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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扛起邪道大旗(修真)下+番外——龙沐

第34章:催情

烈日当空,路上行人寥寥。前方有个茶铺,破旧的旗子半死不活地飘着。赶路的人抬眼一看,心里一喜,加快脚步过去歇息。

苏离和苏夜离开了莫愁山的地盘,这两日,他们被大光明宗的人追了一路,好不容易把人甩开,终于可以喘口气了。苏离的精神不太好,极力避免和大光明宗的人接触,这让苏夜很是不满。

“懦夫!咱们就应该趁此机会对莫愁山和大光明宗赶尽杀绝!”苏夜恨恨道,“光死了一个灵剑长老有什么用,归元君和冥焰最该死!他们是两大仙门的头头,父亲的死,药师谷的事,这两人都应该为此付出代价!”

苏夜一路都在愤愤不平,苏离充耳不闻,简单替他处理了一下伤口,用强硬的手段把人带走了。

苏夜的眼睛无法视物,全靠苏离用傀儡线牵引。两人体型相差太大,路上行人见了他们,纷纷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尤其是苏夜强壮的体格和丑陋的面孔,孩子见了立马吓哭。然而,像他这样如怪物般的存在,却心甘情愿跟在一位身穿蓝色道袍的年轻人身后,举止笨拙怪异,两人的组合看着实在太奇怪了。

慢慢走到茶铺,苏夜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跟苏离面对面坐下,直到这时,他身体里那种刺痛的感觉才消失。

“遇到仇人就怂,对付起自己兄弟来却毫不手软,苏离啊苏离,你可真行。”苏夜满脸嘲讽,“哪天你死了下去黄泉路上见到父亲,一定要好好跟他老人家说说你的丰功伟绩啊!”

苏离懒得理他,跟店小二道:“劳驾,两碗茶,一斤牛肉。”

“苏离,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苏夜身体前倾,冲他压低了声音怒吼,“咱俩就在这里分道扬镳,你把寸心灰给我,自去你的铁海修炼去,我回去找冥焰报仇,从此咱俩互不相干!”

苏离面无表情,正巧茶小二端来茶水,嘴里喊着:“客官,茶来了!”

他本想高声提醒,忽然发现这桌的气氛不太对劲,苏夜被打扰,猛地一回头,店小二被那对全白的眼睛吓得一个趔趄,手上的东西全都打翻。苏夜眼盲,动作却快,赶在茶水洒完之前接住了两个茶碗。

“啪啪”两声,苏夜把两碗茶重重往桌上一放,又震出了不少水渍。店小二目瞪口呆,他粗声粗气地喝令:“滚!”

店小二忙不迭滚开。

苏离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眉头微皱,放下碗道:“不要在我面前搞小动作,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体从小就被锻炼得百毒不侵。”

“既然知道父亲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你,你就不应该辜负他老人家!”苏夜一拍桌子,仿佛随时都要站起来跟苏离干架。

“我们现在还不是两大仙门的对手,就算我把迷蛊和剑蛊给了你,恐怕也对付不了归元君。”苏离道,“先找个地方把你体内的蛊虫取出来,不然冥焰随时都会找到我们。”

苏夜横眉冷对:“有了寸心灰,我还要什么迷蛊和剑蛊?”

“我跟你说了几遍,寸心灰已经没有了!你以为这种东西是什么烂大街的粗劣毒药,爹爹会留下几斤给我吗?”苏离没好气地道,“寸心灰是我们最后的底牌,前几天已经用掉了……”

“没有就再炼!”苏夜沉声道,“你把配方给我,我一定可以炼出来……”

“寸心灰,是没有配方的……”

“胡说!”苏夜怒道,“要是没有配方,父亲是怎么炼出来的?”

“我……”苏离一手撑住额头,感觉有点晕晕的。他这几天心情一直很烦躁,这会儿几乎到达了顶峰。身体里好像钻进来无数条小虫子,正在噬咬他的灵脉,不是很痛,但很麻痒,很难受。

他向来身强体健,很少出现这种晕眩的感觉。苏夜突然不说话了,苏离猛地抬头:“你下的什么毒?”

“哼。”苏夜道,“我没有对你下毒。”

苏离甩了甩头,身体里那种麻麻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手脚有点使不上力气。这种情况……他可以肯定刚才苏夜在茶水里放了东西,但是不对,他的血是至毒,任何毒物进到他的身体都会被消解。何况他只喝了一口,察觉出不对就没再碰了,以苏夜的水平,不可能炼出可以伤害到他的毒药……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苏离生气了,手指微微发动,有一股要把面前这个大块头碎尸万段的冲动,“大光明宗的人还在后面紧追不舍,你现在对我下手?!”

“我说了没下毒。”苏夜沉声道,“我只不过喂你吃了点催情散,这是父亲的杰作,不是毒。”

苏离脸色骤变。催情散确实不是毒,它的作用是调动和催化人身体里最隐秘的欲望,其效力之强,令苏药郎在多年前被无数受害女子列为最痛恨之人。也因为催情散的问世,苏药郎的炼药天赋被天罗教发现,被掳去做了祭司。

苏夜又给他下催情散?!

前世的苏夜就偷偷摸摸给他下药,打算霸王硬上弓强占了他,只不过被苏离及时识破。他没想到在荒山野岭,在身后还有无数追兵的情况下,苏夜也敢对他下手!

苏离手腕一翻,冰蚕丝从指间射出。苏夜闻风而动,大大的手掌向下一按,将苏离的手腕紧紧按在桌子上。

冰蚕丝迅速缠上苏夜粗壮的胳膊,勒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苏离看着苏夜,咬牙切齿道:“信不信我废掉你一条胳膊。”

“我不在乎。”苏夜拽住他的手腕,猛地用力,将苏离的身体拉得撞到茶桌,限制了他的行动。然后苏夜站起来,扭住他的胳膊,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扛到了肩上,大步离开茶铺。

“催情散的药效至少要到明天早上才会消失。”苏夜道,“你有足够的时间决定,要不要把寸心灰交给我。”

“混账苏夜……”苏离试图用元神决控制对方,然而他现在情绪激动,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苏夜手长脚长,没一会儿就扛着人从大路上消失了。茶铺的人们目瞪口呆,好久会不过神来。

苏夜寻了个村落,找了个空无一人的阁楼,把苏离绑了起来。催情散的药力渐渐发挥,细密的汗珠渗出额头,呼吸也变得炙热起来,脑子越来越不清楚。苏离咬着牙,拼命保持清醒,连舌头都咬破了。

傍晚时分,苏夜去村里抓了个女孩回来,迷晕了,就绑在苏离对面。粗大的绳子紧紧勒住女孩的身体,将她浑身上下的优点毫无保留地展现。苏夜站在两人中间,伸手摸了摸女孩的脸颊,又沿着身体曲线往下感受,听到耳边传来粗重的呼吸,冷冷道:“把寸心灰的配方交出来,我就让她帮你纾解。”

苏离从看到女孩的一瞬间就把眼睛闭上了,豆大的汗珠从他头上、颈间滚落,他死死咬着牙,白皙的皮肤被绳子勒得通红,好几处磨破了,正在渗血。

“苏夜……”他的牙齿在打战,声音哆哆嗦嗦,“你把迷蛊和剑蛊拿走……现在就走……我以后不会找你麻烦……寸心灰我没有……真的没有了……”

“这种时候了还在嘴硬。”苏夜根本不相信他的话。

“是真的……我以前也问过爹爹……怎么炼制寸心灰……”苏离喘着粗气,凄然一笑,“他说……‘一寸相思一寸灰’……寸心灰是一种悲伤……悲伤是没有配方的……我猜……这种毒药可能和我娘有什么关系……”

“胡说!父亲是惊才绝艳的药师,没了你娘难道炼不出毒药了吗?!”苏夜冲到他面前,蹲下,大手沿着他的腿摸过去,在根部用力捏了一把,嘶声道,“你都这个样子了,还不跟我说实话!”

“啊——”苏离眼角飙泪,痛苦地呻吟出声,“你住手、住手……”

“把东西交出来,我就让那个女人结束你的痛苦!”苏夜恨不能钻进他耳朵里,让他听到自己的话。

“呜呜呜……”苏离不说话了,几乎快把牙齿咬碎,最后却爆发出一阵呐喊,肆无忌惮地哭了起来。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苏离拼命抽气,拼命流泪,嘴里呜呜哇哇,就是不肯跟苏夜说话。要是在从前,苏药郎还在的时候,别说哭得这样惨,苏离只要眼圈一红,苏药郎都会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哄他。

“你!”苏夜气结,听着苏离的哭声,他焦躁地在阁楼里走来走去。外面突然传来轻微的说话声,似乎有不少人来了,正跟村人打听他们的下落。

“你闭嘴!”苏夜冲到苏离身边,双手窸窸窣窣一阵乱摸,翻出了那个白色的小瓷瓶。苏夜揭开瓶子,毫不犹豫将里面的东西倒进嘴里含住,寻了个空地坐下,开始运转灵力。

苏离止住哭泣,浑身颤抖不已,侧过头看他,发现苏夜已经入定。他努力调整呼吸,从袖子里翻出冰蚕丝,艰难地用作刀具割了几下绳子。终于,身上的束缚一松,他浑身无力地从椅子上倒了下来。

苏离摔倒的动静惊动了苏夜,但他不在乎了。他能感觉到迷蛊和剑蛊钻进了他的灵脉,霎时,身体里其他的蛊虫全部如临大敌。

苏夜吐出一口黑血,大大小小的虫子混合着呕吐物排出体外,顿觉神清气爽。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走到阁楼窗前,一跃而下。

外面很快就传来了打斗声,期间夹杂着郎轩标志性的浑厚嗓音,充满极致的愤怒:“苏!夜!我要你给我师父偿命!”

苏离躺在阁楼的木板上,像一个濒死的人那样大口大口呼吸,眼前的一切渐渐变成红色,他快看不清了。不过,他还是咬牙翻了个身,朝对面那个昏迷的女孩伸出手掌。

“一……二……集中注意力……三……”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终于,冰蚕丝准确地穿过了女孩身体和绳子的空隙,只听一声轻响,绳子解开,那女孩砰的倒在地上。

凌乱的脚步声正在快速接近,苏离一手撑地,想用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但颤抖的四肢根本无法使劲。一次又一次失败之后,他趴在地上,用牙齿咬住胳膊,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咚咚咚几声脚步声响,一个颀长的蓝色身影出现在阁楼里,看见杂乱的木板上躺着的两个人,又惊又怒。

一股淡淡的清香传来,又一人冲上来,见状,忍不住惊呼:“霍师兄!阿离他……”

她的话还没说完,霍白快步走到苏离身上,将他从地上捞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一入手,霍白发现苏离的衣服竟然全部湿透了,身体滚烫得吓人。即将失去神智的苏离嗅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嘴里无意识地喊着:“师兄……师兄……”

第35章:坦诚

昏暗的天光从窗外照进来,可以看出这是一间送来堆放农具的阁楼,到处都是蜘蛛网和灰尘。莫欢雪一个健步冲到昏迷的女孩身边,仔细检查她的情况。

霍白抱着半梦半醒的苏离,贴近了他大汗淋漓的耳边,沉声道:“我在,阿离别怕。”

充满磁性的嗓音仿佛某种致命的诱惑,苏离原本缭乱的心神崩溃了,无法抑制地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他用尽全力抱住霍白,那股拼命的样子,像是想把自己塞进对方的身体,失控的泪水夺眶而出,打湿了霍白胸前的衣服。

霍白低头看他,只见原本清秀活泼的少年脸上满是汗珠,散开的乱发贴在鬓边,被汗水浸湿,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他浑身颤抖不已,脸颊红得像是要滴血一般,眼睛紧闭,牙齿咬着下唇,唇边溢出了血丝。苏离每一口呼出来的气,都滚烫得像是要把人灼烧一般。

“阿离,你是不是……”霍白一惊。

“阿离怎么了?”莫欢雪心中担忧,正要过来。

“师妹,你别过来!”霍白突然提高声音,吓了莫欢雪一跳,顿了顿,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赶紧道,“大师兄好像在附近,你去帮他对付苏夜,阿离交给我就好。”

莫欢雪点了点头。

霍白低下头,刚好苏离在他怀里睁开了眼睛,那道朦胧又脆弱的视线让他的心狠狠一跳。

“带我走,师兄,带我走……”苏离低声恳求。

“好。”霍白一把将人抱起,迅速冲下阁楼,往村外跑去。村里来了好多莫愁山的弟子,见他抱着一个人,还没来得及打招呼,霍白已经从他们面前消失。

怀里的人呼吸渐渐粗重,霍白脚步不停,终于在附近山中寻找了一处潭水,将人放了进去。冰凉的泉水漫过腰际,将身体里的那簇火苗压了下去,苏离睁开眼睛,忽然感觉身边一空,几乎是本能的伸手将人拽住。

霍白回头,见苏离双目通红地望着自己,像是在求他不要走。

“我会在这里陪你。”霍白掰开了他的手。眼看苏离的眼神瞬间难过起来,他迟疑了一下,退后两步盘腿坐下,手掌抵住苏离的背部,将一股清凉的灵力输送到了他体内。

苏离终于清醒了些。他感觉到寒气从身后那只手缓缓流入自己体内,四肢百骸那种麻痒的感觉减轻了不少。

那是……霍白体内的冰寒之力?

苏离轻轻地喘息,因体内的血液仍是滚烫的,躁动的念头占据了大脑。无论霍白给他输送多少灵力,都只能勉强压制他体内的那股冲动,无法完全消除药力的影响。

“唔……”他想喊“师兄”,哪知出口却是一阵呻吟,缭乱的颤音被夜风吹向远处,苏离感觉到身后那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霍白这般待他,说明他还不知道灵剑长老是被自己杀的。苏离有些难过地想,他终究会知道的,或许是明天,或许马上就会有人来揭发自己的身份。

“师兄……”他含糊不清地喊。霍白肯定察觉到自己的心思了吧?他现在这副样子,什么秘密都藏不住了。他都不敢低头看,刚刚被霍白抱着的时候,自己是那样急切又渴望地把欲望往对方身上蹭。

霍白会被吓到吗?

“阿离,你被下药了。”正胡思乱想的时候,霍白清冷自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苏离迷迷糊糊地想,是啊,他中了爹爹苏药郎的催情散,那个臭名昭着的、天底下药力最强的春药,没有人可以抵抗它……

“阿离,你喜欢我吗?”霍白低声问。

苏离浑身一震,心在胸腔里狂跳,耳边仿佛听到了某种凄厉的鸣叫,脑海里一片空白。这一刻,隐秘心思被暴露的恐慌甚至压过了催情散带给他的身体躁动。

在潜意识里,他依然害怕承认这个事实。

前世的霍白是逼死他的仇人,他雄赳赳气昂昂地从地府归来,扬言要把霍白踩在脚下,要让对方永远翻不了身。他怎么能真的喜欢霍白呢?若他对霍白动了真情,岂不是比上辈子输得还惨?

他骨子里依然有一种骄傲,所以,不可以是霍白,他们之间本应只有做戏。

“师兄……”苏离狠狠抽气,咬着牙开口。

“阿离,你现在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药力所致,不要胡思乱想,保持理智,你可以战胜它的。”霍白的声音化作轻柔的夜风,缓缓拂过苏离的耳畔,直抵他的内心深处,“待你冷静下来,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一直以来的想法。”

“我会带你回山上,我们永远不分开。”霍白的声音很轻轻,像羽毛一般,却又像很重,像一个承诺。

“师兄……”一滴热泪从苏离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坠入泉水。

“阿离,我会陪着你。”霍白缓缓加大灵力输出,寒意缓缓进入苏离内心,将他的灵脉充满。两人同时闭上了眼睛,霍白的神识化出了具体模样,站在一座孤零零的冰岛上。

天降大火,洪水滔天。唯一的冰岛漂泊在无边海洋上,摇摇晃晃,不知要飘去何处。海水是沸腾的,冰岛边缘正在不断融化,这里根本坚守不了多久,一切都会融化在炙热的世界里。

苏离背靠一根高耸入云的冰柱,浑身被铁链绑住,发髻散乱,双眼通红,怔怔地望着那个走近自己的人。

“阿离。”霍白缓缓走近,在离他还有几步远的地方盘腿坐下。

“我来陪你。”

苏离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霍白。短短几步的距离,却像隔了一生一世那么遥远。苏离知道,过了今天,过了此刻,他再也不会有机会靠近这个人了。无论是自己的身份,还是灵剑长老的死,都将成为他和霍白之间的天外大火、滔天洪水,将他们向两个不同的方向越推越远。

“师兄。”苏离喃喃低语。

“啊打。”一个稚嫩的童声从冰柱上空传来。霍白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衣着破破烂烂的小男孩从天而降,扑在了他脸上。

霍白顺势倒地,小男孩坐在他胸前,肉肉的小手紧紧抓着他的黑发,嘴里说着:“坏人……坏人!”

霍白坐起来,轻而易举就将小男孩拎开了,不解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苏离,皱眉道:“这是什么?”

小男孩见他单手将自己提了起来,吓得赶紧跑到苏离身后藏起来。一颗小脑袋鬼鬼祟祟地探出来,眨巴着大眼睛打量霍白,两只手拽着苏离的衣服不断摇摆,悄悄告诉他:“坏人来了。”

苏离看了小男孩一眼,嘶声安慰道:“宝宝别怕,他不是坏人。”

“他是坏人。”小男孩低声道,“他杀了你。”

苏离表情凝固。

霍白显然听到了,疑惑地看着他们两个,问苏离:“他是什么人?他是……你吗?”苏离还未回答,霍白先摇了摇头,道,“不对,这缕神识是散的,似乎由好几个部分组成。阿离,这是怎么回事?你的神识世界里为何藏着这么一个人?”

苏离有些愕然。

他花了整整一年才搞明白的事,霍白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前世的苏离封印了十个痴呆儿的魂魄在木偶里,这些魂魄是痴呆儿生下来就缺失的,被他用摄魂术召回。药师谷沦陷得太快,他没有机会将魂魄还给那些孩子,就带着这个木偶坠下了深渊。

重生以后,这个木偶一直跟在他身边,吸收了莫愁山的灵气和苏离的灵力。苏离一直以为木偶里会有十个魂魄,其实不对,光靠一缕幽魂是无法显出完整人形的,这个小男孩,是那十个痴呆儿的魂魄综合体。苏离上辈子很幸运,召回了三魂七魄,又令它们重新组合,在神识世界里呈现人形。

这就是他一直追寻的至高傀儡术——创造生命。

这个小男孩是他的至宝,因此他将对方放进了自己的神识。没想到这回霍白进来,竟被小男孩认出来了。

“霍白。”苏离嗓子沙哑,一开口,又自顾摇了摇头,苦笑着想,算了。

霍白皱眉,正欲追问,忽觉身体不适,凝聚出来的神识形象在剧烈的海风中消散。身体泡在冰凉的泉水里,霍白为了帮苏离稳定心神耗费了大量灵力,只觉身体内外冰冷刺骨。

精神渐渐不支,霍白尽力为苏离输送了最后一丝灵力,收回了手掌,闭目调息。

苏离睁开眼睛,感觉神识是从未有过的清明。躁动的热血被严寒之意渐渐平息,他的身体恢复了知觉,从水里站起来,转身一看,是一脸疲惫的霍白。

夜很深了。远处的夜空炸开一支烟花,那是莫愁山的求援信号。霍白抬头一看,立即起身,却因灵力消耗太过而站立不稳。

苏离连忙扶住了他。

“没事了?”霍白侧头看他。

苏离摇了摇头,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两人互相扶持离开了那处浅潭。催情散的药力没那么快消散,但霍白耗费太过,迫切需要休息。苏离的身体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体内的躁动已被严寒之力暂且压制,勉强能自如行动。

“先回去。”霍白道。

苏离沉默不语。他扶着霍白返回先前那个村子,沿路看见了十几个莫愁山的弟子,或死或伤,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霍白脸色愈发难看,待回到前面的阁楼下,只见一个魁梧的男人手持真武剑,正要行凶,在他面前,郎轩和莫欢雪双双重伤。

“苏夜。”苏离及时开口,右手五指张开,尖锐的冰蚕丝如灵蛇游动,向苏夜席卷而去。

“啊——”苏夜转身,发出一阵兽类吼叫,大手一挥,轻易将那些半透明的冰蚕丝甩开。他的神识已被迷蛊扰乱,六亲不认,喉咙里不断发出愤怒的低吼。

苏离眼睛一眯,发动摄魂术。迷蛊意识到不妙,苏夜连连后退,大吼着跑开。霍白有些惊愕,但很快就恢复冷静,迅速走到郎轩和莫欢雪面前。

“大师兄、师妹,你们的伤如何?”

莫欢雪抬起头,缓缓看向他身后。苏离没有动,站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郎轩没有理会霍白,而是紧紧盯着苏离,双目欲裂。

“苏离,你瞒得我们好苦。我要你亲口告诉霍白,你到底是谁。”

苏离还未说话,就听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来,贺兰缺带着几位弟子匆匆赶到,一见苏离立马停下脚步,犹豫着不敢上前。

“大师兄,苏、苏离在这里!”

“我没瞎!”郎轩冲他吼了一声,仇恨的目光没有离开过苏离一步,“苏离!你说!你是不是苏药郎的儿子?!我师父灵剑长老是不是死在你手上?!”

苏离没说话,而是一直看着霍白僵硬的背影。

“大师兄,你说什么?”霍白的语气和平时什么两样,听起来无比冷静。

“师兄,是苏夜说的。”莫欢雪用一种无法置信的目光看着苏离,秋水般的眸子隐隐含泪,颤声道,“苏夜说,阿离是他弟弟。”

四周一片寂静,除了虫鸣,再没有其他声音,就连风都像是忘了吹。

霍白缓缓转过身,冷静的眸子看着苏离,面无表情地问:“阿离,他们在说什么?”

终于来了,这一刻。苏离看着他那双如星子般的眼睛,轻轻地、极其缓慢地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虽然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真的要面对了,他心里反而长长地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一般。

“我是苏药郎的儿子,苏离。”他诚恳地道,“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霍白。”

第36章:远走

“苏离。”霍白低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不带任何感情,机械而麻木。

星子疏落,天光暗淡,山村内外一片狼藉。他挺拔而孤寂的背影立在那里,眼神比黑夜还深沉。他看着苏离,发现少年那双原本澄澈灵动的眼睛似乎失去了光彩,再也看不出什么东西,变得很陌生。

他把那份天真、善良和热情收起来了,又或许,那些东西本来就不存在。

“我师父是不是被你毒死的?!”郎轩咬牙质问,“你用寸心灰毒死了他,到底是不是?!”

“是。”苏离道,“师父被冥焰用蛊虫控制住了,我不知道那是他。虽然你们并不在意这个细节,但我觉得有必要让你们知道。”

“住口!”郎轩怒道,“你没资格叫他师父!”

“是。”苏离笑了一下,道,“他打伤了我爹,是我的仇人,喊他师父,我自己也觉得别扭呢。”

“贺兰!”郎轩面如寒霜,喝令道,“把他给我拿下!”

“是……是!”贺兰缺突然被点名,有点手足无措。几个莫愁山弟子警惕地看着苏离,对他充满恨意,却又小心翼翼不敢上前。

“放马过来吧,我没有寸心灰了,不会对你们下毒。”苏离看不下去了,主动张开双手,傀儡线呈两个扇形射出,笑容微妙。

“可、可恶!”贺兰缺脸色窘迫,手里捏了几张符纸朝他丢出去。另外几个莫愁山弟子纷纷拔剑,迅速围了上来。

苏离平复了一下身体里翻涌的情绪,眼里突然闪过一抹精光,指间微动,傀儡线如无数双手掌抓向了敌人。他的傀儡线由千年醉梦冰蚕的蚕丝制成,颜色近乎透明,在夜里更是难以用肉眼分辨。贺兰缺的符纸飞到一半就被拦下了,接二连三爆炸。稍不谨慎,就有弟子被傀儡线刺伤。众人不得不将灵力汇于双眼,小心分辨那些极细极锋利的丝线。

贺兰缺还未精通莫愁山的剑法,苏离摸清了他用符纸的套路,轻易就占了上风。眼看几个弟子联手都拿不下苏离,郎轩拧眉,对霍白喝道:“你还愣着干什么?快杀了他,替师父报仇!”

“师、师兄……”莫欢雪欲言又止,不知是想催促霍白,还是希望他对苏离手下留情。

霍白一动不动,盯着在战场中央的苏离。他们都发现了,苏离一直在隐藏实力。怪不得上次护送贺兰缺的时候,苏离以一己之力解决了大光明宗的追兵。霍白还担心他受伤,现在看来,对付几个小兵,对苏离来说简直轻而易举。

锋利的傀儡线缠上敌人的手腕,瞬间划出一道深刻的伤口。几个莫愁山弟子被迫弃剑,贺兰缺身上也被割了好几道口子。苏离轻喘,缓缓逼近他,背后忽然传来拔剑的声音,他立即停步,还未转身,却能感觉到剑锋的冰冷。

“现在罢手,跟我回山。”霍白冷冷道。

苏离顿了一下,然后勾唇,淡淡一笑。他轻声道:“动手,抓到我,我就跟你走。”

霍白脸色一沉,挽了一个剑花刺过去,绵延剑意荡开,天地飞尘,迷人眼睛。苏离的身影突然消失,柔软的傀儡线缠上那把长剑,霍白一下没有挣脱,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淡香,意识到苏离就在背后!

霍白转身回防,神识附上手中剑,剑像长了眼睛一样准确刺向了目标。然而,下一刻,他的动作停滞了。那缕分散出去的神识本该和手里的长剑融合在一起,却离奇地飘散出去,被另一缕强大的神识缠住了。

那缕幽幽淡香弥漫过霍白的神识之海,所到之处,神识分散,混乱无比,只能随着那股香味缓缓游动。

数十道傀儡线趁机侵入霍白的身体,钉住了他的灵脉。苏离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额头伸出细密的汗珠。刚才那一瞬间的神识控制,耗费了他大量心神。他看着目光难以意外的霍白,微微一笑,轻声道:“看来你没抓住我,抱歉了。我抓住了你,你得跟我走。”

霍白缓缓放下手里的剑。郎轩硬撑着伤势站起来,怒道:“苏离,你对霍白干了什么?!”

“我们药师谷被称为天罗教余孽,傀儡术的继承者。”苏离笑道,“霍白中了我的摄魂香,现在是我的傀儡哦。”

莫欢雪缓缓站起来,被郎轩护在身后。她十分心痛地看着苏离,道:“阿离,你……你要把霍师兄带到哪里去?”

“我不会杀他的。”苏离柔声安慰她,“师姐,你放心,霍白毕竟对我有恩,我不是那么丧尽天良的人。”

“……”莫欢雪看着他温柔的表情和那双带笑的眼睛,似乎完全不认识这个人了,惊慌道,“你到底要对他做什么?”

“我要是说我会把他的内伤治好,你们会相信吗?”苏离耸了耸肩,无所谓地道,“你们不会信我的,何必多问。”

“呵。”郎轩冷笑,“满口谎言的家伙!你自入我莫愁山以后,有过一句真话吗?!你要是不想杀害辛苦教导你的师兄,现在就把人放了!我告诉你,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莫愁山上下都不会放过你!”

苏离恍若未闻,转身看向霍白,低声道:“师兄,我们走了。”

霍白静静地看着他,他能听到众人说话,却无法出声,也无法控制身体。苏离心念一动,灵脉微微刺痛,他的脚步迈出了一步。

“等等!”莫欢雪急切道,“阿离,你说你不会伤害霍师兄,我们怎么相信你?不行,你得把我们都带上!”

郎轩不解地看向她:“师妹?”

莫欢雪朝他使了个眼色,继续对苏离道:“阿离,我和大师兄都中了苏夜的毒,贺兰也受了伤,无法对你构成威胁。你让我们跟着你,不然我不放心霍师兄的安全!”

莫欢雪对郎轩向来没有好脸色,今天不知怎么了,他竟然读懂了她的眼神!只要不让苏离离开视线,他们就可以找到机会救人,甚至把苏离抓回莫愁山。

莫欢雪的心思,苏离何尝不知道。他琢磨了一下,如果不将这些人灭口,光带走霍白一个人,肯定会引来无穷无尽的追杀。苏离无意杀人,与其留下三个隐患,不如把敌人带在身边,寻机会甩掉。

至于路上会有什么变故,就看各人手段了。

“好,师姐。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咱们就一块儿上路吧。”苏离摸出一个小瓶子丢给莫欢雪,“辛苦师姐和师兄,把这药吃了。”

“小子,不要得寸进尺!”郎轩怒道,“等我养好了伤,一定将你碎尸万段!”

“等你养好伤再说吧。”苏离无所谓地耸了一下肩,见莫欢雪面露迟疑,又道,“那只是软筋散,师姐放心服下。”

莫欢雪看着手里的这个瓶子,心一狠,将药粉倒进了口中。郎轩脸色一变:“师妹!”

“大师兄,轮到你了。”苏离道,“还有那边那个小师弟,贺兰,你也过来吃点药。”

贺兰缺:“……”

“阿离,我信你。”莫欢雪郑重道,“你也要答应我,千万不能伤害霍师兄。”

苏离看着霍白冷峻的侧脸,道:“我不会的。”

在莫欢雪的劝说下,郎轩和贺兰缺都服下了软筋散。趁着夜色,苏离带着一行人离开了山村,留下一些伤重的低阶弟子。那些弟子本想去追人,却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茫茫山道,那五个人不知去向了何处。无奈,他们只好将莫欢雪留下的口信带回莫愁山。

几日后,归元君和丹华长老收到了失踪的弟子留下的消息,莫欢雪让掌门放心,他们四个高阶弟子跟在苏离身边,一定会想办法将其带回莫愁山。

丹华长老忧心忡忡,却不知去哪里找这位冰雪聪敏的徒儿。

很快,天罗教余孽现世的消息传开了。苏夜得到了迷蛊和剑蛊的力量,疯狂袭击大光明宗的弟子,但凡有落单的,都遭了他的毒手。苏夜手段狠辣,又去关押药师谷诸人的蛮荒牢狱闹了一番,把人放了出来。一时之间,正道仙门群情激奋,联手追杀苏夜。

至于传闻中苏药郎的弟子苏离,虽然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但恶名已经传遍了各大仙门。据说他隐姓埋名藏匿在莫愁山,就是想替父亲苏药郎报仇。杀了灵剑长老之后,他绑架了数位同门,不知去向了何处。

众人纷纷感叹,此人心思深沉,手段毒辣,不愧是苏药郎的儿子。各大仙门联手追捕苏式兄弟,要将天罗教余孽一网打尽。

天罗教余孽现世,仙门动荡,当事人苏离却在前往西方边境的路上。他带着四个伤患,尤其是郎轩、莫欢雪和贺兰缺都服下了软筋散,行动极为缓慢。为了照顾他们,苏离一再放慢速度。

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霍白体内的严寒之力四处乱窜,浑身发冷。他睁开眼睛,发现郎轩几个人还在睡,耳边听到篝火燃烧的动静,侧头一看,苏离就坐在火堆旁。

他这位深藏不露的师弟早就丢掉了那件朴素的道袍,换上了艳丽的红衣,霸道、夺目,或许这才是苏离本来的样子。霍白不明白的是,他既然想给苏药郎报仇,为何狠不下心来将他们全都杀掉。莫愁山上下有不少人参与过对药师谷的围剿,他们是仇人的,不是吗?

霍白望着那抹火红的身影,眼神复杂深沉。莫欢雪服下的药量最少,不久也醒了,一睁眼便看到苏离捏着一把小刀划开手腕,鲜红的血液缓缓滴入一个破碗。她忍不住道:“阿离。”

苏离放完了血,端着破碗过来,撬开郎轩的嘴灌了一半进去,然后把剩下的放到了莫欢雪面前。

“师姐,咱们就到这里吧。”苏离道,“剩下的路不太安全,我们人多不方便。等大师兄醒来,你劝他回去。”

“为什么?”莫欢雪问,“为什么不杀了我们?”

“我的仇人本来就只有灵剑长老一个。”苏离笑了笑,道,“不管怎么说,你们过去都很照顾我,我这个人恩怨分明。今天替你们解毒,咱们之间就算两清了。”

“那……我呢?”霍白突然开口,这一个月来,他口不能言,行动不能自主,只能默默看着苏离逼迫同门服下软筋散,将他们掳劫到此。

“你打算如何处置我?”霍白盯着他。

苏离走到他面前,蹲下,让自己和他的视线平齐。

“你暂时不能走。”

“从头到尾……你都在骗我。”霍白骗过头,移开视线,望着远处,低声道,“枉我待你一片真心,辛苦教你修炼,到头来,你……演了一年多的戏,没一句真话。”

苏离有些不满他的态度,捏住他的下巴,硬生生逼他把脸转回来,好好看着自己。苏离倾身,凑到他面前,用温柔的语气道:“师兄,你别这样。我知道你真心待我,我对你很感激。本来我打算悄悄离开莫愁山,永远不让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可是你三番两次救我,咱俩的恩怨都算不清了。”

他离得很近,每次呼吸,霍白都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气。听到他用了从前的称呼,霍白不知想到了什么,咬牙道:“不要再叫我师兄!”

苏离的表情逐渐凝滞,松开了他的下巴,轻哼:“你就这么讨厌我?”

霍白双目通红,颤声道:“你杀了师父,伤了那么多同门,难道还妄想我原谅你?!”

“是啊,我害你……害你们这么惨,真是太坏了。”苏离笑了笑,“我是苏药郎的儿子,生来就是被大家讨厌的,这辈子注定只能做一个恶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霍白怒极,胸口剧烈起伏,听他这么说话,胸中更是涌起了一股难言的情绪,“你放了我,跟我回山领罪,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让掌门留你性命。”

“然后呢?从今往后被你锁在深山里,一辈子不得出吗?”苏离感到非常遗憾,“不行,我还有人没杀,还有事没做,还有很多心愿没有实现。”

“你太让我失望了。”霍白闭上眼睛。

******

小剧场:

贺兰缺:我不想吃药。

苏离:我们所有人里,你是最需要吃药的,乖乖张嘴。

霍白:嗯。

第37章:突围

苏离见状,没再跟霍白说下去。他回头看莫欢雪,柔声催促:“师姐,快把碗里的东西喝了,虽然有点恶心,但能帮你减轻痛苦。”

莫欢雪看了苏离好一会儿,叹了口气,端起碗一口喝掉了剩下的血,又听苏离道:“我的血不能帮你们完全清除掉毒素,不过接下来你们只要用灵力把残毒逼出来,相信很快就可以恢复正常。这附近不太安全,你们要多加小心,运功的时候,让贺兰帮你们护法。”说着,他拾起一块石子丢过去,把贺兰缺砸醒,“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听着,大师兄和师姐运功逼毒的期间,你要负责保护好他们。”

贺兰缺从地上坐起来,捂着红肿的额头,又惊又怒地瞅着苏离,一脸憋屈。

“阿离。”莫欢雪道,“我和大师兄的身体一旦恢复,立刻就会去找你。你带着霍师兄,真以为逃得掉吗?不如,你把他跟我们一起放了,我们会帮你在掌门面前求情,让他……”

“师姐。”苏离打断她的话,摇了摇头,“你人美心善,真是个好姑娘。不知将来谁有这个福气,能成为你的道侣。”

“咳咳咳!”郎轩挣扎着醒过来,吐出一嘴铁锈味的口水,怒道,“苏离!你他妈给我离阿雪远一点!”

他只不过夸了莫欢雪一句,郎轩立马恼羞成怒,不由得笑了。他站起身,拍拍手道:“该走了。”

即便霍白一万个不情愿,奈何为摄魂香和傀儡线所控,只能顺从地起身,跟在苏离身边。莫欢雪想阻拦,然而手软脚软,根本使不上劲,只得道:“阿离,我知道苏药郎死了,你心里有恨,但你要分清是非对错。天罗教行事乖张,草菅人命,为正道所不齿,你父亲助纣为虐,不得善终。你现在年纪还小,切莫走上你父亲的老路。霍师兄为人正直,一直以身作则,教你行正事、修正道,你要是真如自己所言,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现在就把他放了。你心里清楚,这对你们两个人都是最好的选择,阿离,不要再执迷不悟了,放开师兄,他是我莫愁山的弟子,不应该成为你的傀儡!”

“师姐,你现在来跟我论正邪就没意思了,我只知道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苏离缓缓走到霍白身后,探出一指托了托他的下巴,用近乎迷恋的语气道,“至于霍白师兄,他对我这么好,我得好好报答他,怎么舍得放他走?”

郎轩啐了一口,嫌恶道:“你太恶心了!霍白养了你这个白眼狼,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郎轩,你再这样说,我就生气了。”苏离收敛了表情,手指微动,在霍白耳边道,“师兄,我们走。”

他在前霍白在后,背对着郎轩等人离开,所以没有注意到莫欢雪的神情逐渐严肃起来,原本还有气无力的三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同时一跃而起。郎轩抢攻,一掌拍向苏离后背,莫欢雪和贺兰缺则去解救霍白。

苏离听到掌风,回头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其实只要他稍稍改变站位就可以让霍白替自己挨郎轩一击,但他选择的是把霍白往身后拉,躲开了莫欢雪和贺兰缺两人,而他本人也结结实实被郎轩击中胸口,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一口鲜血喷出。

郎轩表情狰狞,眼神满含嗜血的欲望。他们几个跟苏离相处的时间不短,知道他修为底子一般,若没有傀儡和摄魂香之类的倚仗,是可以轻松拿下的。苏离为了控制霍白的神识,这一个月来耗费了不少精神,身心疲惫,所以才会让他们服下软筋散,方便控制。如今他们的体力有所恢复,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郎轩一击得手,正欲拿下苏离,不料苏离忽然从腰间拔出一把软剑,森然的剑气散开,将三人逼退。郎轩三人身体尚未恢复,能调用的灵力少之又少,没有及时防御,竟被剑气境的苏离划伤。

“住手。”霍白突然出声,他的身体无法动弹,只能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但他的话很明确是对苏离说的。

“苏离,不准伤害同门。”

朱颜剑如一条粉色的丝带在他手里握着,娇艳的剑身反射出苏离冷酷的表情,他不疾不徐道:“是他们先动手的。”

“呵。”郎轩朝另外两人示意,“这人手握杀器,今天要是放跑了他,迟早会变成一大祸害。”

莫欢雪和贺兰缺点头,打算拼死一站,要将苏离留在这里。

“大师兄!”霍白道,“你们身上有伤,不宜妄动灵力。莫愁山已经少了一位峰主,掌门的亲传弟子不能再出意外。你们不要管我了,先回山里。”

“霍师兄!”莫欢雪急切道,“我们不知道阿离要将你带去哪里,万一以后再也找不到你怎么办?”

“先解决那个疯疯癫癫的苏夜,不要让他再继续杀害两大仙门的人。”霍白道,“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们不用担心。”

“不行!”郎轩断然拒绝,“苏离杀害我们师父,我绝不可能放过他!他现在受了伤,我们三个一起上,不信弄不死他!”

“大师兄!苏离还有底牌,你们这样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霍白还想再劝,苏离突然轻笑了一下,上前贴近霍白,竟将朱颜剑塞进了他的手里。

另外三人齐齐一怔。

“师兄。”苏离对着霍白的耳朵眼吹气,轻声道,“你要是担心我们两败俱伤,不如帮我一把。”

说罢,他后退一步,双手缓缓伸开,露出指间戴着的十枚戒指。每一枚戒指都连着数根近乎透明的傀儡线,而线的那一头,就连着霍白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霍白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臂,做出了一个令在场所有人无比熟悉的动作,莫愁山剑法的起手式。

“阿离!”莫欢雪脸色略显苍白,怒道,“你到底把师兄当成了什么?他不是你的玩物!”

“谁说师兄是我的玩物了?”苏离冷冷道,“师兄永远都是我师兄,现在有人要杀我,他当然要保护我了。”

话音刚落,苏离牵动傀儡线,霍白一剑挥出,强悍的剑意立即朝另外三人冲去。郎轩随口捡了跟断木,堪堪抵住霍白的攻击。莫欢雪见状,迅速折了根枯枝,和郎轩联手对付霍白。

霍白修为深厚,虽然碍于灵脉的问题输出不了多少灵力,但仍旧比中了软筋散的他们要强很多。苏离身法鬼魅,和被操控的霍白配合得十分默契,攻击往往出其不意。郎轩和莫欢雪联手,只能勉强跟他们打了个平局。贺兰缺不擅近身战,每一张符纸都丢得心惊胆战,并没有帮上多少忙。

郎轩怒了:“贺兰!你亲生父亲被杀了,现在仇人就在眼前,你畏畏缩缩得干什么?!”

“哈哈。”苏离大笑,“贺兰入门没几天,你别拿什么血脉亲情胁迫人家。贺兰,你跟着脾气暴躁的大师兄,以后有苦头吃了。”

霍白再次逼退三人,苏离的话刚好说完,见好就收,带着霍白扬长而去。郎轩等人追赶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两个消失。

苏离一离开篝火营地,立即带着霍白直奔西边的沙漠。这里的气候无比干旱,漫天黄沙无边无尽,从来没有人到达过沙漠的另一头。传说这里是世界的尽头,但没有人能验证真假。

苏离站在空旷的沙地上,抬头望着苍茫的天幕,嘴里不知在默念着什么。半晌,他表情和缓,对霍白道:“师兄,接下来就靠你了。”

霍白不明白他的意思,苏离已经牵动他那只握剑的手,朝天空的某一处挥去。磅礴的灵力狠狠冲向了天空,就像泥牛入海,了无声息。苏离连续数十次让霍白往同一个方向挥剑,饶是霍白灵力再深厚,也被他消耗得差不多。

灵力流失,严寒之力立即占据了霍白的灵脉。苏离发现他面色发青,身体轻轻颤抖,显然十分痛苦。他伸手抚上霍白的胸膛,触手只觉十分冰冷,忙道:“师兄辛苦了。”

霍白看着他那只手,剑眉拧成川字,脸色十分难看。苏离知他嫌弃自己,无所谓地笑笑,接过朱颜剑,让霍白往后站了站,然后运功,再次挥剑!

“轰!”

灵力冲上天空,瞬间消失。苏离却像根本不在乎似的,静心凝神,积蓄力量之后再次挥剑。他的灵力远不及霍白深厚和强悍,如此反复几次,已感到精疲力竭。

“上次感觉没这么难呀……”苏离喃喃自语,估算了剩余灵力之后,他最后挥出一剑。

就在他因灵力耗尽而松懈的时候,霍白神识反攻,挣脱了摄魂香的控制。苏离只觉精神一松,霍白已从他的神识世界消失。几乎在同一时刻,他的肩膀被人按住,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一条胳膊拧断!

“轰轰轰——”

面前的天空突然裂开一个角,巨大的阴影从里头泄出。霍白正要劈手夺过苏离手中的剑,本能地察觉到危险来临,动作稍稍停滞,反被苏离揪着从那个缺口处窜了进去。

和那个黑色的圆形物体擦身而过,霍白闻到了浓浓的铁锈味道。他赫然发现,那竟然是一个几乎有两人合抱大小的圆形铁球,铁球下面安了四根铁柱,两根是斜指左右,两根笔直向下,向下的那两根正交错迈步,往沙漠里走去。

这个形状,似乎像一个“人”。

霍白被苏离揪着从铁球高高的双腿间窜过,感觉到一股异常的热浪扑面而来,还有那种铁锈的味道,几乎充斥了整个鼻腔。被苏离带着快速奔跑的时候,他微微侧头,首先看到了一座伫立在昏暗天空下的火山。山体大部分呈黑色,山腰以上的地方一片赤红,甚至可以看见火山口蠕动的岩浆。

那种灼人的热气正是来自那座火山。火山脚下,是一片黑色的地面,到处坑坑洼洼。这是由无数铁矿、铁器和各种奇形怪状的铁傀儡组成的世界。在这片铁海的尽头,有一扇连通了天与地的巨大铜门,神秘、庄严又充满威慑。霍白隐约看到铜门脚下有一些蠕动的人影,和那扇门相比,人显得如此渺小。

苏离怎么会带他来到这样一个地方?!

霍白心神俱惊,抓住苏离那只揪着自己的手,膝盖狠狠撞向他的腰。苏离吃痛,重重跪在地上,霍白夺过他手里的朱颜剑,横在了他喉咙前。

“嘘。”苏离根本不在乎正被霍白胁迫,大胆伸手去拽对方的衣服,想把他拉下来。白皙的脖子碰到锋利的剑刃,渗出了刺目的血珠。霍白心下骇然,只得顺势单膝跪地,将剑锋拿远了一点。

“咚咚咚。”

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霍白循声望去,只见他们刚才进来的缺口里,一列铁球和铁柱组成的“人”正往外面的沙漠而去。

“看看到底是谁在外面捣乱!”人类的声音从铁球里传出来,显得低沉且诡异。

“正好最近劳工不够了,去外面抓几个回来!”

五六个铁球卫士排队去到了外面的沙漠,缺口合上,这个世界和沙漠的连接处变成了一片水域。看上去像是没有尽头的水域围绕着这片铁海,实际上,有水的地方就是铁海的尽头。

霍白知道,苏离将他带进了一个小世界。他的脑海里充满了无数疑惑和惊诧,忽听苏离轻声唤他:“师兄。”

冰冷的刺痛出现在身体各处,朱颜剑从手里掉落,霍白的身体软软倒在地上,正好看见苏离那双澄澈的眸子,冷静且怜惜。

第38章:变故

霍白闷声倒地,苏离跪在他身边,捂着受伤的胳膊,疼得直咧嘴。霍白发现自己又无法动弹了,就那么短短一瞬,苏离又把傀儡线连上了他的身体。为了连通两人神识,苏离费了老大劲,仔细看就能看到额头上一片密密麻麻的汗珠,还有微微颤抖的手指。除了胳膊骨折的疼痛,还有因精神力消耗而导致的极度疲劳。

这般狼狈、危险,为什么苏离还是要坚持带上自己?

“师兄。”苏离发现他正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自己,知道对方生气了,无奈地笑了笑,一边抽气一边道,“我好不容易溜进来,你别给我找麻烦。”

莫愁山在东临中部偏北的地方,气候清凉,这里的热度十分让霍白难耐。苏离怎么知道这个世界的存在?看他进来的方式,说明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

“去帮大师兄。”他突然开口。

“什么?”

霍白看着他,认真道:“你带我们来这里的时候,方圆数十里都没有人烟。大师兄和师妹还在疗伤,那些人出去巡逻,很容易就会发现他们。你给他们带去了危险,你要负责解决。”

苏离被他说服了,但还在犹豫:“可是……我们现在都受了伤……”

“我知道你会有办法,你自己去,不用带上我这个累赘。”霍白知道他在想什么,直接道,“你去帮大师兄他们平安回莫愁山,我就在这里等你。我发誓我不会逃。”

苏离一喜,霍白向来说到做到,说不会跑,就一定会在这里等到自己回来。苏离把霍白从地上扶起来,找到一块石头让他躺下。远处的火光映出霍白俊逸的容颜,几分坚毅,几分温柔。苏离仔细瞧着他,心里真的很喜欢。

霍白双唇紧抿,不说话的时候,总是保持着一副冰冷的神态,给人感觉有些疏离。苏离不由得想起那天自己无意中磕了他一下,想起那双唇也如自己一般柔软,这一瞬间,他很想,很想再去亲一下,但触及对方冰冷且克制的视线,最终还是忍住了。

苏离倾身抱了抱他,道:“师兄,我去去就回,你要等我回来。”

少年身上熟悉的味道钻进鼻尖,霍白闭上了眼睛。

铁海地形平坦,随处可见废铜烂铁,就那么随意地堆成一堆。地面上没有房屋建筑,人都住在火山岩砸出来的洼地里,环境十分恶劣。苏离给霍白喂了软筋散,而后才敢收回傀儡线,找了些遮挡物放在霍白身边,将他藏匿起来,然后捡起朱颜剑,准备离开。

“你的手……”霍白迟疑着,还是叫住了他。

苏离那条被拧断的胳膊挂在肩上,跟秋千似的荡来荡去。霍白出手很重,想也知道肯定要痛死了。苏离捏住受伤的胳膊,试着将断骨接上,疼得冷汗淋漓。霍白冷眼看着,看他折腾了半天没成,心稍稍一软,举起无力的手,示意他过来。

苏离似乎就是在等这句话,霍白一开口,他那张因痛楚失去血色的脸浮起一丝极淡的微笑。他蹲在霍白面前,把受伤的胳膊递过去,强忍住想撒娇的冲动,硬邦邦地说:“那你帮我接。”

霍白抓住他的指尖,目光在那五只奇形怪状的戒指上一扫而过,稍稍坐直了身体。体内的软筋散开始发挥药力了,根本使不出多少力气,他握住苏离的胳膊,低声道:“我数一二三,同时往一个方向用力。”

“一……二……三!”

苏离差点把牙齿咬碎,只听“咔”一声响,谢天谢地,胳膊接上了。他甩了甩手,不怀好意地笑道:“师兄,你费了那么大力气卸我一条胳膊,这会儿又帮我接上,不怕我好了以后欺负你啊?”

“……”霍白面有怒色,别过头,冷冷道,“我是为了帮大师兄他们。”

“是是是!”苏离知道他脸皮薄,忍着笑接话,一溜烟跑了。

他这个样子,像极了从前。从相识开始,苏离一直都是这个淘气顽劣的性格,还总是有意无意撩拨自己。他已经在莫愁山众弟子面前暴露真面目了,怎么还跟自己装从前的态度呢?这副不正经的样子,感觉更像本人真正的性格。但事实告诉霍白,这一切都是苏离装出来的,其实他是一个为了复仇能够忍辱负重,心思极其深沉且手段足够狠辣的人。

霍白有些茫然了,不知道为什么苏离会变成这样,又或者,是自己从未认识过他。

只要知道进来小世界的方法,出去就变得很容易。苏离走到先前那些铁球卫士消失的地方,运用灵力感知,很快找到了出口。就像空气被撕开了一道裂痕,苏离现身在无边无际的沙漠里。他循着痕迹返回,去找铁球卫士的下落。

“铁海”这个世界是他上辈子无意发现的。苏药郎去世以后,魏兰漪和苏夜带着他逃出了药师谷。不久,这对母子的真面目暴露,苏离离开了他们。冒着被正道仙门追杀的风险,他一路流浪,钻研傀儡术的奥秘。来到传说里这片无尽沙漠的时候,他被几位高手缠住,无意打开了“铁海”的入口,更让他欣喜的是,这个小世界铸铁技术发达,还有无数珍贵矿石。

“铁海”的神奇之处在于,里面的人能看见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就是那扇连通天与地的神秘铜门。他们为了打开这扇门,铸造出了很多高级的铁傀儡,一次又一次尝试攻击铜门,但始终没有结果。苏离在这里修炼多年,利用这里的铁矿打造出了自己的傀儡,回到东临重建药师谷。

前世的苏离醉心于傀儡术,几乎到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造傀儡的程度。对于铁海里的人们,他仅知道这是一个人数稀少但管理严格的小小部落。他们致力于打开铜门,对任何俗事都不屑一顾,自认比东临人更高等。苏离一直避免跟他们接触,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次除了苏离,还有郎轩等人也在铁海附近。霍白说的对,他们是苏离带来的,如果有人出了事,霍白会对他恨之入骨。苏离同样不希望他们出事,正如他先前所说,除了灵剑长老,他并未把其他人看做仇人。何况莫欢雪对他很是照顾,无论如何,他都要确保他们能平安返回莫愁山。

出了沙漠,苏离一眼就看到他们昨晚休息的荒山上出现了一群铁疙瘩。荒山有几棵光秃秃的枯树,郎轩他们就在某一棵树下,很容易就能找到。苏离悄悄上山,发现那些铁球卫士已经将郎轩和莫欢雪绑了,贺兰缺是唯一没有受过内伤的,还和铁球卫士打了一场,地上随处可见残损的符纸。

“对方只不过是一个小毛孩,怎么去了这么久?”某个铁球里传出了声音。

“废物!废物!”另一人道,“早知还不如换我去,绝不会让他逃了。”

四个铁球卫士站成一圈,将郎轩和莫欢雪围在中间。两个人都被绑了,嘴巴里塞着东西,根本无法出声。苏离匍匐在地,悄悄探出一个头,发现他们身上多了一些新伤,尤其是莫欢雪,原本姿色妍丽的美人秀发散乱,衣衫破损,十分狼狈。

众人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人回来,肚子都饿了。几个人打开铁球分发了干粮,一边咒骂那个失踪的家伙,一边商量着怎么处理这两个俘虏。

“先带回去给主人。”一人道,“这个女人实在漂亮,身材也够劲,没准主人会喜欢。”

“就算他老人家不喜欢,也轮不到你的份!”

“我真想让她给我生娃娃。”先前那人砸吧着嘴道,“这么漂亮的女人生下的娃,天赋肯定高!”

“别流口水了。”又有人道,“你不会真想把她给办了吧?”

几个人正调笑着,声音忽然间小了下去。郎轩听他们说话,怒从心头起,挣扎着要跟人拼命。莫欢雪羞愤交加,忽听咚咚几声,先前说话的那几个人接二连三栽倒在地。她一怔,那种使不上力气感觉又回来了,脑袋变得晕晕乎乎。

迷迷糊糊间,她看见苏离提着朱颜剑朝她走来……

处理掉那几个铁球卫士以后,苏离把莫欢雪扛到山下,找了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返回去找郎轩的时候,他忽然察觉有人跟踪自己,一回头,果然看见一颗硕大的铁球。

苏离凝神,悄悄放出傀儡线,正要动手的时候,脑门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

仿佛经过了无比漫长的时光,苏离被冻得醒了过来。此时正值深夜,星辉漫天,天地辽阔,十分静谧。沙漠附近昼夜温差极大,苏离感觉身体都快僵硬了,动弹不得。

他睁开眼睛一看,倒习一口凉气。就在他身体下方,两个铁球卫士一动不动躺着,而他本人则被吊在了一棵树上。

四周寂静无人,苏离偏过头,发现腰间的朱颜还在,努力伸手去够,将剑拔出来,费力地割断身上的绳子。砰的一声,他从树上摔下来,腰腹间一阵剧痛,伸手一摸,满手的血。

苏离掀开衣服一看,发现腰间多了个伤口,不知是被什么东西刺的。他检查了一下身体,东西一个没少,连命都还在,到底是谁对他下的手?

他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又去检查了那两个铁球,发现里面的人都已经气绝。苏离暗暗心惊,忙去先前放置莫欢雪的地方看了,没发现人影,又去他们被抓的地方找,郎轩不见了,而那几个铁球卫士也都死了。

苏离有点着急,把整座山都翻了一遍,眼看就要天亮了,还是没找到一个人影。到底是谁杀了那几个铁球卫士,还把自己给伤了?郎轩和莫欢雪都中了迷药,难道是贺兰缺?不对,他若能对付两个铁球卫士,不至于早早地逃了。

总不会是郎轩突然醒过来了吧?最想要那几个铁球卫士死的,就是郎轩。但如果是郎轩,难道会轻易放过苏离?苏离又急又慌,担心郎轩他们出事,无法跟霍白交代。天边出现鱼肚白,苏离放不下霍白,踌躇半晌,还是打算先返回铁海。

苏离找了个铁球卫士,把尸体清出去,自己坐进了铁球。如他所料,铁球里面有简单的操控装置,可以控制铁球卫士的行动。他开着铁球卫士来到铁海小世界前,用它打开了入口。

铁海是一个没有日出和日落的世界,所有的光都来自那座活动的火山。进入温度极高的铁海以后,苏离从铁球里钻出来,直奔霍白所在。

他手忙脚乱地推开那些废弃物,看见了那抹熟悉的蓝色。霍白正眯着眼睛休息,俊秀的眉目安静又柔和。听到动静,他倏然睁开眼睛,而苏离早就扑过来,紧紧抱住了他。

霍白浑身一怔,感觉少年的心在胸前疯狂跳动。他听到苏离急促的呼吸,来不及细想其他,皱眉问:“大师兄他们呢?”

苏离把脸埋进他肩窝,狠狠嗅了几口独属于霍白的干净味道。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抬起头,调整了一下呼吸,道:“大师兄他们没事了。”

“他们在哪儿?”

“他们……”苏离斟酌了一下,道,“回去了。”

霍白看着他,似乎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他有没有说谎。苏离拍拍他的肩膀,把人从地上扶起来,道:“师兄,咱们走。”

“去哪儿?”

苏离注视着面前这张冷峻的脸,低声道:“别问了,师兄,反正你要陪我好长一段时间。”

第39章:跋涉

霍白中了软筋散,手脚无力行动困难。苏离本想背他上路,无奈有伤在身,背不动比他高半个头的师兄。无奈之下,他还是用上了傀儡线,一边扎进霍白灵脉,一边向他道歉:“对不起,师兄,辛苦你了。”

霍白看见苏离腰间的伤口,以为他在外面经过了一场恶斗,对郎轩他们的担忧稍稍减轻。苏离答应他会去帮忙,霍白姑且信了他。既然郎轩他们没事,霍白便把注意力集中到了苏离身上。他们之间的恩怨,迟早要做个了结。

苏离牵着霍白,紧赶慢赶,往远方那座火山而去。

“你带着我……究竟要做什么?”霍白问,“让我做你的傀儡吗?”

苏离回头看他一眼,微微喘息,道:“不是呀,师兄,我没有要羞辱你的意思。你是正道仙门的入室弟子,未来的剑仙,我怎么敢让你做我的傀儡。”

霍白眼神微眯:“你对我用毒,入侵我的神识,让我像牵线木偶一样听从你的命令行动……你还说,这不是在羞辱我?”

“师兄,你要是不反抗,我就不用傀儡线了。”苏离道,“我想让你陪我,只能把你绑在身边。”

“……你想让我陪你做什么?”霍白深吸一口气,道,“你费尽心思拜入我莫愁山,不就是为了替你父亲报仇吗?如今你从我这里偷学到了莫愁山功法,又毒杀了师父,我一个灵脉堵塞之人,对你还有什么意义?”

“师兄,除了我的身份,我没有再骗你什么了。”苏离道,“咱俩相处近两年时间,朝夕相对,你对我而言就像是一个亲人……”

“亲人?”霍白冷冷打断了他,简直要被气笑了,“你在跟我谈感情?”

苏离被噎住了,只好闭嘴。

霍白见他不吭声,胸口莫名烦躁,道:“这么长时间以来,你一直都和苏夜有联系?迷蛊和剑蛊是你找到的,都给了他?我竟然还几次三番教训你,不许你再用毒,可笑,你们本来就是老毒物的儿子!你说,你们除了报仇,还有什么目的?你在专研傀儡一道上花费这么多心力,莫非是重建天罗教?!”

“仇当然是要报的,除了灵剑长老,还有大光明宗的宗主冥焰,我是一定要杀的。至于苏夜,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不过你放心,待我从这里出去,一定好好管教他,不让师兄操心。”苏离道,“我不会重建什么天罗教,我只想回到药师谷,好好炼我的傀儡。只要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仙门不来打扰我,大家就可以相安无事。”

霍白怒道:“如果我们一定要阻止你呢?”

苏离耸了耸肩,没有回答。行了一段路,霍白体力耗尽,脚步踉踉跄跄,就算有傀儡线牵引,也有好几次差点摔倒。苏离只好咬牙背起他,一步步朝火山走去。

趴在少年瘦弱的肩头,霍白心惊肉跳,连连道:“放我下来!”

“不行。”苏离道,“师兄你不要跟我说话了……好累啊……”

“……”霍白气得不行,“让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我还没给你解毒呢,你哪来的力气。”苏离道,“师兄乖,别吵我了。”

霍白脸色铁青,被他的话气伤了肺腑,胸口剧烈起伏。

苏离本想再撩拨他几句,忽听前面传来人声,忙将身子一矮,藏于一块生锈的铁片后面。前方不远处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大人手握皮鞭,正在教训那个小的。

小孩被罚站,背负着双手,低头看着凹凸不平的地面。这里离火山不远了,温度十分灼人。小孩衣衫破旧,身上不断渗出汗水,看起来十分狼狈。那个大人用皮鞭狠狠抽打小孩,嘴里骂骂咧咧,说小孩贪玩不练功,必须重罚。

小孩一身伤痕,苏离看不下去,随手捡了块石头,砸中了那人的后脑勺。那人应声倒地,小孩睁大了眼睛看向苏离藏身的方向。苏离带着霍白走出来,对小孩道:“没事了,小朋友,他不会再打你了,你快回家……”

话还没说完,苏离忽然觉得不对劲。

耳畔听到一道强劲的破风声,苏离微微侧头,看见一个铁球卫士朝自己飞快走来。这个铁球卫士比先前见过的要矮小很多,走得极快,铁手一挥,眼看就要削断苏离和霍白两个人的脖子!

苏离忙将霍白推开,仰面弯折腰身,以十分柔软的角度躲过了一击。苏离直起身子,拔剑回防。霍白发现,朱颜的剑尖还淌着鲜血。

铁球卫士蹲下身子,小孩迅速爬上那个铁球,打开门,灵活地钻进去。

苏离:“……”

那个铁球卫士竟然是被小孩操控的!很快,铁球卫士站起来,猛地冲向了苏离。

这个铁球卫士明显没有那些大的笨重,动作灵活且迅速。苏离的傀儡线还连在霍白身上,神识也分了一半给对方,没法使用摄魂术。对付一个小孩,他竟用上了在莫愁山的全部所学。当他用森然剑气击退铁球卫士的时候,小孩从铁球开口处爬出来,愣愣地看着他。

苏离内外都是伤,本来就累得不行,被这个小孩一气,连握剑的手都在发抖。

“小屁孩,我好心救你,你却对我动手?有没有良心?”

小孩径自朝他走过来,伸出手,嘴里喊着:“给我……给我……”

苏离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发现小孩居然指着自己腰间的木偶。他忙将木偶抓在手里,很小气地道:“这是我的,凭什么给你?”

小孩仰头看着他,咬着一根手指,嘴角流出了一缕透明的口水。

这人怎么看着有点傻……苏离满脸疑惑,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个小孩有着极高的操控傀儡的天赋。

苏离想了一下,俯身问这个孩子:“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小孩目光呆呆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以后给你做一个这种玩具,好不好?”苏离试探性地问。

小孩点点头。

“你知不知道,那座火山有没有金色的草?”苏离问,“大概这么高,叶子是金黄色的。”

他比划了一下,小孩似懂非懂,跟着他把手指向了火山。

苏离无奈,只得道:“等我回来,做个一模一样的小人给你玩。你赶紧回家去,别再让人抓住了。”

他晃着手里的木偶,小孩想伸手去抓,苏离立刻收起来。他看出来了,这个小孩根本就是个傻子,跟他上辈子捡回去的那些痴呆儿一模一样。小孩无意跟他动手,苏离便不管他了,牵了霍白赶往火山。

霍白看着这一切,十分不理解,忍不住问:“你在找火焰草?”

如果他需要火焰草,就该把当时在凤凰丘发现的那一株悄悄昧下,何必千里跋涉来这个小世界里找?

“是啊。”苏离道,“待会儿上了山,师兄帮我把眼睛放亮点,可别错过了这么金贵的东西。”

“你找火焰草干什么?”霍白皱眉,“你想增长修为,好出去替你父亲报仇?”

“对你来说,我替父亲报仇就是在做坏事吧?”苏离没好气道,“霍白啊霍白,你真是……唉,等我们把恩怨了结,你要是看不惯我的做法,直接来杀我就是了。”

“恩怨了结?我们的恩怨怎么了结?”霍白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除非你在我面前自尽。”

苏离浑身一震,扭过头,表情有些恼羞成怒。他狠狠瞪了霍白一眼,似乎终于无法再将师兄师弟的戏码演下去了,傀儡线故意拉扯得很厉害。听着耳边传来霍白隐忍的低吟,苏离十分生气,却始终没有减轻手劲,也不愿意再跟霍白说话。

灵草一般都长在环境极其恶劣的地方。铁海没有昼夜之分,苏离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越靠近火山,空气的温度就越高。两个人口干舌燥,加上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火山灰,连呼吸都十分难受。

苏离带着霍白爬山,爬到一半,手脚发软的霍白没法前进了,苏离又把他背了起来。其实苏离自己都快撑不下去了,霍白无力地搂着他的脖子,沉默地想,他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带上自己?

他想让心目中那个“师兄”希望永远陪着他吗?但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于公于私,霍白都会将苏离视作敌人。自灵剑长老死后,他们就再也回不到过去的时光了。

苏离沉默地爬山,专心寻找灵草。火焰草没找到,只能找到几种效用相似但远不及火焰草的灵植。这里虽然是极端的高温环境,但火焰草的生长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或许终他一生,就只见过凤凰丘的那一株。

“不行,不行……”苏离望着手里的一堆次品,心里很失望。忽然,他眼角微微一动,发现高处崖壁上有一株红色的灵植。他的精神振奋起来,背着霍白爬了上去。

那株灵植长在一块凸出来的岩石上,下面崖壁光滑,很难着力。苏离找了一块尖利的石头,用牙齿咬着,凿一个坑,便往前爬一步。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滚滚而下,霍白感觉到他浑身都在发抖。有好几次,他忍不住想开口劝苏离将自己放下,但看到对方咬牙攀登的样子,想说的话溜到了嘴边又咽下,只是稍稍搂紧了苏离的脖子。

“快了快了……”苏离给自己打气,拼命伸长手去采那株红色的灵植。终于,他一把抓住了草根,但也因此脚下一滑,两人摔了下去。

失重的感觉让苏离很是惊恐,他本能地抓住了霍白的胳膊,用尽全力把他甩了上去。“砰!”苏离的背狠狠砸在坚硬的火山岩上,又被霍白的体重一压,哇的喷出一口鲜血。

霍白猛地抬头,只见苏离的脸色苍白如纸,仿佛随时都会死掉。刚才从高处掉下来的时候,苏离用身体替他做了缓冲,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霍白又被苏离紧紧抱住,两个人疾速滑下了山坡。

那一袭刺目的红衣被尖利的石子划得稀烂,苏离背上出现了数十道或深或浅的伤口,好不容易到了个平地,他一把推开身上的霍白,像死尸一样躺在地上。

直到这一刻,他仍然不肯放弃对霍白的控制。过了好久,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稍稍减轻了一些,他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努力辨认手中的灵植。

霍白躺着的位置,正好能看见他的背,原本白皙稚嫩的皮肤上沟壑纵横,鲜血染红了地面,触目惊心。苏离却像根本没意识到这一点似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那些灵植上。

他将好几种灵植的叶子摘下,握在手里,挪动疼得几乎没有知觉的屁股,坐到霍白身上,将手递过去。

“来,张嘴。”他用嘶哑的声音说。

霍白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眼睛。

这一路跋涉,历尽千辛,是为了他在找药?这一刻,霍白终于不受控制地笑出声来。

第40章:纠缠

苏离看到他笑,微微一怔,苍白的脸上疲态尽显。

“你、在、做、什、么?!”霍白收敛了表情,厉声道,“你忘了我们是仇人吗?!”

“我不是说过了吗?”苏离的声音没什么力气,轻飘飘的,“我要治好你的内伤。”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霍白怒道,“如果你不想杀我,就给我滚得远远的!我不想再看见你!”

苏离被他说得有些生气,好长时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将手里的草叶子尽数塞进了自己嘴里。

霍白冷冷一笑,转过脸,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胸口起伏不定。忽然,苏离的脸在他头顶放大了,霍白眼皮一跳,感觉一股灼热的呼吸扑来。

苏离按住他的后脑勺,俯身吻住了他。

霍白睁大了眼睛。

苏离的舌头像一条灵活炙热的小蛇,硬生生撬开霍白紧咬的牙关,将嘴里的汁液渡进了他的口腔。

浓郁的灵气混合着草药的味道流进喉咙,霍白冷不防呛了一口。苏离用手捂住他的嘴,防止他吐出来,自己则低头啃起了草茎。他把灵植的根茎细细嚼烂,然后凑到霍白嘴边。霍白紧紧盯着他,嘴巴紧闭。苏离也不恼,直接上手捏住下巴,逼迫他张嘴,强行给他渡汁水。

“咳咳……”霍白咳了几声,到底还是把那些汁水咽下去了。

苏离给他喂完药,眼神有些迷离,就那样怔怔地低头看着霍白。

霍白停止咳嗽,满脸震惊又茫然。有好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静静看着彼此。周围的空气十分灼人,将这个世界的大部分绿植都烤干了,只有极少数灵气充裕生命力顽强的勉强活着。

“为什么要这样……”霍白声音沙哑,喃喃,“你……很喜欢我吗?”

这是他很久以前就想问的问题,一直没有机会找到答案。苏离看着他的眼神,能清楚感觉到不解、不安和不敢置信。一个月前,霍白问过这个问题,那时的他声音温柔,内心坚定,到了今天,问题没有变,但霍白的心态变了。

以前的苏离是他小心保护的好师弟,现在的苏离是被万人憎恶的存在。现在的霍白并不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那只是无尽的困扰。

啊,终究还是被嫌弃的。苏离明白这个事实,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不,我讨厌你。”他任性地开口,“我以前做过一个梦,梦见你成为了厉害的剑仙,把我逼得从悬崖上跳了下去。我怕你,所以处处讨好你。我想了很多办法阻止你修炼,后来……”

霍白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明白写着“胡言乱语”四个字。

苏离触到他的眼神,心里莫名涌起一股无边怒气,硬生生掐断了后半部分的内容。他俯下身,用力按住霍白,急切而霸道地含住了那双泛着淡淡草药味道的唇。

霍白下意识偏头,却没有躲过他的吻。苏离轻轻咬着他的嘴唇,单纯地,乃至有些疯狂地吻。他用力撬开那双喜欢紧抿的嘴,着急而狂乱地探进去,勾出那条有些慌张四处躲闪的舌头,辗转舔舐吮吸。滚烫的舌尖从霍白嘴里的每一颗齿根滑过,苏离有些忘我,沦陷在隐忍许久的意乱情迷中。

他憋着一股气,完全忘记了呼吸,直到被霍白反咬了一口。苏离忍着嘴角的疼痛,慢慢松开了他,听着彼此急促的呼吸,他对霍白道:“我讨厌你。”

霍白的薄唇被他咬得又红又肿,极力平复呼吸,半天没有说话。

看着他不知所措的惶恐表情,苏离冷静下来,起身离开。站起来的时候,他终于发现自己受了伤,直接从衣服上撕了一条破布下来,反手擦拭伤口。他背上的伤痕太多了,大大小小如沟壑纵横,轻轻一按都是火辣辣的疼,要在以往,他肯定不加掩饰地喊叫起来了,但这回,他咬紧牙关,硬是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霍白看到了,看到他的手在发抖,背上伤痕累累的肌肉在发抖。他的眼睛有点花,感觉全世界都在颤抖,他意识到不对劲,腹部突然一阵抽疼,全身肌肉紧绷,霍白闷哼一声,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自己也在发抖。

苏离喂他服下的灵植饱含灵力,同时也带着浑浊的热力。这股热力在他的灵脉四处游走,发现诸多关口被堵塞,便自动消解上面的寒冰。一直蛰伏在霍白体内的严寒之力发现外部力量入侵,逐渐开始反扑,一冷一热两股力量纠缠碰撞,每一次较量,都对灵脉造成极大的损伤。

霍白的身体各处连接着傀儡线,原本是无法自如行动的,不知他遭遇了多大的痛苦,竟将身体弓成了虾米的形状,两只拳头捏得青筋毕现,额头上冷汗频出。

苏离听到他压抑和痛苦的呻吟,转过身来,眼神复杂地打量他。终于,他朝霍白走来,蹲下看着对方,道:“你说你想要我死,霍白,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想要我的命,就自己来拿,前提是,你得撑过这一关。”

霍白缩着头,牙齿不由自主打颤,嘴唇完全失去了血色。他缓缓抬起头,定定看着苏离,眼神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情绪。是的,霍白已经彻底不认识他了。苏离一路胁迫他做不愿意做的事,又处处照顾他,既担心他受伤,又亲手伤害他……这么一个充满矛盾的人,永远不说为什么,简直就像……像一个疯子。

这个疯子喜欢上了他,又在心里恨着他。在冷热交替的极度痛苦中,霍白触到苏离的视线,冷静专注,让他感到有些惶恐。他有一种错觉,仿佛永远逃不出苏离为自己设下的地狱,除非他们中有谁死了,否则这场爱恨无法收场。

苏离不知道霍白在胡思乱想什么,见他那张俊逸的脸因痛苦而扭曲,有些于心不忍,主动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道:“霍白,撑过这一关,你往后的人生就会顺顺利利,再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倒你,包括我。”

霍白断断续续地喘息,浑身上下被无尽的痛苦占据,意识模糊,耳边似乎听不到他在说些什么……

“你救过我那么多次,我把原本属于你的人生还给你,这样我们就互不相欠了。”苏离紧紧握住他的手,尽量不去看他难受的脸,絮絮叨叨地道,“老实说,我现在不怕你。等你好了,悟出剑魂,我们堂堂正正地比一比,我不怕你,因为我相信我不会比你差。”

“师兄,你要坚持住,我等你来杀我……”苏离顿了一下,半晌,伸手捂了一下眼睛。

但霍白已经听不到了,剧烈的痛苦完全占据了他的意识。苏离在他的视线里变得越来越模糊,变成一个看不清样子的黑影,最后和无边黑暗融成一体。

他痛得晕了过去。

苏离摸了摸那张满是汗水的脸,再次把他扛起来,一步一晃下了山。然而他同样身心俱疲,在接近火山口的恶劣环境里,体力、精力都被消耗殆尽。路上一块小小的石头就将他绊倒了,两个人相拥着滚下山,摔进山脚的沟里。

苏离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悠悠转醒的时候,他听到怀里的人发出抽气声。霍白缩着身体,一阵阵抽搐,脆弱得像个孩子。苏离拨开他抱住脑袋的双手一看,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他把霍白拖出来,背着他奔向远处的洼地。

铁海的洼地有大大小小数十个,在不会被火山岩浆波及的区域,人们在地下挖洞生活。每个洼地都堆满了铁傀儡,数量十分惊人。苏离背着霍白冲进一个洼地,被下面的铁球卫士碰倒,灰头土脸的。他把霍白安置好,连滚带爬跑向前面的人,恳求道:“劳驾,能不能给我一碗水……”

“找到了!”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从地面上传来,几只泛着冷光的铁球卫士围住了这个洼地。苏离抬头一看,发现两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铁球卫士中间,他立即停下脚步。

“就是他!”一个铁球卫士道,“他杀了咱们的人!别让他跑了!”

郎轩双目通红,手里握着一柄从铁海废墟里捡来的断剑,指向苏离,用近乎绝望的语气道:“苏离,我来替阿雪报仇。”

苏离眼皮一跳,道:“师姐怎么了?”

郎轩面容扭曲,双眼几欲喷出怒火,贺兰缺喝道:“苏离,你不要装傻了!你忘了你对师姐做过什么龌龊之事吗?我们是来取你性命的!”

苏离见势不妙,掉头就跑。郎轩和贺兰缺冲下来,对他紧追不舍。苏离扶起意识模糊的霍白,全身戒备。两人一看霍白的样子,更是怒上加怒。贺兰缺大喊:“苏离,你竟然对霍师兄下手!他过去这么疼你,你怎么能这样折磨他!你……你简直丧心病狂!”

“他连师父都杀,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郎轩咬牙切齿,持剑的手微微颤抖,“阿雪待他像对亲弟弟那样好,还不是被他糟蹋了!”

“你说什么?”苏离仿佛被晴天霹雳击中,脸色苍白地喝问,“师姐到底出了什么事?”

“闭嘴!我不准你再提她半个字!”郎轩见他装傻,气得快疯了,怒斥,“你放开霍白!光明正大和我打一场!我一定要杀了你,替阿雪报仇!”

苏离半抱着霍白,以防他站不稳摔倒,却反被推了一把。他本就因郎轩的话感到一阵心虚,感觉到怀里的人在挣扎,慌忙回头,对上一双完全陌生的眼睛。

霍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苏离的心猛地一跳,这一刻,他是前所未有的恐慌。几乎是脱口而出,他立即撇清:“我没有!不管大师兄给我安什么罪名,我都不承认!我什么都没有做过!”

“是师姐亲口说的!”贺兰缺大声道,“她那时候中了迷药,被你强迫的时候,她摸到了你腰间的朱颜剑,还刺伤了你!你敢不敢掀开衣服让我们看看,你身上一定有被朱颜剑刺中的伤口!”

贺兰缺的话一落,苏离被霍白用尽全力推开。他踉踉跄跄地后退,一脸茫然,满脑子都是莫欢雪温婉可人的样子。

她出事了?为什么会这样?

如果他那时候没有着急赶回来,而是坚持去找莫欢雪,她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苏离心神震荡,手足无措,郎轩和贺兰缺抓住机会,一齐扑了上去。

第41章:铜门

郎轩的剑即将杀来,贺兰缺的爆炸符先到了!“砰”一声巨响,苏离被爆风震得连连后退,脚步未稳,左肩一痛,血流如注。苏离抬头,看见郎轩疯狂而扭曲的面容,那是一种极致的恨意。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清醒过来。

“不——”他收回霍白身上的傀儡线,化作无数针尖向郎轩刺去。

郎轩横剑格挡,然而冰蚕丝的韧度远超他手上这把残次品,断剑又被崩断,他后退了一步,幸好贺兰缺及时出掌抵住了他的背。

郎轩运转灵力,剑心境的功力配合贺兰缺的灵力倍增符,磅礴的灵力形成了一道龙卷风!那些铁球卫士原本是过来帮忙的,竟被吹得无法前进。

苏离怒目,双手十指如碟飞舞,无数丝线刺向郎轩,却难以攻破那道灵力形成的龙卷风。他从腰间一抹而过,摄魂香飘出,霎时,所有人的神识都受到震荡。郎轩一个失神,灵力受到波及,龙卷风溃散。

苏离毫无保留释放出全部精神力,同时入侵场上数人的神识,鲜血从他的眼睛、鼻孔处缓缓流出。这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使众人动作凝滞了一瞬,他转身跑向霍白,用傀儡线将人绑住,迈开如灌了铅的脚步爬出了洼地。

“放开我!”霍白低吼。

一片血红模糊了苏离的视线,现在的他满脸鲜血,耳朵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霍白在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悄无声息地道:“师姐,我要找到你,我要你亲口对我说,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郎轩和贺兰缺受摄魂香影响,眼睁睁看着苏离绑走了霍白。回过神以后,贺兰缺指着苏离的背影喊道:“大师兄!摄魂香在他腰间的木偶身上!快把它抢过来!”

郎轩精神一震,奋起直追。

铁球卫士纷纷从错乱的状态中醒来,迈开大长腿追杀苏离。它们手长脚长,行动迅速,不一会儿就轰隆隆把苏离两人围住。苏离看都没看,一手甩出,尖锐的冰蚕丝穿过铁球机关,接连掀翻了两个卫士。

硕大的铁球倒地,摔出了两个小孩。苏离余光瞥见,发现一人面容熟悉,竟是先前在火山下见过的那个小孩。他猛地停下脚步,迅速抱起那个小孩,威胁性地看着追来的众人。

几个铁球卫士见状,纷纷停止追赶,郎轩大怒:“愣着干什么?!”

苏离使劲眨了眨眼睛,发现全世界都变成了血红色。眼前人影不停晃动,耳朵完全听不清了,心脏仿佛要从胸膛跳出来了,喉咙痛得厉害。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不知道该去往何处。

师姐,你在哪里?谁能告诉他,这个世界是否还有相信他的人,是否还有一处能容下他的自由之地……

“呜呜呜……”怀里的孩子突然哭了起来,张嘴咬了他的胳膊一口。

苏离吃痛,迷茫的脑海闪过一丝清明,他睁大眼睛,看见了那扇连接着天与地的巨大铜门。他迈开沉重的脚步,向着那扇遥远而神秘的大门跑去。

……

……

铜门伫立于天地之间,插入云霄之上,看不见顶端,门上绘满了繁复而古朴的花纹,给人一种庄严的神秘之感。苏离越往那边跑,越感觉铜门的巨大和自我的渺小。直到离得近了,他才看见门下有一座和铜门同样大小的的平台,平台上坐着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

平台之下,数百铁球卫士整齐而沉默地伫立。在炙热而赤红的火山照耀下,每颗圆滚滚光溜溜的铁球都泛着一种奇诡的红光。这个场面十分震撼,也很渗人。

苏离坚持不住,脚下一个踉跄,扑进了铁球卫士群里,连带着霍白和怀里的小孩一起摔倒。

数百人齐齐转身看着他们,动作整齐而迅速。苏离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一只手颤巍巍地伸出,向着那个平台之上的黑衣人。

“……”他想说点什么,火辣辣的喉咙根本无法出声。就在这时,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身体被一股巨力倒吊起来。浑身血液汇聚到头顶,苏离眼皮动了动,最终还是无力闭上了。

昏迷的苏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郎轩和贺兰缺则清楚看见了,平台两边,两只巨大的铁制手掌破土而出,各抓住苏离和霍白的一条腿,将他们吊了起来。郎轩和贺兰缺心下震惊,及时止步,却来不及逃走。数百位铁球卫士同时出动,将他们围在中心。

铁球卫士不断逼近,包围圈越缩越小。郎轩和贺兰缺面对密密麻麻的硕大铁球,只得弃了剑。

……

……

几个人打开铁球,将所有外来者带到了黑衣人的面前。霍白深陷痛苦,双手抱着自己,浑身上下抖个不停。被苏离掳来的小孩跪在黑衣人面前,抽抽搭搭。在这扇神秘的铜门面前,除了小孩的抽泣和极远处洼地里传来的打铁动静,再没有任何声音。

郎轩和贺兰缺面面相觑,拿捏不准这个黑衣人的情况,不敢轻举妄动。

数百铁球卫士沉默地看着他们,良久,一直枯瘦且苍老的手从斗篷里伸出,那小孩终于停止了哭泣。

“孩子,你的伙伴呢?”干涩沙哑的声音从斗篷里传出。

小孩回头,在好长一段时间里,所有人都能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终于,一个铁球卫士从远处而来,穿过平台下的众人,走到黑衣人面前,并自动打开了铁门。

铁球里空空如也。

苏离就在这个时候醒了过来,他听到那个仿佛拉锯般沙哑的声音道:“去吧。”

小孩擦干眼泪,缓缓走到空空的铁球卫士面前。那个卫士伸出一只铁臂,小孩坐上去之后就被送到了铁球前。

小孩二话不说从门里钻进去,铁门关上,这个铁球卫士看起来和在场的其他所有人一模一样。

黑衣人挥了挥手,铁球卫士退场。

郎轩和贺兰缺心下骇然,刚才那个铁球里根本没有任何人,它是怎么动起来的?要知道,苏离被视为擅使傀儡术的天罗教余孽,也必须借助傀儡线操控物体。难道这个世界的人比他更胜一筹,可以用意念操控身外之物了?

那小孩所在的铁球卫士离开,黑衣人沉默地看着被抓到面前的四个外来者。

“你们是谁?”他一字一顿地问。

“这位老先生,我们是东临莫愁山的弟子。冒昧闯入贵界,还请海涵。”郎轩向他施了一礼,然后指着苏离道,“这个人杀了我们的师父,玷污我的师妹,还绑架了我们一位同门。请老先生高抬贵手,将此人交给我们,我们保证会即刻离开。”

“莫……愁……山?”黑衣人咀嚼这个名字,迟迟没有答复。

苏离睁开眼睛,侧头看身边躺着的霍白,对方浑身湿透,要不是能看出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简直就像一具淹死的尸体。

苏离咳嗽一声,哇的吐出一口鲜血。他以手撑地,慢慢从地上爬起来,面对郎轩和贺兰缺充满恨意的目光,他嘶声道:“师姐在哪里?我要见她。”

“混账!”郎轩双目通红,立即就要冲过去跟他拼命,被贺兰缺及时拉住。

“我没有伤害师姐。”苏离直视郎轩的眼睛,颤声道,“让我见她,我会找出真正的凶手。”

“她已经指证凶手就是你了!”郎轩怒吼,“你还想耍什么花样?!”

“我不会伤害她的……我不会伤害她……”苏离反复说这句话,滚烫的泪水冲出眼眶,他哽咽道,“我没找到师姐……我对不起她……”

贺兰缺突然走过去,一把撕开苏离的衣服。白皙紧致的肉身暴露在众目睽睽下,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腰间有一道伤口。

贺兰缺指着他的佩剑道:“这个伤口是师姐用你这把朱颜剑刺的,这就是证据。”

苏离低下头,看着腰间那道因剧烈运动而渗血的口子,目光茫然无措。突然,他崩溃地大喊:“不是我!我喜欢的人是师兄!我没法对师姐做这种事!”

“你!”郎轩脸色煞白,贺兰缺同样震惊。

“哈哈哈哈……”一直强忍着痛楚的霍白突然失笑,完全不像平常的样子。贺兰缺见状,忙将人从地上扶起来。

霍白的脸因痛苦失去了血色,青筋时隐时现,眼神麻木,仿佛没有了生机。他看着苏离,缓缓道:“你看着我的眼睛,把话再说一遍。”

苏离看着他,眼眶泛红,嘴唇颤抖,嘶声道:“我没有……伤害师姐……”

“霍白,你信他?!”郎轩怒道,“阿雪亲眼看见了那个人!就是苏离!就是他干的!”

霍白举起手,示意郎轩不必抢话,对苏离道:“你说你的命要我来亲自取,现在是时候了。”

苏离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执着重复:“我没有伤害师姐。”

“你杀了师父。”霍白用平静的语气陈述,“大师兄、师妹都恨你,你活着,会让所有人痛苦。我是你的师兄,理应由我来终结这段恩怨。”

苏离张了张口,再也说不出话。他定定地看着霍白,却无法从那张苍白的脸上看出任何昔日的模样。他们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苏离本以为这段时间会很长,至少要到霍白悟出剑魂,但没想到这一世竟是这样短暂。

之前所做的那么多努力,都是徒劳。所谓逆转命运,不过是凡人的奢望。

苏离拔出腰间的朱颜,丢在地上。贺兰缺上前捡起,递给了霍白。霍白颤抖的手几乎连剑柄都抓不稳,但他依然推开了贺兰缺,缓缓站直了身体。

数百双眼睛注视着他们,无形而沉默的压力在两人之间散开。

黑衣人起身,做了个奇怪的动作。从姿势看,这已经是个年岁极大的老人了,他佝偻着身体,仰头站在霍白面前,仔细打量这位年轻的剑客。端详了一阵以后,他又缓步绕到霍白身后。

霍白皱眉,所有人都有点纳闷。

黑衣人回到霍白面前,站在他和苏离中间,伸出枯瘦的手点了点他的脑门,问出了一个诡异的问题。

“你,找到答案了吗?”

霍白正试着调动灵力,突然被打断,只得道:“我不明白前辈的意思,请问我们以前见过吗?”

“你来过这里。”黑衣人指着那扇神秘的铜门道,“你曾在门前忏悔,说你杀错了人,将救人者当成恶人杀害,此生道心不稳。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你竟要重蹈覆辙?”

“前辈,我并未来过此处。”霍白如实道,“您是不是认错了人?”

“你在这里度过了漫长时间,和我数次交手,我怎么会认错?”黑衣人道,“我记得你在门前许下心愿,让天地逆转,岁月轮回,你愿自我流放,用一生去勘破正邪之道。没想到今日重逢,你却比当时更加迷茫。”

“前辈,我真的没有见过您。”霍白摇头,“您认错人了。”

“不是你?难道那只是我的一个梦?”黑衣人琢磨了一会儿,道,“算了,我在门前守了太久,已经记不清时间、辨不明真假了。你们既入我铁海,就要遵守这里的规矩。只要进来这里的,都是我的奴隶,从今往后,你们四个人好好修炼傀儡术,直到打开这扇门,才能恢复自由身。”

“主人万岁!”数百铁球卫士齐声欢呼,“打开铜门!恢复自由!打开铜门!恢复自由!”

******

小剧场:

黑衣人:突然出现

霍白:……

苏离:……

郎轩:……

贺兰缺:……

第42章:天罗

郎轩等人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贺兰缺紧张兮兮地问:“打不开这扇门,我们就要老死在这里吗?”

“你疯了?!”郎轩没那个耐心,一改先前的谦逊有礼冲黑衣人大喊,“你说让我们留下就留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我杀你。”黑衣人苍老的手指向他,缓缓道,“是很容易的事。”

郎轩脸色青白,平台之下,数百铁球卫士再次欢呼。显然,这位身披黑色斗篷的老者在铁海人民心里有着极其崇高的地位。霍白沉思片刻,问:“前辈,敢问这扇门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们为什么想打开它?”

“门的背后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强盛自由的大世界。”黑衣人道,“我们是狭隘空间和漫长时光的囚徒,只有打开这扇铜门,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

“前辈,请恕我直言,门背后的世界或许是一处仙境,又或许是一处魔域,甚至就是我们死后的世界。”霍白喘了口气,继续道,“那个世界不一定比我们自己的世界更好。”

“哼!正是因为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样子,所以我们才要想办法打开这扇门,亲自去看一眼!”黑衣人冷哼,“许多年前,这扇门曾经打开过一条缝,我族先祖有幸看到了那边的人……从而创立了傀儡术,仅从这一点就可以知道,那边的世界比我们强大太多!任何人,但凡有点追求的,都应该以打开这扇铜门为毕生追求!”

“打开铜门!打开铜门!”铁球卫士欢呼,呼喊一浪高过一浪。

郎轩狠狠道:“这些人常年困在不见天日的炎热环境里,早就已经疯了。别管他们,抓住苏离,我们赶紧走。”

苏离看着他们三个,悄悄走到黑衣人身边,道:“前辈,我愿意留下来。我会傀儡术,你想打开这扇门,我可以帮助你们。”

黑衣人回头,有些讶异:“你会傀儡术?”

“是。”苏离道,“我师从东临最顶尖的傀儡师,如果你愿意让我留在这里修炼,我会尽全力帮你们打开铜门。”

黑衣人不屑:“东临有什么顶尖的傀儡师?我们这里的人可以用意念控制傀儡,我现在就来考一考你,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苏离沉默了一会儿,有意无意地看了霍白一眼,道:“很简单,你让他们从小学习元神分离之法,将一缕元神固定在傀儡身上,人和傀儡,实则为同一体,受同一种神识控制。这里的孩子看起来有些迟钝,那是因为他们的元神是不完整的,和他们相伴的傀儡,就是那部分缺失的元神。”

前世的苏离做了招魂的实验,他一看到铁海的痴呆儿便知道,这些人的元神是不完整的。

黑衣人拊掌,赞许道:“不错,有天赋。”

“混……混账!”郎轩错愕,“元神分离之法……这分明是邪术!你们竟然对那么小的孩子下手……简直是泯灭人性!”

“欲成大事者,做出些牺牲是必要的。”黑衣人道,“元神分离之法,莫愁山修炼了几百年,怎么到头来指责我们?”

“胡说!我们莫愁山的元神决旨在锻炼自身元神,绝不会做如此残害他人的事!”郎轩怒道,“你们这种功法,和天罗教的摄魂术是一个路子!”

“一看你就是没将功夫练到家,哪天你的元神决练到了第九重,归元老头儿就会把返老还童的秘密告诉你了。”黑衣人冷笑,“莫愁山?天罗教?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不要将那些歪门邪道和我莫愁山相提并论!”郎轩怒极,忽觉旁边的贺兰缺心神不宁,呼吸急促,以为他出了什么事,回头一看少年眼神充满愤恨,显然也被黑衣人的话激怒了。没想到这位新入门的师弟有如此强烈的门派归属感,他的心里稍感欣慰。

“莫愁山只不过给元神决披了一层道貌岸然的外衣,就比天罗教高一等了?”黑衣人道,“归元老头儿、灵剑老头儿都是胆小如鼠的伪君子,你们全门派上下数百弟子,就一个丹华还算有点良心,可惜也被他那两个师兄坑了,连死都死不了。”

郎轩怒道:“胡说八道!你少在这里污蔑我派掌门和长老!我和霍白都练过元神决,我们根本不会像天罗教那样控制他人神识。”他一扫黑衣人身边的苏离,越发愤怒,“就因为你这种败类偷学我们的功法,又用天罗教的摄魂香惑乱他人神识,将元神决变成所谓的摄魂术,败坏我莫愁山的名声!”

苏离没吭声,因为郎轩说的没错。他拜入莫愁山就是为了他们的元神决,辅以苏药郎炼制的能迷惑他人神识的摄魂香,将会变成极其强悍的摄魂术。

黑衣人似乎没想到会从这些外来者口中听到“摄魂香”三个字,缓缓转身面对苏离,苍老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他说的摄魂香,是苏药郎炼出来的那种迷香吗?”

或许是他的语气太过让人感到惊悚,苏离下意识后退一步,道:“……是。前辈,你是谁?你是不是去过东临?”

黑衣人没有回答,而是向他逼近了一步,质问:“你和苏药郎是什么关系?”

苏离的心咯噔一声,听这人的语气,似乎跟苏药郎有深仇大恨。郎轩等人自然也发现了,抢先道:“他是苏药郎的儿子!亲儿子!”

这话一落,所有人都感觉黑衣人的情况不太对。台下那些铁球卫士也不说话了,直愣愣看着那个黑衣人。苏离看着那身黑黢黢的斗篷,感觉有一股强烈的灵压包围了自己,他想转身逃离,却连抬腿都做不到。

“你是苏药郎的儿子?!你是苏药郎的儿子?!”黑衣人连声质问,“你竟然是苏药郎的儿子?!”

苏离感觉呼吸有些困难,颤声问:“前辈,你……是谁?”

黑衣人没有回答,而是一把掀开了斗篷,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宽大的斗篷之下,是一个干瘪的老者。他的身体起码有一半都腐烂了,镶嵌着各式铁器,勉强支撑他的行动。最恐怖的是,他的头部和脸竟然也有一半是铁,这样一个人竟然还活着,简直不可思议。

“看看他对我做的好事!”老者用沙哑的声音怒吼出声,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苏离,他桀桀怪笑,“没想到苏药郎的儿子竟然送上门来了,那就由你来替我教中那些死去的弟子偿命吧!”

“偿命!偿命!”台下众人大吼。

苏离脸色骤变,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道:“你、你是……你是天罗教的教主!”

此言一出,另外三人大惊。十九年前,苏药郎发疯毒杀了天罗教过半教众,余下的幸存者很快就销声匿迹了。他们本以为那些人早就被正道仙门诛杀,没想到当年那位教主居然藏进了铁海小世界!

这个老者说他们这一族的祖先创立了傀儡术,原来这里是天罗教的起源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老者狂笑,“没错,我是天罗教最后一代教主!如果不是养了苏药郎那个白眼狼,本座早就成为了东临霸主!若能集合东临所有修士之力,何愁打不开这扇铜门!”

可惜,当年气势鼎盛的天罗教毁于苏药郎之手,身受重伤的教主带着几个亲卫逃了出来,躲进了铁海。他一心想要苏药郎偿命,然而剧毒深入肺腑,身体腐烂过半,导致他无法离开铁海一步。

“苏药郎人呢?!”教主怒问,“他为什么没有来?!”

“我爹死了,是被莫愁山和大光明宗的人联手害死的。”苏离道,“你要是想找他报仇,冲我来就好了。”

“呵呵呵呵呵呵……”教主笑声沙哑而渗人,缓缓扫过这几个外来者,道,“为了让苏药郎尝尝毒药的滋味,这么多年来,我也炼了不少毒物,它们都在同一个地方……”

“天罚之地!”台下的铁球卫士异口同声,用惊恐的语气喊道。

“你,苏药郎的儿子,还有你们几个,是把他带进来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老者大手一挥,“来人,把他们给我投进天罚之地!”

“晦气!”郎轩拉着贺兰缺掉头就跑,一群铁球卫士蜂拥而上,将他们擒住。苏离和霍白身负重伤,根本没有能力逃出这个鬼地方。任由铁球卫士伸出长长的铁手将他们架起来,一步一步离开了铜门。

所谓的“天罚之地”是一个天坑,比其他洼地深一些,一般人很难靠自己的力量爬出来。坑底种满了毒花毒草,还有各种爬来爬去的毒虫。浑浊的雾气在坑底弥漫,一靠近天坑,就能闻到极其刺鼻的气味。这是一个有去无回的地方,即便是铁海的铁球卫士也很忌讳。

四个人被丢了下去。

坑底堆满了骷髅,那是以前因犯错被投下来的铁海人。苏离摔下来的时候,脑袋磕到了一具骷髅,顿时就晕了过去。另外三个人也没比他好,伤的伤,残的残。

霍白和贺兰缺躺在了相近的地方,贺兰缺发现霍白早就昏迷了,心里涌起强烈的恐惧感。刺激的毒气漫进眼睛和鼻腔,贺兰缺血泪齐流。他痛苦地咳嗽了几声,双手摸索着寻找郎轩的下落,喊道:“大师兄……大师兄……大……”

离他几丈远的地方,郎轩虚弱地回答:“别费力气了,反正都要死了,就算你爬过来不过就是和我死的近点。”

“不!我不想死!”贺兰缺面色发紫,感觉呼吸困难,急切地喊道,“我不能死!我还要回去……回去找掌门……咳咳……”

话没说完,贺兰缺意识模糊,两行炙热的鲜血从他鼻孔里流出,头一歪,栽倒在地。

“呵。”郎轩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这样算是……替师父和阿雪报仇了……虽然……赔上了自己的命……但只要苏离死了……就值得……”

第43章:折颜

不知过了多久,苏离咳出一大口鲜血,渐渐清醒过来。这个布满毒物的天坑远离火山,高高的土墙阻挡了铁海的炙热,坑底比外面清凉许多。苏离躺了好一会儿,感觉身体渐渐恢复了知觉,挣扎着坐起来。

许多毒虫在他身边爬来爬去,却不敢张嘴噬咬。进入身体的毒气被体内的毒血消解,他吐出一口腥臭的血,感觉好了许多。这里毒物密布,毒气太过伤人,他试着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立刻被熏得流泪。

只一眼,他迅速判断出霍白的位置,拖着半残的身体爬了过去。

霍白和贺兰缺躺在相近的地方,两个人显然中毒已深,嘴唇呈现出深紫色。尤其是霍白,本就为体内的冷热两股灵力所苦,再加上剧毒,已经濒临死亡。

苏离吃力地托起他的脑袋,放在大腿上,咬开手腕给他喂了点血。不远处,郎轩突然动了一下,哑着嗓子道:“谁?谁在那里?”

“哼。”苏离用力踹了旁边的贺兰缺几脚,把人翻过来方便喂血,他一边按压伤口一边道,“大师兄,你现在还活着,应该好好感谢我。要不是我先前喂你喝过血,你这会儿已经在阎罗殿排队候审了。”

“谁稀罕你救我!”郎轩怒极,“我呸!你这个害人精!要不是因为你,我们怎么会沦落到这个下场!”

苏离无动于衷,任由他骂,没一会儿的工夫,几乎把天底下所有骂人的话都听了一遍。待郎轩骂累了,苏离问,“你们把师姐安置在哪儿了?”

“你还敢跟我提她?!”郎轩骂不过瘾,要过来跟苏离拼命。无奈这里的毒气实在太强烈了,熏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疼,他又摔伤了腿,连站起来都费力,只能用爬的。

“我只是想确认她的安全。”苏离不想再跟他纠缠莫欢雪的事了,疲惫地道,“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有对她生过非分之想。”

但,确实是由于他的倏忽,导致莫欢雪被人害了,一想到这里,苏离深深地自责。

“她有我保护,不会再被你们这些奸邪小人伤害了!”郎轩恶狠狠地说。

“那就好。”苏离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些人很快会发现我们没死,等他们过来,我帮你们制造逃跑的机会,你和贺兰把霍师兄带出去,平安带回莫愁山。”

“呵。”郎轩咬牙道,“在此之前,我得先保证你死了。”

苏离正要说话,忽然感觉腿上的人动了一下,知道霍白醒了。霍白不但醒了,而且在察觉到满嘴铁锈味的时候就知道苏离做了什么,他用力转身,从对方腿上滚了下去。

“咳。”霍白闷哼一声,强忍住了痛楚,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苏离没动,郎轩听到声音,立即问:“霍白,你情况怎么样?”

霍白没有回答,窸窸窣窣地去摸索身边的东西,他记得朱颜剑也被扔下来了。就在这时,天坑上面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苏离十分警觉地低喝一声:“别说话了!”他自己则挣扎着站起来,仰头看着那人。

天罗教教主重新披上了那件厚重的黑色斗篷,居高临下看着苏离,道:“不愧是苏药郎的儿子,现在还活着,真有几分能耐。”

苏离道:“你用毒是杀不了我的。”

教主低头,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突然问:“你可知道我是谁?”见苏离沉默,他冷笑一声,道,“你娘亲,是我的女儿。”

苏离愣住。他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娘亲,天罗教神女,是这个身体烂了快一半的老家伙的女儿?他身上……居然流着这个老头的血?

他前世醉心于制作傀儡,除非寻找材料,平时都极力避免和铁海人接触,至于这个黑衣人首领,更是只远远见过几面。如果不是这次被郎轩追赶着跑到了铜门前,他都不知道自己和此人有着如此深的纠葛。

“她是我费尽心血培养出来的继承人,是下一任天罗教教主,结果她却爱上了你爹,还想跟他私奔。”教主淡淡道,“我把她关了起来,结果她生你的时候难产,没多久就死了。你爹恨我,杀了我数百教众,然后就带着你消失了。”

原来,那些关于爹爹的传说都是真的?苏离呆了半晌,深吸一口气,道:“他应该恨你。在我记忆里,爹爹很爱我娘,哪怕她死了这么多年,爹爹没有一天不想她。”

“什么情情爱爱,都是没用的东西。你娘天赋极高,我对她寄予了厚望,她却为了一个男人忤逆我,白白浪费我的一番心血!”这是教主心头的一大恨事,每每提起,他都会诅咒苏药郎千万遍。

苏离道:“我娘又不是你的工具,她喜欢什么人,想做什么事,你都不应该阻止。”

教主看着苏离,从那张年轻稚嫩的脸上,依稀能看出几分当年那个妙龄女孩的模样。他顿了一下,缓缓开口:“我给你一个选择,投入我的门下,替你娘赎罪,要么……死。”

苏离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坦然道:“我愿意跟着你。”

教主一哂:“算你识相。”

他挥了挥手,示意铁球卫士下去接人。苏离突然意识到他似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自己的命,教主应该算好了时间,即便苏离真的中了毒,他也能把人救回来。

只是,苏离身体里还流着苏药郎一半的血,教主对他又怜又恨,一定要让他吃点苦头。

苏离被铁球卫士抱了上去,落地之后,他看了一眼坑里的三人,道:“他们呢?你一定要他们死?”

“他们不是要杀你吗?”教主反问,“你竟对敌人心软?”

郎轩和霍白听到苏离疲惫的声音传来:“算了,我们走吧……”

一行人渐渐走远。

“……真不愧是一家人。”郎轩抓了一把地上的泥土,捏得青筋毕现,而后狠狠一拍地面,恨恨道,“难道师父和阿雪的仇报不了吗?!”

“咳咳咳……”贺兰缺醒了过来,茫然地问,“大师兄,怎么了?我们没有死吗?”

郎轩沉默了半晌,终于冷静下来,道:“我们要逃出去……然后想办法把这里毁掉。天罗教余孽,一个都不能留。”

贺兰缺附和了一声,只觉喉咙火辣辣的疼,不敢轻易说话了。霍白在他身边躺着,正在经历人生最极致的痛苦。苏离的血进入他的身体以后,毒力和那两股交织的冷热之力发生了恐怖的反应,脆弱的灵脉已经快炸开了。

他忍耐着,把嘴唇咬得血肉模糊,不知道这种痛苦什么时候才会结束。苏离亲口说喜欢他,为什么却让他遭受这样的折磨?

“苏……离……”他心口淌着血,一笔一划在神识里雕刻这个名字。太痛了,真的太痛了……他仿佛置身最黑暗最绝望的深渊,没有任何人,甚至没有任何一束光能拯救他,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把那个害他如此痛苦的人拖进来,跟自己锁在一起,共同承受这种折磨。

……

……

铁海的世界没有昼夜,郎轩和贺兰缺不知道在坑底待了多久。距离苏离被带走,至少有一整天了。又有人被丢下来,是一个铁球卫士。郎轩的身体稍稍恢复,过去打开铁球一看,发现竟是先前被苏离挟持过的那个小孩。不知道他犯了什么错,竟要接受这种惩罚。

“呜……呜呜……”郎轩拍打了几下,小孩醒了过来。

郎轩看着那双呆滞的眼睛,感觉看到了希望。

……

……

高大的铁球卫士在铁海疯狂奔跑,一路奔到东临的入口处。两个人从铁球卫士的胳膊上跳下来,一脸焦急地四处寻找。他们把附近找了个遍,硬是没发现莫欢雪的身影。

“师妹!师妹!”郎轩几近崩溃,“阿雪,你在哪儿?!”

“师兄,师姐应该早就离开了!”贺兰缺道,“我们让她待在这里等,但她那个状态,未必会想见到苏离!”

郎轩蹲下身,双手抱头:“她出去了,她怎么不等我,她会去哪儿?”

“师姐肯定回莫愁山了。”贺兰缺道,“大师兄,我们也快离开这里吧!”

“对,阿雪应该回去找丹华长老了。”郎轩起身,迈开沉重的脚步,“我们回莫愁山,去找援兵,把天罗教余孽除掉。”

贺兰缺点点头,两人把半昏迷的霍白和一个表情呆滞的小孩从铁球里抬出来。贺兰缺转身的时候,瞥见了远处的火山。其实那座火山的位置距离铜门并不算太远,他摸了摸身上的爆炸符,突然道:“师兄,我有个办法。”

两个时辰后,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从火山口传来。山体崩塌,岩石碎裂,火光冲天,炙热的岩浆倾泻下来,沿途把一切人、铁都化作了蒸汽。

“轰——轰——轰——”

整个小世界地动山摇,地面开裂,深层岩浆喷射而出,燃烧的石块纷纷坠落,火势迅速蔓延。无论是铜门的平台下,还是各处的洼地,不断传来人们的惊呼和惨叫。霍白盘腿坐在铁海世界的边缘,身边放着朱颜剑,听到远处惊慌失措的呼喊,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哇哇哇……”身边的小孩突然大哭起来,拔腿往铜门跑去。铁球卫士随他而动,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奔向了火焰滔天的区域。

霍白吃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地上的剑,想去追那个孩子,脚下被一颗石子绊住,重重地摔倒在地。爆炸还在继续,铜门那边一片赤红,无数人的惨叫声转瞬即逝。他睁着通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那边,不断蔓延的炙热岩浆,四处散落的火石……

他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过去。眼看小孩和他的铁球卫士跑进了火石坠落的范围,而天上正飞来一颗巨大的石头,正砸向那个奔跑的小人。

霍白发出一声厉啸,拼尽所有力气挥出一剑,霎时,一道强光从朱颜剑身射出,无边剑意散开,砰的一声,那块巨石被劈成两半,坠落在小孩附近。

霍白猛地停下脚步,低下头,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

极致的痛苦过后,身体是前所未有的快意。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灵脉再没有任何阻碍,意念一动,磅礴灵力如海啸般喷发欲出。

一道淡淡的金光笼罩住了他的身体,偶尔有碎石飞来,都被阻挡在外。

他破境了。

从前以为没有资格触及的境界,居然被他一剑突破了。霍白抬起头,眸中灵力流转,他微微一眯眼睛,身体如一只飘逸的鸽子向前掠去。

他轻轻落在小孩身边,一把将人抱起。任由小孩拍打哭闹,他不发一语。他们没法再深入了,这大半个世界都化作了火的海洋,没有来得及跑出来的,恐怕都凶多吉少。

听到脚步声,霍白回头,看见眼神疯狂的郎轩和满头大汗的贺兰缺。

“死有余辜。”郎轩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残忍一笑,率先开口。

霍白收回目光,望向那些哭喊着四散奔逃的人,脑海一片空白。一股晕眩的感觉笼罩住了霍白,他甚至没法进行任何思考,低声道:“先救人。”

话音刚落,他便迎着炽热的风掠了过去。郎轩望着他的背影,微微诧异,直到这时,他才从复仇的快感中冷静下来,后知后觉地发现霍白和自己一样,已经是剑心境的修为了。

此时再去看这个被烈焰和岩浆包围的世界,郎轩才意识到自己和贺兰缺做了什么,手指微微颤抖,连忙追着霍白的背影而去。

伤亡的人数太多,单凭他们三个人,只能将一小部分带出铁海。后来,浓烟和高温将这个小世界占据,再待在里面,寻常人已经无法忍受。霍白一次又一次进入铁海,把幸存者带出来,看着这些面目痴呆眼神震惊的人,没有一个人的脸是熟悉的。

郎轩终于道:“够了。”

霍白没听,转身要再进去,忽然听到一阵闷响,两个世界仅有一门之隔,铁海似乎完全崩塌了。

他试了几次,发现连通铁海和东临的那扇门再也打不开了。

他在落日的沙漠边缘站了很久,封闭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浓烈的悲哀在他心田弥漫开来。

死了这么多人。

因为仇恨。

因为他们是恶人。

“……生来就是被大家讨厌的,这辈子注定只能做一个恶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少年在他耳边说话。

霍白一片茫然,已经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终于,他发现手里一直紧握的朱颜剑,麻木地将它举起来,澎湃的灵力灌注其中,剑身从中间部分一折两段。

粉色的断剑插在空荡荡的沙漠上,因为不再完整,也就不再像从前那般柔软。

霍白转身,离开了沙漠。就在这一刻,在那个已经无法触及的炙热空间里,一道刺目的光透进来,门,开了。

第44章:三载

莫欢雪失踪了。

郎轩回到莫愁山,却没有见到莫欢雪的身影,据丹华长老所言,她自从被苏离绑架,就再也没有消息回来。郎轩马不停蹄,又往那个毁灭的铁海小世界赶,沿路找了数个月,结果一无所获。

苏夜召集药师谷的仆人,建立天罗教,自封教主,然后开始对大光明宗发起了无穷无尽的追杀。获得迷蛊和剑蛊的力量之后,苏夜的实力突飞猛进,不再是寻常修士能对付的。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灭了大光明宗,有任何敢向冥焰伸出援手的,都会受到天罗教的猛烈报复。

在千年醉梦冰蚕一事里,大光明宗得罪了不少小门派。如今这个宗门落难,不少人趁机落井下石,仙门秩序一度混乱。妙音门已经没落,大光明宗又自顾不暇,三大仙门仅剩的莫愁山元气大伤,不但失了一位善战的峰主,三位剑心境的高阶弟子还接二连三出了问题。莫欢雪失踪,郎轩为了寻她一直奔波在外,霍白则从返回山门的那一天开始闭关,无论谁都没法让他从铸剑峰出来。

丹华长老不太管事,莫欢雪出事以后,就更加对山门内务不上心了。归元君的功力尚未完全恢复,仍需时间修炼,他在门派看了一圈,居然找不到几个可以倚仗的人。归元君怒极,勒令郎轩火速回山,领队讨伐新兴的天罗教。

结果,郎轩意气用事,和疯疯癫癫的苏夜对上,竟被对方伤了腿。苏夜还派人潜入莫愁山,把他的伤药换成毒药,让他这辈子再也不能站起来走路。

莫愁山讨伐天罗教失利,沦为小仙门眼中笑柄。苏夜气势更加嚣张,他曾在大光明宗待过,对宗门内部结构一清二楚,没多久就攻下了那里。冥焰带着部分弟子战术性撤退,不知躲去哪里了。这一战之后,苏夜打响了天罗教的名头,竟有不少新弟子慕名而来,硬生生让这个被世人目为邪教的门派站稳了脚跟。

春去秋来,风流云散,三载时光匆匆而过。天罗教教主苏夜从半疯癫逐渐变成完全的疯子,仍在孜孜不倦追杀冥焰。莫愁山一蹶不振,全门派上下封闭不出,掌门归元君重新挑选亲传弟子,将真武剑交给了入门不久的贺兰缺。

拜师的那一日,贺兰缺献上了千年醉梦冰蚕。据说归元君很是高兴,当天宣布闭关。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郎轩刚好从东临西境返回,他是唯一一个还在外流浪的莫愁山弟子,以往回山,贺兰缺都会亲自去山门外接他,但如今的贺兰缺接了守卫掌门的差事,已经分不出多余的精力来照顾这位大师兄了。

郎轩倒不在意这点小事,贺兰缺不来,他自己去找便是了。他现在出行靠轮椅代步,贴身照顾的年轻弟子推着他来到莫愁宫前,听说了消息的贺兰缺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大师兄。”贺兰缺长成了高大的男人,身背真武剑,蓝色道袍剪裁合身,微微俯身行礼,颇有几分玉树临风的感觉。

相反,郎轩因常年在外而显得风尘仆仆,也不会再为了体面收拾自己,一个月难得洗一次澡,胡子长了也懒得刮,头发乱糟糟的,要不是有一身不凡的修为,说是要饭的也会有人相信。

他盯着贺兰缺看了许久,忽然道:“那天你为什么会怂恿我去炸火山口?难道你就没想过,阿雪可能还在铁海?”

“不可能。”贺兰缺道,“大师兄,你想想师姐当时的样子,她那么害怕、愤怒,听说我们要去找苏离,她甚至都不愿意跟我们待在一起。我们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那么久,她的灵力早就恢复得差不多了,铁海里除了那个天罗教主,根本没有多少人能加害于她,所以她的失踪,一定是她自己的选择。”

郎轩久久不说话。有道理?没道理?这几年来,他把所有的可能想了无数遍,知道即便莫欢雪当时仍然留在铁海,发现火山爆发,也有本事逃出来。三年了,他还是无法接受莫欢雪失踪的事实。

贺兰缺题解他的心情,将手轻轻放在他肩上,好声安慰:“大师兄,等师姐想开以后,自然会回来的。”

她还需要多长时间?郎轩还信誓旦旦对苏离说过,以后自己会保护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结果,他现在连她这个人都找不到了。

“据消息说,苏夜现在彻底被迷蛊控制了,在外面到处伤人,或许这是一个擒住他并彻底消灭天罗教的好时机。”贺兰缺道,“掌门仍在短暂闭关,左右无事,不如我跟大师兄一起下山,去抓那个苏夜?”

“你还是留在山里吧。”郎轩摇头,视线落在他背上的真武剑,“掌门很忌讳亲传弟子私自离山,你既然接过了这把剑,就好好肩负起守卫掌门的责任。”

“……是。”

辞别贺兰缺,郎轩又去见了丹华长老。丹华长老替他检查了腿伤,发现他新添了内伤,又给开了几服药。郎轩捧着手里的药包,突然问:“长老,你知道在我之前的那位掌门亲传弟子……他为何无法将元神决修炼至第九重吗?”

丹华长老分拣药材的动作微微一顿,低声道:“都是过去的事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曾见过以前的天罗教教主,关于元神决,他说了点事。”郎轩道,“弟子冒昧,请问长老和掌门及我师父……关系不和吗?”

“三个老东西而已,没什么和不和的。”丹华长老叹道,“我们只是有些许理念不一样,但都是为了祖师爷的基业考虑。”

“长老能说详细一点吗?”

丹华长老转身,微微一笑,道:“你现在都不是掌门的亲传弟子了,修炼也停了,还问这些做什么?你好好养伤,以后想做什么就去做,别给自己留下遗憾就好。”

无论发生什么事,这位长老似乎永远都这么云淡风轻。郎轩从前以为这是无数阅历绩点之后的淡定从容,现在却觉得……丹华长老好像对世界上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即便他看书炼药,也只是随便打发时间罢了。

天底下真的会有无欲无求的人吗?郎轩不知道。他现在最忧心的,也是丹华长老如今唯一还牵挂的,然而那个人却不知究竟去了何处,也不知何时才会回来……

天色渐暗,路人行色匆匆。山道的一间茶铺里坐着几个小门派的修士,是去捉天罗教苏夜的。听闻那个疯子离开了教众,孤身一人进了人迹罕至的密林,正是拿下他的好时候。

这几个人虽然胆大,却也是因为莫愁山先放出了消息,知道这次有莫愁山的人打头阵,这些立志要为民除恶的便去了。

几个人正闲聊着,外面一人冲进茶铺,脸色有些惊慌,跟小二要了一碗茶和一叠点心,环顾四周确定没有危险之后,才敢落座。

“你好歹也是从妙音门出来的,行事畏畏缩缩,也不怕人笑话!”附近一桌的客人笑道,显然是和他相熟。

“你不知道,我……”那人喝了一大口茶,用力擦擦嘴角,道,“我这段时间老是做噩梦,而且总感觉有人在跟踪我,真是太玄乎了!”

“你师弟都成了莫愁山掌门的亲传弟子了,要是真有人盯上你,就找他帮帮忙吧!”

“说的是。”那人道,“我们宗门没落以后,就数贺兰最出息。就连我们都没想到,门主居然把千年醉梦冰蚕交给了他!”

“听说你们以前常常欺负人家,现在去求人,人家愿意帮你吗?”角落里,一个瘦削的身影刚好坐在暗处,看不清模样,这时突然插话,让人有些意外。

那人面色不自然,看了发问的那人一眼,道:“……倒、倒也不是说我们故意欺负他,主要他那个性格……哎呀,你们没见过贺兰,他真的不太好相处啊!有时候,他只是看着你,都会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那是因为他娘亲的事吧?他对你们妙音门没什么好感。”

“是……是……”那人唉声叹气,“我入门晚,只知道他娘亲原是门主看中的女人,后来不知怀了谁的种,身子污了,被门主赶了出去。贺兰入门的时候,听说身边连一个亲人都没了,门主可怜他才收他进门的。”

“他有哪些亲人啊?”角落里的那人又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那人低头剥花生米,不说话了。

“你们说贺兰做了莫愁山掌门的亲传弟子,那原来的郎轩呢?”角落里的那人似乎对这些事很感兴趣。

“兄弟,你这是闭关修炼了多久呢?居然连这事也不知道。”旁边桌上的客人道,“郎轩废啦!他被苏夜打伤腿,走不了路了。这几年,他的心思根本不在修炼,一直在找他那个失踪的师妹,修为一点长进都没有,总之,他不行了。”

“找了三年?还真是执着。”角落的人笑笑,“听上去挺深情的,就是不知道真假。”

“喂!你们别乱说话!”又有一人开口,“咱们这次去抓苏夜,还得靠郎轩带头!他再不行也比咱们强,不然换你们去跟那个疯子苏夜过招试试?”

“郎轩腿都废了还出来跑啊。”角落的那人不以为意,“霍白呢?”

这一问,茶铺里的众人沉默了一下,有人出声:“谁?”

“霍白呀。”角落的人整整衣袖,见状,纳闷道,“你们居然不知道?难道他还没扬名天下?”

“没听说过……”

“咦!”那人发出疑惑的声音。

先前那个从外面进来的妙音门弟子突然站起来,往角落里走了两步,道:“我说,你是哪个宗门的啊?怎么好像对莫愁山很了解的样子?”

那人笑:“我不是哪个宗门的。”

“你到底是谁?”那个妙音门弟子道,“你站出来让我瞧瞧,报上姓名来历,让大家认识一下,不然我们白回答你这么多问题了。”

“这不是闲聊吗?”那人满不在乎,话锋一转,“对了,你说最近老被人跟踪,是不是外面那个呀?”

那个妙音门弟子浑身一抖,缓缓转身,傍晚的山道空无一人。他松了口气,正要说点什么,忽然听到一阵沉重且节奏诡异的脚步声。

带着寒意的阴影笼罩了小小的茶铺,那个妙音门弟子往外走了两步,看见山道上出现了一双高楼柱子般大小的“腿”,他惶恐地抬头,发现一个近乎两人高的铁皮人低头看着自己,头盔下黑黢黢的,就是在他噩梦里出现的那只鬼。

“妈呀!看看看、看剑……算了还是跑吧……”

“什么怪物!”

“快去求援……”

茶铺众人四散奔逃,店小二吓得瘫坐在地,角落里的那人好整以暇地起身,扔了铜钱在他面前。待小二回过神来,那人和外面的怪物都不见了踪影。

依稀,只记得一片红色的衣角,从他眼前飘过。

第45章:久别

林子里长满了杂乱交错的树,偶尔有风吹过,幽暗的光线里,影影绰绰像无数个影子在动。夜深了,四周虫鸣阵阵,更显寂静。不知何处传来一个粗重的呼吸,很缓慢,很沉重,像是某种兽类。

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拨开了挡路的枝叶和草丛。一个宛如山丘般强壮的身体出现在林子里,一步一个脚印,当他走近,周围的虫鸣都消失了。

“在哪儿……在哪儿……”低沉浑厚的嗓音从他喉咙里发出,像是声带被人用力挤压过,难听得很。淡淡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遍布疤痕的脸上嵌着一对白色的眼睛,看起来尤其可怖。

他完全像个野兽那样不停耸动耳朵和鼻子,想通过声音和气味辨别敌人的所在。忽然,他脚步一停,听到前面传来什么东西拍打树木的声音。

苏夜邪邪一笑,喉咙里发出束缚的咕噜声。长长且壮壮的四肢甩开,他像捕猎的猎人一样往前冲去,岂料没走两步,身后又传来了类似的声音。

“啪!”

苏离猛地回头,使劲吸了吸鼻子。就在这时,他的左右两边又传来了声音,他怒了,低吼一声,挥动胳膊将身边的一颗树砸断。

苏夜的身体本就经过了蛊虫改造,再加上迷蛊和剑蛊的力量,说他力大无穷毫不为过。要抓他,就只能智取,不能硬拼。显然,设局的人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很快,苏夜就听到四面八方都传来了噪音,那是数把佩剑同时在拍打树木。

苏夜无法辨别敌人究竟在哪里,迷蛊开始发力,想带他往最近的敌人那里去。苏夜很生气,抱着脑袋大吼一声,坚决不听迷蛊的命令。“砰”一声巨响,他再次砸断了一棵树。

粗壮的胳膊犹如铁打的一般,苏夜刚把手放下,耳边突然听到一阵破风声,以为有什么东西朝自己袭来,随手一挥,发现拿东西轻飘飘的,像是个绳圈。就在他思考的短短一瞬,七八个绳圈从天而降,数名修士拉紧绳子,将他那具庞大的身体困住了。

车轱辘碾开林间草丛,一名蓝衣的莫愁山弟子推着郎轩出现。苏夜耳朵一动,扭头朝郎轩所在方向望去,同时双手扯住那些束缚自己的绳子,狠狠一甩,只听砰砰数声闷响,四面都有修士在惨叫。

郎轩适时出剑,森寒剑气如一道弯月划向苏夜,那具连数人合力都没有制住的身体居然微微踉跄了一步。他猛地稳住身形,正欲向郎轩冲来,忽地听到一阵飞鸟慌乱逃出林子。

埋伏在四周的修士突然没有声息了。郎轩皱眉,警惕地望着四周。树木参天,一个轻浮而嘲弄的声音在林子里回荡,令人不寒而栗。

“这么没用,你这个天罗教教主的位置还是让给我吧。”

“嗯?”苏夜急切地寻找声音主人的下落。

郎轩一听这个声音,脸色猛地变了。帮他推轮椅的那名弟子有些好害怕,忍不住回头,登时心惊肉跳,拼命喊道:“师……师兄!”

他把轮椅掉了个头,郎轩看见在离他数丈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红衣飞扬的男人。男人眼神灿如星辰,面色却很苍白,在夜里看起来很是惊悚。尤其在男人身后,有个将近两人高的巨型物体沉默伫立,虽然看不清样子,却能感觉到它散发出来一股冰冷的威慑力。

“你……你!”郎轩一看到那袭红衣,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都僵硬了。

“我?”那人笑了,缓缓向郎轩走来。

他一动,身后那个片巨大的阴影也跟着动起来。待他们走到月光下,郎轩看清楚了,那是一个身披青铜铠甲的巨型傀儡,单是一只拳头就有主人的腰那么粗。

傀儡一身青铜铠甲,戴着头盔,胸前镶着护心镜,两只拳头更是装备了坚硬无比的拳套。它身上的每个细节都十分精致,显然经过了细心的打磨。乍一看,这个傀儡的模样就像一个古战场的将军,威风凛凛,令人望而生畏。

然而,这样一尊庞然大物却被一个笑容灿烂的男人掌控,主人如何动作,它完美复制每一个细节,他们两个就像照镜子般,行动契合宛如一体。

“苏苏苏苏……苏离师兄!”那个推轮椅的弟子显然认出了红衣男人,大惊失色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好久不见。”苏离亲切地跟他打招呼,目光落在郎轩身上,笑眯眯地说,“我回来了。”

莫愁山,莫愁宫。

有弟子收到山下传来的消息,急急忙忙去通报贺兰缺。听说有巨型铁甲武士出没,贺兰缺豁然起身,震惊道:“真的?”

“是。”那弟子道,“据店小二说,带着那个怪物的是一个非常年轻的男人,一袭红衣,十分惹眼。贺兰师兄,是不是那个杀害灵剑长老的天罗教余孽回来了?”

“在东临,目前只有他能做出那样的东西。”贺兰缺喃喃自语,“这样都没死,他真是命大。”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陡然沉了下去。

“师兄,如果真是那个苏离,他会不会来找你和大师兄报仇啊?”那弟子道,“咱们得禀报掌门,请他出面除了这个祸害!”

“不,不需要找掌门。”贺兰缺沉吟片刻,道,“我去铸剑峰。”

说完,他匆匆离开了莫愁宫。几乎没做任何停顿,贺兰缺一路上了铸剑峰顶。昔日灵剑长老闭关的石洞紧闭大门,外面已经长满了青苔和野草,显然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贺兰缺站在洞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用灵力拔高了声音,喊道:“霍师兄,大师兄有危险,求你出来救救他!”

余音消散,石洞没有任何动静。

“苏离回来了,他没有死。”贺兰缺稍稍降低了音调。

“啪嗒”一声,好像有个石块掉了下来。贺兰缺先是欣慰一笑,而后凝神感知,没过一会儿,他脸色一变,迅速往后掠去。

就在他脚尖离地后退的时候,石洞发出轰然巨响,一道轻柔而又浩瀚无边的剑意从洞内散开,山石碎裂,花草折腰。

一抹蓝色的身影从破碎的石洞飞出,整个人犹如一柄出鞘的利剑飞向高空,而后稳稳落下。数年不见,除却那件蓝衣旧了些许,霍白光华内敛,容颜依旧,剑眉星目,一如往昔。

不过,还是有很多东西变了。

贺兰缺望着他,内心充满惊愕。霍白闭关之时,身边只带了把木剑,如今他依然只有这把木剑,但贺兰缺却能从他身后看见数把利剑的影子,若隐若现,呈扇形发散。

灵力化形,虽然手中无剑,但世间万物无不可为剑。

霍白站在那儿,周身剑气浩然,纯阳刚劲。贺兰缺看着他,甚至不敢上前。半晌,他回过神来,正要跟对方说些什么,霍白已经越过他,飘然下山去了。

贺兰缺悄悄松了口气,霍白的灵力纯粹、轻柔且无害,但往往越朴实的就是最可怕的。如果他没有看错,霍白应该已经悟出剑魂了。如果苏离真的带着精妙傀儡归来,大概就只有霍白能和他一战。

清晨,大光明宗。

冥焰带着部分弟子撤离之后,苏夜就把大光明宗的地盘占据了。原药师谷的仆人和新来的天罗教教众严密把守此处,还组织了教众在校场练武。

苏离跟在表情麻木的苏夜身后逛了一圈,回到主殿的宗主座位坐下,翘起个二郎腿,点头称赞:“不错。”

那名莫愁山弟子推着郎轩进来,看见凶神恶煞的苏夜像呆瓜一样站在苏离边上,紧张兮兮的。殿门外还有那个青铜傀儡把守,又高又大,跟尊神佛似的,实在太吓人了。

苏离冲那名弟子挥挥手,道:“你回去吧,记得告诉外面的人,天罗教易主了,以后这里都由我做主。”

“大大大大……大师兄怎么办?”那名弟子问。

苏离噗嗤笑了,道:“还能怎么办?他被我捉了,只能关起来咯。”

郎轩侧过头,跟那名弟子说了两句话,让人退下了。他看向苏离,发觉对方的一颦一笑和三年前没有任何区别,轻佻邪恶,不成体统。

“你居然没死!”他恨恨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苏离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对苏夜做了个手势。苏夜来到郎轩身后,伸出两条粗壮的胳膊按住了郎轩的肩膀。郎轩怒道:“你要干什么?!”

苏离走到他面前,用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裤子,将那条伤残的腿拎直了,左看右看,一脸惋惜道:“真断了。”

“你……你到底在做什么?!”郎轩一腔怒火,质问,“你回来有什么目的?!”

苏离对他的愤怒视而不见,蹲下,伸手卷起他的裤腿,往上一推,露出了打满绷带的小腿。郎轩挣扎,却被苏夜用大力气按住,坐在轮椅上动惮不得。

苏离按了按他伤处的骨骼,抬头,用认真的语气问:“我要你告诉我,你的腿是怎么断的?”

“就是被你身边这个!”郎轩扭头怒视苏夜,“被苏夜弄残的!”

“不对。”苏离道,“自从融合了迷蛊和剑蛊,苏夜的力气增强了许多,但脑子不太清醒。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用蛮力去破坏,几乎没用过毒了。你说你的腿是被他毒坏的,这我没法信。”

“呵。”郎轩冷笑,“你们兄弟两个沆瀣一气,何必拿我取乐!苏离,你抓我过来到底有什么目的?若是想要我的命,直接杀了就是了!少在我面前搬弄是非!恶心!”

苏离眯了眯眼睛,道:“杀不杀你,我现在还不好说。不过你既然到了我手里,就老老实实的,这样可以少吃点苦头。咱们三年没见了,你的修为没半点长进,我可是一天都没闲着。除非归元君亲自出马,否则,没有人能从我手里带你出去。”

“报——”一名教众在殿门外施礼,打断了两人的话,“教主!有人闯进来了!”

“哦?”苏离起身,远远就看见校场人影晃动,大批教众围着一个人,但显然拦不住,正往这边而来。

在包围中心的那人缓缓抬手,头顶上方赫然出现九柄灵力凝成的利剑,九剑轰然降落,海啸般的剑气将拦在前面的人全部掀翻。

霍白面如冠玉,一袭蓝衣飘飘,手执木剑,一手负于身后,在校场站定,目光聚焦于主殿内的一抹红。

隔着老远,苏离就感受到了那股刚劲无比的纯阳灵力,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即便生死曾经逆转,岁月曾经轮回,霍白终于还是站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苏离看了他好一会儿,面容说不出悲喜。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相遇,他轻轻地打了个响指,殿门外的青铜傀儡,动了。

第46章:交换

大光明宗的校场上,天罗教众自觉散开,空出了一大片位置。青铜傀儡迈开沉重的步伐,像一位即将上战场的将军,站到了主殿前。苏离缓缓走了出来,清风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大手轻抚着他身上的红衣,站在青铜傀儡庞大的身体边上,越发显得他清瘦。

是的,他瘦了。三年过去,原本明眸笑意的少年完全长开了,有几分成熟男人的味道了,表情稳重了,眼神也深沉了,再没有那种混不正经的样子。风吹动他的长发,很明显可以看出他的脸色透着不太正常的白,腰身也瘦瘦的,几乎没长什么肉。他整个人都裹在艳丽而飘逸的红衣里,有一种奇异的病态之美。

霍白凝视着他,风在两人之间浅浅低吟。

“我来带大师兄回去。”他道,“放人。”

苏离举起白皙而修长的双手,指间戴着十只造型夸张且诡异的戒指。他眯着眼睛转动手指,看戒指反射出来的太阳光。

“他是我的人质。”他答,“你想要,只能抢。”

霍白举起木剑,画了一个半圆。半空中,灵气凝结成剑,整齐排列。苏离瞧着他,感觉他的样子一点没变,还是那个淡淡如玉的君子。只是,他没法再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出任何情绪,古井无波,说的或许就是这种眼神。

除了流转的灵力,霍白的眼睛再无其他杂质,他完美地隐藏了自己的情绪,即使不做任何表情,都不会给人冷酷的感觉,眉宇间一片淡然。不知是经历了怎样的修炼,才能变成这样无悲无喜的境界。

现在的他就连出手都显得无比从容,他轻轻挥剑,九把灵气凝成的长剑疾速往前刺去。苏离盯着那股朝自己呼啸而来的灵力,知道如果不躲,就会被刺伤。他没有动,只是轻轻动了动手指,身边的青铜傀儡踏出一步,挡住了他的身形。

重拳!

拳头和幻剑相触,九把剑尖尽数碎裂,破碎而狂乱的灵力形成强烈的灵压排山倒海扑来。青铜傀儡迎着强压向前迈步,一步步逼近霍白,抬手又是一拳。

没有任何花样,只是简单粗暴的拳头挥过来,观战的教众们却在心里感觉到一丝恐惧。或许是因为青铜傀儡的体型太过巨大,或许是他的外表太过惊骇,他们都知道,这简简单单的一拳蕴含着无穷力量。如果被它击中,恐怕会当场脑浆迸裂。

霍白没有后退,仍旧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即将落下来的拳头,他出了两剑。第一剑化作了万剑,如天女散花,包裹住了青铜傀儡的拳头。第二剑只有一剑,从青铜傀儡的肩胛骨穿透而过。

“咔咔”两声,青铜傀儡后退一步,身体里的机关发出响声。苏离站在它身后,做了和它一模一样的动作,而后微微一笑,右手五指探出,青铜傀儡立即稳住身形,开始反击!

这一次,它的动作加快了许多。硕大的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每一击都带着泰山压顶般的气势。霍白仍旧站在原来的位置,本体没有移动半分,却分化出无数个身影,天上地下,都是他。无数个霍白都在挥剑,每一个影子的招式都不同,或进攻或防守,剑法之繁杂,令人眼花缭乱。

双方战了一炷香的时间,青铜傀儡的速度越来越快,霍白的变化越来越多。在场众人屏气凝神,生怕打扰到任何一方。强劲的灵力如飓风席卷了整个校场,地面、主殿、大门接二连三出现裂痕,然后碎裂。

霍白闭上眼睛,从无数次交手中,他感觉到了,青铜傀儡的左拳明显不如右拳有力。于是,当对方再出左拳的时候,他收回了无数个影子分身,将灵力灌注手中木剑,直接刺向了那只拳头。

青铜傀儡和他一触即分,铜皮铁骨的胳膊竟微微发抖。苏离的左手在发麻,眼睛里有精光一闪而过,霍白再次开口:“放人。”

“除非你拿自己交换。”他冷笑。

青铜傀儡忽然一跃而起,重重落在苏离身后,脚下的地板碎成无数石子。苏离站在它的阴影下,张开双手,手指勾动傀儡线,傀儡随之动作,起跳,重拳砸向身形单薄的霍白。

霍白横剑格挡,借力甩力,推开了那只拳头。他转身挥剑,青铜傀儡举臂抵挡,木剑碰到铁臂,竟迸发出激烈的火光。这一轮的交战速度更快,苏离身姿轻盈,操控如此庞然大物毫不费力。青铜傀儡虽然笨重,但在他的控制下进退得当,攻击迅速,防守完美,几乎没有破绽。

霍白的剑招慢了下来,他的动作像被什么力量束缚住,变得很慢很慢,观战诸人跟着将呼吸都放慢了。不知不觉,无边剑意充斥了全场,青铜傀儡忽然发现无处不是剑意,无处不是霍白。就在它因谨慎而让动作微微凝滞的一瞬,霍白闪身到了它脚下的苏离面前,这一次,依然是左手。

木剑轻轻刺去,苏离一抬手,衣袖褪去,露出白皙的小臂。在血红色衣服的映衬下,那条细细的胳膊白得如此刺目,以至于让上面的伤痕同样让人感到惊心。

霍白眼眸微微一动,剑尖停住。一道白光从他面前划过,木剑断裂,锋利的剑尖指着他的喉咙。苏离腰间有一把柔软的长剑,此刻正被他握在手里。霍白垂眸,发现这把剑是纯白的,柔软干净,几乎没有见过血。

“你输了。”苏离挑眉。

霍白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他左手手腕的深痕上。眸光微闪,他道:“让大师兄走,我来做你的人质。”

苏离侧头,给苏夜的神识发出命令,很快,苏夜推着郎轩走出来。郎轩一见两人的样子,双手紧紧抓住轮椅扶手,道:“我不用你来救我!霍白,现在的你比我有用多了,你回去,好好辅佐掌门,振兴莫愁山!”

苏离微微一笑,挑眉:“他不愿意,怎么办呢?”

霍白看着他唇边的笑意,动了动嘴唇,道:“让他走。”

苏离收起剑,放回腰间,对苏夜打了个响指。郎轩怒道:“我说了我不用他来救我!”

“那不行。”苏离笑眯眯,“你自己也明白,现在的他比你有用多了,我不留他就是吃亏了。”

“大师兄,你放心,我不会有事。”霍白终于看向郎轩,低声道,“大家都很担心你,快回去吧。”

苏离示意苏夜把郎轩带出去。霍白跟着他进了大光明宗的主殿,看他在宗主位置上落座,苏离触到他的眼神,随手一指,道:“随便坐。”他歪着头打量霍白,“你答应了我要留下来,说话要算数。”

霍白没有反应。

其实他们对彼此的实力很清楚,若不是霍白一时大意,今天输的就会是苏离。苏离知道霍白为什么走神,也知道自己赢得很侥幸,但是他一点都没有心理负担。他了解霍白,自然霍白亲口说了会留下做人质,就一定会老实待在他身边。

苏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在椅子上,大大方方任由他打量。两人一时沉默,直到苏夜回来,将青铜傀儡的几处部件拆了,背来了苏离面前。

和霍白对战的时候,青铜傀儡出现了多处磨损。他找来工具,一点也不避讳,就在霍白面前开始检修。霍白的视线始终跟着他,看他弯腰眯眼,对傀儡部件敲敲打打。教众送来了茶水,他也不喝,整个人就像是尊沉默的雕像。

终于,苏离拧紧一个螺帽,有些疲惫地直起身来,眼角一瞥身边的人,刚好对上一双清冷的眸子。他不禁笑了,道:“不满意我这儿的招待?要什么东西直说,从前你那么照顾我,现在我也会好好照顾你的。”

霍白仍旧没有说话,眼神却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看着专心检修傀儡的苏离,已经很难将这个笑意浅浅的男人和记忆里那个鲜活灵动的少年联系在一起了。

虽然,他还是对自己这么温柔,嘴里说着要让自己做人质,却像对待客人一样悉心招待。或许,苏离还对他存了一分感情,但霍白却感觉他们现在的关系是前所未有的疏离。

苏离懒得再扮演师兄师弟的戏码了。真正的他,原来是这样的。

“你抓大师兄……是为了什么?”他问。

“你们几个当年对我喊打喊杀,也着实动手了。认真说起来,你们现在可是我的仇人呢。”苏离道,“怎么,我找自己的仇人算账,还要有什么理由吗?”

他回答得很自然,语气也很轻松,霍白却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苏离是一个让他摸不透的人,有时候谎话连篇,有时候又无比诚恳。当年他被抓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苏离恩将仇报要害他。面对质问,当时的苏离说,他要把霍白的内伤治好。没有人相信他,而苏离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并未多做解释。

然而,霍白本人最清楚,在经受了苏离给他的漫长而痛苦的折磨以后,长久困扰他灵脉的问题消失了。他无法假装不知道,苏离真的治好了他。他能有今日的修为,都是苏离给的。最痛苦的地方莫过于此,他们是彼此的仇人,却又结下了那么深的因缘。

“想什么呢?”苏离一看他有点茫然的眼神就知道他的思绪很沉重,淡淡道,“你恨我,跟我怎么对你,是两件没有关系的事。你要想找我报仇,冲着我来就好了,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报仇……”霍白低声咀嚼这个词。

“你要是没想好什么时候对我动手,就好好歇着去。”苏离冲门外喊,“来个人,帮这位客人收拾间屋子,带他下去休息。”

霍白的一番话堵在了喉咙里,最终还是没说出来。苏离让人找了间雅致点的屋子,好吃好喝招待着。他本以为苏离很快会来找他,没想到那日之后,两人竟再也没见过。

霍白主动去找他,但苏离白天不在,教众不知道他去了何处,也不敢问。霍白心生疑惑,这几日天罗教教主苏离的名声放了出去,外面一片哗然。苏离本人一直安稳待在大光明宗的旧址,却总是不见人影。霍白想了想,决定晚上再去找人。

深夜,大光明宗。

苏离的卧室门口站着两个矮矮胖胖的傀儡,没有人类把守。霍白丢了个纸团过去,两个傀儡高举武器,要把那个纸团砍翻。霍白走过去,轻易制住了它们的行动。然后,他敲了敲门,里面无人应答。

苏离到底去了哪里?

第47章:相争

正要转身,霍白动作一顿,凝神静听,听到里面传来有节奏的呼吸声。他睡着了?霍白皱眉,以苏离如今的修为,就算已经睡着了,身边发生这么大动静,早该警醒了才对。

霍白轻轻地推开门,果然看见苏离躺在床上,睡得正沉。他轻轻进门,立即又发现了房里的另外四只傀儡。霍白推门的时候碰到了事先埋伏的线,四只傀儡被惊动,纷纷射出暗器。霍白在狭小的空间里闪转腾挪,硬是接下了那几个暗器,顺手关掉傀儡的机关,轻飘飘落在了苏离床前。

他居然还在睡。

就算是三年前,当他还在莫愁山学艺的时候,警惕心也不可能低到这个程度!

霍白看着那只搭在被子外面的手,忍不住轻轻握住,探了探他的脉搏。他记得,三年前苏离绑走他们几个的时候,多次为了帮他们解毒而割血。即便知道这些事,当霍白的指腹亲自碰到他腕上的疤痕时,心里仍然禁不住狠狠一跳。

很深,很深的伤口,霍白几乎可以想象,这些伤曾经深可见骨。怪不得他的左手软弱无力,原来这只手的筋骨已经断了。他们当时没人看出来,或许也没人会在意,因为苏离早被列入了必杀之人。

而如今……

霍白在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眉头紧蹙。虽然早就知道要在那样的灾难里活下来是难以想象的困难,但苏离的身体依然让他很心惊。他不但废了一只手,而且脉搏微弱,脏腑受损严重,如果往后不好好调理,恐怕活不了多久。

拖着这样的身体,他竟然还大肆昭告天下,宣布天罗教由他接管,他到底想干什么?!

霍白一下没控制住手劲,苏离眼皮动了动,终于有了知觉。察觉到身边有人,他打了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却不料自己的左手竟被人牢牢握住。

黑暗的房间里,苏离睁大眼睛,在看霍白的一瞬间,警惕心又消减了。他揉了揉眉心,有些失笑,问:“霍白,你大半夜跑进我房间,是准备行刺还是想爬床呢?”

霍白看着他脑门上的细密汗珠,没理会他的玩笑,沉声道:“你当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苏离抽回自己的手,无奈道:“你急着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呀?”

霍白目不转睛看着他。

“老天不让我死,我也没办法呀。”苏离笑。

避重就轻的回答让霍白一阵胸闷,顿了一下,他又问,语气艰涩,“铁海……还有多少人活着?”

苏离终于收敛了笑容,轻叹:“他们是死是活,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时……我还处于半昏迷的状态。”霍白声音低沉,“如果早知大师兄和贺兰会有这个想法,我一定会想办法阻止他们,毕竟,那里还有无辜之人……”

“无辜之人?”苏离冷笑,紧紧盯着霍白的眼睛,似乎想从那里看出有几分真心。其实他知道这件事不应该怪罪霍白,毕竟对方当时的状态他再清楚不过,但是现在看到修为突飞猛进的他,看到平平安安的郎轩,他心里忍不住一阵揪痛。

终于,苏离忍不住质问:“你既然念着有人无辜,当时为什么不让他们带走师姐?”

霍白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苏离,颤声道:“师妹当时也在铁海?!”

“你不知道?”苏离不相信,“她不是被郎轩他们带进来的吗?她一直在那里等着!直到大火烧过来,她没有离开过一步……”

霍白一把按住他瘦削的肩头,急切道:“你说的是真的?我当时的意识不太清楚,但我记得大师兄找过她,铁海根本没有师妹的影子!他以为她早就出去了,所以才会听从贺兰的建议,想利用火山把天罗教余孽一网打尽!”

“一网打尽?哼。”苏离恨恨地挣开他的手,移开目光,胸口剧烈起伏。

霍白冷静下来,看着他面无表情的侧脸,问:“这三年来,师妹一直和你在一起?”

苏离没有说话。

“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大师兄没找到她?”霍白连连发问,见对方一直不吭声,又抓住他的手腕道,“带我去见她!”

苏离甩开他,怒道:“做梦。”

“你……”霍白强忍住波动的情绪,道,“你应该知道,大师兄这几年一直在找她,还有丹华长老,也在苦等师妹的消息。如果你知道她在哪儿,务必要告诉我们。”

苏离冷笑。

霍白盯着他看了很久,知道他不会轻易妥协,只好退了一步,道:“那你告诉我,她现在还好吗?”

三年前,莫欢雪遇到了侵害。据郎轩和贺兰缺所言,她清清楚楚地知道是苏离侵犯了自己。苏离极力否认,但一切证据都指向他。霍白不愿意相信,但事实却由不得他不信。如果莫欢雪这三年都在苏离身边,那她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苏离面无表情。

“不要逼我。”霍白低吼。

“你杀了我试试。”苏离仰起头,露出脖颈的优美曲线,斜睨着霍白,冷冷道,“反正你迟早都要给灵剑长老报仇,我现在把命给你,来拿啊!”

霍白呼吸急促,盯着他看了好久。是的,这个机会很难得,只要自己狠下心,轻易就可以要了苏离的命。但是,他一想到苏离身上的那些伤,心里便一阵阵揪痛。莫欢雪的事情还有很多谜团没有解开,霍白对着他,下不了手。

看着一脸破罐子破摔的苏离,他脑海里不禁浮现出方曾经崩溃的样子。当年在铁海,众目睽睽之下,苏离哭着说伤害莫欢雪的不是他,但是没有人相信。

我喜欢的人是师兄。

我没法对师姐做这种事。

当时少年充满恐惧的颤音在他耳边反复出现,霍白几乎都要信了,但那把带血的朱颜剑和苏离身上的伤口都在明白告诉他,苏离说了谎。

得知莫欢雪的消息,霍白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只要她现身,将当时发生的一切都说清楚,事情的真相就可以大白,而他也可以从上千个日日夜夜的痛苦中解脱出来。

霍白起身,看着发作生气的苏离,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情绪,转身离开了房间。

……

……

莫愁山递了消息进来,被霍白打发了。苏离并未限制他的行动,于是只要苏离在,他便寸步不离。无论如何,他都要从苏离这里找到莫欢雪的下落。

苏离当然知道他的想法,对此满不在乎。苏夜偶尔清醒偶尔疯癫,清醒的时候就对苏离破口大骂。苏离同样没有理会,相反,他还故意当着苏夜的面,将他招进来的教众重新考核了一番。

“我天罗教在仙门中名声极差,你怎么会想来加入我们?”苏离坐在教主的尊位上,对跪在下面的教众悠悠发问。

“教主您、您和苏夜大人都是苏药郎大人的儿子!”那名教众答,“我一直很崇拜苏药郎大人的本事!”

“我爹都故去很久了,怎么还有人惦记他?现在我才是天罗教的教主!”苏离一脸鄙夷,挥了挥手,“赶出去赶出去!”

“下一个。”

又有人进来,恭敬回答:“我想跟教主和苏夜大人学怎么炼毒。”

“炼毒?”苏离突然瞟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霍白,笑道,“我以前在莫愁山学艺的时候,答应过我师兄以后不再用毒。”

他一边说话一边注意霍白,果然,余光瞥见对方喝茶的动作僵硬了。

“……你想学就只能跟在苏夜身边,不过苏夜已经将教主之位让给我了,你跟着他,是想以后找机会造反啊?”苏离眯了眯眼睛,大手一挥,“赶出去!”

“小的发誓,绝对没这个想法!”那人急忙辩解,但还是被拖出去了。

……

……

“我拜入天罗教,就是想要一个修炼的机会,我要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跪在我脚下!”

“赶出去。”

……

……

“说说吧。”

“我……”这名教众低着头,似乎很内向,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不过我挺喜欢专研怎么做机关傀儡的……”

“有天赋!”苏离称赞,“好,你留下!”

……

……

一连几天,苏离大门未出,把天罗教的教众盘问了个遍,最终只留下了不到原先人数的一半。他喜怒无常,全凭一时心情做出裁决,众人敢怒不敢言,只得接受这个结果。

看着那些悻悻离开的教众,霍白若有所思。一开始,他也以为苏离这次露面以后性情大变,但仔细观察那些被赶出去的教众,竟都是些心术不正的人。霍白看着我行我素的苏离,心里越发摇摆不定。

苏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曾跟苏离相处近两年,竟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这天,趁霍白歇了个午觉,苏离出了趟门。他没有带傀儡,孤身潜入了莫愁山。来到许久未亲临的药室山,苏离看着这片熟悉的风景有些感慨。他避开那些采药和修行的弟子,找到了昔年莫欢雪独居的木屋。

她是丹华长老唯一的女弟子,居处离弟子居的大通铺有一段很长距离。屋前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苏离曾经走过很多次。微风吹来,鼻尖嗅到熟悉的草木和泥土香,轻柔惬意,让人十分迷恋。

小路旁有一棵上了年纪的老榕树,粗壮的胡须从上面垂下来,看起来像个老头。站在榕树下,抬头就能看见莫欢雪的屋子,里外都很干净,显然有人经常打扫。

苏离随身带了个小锄头,在树下挖了个坑,将一个雪白的陶罐埋了进去。

填上土,他用挪过来几株花草种上,双手将地面按得严严实实,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被人翻动过。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子,忽然感觉有人在看着自己。

神识倏然探出,却遇到一片滴水不漏的屏障。他转身,看着那个眉目温和的年轻人。亲眼见到他的样子,苏离才真正体会到,原来练过返老还童之法的人是会长大和衰老的,就像用另一副皮囊重新活一回。

丹华长老看起来有三十岁了。

第48章:约战

药室山,丹华长老一身朴素蓝衣,静静地站在那儿。苏离愣了一下,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向他施礼道:“长老。”

丹华长老背负着双手,挑眉:“天罗教教主?你来这里干什么?”

不知为什么,被丹华长老这么一称呼,苏离竟然有点心虚。

“孤身一人来我莫愁山,胆子倒是挺大。”丹华长老轻哼。

“我……”苏离轻咳一声,道,“我是来下战书的。”

“哦?”

“晚辈不才,想与归元君一战。”

丹华长老眯起眼睛,他……想跟归元君约战?世人皆知归元君的修为是仙门之中最顶尖的,这几百年来一直是莫愁山的象征和庇护者。虽然归元君足不出户,但他的实力毋庸置疑,就连丹华长老都说不准自己这位师兄到底有多强,苏离妄想挑战他?

“晚辈败了,任由各位处置,若我侥幸胜了,还请贵派交出千年醉梦冰蚕。”

“冰蚕?”丹华长老想起来了,就是贺兰缺献给归元君的灵兽,当年还是苏离跟着师兄们亲自去抓的。

“冰蚕虽好,但你杀死我师兄用的毒,都比它珍贵百倍。”丹华长老道,“你挑战归元君,就是为了冰蚕?”

“我和贵派的种种恩怨,总需一个了结。”苏离道,“我的确用寸心灰误杀了灵剑长老,不过我并不感到愧疚,因为他是害死我爹的仇人。至于寸心灰,请长老放心,这种毒太过惊世骇俗,无法复制,世间以后不会再有了。”

丹华长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你知道阿雪的下落吗?”

苏离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只知道,师姐心有不甘。”

“都说是你伤害了她。”

“此事有人嫁祸。”苏离道,“我向长老发誓,在师姐的事情上,我绝对没有撒谎。请长老相信,我会帮师姐找出那个真正的凶手,替她报仇。”

“找出真凶?”丹华长老淡淡道,“若你在此之前先被掌门师兄打死,又该怎么说?”

“听说归元君在短暂闭关,数月后方可出关。”苏离再次朝丹华长老施礼,道,“在此之前,我会把真凶找出来,给长老有个交代。”

丹华长老神色疲惫,叹道:“罢了,你走吧,我会将你的话转告掌门师兄。”顿了顿,他又道,“如果你没有做到刚才所说的,我就当你害了阿雪的,你也不必和掌门师兄一战了,我会亲自来取你的命。”

“一言为定。”

苏离越过丹华长老,下山去了。丹华长老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前面的大榕树下。不知怎么的,他心里泛起一股无比哀伤的感觉,就连拂过耳畔的山风,都像是在呜咽。

苏离前脚刚走,郎轩就得到了消息,匆匆赶到药室山。

“你放他走了?!”郎轩出离愤怒,连礼节都顾不上了,冲丹华长老大喊,“他把阿雪伤得那么深,你居然就这样让他走了?”

“他向掌门师兄下了战书。”丹华长老道,“如果你相信掌门师兄的实力,就让他去处置苏离。”

“……”郎轩自然相信归元君的实力,但他胸口始终憋着一股气无法抒发,猛地一拍轮椅扶手,恨恨道,“霍白那小子,也不赶紧回来!万一他在苏离身边待得太久,被蛊惑了怎么办?”

“蛊惑?”丹华长老道,“他对你们说过什么吗?”

“此人向来喜欢胡说八道,拒不承认罪行。我担心霍白被他蒙蔽,毕竟他曾经当众向霍白……”说到这里,郎轩极不自然地闭了嘴。

其实他们都能看出,苏离确实对霍白不一般。他当着那么多的人面说喜欢霍白,那些话也不像是假的。郎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纠结这个问题,莫欢雪都亲口说了她摸到的是朱颜剑,苏离身上也的确有伤口,认证物证俱在,这件事还有什么好想的?

……但苏离确实救过他们,他真是一个充满了矛盾的人。郎轩长叹一声,正准备下山的时候,他低头看到自己这双已经没有任何知觉的腿,突然停了下来,道:“长老,你还记得天罗教众潜入莫愁山那天,你派了哪些弟子来给我送药吗?他们是在何处遇袭的?”

丹华长老点了点头,道:“我带你去。”

药室山古树参天,道路崎岖,很多路段都适合埋伏。郎轩被带到一处幽暗的路段,丹华长老招来一位年轻弟子,让他们跟郎轩回话。

这个弟子辈分很小,所以经常干些跑腿打杂的活儿。一想到郎轩的腿是由于他的疏忽而无法再行走,他的脸色显得很紧张,以为郎轩要找自己算账。

“你当时亲眼看见了天罗教的人吗?”

“没……没有……”弟子结结巴巴道,“那天我就在这一带被人打晕,不过很快就醒过来了,没发现有什么异样。大师兄,都是我的错,我当时应该把药材再检查一遍的,我只是……只是怕耽搁了时间……会被您责罚……所以就……疏忽了……”

那名弟子越说越害怕,脸上的表情都快哭了。

郎轩道:“那为何会认定是天罗教所为?”

“发现药不对以后,我当时就问了他有没有在路上出事,还派了人来附近搜寻。”丹华长老道,“我们发现沿路有些花草中毒枯萎,还有外来者待过的痕迹。”

“哦。”郎轩点点头,这几年他多次和苏夜对上,对方应该是最希望他变成残废的人。苏夜是苏药郎的养子,擅长用毒,这个怀疑很合理。

看来他是被苏离的话影响了,竟然浪费时间来调查这个。

……

……

霍白没有回莫愁山,但他向郎轩递了消息,是足以令后者狂喜的消息。自从知道苏离在铁海见过莫欢雪以后,霍白坚信苏离知道她的下落。他自愿留在天罗教,就是想从苏离处找到关于莫欢雪的蛛丝马迹,很快,线索就有了。

苏离每天都会失踪一段时间。

他消失的时候,苏夜和青铜傀儡都留在天罗教,所有教众都不知道他去了何处。霍白观察了一下,发现苏离每次消失的时间都不一样,有时是白天,有时是晚上,过一两个时辰就会突然出现。霍白猜测,苏离可能随身带着一个小世界,只是那个入口会在哪儿呢?

几天以后,莫愁山回复了苏离:三个月后,归元君将与天罗教主一战。

霍白听到消息,有些愕然:“你要跟掌门决斗?”

今时今日的他已经是剑魂境的修为,却依然没有自信说能赢过那个长寿且神秘的归元君。

“不可以?”苏离不悦,“瞧不起我的实力,还是瞧不起我的胆量?”

霍白面有薄怒,苏离身有重伤,去挑战归元君,这是想死?是,霍白曾经希望他死,也以为他真的死了。然而,他闭关三年,不见天日,不眠不休,不饮不食,依然抹不平心头的伤痕和痛楚。再次见到活生生的苏离,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他们之间,恩怨还在,仇恨还在,一切都还在,但看到苏离这副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样子,他会非常愤怒,又说不清为何愤怒。

苏离见他半天说不话来,慢悠悠道:“其实这对你来说是件好事,要是我在决斗中输了,你和郎轩正好可以替你师父报仇。要是归元君输了,莫愁山必须再找一个修为顶尖的人做掌门,以后门派上下就以你为尊了。你说,这是不是一件好事?”

霍白脸色铁青:“闭嘴。”

“凶我做什么……”苏离扁了扁嘴,小声嘀咕,“我真是为了你考虑……”

看着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做出熟悉而令人揪心的委屈表情,霍白明知他是在故意撩拨自己,但仍然架不住为之心神一荡。他定定地看着苏离微蹙的眉头,喜欢胡说八道而一张一合的嘴唇,呼吸逐渐粗重,他紧握拳头,竭力抑制内心喷涌的情绪。

苏离……真是一个很可恶的人。

“教主!”有教众来报,“先前被您赶出去的一个教徒回来了,他说……他知道醉梦冰蚕的下落!”

“哦?”苏离挑眉,忍不住笑了,“带他进来。”

霍白很快平复了情绪,皱眉道:“冰蚕已被贺兰献给掌门了,据我说知,掌门这次闭关就是为了融合冰蚕的灵力。”

“所以?”

“所以,这是一个圈套。”霍白道,“你自己应该知道这一点,为什么还这么高兴?”

苏离缓缓走到他面前,贴得很近很近。论身高,他比霍白矮半个头,他却偏要凑上前,仰起头,故意做出高傲的样子,质问:“你关心我?”

霍白被他呼出来的热气喷得鼻尖麻痒,脸色很不好看。

“我只是关心一下你的脑子,它现在好像有问题。”他一字一顿道。

“噗……霍白,你居然会说这种话,被我气的啊?”苏离激得他不像平常的样子,似乎很为此得意,语气软软道,“要是担心我中计的话,那你陪我去。”

霍白低头,正对上那双忽闪忽闪充满狡诈的眼睛,那一瞬,他的指尖在衣袖里微微颤抖。苏离观察了他一会儿,发现他始终按捺住心里的情绪。仿佛受到打击一般,苏离顿觉无趣,主动远离了他。

苏离回到座位,翘起二郎腿,又恢复成那个喜怒无常的教主。霍白先是不自觉放松了身体,在看到苏离冰冷的眼神以后,心里又似乎被挖开了个缺口,呼呼的冷风灌进来,冰冷刺骨。

看来苏离已经明白,再用过去的手段对付霍白是没有意义的了。他们之间,只能谈恩怨,不能谈喜欢。

第49章:设计

据那位被逐出天罗教的弟子交代,自从归元君答应和苏离一战以后,那条千年醉梦冰蚕就被转移到离莫愁山不远的一个山洞里。苏离迫切渴望得到这条冰蚕,当即让他带自己去。

霍白跟去了。

他知道了苏离要和归元君决斗的事,对苏离有再多怨恨和不满都被压下了。在他看来,冰蚕的事是一场有预谋的行刺,有人不想让苏离活到和归元君决斗的那一天。霍白向来看不惯小伎俩,既然苏离光明正大向归元君下战书了,再用阴险手段对付苏离便不是君子所为。

苏离明知冰蚕没这么容易得到,但他将计就计,带上苏夜和青铜傀儡,大胆赴会。

夜,月色清朗,将连绵的青山、厚重的岩石和参差的林木描摹出来,更显山林的阴森。所谓山洞是在一个峭壁上,不过这难不倒苏离,青铜傀儡轻轻松松将他们几个人送了上去。

山洞幽幽,能明显感觉到潮湿和阴冷。青铜傀儡手执火把在前面开道,七拐八绕以后,众人在山洞深处看见了一堆冰块。这些冰块堆得很高,散发着丝丝寒气,透明的冰面下,竟然真的有一条圆滚滚的白色冰蚕。

“教主,你看!”那名弟子道,“这确实是冰蚕没错吧?”

霍白皱眉,隔着一层坚冰,很难分辨出真假,但若贸然凿冰,恐怕会有危险。苏离倒是不怕,他轻轻动了下手指,青铜傀儡上前,举起胳膊猛地砸下去,碎冰四射,霎时,一股刺鼻的水喷射出来,浇在青铜傀儡的胸前,发出滋滋响声。青铜傀儡的身体被迅速酸蚀,难闻的气味在山洞里弥漫。

与此同时,那位报信的弟子一把抓住同行的苏离,趁苏离和霍白的注意力转移之时,带着人迅速出了山洞。

苏离大怒,勾勾手指,然而青铜傀儡的动作卡在那里,发出“咔咔”响声,硬是直不起身子。没工夫管它,他立即追出了山洞。

这个陷阱竟然不是为他而设的,很显然,背后的人是为了苏夜身上的迷蛊和剑蛊!

苏离一边追赶一边发动元神决,试图找到苏夜所在。霍白跟在他身边,两人出了山洞,沿着弯曲的山道来到一片略显空旷的树林前,只听“砰”一声,有件重物从高处抛下,正好丢在他们面前。

苏离和霍白猛地停下脚步,抬头,只见前方影影绰绰的大树顶端站着一个人,月光淡淡,却正好能看清他的样子,黑衣白面,竟是失踪已久的冥焰!

苏离脚下,原本身强体壮的苏夜横躺着,双眼紧闭,嘴唇发白,浑身颤抖不已,额头冷汗频出,像是经过了某种剧烈的痛苦!

“冥焰!”苏离冷喝,“你一再对我家人下手,想好怎么死了吗?!”

“哈哈哈哈哈!”冥焰张开双臂,沐浴着皎洁的月光,身体诡异地扭动,怪笑一阵,他满足地吐出一口气息,道,“融合了完整的同心蛊,原来就是这种感觉。”

三年前,他在莫愁山费尽心思只抓到一只心蛊,剩下的迷蛊和剑蛊都被苏离用摄魂香抓去了。苏夜融合了迷蛊和剑蛊,虽然修为暴涨,但缺少心蛊的理性控制,整个人疯疯癫癫,不成样子。冥焰蛰伏许久,终于有机会从苏夜身上取回迷蛊和剑蛊,虽然晚了三年,但这种浑身每个毛孔都被灵力充满的感觉真是太舒服了!

霍白看着几乎忘我的冥焰,问:“冥焰宗主,你为何会在这里?”

“你看不出来吗?”苏离道,“他不惜和贺兰缺合谋,就是为了得到完整的同心蛊。”

“贺兰?”霍白大感意外,“贺兰为何要与大光明宗联手?”

“他有千年醉梦冰蚕,我就要同心蛊,这样才显得公平。”冥焰笑。

“哼。”苏离冷冷道,“恐怕他是许了你同心蛊,让你来对付我吧?”

冥焰的语气充满嘲弄:“苏离,你原本就是邪魔外道,正道仙门人人得而诛之。由莫愁山出手也罢,我大光明宗出手也罢,只要能摘了你的脑袋,都是一件功德。”

“笑话!”苏离道,“我是邪魔外道,你用蛊虫控制活人就不是邪魔外道了吗?我今天倒要看看,你跟我,谁更邪!”

话音刚落,他张开十指,无数傀儡线如蛛网般散开,化作漫天针芒,刺向树上的冥焰。冥焰冷冷一笑,苏离只觉眼前有一道黑影闪过,冥焰竟不见了踪影。

好快的速度!苏离心跳加快,忽然感觉一道煞气袭来,与此同时,身边的霍白缓缓翻转手掌,一股清气席卷了所有的落叶,无形的风化作了一条龙,咆哮着向前冲去。

煞气散开,苏离顿觉精神一松。冥焰从暗处走出来,沉声道:“霍白,我记得你是莫愁山弟子,为何要帮天罗教余孽?”

“我莫愁山掌门归元君答应在三个月后与天罗教苏离一战,届时了结一切恩怨。贺兰是掌门亲传弟子,不该私底下和贵宗合谋,用这种阴险伎俩妨碍决斗。”霍白缓缓道,“冥焰宗主,你是一派之主,更应该明白公正和道义二字的意思,今日手段,未免显得下作。”

“你还有闲心跟他聊下不下作?”苏离一脸鄙夷,“别忘了当年的妙音门门主和那些女人是怎么死的。”

一想起那个画面,他就禁不住犯恶心。冥焰却道:“妙音门门主和他的姬妾不是我杀的,我平生杀人夺宝不在话下,但不会对女人孩子下手。”

“不是你还能是谁?”苏离道,“你当年还用蛊虫控制灵剑长老,从我手下逃过一死!”

“灵剑长老?哼,若不是他故意妨碍我夺取同心蛊,我何必对他下手?”冥焰得意笑道,“不过多亏了他,我才知道原来你就是苏药郎的儿子,你的寸心灰白白浪费在一具尸体身上,不知心里作何感想?”

“尸体?”霍白变了脸色,“你……你说我师父早已经死了?!”

冥焰:“哼。”

苏离同样有些讶异,当时他和苏夜走得匆忙,没有仔细检查灵剑长老的尸体,只知道人死了,都以为他是被寸心灰毒死的。

“是你……杀了我师父?”霍白声音颤抖,右掌缓缓张开,周围的空气如海浪掀起涟漪,形成强烈的漩涡,携裹着飞舞落叶高速旋转。

“我若不杀他,他就该杀我了!”冥焰身形一闪,倏然出现在两人面前,两只手掌张开,飞出无数蛊虫。霍白踏步,挡在苏离面前,挥出一掌,强大的灵力如云散开,直接轰开了那些蛊虫。

冥焰适时后退一步,发现霍白灵力深不可测,若对方和苏离联手,自己一个人讨不了好,当下冷笑,身形一晃,消失在夜里。

霍白挥开那些四处乱飞的烦人蛊虫,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转身,紧紧盯着苏离。苏离被他看得一愣,眨了眨眼睛,道:“不用这么看我,反正我迟早要杀你师父的。”

霍白双目泛红,灼人的视线如岩浆般包裹住苏离,他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灵剑长老不是苏离杀的,他们之间没有血海深仇,一切都是误会,但……又如何?莫欢雪依然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巨大鸿沟,事情没有彻底查清,苏离头上永远扣着一顶强暴同门师姐的帽子。

霍白和他相处这么长时间,知道曾经的他眼里心里都只有自己,但这并不能证明什么,因为苏离毕竟是男人。是男人,就会有血气方刚的时候,而被无垢蛊改造后的莫欢雪又是那么迷人……

霍白的心一阵阵抽疼,过去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里,他拼命压抑的情绪即将喷涌而发。苏离在他们眼里,是一个恶人,但这个恶人为了他可以不顾一切,救他性命,治好他的灵脉,血和命,苏离都毫不犹豫地交付,只愿他能好好的。

他控制不住对这个人的思念,但是非善恶犹如一道沉甸甸的枷锁困住他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反复告诉他这样不对,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只能忍,只能封闭自己,做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头人。

然而,苏离是如此轻易就点燃了他的心火。但,枷锁仍在,他不能让这团火烧掉自己的理智。

苏离见不得他这个样子,只得移开视线,道:“本来是想让你来见见小师弟贺兰缺的,没想到来的却是冥焰。”

“贺兰缺……”霍白眼眸微动,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怎么了?”

“我对他有所怀疑。”苏离耸耸肩,叹道,“算了,以后再说吧。”

他走到苏夜身边,先是检查了一下脉搏和眼白,整个人低沉下来。霍白见他背影落寞,上前一步,却见苏离迅速将傀儡线连上苏夜的身体各处,扶着人往回走了。

霍白牢牢盯着那袭红衣包裹下的清瘦身影,跟了上去。

药室山。郎轩从山顶药庐下来,经过一段幽暗山路时,他示意身后的弟子停下。年轻的弟子关切问道:“大师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郎轩兀自待了片刻,缓缓道:“你推我到附近走走。”

弟子虽有些不解,但仍依然而行,推着他往山林深处走去。路面崎岖不平,轮椅磕磕碰碰,弟子十分小心和担忧,郎轩却没说什么。两人绕着这段路走了一遍,停在路边的一棵古树下。

郎轩环顾四周,眼神渐冷。冷风吹来,身后弟子劝道:“师兄,咱们回铸剑峰吧。”

郎轩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附近,眼神向上瞟,忽然,他抬手,示意弟子别动。那名弟子顺着他的视线抬头看去,使劲瞧了许久,终于,目光一动,道:“师兄,你在找那个东西吗?”

“把它取下来。”

那名弟子踮起脚尖,轻松腾空,从树上的一个鸟窝摘下了一片薄薄的纸。这明显是从完整的纸张上撕下来的一角,小小的,压根看不出完整的是什么东西。

郎轩从他手里接过,仔细翻看了下,然后放在鼻尖处闻了闻。

有轻微的朱砂味道,莫非这原先是……一张符?

第50章:如实

苏离把苏夜带回去以后,就一直待在屋子里。那是大光明宗以前的炼药房,苏离把苏夜放在一张平台上,关上门,把所有人隔离在外。从早到晚,霍白听到里面一直传来声响,还有苏夜突然清醒时候的怒吼,到了下午,各种声音渐渐止息,再也没有半点动静。

苏离在里面待了一整天,连口水都没喝。晚饭时分,霍白来到门外,轻轻地敲了一下门,无人应答。他推门进去,看见苏夜躺在中间的一张平台上,胸口微微起伏,只是那节奏和正常人很不一样。台子一侧铺开了一团红云,那是苏离跪在台前,长长的黑发披散下来,枕着胳膊睡过去了。

霍白走近,看见他眉间还有一缕没有散去疲惫。虽说是成年的大人了,但苏离脸型偏小,五官俊俏,还有一股很强烈的少年感。只是,现在的他不再是当初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了,这副年轻的身体伤痕累累,唇上也没有血色,看着很是憔悴。

苏离在这个世间,似乎已经没有亲人了。他被正道仙门斥为阴险小人,面对种种怀疑,就算百般辩解也没人相信,遇到危险,身边连一个能依靠的人都没有。霍白有些恍惚地想,不知道他们在铸剑峰的时候,苏离对他的依赖是装出来的还是心里也曾渴望过身边能有一个兄长陪伴。

霍白单膝跪地,一手探向他纤细的腰身,轻轻将人抱进怀里。搂着苏离腰的时候,霍白的心突的一跳,因为感觉怀里的人太瘦了,比他们在莫愁山粗茶淡饭的时候还要瘦。霍白深深呼吸,定了定神,准备把人抱起来,眼角却瞥到他指间的戒指。以霍白今日的修为,可以清晰看见那些半透明的傀儡丝从十指戒指伸出,另一端则连在台上的苏夜身上。

霍白轻轻托着苏离的头,动作轻柔地让他靠在自己胸膛,然后抓住他的手,小心褪去那些戒指。他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苏离呼吸平稳,没有半分要醒来的迹象。将十只造型诡异的戒指并排放在台上,霍白将苏离打横抱起,送他回了房间。

入夜,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敞开的窗子送进来暗淡的天光。霍白把人平放在床上,准备给他盖被子的时候,注意到苏离一直挂在腰间的那个木偶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青色玉璧,底端缀着金黄流苏。在霍白的记忆里,苏离偏爱木制的东西胜过金银玉器,这枚玉璧挂在他腰间,沉甸甸的,映着火红的外衣,更显晶莹玉润。

霍白将它拿起来,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忽然,床上的苏离没有任何预兆地睁开眼睛,直愣愣看着他。

霍白把人放下后就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一手撑着床铺,一手捏着苏离腰间的玉璧,两个人离得很近。察觉到身下的人醒了,霍白微微抬头,和他四目相对。

霍白下意识屏住呼吸,动作有一瞬间凝滞,没想到苏离只是看了他一眼,大概因为看见的是霍白,眼里的警惕很快消散,又被疲惫和困意占据。他勾住霍白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霍白没及时防备,就这样趴在了苏离胸前,听着他胸口的心跳,头顶还被有节奏的温热呼吸一阵阵扑过来。

苏离没用多大劲,霍白却感觉整个上半身都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束缚住了。他怕压着苏离,只好用手臂支撑着身体,缓缓抬起头来。

苏离就躺在他身下,睡着的时候像一只美丽的小鹿,安静且乖巧。白皙小巧的下巴微微翘着,在光滑的脖子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他的眉眼微微蹙着,好像连睡梦中都有心事,浅色的嘴唇张开了一条缝,表皮有些干燥,唇角的皮都卷起来了,让人想把它舔湿。

霍白的目光紧紧锁住那张唇形优美的嘴,嗅着他身上传来的轻微药香,喉结处动了动。灼热的呼吸喷到苏离脸上,他再次睁开了眼睛,迷离的视线定格在霍白的脸上。

从茫然到疑惑,再从疑惑到恍悟,苏离的眼神逐渐清明。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霸道地搂着霍白的脖子,便把手松开了,嘴里嘀咕了一句:“我以为在做梦。”

霍白站直了身体,静静地打量他。他会经常做这样的梦么?像这样,肆无忌惮地抱着自己?

苏离坐起来,看了一眼房间的摆设,问:“我怎么在这儿?你把我抱回来的?”

“你睡着了。”霍白低声道。

“嗯。”苏离捂了一会儿额头,突然笑了,道:“霍白,你还真是正人君子啊,我刚才一点防备都没有,你就不会干点趁人之危的事么?”

霍白目光灼灼:“你要我做什么?”

“比如说,趁机会杀了我呀……”苏离瞟他一眼,见他眼神瞬间冰冷,又笑道,“或者,你想对我干点别的什么?”

霍白在他床边坐了下来。

苏离愣愣地看着他,还以为被自己揶揄了一番,他会生气地拂袖而去。

“我们谈谈。”

霍白看着他。苏离被他专注的眼神盯着,心里一动,点头:“好。”

自从苏离的身份被揭开,他们每天都过着追逐与被追逐的日子,一直都没有找个时间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那些发生过的事。霍白仔细回想了和苏离相处得点点滴滴,确实如他所说,他向来心直嘴软,除了身份以外,不需要再故意欺骗别人。

得知灵剑长老死于冥焰之手,霍白仿佛卸下了一副沉甸甸的担子,但苏离却直白地告诉他,如果有机会,自己还是要杀灵剑长老替苏药郎报仇的。这是他的心声,没有故意在霍白面前掩饰。他似乎就是这样一个人,做自己想做的事,一点都不管别人会怎么看。

这次霍白完全冷静下来,想听听他怎么说。

“你师姐还活着吗?”霍白一字一顿道,“如实回答我。”

苏离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垂下头道:“你再也见不到她了。”

霍白心里一痛,声音无比艰涩:“她是在铁海的那场大火里……”

苏离摇摇头。

“那她到底出什么事了?”霍白追问,“你把那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我,任何一个细节都不能漏。”

苏离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开口了。他把那天从带着霍白进入铁海开始,每件事、每个细节都说了一遍,语速缓慢,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你是说,你当时被人打晕了,醒来以后就发现了身上的伤口?”霍白跟他确认细节。

苏离点头,道:“还有那些铁卫,不知道被谁杀了。”

“你回来以后,我问过你大师兄他们的下落,你当时为什么不把这些事告诉我?”

“我……我当时担心你,怕你被别人发现,没再去找他们,就匆匆赶回去了。”苏离犹豫着道,“我看你一直放心不下他们,就编了个谎,想让你安心。”

霍白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苏离沉默无言。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霍白道,“大师兄和贺兰都说,你师姐亲口指认了你。”

苏离怅然地摇摇头。

“后来呢?”

“后来……火山爆发,铁海大火,死了很多人。”苏离眼神迷离而悠远,像是陷入了那段恐怖惊险的回忆,“……直到铜门开了,我们这些幸存者逃去了那边,有个铁卫发现了师姐,把她带了过来。”

“铜门?!”霍白眸光闪动,“你们去了那边的世界?”

苏离点点头:“铜门那边是一个很大很大的世界,我在那里待了一年,一边修炼,一边做青铜傀儡。师姐她……她一直和我在一起。她在铁海被找到的时候,有大半身体被烧伤了,是无垢蛊帮她活了下来。”

“可是……”霍白不解,“大师兄和贺兰缺确实找过她,并未发现她的踪影。”

“师姐也是这样告诉我的。”苏离道,“她说自己一直躺在原来的地方,身体动弹不得。她明明看到郎轩从身边经过,却没发现她。”

“……为什么?”霍白脸色一沉,“难道……是隐身符?所以你才说,你对贺兰有所怀疑。”

“我也怀疑过大师兄,除了你以外,我不相信他们任何人。”苏离道,“可惜师姐被找到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很多都被烧坏了,没发现有什么符纸。”

“没有发现符纸,就没有证据。”霍白明白,“后来呢?”

“……师姐并不信任我。”苏离低声道,“她说那天晚上,她确实觉得是我……对她做了那种事。师姐身体不好,后来……一年以后,她就去世了。”

霍白牢牢盯着他,似乎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东西,缓缓道:“你说的这些,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吗?”

“我没有证据。”苏离看着他,低声问,“……你相信我吗?”

看着那双小心翼翼的眼睛,霍白已经很久没在他身上看到过这种神态了。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道:“我很想相信你,阿离,但我需要证据。如果你能证明你所说的一切,不光是我,其他人也会对你改观的。”

“嗯。”苏离点点头,“我会想办法的。”

霍白看着他脑袋低垂的模样,心里一阵揪痛,道:“你恨我吗?”

苏离顿了一下,摇了摇头,道:“不。”

“为什么?”

苏离忽然笑了,道:“如果我是你,我也不会相信自己的一片之词。我理解你的想法,所以不会恨你。”

“我说的……不是这个。”霍白有些艰难地开口,“你说你喜欢我,我却没有相信你……作为一个……你曾经喜欢的人……你恨我吗?”

苏离和他对视良久,终于道:“我不恨你……以前我确实讨厌过你,但现在……霍白,我永远不会恨你。”

凝视着那双干净纯粹的眼睛,那一瞬间,霍白几乎要绷不住了,双眼逐渐泛红。

“那你……还喜欢我吗?”

苏离久久地看着他,看着他为自己失态,看着他为自己心痛,这些都是他曾经想要的。如果是以前,霍白这般为他难过,他一定会很喜欢很喜欢。然而,自莫欢雪离世,他忽然发现,死亡离自己是这样近。

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不要问我这个问题。”苏离摇头,“霍白,你就像以前那样,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好吗?”

第51章:恋故

他没有明说为什么,霍白却敏锐地在他眼里发现了一丝悲哀的神色。他想起苏离如今的身体状况,想起他受损的脏腑,心一沉。他没有轻易放过这个话题,而是又问了一遍:“你还喜欢我吗?”

同样的话语,更郑重的语气。

苏离有点恼:“都说了不要问!”

霍白倾身向前,紧紧盯着他,不依不饶地问:“你还喜欢我吗?”

他一靠过来,那股熟悉的气息就包围了苏离。霍白凑得很近,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霍白说话的时候,滚烫的呼吸喷在苏离脸上。苏离脸颊一红,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绪又涌了上来,他勉强镇定心神,颤声开口:“我……”

霍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着那双略显干燥又有点倔强的嘴唇,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字眼。然而,苏离一张口,霍白的心突然悬了起来,还莫名有点恐慌,似乎害怕他会说出什么令自己难受的话来。于是不等苏离把话说完,他捏住对方的下巴,用力堵上那张嘴。

苏离一呆,没做任何防备,而霍白早在三年前就由他亲自教过怎么去亲吻一个人,于是就在眨眼间,霍白极其强势地攻城略地,在他嘴巴里肆虐一通。

“还喜欢我吗?”霍白按住他的脑袋,用无比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问。

苏离急促地喘息,脑子有点空白,他眨了眨眼睛,看了霍白一眼,强自镇定下来,道:“我……”

霍白再次封住了他的唇。

他抱着苏离,这一次,他轻柔而缓慢地舔舐,将那双干燥的唇每一道细纹都打湿,舌尖从整齐的牙齿根部滑过,苏离在他怀里一阵战栗。那种从尾椎骨传来的酥麻占据了他的身心,四肢百骸,无不在轻颤。

霍白深深地吻,又浅浅地啄,翻来覆去好几遍,直到苏离的大脑完全丧失了思考。终于,霍白放开了他,观察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苏离大口喘着气,身心都处于一片茫然的状态,霍白的大手已经向下探去,在他大腿中间轻轻捏了一下。

“你喜欢我。”他的嗓音沙哑而充满磁性,“你对我有感觉。”

苏离倒抽一口气,霎时回过神来。他的脸颊红得像是要滴血一般,震惊又慌张地看着霍白。他印象里的霍白正直内敛,严肃自矜,绝对不会干这样的事。都是被他带坏的,上次被苏夜下催情散,被霍白抱着的时候,他不知羞地用下身蹭了对方一路。接吻是他教的,情欲是他传递的,一个冷漠禁欲的莫愁山弟子变得什么都懂了。

“霍白,你……你疯了。”苏离道,“如果我……我就是伤害师姐的那个坏人,你……你就完了。”

霍白注视着他,终于慢慢冷静下来。是,他可能是疯了。刚才发生的事是正常时候的他绝对做不出来的,他忍了这么多年,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没压抑住那股冲动。都是被苏离影响的,早在他们刚刚相识的时候,苏离就告诉他心里有多么崇拜他,后来,苏离又无数次向他表明心意,告诉他心里多么喜欢他。

苏离从很久很久以前就让他知道了,这个世间,有一个人一直把他放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爱着他,渴望着他。霍白不是真正的剑仙,他还在修行,他是人,他做不到漠视这一切,漠视这种感情的存在,漠视苏离。何况他也想过,这辈子就和苏离相伴共度。所以,即便后来知道了苏离曾经欺骗过他,他闭关三年,只能做到封闭自我,一旦被压抑在内心深处的那股情绪找到缺口,依然会灼灼燃烧。

在被所有人当成仇恨对象,被肆意打压之后,苏离依然对他释放了最纯粹最温柔的爱,彻底打开这个缺口,所以,他疯了。

霍白没有再接苏离的话,经过短暂的冷静,他恢复了理智,起身,离开了苏离的房间。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苏离倒在床上,试图遗忘掉刚才发生的事,却仍是一夜烦乱。

郎轩找到那张奇怪的纸片以后,在心里做了无数猜想。如果……如果他的腿不是苏夜派人下毒,那会是谁?更奇怪的是,他上次被苏离抓住,苏离竟然也关心他这双废腿的问题。为什么?难道苏离知道一些线索?

这天清晨,郎轩照例来到莫欢雪的旧居,在她屋子里待了一会儿。离开的时候,轮椅刚刚行至一株老榕树下,山下忽然吹来一阵无比清爽的风。他停在那儿,不禁再次想起莫欢雪的模样。

如果这一别是永别,他有点后悔当初对莫欢雪太过粗鲁,总是惹她不高兴。无论她在哪里,余生只要一想起郎轩这个人,就会有不好的印象。

如果这一别是永别,他又后悔没有用更强势的态度拿下莫欢雪,往后她不在身边了,他的余生只能在惆怅和思念里度过。

其实以前他不会想这些东西的,他在意的是莫欢雪曾经受辱,自己却没有尽到保护她的责任,但今天不知怎么了,他对莫欢雪的思念格外强烈。

山道传来一阵脚步声,片刻后,贺兰缺背着真武剑出现在郎轩面前。

郎轩见他一脸凝重,挑眉:“什么事?”

“大师兄,我收到消息,霍师兄近日和苏离同进同出,还数次出手维护对方,你说霍师兄是不是被苏离下了什么迷药?”贺兰缺叹道,“我知道大师兄、霍师兄和莫师姐之间感情深厚,正因为这样,我觉得霍师兄的做法对大师兄和师姐都不公平。”

“呵,那小子喜欢霍白!”郎轩冷冷道,“霍白这人虽说近年来修为大涨,但他心性纯朴,非常容易被苏离迷惑。我猜,那小子只消三言两语,就能让霍白心软偏袒。”

“霍师兄为人正直,应该不会这么轻易被苏离控制。”贺兰缺迟疑了一下,道,“不过,苏离手里毕竟有摄魂香,要控制一个人,应该还是简单的。”

“霍白是剑魂境了,哪里还会中摄魂香?”郎轩顿了一下,道,“不过苏离手里的摄魂香确实非常棘手。我看了他和霍白交手,论修为,他远不及霍白,那个看似厉害的青铜傀儡也不是无法可破,但只要苏离手里还有摄魂香,再凭借他对元神决下的功夫……确实不好对付。”

“大师兄,我记得在铁海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摄魂香就藏在苏离腰间的木偶人里,如果我们设法把摄魂香夺过来……”

郎轩摇摇头,道:“这次见苏离,他好像没在腰上挂那个木偶人了。”

“那他多半藏到了另一个地方。”贺兰缺道,“霍师兄和苏离朝夕相处,你说他有没有可能知道摄魂香的下落?”

郎轩沉吟片刻。

贺兰缺看着他,道:“大师兄,霍师兄不是传了消息来,说苏离知道莫师姐的下落吗?他现在还留在苏离身边,不过就是想查出和莫师姐有关的线索。但如果我们能得到摄魂香,不就可以用强硬有效的手法直接从他嘴里问出来了吗?”

“你说的有理。”郎轩道,“我去见一见霍白。”

“大师兄,我陪你去。”贺兰缺道,“师姐的事,我也应该出一份力。”

郎轩点点头,忽然道:“对了。”

贺兰缺看他,面带笑意:“大师兄还有什么吩咐?”

郎轩打量了他一会儿,眼神转了转,最后道:“算了,下次再说。我们先去找霍白。”

贺兰缺点头。

两人立即去了莫愁宫,进入绿谷,郎轩折了一只纸鹤,用灵力送进了连通大光明宗的门。没过多久,霍白便收到消息进来了。青山隐隐,繁花盛景,山谷幽幽,年轻的剑客一身朴素蓝衣,剑眉星目,俊逸而淡然。

郎轩看着他走近,冷笑:“看来你真是天罗教的贵客,这样大摇大摆地进入绿谷,也没人跟着你吗?是不是再过一段时间,你也要变成苏离的教徒了?”

霍白的视线先是在贺兰缺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郎轩,微微皱眉:“大师兄,有话直说。”

“哼。”郎轩重重地一拍轮椅扶手,怒道,“你现在修为远胜于我,我这个大师兄已经没资格教训你了是不是!”

“大师兄,我没有这个意思。”霍白平静道,“莫师妹的事,我还在查,没有具体可靠的消息,便没有联络你们。”

“我问你,你天天跟在苏离身边,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地方可以藏东西?”郎轩懒得跟他掰扯,直接问话。

“藏东西的地方?”霍白若有所思。

“就像他以前喜欢在腰上挂一个木偶人一样,贺兰说,苏离曾经把摄魂香藏在那个木偶人身上。”郎轩道,“你知道他现在把摄魂香藏在哪儿吗?”

“你们是为了摄魂香而来?我并没有注意这个。”霍白沉思,道:“不过他每天都会消失一段时间,据我观察,如果不是在大光明宗,就是他身上,可能携带着一个非常小的世界。”

“请问师兄,那个小世界的入口在哪儿?”贺兰缺问。

霍白想了一会儿,缓缓道:“我或许可以找出来。”

第52章:小小

霍白看了看郎轩和贺兰缺两人,问:“如果找到那个地方,你们打算做什么?”

“先看看他在那里藏了什么东西再说!”郎轩冷冷道,“说不定,阿雪就被他关在那种秘密的地方。”

“大师兄……”霍白欲言又止,但想到苏离并没有证据证明他先前对自己说的那番话,最终还是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去找证据。想到这里,他有意无意地扫了贺兰缺一眼。

“怎么?”郎轩斜他一眼,道,“霍白,你最了解苏离的实力,应该知道,如果没有摄魂香,他对我们就什么威胁了。”

“摄魂香……好。”霍白低声重复了一遍,点头,顿了一顿,又道,“但我要你们答应,这件事交由我来做,你们不要随便出手。”

郎轩:“好。”

霍白冲他们点点头,回到了大光明宗。苏夜像一个安静听话的忠仆,代替了原先的青铜傀儡,守在苏离卧室前的庭院里。自从迷蛊和剑蛊被冥焰取走以后,他几乎是个废人,是苏离在他垂死之时对他进行了改造,如今,苏夜变成了还剩一丝人类意识的傀儡。令天罗教臭名昭着的活人傀儡术,苏离用在了自己义兄身上。

霍白进入庭院,巧的是,他一到这里,就看到苏离的身影凭空出现。苏离并未发现他在身后,径自回了房。门口,苏夜纯白的眼睛狠狠盯着霍白。

霍白停住脚步,没有上前。

这里是绿谷的入口,苏离从绿谷而来?

不一会儿,苏离出来,带着苏夜去药房待了一会儿,又回到庭院。霍白上前,和他撞了个正着。苏离微微挑眉:“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霍白上前,伸手向他的细腰探去,低声问,“你要去哪儿?”

苏离被他那只乱来的手吓了一跳,向后退一步,笑道:“霍白,你变坏了。”

霍白静静地看着他。

苏离兀自笑了一会儿,见他眼神专注而深邃,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稍稍愣了下,语气强硬起来:“你出去。”

霍白最后深深地看他一眼,转身往外走。但他并没有走远,中途折回来的时候,苏离和苏夜已经不见了。他走到原先苏离凭空出现的地方,往空气中灌输灵力,水纹状的门缓缓显形,他走了进去。

绿谷一片鸟语花香,和从前没什么两样。霍白在狭小的山谷走了一圈,没看到苏离和苏夜的影子。不一会儿,郎轩和贺兰缺从莫愁山那边的门进来了,问霍白:“他人呢?”

霍白言简意赅:“等。”

三个人在绿谷等了半天,终于,山谷的一处斜坡下出现了轻微的灵力波动。霍白身影一闪,立即出现在那处。空气如水面泛起涟漪,接着,一片如血的红衣渐渐显形,苏离带着苏夜从不可知的世界出来。当两人的脚踩在坚实土地上的时候,波纹般的门消失,幻化成一枚青色玉璧。

苏离伸出手,正要去接住它,就在这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本能地扭头朝迅速接近的郎轩和贺兰缺看去。完全收敛了气息的霍白没有被发现,一扬手,将那枚玉璧夺了过来。

苏离终于发现他,只一眼,脸色骤变:“霍白!”

贺兰缺甩出十二张符,将苏离团团包围。郎轩一拍轮椅,长剑出鞘,携裹着磅礴的灵力朝苏离刺去。

霍白喝道:“停手!”

郎轩对他怒目而视,大吼:“你快进去!我们在这里拖住他!”

苏离牵着苏夜疾速退后,躲开爆炸符和灵剑的攻击范围,一听这话,他的脸色变得煞白,颤声道:“我不准你们进去!”

说着,他手指飞快舞动,苏夜咆哮着冲过来。

这一回,贺兰缺是有准备的。郎轩曾亲身演示过如何擒苏夜,贺兰缺将这一套学了来,提前备好了一批噪音符。他飞快地将符纸丢向苏夜,绿谷内顿时雷响不断,苏夜的动作果然受到影响,即便有苏离的控制,也远不及从前!

趁着这时候,霍白观察了一下手里的这枚玉璧。他先前在玉璧的一面附上了灵力,而现在已经消失了,可见这个小世界的开门方法也是通过灵力。于是他将玉璧抛向空中,食中指并拢成剑,往它的表面注入灵力。

玉璧瞬间消失,那扇小巧的波纹状门再次出现,霍白踏了进去。

“霍白!你给我站住!”苏离眼眶发红,声音嘶吼,却没能阻止得了对方。

贺兰缺趁他警惕降低,猛地冲到苏夜身边,在他身上贴了几张爆炸符,然后拔出真武剑,直刺苏离。

“轰轰”几声响,苏夜浑身鲜血淋漓,苏离双目欲裂,牵动他回防,不料郎轩飞剑又至,一道强劲的剑气逼退了苏夜。眼看贺兰缺已经杀到,苏离散开摄魂香,定神凝眸,终于在真武剑即将刺伤自己的时候动摇了对方的神识。

贺兰缺猛地停手,使劲甩了甩头,想把苏离从自己的神识世界里赶出去。郎轩隔空御剑,苏离拔出腰间的软剑抵挡了几招。

苏夜伤重,苏离不便再让他冒险,但要分神对付郎轩,他对贺兰缺的控制就松懈了。贺兰缺眼中精光一闪,清醒过来,掷出真武剑,狠狠撞在苏离背上。

苏离被重剑击中,脚下一个踉跄,随即就被郎轩的剑划伤胳膊。还没来得及回归神,真武剑上附着的符纸突然爆炸,苏离避闪不及,浑身被炸得遍体鳞伤。

爆风过后,郎轩和贺兰缺眼看着苏离倒下,不禁松了口气,岂料苏离突然坐起,猛地拍了自己一掌,哇的喷出鲜血。郎轩和贺兰缺正错愕间,忽然感觉苏离周身灵力增强了不少,只见原本伤重的他一跃而起,闪身窜进了那个小小世界。

郎轩对贺兰缺吼道:“快带我进去!”

贺兰缺迅速拾起地上的真武剑,推着郎轩进了那扇门。门里,是一个只有数十丈见方的小小世界。一片平坦的草地上,有条细细的溪水将之一分为二。溪水上搭了座窄窄的石桥,过了桥以后,是两间并排的低矮茅草屋。屋后有一株开满了淡粉色花瓣的大树,巨大的树冠散开,像一朵粉色的云。

空气中传来了浓郁的花香,屋后的院子里似乎还植了不少的花。郎轩和贺兰缺一进来便发现,这里几乎和铸剑峰的霍白住处一模一样。

只是,铸剑峰上的那两间房子因三年来无人问津,已经长满了杂草。而这里却是草木郁郁葱葱,繁花流水,一如仙境。

苏离将自己搜罗来的小小世界布置成这个样子,真是爱霍白爱得要死了。既然这是他想要的世界,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藏在这里?!

郎轩和贺兰缺没能越过石桥,因为桥上站着苏离和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老者。当霍白过桥以后,这个老者就出现了,不让霍白再往前走。

霍白转身看着他,沉声道:“天罗教主。”

那人正是是苏离的外公,天罗教的前任教主,就像在铁海一样,他的整个身体包裹在重重黑布之下,显得阴森诡异。教主和霍白对了一掌,如今的教主垂垂老矣,被一股极其强悍的灵力震伤灵脉。但他不依不饶,又去追击霍白。

霍白从路边折了一根花枝作剑,和他交换了几招,老教主被逼退,脚下站立不稳,幸好苏离及时赶到,一掌抵在他背后,源源不断输送灵力。

“呵,苏离,原来你和你的邪教外公就躲在这里苟活!”郎轩冷笑,“你还有什么秘密,一并交出来吧!”

苏离喉头泛甜,鲜血上涌,他咬紧牙关给老教主输送灵力,透亮的一双眸子盯着霍白。

“霍白,离开这里。”他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是命令式的,决然而冷漠。

“不要心软!”郎轩道,“他费尽心思藏匿这个地方,一定还有什么秘密!”

霍白有些怔忡地望着苏离,一进到这里,他就被惊得无法言语了。然而天罗教主突然出现,又让他从一片震撼中清醒过来。他站在石桥的那一头,看着或悲或怒的四个人,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突然,茅草屋那边传来轻响,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快速接近霍白。他下意识举起手里的花枝,带着警示意味地指向身后的人。

“不要动!”苏离近乎嘶吼地喊出这句话。

幸好那个人听话地止住了脚步,眉心距离霍白的花枝仅有一寸。他仰起头,茫然地摇晃了一下脑袋,突然大哭起来:“哇哇哇……坏人……坏人来了……呜呜呜……”

苏离松开教主,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蛮横地推开霍白,一把将那人抱起来。

霍白有些茫然地看着他,还有他怀里的小人。那是一个干干净净的男童,约莫两三岁的样子,皮肤肉嘟嘟的,配上一身纯白的衣服,十分可爱。唯一不足的是他的眼睛部位蒙上了一块白布,似乎是看不见事物的。

苏离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低声安慰:“别怕,爹爹在这里……”

他抱着孩子回到茅草屋,背部衣衫碎裂,露出数十道纵横交错的疤痕。那些疤痕,是当初苏离背着他去铁海火山采药草的时候留下的。看到慌张的苏离和那个哇哇大哭的孩子,霍白心头感到一阵惶恐。

他不应该来这里的。

他不应该来这里的!!!

苏离待他真诚,却唯独隐瞒了这个地方的存在,可想而知,这里的一切都是苏离最在乎的东西。因他的闯入,这个地方被赤裸裸展示出来,苏离想保护的人暴露在心中满是恨意的人面前,霍白不忍想象,苏离现在心里是什么滋味。

苏离说不会恨他,现在呢?

他是阿离的挚爱,却一直没能真正地信任对方。

“那是谁?”小孩害怕的哭声不断,郎轩拧眉,催促,“霍白,快把这一老一小抓过来,让苏离用摄魂香来换!”

“出去!”霍白猛然回头,前所未有的愤怒。然而,他说不清是对郎轩和贺兰缺感到愤怒,还是在谴责自己。

郎轩感觉不可思议:“你疯了?都找到这里了,你还不趁机会……”

“不如让师弟来帮忙……”贺兰缺说着,正欲上前。

“我让你们滚!”霍白用颤抖的手挥出一剑,花枝从空中划过,一道深深的剑痕出现在郎轩和贺兰缺的面前。

贺兰缺一步尚未迈出,就被这道冷厉霸道的剑气挡住了。郎轩怒道:“霍白!你果然一心向着苏离!我告诉你,你要是不跟他划清界限,我会把你逐出莫愁山!”

“滚。”霍白毫无犹豫,再次挥剑。

感觉到那股令人惊骇的灵力扑面而来,贺兰缺一把抓住郎轩的轮椅,连连后退,直到跳出了这个小小世界。

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个小孩断断续续的抽泣。

老教主瘫坐在地。

苏离紧紧抱着那个眼睛蒙了白布的小孩,半佝偻着身子,剧烈地喘息。听到郎轩和贺兰缺离开,他像是放下了一块悬着的大石,肩膀跨了下去。

“爹爹……”孩子难过地喊他。

“别哭。”他声音嘶哑,抬起头,想摸摸怀里小孩的脸,却突然咳了一声,刚才自伤换来的力气似乎用完了,缓缓跪倒在地。

第53章:雪宝

霍白慢慢上前,蹲下身子,轻轻地把手放在苏离伤痕交错的脊背上。苏离剧烈地颤抖,猛地抬起头来,用一种完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孩子趴在苏离胸前,哭得一抽一抽。

“对不起。”此时此刻,霍白觉得自己的话语是如此无力。

苏离收回视线,抱着孩子起身,不料脚下一个踉跄,霍白紧紧抓着他的胳膊,防止他摔倒。苏离浑身疼痛,意识有些恍惚,再加上剧烈波动的情绪,呼吸一时没顺过来,身子软下去。

霍白就势抱住他。

那个孩子虽然看不见,但抱着自己的苏离突然放手,他像是知道发生了什么,再次害怕地哭起来。他一边哭,一边伸出小小的手,使劲拍打身边的霍白。

“啊啊啊……爹爹!坏人!你这个坏人……”

眼泪打湿了眼前的白布,顺着巴掌大的脸颊流下来。

“是我不好,你别哭。”霍白的嗓子也哑了下去,他不知道如何跟这么小的孩子说话。低头看着昏迷的苏离,他一把将人抱起,进了其中一间茅草屋。

在铸剑峰,这个房间也是苏离的。霍白注意到里面的陈设有些不一样,多了个梳妆台,还有一些女人喜欢的东西。

他把苏离放在床上,用手指轻轻地碰碰了碰那张沾了血痕的脸。小孩摸索着跟进来,站在门口大哭。霍白看着床上的苏离,又看了一眼崩溃的小孩,心头弥漫难言的哀伤。

除了一老一小,这里再没有其他人。霍白起身出去,把老教主安置了,又去这个小小世界的外面。郎轩和贺兰缺带走了苏夜,三人尚未走远,霍白折下一根绿谷的树枝,脚步迅疾地追上去。

森然剑气袭来,贺兰缺不得不放开了苏夜。郎轩回头,看着霍白一步步朝他们走来,怒道:“你……你这是决定要跟天罗教同流合污了?”

“你们答应过我的事没有做到。”霍白上前,推开贺兰缺,扶起地上的苏夜,道,“我说过,这件事交给我来办。”

“你……”郎轩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看来你是还想认这个师弟了?!”

霍白回头看他,道:“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找到洗刷罪名的证据。如果你们不同意,那么这个机会由我来给。以后有什么事,你们直接冲我来。”

“大师兄。”贺兰缺低声道,“霍师兄替天罗教的人撑腰……未免太不像话了吧?”

郎轩还没说话,霍白看也不看贺兰缺,只对郎轩道:“大师兄,你好像经常被人怂恿,不要以为所有人都在针对天罗教,别人也有可能是盯上了你。”

郎轩没说话,贺兰缺微微色变,哼了一声,道:“霍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霍白没有再搭理他们,带苏夜返回了小小世界。

小小世界名“铃兰”,不过霍白并不知道,他只是在安置苏离家人的时候,发现后院种满了铃兰花,莫欢雪最喜欢的花。他注意了一下屋子里外的生活器具,很明显有过女人在这里生活的痕迹。

苏离说,莫欢雪曾跟他生活了一年多,他们就是在这里……?

他情不自禁把目光转向那个蹲在床脚瑟瑟发抖的孩子,自他进入苏离房间以后,那个孩子就固执地蹲在那儿,明明很害怕又不愿意离开。

这个孩子的身份是……孩子叫苏离“爹爹”,他们是什么关系?

霍白找了件干净的衣服给苏离换上,除了手腕和背上的伤口,霍白还在他胸前心脏处发现了刀痕,不知道是谁刺的,在光滑的胸膛上十分醒目。他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指腹轻轻抚过那道疤痕,原本躺着的人打了个激灵,眼睛虚弱地睁开一条缝,苏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苏离眉头紧皱,不停喘息,似乎想说些什么。

霍白俯下身,安抚他道:“你外公和苏夜都在这里,我会守着他们。”

“霍白……”苏离含糊不清地喊他的名字。

“爹爹!”那小孩轻轻地喊了一声。

“我在。”霍白握住他的手,“我不会伤害他们,也不会再让别人伤害他们,你不要急,好好休息一会儿。”

“不许再骗我了……”苏离眼神迷离地看着他,声音嘶哑轻颤。

霍白紧紧抓着那只无力的手,垂下头,肩膀细微地颤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缓缓道:“我向你发誓,以后永远、永远都不会再欺骗你。”

苏离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最终陷入了沉睡。

霍白给他穿好衣服,盖好被子,想将那个孩子带出去,但看到对方惊惧的样子,还是放弃了。他走出屋外,站在后院那株花树下,像一尊雕像般站了许久。

苏夜被霍白坐在树下,睁着骇人的一双眼白,对外界的一切无知无觉。

身后传来细微的响动,霍白回头,看见那个小孩抓住一根木棍,小心翼翼地走近,似乎想偷袭自己。

霍白蹲下身子,轻轻地抓住了木棍的一端,那小孩吓了一跳,连忙把棍子丢开。

“你……你……你走开!”小孩握着拳头,面带恐惧地往后退。

那么小的一个人,连霍白膝盖都不到,眼睛又看不见,此刻正吓得浑身发抖。苏离平时懒懒散散,自己都还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大孩子,身边却跟着老弱伤病几个人,霍白都无法想象他是怎么熬过这几年的。他告诉了霍白很多事,唯独隐瞒了这个地方的存在,可想而知,这个地方和这几个人对他来说多么重要。

霍白看着眼前的小小人儿,只觉心口一阵刺痛,眼眶有些发热,他放柔了声音,道:“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和爹爹的。”

“你……你骗人!”小孩声音颤抖,“你上次杀了我爹爹……”

“上次是什么时候?”

“就是……就是……”小孩嗫嚅着,声音低了下去,“很久以前……在雪宝还没有出生的时候……”

“你叫雪宝是吗?”霍白慢慢地跟他说话,“还没有出生的时候,你也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当然记得!”雪宝伸长脖子,神情十分要强,“我一直跟爹爹在一起,是爹爹把我……把我……”

他想了一会儿,似乎不知道应该怎么描述这个事情,不过还是坚定地说:“反正我记得爹爹,也记得你,你是个坏人。”

“我是坏人。”霍白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低声道,“你说的对,我做了很多伤害你爹爹的事。”

雪宝捏着小小的拳头,继续道:“你走开!”

霍白看着他,切身体会到一种被人仇恨的感觉。过去的几年里,苏离被莫愁山众人视为仇人,而他早知道自己不被人接受,还能笑着说出自己就是个恶人的话。如果当时,身为师兄的霍白能站在苏离那一边,或许他心里会多一些希望把?

然而世事无法重来,苏离已经独自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候,还把老教主和雪宝照顾得很好。相比之下,霍白在这里显得如此多余。雪宝说的对,他确实不应该打扰他们。

“雪宝,你爹爹现在受伤了,等他好了以后……”霍白顿了一下,道,“等他好了以后,我就离开这里。”

雪宝听懂了他不会立刻离开,嘴巴一扁,呜咽着跑了回去。他摸索着来到老教主的房间,扑到对方身上,委屈地哭了。

“爷爷……坏人不走……呜呜呜……”

“咳咳……”老教主艰难地咳嗽了一声,从床上坐起,伸出苍老的抚摸雪宝稚嫩的小脑袋,哑声道,“不要怕……咳咳……爷爷……咳咳……保护你……咳咳……”

老教主已有油尽灯枯之兆,如今只是勉强撑着一口气。如果不是苏离坚持把他带在身边,或许他早就没有心思活下去了。

“爷爷不咳。”雪宝用肉嘟嘟的小手拍了拍老教主的背,脑袋在厚厚的斗篷上蹭了蹭。

听着一老一小两个人的声音渐渐低下来,霍白返回了苏离房间。他仔细查看了苏离的灵脉,眉头深深地皱起。他把苏离扶起来,坐在床上,用了足足两个时辰,给他渡去了不少灵力。

待去到老教主屋子,雪宝已经在床上睡着了。霍白站在门口,老教主微微抬头,浑浊的眼神看着他。

“我来给你治伤。”

“咳咳……”老教主缓缓道,“不要在我身上……浪费力气了……”

霍白看着他,良久,低声道:“抱歉。”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咳咳……苏离我经跟我解释过了……火山爆发不关你的事……”老教主冷哼,“我的教徒都死了……拖着这副残躯……苟延残喘罢了……我这一生……曾令无数仙门惧怕……到过未可知之地……见过……”

他低下头,看着雪宝恬静的睡颜,声音温柔了些许:“……见过这孩子的诞生……此生每一次选择……无惧无悔……”

霍白沉默下去,过了许久,还是问道:“这个孩子,他是……”

“他是苏离的儿子。”老教主道,“咳咳……你刚才……愿意帮助苏离……跟同门翻脸……勉强算没有辜负他一片心意……”

“不。”霍白摇头,神色有些痛苦,“我伤他太深了。”

或许苏离对他从来就没有抱什么希望,但不管怎么样,他都不该在逼着苏离承认喜欢自己时,又利用他对自己的感情欺骗他。

不然,所谓喜欢,算什么呢?

霍白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然后再次睁开。他缓缓走近老教主,道:“我先看看你的伤。”

他查看了一下老教主的灵脉,在他体内发现了和苏离一样的问题。他想了想,又看了看睡着的雪宝……霍白抬起头,看着奄奄一息的老者,低声问:“……这是他要和归元君决斗的原因?”

他们三个人,包括年幼的雪宝,体内都有很深的炎毒,应该是被铁海的那场大火害的。苏离的症状最轻微,大约是这几年随着时间被毒血慢慢化解了。

苏离应该给他们想过各种办法,发现连自己的血都不管用的时候,他才想到了那条千年醉梦冰蚕。

老教主没有答话。

霍白又道:“阿离胸前的伤是怎么回事?他说你们被铜门那边的世界救了,你们在那边遇到了什么危险吗?”

老教主略带嘲弄地说:“咳咳……你以为你们当初是怎么从天罚之地逃出去的?”

……他们当初借助了一个受罚的铁球卫士的力量,不过他们并不知道那个卫士是因为什么罪名被丢下天坑的,还是连人和铁球一起被丢了下来。仔细想来,这件事确实有点奇怪,只是当时情况紧急,他们根本都没细想。霍白脸色一变,颤声道:“……是……阿离?”

“他父亲把我变成一个伤残之人……咳咳……他说愿意替我治伤……来换你们的命。”老教主嘲讽道,“一杯血换一个人……咳咳……你是他深爱之人……所以……我问他要了一杯心头血……咳咳……如果不是他……莫非你们以为是运气……帮你们逃出去的吗?”

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在耳边炸开,霍白如坠冰窖,突然间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第54章:家园

苏离感觉脑袋昏沉沉的,身体无比酸痛。睡到一半,突然感觉喘不过气来,像是被谁抱了起来,对方用劲之大,几乎要把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后来,好像有人在不停亲吻他,脸上一片濡湿,苏离无意伸出舌头舔了舔,咸咸的。

都是梦境。

晨曦的光线透过窗子照进来,苏离的眼皮动了动,感觉有些刺眼。这是铃兰小世界的一大有点,空间虽小,却有日夜交替,四季循环。

苏离撑着床坐起来,捂住额头,感觉脑子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自从三年前在铁海受过重伤以后,他的身体就不太好了。平日里就十分嗜睡,而且一旦睡着就很难醒过来,打雷都吵不醒,警惕心也跟着直线下降。所以,他对睡觉一事比较在意,会提前设置好傀儡守夜。

这次,他是怎么睡着的来着?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这是自己在铃兰小世界的房间。隔着薄薄的茅草屋,有人说话的声音传来,轻言细语的,生怕吵醒了在屋里睡觉的人。

“嗯……嗯哼……嗯……”雪宝奶声奶气地哼哼,好像很不情愿的样子。

“嘘,小点声,别吵着他们。乖,你先把粥喝了,待会儿去端给爷爷和爹爹。”另一个是刻意压得很低的成熟男人声音,温柔深沉,依然能听出那一缕惯有的清冷。

“嗯哼……”雪宝委屈地说,“不想要你做的……”

苏离眉毛一跳,赶紧跳下床。他想起来了,霍白跟踪自己找到了铃兰的入口,还带着郎轩和贺兰缺闯进来!苏离勃然大怒,猛地推开门出去,三步并作两步窜到厨房外的石桌边。

雪宝坐在椅子上,短而肥的小指头捏着一个汤匙,正对着桌上的一碗清香肉粥犯愁。爷爷和爹爹都在睡觉,坏人给他做了饭,他肚子饿,但是不想吃坏人做的东西。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雪宝一脸欣喜又有些茫然,问道:“爹爹……是你吗?”

苏离停步,看见一袭熟悉的蓝衣,面容清隽,眉宇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是霍白,正蹲在地上哄雪宝吃饭。

“霍白,你怎么在这里?”他又惊又怒,厉喝,“出去!”

霍白抬头看见他,目光沉静而隽永。被呵斥之后,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看了苏离一会儿,然后站起身,低声道:“你外公的伤势暂时稳定下来了,不用太过挂怀,苏夜在后院,你精神好了以后去看看他。饭在锅里,记得及时吃。”

说罢,他对苏离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外面走去,踏过石桥,消失在入口。

苏离一直盯着他的身影,直到完全看不见了,他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他拉开凳子,在雪宝对面坐下。

“爹爹,你生气了呀?”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雪宝明显感觉出爹爹不开心了。

苏离观察四周,屋子内外干干净净,厨房在锅子正冒着热气,院子里的柴劈了一大堆,脏衣服也都洗好并晾起来了……就好像以前他和霍白还在铸剑峰的时候,当时他的师兄也是这么勤快,把屋子整理得井井有条。他低头看向桌上的那碗粥,以前铸剑峰只有白粥和馒头,现在雪宝的碗里还加了青菜丝和肉泥,闻起来香喷喷的。

“吃饭吧。”苏离把粥端起来,拿过雪宝手里的汤匙,对他道,“来,张嘴。”

“啊。”雪宝乖乖地张大嘴巴。

伺候一老一小吃完饭,苏离去后院看了苏夜。小半天后,雪宝开始睡午觉了,他从铃兰小世界出来,回到天罗教,却并未看到霍白的影子。

苏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昨天受了不轻的伤,但现在灵力已经恢复了七八成,一股熟悉而不属于自己的灵力在体内游走,不用问都知道,肯定是霍白做的。

难道他看见那两间屋子以后心软了?居然临阵倒戈这样帮自己。苏离其实知道,如果霍白不愿意,以自己的能力是无法留住他的。罢了,既然他被骂走了,苏离还落得个安心,不然看到他夹在自己和莫愁山之间,无论哪一方都不高兴。

接下来的三个月,他要把名单上的仇人一个个除掉,然后专心准备和归元君的一战。

苏离吩咐教众,提防莫愁山来袭。晚上,他还是回了铃兰歇息,安抚受惊的雪宝。老教主看他抱着孩子,重重地咳嗽,道:“他走啦?”

苏离:“嗯。”

“他会回来的。”老教主用沙哑的声音道。

苏离皱眉:“你跟他说了什么?”

老教主看他一眼,摇摇头,回房去了。

“喂,当年不是说好你帮我带孩子的吗?”苏离抱着孩子,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嘴里嘀嘀咕咕,“这老头真是……就贪图一会儿的新鲜劲儿,真没耐心。”

铁海毁灭以后,老教主被苏离带到了铜门那边,精神有些失常,直到雪宝诞生,他终于找回了活下去的乐趣,对雪宝疼得跟什么似的,主动说要帮苏离把孩子养大。虽然苏离知道以他的身体状况,根本看不到雪宝长大,不过对这个结果还是很欣慰。

苏离、老教主、雪宝,还有已经去世的莫欢雪,组成了一个怪异的家庭。苏离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们的存在,在铜门那边得到的这个小世界,是上天给他的馈赠。他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把原是一片荒芜的小世界变成了现在这样,这个地方,是他藏在心里的一个秘密。

莫欢雪离世以后,苏离坚持要回东临复仇,每天待在小世界的时间就变少了。其实雪宝很喜欢和他一起睡觉,小小的身体窝在他臂弯里睡得很安心。

苏离抱着雪宝回房,把他放在枕头边,轻轻挑开蒙在他眼前的白布,那双纯真的眼睛被炎毒侵蚀,一生下来就无法视物,就算用他的毒血也无法化解。他怅然叹息,拉过被子盖住两个人的身体,脑子里思绪万千,好久都没有入睡。

半夜,雪宝突然醒了,听见身边人平稳的呼吸,知道爹爹睡着了。苏离说过,他睡觉很沉,教雪宝有事要用力捏自己的胳膊。于是,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悄悄掐了一把苏离的胳膊,又凑到对方耳边喊:“爹爹,我要尿尿。”

苏离依稀听到他的声音,刚睁开朦胧的睡眼,忽然感觉床帐被掀开了,一个略带寒意的身影钻进来,越过他,一把抱起了雪宝,快步从房间里出去了。

“哈?”雪宝有些讶异。

哈?苏离有些讶异,霍白怎么又回来了?

他已经把铃兰的入口改了,放在了自己在天罗教的卧房内,这个人是怎么找到的?他掀开帐子,借着黯淡的天光,他看见床下铺了一条褥子,霍白居然半夜偷偷溜进来,还在这里睡觉?!

屋外,雪宝喊:“坏人,你又抱我,我要告诉爹爹了。”

“快点尿尿。”霍白低声道,“待会儿我送你回爹爹那儿。”

一阵清脆的水流声。

房间门又轻轻地开了,清凉的夜风吹进来。霍白掀开床帐,把雪宝放回了苏离身边。

苏离已经坐起来了,冷眼看着这一切。霍白并未看他,却能感觉到那股冰凉的视线。他安置好雪宝,轻声道:“你休息,我出去。”

他果然出去了,不过这回并未走远,就在门口守着。

苏离拧眉,道:“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隔了一会儿,霍白的声音透过窗子传进来,没头没尾的:“我想找你。”

想找他,所以就去每个角落试了一下。

苏离生气。雪宝摸索到他的手掌,勾着他的小纸,悄悄地问:“爹爹,你是不是打不过这个坏人呀?”

苏离:“……”

他把被子给雪宝盖好,道:“睡觉吧你。”

雪宝调整姿势,过了一会儿,又道:“我跟爷爷都会帮你的。”

苏离哑然失笑,轻轻刮了一下那只小小的鼻子,掀开被子跳下床。他打开门出去,看见霍白站在屋檐下,月光淡淡,颀长的身影好似一棵寂寞的青竹。

“跟谁打架了?”苏离倚在门边,语气不轻不重,“现在还能让你这么费力的对手,这世上恐怕不多吧?”

霍白转过身,清亮的眸子看着他,顿了顿,低声道:“我以为,你会赶我走。”

“哦,我心软了。”苏离道,“看在你救了我那个便宜外公……”

霍白突然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拽紧,颤声道:“阿离,你不要这么轻易原谅我。”

苏离为他付出了那么多,却从不告诉他,也不求他的回报,最让他感到痛苦的是,在苏离被自己伤害以后,居然不会恨他。

他已经恨死自己了,苏离为什么不恨他?!

就好像,苏离已经不需要他了,因为不在乎,所以不愿意花费精力去恨,这让他感觉无比恐惧。

“谁说我原谅你了?”苏离眨了眨眼睛,“你捏痛我的手了……”

霍白松开他的手,一把将人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苏离感觉胸前有颗心在疯狂跳动,他有些喘不过气,道:“霍白,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我告诉你……我做的所有事都是我乐意……跟你没关系……好吗?”

霍白的回答是把他抱得更紧。

“你……放开我……”苏离艰难地呼吸,但霍白浑身都在发抖,没有要松手的意思。他余光瞥见一粒尽在咫尺的软玉耳垂,歪着头,努力靠近,张口含住。

霍白如遭雷击,赶紧把他推开,眼神有些惊惶。

苏离轻轻喘息,退回到门边,一脸挑衅。

霍白真的很想很想吻他,挑眉的他,嚣张的他,得意的他,脸色苍白的他,此时的他,任何时刻的他。苏离发现他的眼神陷入了某种迷离,不悦道:“你不应该回莫愁山去了吗?”

良久,霍白点点头,末了,又道:“以后不会回去了。”

“嗯?”苏离一下没理解。

“雪宝……”霍白顿了一下,低声问,“是师妹的孩子吗?”

“是,也不是。”苏离的回答含糊不清。

霍白看着他,缓缓道:“我……知道你们中毒的事,今天回山去要了冰蚕,但没有成功,对不起。”

苏离皱眉:“你直接跟归元君要了?”

霍白摇头,似乎不想提这件事,而是道:“师妹的事,我陪你找证据,我有一个想法,你要不要听一下?”

第55章:游龙

傍晚的药室山,夕阳余晖照下来,连绵的青山染上了一层红晕。山腰处,一棵大榕树的树冠如伞散开,一位面容端方的年轻人坐在轮椅上。风吹来,树叶沙沙作响,像人的脚步声。

郎轩最近很喜欢到这里来发呆。昨天,他那位向来冷静自持的师弟霍白回山了,开口就是要替天罗教教主苏离求掌门手中那条千年醉梦冰蚕。

莫愁山数百年传承,从来没有这样的事。

郎轩以新任铸剑峰主对霍白进行惩戒,结果,铸剑峰、药室山两脉十几位弟子都被对方伤了。最后,丹华长老亲自出面摆平这件事,不然,霍白就要冲到归元君闭关的莫愁山峰顶了。

霍白和天罗教同流合污,被气极的郎轩逐出了莫愁山。离开之前,霍白单独和他谈了话。霍白对他说了很多事,灵剑长老的死,贺兰缺和冥焰勾结,以及莫欢雪的下落。

霍白告诉他,莫欢雪已经过世了,郎轩一万个不相信。他对霍白道:“这都是苏离的一面之词。”

霍白说服不了他,只能选择离开。

郎轩在药室山待了一天一夜,丹华长老、贺兰缺都来看过,发现他一直坐在树下发呆,不吃不喝,谁都劝不动。

忽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郎轩回头,看见一身淡淡的蓝衣,剑眉星目,面如冠玉,竟是已被自己逐出门墙的霍白。

霍白脚步缓慢,径自朝他而来。郎轩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哑声道:“你已经不是我莫愁山的弟子了,到这里来想干什么?”

霍白脸色沉重,缓缓行至他面前,道:“我想阻止掌门和阿离的决斗。”

郎轩冷冷地看着他。

“你知道我喜欢阿离。”霍白坦白道,“他在铁海的时候,数次出手救了我们,给身体留下了很多伤。以他现在的身体,对上归元君,只有死路一条。”

“呵。”郎轩冷笑,“你应该去求掌门,让他手下留情。”

“我不想让他们见面。”霍白道,“你们不是想找摄魂香吗?你帮我劝掌门放弃决斗,我告诉你摄魂香在哪里。”

“摄魂香是苏离的底牌,你那么心疼他,会愿意出卖他?”

霍白如实道:“我现在只想让他好好活着。”

郎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道:“好!不过我只负责劝,掌门是否会采纳我的建议,还是得看他老人家的决定。”顿了一下,他又道,“你要知道,苏离无法自证清白,就算掌门放过他,我也依然会追杀他到天涯海角。”

“他在药师谷的废墟里炼制摄魂香,你可以派人去破坏。”霍白道,“你想要证据,只需要跟我走一趟。”

郎轩眯着眼睛,似乎在思考他的话是真是假。

两人又谈了会儿,霍白就要走了。得到消息的贺兰缺带着大批弟子围上来,怒道:“大师兄!此等忘恩负义之徒,怎能任由他在我莫愁山来去自如?!”

“让他走!”郎轩怒吼。

虽然贺兰缺是掌门的亲传弟子,但郎轩毕竟做了多年大师兄,就算现在腿废了,在年轻弟子中还是有很高威严。

众人本就对霍白有些畏惧,再加上郎轩发了话,便不敢再上前。霍白缓缓扫了他们一眼,下山去了。

“大师兄!”贺兰缺恨恨道,“你忘了师姐她……”

“贺兰!”郎轩猛地打断他的话。

贺兰缺脸色一变,看向他的眼神有些诡异。

郎轩深吸一口气,道:“我有更重要的事想交代你去做。”

“我?”贺兰缺疑神疑鬼。

“对,你过来。”郎轩招了招手,带对方小心靠近,他压低声音道,“苏离在药师谷废墟炼制摄魂香,你一直不是想帮我报仇吗?我腿脚不便,你这两天带一些修为高的弟子赶过去,把摄魂香夺过来。”

“真的?”贺兰缺半信半疑,“这是霍白告诉你的?”

郎轩冷哼一声,道:“他想跟我做交易,让我劝掌门放弃决斗。”

“原来如此。”贺兰缺明白了,又问,“大师兄,你不会真的……”

“呵,我只是假意答应罢了。”郎轩盯着贺兰缺,眼神突然变得狠戾,“你向我发誓,一定要破坏苏离炼制摄魂香。没有了这个东西,以后我们想要收拾他就好办了。”

贺兰缺思索片刻,点头:“好。”

霍白见了郎轩以后,找了个时间赶去药师谷废墟。白天的时候,苏离已经先一步带着教众去了,两人约好在那边会面。数日后,霍白抵达药师谷。谷口的铁傀儡是在五年前被他们亲手破坏的,如今依然躺在泥地上,已经锈得不成样子。

大火过后,药师谷什么都不剩下了,只有无尽的黑灰,把附近的草木养得很肥。霍白沿途寻找,终于在山谷深处发现了天罗教徒的影子。

苏离让人在山谷一侧搭建了祭台,放了几个药缸,还找来几个表情痴呆的孩子,搞得像模像样。望着那个艳丽的红衣少年,霍白轻轻踮脚,腾飞而起,飘落在他身边。

苏离站在祭台边缘,往下看,可以发现这个山谷的一侧是深不见底的。人在高处,感受着脚下呼啸的风声,本就有些寒意,霍白轻飘飘落在他身边,把他吓了一跳。

上辈子,他就是被身边的男人逼得从这里跳下去,那一天简直是他的噩梦。他怎么都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和霍白并肩站在这个祭台上,他们不再是正邪不两立的仇人,而且他还喜欢上了对方。

霍白见他面露惊惧,下意识伸手揽住他的腰,低声问:“怎么了?”

苏离摇摇头,随口道:“贺兰缺会来吗?”

霍白凝视他的侧脸,发现他即便表面看起来镇定,眼里还是有些许藏不住的惧意。直觉告诉他,这里以前应该发生过什么事,让阿离很难忘怀。不过显然他不想说,霍白便没有问。

“大师兄说他很在意摄魂香。”

“他知道你会在。”苏离道,“除非他隐藏了实力,否则你和我联手,他根本没有胜算。”

“他有同盟。”霍白言简意赅。

苏离眯了眯眼,缓缓道:“这一次,他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霍白沉默片刻,道:“我希望你不要出手。”

“我和苏夜的杀父之仇,当然得由我们亲自来报。”苏离挑眉,“再说了,你连把剑都没有,连跟我打都够呛。”

“……”霍白淡淡道,“无妨,这里草木众多,我去削一把木剑。”

苏离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拿他没办法似的,道:“你跟我来。”

两人进入了铃兰小世界。石桥处,苏夜敦实的身体像一堵墙挡在那里,苏离朝他挥手,道:“把我们的客人送出去。”

——他口中的客人脸色铁青,隔着一条溪水看了几天的老人与孩子的嬉戏,正是被霍白千里迢迢带到药师谷来的郎轩。

闻言,郎轩缓缓抬头,沉声道:“霍白,如果此行一无所获,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霍白让他跟自己来看戏,等贺兰缺出发以后,就把他送进了铃兰小世界。老教主对郎轩恨之入骨,想跟他拼命,苏离让苏夜在这里看守,禁止郎轩和老教主及雪宝接触。

霍白带着玉璧赶来和苏离会合,神不知鬼不觉把郎轩偷运到了药师谷。

“辛苦大师兄。”霍白点点头,让苏夜将郎轩推出了铃兰。

苏离跟雪宝数日未见,陪着说了好久的话,这才把霍白带到后院的花树下,并丢给他一把小铲子。

霍白不解:“?”

“挖。”苏离指着地面。

霍白依言而行,用小铲子将树下的花泥铲开。挖了一会儿,铲子突然碰到了金属物体,发出一声轻响。霍白把附近的泥土铲掉,取出一把长剑。

剑鞘埋在地下许久,沾满了污泥。霍白小心拂去上面的泥土,看见剑鞘上面雕了一条腾云驾雾的龙,剑柄上刻着两个字:游龙。他按捺住内心的震惊,拔剑出鞘,只听刷的一声,刺目的亮光照亮这方小小的天地。

淡金色的剑身,光可照人。剑刃锋利无比,吹毛断发。霍白轻轻抚过剑的每一寸角落,他是用剑之人,知道要打造这样一把剑,铸剑师需耗费极大的心血。再加上此剑用料不凡,绝不是寻常宝物!

“你大概没注意,铁海的那座火山除了灵草,还有不少熔晶,我觉得它们适合用来铸剑,就捡了一些在身上。”苏离双手扣在颈后,用轻松的语气道,“……后来安定下来了,我就找时间铸了两把。没想到你这么多年都没找到合适的佩剑,就借你用吧。”

那日他昏迷的时候,霍白给他换衣服,看到了他腰间的软剑,是白色的,名惊鸿。它和自己手里的这一把,本是一对。霍白缓缓抬头,用一种无法形容的目光看着苏离。

被这股沉甸甸的视线凝视,苏离有些不自然,轻咳一声,道,“你不用这样看我,又不是我做的,我造了俩傀儡,让它们没日没夜地敲……”

后面的话没再说下去,因为他的嘴被堵住了。

霍白起身将人拉到怀里,急切而有些粗暴地吻上他的唇。苏离被他抱得很紧,嘴唇被完全封缄,很快就感觉不能呼吸了。

他只能就势抱着霍白,趁机掐了一把对方的腰,霍白毫无所觉。不知过了多久,苏离被吻得七晕八素,不停眨着眼睛,迟迟无法回过神来。

霍白把他的头搁在肩上,紧紧抱着他。这个世界是苏离藏在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家园,这里的一切都和霍白有关,除了……苏离本没有想让霍白本人参与进来。

差一点点就失去他了。

霍白用力嗅着苏离身上的味道,心里慌得像天快塌了一样。

“只是借你用的啊……这东西一直埋在泥里也是浪费,你不许给我用坏了。”苏离嘟囔,“都说没打算原谅你了,你还以为我会送你礼物呢?”

“嗯。”不管他说什么,霍白都点头。

苏离张了张口,本来还想说什么,发觉自己一嘴巴的霍白味道。他不由自主闭上眼睛,头枕在霍白肩上,任由对方抱着。

……其实,还是想要他在的。

第56章:激战

药师谷,天罗教众把守住了各个路口,把一片废墟的药师谷变成了守卫森严的铁桶。山谷深处,一侧高高的祭台上,苏离一袭红衣被大风吹得猎猎作响,略显苍白的脸严肃谨慎,远远看去,颇觉威严。

苏离身后,高高壮壮的苏夜像忠诚的奴仆般沉默守卫,寻常人只要一看到那双白色的眼睛和丑陋的面容,多半就吓得腿发软了。苏离面前,几口大缸正在熬煮药草。浓郁的药味散发开来,将几个站在药缸前面的少年熏得表情扭曲,几欲作呕,但碍于苏式兄弟的威胁,大家敢怒不敢言。

霍白问过苏离关于这些孩子的身份,得知他们竟是当年铁海的孩子们。这些人从小就被抽离了部分神识,神智较一般人低下,其实他们有些人年纪较大了,但看起来还是一副傻乎乎的孩童模样。

虽然实现被叮嘱了很多遍,那些药缸只是摆在那里做做样子的,但孩子们却觉得不对,阿离哥哥可能是故意整他们,才弄来这么难闻的东西。

苏离挥一挥衣袖,一股奇异的香味从祭台飘散,令每个闻到的人都感觉如痴如醉。趁这时,苏离拿出一个旧旧的木偶人,高高举起,开始施展元神决。痴呆少年们已经神智模糊,给苏离提供了绝佳的入侵机会。在他的指令下,一名少年不由自主地走到药缸面前,准备投身进去。

正在这时,少年面前的药缸没有任何预兆地破碎了,只听“哗啦”一声,刺鼻的药水流淌一地。祭台边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穿黑衣头戴白色面具的人,迎风而立,面具下的脸在桀桀怪笑。

“苏离啊苏离,你们天罗教果然是邪道,居然用活人炼药。”

苏离的仪式被打断,对他怒目而视:“冥焰,你是怎么闯进来的?”

“这点人就想防住我,未免太不把我这个大光明宗的宗主放在眼里了。”冥焰冷笑,“霍白呢?听说他为了你连挑十几位同门,被莫愁山逐出门墙,当真是你身边的一条忠犬。”

“既然知道他跟了我,你还敢闯进药师谷坏我大事,活得不耐烦了?!”苏离一点不甘示弱,态度十分嚣张。

冥焰见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摇摇头,叹道:“没想到短短时间,就连莫愁山最正直的霍白都被你蛊惑,沦为邪道附庸,真是令人惋惜。”

“少在那里惺惺作态,今日要是你得到了摄魂香的配方,你会为了区区几条人命就忍住不炼药吗?”苏离笑得轻蔑,突然间话锋一转,“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自有门路,这就无需你操心了。”冥焰慢悠悠道,“顺便告诉你,你以为霍白真的对你言听计从?苏离,你用活人炼药,霍白怎么看得过去?他今天是不会出现了,没少了这个倚仗,你以为你和你那个半死不活的兄弟能斗得过我和同心蛊?”

“那得试试才知道。”苏离眼睛一眯,手指微动,沉声道,“苏夜,咱们的仇人送上门来了,你动手吧。”

苏夜低吼,宛如一座移动的山丘,砰的离地而起,扑向冥焰。

冥焰张开双手,两只袖子飞出无数蛊虫。密密麻麻的黑点宛如沙瀑,虫鸣嗡响不断,冥焰缓缓道:“我,即是蛊王。”

苏离拔出腰间惊鸿,如握一泓秋水在手。红衣翻飞,在苏夜的掩护下,他像一只鹞子冲进了蛊群。

三人战得激烈,祭台却摇摇欲坠。不知何时,无数细小的尖嘴小虫爬到了祭台柱子下,眨眼就将偌大一根木头啃噬得千疮百孔。顷刻间,祭台坍塌,药缸粉碎,站在上面的几个痴呆少年失足坠落。

“冥焰!”苏离躲在苏夜身后,沉声道,“为了阻止我炼制摄魂香,你不也同样草菅人命?”

“要诛灭你这种奸邪之辈,些许代价算得了什么。”冥焰出招迅捷无比,接连在苏夜身上留下好几个伤口,狞笑道,“只要能杀了你,就是一件无上功德。”

“说的真好听。”苏离一脚踩在苏夜肩膀上,整个人宛如一片红云冉冉升起,惊鸿剑挥出,强劲的剑气冲向冥焰。

冥焰知道他修为深浅,对这一剑并不放在心上,只轻轻抬手一挡,没想到,触手只觉有一片绵绵不断如山岳倾塌如海浪滚滚而来的剑意,震得他连连后退,好不容易站稳了身形。

如果没有同心蛊助他当下这股汹涌的灵力,恐怕他已经飞了出去。

“……”冥焰又惊又怒,定睛一看,发现在苏离身后不远处,赫然站着一个淡蓝色的身影。

霍白手执一把淡金色的长剑,和苏离挥出了一模一样的剑招。只不过他始终站在苏离身后,像一个影子般,冥焰竟然一时没有察觉。

“霍白!”冥焰沉下脸,贺兰缺事先跟他说,霍白不想再让苏离炼制摄魂香,今天很可能不会出手。放屁!霍白分明对苏离死心塌地,再也救不回来了!

苏离狡猾一笑,道:“都说了我有剑魂境的修士撑腰,你还要在我药师谷放肆,简直是找死。”说着,他微微侧头,低声道,“孩子们都救下来了?”

“嗯。”霍白应声。

冥焰往山谷下面看去,果真见先前那几个摔下去的孩子无一个受伤,全都好好地站在那儿看戏呢!他回过味来了,对苏离道:“这是一个局?”

“对。”苏离笑道,“摄魂香是我的天才老爹发明的,能影响神识的一种迷香,很神奇,但不需要什么活人入药。你们一听我抓了几个孩子来炼药,就认定我在炼制摄魂香,这说明你的水平和苏夜一样,太次。”

冥焰脸色发青,怒道:“你摆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引我现身?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贺兰缺被他大师兄派来坏我大事,但他自知打不过我和霍白,所以他一定会找你。”苏离道,“我想,他应该承诺了你,只要能帮他完成这个任务,从我这里得到的摄魂香就归你,对不对?”

这个交易,冥焰心动了。他自恃有同心蛊的力量,不惧硬闯药师谷。何况贺兰缺向他保证,说霍白不会出手。他想着,如果真能得到苏离的摄魂香,那么东临世界之大,将再没有人会是他的对手,于是便大摇大摆地来了。

没想到的是,霍白一直在暗中盯着他。药师谷内的所有人不是没察觉到他的入侵,而是故意放他进来。霍白确认了贺兰缺没有进谷,立即返回来襄助苏离。

冥焰脑中心念电转,即便他有同心蛊在身,但要同时对付苏式兄弟和霍白三个人,把握依然不大。思及此,冥焰暗暗驱使蛊雕偷袭,嘴里却道:“霍白,你真要为了苏离和正道仙门反目吗?”

“正道邪道,令人眼盲,无甚意义。”霍白道,“我来,是为了问你一句话。”

“你说。”

“我师父灵剑长老是被你杀的?”

冥焰顿了顿,道:“当日在莫愁山,灵剑长老一直在暗中阻碍我得到同心蛊,我们无可避免地打了一架。我不知他这么多年来都没养好伤,一时不慎……此事是我对不起莫愁山,不过你要是想替他报仇,应该找苏离才对。如果不是他爹将你师父伤得那么重,他不至于挨了我轻轻一掌就归天去了。”

“一时不慎……”霍白眼神冰冷,“那你为什么连他的尸体都不放过,将他变作你的样子去对付苏离?!”

“这个么……”冥焰突然一笑,“他死就死了,若能在死后助我一把,岂不是做了件好事?”

霍白怒不可遏。

忽听数声厉啸,三只尖嘴利爪的蛊雕从天边飞来,如三片高速移动的乌云,猛地扑向霍白。

冥焰冷笑:“你们真以为我这么蠢,会毫无准备来药师谷吗?”

苏离冷哼,苏夜大吼,两只铁拳挥出,要把冥焰砸成肉泥。冥焰不好跟他硬拼,只能一边后退一边放出蛊虫。苏夜本就被蛊虫改造过身体,无惧这些小东西,而苏离又狡猾得很,一直躲在苏夜身后,令蛊虫无法近身。

冥焰修为深厚,再加上同心蛊的灵力,每一击都带着摇山瀚海的气势。苏夜则仗着皮糙肉厚,硬生生接了他好几掌。苏离偶尔抓到机会,软剑惊鸿像灵蛇一样不断干扰冥焰,非常麻烦。

远处剑光频闪,即使离得这么远,三人依然能感觉到强大的浩然剑意。霍白出剑的速度很慢,游龙剑每次出击,都会化作九龙飞天,专咬蛊雕的翅膀。

冥焰知道蛊雕拖不了霍白太久,他且战且退,想趁霍白被蛊雕缠住的这段时间,找机会将苏式兄弟解决。他左顾右盼,四处寻找可以下手的机会,正好瞥见脚下有一片深渊。正当他稍稍分神的时候,苏夜突然大吼,不怕死地冲过来抱住他。冥焰飞起一脚将他踹开,脱身之后腾空而起。

就在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然而身体滞空的一瞬,即便脑子想清楚了,身手再快也来不及。他一扭头,余光瞥见一袭红衣突然出现他面前,雪白的剑光迎面而来,令冥焰禁不住闭了下眼睛。

然后便是失重的感觉。

冥焰如一只被斩断翅膀的黑鸟,疾速坠落深渊。

苏离落地的一瞬,猛地抱住苏夜粗壮的胳膊,防止被大力拖下去,他一手伸出,指间戒指闪光,无数傀儡线射向深渊,另一端正好连着冥焰。

霍白解决了最后一只蛊雕,迅速赶到苏离身边,助他将人捞起来。冥焰毕竟是仙门宗主,霍白担心他留有后招,对苏离不利。

苏离示意他不用担心,道:“他摔下去的那一瞬间,神识防御出现了破绽,已被我控制。”

霍白自然相信他。

苏离找来锁灵链,把冥焰五花大绑。苏夜虽然没有了正常人的神智,但似乎依然认得冥焰,喉咙时不时发出低吼,双拳捏得咯咯作响,好像随时都会锤对方一拳。

苏离拍拍他的背,道:“我会让你亲手杀了他的。”

霍白看着他俩,低声问:“药师谷烧了,你爹和你娘……葬在哪儿了?”

苏离笑笑,示意他去看这片山谷。

山谷被烧得满目疮痍,有嫩绿的芽苗从废墟里生长而出,微风吹来,将消亡和新生的力量糅合在一起,透出一种奇异的悲壮感。

世间的一切事物都是如此,死亡和新生,循环往复,构成天道轮回。

苏离望着这片安详的山谷,轻声道:“就在这里。”

第57章:对峙

夜,药室山。

贺兰缺回山后,马不停蹄去找了郎轩。果然,郎轩又在那棵大榕树下发呆,对他的到来毫无所觉。

“大师兄!”贺兰缺停下脚步,一脸懊恼道,“请恕师弟无能,没能夺得苏离的摄魂香!”

郎轩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贺兰缺听见他用疲惫的声音道:“发生什么事了?”

贺兰缺心里涌起一种古怪的感觉,不过他还是定了定神,道:“都怪那个霍白!大师兄,你不是说他跟你达成了交易,要一起阻止苏离炼制摄魂香吗?霍白食言了,他还是选择帮苏离……”

“是霍白?”郎轩转动轮椅,转过身来看着他,皱眉道,“刚刚霍白来过,说摄魂香被大光明宗的宗主冥焰抢走了。”

贺兰缺:“……大光明宗的宗主?”

郎轩点点头,道:“我很奇怪,这件事本该只有我们莫愁山知道,冥焰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药师谷?”

“这……”贺兰缺低下头,“师弟不清楚。”

“你说,”郎轩突然上前,抬头看着他,一字一顿道,“莫愁山里……不会出现了奸细吧?”

贺兰缺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忽听一个清丽的女声传来:“大师兄,贺兰师弟,好久不见。”

听到这个声音,郎轩和贺兰缺都是一怔。两人浑身僵硬地扭头,循声看了过去,月光下,一位身着淡蓝色衣裙的美丽少女款款走来,樱唇灵眸,十分动人。

如三年前所见,如十几年所见,莫欢雪依然是那个纤尘不染的仙子,一颦一笑,都深深牵动人的心弦。

空气中传来令人如痴如醉的异香。

贺兰缺愣愣地看着她,正要说话,却听郎轩大喊:“阿雪!”

他紧紧抓着轮椅,浑身颤抖不已,嘶声道:“阿雪……你终于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莫欢雪回答,然后当着两人的面缓缓拔出佩剑秋水,淡淡道,“我来问清楚一件事,当年在铁海,你们为什么不带我走?留我一人待在那个炙热的小世界,经受烈焰火石的煎熬,你们可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痛苦?”

话音刚落,她出剑,明晃晃的剑尖携裹着冰冷的剑气刺向二人。贺兰缺脸色一变,连连后退,郎轩却像疯了一般,迎着秋水剑撞了上去!

“阿雪!”他急切道,“你当时在哪儿?!我发誓我找过你!我真的去找过你!”

“刷”一声轻响,锋利的剑刃削断了郎轩鬓边的一缕头发。莫欢雪停下动作,轻轻道:“我哪儿也没去,我就在你们安置我的地方。”

“不可能!”郎轩摇头,满脸不可置信,“我和贺兰都去那里找过你,你没在那儿!”

“我在的,大师兄。”莫欢雪收剑,叹道,“我就在那里,看着你们从我身边跑过去。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看不见我,就像我身上贴了隐身符一样,而且我无法说话,无法动弹,因为我被人封住了灵穴。”

“什么?!”郎轩扭头,双目欲裂,瞪着贺兰缺道,“师妹说的是真的?!”

“大师兄……”贺兰缺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师姐失踪三年了,今天突然回来,你不觉得这其中……”

“你在怀疑阿雪?!”郎轩怒吼,显然是气疯了。众所周知,郎轩一直喜欢莫欢雪,因为没有得到,再加上莫欢雪失踪,这种喜欢逐渐变成了一种执念,像是禁忌一般,是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触及的。

贺兰缺和郎轩相处这么久,自然清楚这一点。他强自镇定下来,开始不断往莫欢雪那边看,想从她身上发现点破绽。不料郎轩注意到了他的眼神,重重一拍轮椅,喝问:“三年前在铁海,我当时急着去找苏离,你比我后一步走,你现在回答我,是不是在那个时候,你对阿雪做了什么?!”

贺兰缺看看他,又看看莫欢雪,眼神闪烁。

郎轩怒道:“回答我!”

“好,我老实告诉你,我怀疑这个师姐有问题!”贺兰缺语气一变,反手拔出了背后的真武剑,毫不犹豫砍向了莫欢雪。

叮叮叮!数声轻响,真武剑被一股无形之力弹开。一个红色的影子从莫欢雪身后走出来,凉凉的目光穿过单薄的月色,苏离注视着贺兰缺,缓缓道:“这些年来,师姐一直在我身边。”

“苏……离。”贺兰缺一字一顿。

“贺兰,你居然想伤害阿雪。”郎轩大失所望,“你在害怕什么?”

“大师兄!你还看不出来吗?这是苏离的阴谋!”贺兰缺对他感到不可思议,“苏离可是杀了你师父的人!”

郎轩淡淡道:“杀我师父的,是大光明宗的宗主冥焰,我亲耳听到他承认。”

“你……”贺兰缺明白过来了,放下剑,脸上出现一抹奇异的笑,“原来你们串通好了。”

“贺兰,有件事很奇怪。灵剑长老不但是郎轩和霍白的师父,更是你亲爹。你们找我报仇的时候,我在你身上感觉到的恨意还不及两位师兄。”苏离有些好奇地问,“难道你对这个亲生父亲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贺兰缺盯着他,笑容不变:“我跟他相处时日又短,没能生出深厚感情。”

“可以理解。”苏离话锋一转,“我去了你老家,走访了很多人,发现几乎没人记得你了,你们村里的人也不见了,好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直到前几日,我终于找到一位年过七十的老奶奶,对你还有印象,她说你有一个弟弟在很少的时候失踪了,你娘伤心得病倒了,村里有人议论你娘大着肚子嫁人的事,被你打得半死……这些事是真的吗?”

从苏离说去贺兰缺老家走访开始,对方的脸色就变得很难看。他紧紧盯着苏离,仿佛随时都想冲上去,用什么东西糊住那张说话的嘴。

“你的性格似乎很厉害,但你又说在妙音门的时候被门主和各位师兄弟欺负,这有点矛盾。”苏离顿了一下,问,“你很孝顺你娘,我想知道你拜入妙音门的事是不是你自己故意安排的,你想接近门主,想办法替你娘报仇?”

贺兰缺冷冷一笑:“没错,苏离,我跟你是同一类人。”

“别,我们不是同类。”苏离转过身,静静地看着莫欢雪那张绝美的容颜,低声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对一个善良的女人用这样肮脏的手段。”

“贺兰缺!”郎轩颤声道,“你……是你伤害了阿雪,是不是?”

“呵呵。”贺兰缺看着他们,悄悄后退了一步,待站在自认安全的位置上时,接着道,“没想到师姐这样都活下来了,那只能算我倒霉认栽。没错,是我,我偷袭苏离把他打晕,带上他的佩剑强女干了师姐。我跟苏离身高相仿,身材相似,昏迷状态的师姐根本分辨不清到底是谁,她只能通过佩剑来判断……你们那时候只脱了苏离的衣服,发现了他身上的剑伤,其实那是我刺的,师姐刺的那一剑,在我身上。”

“你倒霉?”苏离握紧双拳,感觉一股恨意即将从身体里喷涌而出,咬牙切齿道,“师姐遇上你,才是真的倒了八辈子霉。”

“你……贺兰……你……”郎轩浑身发抖,愤怒得快说不出话来了,“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大师兄!”贺兰缺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伸手指着沉默不语的莫欢雪,语气夸张地说,“莫欢雪是被无垢蛊改造过的女人啊!她的身体堪称世间极品!这样的美味放在你面前,你居然还能忍住?我很怀疑你所谓的喜欢根本就是假的!”

“我要杀了你!”郎轩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愤怒,一拍轮椅,身体腾空而起,就要扑向贺兰缺。

“等等!”苏离及时放出傀儡线,将他卷了回来,道,“事情还没完,我还有问题要问。”

“还有什么不清楚?!”郎轩扭头冲他大吼,喉咙几欲喷血。

“贺兰缺,你究竟有什么目的?你真的……只是觊觎师姐的身体?但我却觉得,你似乎一直在针对大师兄。”苏离眉头紧皱,“你怂恿大师兄炸掉铁海火山,一是为了杀师姐灭口,二来,大师兄因这件事性情大变,最终被你取代了掌门亲传弟子的身份。”

“我就是喜欢女人啊,要知道,世界上像你这样喜欢男人的男人并不多。”贺兰缺眯眼打量着一直没有说话的莫欢雪,慢悠悠道,“而且,我很看不惯你们这几个人,每天在我面前上演什么兄弟情深,我实在被你们恶心到了。所以我要毁掉你们最宝贝的东西,看到你们痛苦,我才会开心。”

说着,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郎轩望着笑容陌生的贺兰缺,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就连贺兰缺说的话,他竟然都无法理解,仿佛对方说的不是自己熟知的语言。

“你没有得到的东西,就不准别人拥有吗?”苏离脸色一沉,“灵剑长老派我和霍白寻你回山,给了你一个重新拥有亲情、友情的机会,莫愁山上下做的这些事,在你眼里就一文不值?”

“对啊,我从来没觉得这些东西有意义。灵剑长老?呵呵,他从抛弃我娘亲那天开始,在我眼里,就是一个罪无可赦的东西。”贺兰缺笑容诡异,“还有妙音门主,我主动透露了自己的身份,果然引得他千方百计来打压我……不过没关系,没多久我就找到了机会,他被大光明宗的人打伤,我当着他的面,把他那些所谓身体忠诚的女修一个个扒光了,让他看着我怎样玷污他的女人。”

苏离沉默,原来从一开始,贺兰缺就是一个复仇者,一个比自己彻底得多的复仇者。他们所有人都被骗了。

“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郎轩得出了结论。

“疯子?难道你们就是清醒的?”贺兰缺冷笑,“还记得铁海的那个老头说过什么吗?你们修炼的元神决和天罗教的摄魂术没什么两样,只要假以时日,你们的元神决练至第九重,就可以返老还童了。”

“有谁知道返老还童的秘密是什么?”贺兰缺看着他们,一字一顿道,“重新找一个年轻人的身体,把自己的灵魂渡进去,用这个办法就可以获得永生。你们每个人都会变成跟我一样草菅人命的刽子手,弱肉强食,我即规则,这就是修炼的本质。”

第58章:渡魂

夜晚的药室山,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贺兰缺的话犹如响雷在郎轩耳边炸开,众人一时陷入了惊骇和沉默。月色凉薄,将静默不语的莫欢雪照的如一朵娇柔的花,如月下晶莹的冰雪。

少顷,郎轩怒道:“你在说什么?!”

“咳。”突如其来的一声轻咳打断了众人的谈话,两个修长的身影从山上走下来,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人眉目温和,如亘古不变的春风秋雨,给人亲近之感,一人剑眉星目,如冰如霜,一登场,深邃的眸子就锁住了前方的苏离,好像除了那一抹红,什么东西都入不了他的眼。

郎轩看到两人,勉强按捺住内心的冲动,道:“长老。”

贺兰缺看着他们,一副无惧态度,微微冷笑。

丹华长老点头,将注意力放到一动不动的莫欢雪身上,良久,叹了口气,道:“这个阿雪……不是真的吧?”

苏离动动手指,只见莫欢雪突然朝丹华长老施了一礼,然后老实站定,凝脂般的脸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身体像是爬满了虫子,衣服内窸窸窣窣,仿佛海浪般作响。不一会儿,薄薄的一层蛊虫从“她”脸上脱落,露出了一张对所有人来说都很陌生的脸。

是一个男人。

丹华长老闭上眼睛,长叹一声。

“师姐的事,我实在没有证据,只好出此下策,把真凶诈出来。”苏离缓缓道,“冒犯师姐了。”

“我都听到了。”丹华长老道,“之前大家都误会你了。”

苏离摇摇头,道:“不怪大家,这件事情我确实说不清楚。”正说着,忽见霍白朝这边走来,站在自己身边,心里不知怎么的稍稍轻松,道,“现在真凶找到了,希望师姐在天之灵能听到。”

此话一出,丹华长老和郎轩的脸色都暗了几分。虽说他们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事实从苏离口中说出,还是忍不住一阵悲伤。

“别在这儿假慈悲。”贺兰缺突然道,“就算莫欢雪活着,你们以为她就会平平安安过完这一辈子吗?她是无垢体,不知多少人想得到她,以后归元君、灵剑、丹华几个人的身体不能用了,迟早会惦记上这个身体。”

“不许你再侮辱阿雪!”郎轩的轮椅背后弹出一把剑,刷的朝贺兰缺飞去。

贺兰缺手执真武剑,一边抵挡郎轩的进攻一边喊道:“丹华长老,你倒是说说,我说的有什么地方不对?”

苏离看向丹华长老,只见对方闭上了眼睛,右掌在袖子里蓄积灵力,眉间微微一挑,知道这位一直淡泊名利的丹华长老终于要发飙了。果然,只见丹华长老腾空而起,倏然出现在贺兰缺身前,狠狠拍了他一掌,并夺下了真武剑。这期间,所有动作完成只过了短短一瞬,苏离再眨眼的时候,丹华长老已经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贺兰缺倒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却阴恻恻地笑了。

丹华长老握着真武剑,静静地看着他,道:“你说的没错,返老还童的秘密就在渡魂。我现在用的身体并不是我本来的,是一位……我不知道身份性命的陌生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贺兰缺满脸嘲讽,笑个不停。

郎轩和霍白一脸震惊地望着丹华长老,苏离并没有像他们那样惊骇,原因在于他本身就把元神决用成了摄魂术。对于返老还童的方法,说实话,他一直心存疑虑,现在谜底解开了,他反倒有一种“这才说得通”的感受。

他那位躲在铁海的便宜外公说过,莫愁山和天罗教的本质并没有区别,原因就在于此,天罗教抽取活人神识制作傀儡为正道仙门所不齿,而莫愁山的渡魂之法同样要夺取活人身体,两者之间确实没有区别。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分正道邪道?

“为什么会这样?”郎轩受到极大震动,脸色苍白地问,“归元君和我师父也……”

丹华长老点点头,道:“当你们的元神决练至第九重,掌门师兄就会把这个秘密告诉你们。不能接受渡魂之法的,都会被掌门师兄从门派里剔除。他以前收过一位天赋极高的亲传弟子,那人自愿放弃了返老还童的机会,散尽修为而死。”

“长老,那你呢?”苏离问,天罗老教主说丹华长老是莫愁山唯一有良心的,这是不是说明他本人也不认同渡魂之法?

丹华长老叹道:“……我是我们师兄弟三人里最晚将元神决练至第九重的,当我知道了掌门师兄返老还童的秘密,是很反对此事的。两位师兄把我打晕,我昏迷了整整四十九天,再次醒来时发现,两位师兄已经帮我完成渡魂了。这个身体,我得到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孩童,我不知道师兄们是从何处寻来的。这二十多年来,我一直活在罪恶感中,晚上经常会做噩梦,梦到这个人来向我讨要公道。”

“既然这么愧疚,你怎么不自杀?”贺兰缺冷笑。

“人都是很贪婪的,我也不例外。”丹华长老道,“当我从一个耄耋老者重新变成一个幼童,那种宛如新生的兴奋让我不断生出贪婪之念,想在这世上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丹华长老最终没有战胜自己的欲望,就这样怀着愧疚活下来。从此以后,他不再修炼,也不再管理门派俗务,而是一心专研歧黄之术,希望能帮更多人减轻病痛,以此来消解内心的不安。

苏离听罢,心里有点唏嘘。长生嘛,当然是每个人都想要的,不过若是要像丹华长老这样永远带着愧疚和矛盾生活,他宁可不要活得长长久久,只求在有限的时间里活得痛快潇洒一点。想到这里,苏离忍不住看了身边的霍白一眼,以他的天赋和勤奋程度,上辈子肯定练到了元神决第九重,那么,他最后选择了返老还童吗?

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霍白侧头看他,同时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紧紧拽住。

苏离突然有点想笑,因为他其实很清楚,霍白是不会这样做的。以他的性格,一旦知道了返老还童的秘密,心里肯定会十分痛苦,还会怀疑自己多年坚持的修炼之道究竟是对是错,说不定还会找个地方躲起来,就此消失于世间,成为一个传说,渐渐被后来人淡忘。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稍稍减弱之时,贺兰缺突然一跃而起,往山下窜去。与此同时,丹华长老身上突然一声巨响,是贴在他衣服上的隐形爆炸符爆炸了!

霍白一把将苏离揽进怀里,用身体替他挡住爆风。

“糟了!”苏离在霍白怀里低叱,他感到指间的傀儡线一松,便知道冥焰挣脱了傀儡线的束缚。

果然,待爆风散去,冥焰已经不见了踪影。

“长老,你没事吧?”郎轩急切地问。

丹华长老挥了挥眼前残留的灰烬,摇了摇头,道:“无事。”

他刚才去夺贺兰缺手里的真武剑,近了对方的身,多半就是在那时,被贴上了带着隐身符的爆炸符。郎轩望着苍茫山林,咬牙道:“我不管贺兰缺为了什么而来莫愁山,他害了阿雪,我就要他的命!”

说罢,不等其他人出言阻拦,他已经转动轮椅追了过去。

霍白和苏离对视一眼,对丹华长老道:“长老,我们先告辞了。”

两人并肩而行,去追逃走的贺兰缺和冥焰。他们脚程快,一下子就超过了艰难前行的郎轩。霍白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大师兄,交给我们吧。”

说罢,两人一前一后飞速下了药室山。没多久,他们发现了冥焰的踪迹,对方正往铸剑峰而去。霍白眉毛一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安的预感。待他们追到弟子居附近,忽见冥焰挟持着一个半大少年转出来,嘶声道:“苏离,你的傀儡术不错,我要你帮我渡魂,用摄魂香把我的神识转移到这个人身上。”

霍白和苏离定睛一看,冥焰眼神黯淡,口吐鲜血,全然没有昔日的宗主风采。被他挟持的那个少年不哭不闹,苏离瞧着有些眼熟,正思忖间,就听霍白道:“小海。”

那个名叫小海的少年睁大眼睛看着霍白,看不出有多么恐惧。苏离看着那张脸,终于想起来了,这不是当年在铁海见过的那个孩子吗?

“这个孩子是你从铁海救出来的?”他问霍白。

霍白点点头,道:“冥焰,你把人放了。渡魂之法残害无辜,你刚才也听到了,我们是不会帮你的。”

“苏离不救我,我就杀了他!反正我快活不成了,我什么都不怕!”冥焰手上用劲,小孩脖子上立即出现了一道淤青,终于,小孩因疼痛开始哭起来。

“住手!”霍白喝道。

“你……”苏离皱眉打量冥焰,不一会儿就看出了问题,脱口而出,“你身上的同心蛊被取走了?”

刚才冥焰被那么多人看守,如果没有贺兰缺襄助,几乎逃不出去。他脱困的第一念头是去找贺兰缺会合,没想到的是,只过了极短的时间,且是在逃跑过程中,贺兰缺就从他身上取走了同心蛊。

“少废话!”冥焰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他信错了人,但已经没时间去后悔了,大喊,“帮我渡魂!我不想死!我知道你可以做到!快动手!”

苏离纹丝不动,他看冥焰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我这就杀了这个孩子!”冥焰绝望又愤怒地怒吼,手臂发力,要把小海活生生勒死。只听一声悠远龙吟,一把淡金色的长剑出鞘,化作一条飞龙冲向冥焰。

“砰”一声,冥焰胸口中剑,被强大的灵力击飞在地。苏离上前,向他张开十指,淡淡道:“我爹爹的仇,还是该由我亲手来报。”

傀儡线化作无数利刃涌出,尽数刺进了冥焰身体里。就在那一刻,躺在地上的冥焰一动不动望着他,嘴角突然扯出一个诡异的笑。

密密麻麻的蛊虫从他身体里飞出,然后瞬间爆炸!苏离一怔,感觉自己被一股大力撞开,随后便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他被霍白压在地上,紧紧闭着眼睛,能感觉到蛊虫携裹着爆炸符在半空中接二连三炸开,浓烈的火药味充斥着周围的空气。

终于,爆炸声止息,苏离听到小海在害怕地抽泣。他拍拍身上的霍白,却见对方闭着眼睛,眉头几乎皱成了一团。他摸了摸霍白的腰身,掌心一片黏糊糊的血,心里不禁咯噔一声。

第59章:月夜

铸剑峰的弟子听到打斗和爆炸声,飞快赶来把他们围住,丹华长老很快就接到消息,把受伤的霍白带回去救治。他给霍白看了伤势,出来对苏离说:“没有生命危险,不过需要悉心照料。”

苏离自从发现霍白被炸伤以后,眉头就一直没有舒展过。他感到很不解,冥焰身上的爆炸符的确引燃得很突然,但以霍白的修为,不应该受这么重的伤。

明明可以用别的方式推开自己的,干嘛要用身体来挡?嫌命长呢?

丹华长老见他心事重重的,没有多说什么,写了几帖药方,交给弟子去抓。后半夜的时候,郎轩也过来了,告诉他们:“贺兰缺还在莫愁山,弟子们正在搜寻,你们放心,他出不去的。”

苏离看着他们,大家脸上都有难以掩饰的疲惫之色,尤其是郎轩,短时间内一再受到精神冲击,现在还有心力来看他们,还是拜对贺兰缺的仇恨所致。

“长老、大师兄。”苏离突然开口。

两个人同时看向他,不知为什么,他们好像知道苏离要说什么似的,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师姐她……”苏离缓缓开口,“就在药室山的那棵大榕树下。”

三年了,终于等到这个答案。

丹华长老一动不动地望着苏离,而郎轩则不由自主低下头,两个人都长时间没有说话。苏离告诉他们,就是跟归元君约战那天,他把莫欢雪带到了药室山安葬。

丹华长老想起来了,怪不得那天,他总觉得苏离在药室山做了什么。

“她……走得时候痛苦吗?”郎轩语气艰涩。

苏离点点头,道:“师姐在铁海受了伤,皮肤大面积烧坏,一直过得很痛苦,是无垢蛊帮她活了下来。不过,比起身体上的疼痛,精神折磨或许是更令她难以忍受的。因为我没有证据向她自己的清白,她一直以为是我伤害了她,再加上那时她行动不便,被我强行留在身边……我真的很对不起她。”

莫欢雪最后的那段日子,经受了难以想象的折磨。站在她的角度,苏离侵犯了她,而郎轩和贺兰缺则抛弃了她。她自小就在莫愁山生活,和师兄弟们感情深厚,没想到,她却一再被自己曾经信任的人伤害,那种痛苦可想而知。

最让苏离难过的是,莫欢雪没有得到真相大白的这一天。

郎轩低着头,双肩微微颤抖,突然掉转轮椅,蹒跚离去。丹华长老看着苏离,可能是早就对最坏的结果想象过无数次了,此时的脸上反而看不出悲喜。他缓缓道:“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们的?”

苏离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摇摇头。

“你好好照顾霍白。”丹华长老嘱咐了一句,离开了弟子居。

苏离看着他们逐渐消失的背影,拳头暗自握紧。他想过很多遍,关于雪宝的事……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他不想再给丹华长老和郎轩增添伤痛了,如果以后有机会,再让雪宝跟他们见面吧。

因霍白闭关久,原先的住处已经长满荒草,不便住人。丹华长老让弟子们将霍白带到弟子居,寻了间干净的让他歇着。苏离返回房间,看见一位不知名的师弟在给霍白上药。霍白脱了上衣趴在床上,结实的背部一片血痕,腰间更是伤重,血肉模糊。那名师弟帮霍白清洗了伤口,正在敷一种黑色的药膏,药味很浓,每次把药膏敷在伤口,霍白的身体都会出现一丝肉眼难以察觉的颤抖。

苏离倚在门边看了一眼,突然道:“让我来。”

那名师弟被吓了一跳,不小心挖满了药膏的勺子重重按在霍白腰上,结果对方一声不吭。他一下子跳起来,连连道:“抱歉抱歉!那师兄、不对,苏、苏教主,霍师兄就交给你了。”

目送那名年轻师弟出去,苏离拿了药膏、绷带坐在床边,手法有些粗暴地把霍白的伤口都涂满了药膏。霍白察觉到了他似乎在生气,眉头紧拧,一声不吭。

不一会儿,他听见苏离问:“能坐起来吗?”

霍白撑着床坐起,一双白皙的手从身后环绕过来,给他缠绷带。绷带一圈又一圈,苏离的呼吸一会儿远一会儿近,那股温热的气息呼在背上,那里的肌肉仿佛都僵硬了。

最后一圈缠好,苏离突然贴上来,胸膛紧靠霍白的背,闭着眼睛,灵活的双手捏着绷带在他腰腹间打结。

慢斯条理地系好绷带,苏离要把手抽回来,却被霍白一把拽住。两只如玉般洁净的手被他温暖的手掌覆盖,随后手指被一个温软的物事碰到,苏离轻轻一颤。

霍白低着头,认真而轻柔地亲吻他的每一根手指。

苏离把头搁在他肩上,慢吞吞地问:“满手的药味……不冲鼻子啊?”

霍白没有理会他的话,虔诚地吻着那双手,十根手指,仔仔细细吻过。终于,他用低沉的声音开口:“不要和掌门决斗了。”

苏离懒洋洋地眯着眼睛,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需要千年醉梦冰蚕,这件事交给我去办,好吗?”

苏离挑眉,道:“我是堂堂天罗教教主,很渴望和仙门最强者一战,这次决斗是我的一个机会,你就不要插手了。”

霍白放开他的手,转过身,看着他问:“真的?”

苏离眨眨眼睛,道:“怎么,你嫌弃我修为低,没资格和归元君一战?”

“我不是这个意思。”霍白凝视着他的眼睛,低声道,“阿离,你告诉我,这是你心里真正想做的事吗?”

“当然。”苏离道,“身为一个男人,谁没有点鸿鹄之志啊?和归元君的这一战,是我的一个心愿,就算死,我也要死在最强者的手上。”

霍白的脸色沉了下来,紧紧盯着他,突然倾身上前,一把抓住苏离肩膀,有些粗鲁地咬住了他的嘴。

很用力,很生气,像是要把这张喜欢胡说八道的嘴堵上。

苏离被他咬得有点疼,好不容易得空逃脱,笑着喘道:“干嘛呢?”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跳下床,将玉璧拿出来,道,“这里是铸剑峰,人多口杂的,咱们还是走吧。”

“贺兰缺还没找到。”霍白问。

“有郎轩盯着,他跑不了多久的。”

霍白想想也是,点头应允。

两人去了绿谷,再回铃兰小世界。折腾了一宿,铃兰已是清晨。太阳悄咪咪露出一丝大脸盘,老人和小孩都醒得早,雪宝发现苏离回来,兴冲冲地摸索过来,仰着脸喊:“爹爹!”

他想牵苏离的手,抓了一把,却发现这只手好像比印象里的要粗糙一些。

“雪宝。”霍白柔声唤他。

“爹爹。”雪宝嘴一扁,小脸垮了下来,“你又把坏人带来了。”

苏离扶着霍白,抽出一只手摸了摸雪宝的小脑袋,道:“坏人受伤了,雪宝乖,让他在咱们家里休养一段时间,好不好?”

雪宝道:“哼。”

这个不过两岁的小孩一直把霍白当成是杀害苏离的坏人,这让霍白有些不解。他本就对苏离心怀愧疚,迟迟无法得到雪宝的谅解,感到十分挫败。

苏离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喊老教主帮忙带孩子,然后把霍白扶回了房间。霍白在苏离原先的床上躺下,苏离出去给大家做早饭,吃完没一会儿,他又去了趟药室山,把丹华长老开的药拿过来了。拎着大包小包走进房间,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霍白:“长老给我这么多药,要吃几个月?”

“我伤得很重。”霍白躺在床上看他,脸色有些苍白。

苏离:“……”

从没见过他这种在人前示弱的样子,越来越像是故意的。苏离板着脸没说话,把药材放好,回天罗教处理了一些事务,直到晚上才回来。

做完晚饭,苏离哄雪宝睡着,把孩子交给老教主,还得去给霍白煎药。夜深了,霍白躺了一天,精神却清醒了。苏离端药进来喂他喝下,转身去拿外敷的药膏和绷带,要给他换药。

“你快点好。”换完药膏,苏离跪在床前给他系绷带,“我要闭关修炼一段时间,毕竟那个归元君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

霍白张开腿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身前的苏离,感觉那双温暖的手在自己腰腹间按来按去,一团火控制不住地往脑门上窜。

苏离发现了他的变化,眼角微微一挑,有些得意又有些嘲弄道:“不是伤得很重吗?还有心思想我呢?”

想我,想我。

他知道,知道自己在想他。

他故意这样的。

霍白眼神幽暗,盯着那张被烛光映成粉色的小嘴,突然弯下腰,一把将他捞起来,按在了床上。

苏离有些诧异,虽说他早知道霍白在对自己用苦肉计,但看对方的背部,的确被炸伤了,怎么还这么大力气?不过他没时间想这些了,因为霍白把他放在床上的时候就俯下身来,正细细啄着他的眼角和嘴唇。

“霍白。”苏离推了推他的腰,低声道:“注意点身体好不好?”

霍白按住他那只不安分的手,单手解开他的衣襟,看见了胸前的那道刺伤。终于,霍白停下了动作,他久久地盯着那道伤疤,不知在想什么。然后,他亲了亲已经结痂的伤口,忽然低下头,避开苏离的视线,身体微微颤抖。

苏离只能看到他的发髻,见他难受,有些茫然地想,哦,他可能从什么地方听说了什么事吧?

他耐着性子等了半天,霍白还没缓过来,但垂下来的一缕缕黑发搭在他胸前,一抖一抖的,很痒。苏离有点不耐烦了,挣扎了一下,有些恼怒道:“你还做不做了?”

霍白倏然抬头,明亮的眸子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任何预兆地,霍白扑了过来,苏离被他吓了一跳,没忍住惊呼出声。

霍白又停下了,两个人看着彼此,同时想到了隔壁还有一老一小在睡觉,一下子都很紧张。

苏离咬了咬唇,提醒道:“轻一点。”

“嗯。”

他再次吻了过来,苏离压着声音咯咯笑个不停,但很快就笑不出来了。窗外,月上枝头,预示着这个夜晚还有好长一段时间。

第60章:虚实

日上三竿,苏离睡得昏昏沉沉,身上像被压了一块大石头,怎么都起不来。两个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似乎在谈论和他有关的事。好在意啊,他很想跑过去听一听,因为那边依稀有个糯糯的童声在哭,令人揪心。

“我昨天梦到爹爹哭了,坏人,你是不是打我爹爹了……”

然后是一个低沉的成年男子声,耐心、温柔,不断安抚对方。

“我没有伤害你爹爹,只是让他累着了,雪宝乖,我们不吵,让他好好睡觉好不好?”

“呜呜……我不相信你……”

“雪宝,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在哪里看见我伤害过爹爹?当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就是……就是……你带了好多坏人来杀爹爹……爹爹带着我跑……你一直在追我们……有个小哥哥跑到危险的地方……爹爹把他推回去……我们就从一个很高的地方掉下去了……爹爹死了……呜呜……”

“雪宝,你还记得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吗?”

“在你们把爹爹的家烧掉之前……你都忘记了……”

“你是说在我闯进药师谷之前,我曾经杀害了你爹爹?雪宝,这怎么可能呢?五年前,就是你爹爹家被烧的时候,我和他是第一次见面。”

“不是……你以前见过我爹爹……他死了……你就不记得了……是一个很凶的黑脸爷爷把爹爹放回来的……他说爹爹不应该死……让他多活十年……”

霍白没来由得一阵心慌,理智告诉他,这是小孩的胡话,但不知为何,他突然从雪宝的话里联想到了很多东西。

雪宝的描述,很像一次人在不同世界的轮回。霍白惊奇地看着这个不停抽泣的孩子,很想知道他到底是谁。雪宝明明只有两岁,却知道五年前药师谷发生的事情,就像曾亲眼看见过似的。既然他能说对五年前的事,那其他的……也是真的吗?

霍白想起了苏离曾经说过的话,他一直以为那是阿离的气话,现在想来,那些细节却很奇妙地和雪宝的话对应上了。

“我以前做过一个梦,梦见你成为了厉害的剑仙,把我逼得从悬崖上跳了下去。我怕你,所以处处讨好你。我想了很多办法阻止你修炼……”

除了苏离亲口说过的话,还有铁海同门前,天罗老教主曾经记忆混乱,对他说得那番话。

老教主说霍白来过铜门,且曾在门前忏悔,说自己杀错了人,将救人者当成恶人杀害,此生道心不稳。老教主还说,他曾在门前许下心愿,让天地逆转,岁月轮回,希望能有机会重新去勘破正邪之道。

霍白越想,眉头皱得越紧,突然起身,走向了老教主的门前。

……

……

日头西移,苏离终于醒了。他稍稍一动,便感觉身体各处传来无法忽略的酸痛,忍不住低声呻吟。他在莫愁山的时候肖想了霍白那么久,终于在昨夜得到了,却没想到,霍白平时待他那么小心,在床上居然这么要命。

因是第一次,霍白极有耐心地让他适应,耐心到苏离以为他不可能会有兴趣坚持下去了,结果,霍白积蓄得越久,释放得越彻底。苏离不知道被翻来覆去折腾了多久,最后意识都模糊了。

他将近天明才睡着,把大半个白天睡掉了。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看见的是夕阳将房间照得一片暖暖的淡黄,霍白和雪宝在外头说话,不知道他费了多大劲,终于让雪宝减轻了些许敌意。

“坏人哥哥……爹爹什么时候醒来?”

过了好一会儿,苏离听见霍白心情复杂地哄他:“雪宝,不叫哥哥,叫我叔叔好吗?”

“为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苏离穿好衣服打开门,站在门口看着他俩笑。

霍白和雪宝在庭院里,一蹲一站,正在说话。听到苏离的声音,两人同时回头,雪宝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兴奋地喊:“爹爹!”

苏离把扑到脚边的孩子抱起来,一下没站稳,雪宝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和平时有些不同,忙问:“爹爹怎么啦?”

霍白来到两人身边,见苏离抱着孩子龇牙咧嘴的,忙把手伸出来,道:“我来。”

苏离直接拒绝了,道:“以为我这就不行了?太小瞧人了吧。”

霍白观察着他的脸色,问:“睡好了吗?想不想吃东西?”

“爹爹!厨房里有饭,还有粥,很香的。”雪宝积极地插话。

苏离抱着雪宝在四处溜达了一圈,对霍白道:“真勤快,看来你的伤已经没事了,我也可以放心地把雪宝和老头交给你,然后去闭关备战了。”

“不行。”霍白断然拒绝。

“怎么?”苏离道,“吃干抹净以后不负责了?”

当着他的面,霍白缓缓抬手,按住腰上的伤,面不改色道:“我的伤没有好,我可以帮你照顾他们,但你要照顾我。”

苏离简直哭笑不得。

他知道,霍白不愿意让他去跟归元君决斗,因为胜算太低。霍白故意受伤博取苏离的同情,苏离猜测,他肯定还想过别的法子,试图阻止自己和归元君的一战。不过他昨天和霍白谈过了,虽然没指望对方立即改态度支持自己,但霍白今天还在上演拙劣的苦肉计,实在令他捧腹。

苏离决定堵住他的借口。

吃过饭,苏离去看了老教主。老头终日待在房间里,对外界的一切事物都提不起兴趣,除了雪宝。苏离去看他的时候,老教主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样子。他们互相看着彼此,都知道时日无多了。

苏离问他,是否还有话要留给自己?

老教主缓缓摇头,道:“没有。”

苏离喂他吃了饭,留他安静休息。霍白烧好了热水,他去给雪宝洗澡,把粉嫩的一个小团子洗得香喷喷,然后抱到了自己床上。霍白看着他俩霸占了床铺,神情有些忧郁。苏离对他招手,道:“过来,我给你换药。”

霍白依言解开了上衣,苏离本想好好嘲笑他一番,却在拆了绷带以后愣住了。霍白身上的伤口根本没有好转,严重的地方皮肉翻卷,还在渗血。拜昨夜的剧烈运动所赐,敷上去的药膏糊得一塌糊涂,显然没起到应有的作用。苏离深吸一口气,道:“都这个样子了,你怎么不自己敷点药……疼不疼啊?”

霍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侧过身,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在苏离发作前,又把身体转了回去,乖乖等待上药。

他故意的。

就是仗着自己心软。

苏离冷笑,出去了一会儿,然后带着苏夜回来了。

“去给那个人换药。”苏离把药膏和绷带交给苏夜,自个儿上床躺下,抱着雪宝酝酿睡意,只有手指在微微抖动,控制苏夜的动作。

等苏夜给霍白上完药,他也差不多快睡着了。

霍白:“……”

苏离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感觉身下一空,打了个激灵醒了过来。第一感觉是有人在很近的地方注视着自己,苏离抬头,看见一双深邃的眼睛。此刻的他正被霍白打横抱在怀里,脸的朝向是对方宽厚的胸膛。

“留下苏夜,让他照顾雪宝。”霍白低声道。

苏离一开始很不爽,眼珠子一转,火气又下去了。他伸出双手环住霍白的脖子,懒洋洋地问:“这位公子,你打算带我到哪儿去呀?”

霍白抿了抿唇,没说话,抬步往外走。他抱着苏离离开铃兰,穿过绿谷,回到天罗教的房间,终于把人放下。苏离噗嗤一声,实在忍不住笑了,打趣道:“找床啊?其实我不嫌挤,你可以跟我和雪宝一起睡。”

霍白没说话,脱了外衣上床,回头看着笑吟吟的苏离。

他很自然地伸手托住对方的后脑,倾身上前,将那双俏皮的嘴唇含住。苏离按住他胸膛,专心致志地和他唇舌纠缠,完了微微喘气,道:“我有点吃不消。”

霍白放开他,道:“和我说话。”

两人并排躺下,霍白侧过身子看他,轻声道:“阿离,你不是说以前很讨厌我,还想了很多办法阻止我修炼吗?能跟我说说,你都是怎么做的?”

“怎么突然问这个?”苏离皱眉,然后叹了口气,“我最后没成功,你别乱想了,看看你现在,还不是照样成了莫愁山年轻一辈的剑魂境第一人?”

照样?照谁的样?他以前是灵脉堵塞的半残之体,如果不是被苏离带去铁海医治,他永远都没有机会拥有现在的修为。霍白注视着他的侧脸,缓缓道:“阿离,我心里一直有几个疑问,希望你能给我答案。”

“你说。”

“第一,你怎么知道千年醉梦冰蚕的洞穴里有火焰草?第二,你怎么知道火性强的灵草能疏通我的灵脉?第三,你怎么知道铁海的入口?”问这些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没有从苏离的脸上移开,似乎不想错过任何一个表情的细节。

苏离一愣,下意识偏头看他一眼,心道:他不是知道什么了吧?

说实话,他唯一对霍白感到有点愧疚的地方,就是曾经阻断了他的修炼之路。如果没有自己强行插手,霍白早就被归元君收为亲传弟子了,哪有后来的郎轩、贺兰缺什么事。

后来为他付出的种种,一半是由于这份愧疚感,让他总想去弥补点什么,另一半,则是那份不知不觉就根植于心的爱。

“我爹是苏药郎,我从他那儿听说了很多事情,知道这些事有什么奇怪的。”苏离有点含糊地说。

霍白却知道,他没有说真话。苏药郎虽然天纵奇才,但早早被天罗教掳去,后来有隐居药师谷,根本没有去过很多地方。再者,如果苏离早知道火焰草能医治自己的灵脉,当初在凤凰丘的时候就会说出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你说,我曾经逼死了你,那你为什么突然放弃了复仇,还成全了我的修炼之路呢?阿离,那时候,我对你是不信任的,你为什么还要对我好?”

“都说了复仇什么的只是梦,又当不得真的。”苏离没好气道,“你这辈子跟我又没有仇恨,还几次三番挺身救我,我帮你治疗灵脉,只是想报答一下……”

他的话还没说完,霍白就神情紧张地压过来了,好像对这个答案很不满。

“……好啦,我说实话,我喜欢你。”苏离拿他没办法,笑道,“复仇的计划进行到一半,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你了,这样回答可以吗?”

霍白低头看他,在他唇上轻轻一啄,哑声道:“你为什么这么好?”

“那你就好好珍惜我。”苏离眨眼,“像我这么好的人看上你,是你莫大的荣幸。”

“我会的。”霍白郑重承诺,“我现在很后悔,没有在更早的时间里和你在一起。”

苏离有些好奇:“更早是多早?”

——你中催情散那夜,我就应该把话说开,以爱侣的身份要了你。

霍白想了一下,道:“你刚刚拜入莫愁山的时候。”

“霍白。”苏离十分严肃地告诉他,“你那叫流氓。”

“嗯。”霍白承认,重新躺下来,伸手将苏离揽进怀里,沉声:“阿离,你知道你现在的身体很差吗?”

苏离没吭声。

“我很怕。”他颤声道,“你睡着的时候,我检查了你的身体,好像上天在暗示我,像这样的日子不多了。我希望你还能像在莫愁山那样听我的话,放弃和归元君的决斗。我会带你离开这里,去各地寻访能让你好起来的办法。”

苏离靠在他胸前,神情收敛,目光有些沉郁。

——伤病可以医治,但如果,是死亡的使者亲自来索命呢?

霍白见他不说话,顿了一顿,又道:“不管是什么人、什么力量想带你离开我身边,我都不会让他如愿。”

听他语气坚定,苏离无声地笑了笑,心想,要和阎罗世界的人一拼高下,你现在的境界还不太够。苏离不想给他压力,顺口道:“既然你这么喜欢我,那我是不是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啊?”

霍白点头,收紧了手臂,道:“你知道,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但你无论有什么要求,我都会为你做到。”

苏离抱着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笑眯眯地道:“那我下次要在上面。”

霍白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要求,好半天才道:“……什么?”

“我要在上面。”苏离重复了一遍,昨夜被折腾得太惨了,他要赢回来。

就这样?霍白沉默了片刻,终于挤出一句话:“你是要在上面,还是要坐在上面?”

“……”苏离感觉很不可思议,喃喃道,“霍白,你真的变坏了。”

已经会用新姿势引诱他了?!

“没有变坏。”霍白皱着眉头强调,“我不会变坏。”

苏离被他一本正经的辩解逗乐了,干脆从他怀里翻身坐起,道:“那我们现在来试试。”

第61章:骨血

苏离把自己给坑了。

坐在上面的感觉不是很好,他本就不善使力,试了一会儿累垮了,脾气上来就不干了。霍白让他躺回床上,他不想做了,嘴里哼哼唧唧:“霍白,我不要了。”

微微张开的嘴巴被两根手指堵住,苏离有些恼,咬了他一口,霍白吃痛,却没把手缩回来。他温柔地吻着苏离,轻声安抚,他想让苏离好好享受,为此没少费心思,终于逼得对方改了态度。

“舒服吗?”霍白在他耳边低声问。

“唔……”苏离没力气说话了,只想睡觉。

肿了,好痛。

苏离有点想发脾气,待霍白给他清理干净上好药,又没精力发作了。他躺在霍白怀里,半边脸抵着温暖的胸膛,意识仿佛飘在天空,含糊不清地嘟囔:“你也太过了吧。”

“对不起。”霍白把他抱得很紧。

“霍白……”苏离又喊了他一声,却不记得要说什么了,静了一瞬,随即便沉沉地睡过去。

睡着的苏离就像一只温驯乖巧的小鹿,完全收敛了在人前飞扬跋扈的锋芒,又像一只疲惫的小鸟,安静脆弱,十分惹人怜惜。霍白抱着他,感受那阵沉稳的心跳,很是难过。

他想和苏离长久相守,但这只鸟儿却仿佛随时会飞向远方离他而去,在两人独处的时候,他无法抑制地从对方身上索求一遍又一遍。

霍白试着站在苏离的角度,想他死而复生,来寻自己复仇,却因动了感情而放弃仇恨。越是往雪宝讲述的那个故事里深想,霍白就越觉得恐惧。

苏离为他付出太多太多,他此生无以为报。如果雪宝说的“十年期限”是真的,他要想办法保护苏离不被其他世界的人抢走,这是他唯一能为苏离做的事。

霍白回了趟莫愁山,告诉苏离:“贺兰躲在莫愁峰,他们还没抓到人。”他带回来一个人,是那日被冥焰挟持的小海,铁海的幸存之人。

“阿离,你们从铁海救出来的人在哪儿?我想让这孩子见见他们。”

“行。”苏离见小海一身莫愁山弟子打扮,挑眉,“他是你徒弟吗?”

“不是。”霍白摇摇头,朝小海使了个眼色。

小海扑通一声跪在苏离面前,揪住那袭血红的衣摆,怯生生道:“我想学傀儡术,你教我吧。”

苏离:“?”

霍白轻咳一声,道:“其实这孩子想拜你为师。”

“我不收徒。”苏离把衣服从他手里扯回来,大剌剌坐回教主的尊位。

小海满脸失望。

苏离不为所动,让他去见了铁海的幸存者们。当日被救出来的大多是跟小海年纪相仿的少年们,如今 渐渐大了,但因缺少一缕魂,行为举止看起来比正常人迟钝很多。

他们住在苏离单独开辟出来的一处院落,专心研究傀儡的制作,极少与东临人接触。小海来了以后,大家跑过来见一见,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小海倒是看得出来挺开心的,主动去帮人拿齿轮部件,很自觉地融入了集体。

苏离和霍白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都挺放心的。

回去的时候,霍白走在后头。看着裹在红衣里身材羸弱的青年,想着他很快就要跟归元君一战了,不禁忧心忡忡。

“阿离。”霍白沉思良久,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把雪宝交给丹华长老和郎轩大师兄?”

苏离脚步一顿,猛地回头,十分警惕地问:“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霍白摇头,道:“丹华长老和大师兄算得上是莫师妹的亲人,雪宝既然是莫师妹的孩子,对他们来说便也是亲人。你这边诸事繁杂,把雪宝交给他们可以减轻些负担,我相信他们会好好照顾这个孩子的。”

“谁告诉你雪宝只是师姐的孩子?”苏离十分愤怒,“他是我的儿子!”

霍白一怔,难道雪宝的身世不是如他所猜想的那样,是贺兰和莫欢雪……苏离如此信誓旦旦,霍白几乎无法怀疑他的话,愣了半晌,有些怔忡地开口:“雪宝是你和莫师妹……”

“反正他是我的儿子!”苏离恶狠狠道,“我不会把他给任何人!”

霍白张了张口,苏离这样让他感觉心情很是沉重。

“你想过跟归元君一战之后,雪宝会怎么样吗?”霍白定定地看着他,忍住内心的揪痛,质问,“你不肯放弃这一战,如果你出了什么事,孩子现在那么小,他以后该怎么办?”

苏离注视着他,低声道:“你帮我照顾他。”

霍白很失望,摇头道:“你早就想好了对不对?你根本没有想好好活下去,所以你那么轻易就放下了对我的仇恨,你早就打算好……要死在归元君手里,而我,你知道我对你心怀愧疚,把雪宝托付给我,我一定不会推辞。这一切你都想好了,是吗?”

苏离表情微变,道:“是,我承认我想把雪宝托付给你。霍白,你为人正直,修为已达化境,无论从什么方面看,都是最好的人选。”他走到霍白面前,看着他痛心又失望的表情,道,“我不是因为对你有所求才跟你好的,霍白,我喜欢你是真的。”

霍白凝视着他。

“你是不是总觉得自己伤害了我?你别有这么重的负担。”苏离笑了笑,道,“还在莫愁山的时候,我心里确实挺矛盾的,明明很讨厌你,又控制不住对你有了好感。后来我想开了,因为喜欢你这事儿让我很开心,我是心甘情愿为你治伤的,你不必老想着对我有亏欠。”

霍白摇头,低声道:“不对。”

“怎么不对?”

“你不会开心的。”他道,“如果我没有给你回应,你是不会开心的。”

虽然他没有过单恋一个人的经历,但只要一想到从前苏离被喜欢的人多次伤害,便心痛得难以呼吸。

“……”苏离笑了,“那你现在不是回应了我吗?你还为了我离开莫愁山,那里可是你长大的师门。老实说,这辈子拐了你这个莫愁山下一任掌门,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霍白倾身,用双唇堵住了他的嘴。深深的一吻终了,他哑着嗓子道,“你想把雪宝托付给我,那我呢?你打算托付给谁?”

苏离眨眨眼睛,不悦道:“怎么说得我一定会死……”

“你向我保证,保证你一定会没事。”霍白摩挲着他的脸,道,“否则,你就听我的,放弃和归元君的决斗。”

苏离移开视线,道:“和归元君一战,是我毕生一大心愿,我的时间不多了,这个机会,我不想放弃。”

“你还有多长时间?”霍白紧紧盯着他。

苏离瞥他一眼,语气模糊地回答:“你不是看了我的伤,知道个大概吗?应该没几年了吧……”

“这就是让你把雪宝交给莫愁山的原因。”霍白抓住他的手,郑重地道,“你的伤,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东临这么大,我不信没有能让你好起来的办法,即便这里没有,我也会陪你,去别的世界继续找。”

“好。”苏离说,“但你答应我,无论我将来发生什么事,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可以把雪宝交给别人。”

“他……是你的亲生骨血吗?”霍白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了出来。

见他脸上谨慎又惊疑的神色,苏离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瞒他,道:“你跟我来。”

两人回到铃兰小世界,在那株花树下,苏离让霍白坐在自己面前。就像多年前霍白对他使用读魂术那样,只不过这回,是苏离主动邀请霍白进入自己的神识世界。

一大片荒原,草木几近枯萎,格式傀儡七零八落地躺着。荒原深处,有一座空空的圆形高楼。苏离带着霍白来到此处,推开门,里面空空荡荡,一片漆黑。

苏离一挥衣袖,霍白便看到里头出现了两个人影,是苏离抱着个粉嫩的小孩在说话。那小孩的声音十分熟悉,霍白一听就想到了,忍不住道:“这是在你神识里的那个……”

苏离点头。他看了一会儿记忆里的画面,再挥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变消失了。

“很久以前,我用摄魂术收集了十缕魂魄,将它们封印在一个木偶里。它们跟着我去了很多地方,机缘巧合下,那些魂魄融合成为一体,一直与我共存于神识世界。”说着,苏离的脸色变得哀伤,“师姐的身体被大火烧伤,即便有无垢蛊相助,也实在……所以她那个孩子,一生下来就死了。”

“那雪宝是……”霍白无比震惊,看着苏离温柔的侧颜,他有了一个令人惊骇的想象。

“雪宝,是一个傀儡。”苏离闭上眼睛,声音轻轻颤抖,“他是我用婴儿的尸体和我神识世界的那个孩子造出来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霍白脸色几乎同他一样,震撼而惊恐,良久,他道:“你……创造了一个生命……”

苏离点点头,而后又摇头:“因为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雪宝活过来了,我一开始也没想到能成功,当时只是想试一试,想给弥留之际的师姐一点安慰。总之,这件事绝对不能被任何人知道,否则傀儡术会成为一种无法控制的东西,当年天罗教抽取活人魂魄之事会再现。另外,雪宝现在两岁多,我不知道他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一切都是未知的……”

“阿离。”霍白发自内心地说,“你,很了不起。”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苏离一再强调雪宝是自己的孩子,并且不允许任何人将他带离身边。还有天罗教的老教主,对雪宝怀有十分独特的感情,恐怕正是因为那个孩子代表着他们钻研一生的傀儡术的至高成就。

“他是我的一切。”苏离抓紧他的胳膊,一字一顿道,“霍白,你要帮我保护好他。”

第62章:轮回

雪宝睡了个午觉起来,摸索着出了房门,嘴里嘟囔:“爹爹……”

霍白刚好离开苏离的神识,睁开眼睛便看到了这个雪团子。望着那张纯净的小脸,霍白心底深处涌起一股别样的感情,说不出的亲切和喜爱,几乎将雪宝视作亲儿。

雪宝的身体虽然只有两岁,内在的灵魂却跟随苏离多年,他的记忆是远超常人想象的,霍白越发相信他先前说的那些关于苏离的前世今生的往事。

苏离睁开眼睛,起身将雪宝抱起来。这个孩子长得可爱,浑身上下哪儿都好,除了那双眼睛。

雪宝天生是没有眼睛的。

或者说,他的眼睛被炎毒完全堵住了,两团褐色的肉球鼓鼓囊囊,将稚嫩的眼皮撑得可怕极了。苏离找到一条白色的纱布,动作轻柔地替他遮上,道:“雪宝,你很快就能看见了。”

“雪宝第一个要看爹爹。”孩子咯咯地笑,小小的脑袋靠在苏离胸前,伸出小短手去摸他的脸。

“行行行。”苏离也笑了,“你跟坏人叔叔玩,爹爹得去修炼。”

他这回说的是真的了。

雪宝嘟嘴:“唔……”好像不是很乐意。

霍白过来接了孩子,看着苏离,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一次次明里暗里的阻拦,两个人心里都很清楚,苏离心意已决,手段不够强硬是阻止不了他的。

送苏离离开铃兰小世界,霍白蹲下身,问雪宝:“雪宝,你爹爹要去做一件很容易受伤的事,你想不想帮他?”

雪宝“啊”了一声,点头:“我不要爹爹受伤。”

“那咱们联手。”霍白跟他勾手指。

一个月后,苏离出关。决战之日就在两天后。

一回到铃兰小世界,雪宝就奔过来了,大喊:“爹爹!爹爹!”

经过一段时间的潜心修炼,苏离精气神好了很多。铁海的孩子们帮他修好了青铜傀儡,苏离自信满满,即便对手是归元君,感觉结果应该也是五五开。

老教主在这一个月里去世了。霍白将他埋在那株花树下,苏离来看他,随口问:“他最后怎么样?”

“当时雪宝陪着他,心情很平静。”

苏离点头,又问:“贺兰呢?还躲在莫愁峰?”

霍白道:“跑进了归元君闭关的地方,被困住了。”

苏离一字一顿道:“他得向师姐赎罪。”

“嗯。”

苏离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霍白走上前来,苏离转头看他,两人自然而然地凑在一起,接了个绵长的吻,末了,苏离眨了眨眼睛:“我有点累。”

“那就去歇着。”霍白二话不说把人抱起,回去房间。

霍白把他放在床上,和衣躺下,苏离在他怀里找了个姿势,没多久便沉沉睡去。他知道这里有霍白,可以放心地休息,一个多月来,他是第一次睡得这么沉。

然而,苏离不知道的是,在他闭关的时候,霍白天天守在外头,知道他要出来了,如此这般教导雪宝。刚才雪宝往他怀里一阵拱,顺手掏出了他衣服里的迷香。

苏离踏进铃兰小世界,并未察觉到这里有什么不同,但实际上,霍白已将这个世界彻底改造了一遍。等他睡得差不多了,霍白起身来到外面,将纯阳刚正的灵力全部灌入这个世界,硬是将那满天星辰拖住,让它们定格在天空。

屋里,苏离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什么时辰了?”

“刚入夜。”霍白拍拍他的背,“再睡一会儿。”

苏离本感觉精神还算充足,但见时间还早,就又睡了过去。哄他再次睡着,霍白悄悄起身,去给雪宝做饭,人家都快饿坏了。

霍白喂雪宝吃完饭,又陪他玩了一会儿,等小孩也困了,便把他抱到隔壁房间床上,哄他睡觉。

霍白去了迷香,在苏离身边点燃,让他睡得更沉一些。

两天时间,经过精心的设计,变成了一天半。在霍白和雪宝的要求下,苏离自出关就没有离开过铃兰小世界,一直陪着二人。只要苏离再睡一会儿,霍白就会代替他去莫愁峰。

外面的世界快天亮了,而铃兰小世界刚入夜。苏离正在喂雪宝吃饭,偶尔说两个笑话逗乐,似乎没有察觉到时间的异常。如往常一样,苏离给雪宝洗完澡,哄他入睡,自己也在旁边眯起了眼睛。

雪宝睡熟以后,霍白悄悄进来,把苏离抱走。他本以为苏离也睡着了,没想到刚把人放回床上,对方抬脚勾住他的腰,不让他走。

“顽皮。”霍白皱眉。

苏离闭着眼睛,低低地笑,腿上却丝毫没有减轻力道。

霍白无奈,俯身亲了亲他的嘴角,却反被苏离狠狠吻住。霍白撑住床铺,勉强稳住身体,只听苏离在耳边十分不满地说:“霍白,一个月了,你居然不想我,你是不是要变心了?”

“没有。”霍白掰开他四处乱摸的爪子,捏住他的下巴,低声问:“真想要?”

苏离眨眨眼睛。

“我怕耽误你正事。”霍白有些犹豫。

其实他是怕自己耽误。这会儿离决战的时间没几个时辰了,他要是被苏离绊住,就去不了莫愁峰了。

“决战在明天。”苏离扯着他的衣襟把人拉下来,笑眯眯地说,“咱们晚上有好长时间。”

他轻轻用力,霍白的身体随之倒下去,压住了他。

温柔细腻地亲吻,唇舌纠缠,炙热的温度传到了彼此身上。衣物褪去,两个身影合二为一。苏离今天兴致好,和霍白身体交融的一刹那,他使了个小手段,敲开了霍白的神识大门。

那座独属于霍白的城堡里,只剩下一个成年的霍白。城门开启的一刹那,苏离朝他扑了过去,差点把他扑倒在地。霍白并未对他设防,任他亲吻路乱摸,怕他磕着碰着还用手护着他。

两人一路打闹,来到庭院里的花树下。树上挂了好多红绳,苏离凑上前看,只见那些绳子拴着好多木雕小人。有个是他以前见过的,一个穿红衣牵小老虎的小人儿,最新雕的小人儿不牵老虎了,而是牵了个比自己高许多的铁甲将军。

苏离打量这一树的红绳,早就明白过来了,低声道:“你喜欢把我藏在这里啊。”

霍白扳过他的脑袋,用力吻上去。

神识交融的快感无与伦比,到最后,霍白有点分不清到底是现实和虚幻了。他抱在怀里亲吻的,是苏离;在神识世界里和他拥吻的,也是苏离。

眼里心里,都是他。

积蓄的力量和情感尽数爆发,霍白久违地出现了晕眩的感觉。和苏离在神识里交合的滋味实在太美妙了,以至于结束以后,苏离和他坐在树下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他还有些失神。

不知怎么就睡了过去。

一丝清冷的风从纱窗缝隙里飘进来,霍白打了个激灵,倏然睁开眼睛。万万没想到自己会睡着,清醒的一瞬间,他本能地看向了枕畔。

是空的。

霍白猛然坐起身,抓起床边的剑冲了出去。

——虽然想过在苏离面前使用迷药会被识破,霍白还留有后手,但没想到,苏离居然会对自己使用美人计,更让他汗颜的是,他居然如此容易就沦陷了。

苏离!

霍白出了铃兰小世界,外面的太阳已经移到头顶。他找到绿谷入口,迅速来到了莫愁山,直奔莫愁峰顶。古老的参天大树七零八落,一条山道尽是断木残枝,可想而知战斗之激烈。

越往上走,霍白越感到害怕。

终于,他到了峰顶,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地上,蓝衣高冠,稚气未脱的脸上透着一股不相称的沧桑。归元君嘴角挂着一丝鲜血,调息片刻,他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开口:“你跟我这具身体有什么关系?”

斜坡后走出来一个人,衣衫褴褛,鲜血淋漓,极其狼狈,却是许久未见的贺兰缺。阴郁的青年捂着胸口,轻咳一声,吐出一口血,阴恻恻地道:“这是我弟弟的身体,你把他偷了,就该付出代价。”

“原来如此。”归元君冷笑,“可惜你一没学会苏离的摄魂术,二没将元神决练至第九重,空有一腔仇恨,又能奈我何。”

“要不是……要不是苏离和霍白他们坏我大事,莫愁山就是我的了!”贺兰缺重重地咳了起来,双目赤红地望着归元君,“没关系,就算功败垂成,你也中了我的计……怎么样,冰蚕的灵力是不是很诱人?你可知你现在中了什么毒?实话告诉你,你再也不是那个万人之上的归元君了!哈哈哈哈!”

归元君垂眸,淡淡道:“你未免太小瞧我莫愁山的功法了。”

“你先是中了我的毒,又被苏离打伤,难道还有本事恢复以往的修为吗?”贺兰缺指着他笑,“老东西,把这具身体还给我!”

霍白听着二人说话,上前一步,抢先问道:“掌门,苏离在哪儿?”

归元君瞥他一眼,道:“已下山去了。”

贺兰缺哈哈大笑:“你应该代替他好好感谢我,要不是我在冰蚕里下了毒,他如何能这么轻易地赢过这个老东西?”

打完了?霍白又惊又怕,没想到这一战结束得这样快。不过……冰蚕有毒?霍白心一紧,苏离想得到冰蚕,是为了给雪宝解毒的,贺兰缺给冰蚕下了毒,那雪宝……

他不敢再耽搁下去,转身下山。

峰顶,已经重伤的两个人之间的战斗还没停。丹华长老带着郎轩上来了,霍白跟他们打了个照片,匆匆一点头,连话都来不及说,离开了莫愁山。

贺兰缺落在归元君手上,身上的同心蛊命不久矣,根本没机会逃出这里。莫欢雪的仇,有丹华长老和郎轩去了结,这里再没有霍白的事了。

余生里,他只想陪苏离走遍全世界,替他找到续命的法子。

他回到天罗教,铃兰小世界却不在了。霍白没来由的心里一慌,担心他们从此不见了。

小海抱着个傀儡出来,碰见他,主动上前道:“苏教主带着小少爷走了,师叔不去找他们吗?”

霍白猛地抓住他胳膊,急切地问:“他们去哪儿了?”

小海被他吓了一跳,摇摇头。

霍白失魂落魄地走出去。一路走,听到教众们窃窃私语,他才知道苏离刚才跟所有人说了,以后都不会回来了。天罗教至此成为一个喜欢钻研傀儡术的人们聚集地,以后不会有教主来管束他们了,大家伙合则来,不合则散。

他去哪儿了?

天罗教的据点原先属于大光明宫,距此不到二十里有一个小镇。受大光明宫的蛊术影响,小镇上有许多珍奇异兽,那里的人们也颇信神佛。

霍白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密切注意着四周。终于,在一座香火旺盛的雕神庙里,一位面容苍白的红衣青年牵着一个粉嫩的孩子走出来,那孩子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见霍白了,先是一愣,然后兴奋地拉着红衣人的手,大喊:“坏人!”

苏离朝这边一瞥,脸上带笑,眼里却分明有些许嘲弄之意。

你好慢啊。

霍白听到他这样说。

但到底,是追上我了。

他的眉眼如此熟悉,仿佛在尘世间见过无数回了。霍白有些怔忡,越发觉得他笑盈盈的样子似曾相识,只是如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此刻是重逢?还是初遇?

霍白定了定神,迈步朝那边的一大一小而去。

岁月轮回之前,药师谷外。

清晨的小镇充满了熙熙攘攘的人声,各式各样的叫卖吆喝声里,女人尖锐的咒骂尤为刺耳。过往的人围过去一看,原来是她家那个傻儿子又犯事了,这回是把王老爷家的少爷打了,此刻正跪在门前挨鞭子呢。

还不及成人腿高的孩子用膝盖跪在石阶上,关节磕得生疼。母亲的鞭子一下一下抽过来,在他背上留下斑驳的痕迹。他完全不懂为什么自己会挨打,瞪着一双眼睛看向母亲。女人被他一激,立即捧着心口叫唤。

“王老爷家要二十两银子赔偿,我们家哪有这个钱哟!小兔崽子,我迟早要被你拖累,今天干脆打死你!”

“别打了!这么小的孩子能懂什么事?你这个做娘的不心疼我还心疼呢!”人群里走出来一个少年,丢出二十两银子给那个女人,双手叉腰,大咧咧地说,“钱我帮你赔了,这个孩子你不要就给我养吧。”

“谢谢少爷。”女人捡起钱袋子,数了数,脸上的怒气转为媚笑,“不过我家这个孩子是个傻的,脑子不灵光,伺候不了您!”

“没关系,少爷我就喜欢傻的。”少年跟女人三言两语买下了这个孩子。那孩子被他牵在手里,有些局促地看着眼前的陌生人。

少年笑道:“给你买件衣服,然后跟我回家。”

“我……我傻的……”孩子有点害怕,左右看了看,可是他那位母亲早把门关上了。

“天生少一缕魂,这不是你的错。”少年知道他听不懂,摸摸他的头,哼着歌儿离开了这条街道。

霍白站在茶楼下,视线跟随那个笑容灿烂的少年,神色有些怔忡。

一位正值妙龄的蓝衣少女跑上前来,拽一拽他的衣角,问:“师兄,看什么呢?”

霍白回过神来,转头一看,其余师弟陆陆续续都到齐了。他们即将前往药师谷,迎接他们的将会是一场大战。霍白定了定神,低声道:“刚刚看到一个很特别的人。”

师妹被他的回答勾起了好奇心,挑了挑眉,问:“哦,有多特别?”

小镇人来人往,早已不见少年的身影。

“说不出来。”霍白摇摇头,“走吧。”

——正文完——

番外

药室山,弟子居。

郎轩采了一束铃兰,缓缓转动轮椅来到榕树下。还未靠近,他便察觉到一丝陌生的气息。十多年来,莫愁山上下弟子皆知,这棵榕树是掌门的禁忌,没有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锋锐剑意从郎轩周身散开,来人“哎呀”一声,悄悄退开几步。

郎轩抬头,先是看到了一束还滴着露水的铃兰,而后视线缓缓上移,看见一张全然陌生但充满朝气的脸。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少年被他的剑气惊扰,整理了一下仪容,对郎轩施了一礼,道:“见过前辈。”

“你是谁?”郎轩面无表情地发问,“为何来此?”

少年心思磊落,并不为他的气场感到惊惧,而是从从容容道:“晚辈苏少白,奉爹爹之命前来拜师的。”

“苏……”郎轩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来由的想到一个人,沉下脸道,“你是……苏离的儿子?!”

“是。”苏少白恭敬地回答,偷偷瞟一眼面色不善的郎轩,心想,这里果然有爹爹的故人。

“你爹……他们俩怎么样了?”郎轩有点气,当年归元君修为大损,莫愁山在仙门之中名声一落千丈,郎轩和丹华长老的意思都是让霍白来继承掌门之位,没想到这个人半句话不留,就和苏离远走高飞了!

后来的几年里,他们派人寻遍东临,一直都没有这两个人的消息。郎轩听说过苏离受伤的事,还以为这人死了以后,霍白跟着殉情了呢!

苏少白又施了一礼,道:“多谢前辈关心,爹爹和父亲都很好。”

“父……亲……和爹爹……呵!”郎轩强忍住怒意,凭着极高的涵养没直接把脏话骂出来,顿了半晌,他一掀眼皮,看着那少年道,“你既是来拜师的,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爹爹说了,来到莫愁山,一定要先到这个地方来看看。”苏少白笑着说,“我娘是铃兰仙子,爹爹说,莫愁山有位前辈也很喜欢铃兰花,一定要我来见一见她。”

郎轩脸色一变,盯着那少年的脸仔细看,终于觉得此人的眉目有些熟悉,像是在何处见过。是了,他想起来了,苏离身边曾有一个孩子,大约就是这个少年了。

郎轩算了算他的年岁,忍不住问:“你是苏离的亲生儿子吗?你娘叫什么名字?”

苏少白一愣,有些茫然地摇摇头。

“爹爹说,我娘就叫铃兰仙子。”

“她长什么样?”

“我没见过她。”苏少白说着,忍不住抓了抓脑袋,“不过我记性很不少,兴许见过,但也忘了。”

郎轩皱眉。

苏少白不好意思地解释:“抱歉,我记性真的很不好,越长大,忘的事情就越多。有些事情小时候明明记得,现在完全想不起来了。”他笑了笑,低声道,“爹爹说我一定要把这个毛病告诉这里的前辈,以免将来记不住口诀挨骂。”

郎轩:“……”

他盯着少年仔细瞧,除了觉得有些眼熟之外,再也瞧不出什么东西了。罢了,要想知道真相,估计只能等苏离来告诉他了。郎轩留下花束,对少年道:“跟我来。”

苏少年学他的样子放下花,心里有些依依不舍,没走两步,他忍不住回头,看着树下那一簇簇洁白的小花,轻声道:“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微风吹过,花瓣轻颤,似乎在回答他的话。

******

不知道睡了多久,苏离感觉脑袋痛得厉害,忍不住发出一阵呻吟,立即有一只手伸过来摸了摸他的脸。

苏离努力撑开眼皮,感觉视线范围内有个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我……我死了吗?”他含糊不清地哼哼。

“阿离,看看我。”耳边传来十分熟悉的声音。

终于,苏离睁开眼睛,模糊的世界渐渐变得清晰。待看清眼前那人的模样,他一惊,脱口而出:“我这是睡了多少年?”

“两个月。”霍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动吗?”

“你、你……你头发怎么白了?”苏离恍惚地问。

眼前的霍白,容颜一如往昔,唯独一头黑发变成了雪白,被玉冠束得整整齐齐,像画像里的仙人。

霍白垂头看了一眼飘落胸前的发丝,安抚他道:“无事。”

苏离睁大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只听他问:“能起来吗?”

他试着动了动身体,一切反应都正常,他捂着额头坐起来,往四下里看了看,发现这是自己暂居的房间,不禁又充满了疑惑。

“那些……人呢?”苏离忍不住道,“我记得他们来找我了。”

“我把你带回来了。”霍白定定地看着他,“不要怕,一切有我。”

“什么?”苏离有些不解。这数年间,霍白带着他走遍东临,没有找到续命的办法,两人决定去铜门的另一边,那是个比东临大许多的世界。霍白陪着他在那个世界里找了许久,遇见了很多修为高深的人。有天,霍白回来以后对他说要闭关,苏离便留在了这里,一留便是好几年。

苏离明明记得,那天夜里,有地府的使者前来索命,但结果……他居然没死?

他再次看向霍白,这一回,除了那一头白发,苏离还注意到了他周身流转的灵力。

完全不一样了。

“你这是……什么境界?”他吃惊地问。

霍白淡淡道:“这里人称,剑仙。”

因为修炼成了剑仙,所以他才能追着苏离深入黄泉境,从数万幽冥修士手中把他带回来。这期间,历经了多少苦难,受过多少伤痛,不必与人说。只要苏离平安,只要他们能相见,其他事情都不重要。

他没有说,苏离却从那双看似淡然的眼睛里明白了一切。他坐过去,双手攀上霍白的脖子,亲了一下他的唇角,轻声道:“谢谢你,霍白。”

霍白垂眸:“你与我成就了彼此,何必言谢。”

苏离歪着脑袋看他,感觉他跟以前有些不同,好像更……冷淡了些。他被某个想法一惊,忍不住道:“霍白,你变成仙人了,是不是就无欲无求了!”

霍白微微挑眉,似乎不太理解他的话。

“仙人都是清心寡欲的,我对你是不是一点吸引力都没有了?”苏离扁了扁嘴,似乎有些委屈。

霍白一怔。

他扯开苏离的手,将他重新推倒在床上,然后起身,覆了上去。

……

……

一个时辰后,霍白将衣服穿戴得整整齐齐,对深陷床铺无力动弹的人说:“这个程度的清心寡欲,你接受得了吗?”

苏离装死。

次日,喜欢睡懒觉的他被霍白强行抓起来了。苏离睁着迷糊的眼睛一看,干柴劈好、早饭做好、衣服洗好……勤快的霍白把他们的住处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我好困。”苏离打了个呵欠,发现霍白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

“你的身体好了,从今天开始,你必须跟我一起修炼。”

为了他们的长长久久。

苏离近几年被宠坏了,有些不适应他如此严厉的一面,勾了勾他的衣襟,撒娇道:“你不是跟别人说,你是我夫君吗?你这么凶,我不要你做我夫君了。”

霍白皱眉,握住他的指尖,道:“那就做师兄。晚上是夫君,白天是师兄。”

苏离一脸茫然,有什么区别吗?

“乖,快去吃饭,然后跟我修炼。”霍白道,“阿离,你现在的境界比我差远了。”

苏离横眉:“有什么好得意的?你没听这里的人说,我是超凡绝世的傀儡师吗?”

“是。”霍白道,“傀儡术一道,还等你发扬光大。”

苏离终于高兴了,跑去吃饭。一炷香后,他感觉自己对霍白的爱快消耗干净了,谁来告诉他,为什么那个冷面的师兄又回来了?!

苏离决定要报复,于是勤加苦修。

霍白看着他,眼底盛满温柔。

——在许许多多的传说里,他们永远没有分开过。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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