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20年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9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还说你不喜欢我(修真)+番外——短歌在途

文案:

一句话文案:你的过去未来都是我的。

三界之中谁人不知魔界新任魔君和九十九重天上万人敬仰的神君过不去?

打了上万年光棍的神君好不容易准备举行一次结契大典,偏生魔君亲自带领数万魔兵给硬生生的搞砸了。

传说新任魔君最好战,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攻打天界,言语挑衅神君,每次都被神君打的重伤,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直到有一天,魔君最忠心的属下满身浴血,跪在天门之外,只为求见神君一面。

“神君,求你看在主子喜欢你几千年的份上,救救我家主子吧!”

高冷神君攻×心口不一傲娇魔君受

美攻美受、1v1、HE

内容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主角:清玄 ┃ 配角:殷瑜

第一章:魔君殷瑜

琼楼殿

“老君,算上今日可有三月时日?”

仙帝微抬眼,温润儒雅的相貌看上去颇有些无趣。

“启禀仙帝,是的。”老君扬了扬手中浮尘,手指捻了下雪白的长须,开口回道。

“不应该啊,不应该啊,天门那边仍旧没有动静?”仙帝不死心的再次问道。

老君摇头:“并无。”

“难不成这次神君下手重了?”仙帝来回踱步,嘀咕道。

瞧着仙帝这番模样,老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不说仙帝这般,连他这习惯了清净一时间也有点不适应。又想到近日无端端有些嘈杂的仙界,还有那些无事总爱去天门溜达一圈然后失望而归的仙友们,大概无聊的是整个仙界。

要说今日一切源头,还得从仙魔两界讲起。

混沌初期,世间一片虚无,直至创世神盘古开天辟地之后才逐渐诞生仙、魔、人三界。

现如今仙界唯一的神君——清玄神君便是与天同生。而后才生魔界魔尊,仙界仙帝,以及三界万事万物。

神君向来不理三界俗事,独自一神清居于九十九重天上神宫之中。

魔界魔尊自知不是神君对手,便安分待在魔界从不出来闹事,就这样仙魔两界以一种诡异且平静的方式延续了上万年。不知何时,仙魔两界不再诞生仙人和魔族,转而由逐渐强盛的人界源源不断为仙魔两界提供新鲜血液。

三界一切安好,无论仙界还是魔界都以为仙魔两界会一如既往的平静下去,然而谁也没想到两界的平静居然被一个刚飞升魔界的人族修士打破。

当然那位人族修士现早已飞升千年有余,飞升不过百年便已是魔界新任魔君,实力深不可测,名为殷瑜。

千年前,仙帝大寿,深居神宫之中的清玄神君为表祝贺带来神物九转青莲为仙帝庆贺。却不料正好遇见乔装打扮前来仙界的魔君,神君不作思索一掌将这位新任魔君拍回魔界。

谁料神君这一拍,那可不得了,都说这殷瑜心胸最是狭隘,眦睚必报,实乃真小人!

果不其然,殷瑜回去养了一个月的伤,立马怒气冲天再上天门。

再说仙界,这么安稳上万年,头一遭遇见魔界中人来仙界,整装待发,赶紧召来天兵天将热血沸腾的往天门赶。

谁知等人火急火燎冲到天门,扬起袖子准备大战一场,天门早已空空如也。

再一问,那殷瑜竟然独自前来不说,还径直冲到九十九重天清玄神君殿外,站在外面大声挑衅神君。

神君是谁?那可是高高在上,不染尘埃,万人敬仰的神君!岂是容得魔界之人辱骂的?!众仙家气愤难当,当即要一同冲上九十九重天。

不过没等他们上去,那不知死活的魔界妖人已经被神君殿外法阵拍回去了。

众仙家咋舌。暗中感叹:新任魔君不知天高地厚,竟然胆敢招惹神君,这还是天地诞生以来头一遭。估计以后都不会再有此种事情发生咯!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可惜。毕竟关于神君的事是在太少,连敬仰都如此奢侈,万年来见都难以见上一次的。

仙魔两界重归平静一个月后,仙界再次震荡。

因为殷瑜又来了!来的快,去的也快,目标直指神君大殿,还没骂上几句便被阵法拍飞。

“仙帝,这样会不会吵到神君?惹神君心生不悦?”

眼睁睁瞅着魔君往神宫飞去的仙帝,为难的敲着额头:“那魔君狡诈的紧,动作太快,这不尚未发现便到了神宫。”

又是一个月,魔君果然再次出现。

为了避免神君不满,仙帝象征性的安排几个仙君在天门拦着魔君。这次众仙家总算看清那不知死活的魔君本人。

红衣似火,发如瀑布,双眸灿若星辰,肤白唇艳,如画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一举一动间竟是比那芳名远扬的牡丹仙子还要艳上几分。

本以为这魔君是从人界飞升而来,实力定然不强,仙帝私下考虑着要不要给那几个仙君传个口信,放放水。

然而没想到,美人美则美矣,实力更比姿色还要耀眼。打伤几位仙君,殷瑜冷哼一声径直冲向九十九重天。

唉,实力如此强盛,怎么就这么想不明白要去找神君麻烦呢?

众仙家摇头叹息,眼却是眨也不眨的盯着九十九重天的方向,片刻之后,只见一道红光闪过。

伸头望着离天门越来越远的魔君,这是又被神君赶出来了啊。就是不知道见着神君面没有。

不知道是哪位仙君,突然喊道:“魔君好生养伤,下次再来啊!”

被伤到的魔君大人再次呕出一口血。

此后每月魔君不管风吹雨打,定要来仙界九十九重天上闯一闯。

听说神君殿外的法阵换了好几次。

听说魔君见着神君,被神君亲手打飞了。

听说魔君骂神君是小白脸。

听说神君不知为何多拍了魔君一掌。

听说这次魔君受的伤有点重……

众仙家齐叹息:不知下个月魔君还能不能来。

魔君自然还是来的。不知不觉这样纠缠了八百年,让仙界津津乐道的便是这次魔君又说了什么,又怎样被神君打回去。往日在众人心中清冷不可侵犯的神君也多了几分人气。

直至两百年前,有一次魔君罕见的一个多月没有出现,仙界打听一下这才得知这位魔君天资聪颖,不过千年时光修为再次大进,如今是要晋级了。

恐怕此次闭关一出来,神君两掌也拍不飞,怕是要五掌才行咯!

再说神君,神君尽管常年居于神宫之中,但仙帝总喜举办大宴。时常邀请神君。神君难免出席几次,次数虽不多,但神君的天人之姿只消一眼,便让人终生难忘。

牡丹仙子也算仙界中早一辈的仙君,修为高深,姿容美艳不可方物。不知有多少男仙君想与其结为道侣,共度仙生。

可惜早在几千年前牡丹仙子第一次无意窥见神君真容时,芳心萌动,情愫暗生。

然而岂止牡丹仙君一人?见过神君真容的不说女仙,就连些许男仙也忍不住心旌摇曳。

五百年前,魔尊喜得娇妻结契大典闹得沸沸扬扬,随后不到百年内,仙帝也寻到自己所爱之人,跟着举行结契大典。

现下看来,他们那一辈的只剩下神君一个人孤零零的。不对,神君比他们诞生的还要早些。

这样一想,仙帝更是为神君愁了起来,仙帝曾去人界转世几次,还记得那些粗鄙之人称呼年长而无道侣的人为老光棍。

神君独自活了上万年的岁月,不是老光棍又是什么?

仙帝又想了想,着实觉得神宫太过冷清,找个人陪神君聊聊天也好。

这样一想,仙帝便为神君物色起道侣。

这个不行,姿容太普通。

这个也不行,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这个……

左挑右选,仙帝最终觉得牡丹仙子更适合。姿容定然不用多说,牡丹仙子的美名可是名动三界的。论修为,也不遑多让。何况性子娴静,不吵不闹。

纵然从哪方面来看,仙帝认为牡丹仙子配神君仍旧相差太远,但却是目前最佳人选。

定下人选,仙帝几次试探一般,发现牡丹仙子早已心系神君,心里更是高兴。立马前去神宫找神君。

清玄神君对道侣一事没什么看法。在仙帝说了一大堆之后,开口道:“你自行决定。”

正在喝茶的仙帝差点没一口喷出来,不过想想神君淡漠的性子瞬间明白了,道侣什么的对神君而言没什么特殊的意义。顶多是殿里多一人少一人的区别。

如此一来,更加坚定仙帝要为神君找道侣的决心。

神君结契大典消息一出,无数仙人暗中惋惜垂泪。

不少仙君感叹幸好如今魔君闭关冲阶,不能来仙界吵闹。

神君的结契大典,比仙帝的结契大典重要得多,众仙家忙的如火如荼。

这就样仙界沉浸在喜悦的气氛中直到结契大典正式来临。

结契当天,时常一袭蓝衣的牡丹仙子换上华贵的红袍,娇艳明亮,莹白的皮肤上透出娇羞的红色,在触及到一样身着红衣,仍旧清冷高贵的神君时,狠狠惊艳一把,随即眉眼低敛,轻咬红唇羞怯的埋下头。

修长白皙的手指接过牡丹仙子手中红布另一头,两人齐齐步入仙殿。牡丹仙子纵然美,如今和一样身着红衣的神君站在一起,却宛若路人。

仙人们瞧着神君,如痴如醉。

他们只知一袭白衣的神君清冷高贵得不食人间烟火,让人不敢心生亵渎,殊不知如今这样着了红衣,染了颜色的神君更加令人瞩目。

再看神君身边的牡丹仙子,脑海里不经意浮现起魔界魔君——殷瑜。一样的红衣灼灼,然而比起殷瑜,牡丹仙子终究差了一筹。

“恭贺神君!”仙帝起身将两根同心香递给神君和牡丹仙子,一脸喜意:“还请神君,牡丹仙子点燃同心香。”

点燃同心香,天道印证,便可结为道侣。

牡丹仙子含情脉脉的看了身边神君无暇的侧脸,率先点燃同心香,娇声喊道:“神君。”

清玄扬袖,正当准备点燃同心香,一个镇守天门的天兵跌跌撞撞冲进大殿,急道:“神君,仙帝!魔,魔君带着数十万魔兵冲上来了!”

“什么?!”

“恭喜恭喜,神君终于喜得娇妻,真是可喜可贺啊。”

耀眼夺目身着红衣的魔君笑着从殿外进来,潋滟的桃花眼径直对上对面红衣的清玄和牡丹仙子。

一时间,仙人们瞧着大殿里同样红衣的三人,气氛说不出来的微妙。

牡丹仙子着急的看着清玄手中的同心香,咬碎银牙,就差一步了!美目恨恨的瞪了一眼魔君。轻轻扯了扯身边清玄的衣袖,娇声道:“神君,该燃香了。”

眸子暗了暗,殷瑜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

平静似水的眼眸淡然的扫了一眼殷瑜,神君拿起香,准备点燃。

“原来这位就是牡丹仙子啊!果然闻名不如一见,真是漂亮,看的我都心动呢。”轻佻的话从略显苍白的唇里冒出来。

牡丹仙子脸一白,“你胡说什么!”

“嘿,清玄我们打个商量,我当魔君好些年,殿里还没个暖被窝的,你把这个牡丹仙子送我怎样?就当这么多年你打我这么多次的赔偿。”

“混账!”

殷瑜的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身子一僵,随即怒气冲天,这是什么话?!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神君!

放下手里的同心香,清玄回头对上殷瑜。那人精致的眉眼倨傲的上扬,双臂懒懒的环在一起,脸上少了几分血色,周身魔气波动太大,修为格外不稳定。

“清玄你觉得怎样?你瞧瞧这牡丹有什么好,除了开花还会什么?果子都不能结一个,送给我不好吗?我敢保证你把她送给我,我以后绝对不来打扰你。”

“你!你你你你!”牡丹仙子纤长的食指气的发抖,竟是连话都说不清楚。

“大言不惭!你当仙界真是魔界?!想说什么说什么?不知天高地厚!”

仙帝大怒,灵气运转准备强行把殷瑜轰出去,仙帝要动魔君他身后殿外那些魔兵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于是仙界和魔界第一次打起来了。

最后殷瑜重伤而归,好好的结契大典搞的乌烟瘴气,再看神君早已不见踪影,独剩牡丹仙子茫然哭泣。

本以为这次一事过后,魔君不会再来仙界,没想到仍旧每月按时前来仙界,不过这次仙界的人对魔君可没这么好的脸色了。

如此羞辱神君简直罪不可恕!以前之所以对魔君挑衅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单是看他没有做过分的事情。而这次魔君得罪了整个仙界。

仙界的人拦下魔君,本以为会废好大一番力气,没想到魔君的实力折损一半有余,比起往日差太多。甚至一次争斗过程中,被牡丹仙子击中胸口,鲜血喷涌不止,像折了翅膀的鹰,魔气尽散,从天门外直直往下掉,最后还是他手下慌张赶来才带走魔君。

魔君离去之后,本以为这次他受了这么重的伤会歇上好些日子,然而谁也没想到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魔君再次来了仙界。

而且借助法宝偷偷潜入九十九重天,众仙来时只看见魔君那忠心耿耿的手下,带着昏迷过去的魔君拼命赶回去的背影。

如今距离上次魔君前来已过三月之久,千年来几乎每月都到仙界大闹一场的魔君销声匿迹,一时间仙界众人甚是不习惯。

想到魔君走时他那属下心急火燎的模样,恐怕这次魔君真要休养不少时日了。

第二章:心魔

离三月时日又过了十天有余,一切仿若归于平静,前提是忽略依旧整日沉浸在悲伤惋惜中的牡丹仙子和无事总爱往天门走上一走的众仙。

这一日,天门终于再次传来异动。

众仙急忙赶去天门,然而再见到不是一袭红衣灼灼,耀眼夺目的魔君殷瑜。而是时常跟在殷瑜身后,魔君大人的左右手,最忠心的属下——乌闫。

乌闫相貌俊朗,身材高大,红发红眸,是纯正的魔人,而非人界修士飞升而来。乌闫一鼓作气、来势汹汹的冲上天门,刚要落地却被一干天兵天将截下来,乌闫大喝一声,直接腾空和一干天兵天将打斗起来。

厮杀间乌闫魔气四溢,红发飞扬,神情狠厉,出手凌厉。

将赶来天门的仙人们狠狠震惊一下,看这架势!看这姿态!这才是货真价实的魔界中人!

一掌击飞挡在自己面前的天兵,乌闫直冲而下,那飞溅的血液洒在乌闫脸上,为魔气冲天的乌闫更添几分戾气。

“轰!”

双脚落地,魔气砰然炸开击退前面一干看热闹的仙君。

众仙家心一惊,被乌闫锐利的红眸扫过,寒从心起,忍不住运转灵气。

这家伙,该不是来为他主子报仇的吧?!

众仙一个劲瞅着乌闫,只要乌闫有任何出手的姿势,他们立马动手!绝不姑息!

乌闫看完在场所有的人,剑眉狠狠一皱。

上前一步走,在众仙戒备的眼光下,双膝一弯,咚的一声跪在天门白玉石板之上。

“魔界小辈乌闫,有急事相求,还望神君出来一见!”

“魔界小辈乌闫,有急事相求,还望神君出来一见!”

“魔界……”

接二连三中气十足的求见声响彻整个仙界,喊懵了仙界众仙。

感情这魔这么大张旗鼓的冲上仙界就为了求见神君一面?

“魔界小辈乌闫,有急事相求,还望神君出来一见!”

乌闫每吼上一声,为以示诚意便往坚硬的地板上磕一下头。

一声声铿锵有力,和他蕴含了魔气的求见声不相上下,落在那些仙人耳里也总感觉额头隐隐发疼。

正和仙后恩爱的仙帝也惊动了,赶来天门时早已聚集了无数的仙人,最前面乌闫还在一直求见。

仙帝左右看了一下,除了那些与乌闫对战的天兵天将并无他人受伤,而且那些天兵天将受的伤不重,一看便知是乌闫留手。

如此诚心求见,若是仙界赶人倒有些不厚道。

只是乌闫求见这么久,神君还不出来相见定然是不会出来。

听着那一声声磕的他牙疼的撞击声,仙帝落在乌闫面前。

“你找神君有何事相求?”

乌闫抬起乌青的额头,见来人是仙帝,神情悲恸的恳求道:“还望仙帝能请神君出来一见,小的有急事相求。”

仙帝:“若神君见你,何需我去请?”

对啊,三界之大,谁人修为能敌的过神君?想来他一上仙界神君便已知晓,只是无意见他罢了。

其实乌闫也知道神君高高在上,怎会是他一届小魔说见就能见的?

可一想到如今身在魔界,生命垂危的主子……

乌闫忍住心中悲凉,再次对着九十九重天的方向猛地将头撞在地上,“魔界小辈乌闫,有急事相求,还请神君出来一见!”

仙帝摇头,叹道:“你这又是何苦?不如你说说你求什么事,兴许我能帮上忙。”

“没用的,没用的。”仙帝看着乌闫俊朗的脸上露出无助的表情,一时间觉得不适,又心生不忍。只听乌闫继续道:“我家主子心魔缠身,深陷梦魇之中,一旦有人迈入五丈之内身上魔气便会自行攻击别人。我们又不敢强行攻击,生怕魔气反噬,主子再也清醒不过来。”

仙帝皱起眉头,神情严肃,“莫要胡言!人界修士飞升都是经过天道检测,照你所说你家主子心魔不少,又怎能安稳度过雷劫飞升来到魔界?更何况,若你所言是真,你家主子为何先前心魔不发作,偏偏千余年之后才发作?”

“我不知,以前主子从未有过征兆,我们也不知主子有这么多的心魔。直到前不久,主子闭关冲阶之时,仙界却突然传来神君与牡丹仙子结契的消息。”

这和神君结契有什么干系?

仙帝和众仙家一时间摸不清头脑。

说到这里,乌闫愤愤然:“神君结契在即,我家主子如此深情之人怎能坐以待毙?!恰逢那时正处主子冲阶主要关头,谁知我家主子竟不顾自己安危,中断魔气,强行出关,重伤带着一干魔兵冲上仙界誓要阻止神君结契!”

?!

什么叫你家主子如此深情之人?

神君结他的契,你家主子晋他的级,互不干扰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最后非要弄了自己重伤,还砸了神君结契大典?这是什么仇什么怨?

仙帝和众仙更加想不明白。

“谁知我家主子重伤和仙帝你对战,这一来,更是伤上加伤。”乌闫说到这里不满的看了一眼站在他面前的仙帝。

仙帝有些无辜,那时候你家主子说那样的话,还带了一群人,他再不动手且不是把仙界面子扔到地上踩?!更何况,他那时压根不知道殷瑜重伤啊。

“好不容易带回主子,本想着让主子先养伤……可我家主子,怕神君再次结契,趁着我们不注意偷溜出魔界又来了仙界,结果被牡丹那个一无是处只会开花的打伤!”

“幸好我及时赶来将昏迷过去的主子带回魔界,精心治疗,在十几天之后主子才清醒过来。我好生劝着主子,即便思念神君好歹也等自己伤养好,才能飞上仙界挨的住神君几巴掌。谁知道,才半个多月,魔君他竟然背着我们利用法宝隐匿身形再次偷潜入九十九重天!”乌闫悲痛欲绝,“主子他这幅身子怎能挨住神君一掌?就是半掌也能要了主子的命啊!我发现主子不见,赶紧来仙界,得亏主子在神君殿外昏了过去,没有碰上法阵。不然……”

“等等!”仙帝忍不住打断:“你刚才说……说什么思念神君?!”

未等仙帝和众仙以为自己是幻听中缓过来,乌闫凄怆的流出两行清泪,头对着九十九重天方向,重重磕在地上:“神君,求你看在我家主子喜欢你几千年的份上,救救我家主子吧!”

声音悲凉哀壮,乌闫声嘶力竭的吼声响彻整个仙界,回音绕耳,经久不散。

第三章:情诗

仙帝艰难的咽了唾液,问道:“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乌闫声音嘶哑,“我乌闫在此对天发誓,今日我所言句句属实!我那主子前来仙界见神君一面之后,日日茶饭不思。”

“以前在魔界别说有人伤主子,就连别的魔君对我家主子言语轻佻一句,我家主子定要将他打的满地找牙。”

“可是,这次我家主子丝毫不生气,反而捂着神君打伤的胸口痴笑。”

仙帝没忍住,身子打了个抖。

乌闫自顾自诉说着他家主子辛酸的思慕过往,嘶哑的声音格外悲壮宏亮,只求神君能听见,出来同他一起去魔界救他主子。

殊不知,一字不落将他话全部听进去的众仙心绪如何汹涌起伏。

“对了!”乌闫通红的眼一亮,连忙取出自己从主子的书房里翻找出来的东西,“神君!我求求你救救我家主子吧!我家主子纵然言行略微欠妥,但他对你一片真心天地可鉴啊!”

“想我家主子大字不识几个,先前飞升之时听闻文人雅士常以诗词以表心意,特意前往书面魔君那里求学,一连写了好几首诗。”

乌闫拿出几张揉皱的书纸,对着九十九重天方向恨不得立马交给神君看看。

“神君!”

乌闫见九十九重天仍旧了无踪迹,心中悲凉万分,掀开主子藏在书房的情诗,看提气的架势竟是准备念给神君听!

“床……”

“等等!”

仙帝扶住发疼的额头,“所以说你家主子几次三番前来仙界找神君麻烦,单是因为他思慕神君?”

乌闫:“是啊。我家主子每次前来仙界都会带上留影石,录下神君仙姿,回去之后总总拿出观看。可惜那些留影石主子随身带着,我无法近身取来。”

仙帝艰难道:“你主子可知你今日所作所为?”

乌闫大义凛然道:“主子昏迷不醒自然不知!但为主子分担乃是属下分内职责,乌闫在所不辞!”

“你当真是忠心耿耿,为你主子思量颇多。”

“不敢!”乌闫垂下头,摊开纸张,准备再次为神君朗读。如今主子重伤在卧,他身为属下只能替主子传达心意了。

只求神君能被主子打动。

“床……”

“聚与此地,发生何事?”清脆的声音如鸣佩环,让人不禁心悦。

然而所有人却缩紧脖子,全部俯下身子,恭敬喊道:“参见神君。”

“神君!”乌闫喜难自禁。

刚才才听了一堆正主的八卦,此时竟是没一个仙敢直视神君。

仙帝眼尖的发现今日神君他法衣似有些凌乱,仙帝思索一下,试探着问道:“神君今日不在神宫?”

“嗯。九转青莲池中水需换上一换,去仙山寻了点雪水。”

所以之前的话,神君根本没有听见?!

“前来仙界有何事?”不待仙帝想好怎么给神君解释,神君已然看向额头乌青,双眼通红,手里还捏着几张纸,跪在地上的乌闫。

“我,我,我……”

被神君这样看着,明明没有动用一点威压,偏偏乌闫硬是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一想到还躺在床上,性命堪忧的主子,心一横,脑袋砰一声磕在地上,颤着双手将手中的情诗递到神君面前,“神君,求你看见我家主子痴心一片的份上,救救我家主子吧!”

修长的手指在众仙和仙帝偷偷注视下接过乌闫手中的纸。

仙帝心跟猫爪子挠似的,伸长脖子想看那写给神君的情诗究竟是什么样。

情诗足有五张,每一张上面全是墨迹,整个天门寂静无声,只有纸张摩挲细碎作响。

他们甚至不敢看神君的天姿。

气氛越来越沉重,就在呼吸都要停止的时候,神君道:“你家主子出了何事?”

“我家主子心魔缠身,深陷梦魇,只要有人一靠近他五丈之内就会攻击别人。现在魔界其他魔君虎视眈眈,幸好还有几万个魔兵拼死抵挡扛着,但也撑不了多久!一旦有魔君闯进去吸干我家主子魔气,我家主子就彻底,彻底……神君求求你救救我家主子!”

顶天立地的汉子此时无助的流着眼泪,一个劲磕头求救的模样让不少仙家偷偷抹泪。

“你家主子心魔缠身?”

“是的,神君。”

“带我前去看看。”

“嗯,嗯?!好好好好,谢谢神君,谢谢神君。”乌闫一连重重的又磕了几个头,连忙起身,脸上的泪痕都顾不得擦。

仙帝急忙叫住神君,“神君,飞升之人还有心魔,此事简直闻所未闻。神君,这……”

“无碍。”

神君说完便同乌闫一同离开仙界前往魔界。

仙帝想了想,也放宽了心。即便魔界想要设套,但以神君的修为有什么可担心的?

挥手让众位还沉浸在巨大消息中没反应过来的仙家散了,仙帝突然想起神君手上似乎少了一样东西。

对了!

乌闫递给神君的情诗呢?

神君这么不染尘埃的人,想来定是将那些情诗毁了罢。

只是没想到时常和神君过不去的堂堂魔君殷瑜居然苦恋神君这么久。

仙帝边走边感叹,不过论相貌、论实力,殷瑜确实比牡丹仙子强上不少。

第四章:进门

“神君,若是我家主子知道你亲自前往魔界看他,他一定十分开心的。”

说到这里,乌闫情绪变得低落,双眼竟是又红了起来,估计是想到了他家主子的现状。抹了把眼泪,乌闫振作道:“神君,纵然我知道我家主子和你没可能,可我家主子对神君的心意自始至终从未变过。”

“我家主子最受不了别人欺辱他,然而他却把你打飞他的留影石拿出来一看再看。”

“主子甚至私下画了神君你的画像,可惜那画像放在主子床头,我不能带过来给神君你瞧瞧。”

想他主子清醒的时候,乌闫这一干手下发现自家主子对神君的心意后,便替自家主子着急。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身为一名为主子分忧的属下自然要尽心尽责的帮助主子。

那些主子不敢说的事,就让他代为开口吧!

内心突然涌上一股豪迈之情,乌闫一字一句详细的将他家主子为神君所做的一切事情娓娓道来。

从茶饭不思,到作诗对月吟唱,再到提笔绘画,最后重伤求见。

其中讲到得知神君结契之时,乌闫甚至凄婉的落下几滴眼泪。

魔界红日蔽天,艳丽的夕阳垂在西边,犹如美人红纱半遮半掩。

虽不如仙界仙气缥缈,却有种独特的韵味。

一路上乌闫讲的认真,也不知道前面神君听没听进去,一不留神便到了魔界。

刚到魔界,一道黑色的魔气陡然向乌闫袭来。

还不等乌闫伸手接住,骨节分明仿若玉瓷般精致完美的手轻飘飘的截住魔气。

神君眉眼低垂,掀开魔气中裹挟的密信。

“神君?!”

清玄不语,将手中密信递给心急如焚的乌闫。

五君攻城,正门已破,死守殿门,乌闫速来!

血渍已干,字迹潦草。

乌闫双眼红丝密布,身上魔气四溢,手中密信瞬间化为灰烬,“主子!”

金碧辉煌的大殿,精纯的魔气覆在上空,殿外金砖之上魔血四溅,数万魔兵死的死、伤的伤,如今只剩下不到千人,死死抵挡在大殿正门。看向对面半空之中,千万魔兵最前面,相貌均为上乘却风格迥异的五位魔君,视死如归。

“啧啧啧,殷瑜那小子教的魔兵当真忠心耿耿,让人羡慕不已。”

艳丽的男子舔了舔嘴角的鲜血。

“哼,区区魔兵有什么用?若是我们吞了殷瑜的魔气,境界定然大进。”

虽不知道为什么一介区区人界飞升而来的修士身上魔气比他们天生的魔还要精纯,但这一点都不妨碍他们想要吞噬殷瑜身上魔气的欲望。

“说好了,魔气可以多分你们一点,殷瑜那小子可不能整死了。那相貌,我可是垂涎好久的。”

“嘿嘿嘿嘿嘿。”

魔本喜氵壬,这一提,五位魔君不约而同的发出不堪入耳的笑声。

“现在说这些也不嫌太早?先把下面这群蝼蚁解决了。”

轻蔑的眼神落在下面魔兵身上,犹如看死物。

“轰!”

数百万的魔兵顷刻间冲上来,五位魔君飞身而下,瞬间将摇摇欲坠的护殿大阵冲破。五位魔君冷笑着掀飞大殿的门。

“真精纯的魔气啊。”

一位魔君惬意的深吸口气。

“主子!”

一位魔兵看见五位魔君踏进大殿,竟是往主子居室走去,疯了一般冲过来妄想挡住五人的步伐。

一位魔君冷哼一声,扬手瞬间将扑过来的魔兵打的灰飞烟灭,“不知死活。”

“你们且敢?!”

正当五位魔君来到殷瑜所在之处,甚至能透过魔气掩盖下隐隐看见里面躺在床榻之上纤细的身子之时,磅礴的魔气登时从天上冲下来。

抬头一看,正是及时赶到的乌闫。

“哈哈哈哈哈,又是一个不知死……”五位魔君看见乌闫撑开手挡在他们面前,张狂的笑着,然而活字硬生生卡在喉咙里,笑容随即僵在脸上。

蕴含无上威压的气息从天而降,宛如泰山压顶。

双脚打颤,一双金绣纹边雪白法靴落地,“砰!”五位魔君终于承受不住,双膝沉重的跪在坚硬的石板上。

竟是砸出了一条条裂缝。

“你,你,你……”

神君常年居住在神宫之中,仙界中人有幸才得以见上几面,更别说魔界中人。

他们只知九十九重天上有个天地间最顶级的存在,却从不知传说中神君的真容。

一位魔君撑在额头两边的手臂打着抖,他想问这人到底是谁。

然而刚张口,舌头忍不住打颤,差点没咬掉自己的舌头。

“你家主子就在里面?”

清冷的声音似雪山寒冰,却异常悦耳动听。

五位魔君险些趴在地上。

“是的,神君!”

什,什,什么?!神,神,神君?!!

两位魔君手一软,整张脸砸到地上,还有三位更是吓晕了过去。

“神君!”乌闫见神君要进去,忍不住叫住神君,“五丈之内魔气会主动攻击人,神君你……切勿要小心,千万下手轻点,别伤着我家主子。”

清玄看了一眼被魔气包围的大殿,抬手一压,将整个魔气包裹在结界之中。

随即踏进黑沉的魔气之中。

乌闫眼也不敢眨,生怕神君一不小心拍散魔气。

感受到有外人入侵,先前还平静的魔气翻腾不止,犹如猛虎恶狠狠的往清玄扑过来。

主子!

完了完了完了……

乌闫差点闭上眼,然而魔气在接触到神君的时候突然安静下来,围着神君欢快的打着转,一瞬间从猛兽变成摇着尾巴讨好的哈巴狗,甚至还主动为清玄让开一条道。

乌闫瞪的两眼溜圆。

赶紧起身,跟在神君后面一同进去,天知道他是有多担心他家主子!

然而,刚一靠近,魔气翻脸如翻书,毫不留情的将乌闫击飞出去。

“噗!”

乌闫捂着胸口,凄凉的吐了一口血,仰天长啸:“主子,不带你这样区别对人的啊!”

在魔气的指引下,清玄很容易来到里屋躺在床上的殷瑜身边。

收敛了一身桀骜锐利的气势,此时艳丽夺目的脸上苍白如纸,精致如画的眉紧皱着。正如乌闫所说,殷瑜深陷梦魇之中。

然而清玄却注意到殷瑜身上气息与干净纯澈,与外面的魔气截然相反。

神识运转,清玄指使着探入殷瑜的识海,本以为这人会抵抗,应费上一般力气。

没想到,一直紧绷的身子居然在感受到清玄的靠近时慢慢放松下来。

甚至无比顺从的让清玄的神识轻而易举侵入无比重要的识海。

饶是心静如水的清玄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冒着冷汗的殷瑜。

“心魔?”

识海中无数缕黑气缠绕交错,清玄捏住其中一缕,随即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映入眼帘。

乌闫料理好五位魔君攻击后的事情,频频往殷瑜那边看去,神君都进去这么久了,不知道有没有法子救他主子。

这时,被神君包裹在结界中的魔气有秩序的往一个方向奔去。

魔气乃魔之根本!

乌闫心急追上去,正好看见神君抱着他家昏迷不醒的主子,从内殿之中走出来。

“我将你主子带往神宫治疗,后事你处理好。”

“嗯??!嗯嗯嗯嗯。”

待神君走后,乌闫扶住忘了合拢的下巴,望着神君消失的方向:“天啊,就这样堂堂正正的进门了?!”

“神君将殷瑜带到神宫了?”

乌闫怔愣的点点头。突然意识不对劲,转头一看,站在他身边同样惊讶的望着天边的人,不正是堂堂魔界魔尊吗?!

第五章:进入梦魇

顺天而生的仙族或者魔族都是幸运的。

因为他们生来便有漫长的岁月,不用同人界修士般竭尽全力与天争命,更不用受到天道的层层考核。

修炼上千年甚至是上万年的人界修士要想飞升必须经过天道的层层雷劫。

清玄曾去过人界转世历劫,人界修士之中一般修士飞升已极是艰难,魔修更是难上加难。

魔修修炼速度是普通修士数几倍,但因为修炼魔道之人大多桀骜不驯,心性残忍,所以飞升之时几乎都葬身于心魔劫。

换句话说,从人界飞升而来的修士,早已度过心魔劫。不应该还有心魔。

而殷瑜不仅有心魔,并且不少。

天道自古无情,还能被困于心魔的人又怎能在心魔劫中度过成功飞升?

千万年来,这是清玄第一次想不通一件事情。

既然想不明白,那便弄清楚。

清玄抱着殷瑜一路回到神宫。

将手中之人放在床榻之上,清玄抬手撤掉封住殷瑜魔气的结界。浓厚的魔气瞬间喷涌而出。

食指勾起其中一缕魔气,清玄眉眼微动,他不喜魔界中人是有一定道理的。

因为除了与仙帝同一时期诞生的魔尊,其他魔身上的魔气都带有浓重的杀戮、戾气、怨恨,其中人界魔修更甚。

然而此人身上的魔气很干净。

或许天道独独对这人网开一面也和这一身精纯的魔气有关。

床上殷瑜痛苦的神色丝毫不减。反而有加重的迹象,身上的魔气波动很大。

伸手搭在殷瑜纤细的手腕上,探完脉息,清玄起身,去到清池旁取下一颗九转青莲的莲子。

亲手喂殷瑜服下,片刻之后,殷瑜惨白的脸上总算恢复一点血色。

重伤未愈,心魔复发,若是再迟上几天,这人大概真的要死了。

输着灵气帮助殷瑜吸收九转青莲的灵气,确定床上之人伤势恢复好之后,清玄收回手。

不知想到什么,再次抬手时清玄手里俨然出现五张纸。

字很丑,其间还有不少笔划掉的地方,然而不难看出一笔一画书写的十分认真。

清玄看向纸张最下角的落款。

“殷瑜。”

原来此人名为殷瑜。

收好纸张,自他诞生之后,三界中人无论仙帝亦或是魔尊见他都是尊之敬之。饶是前往人界转世历劫,生来便是天之骄子,身边之人对他也依旧敬而远之。

别说有人会大着胆子写情诗给他,即便与他对视一眼也立马敬畏的垂下眼。

头一遭收到这些东西,而且还这么不甚美观。

清玄难得起了一点新奇感。

以后若是无聊,拿出来看看也好,若哪天腻了毁掉便是。

盘膝坐在蒲团之上,一缕神识分开落入殷瑜识海中。

心魔起源于内心,归根于记忆。

破除心魔的法子有其二,一靠自身,二则靠外界。

现下殷瑜这样子指望殷瑜自己定然不可能。

清玄想弄清楚为什么殷瑜避开飞升的心魔劫飞升成功,最简单的法子便是进入殷瑜的心魔之中。

看殷瑜所陷梦魇,顺便帮他破心魔。

在魔界之时,清玄曾看见殷瑜其中一段记忆。

那是困住殷瑜无数梦魇中之一。

凭着熟悉感,清玄轻而易举找到那缕黑气。

神识一动,进入殷瑜的梦魇之中。

第六章:小矮子

草长莺飞,溪水潺潺,拿着风车的孩童三五成群的在人群中来往穿梭,稚嫩的嬉笑声从闹市街头传到街尾。

村里的老人们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看着从面前欢快跑过的孩童们欣慰的摸着胡子,露出慈祥和蔼的笑容。

骤然间天上血云密布,阴沉灰暗的乌云黑压压的笼罩在上空。

凄厉的惨叫声、哀嚎声,犹如恶鬼索命。

一双温暖的手将人塞进狭小的地窖里,顷刻间木门四分五裂,浓重的血腥味伴随着桀桀笑声冲进茅屋。

随后是布料碎裂声,女子无助反抗,男子血肉纷飞。

粘稠的血液顺着细小的缝隙砸到脸上,入目全是血红一片,以及女子死不瞑目、瞪大的双眼。

视线摇摇晃晃,茫然无措的将衣不蔽体的尸体揽入小小的怀抱,刺骨冰凉的体温刺入心里。

一夜之间,整个不大的村子,尸横遍野,黑色的血直直染了一指之内的土黄色泥土。

稚嫩的手掌拾起地上褐色湿润的稻草,最后点燃整个村子。

冲天的火光在密不透风的黑夜下艰难的燃烧着。

这是殷瑜的第一个心魔。

魔修屠村。

五个魔修入村,亲娘被女干氵壬至死,父亲被撕裂身体。

全村几百人连尚不足月的婴儿也被抓来烹食。而六岁的殷瑜,亲眼目睹了双亲死亡过程,昔日欢笑言语的村民凄惨的死状,最后亲手火葬了全村。

既然心魔由屠村而起,除掉入了村庄的魔修那便可破除这段心魔。

清玄如此想,然而当他在村口候了几天,等到屠村的魔修来时,一掌干净利落,看着在自己手下化为一片虚无的五位魔修。

整个世界突然一阵动荡,随即清玄这一缕神识被弹了出来。

难以压制的喘息声从床榻上的人死死咬住的嘴唇里溢出,殷红的唇瓣带着触目惊心的血迹。殷瑜紧皱的眉头没一刻松开过。

清玄睁眼,瞧着殷瑜的神色,为何这段心魔已除殷瑜却并无半点好转的迹象?

想罢,清玄再次分出一丝神识进入殷瑜识海之中。

无数黑气缠绕,清玄发现刚才他本以为破除的心魔居然还在。

抓住那缕黑气,确实是刚才屠村的心魔。

可他不是已经杀了魔修,为什么这段心魔还在?

莫非,这段心魔源头不是那五个魔修?

清玄略微思索,再次进入殷瑜这段记忆中。

澄净的天空碧蓝无云,微风拂过,带着醉人的暖意。

“小瑜,这有些鸡蛋给你李二哥哥送过去。”

麻衣粗布难掩女子精致容颜,一颦一笑间均能牵动人心,带着些许茧子的手轻轻的捏了捏自家儿子因不满鼓起的小脸蛋。“小瑜听话,等你爹爹回来娘亲给你做好吃的东西。”

“好!”六岁的殷瑜双眼一亮,带着婴儿肥的小手接过篮子,立马兴冲冲的跑出屋子。

“慢点,别摔着!”

“好的,娘。”带着奶音的童声老远的传过来。女子微笑的摇摇头。

破旧的茅屋里,白色修长的身影翩然而至。

正在床上的李二陡然一惊,“你……”是谁?!

不待李二将话说完,清玄扬手,此人瞬间化作虚无。

清玄环视了一圈屋子,照着先前屋里的人施了个幻形术。

因为这是殷瑜的心魔,所以出现在画面中关于平日村子的模样少到可怜。

而先前进来过一次的清玄知道这是在魔修屠村前十天。

此时的村子还一片祥和美好。

造成心魔的原因有很多,可能是没报的屠村之仇,也可能是亲眼目睹双亲死亡,也可能是村子一夜之间变为死村……

心魔源头很多,如今知道来源不是魔修,那定然在殷瑜自身身上。

清玄对殷瑜不怎么了解,只好寻了个离殷瑜最近的邻家姑且先看看情况。

正当打开木门,去村子上了解一下时,门外响起小童心不甘情不愿的叫喊声。

“李二!”

“你在不在呀?李二?!”

殷瑜趴着木门,没看见人。蹲下身子,把鸡蛋放在门前,嘴里嘟囔道:“阴沉沉的,又懒又笨,要不是娘亲要我过来我才不过来。不在正好,反正我也不想……”

“咯吱。”

紧闭的木门突然从内打开,清玄低头,在他脚前蹲着一个矮矮的小东西。

随即这个矮矮的小东西吃惊的抬起头,乌溜溜的黑眼睛愣愣的看着他。

“殷瑜?”清玄看的是殷瑜的记忆,至于殷瑜六岁的模样他还真没看见过。嫩白嫩白带着婴儿肥的小脸,让他莫名的想起人界的一种名为包子的食物。

“李,李二?!”

殷瑜眨眨眼,整个身子往后一倒,蹭的站起来,迈着两条小短腿飞一般的跑了。

捡起地上的鸡蛋,清玄想,殷瑜小时候很怕李二?

第七章:送肉

“小瑜,鸡蛋给你李二哥哥了吗?”

“嗯。”殷瑜心不在焉,“娘。”软乎乎的小手扯了扯他娘的衣角,“我觉得李二今天不一样。”

纤细的手指捏了捏殷瑜的小鼻子,“叫李二哥哥。”

殷瑜不满的哼唧一声。

“小瑜跟娘讲讲你那李二哥哥今天有什么不一样吧。”

殷瑜爬上凳子,小短腿一摆一摆,小短手靠在木桌上撑着自己的小脑袋,“不知道有什么不一样。可就是不一样……”殷瑜支支吾吾半天,小声道:“没以前那样招人讨厌。”

清玄提着一篮子鸡蛋,放在屋内桌上。

看了下外面的天色,顺便出门随意四处走走熟悉下村子。

“李家小哥,今天难得出来一趟啊。”街边大婶热络的和清玄打招呼,虽然平时李二不怎么说话,整个人都阴沉沉的,但村民知道李二从小没了爹娘,更何况李二也没做什么坏事。因此对李二倒也不错。

“李二啊,你还没吃饭吧,我这里有一些冷馒头,你拿回去……”大婶隔得老远瞧见李二过来,早早的把自己家里剩下的馒头拿出来,用个破旧的碗装着,待李二走进来,大婶笑着连忙走上去。

热热再吃。几个字还没说出来,大婶瞧着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李二。

“谢谢。”

“呵呵,那个啥……”大婶有点发愣,眼尖的瞅见自己递出去的碗上似乎还沾着点油渍,老脸一红,悄悄翘起拇指去擦。这一擦,大婶发现自己家的碗又破又旧,立马将自己的手收回来。

“李二啊,这,这个我给你热热,你要不先在我们院子里坐坐?”

“不用。”

说罢,清玄离开。

大婶怔愣的看着清玄越走越远的背景,直嘀咕:“真是犯迷糊了,一模一样的相貌怎么觉得今天俊俏了不少?”

端着馒头进屋,她以前有什么剩饭之类偶尔也一并给了李二,当时可没觉得什么脏不脏的。

今日当真是痴了。

整个村子不大,清玄熟悉完周边的环境折回茅屋。

茅屋地板布满泥土,几把干稻谷铺在床板上,随意的搭了张麻布,这便是床榻。

倒也没什么干净不干净一说,清玄抚了下衣袖,在床上盘膝打坐念起心法来。

夕阳渐落,橘黄的光透过缝隙打进来,落在床上那人侧脸上,在平凡不过的脸无端端添上几分神圣。

“娘子,小瑜,你们看我带了什么回来!”

高大俊朗的男子乘着夜色归来,殷瑜激动的跑出去,围着他爹打转:“哇哇哇,野猪!爹爹真棒!”

“相公,你辛苦了。”殷瑜的娘帮着擦掉额头上的汗。

“不辛苦,只要你和小瑜好,就不辛苦。”

“娘!你要做好吃的!我要吃红烧肉!”

殷瑜没眼色的打断他娘和爹。兴冲冲在野猪身上比划着:“这块,这块,还有这块。”

“这块清蒸,这块红烧,这块可以烤来吃!”

两人对自家儿子无奈,只好笑着进屋做饭。

滋啦滋啦

肉香四溢,锅中金黄色的肉混着油脂霹雳拍啦作响,趴在灶台上的殷瑜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锅里。鼻子一抽一抽的嗅着肉香。

吃饭的时候,正吃的满嘴油的殷瑜突然停下来。

“小瑜?”殷瑜的娘亲夹了一块肉放在殷瑜碗里,见人发呆,出声喊道。

殷瑜扭扭捏捏,罕见的有点不好意思,“那个,娘,爹,我先端出去吃啊!”说着,从碗柜里拿出一只新碗,挑了几块色泽诱人的肉蹭蹭蹭的跑出去。

俊朗的男子站起身往窗边看了一眼,回头笑道:“这小子端着肉往李二家去了。”

“李二。”

殷瑜站在门外,试探的推了下门,咯吱一声,门居然没关。

“傻李二,门都不关。”

“李二,我进来咯?李二?”

“李二你个蠢货,笨蛋,又懒又傻。”殷瑜壮着胆。

屋子里黑不溜秋的,殷瑜有点害怕,故意提高了音量,可惜还是没人应声。

就在踏进屋那一刹那,屋内油灯亮了起来,殷瑜吓了一跳。猛然转过头去,看见李二正在桌边挑灯。

殷瑜的话卡在喉咙里,舌头打结:“你,你刚才一直在屋里?!”

“嗯。”

清玄目光移到殷瑜小心捧着的碗上,“这是什么?”

殷瑜脸上一热,飞快的把碗放下,一边往外跑,一边嚷道:“这是我吃剩下的,我吃不完的!”

吃不完的?

清玄嗅到碗中诱人的香味,他对于口腹之欲向来看的极淡,挥手让碗中金黄色的肉连带着碗中油渍消失的一干二净。

看来明天该寻个时间和着那篮子鸡蛋一块归还殷瑜家,连带着可以看下殷瑜家里的情况。

第八章:捉鱼

炊烟袅袅升起,米饭的清香从干净简朴的屋舍里悠悠飘来。听得门外响起规律的笃笃声。殷瑜娘连忙擦着手,从里面走出来。

“李二,是你啊。”殷瑜娘笑着,瞧见李二栅栏外提着一篮子鸡蛋和篮子里的碗。连忙打开栅栏,请人进院子,“快进来坐坐。”

清玄也不进院,只是把手上东西递了出去。“多谢照料。”

殷瑜娘接过碗,却将鸡蛋推回去:“你身子骨弱,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些鸡蛋你留着吃,仔细补补。”

清玄不接,殷瑜娘说着也不好意思,只好收回鸡蛋。

暗中打量了一番今日的李二,确实发现如今这人气度非凡,同往日相比简直跟变了个人似的。

想罢,殷瑜娘道:“我恰好在做晌午饭,按这时间过来你也没吃,不如顺便在我家吃了吧。省的你回去再做。”

不待清玄说话,殷瑜娘继续笑道:“小瑜嚷着想吃鱼,大早上的出门去抓。这孩子轴,偏生手小腿短抓不住。要是没人叫他指不定要夜黑了才回来,不如你帮我叫小瑜回来吃饭?”

“可。”

“小瑜就在村外三里处的那条河里。”

小村虽小,但周遭绿水环绕隐在山林之中,确实是养老的好去处。若不是那几个魔修受到正道人士的追杀,误入此地,估计殷瑜一辈子也不会走出这个平静的村子。

村子附近有不少溪水田地。

殷瑜根骨奇佳,虽然只有六岁,比起同龄孩童却更加聪明伶俐,身手也灵活许多。但相较于大了好几岁十一二岁的孩童还差了一些。

村附近的河田鱼多,虾多,也近。

但殷瑜争不过那些大孩子,便独自出村去了离村较远的河。

也只有他的胆子才这么大。

一路沿着村子走出去,此时正值晌午时分,村里孩子们无事也爱去河里捉虾。

不少半大的男孩脱掉上半身的衣服,裸着晒得焦黄的皮肤,提着装满河虾的竹篓嬉嬉闹闹的从清玄身边跑过。

“嘿,李二!”

有个大约十二岁的男孩赤着上身,笑着跟清玄打招呼,卷起的裤脚下面沾满了泥土。

清玄眉头微皱,微微点头,不欲多待。

“诶,李二。”那个男孩跑了上来,“我今天在田里捉了不少泥鳅,你要不要吃?我送几条给你啊。”

装满一堆泥鳅的竹篓递到清玄面前,难闻的泥腥味冲进鼻腔。

清玄道:“多谢,我不用。”

“真是奇怪,以前分几条泥鳅给他,都高兴的不得了。”男孩挠挠头,想罢又蹦蹦跳跳的回家吃午饭去了。

离村子更远了些,遇上的人也变少了,很快清玄看见殷瑜娘说的那条河。

河水十分清澈,仔细了看能看见靠里面位置有不少鱼在游,清玄并未看见殷瑜,便顺着河边走下去。

“砰!”

清玄刚看见岸边碎石上随意放着的衣服,一声水浪击打声从河里传来。

顺着声音望过去,清玄瞧见两只碧藕般的手臂高兴的扬起,兴奋的抓着一条不大的鱼。殷瑜稚嫩的脸上欢快的笑容还没来得及绽开,下一秒疯狂扭动的鱼狠狠甩了他一脸水,噗通一声从他十指中滑出来,掉进水中,飞快的游走了。

上扬的嘴角明显的弯下来,湿哒哒的头发贴在包子脸上,看起来有几分可怜。

清玄本以为殷瑜会游上来,没想到下一秒又扎进水里追鱼去了。

大抵是个人原因,殷瑜虽然和别家孩子一样时常在外面疯跑,但他生来皮肤白皙,再加上现在如今是稚童,并无半点发黄的迹象。

殷瑜只有六岁,河也不浅,但殷瑜在水里动作灵敏,眼神犀利,追鱼没问题。

可惜,手短,鱼滑,捉到的鱼还没捂热乎,就再次一溜烟跑了。

期间,还被一些鱼尾狠狠甩了几脸。

清玄也不叫人,瞧着殷瑜捉鱼的模样着实有几分趣味,老早忘了叫人回去吃饭的事情。

寻了个视线不错的好地,干脆坐了下来。

看着看着,清玄又发现一些别的有趣的东西。

比如殷瑜捉鱼,不是看见哪一条捉一条,而是一直逮着他最先看上的那条鱼追。最后直到那条鱼游远了,他找不到,才换条鱼追。也不知道河里这么多鱼,他是怎么确定那条鱼就是他最先看中的那条。

还有便是小孩捉到鱼后,脸上表情也挺有趣。尤其当他刚捉到鱼,还没来得及笑,鱼就跑了的时候。

捉了五次,殷瑜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殷瑜没有迟钝,意识到自己没有力气后,也不逞强,划着水从河里往上游。

这条河离村比较远,平时没什么人来。

为了方便捉鱼,殷瑜每次下河之前都是只留了个小裤在身上。

清玄旁边就是殷瑜的衣服。

“李二,你也来捉鱼?”也不知道为什么,殷瑜感觉有点紧张,站在河边过去也不是,不过去也不是。

捡起身边的衣服,清玄递给殷瑜,“你娘让我来叫你。”

谁料包子脸一鼓,殷瑜摇头道:“我不回去,我还没捉到鱼。”

清玄问:“你这么想吃鱼?”

“我想吃我娘做的剁椒鱼头,我已经好久没吃了。”

“爹爹忙着打猎挣钱,不能帮我捉。”

离魔修屠村仅仅只有七天的时间,听着小孩执拗的话,清玄不禁想,殷瑜在他父母死前可有尝过他心心念念娘亲所做的剁椒鱼头。

“我帮你捉。”

殷瑜双眼一亮,又有点不可置信,“你能捉鱼?!”

清玄没捉过鱼,不过他曾经在人界的时候捉过龙。

捉鱼怎么说都应该比捉龙简单。

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清玄往前走了几步,旁边的殷瑜紧紧盯着清玄眼也不眨。

河里肥大的鱼游来游去,清玄对准其中一条鱼将手中石子弹射出去。

犹如离弦之箭,石子势不可挡的穿破水层击中鱼头,随即被击晕过去的鱼飘了起来。

“哇!李二,你太棒了!”

殷瑜大叫一声,激动的跑过去抱住清玄的腿,还未等清玄有别的动作,又一头栽进河水里,急忙游过去两手捏住那条晕过去的鱼。

“哈哈哈哈,叫你跑!看你这下还怎么跑!”

殷瑜手中这条鱼正是他追了很多次,追了很久都没追上的一条鱼。

小心翼翼的带着鱼游上岸,殷瑜连忙把鱼放在一边,穿好衣服。

两只黑眼睛似弯月,小脸红扑扑的。

找了草将手里的鱼穿起来,殷瑜一边提着鱼,一边蹦着。

“李二,你真厉害!以后我再想吃鱼的时候,你帮我捉好不好?嗯……”殷瑜想了下,觉得这样一直麻烦别人似乎不太好,“我娘做的剁椒鱼头真的好吃,特别好吃,你可以来我家吃饭。”

清玄没拒绝也没同意,身边的小孩一直围着他打转,因为不喜殷瑜手上的鱼腥味清玄有意避开殷瑜。

然而,清玄移开一步,殷瑜跟上来一步。

到最后,估计是习惯了鱼腥味,再闻着周围的气味也没先前厌恶了。

第九章:雕刻

“娘!娘!娘,你看这条鱼!”

老远看见木屋,殷瑜激动的拎着鱼大声嚷着,拎着鱼飞快的跑回去。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扯住清玄的袖子,“李二,你快点走!我们这就回去让娘做剁椒鱼头!”

软乎乎的手没多大的力气,清玄倒也没拒绝,任由殷瑜拉着。

殷瑜娘听见声音连忙走出来,看见殷瑜手上提着不小的鱼也是吓了一跳:“小瑜,这是你捉的?”

“不是哦。”殷瑜摇着脑袋,“这是李二捉的。”

殷瑜娘更是惊讶了。

“娘,我要吃剁椒鱼头,你去做好不好?”殷瑜两只眼睛闪汪汪,连忙把鱼塞到他娘手里,扯着他娘的衣袖一个劲撒娇。

“好好好。”殷瑜娘拍了拍自己儿子的头,歉意的看着清玄:“李二,你先在这里陪会儿小瑜好不好?还要多谢你今天帮小瑜捉的鱼,等会儿一起吃饭吧。”

殷瑜娘进屋了,院里又只剩下清玄和殷瑜两人。

清玄本想离开这里,不过殷瑜娘都这样说了,他走了也不太好。

清玄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殷瑜先是陪着他一起坐着。六岁的孩子还是很贪玩的时候,贫家小户里没有什么可供孩童玩耍的物件,做剁椒鱼头要不少时间。殷瑜刚坐下一会儿,便在凳子上扭来扭去。

地上不知哪里跑来一只毛毛虫,就在殷瑜面前,殷瑜不知从哪里寻了跟短短的小枝丫戳着毛毛虫,玩的不亦乐乎。

毛毛虫被殷瑜戳了好几下,浑身毛刺立了起来试图恐吓殷瑜,下一秒又被戳了好几下。于是毛毛虫调了个头,往另一边爬走了。

殷瑜使劲拉着上半身用树枝去戳毛毛虫,只能戳到毛毛虫后面部分,他也不站起来,屁股跟板凳生了根一样,死死黏在上面。

于是清玄就这样看着殷瑜死命拉扯着上半身探出去,最后凳子后面两角高高翘起来。

就在殷瑜的枝丫尖要再次戳到毛毛虫的时候,噗通一声,殷瑜整个人连带着凳子一块砸到地上,扬起一阵灰。

殷瑜顾不得身上的疼,连忙抬头去看凳子上的清玄。

而此时的清玄早不动声色的移开视线。

殷瑜动作麻利的从地上爬起来,扶起板凳,拍了拍身上的灰,坐在清玄旁边。

灰扑扑的两只脏手撑着脑袋,他问:“李二,要不要和我一起玩捏泥人?”

清玄没有理殷瑜。

殷瑜不死心:“我们来捉迷藏吧。”

“那我们来过家家?我当爹爹你当儿子?”

小殷瑜见还是不应他,忍痛道:“那李二,这次我当儿子,你当爹爹?”殷瑜抓抓脑袋,着实有点不知所措,他想起以前和同村小孩玩过家家的时候,那些小姑娘们常喜欢他扮的角色,继续道:“那我扮书生,你扮蛇妖?”

“他们说,书生长的俊。是不是李二你想当书生啊?”小殷瑜再次做出让步,“李二你当书生,我当蛇妖也可以啊。”

殷瑜一脸真诚。不过依旧没用。

又说了几个他们常玩的,然而李二还是没理他。

殷瑜泄气的瘪瘪嘴,蹭蹭的跑到院子旁边置放杂物的地方,翻找了一阵子。

等殷瑜再过来的时候,清玄看见殷瑜手上拿着一把小小的刻刀,和一块木头。

殷瑜坐在清玄旁边,捏着刻刀认真的在木头上雕刻,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身边的清玄。

“你在刻什么?”清玄看了半天着实没看出殷瑜手上那个奇形怪状的东西是什么。

“刻你啊。”

殷瑜忙中抽空回了清玄一句,又继续认真的雕刻起来。

第十章:吃鱼

屋内传出滋滋的油溅声,随即浓郁的香味和着辣味飘出来,勾的人肚子里馋虫隐隐作祟。

专心致志雕刻小人李二的殷瑜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恰在这时,清玄平淡的声音诱惑道:“菜快起锅了。”

殷瑜成天惦记要吃鱼,现在马上就能吃到,清玄认为小孩会立即迫不及待的冲进去。

殷瑜又使劲吸了口香味,眼也不抬,奶声奶气的说道:“你先进去?我这里马上就要刻好了。”

这是以为他想吃?

仔细打量小孩丁点大的手里的木雕,清玄看了好一会儿确实没能看出哪里是头,哪里是身子。

若不是先前殷瑜一本正经的说雕刻的是他,他简直想象不出来这个木雕刻的居然是个人。

“小瑜,李二,菜好了。快进来。”殷瑜娘喊到。

“好的,娘。再等等就来了。”

“马上就好了。”殷瑜嘟哝,煞有介事的在木雕上留下神来一笔。站起身,碎小的木屑哗啦啦掉了一地。

“李二,好不好看?”

殷瑜眨着眼,把木雕递到清玄面前。

不待清玄言语,殷瑜兴致勃勃的指着木雕介绍道:“你看,这是眼睛,这是鼻子,这是嘴巴,这是身子。”

清玄顺着殷瑜手看过去,经过殷瑜这一细致的介绍,清玄又仔仔细细的看几眼。

勉强算有了个人形。

殷瑜扯了扯衣角,有点不好意思,“看你这么喜欢,那我就送给你吧。”

说罢,清玄的手被一只热乎乎的小手抓住,带着暖意的木雕塞进里面。

“你不用谢我的!”殷瑜一边说一边跑进屋内。

清玄看着手中奇怪的木雕,不得不说殷瑜的雕刻手艺还真是不忍直视。

“李二,进来吃鱼了。”殷瑜探出个头,在里面叫道。

随手将木雕放好,清玄进屋。

满屋都弥漫着剁椒鱼头的香味。

殷瑜娘盛好饭放在桌子上,因为殷瑜爹白天需要出村打猎,因此只准备了三个人的碗筷。

殷瑜娘连忙招呼着清玄过去吃饭。

清一色简单的两个绿油油的小菜中间放着一个布满红椒的盘子。

稀碎的葱花洒在红椒上面,橙黄的油汁透过红椒,渗入下面煮沸后露出里面白嫩的鱼肉里面。

色香味俱全,让人不禁食指大动。

也难怪殷瑜这么惦记着他娘的剁椒鱼头。

“李二,今天得亏有你,你多吃点,千万不要客气。”

清玄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入口酥滑鲜嫩,带着红椒的微微辣味,让人唇齿生津。

“好吃吗?”

清玄晗眉,“嗯。”

殷瑜娘高悬的心放下,笑道:“那就好,你多吃点多补补,瞧你身子骨弱的,不像十六七的孩子到像十二三岁。”

殷瑜左右看了看清玄和他的娘,突然用筷子夹起盘中四分之一的鱼放在自己碗里,道:“这是我的。”

“你这孩子!”

殷瑜这一夹,盘中鱼瞬间少了很多,殷瑜娘知道殷瑜喜欢吃剁椒鱼头,但没想到殷瑜会这样。

当即不太好意思的看向对面的清玄。

清玄本是不便推脱,顺便尝下殷瑜心心念念的剁椒鱼头是什么味道,如今尝到了,他也没继续吃下去的兴趣。

至于殷瑜的动作,他没怎么在意。

殷瑜端着碗,跑下桌,在碗柜里重新找了干净的碗,把里面的鱼全部小心翼翼的放进碗里。只留了一小块在碗里面。

然后又跑到灶台边,踮起脚,踉跄的往刚做好饭的锅里加水,把装着不少鱼肉的小碗端正的放在里面。

因为个子矮,殷瑜衣服蹭上锅边黑乎乎的锅灰。在将碗放进去的时候,殷瑜看不见锅里的情况,清玄瞧的清楚,小孩手没入水中,不小心蹭到滚烫的锅底,一下子猛的往后缩了下。

“这傻孩子……”殷瑜娘无奈的对清玄歉意一笑,“他在给他爹留菜。”

殷瑜娘的眼神自然是没清玄好的,再加上殷瑜很快缩回手,不叫不吵的,殷瑜娘根本没发现。

放好碗,盖上锅盖,殷瑜抱着自己的碗跑回来,小拳头握着,轻靠着桌面,扒着饭混着那小块鱼肉往自己口里送。

终于尝到鱼肉,殷瑜两只亮晶晶的眼睛犹如弯月,“好好吃哦。娘,李二你们也吃啊,真的很好吃。”

殷瑜娘爱怜的摸着自家儿子的头,夹了块鱼肉准备放在自家儿子碗里,却不料被殷瑜端着碗避开了。

“娘,你干嘛啦?我吃不完的,这鱼刺很多的,吃着很麻烦。”

殷瑜吃了几口饭,又夹了旁边青菜和着很快的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完。

“我吃完了。”

殷瑜含糊不清的说道,接着就要下桌出去玩。

清玄眉头轻动。

“李二?”殷瑜歪着头,不解的看着握住他手臂的清玄。

清玄拿起殷瑜吃的干干净净的碗,夹了块不小的鱼肉放在里面,递给殷瑜。

“鱼刺太多,吃着麻烦,你带着把我那份吃了。”

这不是刚才他拒绝他娘的借口吗?

殷瑜的小脑袋有点转不过弯。

接着,那只轻捏住他手臂的手,随意的下滑。

一种奇怪的陌生感觉从心里砰一下蹿进大脑,殷瑜定定的看着清玄,愣住了。

直到微凉的触感扫到灼热的烫伤,那处已经红成一片。

在白皙的手掌下方很刺眼,可惜被殷瑜故意遮住了。

灵气覆盖在伤口上,很快恢复如初。

清玄起身,对着殷瑜娘道:“多谢款待,晚生还有杂事在身,先行告退。”

第十一章:山雨欲来

清玄还是头一次知道小孩子这么粘人。

那天回来之后,殷瑜总喜欢往他这边跑,早上要过来,正午要过来,日暮要过来。

这日,清晨殷瑜照旧在外面喊了几声,李二,你在不在。

喊了之后,清玄没应,只听得脚步渐远的嘚嘚声。

耳边总算清净了些许。

清玄瞌眼。算算日子离那几个魔修前来屠村,仅仅只剩下五天了。

初生的朝阳散发着暖光,像金子般洒在宁静的小村,细细的薄雾笼罩在上空,伴随着好几缕炊烟。早早吃过饭的人们,拎着锄头三五成群有说有笑的前往田地做活,宁静而美好。

殷瑜回到家里,殷瑜爹一大清早便出村打猎。因为殷瑜他的爹娘不是本村土生土长的人,所以在村子里没有田地,平日里的吃穿用度全靠殷瑜爹一个人出去打猎,才换取得来。因此殷瑜家的日子比其他家拮据很多。

此时正值夏季,村外山坡上,树林里总有些脆甜的野果子。村里人不爱出村,只有殷瑜爹为了生计三天两头往外面跑,殷瑜爹心疼自家儿子没有小零食吃,每次回来即便不顺路也要为殷瑜多少带点野果子。

最近殷瑜爹运气不好,只打到一些野兔、野鸡的小猎物,拿去换了些米勉强够活几日,然而依旧太少。现在他们必须要为冬天做准备,冬天猎物出来的更少,而且那时候村子里很难交换食物。

虽然殷瑜爹娘从不在殷瑜面前提及这些,但殷瑜还是明白一些。

昨晚上,殷瑜吃着他爹带来的果子,随意问了下他爹是从哪里给他摘的。

殷瑜记得清楚,他爹说,那野果子就在村子外不远的小山坡上。

小山坡离村子有点远,他娘不会让他去的。

到家后,殷瑜取了个竹篓。

“娘,我去捉虾啦!”

殷瑜娘还没反应过来,殷瑜飞快的跑了出去。

“李二,李二!”

照常叫了几声,门内毫无动静。殷瑜不悦的撇撇嘴,不知道今天摘完野果子回来天黑没黑。要是黑了,一天都见不着李二了。

殷瑜从缝隙处往内看了看,不死心道:“李二,我出去咯?”

还是没有声音。

捉鱼的那条河离村有三里,周遭宽阔没有树林,而且离村较近来往的人也有一些。再加上殷瑜天生水性好,殷瑜娘也任由他到河里玩耍。

可山坡就不一样了,听爹说,似乎有十几里的距离,村子本就处在山野僻林,那些地方更是人迹罕至。

一路踩着河边的浅水,殷瑜心情颇好。

看见河里游来游去的鱼,想起那天李二捉鱼的样子,从地上捡起一块鹅卵石,一只眼闭着,对着其中一条肥鱼狠狠扔过去。

石子噗通砸进水里,溅起水花,水中的鱼吓得四处游走。

再继续向前,河水往下淌了去,殷瑜只好放下裤腿,从河里出来。

天上太阳逐渐上移,热度也慢慢上来了。

空无一人的小道上只有远处林里传来的几声干巴巴的鸟叫。

一开始的高兴随着时间游移,渐消了下去。

胆子再怎么大,说到底还只是个六岁大点的孩子。

殷瑜心里也有点害怕了。

正午时分,殷瑜娘做好了饭菜不见殷瑜回来,平时殷瑜一玩上头迟了点是正常的,她没多想。

这一等,又过了一两个时辰,殷瑜娘不知几次站在门外,依旧没见到殷瑜的身影,开始心急。

出了门,先去是殷瑜时常捉虾的地方去看,哪里有什么殷瑜的影子?

殷瑜娘赶紧折回去往李二家。

“李二,李二。”

清玄打开门,瞧见一脸焦急的殷瑜娘。殷瑜娘往里看了看,没有殷瑜的身影,心里更是慌张。

“李二,小瑜今天来找过你没有?”

“来过,又走了。”

“那他会去哪里呢?”殷瑜娘急的团团转,殷瑜向来听话懂事,为了不让她担心去哪里都会给她提前说一声,这次不知道是为什么。

突然,殷瑜娘顿了一下,道:“我知道小瑜去哪里了!这傻孩子,应该是贪吃独自跑去他爹说的那个小山坡去摘野果子去了!”

殷瑜娘更加着急,那些地方远不说,偶尔会有猛兽出没。殷瑜这六岁的小身板怎么……

殷瑜娘脸色发白。

“那山坡在什么地方?我去找他。”

“谢谢,谢谢。”殷瑜娘忙道,赶紧告诉清玄地点。“李二,麻烦你了。”

清玄道:“无碍。”

殷瑜能成为魔界魔君,自然不会出事的。出了村,清玄等到没人的地方,身形一动,直接消失在原地。

小山坡上布满荆棘,甜脆的野果子高高挂在枝芽上。细小的树干上长满长短不一的尖刺。

殷瑜看的清楚,那就是他爹带给他的野果子。

很脆,很甜,一口咬下去酸甜的红润汁水充斥整个口腔,让人头脑为之一清。

擦了擦额边的汗珠,殷瑜咧开嘴,捡起地上一颗掉下来的野果子,在身上擦了下,咬了一口。

太好吃了!

殷瑜咧开嘴笑的开心,他敢保证,他们村里的人肯定没有吃过这个!

挑选着地上完好无缺的野果子,殷瑜放在竹篓里。

周围没有干掉的木条,不能直接把枝头上的果子打下来。

往上挪了挪竹篓,卡在胳肢窝下。殷瑜站在树下,这些刺虽然密,但不是很小。有些长点的,甚至能踩上去。

殷瑜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抓足足有他拇指长的长刺中间的树干。脚下看好位置,殷瑜抬起脚,踩在一根比较粗的尖刺上面。

挂满野果子的枝条微微弯下来,殷瑜尽力的避开那些刺,一个不留神,身上被扎了好几下。站在枝丫中间,探出手,殷瑜挨着将果子摘下来放在篓子里。

空荡荡的竹篓里,红艳艳的果子慢慢多了起来,树上近的地方摘的差不多。

殷瑜再往上试着摘更熟的果子。一不小心,手臂被刮了长长的一条红痕。

竹篓满了,殷瑜探下身子,眼睛仔仔细细看着脚下的位置,按着先前爬上来的痕迹再次下去。

突然,脚底一滑,一个地方踩空,殷瑜一紧张,大半个身子往旁边侧了过去。

胳膊压在树枝上,手腕的地方被划出一条伤口,鲜血瞬间流了出来,胳膊疼的发颤。

殷瑜慢慢的稳住身子,在离地面还有一米距离的时候,寻到旁边草堆跳下去。

竹篓里的果子洒了出来,殷瑜脸疼,手疼,胳膊疼,脚也疼,顾不上这么多,赶紧去捡起地上的野果子。

幸好都洒在这小簇草丛里,没有损坏。

收拾完后,殷瑜坐在地上,竹篓安置在另一边。

撅起嘴,小心翼翼的吹着手腕上那道不浅的口子。

吹了几下,不管用。殷瑜又甩了甩,还是疼。

刚才在树上没觉得,现在下了树,脸上好几处火辣辣的疼。旁边压在树干上胳膊也有血迹渗出来。

殷瑜疼着疼着,眼睛发红。

这是疼哭了?

一边隐着身的清玄,看着地上白嫩的包子脸上挂着几道红道子,很是狼狈的小孩。

接着,小孩伸出手,从旁边竹篓里拿出一颗熟透了的果子,用衣袖擦干净。

清玄瞧着小孩将果子塞进自己嘴里。

熟透了的果子少了些酸,清甜可口,小孩吃着果子,吸了吸鼻子。两只眼睛弯了起来,清玄听得小孩道:“好好吃哦。”

吃着果子,殷瑜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拎着竹篓欢欢乐乐的蹦回去。

眼里一闪而过的笑意,小孩子还真是喜怒无常。

殷瑜在前,清玄在后。

幽僻的林间小道上,少不了有蛇出没。

殷瑜之前来时碰上好几次,折回来反倒一次都没碰上。

在要到村子的时候,殷瑜拎着竹篓来到河边,先是浇些水把脸上和手上洗一下,期间又是痛的他龇牙咧嘴。

洗完之后,殷瑜挽起裤腿,脱下布鞋。把脚泡在河水里,然后一颗颗洗着果子。

沾着水珠的果子格外诱人。

清玄就这样看着小孩全部把果子洗干净,然后穿好鞋子。

小孩洗净果子之后没有直接回家,换了条路转而去村上的街道。

先前殷瑜娘以为殷瑜是贪吃才擅自跑出去摘果子,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殷瑜带着竹篓,没有随意找个地方,他提着篓子去那些街上卖糖葫芦,糖人,泥塑这些招小孩的地方走去。

“诶!殷瑜,你那里面装的是什么啊?”

“能吃吗?看起来好像很好吃的样子诶!”

三三两两的孩子很快就被殷瑜手中的野果子吸引,好奇的凑上来。

“殷瑜,我能吃一个吗?”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睁着大眼睛,眼巴巴的看着殷瑜。

殷瑜想也不想,把竹篓子往里收了收,“这个果子这么好吃,我才不要给你!”

“喂!殷瑜,你怎么这么小气?不就是一个野果子吗?有什么稀罕的?”一个小男孩立马出声道。

“哼,你们吃过吗?”殷瑜傲气的抬头,从竹篓里取出一个熟了的野果子递给其中一个小孩。“你尝尝。”

小孩受宠若惊,接过殷瑜的果子放进嘴里咬下去,“哇!好好吃!好甜啊!”小孩双眼发光,“殷瑜,我还想吃。”

“那可不行。这是我摘了好久才得来的!不过……”殷瑜眼珠转了转,“要是你确实想吃,我一文钱卖你五颗好了。”

“啊?一文钱五颗?是不是太贵了?”那小孩迟疑道。

能常来买糖人这些小玩意的孩子,身上多半有闲钱。

殷瑜道:“那就算啦,反正我也不想卖。你爱买不买,我可是看了,这果子只有这么一点,全在我竹篓里,以后你想吃也吃不了。”

“诶!等等,我要十个果子。”那小孩连忙拦住要走的殷瑜,从兜里取出两文钱。

“好的。”殷瑜收好钱,从竹篓里挑出十个果子递给小孩。

小孩迫不及待的塞了一个进自己嘴里。一脸餍足。

有人开了头,之后就容易多了,聚过来的小孩子们越来越多,抢着要买殷瑜的果子。甚至有些没带钱的,把自家大人拉了过来。

后来,干脆连好些大人也跟着买殷瑜的果子。

殷瑜一时间忙的热火朝天,怀里的铜钱险些装不住掉了出来。

清玄站在一边,看着殷瑜手忙脚乱,觉得挺有意思。

满满一竹篓的果子减少的很快,要不了多久竹篓里只剩下一层。

这些都是红透了的果子,十分诱人,也不知是不是殷瑜故意留下来的。

殷瑜伸着手指扒拉一下,只有二十多个果子。

“小瑜,还剩多少啊?”

殷瑜抬头,是一个大婶。

“还有二十多个。”

“二十多个啊。我家柱子挺喜欢吃这个的,这样吧,我这里还有六文钱。算你赚了,剩下的这些全卖给我吧。”

殷瑜对着大婶递过来的六文钱,摇摇头,“谢谢大婶,这些我不卖了。”

“啊?怎么不卖?”大婶有点惊讶。

殷瑜却管不了这么多,提着竹篓,带着数量可观的铜钱回家去了。

日暮时分。

清玄门外再次响起小孩的喊声,亲自见殷瑜回家的清玄打开木门。换了身干净衣服,脸上还带着几道疤的小孩,笑眯眯的捧着一个装着红果子的小碗站在他门前。

“李二,送给你。”

接过小孩塞过来的碗,清玄瞧着碗里的红果子,想起小孩一边用河水泡脚,一边用河水洗果子,神情复杂。

第十二章:糖葫芦

卖的野果子挣了不少钱,虽仍旧不够攒冬天的粮食,好在让殷瑜爹身上的压力轻了些。

这边殷瑜得空闲了下来,来找清玄的次数更多了。不让他进屋就算了,殷瑜自己在外面折腾一会儿没人搭理也就垂头丧气的走了。若是让殷瑜进了屋,即便清玄没和他说话,他依旧能赖在清玄家里待上整整一上午,或者一下午。

殷瑜在小孩子里十分出众,长的好看不仅招小孩子们的喜欢,连着大人、老人没事也总爱逗逗殷瑜。

来了好几波找殷瑜去玩的小孩子,可惜殷瑜一股脑儿想找李二,别的孩子叫都叫不走。

“李二,李二。”

晌午过后,殷瑜吃过午饭照常跑到清玄家门前叫着。

少见的,这次清玄将木门打开了些。

“哇哦!”殷瑜还没等清玄完全把门打开,从外面冲进来,像一阵风钻过清玄的手臂下,在不大小院里跑着跳着,两只大眼睛亮的惊人。瞬间将整个寂静的小屋染上几分欢快声音。

带上门,清玄坐在院子里的木凳上。

殷瑜立马跑过来,跳到清玄背后,用手指戳了一下清玄的背,叫道:“李二!”

刚喊完,殷瑜立马蹲下身子,试图把身子藏起来,“李二,你猜我在哪里呀。”

清玄不配合,任由殷瑜在那里闹,然而这一点都阻挡不了殷瑜要和他玩的心思。

殷瑜站起来,飞快的用手指戳了一下清玄右边的肩膀,赶紧扭动着身子跑到左边的位置蹲下。

接着又戳了下清玄背中央的地方,赶紧的又蹲下。

“嘿!傻李二,你找不到我吧!”

背上被小孩轻轻的戳来戳去,清玄按捺住想把人扔出去的心思,任由着殷瑜折腾。

手指从背中央,慢慢往下戳。来到腰间,殷瑜大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食指稍稍弯曲,在那里挠了挠。

咦,没反应?

再往下。

还是没反应。

那再往下?

“你在干什么?”

清玄抓住殷瑜不老实的手,表情格外冷淡。

殷瑜心虚的挪开眼,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窘迫感,“我在挠你痒痒肉。”

清玄没撤,松开殷瑜软乎乎的小手,道:“安静点。”

“哦。”

殷瑜坐到清玄旁边,无聊的撑着头,真的老实的什么都不做,光是盯着清玄瞧。

“李二。”

殷瑜叫了声,清玄没应。

“李二。”

殷瑜又叫声,清玄依旧不应。

“李二。”殷瑜伸出手戳了一下清玄。

“嗯。”清玄总算应了他一声。

“那野果子好吃吗?”殷瑜两眼放光。

清玄没说话。

“你要是喜欢,我下次还去摘,摘了分你哦。”

下次么。

清玄双眼微动,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入夜之后那些魔修便会前来。

“李二,我跟你说哦,娘说等爹再猎到大猎物,就是这么大!好大好大,”殷瑜双手在空中的比划着形状,“他们就去换点钱给我买糖葫芦吃。”

“你是不是也没吃过糖葫芦啊?”殷瑜歪着头,似乎想到什么,狠狠吸了下口水。“糖葫芦好好吃的,又酸又甜。我最喜欢吃外面那层红红的,我吃过一次,现在都还记得什么味道的呢。”

“到时候我娘给我买了糖葫芦,我分给你啊。”

殷瑜说着伸出十根手指,“你两个,爹两个,娘两个,我一个。刚好七个诶!”

清玄看向旁边的小孩,傻乎乎的数着手指,眼睛里似装满了星辰。

小孩子的精力来的快,去的也快。

过了晌午正是人容易困倦的时候,殷瑜才六岁,正在长身体。闹腾了好一阵子才消停。两手撑着脑袋,眼睛要睁不睁,坐在板凳上的小身板开始东倒西歪。

狠狠的往旁边栽了一下,殷瑜迷迷糊糊的半睁眼,勉强稳住身子。

瞧见身边的清玄,殷瑜撅起嘴,泪眼朦胧,朝着清玄伸出两只小短手。

“抱抱。”

清玄没动作,殷瑜困的不行,神智模糊。委屈的将嘴撅的更高,小短手往前伸了伸,不知不觉把清玄当做自己的娘亲,撒娇道:“抱抱。”

似乎有人叹了一口气,清玄弯腰把小孩抱了起来。

小孩脑袋蹭了蹭清玄,小手下意识的抓着清玄的衣角,心满意足的熟睡过去。

清玄动作生疏的抱着人,怀里的小孩整个身子又软又小,还有淡淡的奶香味。让习惯了武力解决蛮兽的清玄十分不适,似乎他再大力一点,小孩就会被捏碎身子。

抱着小孩,直接去殷瑜家。

殷瑜娘看着自家儿子在别人怀里睡的舒适,赶紧上前从清玄手里接过殷瑜,不好意思道:“我家小瑜给你添麻烦了,还要你亲自送回来。”

“无碍。”

“这小家伙,又变重了。”殷瑜娘笑道,更加不好意思,“你刚才一路抱着过来,手臂怕是酸了吧。”

清玄摇头。

殷瑜娘只当他客气,说道:“要不你先进来坐坐?我刚才看你抱孩子的姿势有点奇怪,你是以前没照顾过孩子吧?小瑜这孩子淘气,这些天给你找了不少麻烦。”

“我先把小瑜抱进去,要不你先在我们院子里坐下?”

“不用。”

离开殷瑜家,清玄重新回到小院里。

烈阳的温度不似之前那么晒人,离入夜又近了几个时辰。

第十三章:别走

残阳挂在西边,淬血一般,妖艳惑人。

殷瑜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伸了个懒腰,从床上爬起来,悄悄的从后面一把抱住他娘亲。

殷瑜娘无奈,拍了拍自家儿子的头,“小瑜乖,快一边玩去,娘亲在做饭呢。”

刚睡醒的殷瑜格外黏糊人,树袋熊一样抱着娘亲的大腿不撒手,脑袋扒在上面。

殷瑜娘拿自己儿子没辙,伸手捏了下儿子的小脸,“小瑜最近胖了不少,要变成小胖子了。”

“没有,小瑜不胖。”

“是吗?”殷瑜娘故意调侃:“今天你的李二哥哥把你抱过来,可是手都酸了。”

“啊!”殷瑜突然想起来他是在李二家睡过去的,“是李二说我是小胖子吗?”

殷瑜娘故意不说话。

殷瑜放开他娘的腿,小眉头苦哈哈的皱起。

殷瑜娘被儿子惆怅的表情逗笑了,蹲下身捏着殷瑜小鼻子,“所以为了补偿你的李二哥哥,今天晚上叫他过来吃饭吧。”

“好的。”

殷瑜出门碰上刚打猎回来的殷瑜爹。殷瑜爹提着三只还在扑腾的肥大野鸡,收获颇盛。

“小瑜。”

“爹!你回来啦!”

殷瑜张开手直接冲向他爹,殷瑜爹手里提着鸡,连忙避开自己儿子的抱抱,“爹身上臭烘烘的。”

“才不是,爹身上一点都不臭。爹,你今天回来的好早哦。”

扔下手里的野鸡,殷瑜爹蹲下身和自己儿子平视,宠溺道:“对啊,肯定是老天看我们小瑜太可爱了,所以让爹爹早点打到猎物回来陪你。”

手在布衣上擦了几下,殷瑜爹揉着殷瑜的小脑袋,“天快黑了,小瑜要去哪里?”

“我去叫李二过来吃饭。”

提到李二的时候,两只眼睛都是发亮的,看来自家儿子真的是很喜欢李二。殷瑜爹道:“去吧。等会儿回来喝野鸡汤。”

“好咧!”

殷瑜高兴的跑出去。

殷瑜家确实比较拮据,但殷瑜爹打到的猎物不管是多是少都会留一点,保证家里面三天两头能吃到肉,毕竟殷瑜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营养要跟上。

今晚就是屠村之日,清玄有意帮殷瑜破除心魔,所以在殷瑜来叫清玄去他家的时候,清玄没有拒绝。

夕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去,街坊邻居接二连三亮起淡黄色的灯光,隐隐从茅屋里传出,照不亮外边丁点景物,天边挂着几颗惨淡的星辰,灰暗的夜隐隐透出几分阴沉的血色。让人压抑的喘不过气。

“李二,我爹捉了三只大野鸡,活蹦乱跳的。野鸡肉超好吃的,你看你这么瘦待会儿要多吃点哦。”

“你看我胖吗?”

一直围在清玄旁边的殷瑜迈着小短腿跑到前面,捏着自己的小肚子。

清玄看着殷瑜天真的模样,时常亮着的双眼藏着星星点点。不知怎么,眼前闪过满屋撕裂的血肉,女子衣不蔽体的尸体,黑夜下艰难燃烧的大火。

暖色的火光微微跳跃,四人围坐在四四方方的木桌边,殷瑜娘白布包着手紧忙将小炉子上陶罐端过来放在桌上。

揭开盖子,令人垂涎欲滴的诱人香味瞬间充斥整个小屋,平添了几分温馨。文火足足炖了一个时辰,里面的姜片、香菇早已融入鸡肉中。

殷瑜娘挨着给每人盛了一碗浓郁的鸡汤。

殷瑜迫不及待的夹了一块鸡肉,入口即溶,爽滑酥嫩。再喝一口鸡汤,一路从喉咙暖到胃里。

舔干净嘴边一圈的鸡汤,殷瑜荡着腿,“娘,我还要喝鸡汤。”

殷瑜娘接过空碗,柔声道:“好。”

“李二,你也喝。”

殷瑜不忘清玄,伸手把清玄面前装着鸡汤的碗推近,嘴边的水渍在油灯的照耀下发着碎光。

算算时间,差不多了。

清玄别开眼,应道:“嗯。”

“来,快坐下,你也忙活了一天。”殷瑜爹拉着殷瑜娘坐下。

殷瑜娘摇头,夹了块肉准备放在殷瑜爹碗里,说道:“哪有你辛苦?”

“铛!”

筷子登时狠狠一颤,鸡肉掉在碗里溅起一桌的油汤。殷瑜娘脸色惨白的可怕。

“你怎么了?”

“我,我感觉到让我很不舒服的气息。”

殷瑜爹紧紧抓住殷瑜娘的手,焦急道:“你是不是太累了?还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

“不,不,不是。”殷瑜娘踉跄着身体,打开房门,远处似有鲜血四溅,隐隐传来哀嚎。

“是魔修。”

“什么?什么魔修?”

殷瑜娘慌张的把门用木栓关上。“快,快躲起来!”

“娘?娘。”殷瑜似乎也察觉到什么,不安的一个劲叫着娘。

“小瑜乖,小瑜别怕。”

就在此时,离他们不远的邻居传来撕心裂肺的凄厉声。犹如黑沉的乌云罩在上空,死寂的屋子安静的可怕,压抑的令人窒息。

殷瑜娘搬动着屋内墙角的米缸,“小瑜别怕,小瑜乖。小瑜待会儿一定记得别出声,不管看到什么都别出声。”

沉重的米缸刚挪开,门外响起桀桀的怪笑声。

殷瑜爹不做多想,抄起门后的木棒,“把门关上。”

说完冲出去,关上门。

殷瑜娘死死咬着唇,眼睛发红,拼命不让眼泪流出来。

打开地窖,四四方方狭窄的地方里面存放着一些晒干的食物。殷瑜娘颤抖着手,从怀里取出一块碧绿透彻,微光流溢的玉。挂在殷瑜脖子上,咬破手指,将血滴在玉佩正中央,淡色的光芒瞬间将殷瑜和身边的清玄笼罩进去。

此时两人身上的气息瞬间几乎淡到没有。

“娘。”殷瑜拉着他娘的衣袖。

“李二,麻烦你照顾下小瑜。”

殷瑜娘含泪吻了下殷瑜的额头,用力扯开殷瑜的手,强行把人塞进狭窄的地窖中。殷瑜慌张的想叫娘,却被殷瑜娘捂住嘴。

“李二,麻烦你了。”

殷瑜进去之后,地窖只剩一点点空间。好在李二的身子比较瘦弱,勉强蜷缩身子紧挨着殷瑜。

地板再次盖上,从缝隙中隐隐透出下来光,从这个位置能模糊看见外面的情况。

清玄挨的殷瑜很近,近到他能清晰的感到殷瑜微微颤抖的身子。

刚把米缸挪回原位。

门瞬间四分五裂,一个身子从外抛进来猛的砸在墙壁上。

“相公!”

“别,别,别……”殷瑜娘视线模糊的颤着手试图堵住殷瑜爹生生被挖空的伤口。纤细的手指染满血,妄图想堵住一直流血的胸口。

“这男的味道还不错!”

阴冷的月色照下来,五个身形奇怪,脸上布满血纹的人闯进屋子。

“大哥!你看,这女长的好看!”

氵壬邪的目光顿时落在殷瑜娘身上,赤裸裸的眼神仿佛已经将人扒光。

“这女的居然还有灵根!”为首的那名干瘦男子惊喜道。

“那采补了这娘们,我们的伤是不是可以好了?!”

不怀好意的五人逐渐靠近,尚有一口余气的殷瑜爹费力睁开眼,试图推开殷瑜娘。

“走。”

殷瑜娘泣不成声,“你别动,别动!”

“走!”

眼见五个魔修离殷瑜娘越来越近,殷瑜爹颤着身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的推开殷瑜娘,往那五个魔修飞蛾扑火般冲过去。

“妈的!居然还没死?命真他妈硬!我看你还不死!”

为首的魔修扭曲着脸,带着灵气一掌挥出。

四肢碎裂,漫天落下的血珠模糊了殷瑜娘死寂的眼。

“刺啦!”

魔修迫不及待撕裂殷瑜娘的衣服,贪婪的啃噬着每一寸白皙的肌肤。

“不,不要。”

殷瑜娘想起什么猛的大力挣扎,她的反抗引来魔修更加疯狂的对待。青紫的手臂费力的伸出去妄想挡住地窖那条缝隙,然而刚举起再次被另一个魔修按在地上。

魔修氵壬秽不堪的声音刺耳无比,温热的血液渗过缝隙,滴在下面殷瑜脸上。

殷瑜傻了般,身子没有再颤抖,僵硬冰凉的可怕。

“大哥,这娘们咬舌自尽了!”

“身体还是热的,管他妈的!”

一只温暖的手从后覆上殷瑜的眼,手心的睫毛纹丝不动。仿佛死了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魔修们的笑声带着餍足。细碎的衣料摩挲声响起,有魔修道:“这娘们味道真好。可惜死了,不然还能多玩会儿。”

“大哥,我内伤全好了!”

“就是不知道这娘们是什么灵根,效果真好。比吃那些玩意修炼好多了!”

“走。”

“嘿嘿嘿。”

……

夜色深沉,挥之不去的夜幕如恶鬼一样盘绕在这个小村子里。

良久,清玄手心里的睫毛微微动了下。清玄松开手,殷瑜僵硬的身子轻轻颤了颤。

缓慢的抬起手,殷瑜试图推开头顶上地板,以防怕殷瑜之后爬不出来,殷瑜娘只将米缸压了一点在地板上。使劲的推着地板,缝隙周围的血迹染在手心。

燃尽的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熄灭,清玄望过去,殷瑜那平日里发着亮眼睛一片死寂空洞。

“轰!”

地板终于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殷瑜顺势推开地板,从地窖里爬出来。

入目的场景更加血腥,满屋子都是血。碎裂的血肉零散的落在四处,桌上凉掉的鸡汤凝固了一层油脂,上面散着血珠。

殷瑜张着嘴,踩着狼藉的地面走到他娘身边,怔愣的捡起地上碎掉的衣料堪堪裹住一些地方。跪在尸体旁,殷瑜揽过他娘的头放在自己怀里。

清玄静静的站在殷瑜身后。

“娘亲。”殷瑜低低喊道。用小脸蹭着冰冷的脸庞。

过了一会儿,殷瑜放下怀中的人,茫然的在屋子里寻找。“爹,爹。”

一个不慎,殷瑜踩到一块连着肉的手骨,摔倒在地。

“爹,小瑜找不到你了。”

昔日平静祥和的村子,如今一片狼藉。横倒的桌椅,碎裂的土墙,四分五裂的茅屋。

清玄随在殷瑜身后,他看见那日想买殷瑜手中野果子的大婶眼睛大睁着,手臂被扭断,血肉模糊的胸口濡染她的衣裙。

腿脚不便,佝偻着背时常慈祥笑着的老妇人身子扭曲而僵硬的倒在地上。

整个村子尸横遍野,昔日活蹦乱跳的孩子,怀有几个月身孕的孕妇,总爱坐在街头高谈阔论的大娘……无一幸免。

……

清玄看着殷瑜慢慢走过来,抱起地上散落的茅草盖在覆满鲜血的路上。遮住死不瞑目的双眼。

村子的尽头,最后一点稻草铺在地上。

殷瑜坐在地上,歪着头,手里捏着火石,一动不动。

“我来吧。”

清玄蹲下身,准备取来殷瑜手中的火石,这才发现小孩抓着火石的手指冰凉僵硬。

小孩无神的动了下眼珠,落在清玄身上,盯着清玄,用力的手指缓缓松开。

得到火石,身后小孩眼睛僵硬的跟着清玄动作移动,清玄到哪,他跟到哪。

火星落在稻草上,瞬间熊熊燃烧,席卷而去。只是眨眼的功夫整个村子已然笼罩在火光之下。

扔掉手里的火石,清玄转过身,小孩仰着头,眼睛仍旧盯着清玄。

黑漆的双眼、沾满血污的脸,毫无生气,像个精致的布偶。

清玄蹲下身,眉头轻动,拇指细心的一点点擦拭小孩脸上的血渍。

擦完脸上,清玄拉过小孩垂着的手,手指全是血。刚才那些稻草里不知道有什么碎渣,小孩手上都是刮伤。

“李,二?”

“我在。”

殷瑜歪着头,“李二?”

“我在。”

“李二。”

清玄不厌其烦,“我在。”

“李二。”一只手小心翼翼的抓住他衣袖。

透明的水珠砸在帮殷瑜擦拭的手背上。

清玄动作一顿,再抬头,眼前的小孩不知何时早已泪痕密布。

他分明记得,殷瑜的记忆里小孩从头到尾没有哭过一声。

“李二。”

手指无助的抓着清玄的衣袖,小孩咬不住唇,发出脆弱的呜咽声。

“我在。”

小孩彻底崩溃,撕心裂肺的哭起来,像溺水之人手中最后一根稻草死死抓住清玄衣袖。

“别,别走。”

小孩无助的哀求。

清玄抱住抽动着身子的小孩,手笨拙的拍在瘦小的背上,“我不走。”

“别走。”

“别走。”

“他们都走了,爹走了,娘走了。他们都不要我了。”

“不走。”

身后的滔天大火越来越模糊,天上的夜颜色慢慢淡去,怀里的小孩声音渐渐变小。

一缕黑色的心魔烟消云散,神宫内殿盘膝而坐的清玄缓缓睁眼。

第十四章

心魔破了。

地窖中有人为殷瑜挡上眼,遮住令人心碎的画面,直到最后至少还有个他为之依赖信任的人陪在他身侧。

然而这只是心魔,一段掺杂了痛苦不堪的过去的虚假记忆。

事实上,那时候六岁的殷瑜到最后只有满村的尸体,和他孤零零一个人。

不哭不闹,安静的守着村子从黑夜燃到天明,徒剩一地灰烬残骸。

而他的心魔也正是此。

痛苦,无助,悲寂……足以压垮这个六岁的小孩,所谓心魔之源,便是这个埋藏在六岁的小孩内心深处苦苦哀求的一点温暖。让他能肆无忌惮的把恐惧、害怕、悲痛宣泄出来,像个受伤的小兽呜咽着茫然无措的寻找母兽的怀抱。

清玄眉眼低敛,手指无意识抚上胸前,刚才小孩眼泪染湿的地方如今干净如常。

“别走。”

突然床上之人抽泣着哀求道。

清玄起身,来到床榻边,依旧困在梦魇中的殷瑜紧闭的双眼不住的流着泪,略显苍白的脸上布满四纵的泪痕,润湿大半枕头。纤长的手指抓着被角,骨节泛白。

清玄记得小孩也是这样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别走。”

精致的五官依稀可见童年的模样,少时圆润的包子脸如今紧致而完美。密长的睫毛被泪水染湿,微微颤抖。

掌心隐隐发痒,清玄想起心魔中他看见小孩那失去光芒黑漆一片的眼。不悦的动下眉。

踱步来到玉桌边,取起白瓷杯,散发着热气的茶从壶中缓缓倒出,清香四溢。床榻上殷瑜瘦弱的身子脆弱的抽动。

清玄置若罔闻,一口一口品着茶水。

哭声渐渐变小。

“李二,你答应的,你不走。”殷瑜嘟囔了一句,隐隐听着仿佛再次听见小孩奶声奶气的声音。

清玄端着茶杯的动作一顿。

不知过了多久,杯中茶水渐凉。清玄重新回到床榻边,一缕心魔破除,殷瑜脸上痛苦的神色稍稍好转。

只是脸上干掉的泪痕怎么看怎么碍眼。施了个清尘术,勉强看着舒服许多。清玄打量着熟睡过去的殷瑜,看着看着不经意间与少时的殷瑜重合。

年少纯朴,最后却以魔修身份飞升入魔界,世间万物能始终如一维持着初心的又有几人?

相貌姑且还有一两分相似,只是不知这性子残留几分,亦或是早就面目全非。

正当清玄准备再次进入殷瑜神识之中去到下一个心魔时,外面传来动静。

“前来所为何事?”

神宫阁外,仙帝见神君出来,连忙施了个礼,眼睛不老实的往里面瞧。

“神君,我听闻那个魔君……”

“正在神宫内。”清玄回道

“哦。”

不对!哦什么哦?!仙帝被神君淡然的表情带偏,随即反应过来,急忙苦道:“神君啊,那日你亲自驾临魔界,还……”抱走,仙帝顿了下,“还带走魔君殷瑜,这事传遍仙魔两界。”

“嗯。”

“那个……”仙帝思考着措辞,“魔君殷瑜思慕你一事,也传遍仙魔两界。”

“嗯。”

仙帝欲哭无泪,看着这样淡定的神君他几乎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大题小做了。

“神君啊,你看现在仙魔两界闹的沸沸扬扬的是不是不太好?这实在有损神君你的清誉。要不我们先把殷瑜挪出神宫,换个地方?这也不耽误神君你为他破除心魔。”

“可。”

清玄答应的利落转身进了神宫阁内,之前本以为不太好办的仙帝有些微怔,还没等他感叹一声,神宫内传来神君的声音,“不必了。”

仙帝:???

什么?

“神君?!”

仙帝大喊几声,这次连声也没给他回一个。

屋内,抱起殷瑜准备把人送出去的清玄,神色复杂的看着他怀中之人。

刚才抱起殷瑜之后,殷瑜习惯的抓住他衣袖,脑袋不老实在他胸口蹭了蹭,先前哭得嘶哑的声音带着鼻音。

殷瑜道:“娘亲抱抱。”

第十五章:风竹馆

将人放回床榻之上,清玄分出神识落入其识海中。

再见记忆中的画面,年少殷瑜流落在外。终日食野果饱腹,日晒雨淋,时常挨饿。一路流浪到离村子不知几千里远,更为繁华富庶的城镇。成了其中一名无家可归、任人欺凌的乞儿。

乞儿在城中格外受人排挤,若是安分点还好,若是动了歪心思,妄想去偷点食物,不论偷没偷着,一旦有所动作被人抓住不是打死就是打的半残。

殷瑜来到城镇时已经八岁,身形长高了些,却骨瘦如柴。

新来的乞儿总会受到欺负,能勉强寻到食物的地方都被人霸占,好一点的破庙,桥下能住人的地方也被人早早占了去。

寻不到食物,城镇甚至比不上山林。没有可以勉强饱腹的果子,山林中猛兽虽多,殷瑜却能夜宿在树上。

而且凭借着当初他娘给他的那块能屏蔽自身气息的玉佩,殷瑜不会引起那些猛兽的注意。

显然此时在城镇里,这玉佩失去了最大的效用。

赶来城镇,殷瑜打不过那些大乞丐,生生饿了三天。走起路来脚步游移。他无力的蹲在街边,蜷缩着身子。一旁有个卖馒头的老妇人看不下去,分了隔日剩下馊臭的馒头给殷瑜。

“孩子,吃吧。”

老妇人笑的和蔼。

然而殷瑜刚接过,狼吞虎咽的咬了几口就被其他乞丐看见,从他手里硬生生抢了去,走时不忘狠狠踹了他一脚。嘴险些含不住没来得及咽下的馒头,殷瑜只剩骨头的手拼命的捂住嘴,不让它掉出来。

后来殷瑜熟悉了这个地方,他知道在这里若是你软上半分只会被人变本加厉的欺负,最后要么冻死,要么饿死。

然而殷瑜太小了,他打不过那些人,他只能暗中藏起来,等人打的差不多再出去抢食物,不要命的抢。

后来因为殷瑜的不要命,勉强在城镇中稳定下来,有了一个安身之地。虽然只是个摇摇欲坠,而且拥挤着一堆人的破庙。

就这样过下去也好,即便仍旧随时挨饿,但总归不会饿死。

直到殷瑜认识了一个比他大了几岁的乞儿。

那夜,殷瑜被人痛苦的呻吟声吵醒,疲惫的睁眼,看见离他不远的地方新来的那个乞丐黑污的脸上带着潮红,眉头紧皱,嘴巴无助的大张。

有经验的乞丐看着他这样,说道:“这人得了风寒。看样子还不轻,不知道会不会烧成傻子。”语气淡漠。

“他这样吵吵闹闹的真烦,觉也睡不安稳。”

“扔出去得了。”

“谁他妈知道这病会不会传染?”

“用脚踢出去,不碰着就行。”

说着,真有几个乞丐站起身,一脚揣在地上生病的乞儿身上,踢出去老远,完全不顾那人安危。

殷瑜抿着嘴,胸口挂着的玉佩发着淡淡的暖意。他起身道:“我把他搬出去。”

有人主动帮忙,他们求之不得。几名乞丐骂了几句,回到各自的地方继续睡觉。

殷瑜弯下身,双手插在那人手臂下,费力的将人一点点拖出去。此时正值初秋,外面寒风骤起。那人忍不住缩着身子,冷的发颤。

殷瑜看了一眼,转身进到破庙,将那人先前睡的地方和他那处的干稻草抱出来。铺一些在地上,把人挪到上面,又将剩下的盖在那人身上。

这样一来,总算没抖的这么厉害。坐在那人身下空出来的稻草上,殷瑜双臂抱着膝盖,努力不让身体仅剩的一点温暖消逝。手指逐渐僵硬,殷瑜取出被他藏得严严实实的玉佩,握在手心,放在脸边眷恋的蹭着。

“娘亲,爹爹。”

那乞儿运气不错,第二天之后情况好转,知道是殷瑜帮了自己自然而然和殷瑜走的近了些。

这乞儿温柔和善,待殷瑜真诚实意,没过多久两人便熟络起来。

严格来说,这算的上殷瑜第一个朋友。

可惜没过多久,殷瑜这个无意中看见殷瑜真面目的朋友动了贪心,骗殷瑜找到活计,要殷瑜收拾的干净点,带人去见他早就联系好的红街上风竹馆的老鸨。

殷瑜生的精致,即便枯瘦,不难从五官中看出日后风姿。

老鸨当即付了一笔不少的钱给那乞儿。

待殷瑜察觉不对的时候,挣扎着要跑,却被人死死压着头按在地上。

他昔日交心的朋友走到他面前,一如往常温声细语道:“殷瑜啊,你日后可要好好听话,少不了你大鱼大肉,也不用再和我们这些玩意饱一顿饥一顿。”

老鸨带殷瑜回去,殷瑜几番挣扎妄想逃脱,老鸨只道殷瑜野性重,先得好好教训一般。

把人锁在柴房里,不给水不给饭,足足关了三日。

殷瑜浑身上下只有他娘亲留给他的一块玉佩,虽然他不懂,但也知道这玉佩价值不菲,非一般凡物。他怕日后留不住玉佩,找到一根稍尖木柴,挖开大腿上的肉,将玉佩埋进去。

这是一缕心魔牵扯出的记忆,却不是心魔真正所在的记忆。

清玄勾着心魔,看完这段记忆,神识再次一晃,眼前闪过两个画面。

红烛暖帐,说不出的旖旎暧昧,碎了一地的瓷片,溅满血的地毯。还有那张伤痕密布,满是鲜血的脸。

阴冷的黑屋,几缕碎光透下,墙角的人伸出布满伤痕的手,接住零星虚透的月光。

看完殷瑜的记忆,清玄一如之前神识进入心魔之中。谁料里面竟传来一阵拉扯的力量,主动将他神识吸进去。

一阵天旋地转,待清玄再睁眼之时,暖烛纱帘,铜镜里印出少年妖艳魅人的容颜。

正当清玄疑惑之际,门外响起几声敲门声,只听得女人尖细的声音:“狐儿啊,收拾好了没?你可快些,弄好了赶紧去陪周大爷,别让周大爷久等了,人一掷千金就为了与你共度良宵。现早等的不耐烦了。”

狐儿?周大爷?共度良宵?

第十六章

红街馆楼,即便清玄没有经历过这些,但也略有耳闻,再看如今铜镜之中年仅十六、七岁的少年柔媚入骨,一颦一笑之间均是风情。结合先前心魔牵扯出来的殷瑜记忆,清玄也摸清了自己的情况。

殷瑜神识不知出了什么变化,竟直接将他神识吸入少年体内,少年体内浑浊不堪,并无半点灵气。清玄试着动用灵气,果然半点反应都无。

寻了一圈房间,若有若无的魅香熏的清玄十分不舒服,然而房内除了红罗纱帐什么趁手的武器都没有。打开衣柜,清玄取出一条紫色腰带,拿在手中,随意挥练几下,顿时之间柔软的腰带犹如蛟龙出海,利刃出鞘。

三界之中偶尔有强大的蛮兽作祟,仙帝魔尊各自管理一界,事务颇多,降除蛮兽一事自然落在清玄身上。曾不知有多少次遇见能吞噬灵气的蛮兽,若清玄只能依赖灵气取胜,早身死数次。

推开房门,将候在门外的老鸨吓了一跳。随即甩着手帕,赶紧的上来就要扯住清玄,“狐儿啊,你可算出来了。瞧瞧这小模样,当真比花儿都娇艳,快快快,周大爷在雅阁里就盼着你过去了。”

“我跟你说,这周大爷你伺候好了,那银子少不了你的。”

避开老鸨的手,细长的丹凤眼扫过老鸨,这人就是他在殷瑜记忆中见到的那个老鸨。

不知为何老鸨心一紧。

“买的小孩在哪里?”

被清冷的声音一震,老鸨痴痴道:“谁?哦,哦哦哦,那个殷瑜,他现在还关在柴房里。”

风竹馆中接客的雅阁和小倌居住的地方不同,因此他们所住之地离后厨并不远,柴房便位于厨房旁边阴暗的一个小屋子内。

“狐儿,你要去哪里?!”

“快,你们还愣着干嘛?!快给我拦住他!”

老鸨一怒之下忘了先前无端端的害怕,大声囔的杂役冲上去拦住人,气的心肝疼,明明这人老实了这么久,怎么就突然反抗起来?

五六个杂役冲过来,堵在走廊上,挡住清玄去路。

手中腰带轻飘,清玄面色如常。手腕转动,腰带瞬间打出,硬似剑硬生生击飞最前面的杂役。

一时间哀嚎四起,老鸨目瞪口呆,怔愣的看着少年身资飘逸的扬着紫色的布条抽飞一个接一个的大汉。

“天,天啊!护院呢?护院!”

一时间闹得人仰马翻,热闹非凡。

阴暗潮湿的房子,瘦小的身子蜷缩在墙边,外面嘈杂声渐近。

“锵。”

外面的木栓骤然掉地,咯吱一声,有人推开门,远处斑驳灯光夹杂萧条月光照进来,拉长纤细的影子。

清玄双眼流转,落在角落里小小的一团上。

小孩僵硬的抬起头,突如其来的光线让他瞳孔缩紧,不适应的眯起眼。微亮的光和着少年身影映在小孩眼里。

“你是谁?”

清玄走到小孩面前,小孩脑袋僵直的顺着清玄往上仰,几近直线。

血腥味缭绕在鼻尖,旁边有根沾满血的干枝条。他的腿……清玄弯身抱起小孩,不知道是太冷,还是身体发麻,小孩整个身子舒展不开,保持着抱着膝盖的模样,让抱人的清玄动作十分不便。

将小孩抱离冰凉的地面,怀里的人简直轻到没有重量,清玄无意识的扫过地上一滩凝固的血。再看小孩垂着的腿,裤子上都是黑色的血渍,蹭一下,沾在衣料上全是血渣。

“疼不疼?”清玄尽量将手避开小孩大腿位置,惨白的脸,脸颊骨头突出,只剩干巴巴的一层皮。无神的大眼直愣愣的凝视着他。

不知为何,耳边似乎响起小孩清澈的笑声,傻乎乎的围在他叫着他李二。

小孩似乎听不懂清玄说什么,眼睛看着清玄,有风吹进双眼里,眼泪流出来也不自知。

清玄叹了一口气,手掌拂过大睁的眼,将人眼睛带上。睫毛扫过手心,却是冷冷的。

正当准备抱着小孩离开的时候,赶来的老鸨带着一干护院堵在门口。

老鸨阴沉着脸,神色难看到极致,“狐儿,给你一个机会,你现在马上去接客。若是得罪了周大爷,今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就在这时,怀里的小孩轻轻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张开,他再次问道:“你是谁?”

小孩的温度低到吓人,清玄收紧双手,道:“李二。”

“李,二?”

小孩疑惑的歪头。

“上,给我抓住他!”老鸨沉声吩咐道。

十来位五大三粗的护院拿着棍棒冲上来,就在此时那些护院化成零星碎片,周围的建筑,表情狰狞的老鸨全部化成碎点。

手上的重量逐渐消失。清玄低头,怀里枯瘦的小孩一样散成星光碎点。

神识飘荡,浮在一片黑气里缭绕的识海中。清玄手中一缕心魔从中裂开,从五指中散落,飘上半空中,随即再次凝聚成型。

心魔碎了,却重新成型。

清玄凝眉,擒住那缕黑气,再次进入心魔之中。

第十七章:竹子

神识被牵引着落入一个身体。

“狐儿啊,收拾好了没?你可快些,弄好了赶紧去陪周大爷,别让周大爷久等了,人一掷千金就为了与你共度良宵。现早已等的不耐烦了。”

一样尖细、谄媚的声音,只是这次更加清晰。

“我跟你说,待会儿你可看好你家主子。”老鸨扭着腰,警告的撇了一眼清玄,压低嗓子道。

清玄保持躬着头的姿势不说话。

他和老鸨一样站在门外,门内便是那个名为狐儿的少年。看着自己布满茧子的手,看来他这次是变成狐儿身边的小厮。这具身体依旧毫无丁点灵气,但比起那个狐儿的少年力气大了不少,行事也方便许多。

不多时,正当老鸨准备再催的时候,门从内打开。

妖艳的少年身着红色纱衣,纤细身子若隐若现。

少年懒懒的看了一眼老鸨,“竹子,走吧。”

穿过交错廊庑,嬉乐调笑声渐近,灯光昏黄全显暧昧之色,看台上几名姿色不俗的男子舞剑弹琴,下方有肥头大耳的人抱着怀中男子,大笑着强行往不情不愿的男子嘴里灌酒。甚至还有直接将手探入别人衣襟之中。细看之下,还能瞧见有戴着斗篷遮住脸貌的客人,往那客人脖颈之下看去,胸前位置稍微拢起,才知这是前来风竹馆寻乐子的女子。

途径廊上厢房,里面不时传出令人脸红的声音。

前方少年步伐慢上许多,期间有喝醉的客人被人扶着路过狐儿身边,总要痴痴的看着狐儿笑几声。有的甚至凭着酒意上前动手动脚,不过很快被另外的人带走了。

原本不需要花费多长的时间,如今多用了一倍有余。最后,还是到了周大爷定下的厢房外。

几个仆役在外候着,其中一名深蓝衣服、豆大眼睛,看样子是这群人的头,瞧见走过来的狐儿急忙迎上来,“狐儿公子,你可算来了,我家老爷正在里面等着狐儿公子你呢。”

狐儿道:“门外候着。”

清玄晗眉,走到门一边站着。

仆役连忙殷勤的打开房门,狐儿整理一下衣服,抬脚跨进去。开口那仆人连忙带上门。房内很快响起欢笑身,不一会儿不堪入耳的喘息从内传出来。

清玄不动声色,对面那群仆役也不说话。

按清玄之前去找殷瑜,殷瑜的受伤的样子来看,今日应该是殷瑜被关的第二天。也就是说殷瑜现在整整被饿了两天,脚上的伤有一整天没有处理。

清玄知道殷瑜的心魔源头不在这段时间,理应和心魔中的记忆,那两个画面有关。可惜里面只有两副突兀的画面,除了一张鲜血淋漓的脸,和一只骨瘦如柴的手什么都没有。能得知的信息少到可怜。

不知不觉,夜已深,房内动静早已停下来。

餍足的掐着胡子,身着衣锦华服、挺着肚子的周大爷走出来。

“老爷。”

“走。”

一群人拥簇着周大爷走了,房门大敞着,依稀可见内里凌乱的模样。

良久,少年嘶哑的声音响起:“竹子,打点水来。”

狐儿是风竹馆最好看的小倌,老鸨有意让狐儿多接客,但狐儿任性只肯每月接一次。因此想和狐儿一夜春风的人只能每月高价争抢。如此一来反倒成了风竹馆独特一景,为风竹馆挣了更多的钱,老鸨也不再多说什么。

服侍完周大爷,狐儿再次空下来。

寻常小倌巴不得多挣点银两早日为自己赎身,脱离风竹馆,狐儿却毫无想法。以他的姿色,就是上台露露脸,得到的打赏也不在少数。

狐儿一个人闷的慌,以前他身边的小厮竹子就是个沉闷性子。近日不知怎么了,越发的话少,同处在一个屋子里,要不是这人还在呼吸。狐儿差点以为这人是个死的。

“听说妈妈前几日买了一个乞儿?”少年拿起桌上精致的糕点,却也不吃,捏在指尖里一块一块颁开任由掉在地上。

“还是被自己的乞丐朋友卖掉的。啧,你说,怎么还有这么蠢的人?”少年嗤笑一声,起身拍掉衣服沾染上的碎屑。

“妈妈管教不听话的孩子,可有不少法子。我们去看看这位新朋友。”

说罢,少年踱步来到清玄面前,细长眸子打量着清玄的脸。“竹子啊。”

清玄擒住少年想放在他脸上的手腕,抬眼毫无波动的看了少年一眼。少年被看的心一惊,却也不恼,反而盯着清玄几乎覆盖整张脸的青紫胎记,痴痴笑道:“这样一张丑脸,看的真让人倒胃口。竹子啊竹子,你说你怎就如此幸运?”

少年眼中情绪太复杂,清玄看不懂,也无意深究。

后院人来人往,时不时遇上几个清闲的小倌闲聊着从少年身边走过。白天客人来的少,整个风竹馆倒多了几分安静。

“呸,什么倒霉玩意?银两还没给老娘赚一个,还亏了不少药钱!”

风韵犹存的老鸨扭着腰,不悦的甩着帕子骂骂咧咧道,擦着胭脂的脸上全是怒色。正好碰上过来的狐儿。老鸨脸色一变,“呦,狐儿,今日瞧着气色不错,越发的俏了。”

“方才妈妈在说些什么?”

老鸨甩甩帕子,“能说什么?还不是新来的不懂事?隔几日就明白了。听话点,有吃有喝,还有银子赚。这不配合吧,到最后谁也不好过。怎么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狐儿你说是不是?”

无视老鸨话语中暗带的警告,狐儿说道:“妈妈有事先忙,我在这后院消磨消磨时间。”

老鸨走后,清玄跟着狐儿一路来到老鸨先前过来的地方,一股药味扑鼻而来,狐儿嫌弃的甩手。

厨房内一个汉子正蹲在火炉前摇着蒲扇扇火,浓重的药味正是从药炉里冒出来。

“馆内有人病了?”

汉子摇头回道:“狐儿公子,这药是为妈妈才买回来的那个乞儿煎的。”汉子见狐儿面露不解,随即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妈妈本说那乞儿野性难驯,先饿上几顿,也就三天没管。谁知道再看,那乞儿硬生生把大腿上的肉剜了,满地都是血。妈妈立马请大夫来看,大夫说这孩子身子弱,又受了伤,一个照料不好只怕活下去都难。开了些伤药,又开了不少补药。一贴比一贴贵,花了妈妈不少银两。”

少年闻言,轻笑声,乐道:“头一遭见妈妈这么肯花银子。我倒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模样,让妈妈这么舍得。那乞儿在哪儿?”

汉子指了下隔壁,“就在旁边,妈妈怕又做出什么事,链子拴着呢。”

屋内飘着淡淡药味。清玄跟在狐儿身后一起进了屋,桌上孤零零的摆放着一只空药碗。

走进房内,床边摆放在里侧,旁边有一户半开的木窗,阳光从那里照进来。

看到里面的人,清玄眉头一皱。

殷瑜蹲在离床脚不远的位置,三条成人手臂大小的铁链从床上拖曳到地上,其中一条拴在脆弱的脖颈上像栓狗一样,沉沉的压在只剩骨头的肩膀上。

细小的手费力的往前伸,试图够着洒进来的阳光,沉重的铁链拽着他手臂往下掉,拼尽全力当指尖稍稍碰到,转而和着铁链一块狠狠砸在地上。

“呵呵。”狐儿突然笑出声。

殷瑜这才僵硬的转过头,看向门这边,脖颈上的铁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狐儿走到殷瑜面前,站在阳光下,伸着手看着阳光照在他白皙的手背上。“真的很温暖。”

殷瑜仰着头看着狐儿。

狐儿笑着,双眼眯起来,蹲下身面对殷瑜,纤长的手指穿过阳光,挑起殷瑜下巴。殷瑜不适的挣扎想往后退,狐儿勾唇,食指用力掐在殷瑜下巴上,让他不得动作。

清玄眉头越皱越紧。

冰凉的指尖扫过殷瑜眉眼,狐儿叹道:“长大了不知道是何种风流人物。难怪妈妈愿意砸这么多钱在你身上。”

手指摩挲着下巴上他刚才大力弄出来的红痕,“你是不是很冷?”

狐儿突然抓住殷瑜衣角,猛的将人往前扯,阳光照在殷瑜头上。身后的铁链大力晃动,直直往后扯,殷瑜挣扎的拉着狐儿衣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哑声。

打开狐儿的手,铁链瞬间缩回去,殷瑜捂着脖子狼狈的倒在地上拼命的咳。狐儿也不看清玄,望着殷瑜泛着泪水,星光点点的眼。

“真干净啊。”

第十八章:我想回家

那日随着狐儿一同看了殷瑜之后,再听见殷瑜的消息是十天后。

狐儿想吃枣糕,让清玄来厨房端一些。恰巧清玄听见几个侍女小声嘀咕,“那乞儿伤刚好,怎么就不长记性?现在跑也没跑掉,又被抓回来。我昨晚上可听妈妈说了,这孩子身子骨弱禁不起打,既然如此倒不如早些让他知晓什么是他该干的。今儿晚上妈妈就让人扒光他衣服,将人绑在台子上,让那些客人肆意观看呢。”

“这乞儿尚不足幼学,妈妈怎能这样?!”

“嗨,沦落至此还有什么能不能的?等妈妈把他身子养好后,他要学的东西,要吃的苦头还多着多呢!不过好歹在这儿他有吃有住,总比得上他当乞丐时候有一顿没一顿,说不定哪天就冻死街头。”

端着一碟糕点,清玄无意再听下去。心魔始于过去,清玄一直没忘记这里面一切发生的事情都是已经发生过的,再如何改变也没有作用。

若今晚殷瑜之事与心魔有关,他定然是要管的。若无关……

回到房间,坐在桌边抿着茶水的狐儿见清玄端回糕点,漫不经心的挑眉,慵懒的捻起其中一块糕点。

“这枣糕甚是好吃。你要不要来一块?”狐儿笑着递给清玄一块。

“多谢,不必。”

狐儿被人拒绝也不恼,收回手自己吃了起来,“以前给你的时候,也没见你说不要。话如此少,当心以后讨不到娘子。”

清玄闻言,看着食着糕点的狐儿,少年双眸低垂密长的睫毛挡住眼中情绪,让人看不真切。

夜幕很快降临,热闹繁华的街坊亮起万家灯火。匾额两边大红灯笼高高挂起,红街上人来人往,作为红街中最出名的风竹馆早已人满为患。

后院,三个汉子死死按住地上拼命挣扎的人,瘦小的手臂禁锢在冰凉的地板上。殷瑜双眼里蓄满惊恐的泪水。

老鸨蹲下身,捏着殷瑜下巴,惊叹道:“不愧花了我这么多银子,这些日子没白养。这小模样看着可真俊。”

红色的长指甲划过殷瑜脸庞,老鸨说道:“你可要快些长大,来日妈妈可就指望着你多挣银子咯。”言罢,老鸨勾起殷红的嘴角,起身吩咐:“扒掉,给我绑到看台柱子上。”

三个汉子中,其中一个闻言走到殷瑜面前,大手抓住殷瑜衣领就要扯开。

殷瑜挣扎的弧度更大,在两个汉子的钳制之下,像巨象面前的蝼蚁半点风浪都掀不起。

豆大的泪水陡然决堤,殷瑜颤抖着身子,哽咽道:“伯伯,我想回家,我想爹娘。”

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汉子心一揪。

面前这个孩子,甚至比他家的女儿还要小上些岁数。

手上力道稍松,殷瑜趁机挣扎出来,一把推开站在他面前的老鸨,往前院跑去。

老鸨被推的踉跄几步,气急败坏:“你们三个废物!连个屁大点的小孩都制不住,要你们干什么?!还愣着干嘛啊?!还不快给我追!”

三个汉子急忙点头,顺着殷瑜逃跑的方向追上去。

前院是接客的地方,丝竹萧声、弹琴喝酒,好不热闹。

殷瑜一路冲到人堆里,撞开好几个喝醉酒的客人惊起一片片高呼声。

“快,在那里!快给我抓住他!”老鸨带着一干打手冲进前面,死死瞪着人群中的殷瑜,“臭小子,老娘这次抓到你非要把你生生剥了一层皮!”

打手从中分开,挡住门口,以殷瑜为中心向四周靠拢过来。

那些客人们很快就被怀中的小倌安抚,跟着站在一边看热闹。

殷瑜脸上泪痕未干,大喘着粗气,四面八方都是人,他立马转身爬上楼梯冲上二楼。

“拦住他!”

打手们随即跑上二楼,死死追在殷瑜后面,若不是客人多打手们施展不开,殷瑜早就被捉了。双眼模糊,殷瑜看不清眼前一切,朦胧间眼前走廊上出现一个红色身影。

狐儿自己待在房内闷得慌,带着清玄出来走走。刚上二楼准备寻个地看看那些平日跟他明争暗斗的小倌们的表演,一阵嘈杂声渐进,一个小身板对着他风一般冲过来。

一只小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袖,狐儿低头,瘦小的身板直直往他身上倒来。他下意识扶住小孩,入手突出的骨头咯的人手心极为不舒服。

“哥哥,我想回家。”孩童稚嫩的声音还带着几分奶气,他就这样死命的扯着狐儿袖子,像找到近日所有恐惧、害怕的宣泄口,尽力的嚎哭。

陌生的一切,为活下去用尽全力,结果却因为自己的好友再次跌入地狱。饿了三天,暗无天日的关押,像狗一样拴着。所有的一切远不是如今的殷瑜能承受的,现在的他早已接近崩溃边缘。

立在狐儿身后,听着小孩叫哥哥,看着小孩埋在狐儿怀里抽动的背脊,清玄眉头拧起来,向来静如古谭的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

这时,走廊前后围上打手。老鸨站在狐儿面前,擦了下额头边上的汗,恶狠狠道:“小兔崽子,这下看我怎么收拾你!”

“去,把他给我带回来。”老鸨示意旁边其中一位打手。

打手上前,弯身就要将殷瑜逮出来,却不料狐儿一把打开他的手。打手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做,扭头看向身后的老鸨。

见老鸨欲开口,狐儿抢先一步笑道:“妈妈这是要作甚?孩子这么小,有些东西不太适合吧。”

“呵,这是自然。只是人小性子野,就该多多管教才好。这事与你无关,狐儿你可别多管闲事。”言语中已带上警告之意。

现在眼前的正是当初殷瑜发生的事情,清玄不动声色,心魔源头尚且不知,最好的方法便是做个旁观者走一步看一步。

只见狐儿扯开殷瑜抓着他的手,随即起身将殷瑜递了过来。

清玄接住殷瑜,将人一把抱起,通红着眼、异常疲惫的殷瑜不安的睁大眼睛,强行使自己不睡过去。清玄知道怀里的殷瑜在看着自己,竹子的脸十分恐怖,青紫色的胎记几乎盖满全部。

本来此时殷瑜的情绪就十分不稳定,清玄不禁想,总不会这张脸再把殷瑜吓着。隔了几秒,再往下瞧去,方才还警备的殷瑜早已在他怀里安心睡熟过去。

狐儿理了理扯乱的衣袖,笑道:“所谓管教,无非是如何接客,如何讨得客人欢心。狐儿好歹来了两年,对这些也知道一二。反正人年龄小,不如妈妈放在我身边伺候着,我来教如何?”

“狐儿啊,不是我不同意,你说你这一个月才接一次客,能教得了什么东西?”

倒真是打的一手好主意,不过既然要管肯定是要付出点什么的。狐儿心中冷嘲道。

“一月一次太少,那半月一次总是可以,等年岁稍大些,妈妈再接回去便可。妈妈可要想清楚,莫要为了芝麻丢了西瓜。”

狐儿此话一出,妈妈原本打算逼狐儿多接几次客的心思立马消停。这狐儿本就不好拿捏,如今好不容易妥协一次,若是一个不悦作废不算,那她又得少赚多少银子。眼珠一转,老鸨跟着笑道:“那狐儿可得好生教教。”

说完,老鸨看了一圈四周的打手,挥手道:“走。”

第十九章

“真是倒霉,出来一趟什么好处没捞着反倒还给自己捡了个麻烦。”狐儿理了下略微凌乱的衣襟,瞥了一眼清玄怀里熟睡过去的殷瑜。

现在他也没心思在外面闲逛,道:“走吧。”

清玄跟在狐儿身后,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小孩,未干的泪痕布满整张灰扑扑的小脸,像只没人要的小猫,又脏又可怜。

大抵是太久没能睡个安稳觉,殷瑜这一觉睡到第二天正午。

清玄端来饭菜候在一边,等着狐儿食用。

不一会儿外间清玄晚上歇息的地方传来响动,是饿醒的殷瑜。清玄看向来处,小孩睡眼惺忪的寻着饭菜香味来到里间。

怯生生的看了站在边上的清玄,又望向香味来源处,在狐儿似笑非笑的目光下,殷瑜小心的挪着步子向脸上全是青紫胎记的清玄靠近。

清玄衣角被小孩轻轻的抓住,清玄低头,恰巧对上小孩水汪汪的大眼睛。按理说竹子的相貌很不讨小孩子喜欢,并且竹子本人和小孩刚见面。小孩怎么也不该和他亲近。

不经意间想到乌闫曾递给他的几封某人亲笔情书,他似乎明白了其中原委。

心魔纵然是基于过去的事情,但陷入心魔中的人却是如今的殷瑜,想来现实中一些个人情感也会带进来,从而影响心魔中小孩一些无意识的行为。

“哥哥,我饿。”脆弱的幼崽看着清玄,发出哀求声。

狐儿冷笑着将手中竹筷掷下,撞击在碗碟上发出清脆的嗡鸣声,“睡醒就知道找东西吃?”

殷瑜手一紧,看向窗前妖艳惑人的少年,眼神稍稍带着戒备。

“呵,现在知道怕了?先前是谁哭哭啼啼冲到我这里来,嚷着哥哥的?”

“真是糟心玩意,没心情吃了!”狐儿烦躁起身离开房门。

待狐儿走后,殷瑜抿了抿嘴唇,看着桌上还在冒着热气的菜肴狠狠咽了下口水。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饿的受不了,走到桌子边也不爬上椅子,踮起脚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拿出盘子最上面的一个馒头。

干巴巴的馒头,桌上摆放着几碟荤菜,肉香诱人,殷瑜却不动。白面馒头拿在手里殷瑜不着急吃,颁开一大半,将其中多的那份往清玄递过来,“你要吃吗?”

清玄摇头,随即小孩歪着头看了一会儿,似乎确定他的确不吃后,这才将手中馒头塞进口中,大口大口吞咽。

瘦小的脸颊高高鼓起,殷瑜吃的很急,哽到了也不吐出来,死命的往下咽。这是他成为乞儿后养成的习惯,手中的食物只要没吃完,下一秒就会有无数人上来抢夺。只有吃到嘴里才是最安全的。

清玄看着小孩短短时间内吃光一个馒头,两眼因为刚才吃的太急哽出泪水。小孩吃完后,看了下桌子,清玄听得他道:“还有好多菜啊。”

小孩爬上椅子,清玄见他拿起方才狐儿扔在桌子上的竹筷,然后端端正正的摆在碗边。桌布上有一两滴溅落在上的油滴,小孩眼巴巴的伸出食指轻轻放在上面,沾了些油,放在口中,心满意足的眯起眼。他的面前正摆放着一盘青椒肉丝。

油滴很快没了,小孩将衣袖捏在手心,收拾起桌上残渣。

小孩细心的将桌布上的油渍一一擦掉,曾经殷瑜不懂事的拉着他娘撒娇要吃剁椒鱼头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桌上收拾干净,殷瑜从椅子上下来,又将椅子搬回原位。

小孩跑到清玄面前,他问道:“哥哥,我很饿,我吃了一个馒头。你看见我吃了,所以我不是小偷对吗?”

手放在小孩头发上,清玄道:“你不是。”

小孩听闻,高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挨着清玄,站在旁边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狐儿回来了,眼神略过边上的两人,气似乎消了。懒懒看了一眼桌上,“还摆在这里干什么?收下去。”

殷瑜先清玄一步跑上去,收拾着碗碟。

狐儿莫名其妙呵了一声,靠在窗边不言语,环着手就这样看着殷瑜折腾。

收拾完桌子,殷瑜先是挨着清玄,小手拉着清玄的衣角,一时间房内沉寂无声。

良久,狐儿伸了下懒腰,冷笑着瞥了一眼殷瑜,正欲开口说什么。

殷瑜松开手,跑到狐儿面前,仰着头,说道:“谢谢你,漂亮哥哥。”

狐儿先是呆了一下,随即勾起嘴角,笑了。

衬着外面洒进来的艳阳,刹那间,竟是美的惊心动魄。

第二十章:为什么要笑

兴许是怕被狐儿送回去,殷瑜很安静。在狐儿休憩之时从不吵闹,只是总要挨着清玄,小手抓着清玄的衣角才能安心点。

吃饭的时候,狐儿胃口小,吃不了几筷子唤来小孩。

殷瑜还是有点怕狐儿,乖顺的站在旁边,眼珠子看着狐儿,等着狐儿吩咐。

“这些肉太腻,我吃着犯恶心。你端出去倒掉。”

殷瑜听话的端起盘子,肉香勾得他肚中馋虫作祟,口水直流。狐儿懒散的撑着头,殷瑜迟疑的没有动作,他也不催,略带玩味的看着殷瑜。

小孩眨了下眼,隔了好一会儿,小声的喊道:“漂亮哥哥。”

“嗯。”

“我可不可以吃一点?”

小孩眼巴巴的看着狐儿,里面泛着光亮。狐儿伸出手,微凉的指尖扫过殷瑜眉眼,在殷瑜不解的眼神下,收回手,笑了一下,起身再找来一副碗筷放在桌边,“要吃便吃。”

殷瑜高兴的弯着眼,“谢谢漂亮哥哥。”

夹了好几块肥瘦适中的肉放在碗中,端着碗跑到清玄面前,递给清玄,“哥哥,你要吃吗?”

“嗤。”

那边狐儿嗤笑了声,嘲道:“自己都管不了还想着别人,活该被卖。”

清玄蹲下身,道:“你吃。”

殷瑜有点失望,端着碗回到桌边,夹起碗中他许久没吃到过的肉放在嘴里。

“真的好好吃,一点都不腻。漂亮哥哥你吃,很好吃,不腻。”

“是么?”狐儿看着小孩犹如珍宝般将嘴边无意沾上的一点油渍抿进嘴中,似笑非笑道:“这么好吃?那你最好趁我现在心情不错快些吃,不然等会儿我就全部倒掉。”

殷瑜闻言,急忙摇头,赶紧往自己大块大块塞着肉。碗中吃完,桌上还有一盘,整块的肥肉塞进嘴中。将近一两年没有沾过荤腥,偶尔吃下确实味道很好,但一下子吃这么多对如今殷瑜的身子十分不利。

狐儿看着殷瑜吃得狼吞虎咽,嘴角弧度上扬,心情似乎很好。

殷瑜只吃了小半盘肥腻的肉就已经受不了,脸色泛白,扒着桌子干呕。

“吃不下了?”狐儿略微可惜的看着盘中还剩一大半的肉,“我还以为你可以全部吃完呢?”

纤细的手指拿起竹筷夹起盘中一块肉,狐儿递到殷瑜嘴前,“来,继续吃。”

殷瑜往后退了一小步,竹筷跟着往前递,油腻的肉贴在他唇边,胃里翻腾,他确实吃不下了。

“吃啊。”狐儿手上微微用力,将肉抵到殷瑜闭着的唇缝上。

殷瑜抬起眼,看着狐儿,慢慢的张开嘴。

正当殷瑜要将肉咬下时,狐儿冷笑声,将手中竹筷往后一缩,和着那块肉一同扔在桌子上。

“不吃便算了。”

狐儿吃完饭,开始犯困,不看清玄和小孩,兀自进了里屋小憩。

良久,殷瑜才从不适中缓过来,他走过来,扯了扯清玄的袖口。

“哥哥,我是不是很讨厌?”

不论是人界转世,还是神宫神君,筹划谋略、对战荒兽,清玄未曾败过,可是他发现人心这一物着实难以捉摸。

再看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孩,曾经的懵懂无知到如今的一举一动无比小心翼翼,清玄道:“你很乖。”

又过了几日,大概是在狐儿这边自在点,殷瑜气色好了很多。那边老鸨没忘记狐儿答应她一月接两次,眼见已经过去将近半月的时间,老鸨私下不知来催了几次。

这日晚上,风竹馆一如既往的热闹,狐儿穿了件逶迤红色拖地殷红长袍,点上淡妆。眼若秋波,口含朱丹,更衬得肤若凝脂,娇媚无骨,妖艳摄魂。

他走到清玄旁边的殷瑜面前,蹲下身,“今晚上好生瞧着仔细学学,不然我可不好向妈妈交代。”

小孩不知为何心一紧,不安的抓住狐儿衣袖。“漂亮哥哥……”

这时早已等不及的老鸨进屋,甩着香帕,略过狐儿身边的小孩,眼珠一转,落在狐儿身上。“狐儿啊,该出去了,外面客人们都等不及看你表演了。”

扯下小孩的手,狐儿道:“竹子,看好他。待会儿我表演的时候可得让他看清楚。别以后让妈妈说我没教好。”

老鸨捂嘴轻笑,“哪能呢?狐儿你亲自教可是他天大的福气,凭狐儿你的本事我还能不放心吗?”

楼内歌声萧竹,香烟缭绕,无论是楼上包厢还是楼下人满为患,均是为今日风竹馆中闻名的狐儿而来。

台上几名小倌奏演完毕,在客人叫着狐儿上台的嚷声中依次退下。

骤然间,所有灯光一暗,粉纱扬动,魅香浮动。紫色的光缓缓聚拢在正中心,身姿妖娆的少年红衣灼灼。一颦一笑像勾魂夺魄的妖精般。

台下的正在饮酒的客人痴痴的看着上面,张开的嘴里流出酒水,手中酒杯掉在地上也浑然不知。

“哥哥……”

“为什么漂亮哥哥要笑,明明他一点都不开心。”

第二十一章:你疼不疼?

一舞终了,四处亮起灯光,老鸨扭着腰走上台子,“从今往后我们狐儿公子半月接一次客。”

老鸨话音刚落,下面响起一阵激动的欢呼声。

老鸨扬起帕子,示意安静,“一切规矩如常,一个时辰内,哪位客官出价更高,便可与我们狐儿公子共度良宵。”

“五百两!”

“七百两!”

“一千两!”

银两价格一开始就高到一个可怕的境界,五百两甚至是一些普通小倌一年才能勉强赚到的数目。更何况风竹馆不是青楼,喜好男色的男子固然有但终究是少上很多,而女子大多畏于声誉前来的更是稀少。

然而五百两在狐儿这里仅仅是个起价罢了。

狐儿就这样笑着站在台上,看戏一样看着包厢和台下的男人们争先恐后的为他加高价格,一旁的老鸨早已笑的合不拢嘴。

“还有半刻钟叫价便要停止咯。”老鸨说罢,涂着红色颜料的指甲放在狐儿衣袍前面的腰带上,媚眼如丝,在下面抽气声中,往后一拉。

红色的大袍顷刻间飘落,犹如蝴蝶展翅,花瓣展颜,铺洒一地。纤细的身子,身着透明的内衫的少年白皙的肌肤若隐若现。

墨色的发,上挑的眉眼,朱红的唇。

在一片诡异的安静之后,惊雷巨响整个风竹馆掀起滔天巨浪,客人们红了眼,不要命的往上加价。

“两千一!”

“两千二!”

“……”

“两千五!”

“两千六!”

“两千八!”

“……”

“三千两!”

“一个时辰结束,恭喜第二间包厢的爷。”老鸨叫停,那些疯了一般往上加价的客人如梦初醒,无不惋惜叹气。

“请客官稍等,我们狐儿马上来陪你。”

老鸨引着狐儿上楼,微风拂过,却也不让人将地上衣服拾起穿上。

瘦弱的身子落在下方那些人眼中,勾不起半点怜悯之心,有的只是蓬勃欲火。

狐儿路过殷瑜身边,殷瑜正要上前说些什么,第二间厢房的客人便按捺不住,主动走了出来。

衣锦华服,均是顶好的料子,相貌略为俊朗,偏生生了一双鼠眼,滴溜溜转了一圈黏在狐儿身上。

“狐儿公子,里面请。”

“把他带进去。”狐儿指了下身后的殷瑜。

华服公子不解,“这小孩?”

狐儿嗤笑一声,看的对面华服公子两眼发直,“让他在边上看着。”

“小孩子不懂事,若是吵闹,怕是毁了兴致。”

“绑起来,堵住嘴,扔到衣柜里开条缝就行。”

“好好好,都依你。”华服公子连忙应道,走上前伸手揽住梦寐以求的腰肢,迫不及待的探入衣襟内,细滑的触感简直让他醉生梦死,双眼对着门外侯着的小厮一瞪,“没听见狐儿公子说的话吗?”

四个小厮哪敢耽误?从清玄身边拉走殷瑜,跟随着一同进入厢房。

殷瑜挣扎不动,迷茫的回头看着清玄。清玄手一动,随即垂下去,跟随着来到厢房外。

不多时,几个小厮弄好,出来的时候带上房门,已然没有殷瑜的影子。

房内声音渐起,细听之下似乎还有铁器碰撞叮当声。

糜烂不堪的喘息声传进耳朵,清玄面无表情,周身气势却压制着几个小厮不敢直视,险些直直跪下去 。

突然,房内传来砰的一声撞击。

随即伴随着华服公子痛呼声、愤怒的呵斥声。

“啪!”

刺耳的巴掌声响起。

“你在干什么?!”少年不似往日慵懒,声音带着不可忽视的愤怒。

“我干什么?!老子出了这么多银两,老子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臭小子,滚!”

不知道那人做了什么,小孩发出一声痛苦哀鸣声,桌椅全部倒地。

清玄猛然抬眸,一脚踢开房门,大步跨进去,周围的小厮立马涌上来挡住清玄,清玄全部不留情的踢开。

只见房内一片狼藉,桌椅散乱一地,殷瑜双手被绑在身后,被人踹倒在地,嘴角还带着一点血。

而床边,散落着一些银制的奇形怪状的尖锐器具。

赤裸着身子的华服公子,按住浑身布满伤痕的狐儿,正要继续行事。

清玄没错过那人禁锢着狐儿的手臂上渗血的青紫咬痕。

华服公子怒气冲天,兴致一再被打断,他对着清玄大吼,“哪里来的?给我现在滚出去!”

清玄抿紧嘴,上前一脚踢开男子,床上狐儿白皙的身子布满伤痕。清玄皱紧眉,掀起一旁的被子,在狐儿惊讶的眼神下盖在他身上。

“妈的!人呢?!”清玄那一脚踹的不轻,华服公子倒在地上挣扎半天硬是没爬起来,大声叫喊着小厮。

清玄扶起地上殷瑜,给殷瑜解开绳子,不知道方才那人踹到哪里,殷瑜脸色惨白的可怕。

“哥哥。”

殷瑜不安的拉着清玄的手,随即慌张跑向床边。

“漂亮哥哥……”

“漂亮哥哥……”

狐儿轻笑,撑起身子,棉被从上身滑下。

殷瑜小手紧紧抓住狐儿没有受伤的手指,“漂亮哥哥。”

微凉的手指被包裹在温暖的小掌中,狐儿甚至能清晰的感觉到小孩的颤抖。另一只手轻抬,指尖扫过殷瑜胸前的衣服,这里是刚才小孩被踹到的地方。

踹出几米,撞飞桌椅,瞧,嘴角还有血。

“漂亮哥哥,你疼不疼?”

“你疼不疼?”小孩颤着毫无血色的唇。

“哎呦!这是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老鸨带着一群人冲了进来。

第二十二章

老鸨进来一看地上躺着的人,登时吓了一跳,急忙跑过去捡起地上的衣服递给那人,“赵公子,来来来,你怎么躺在地上?”

赵公子裸着身子,那处还沾着浑浊的液体,老鸨不小心看了一眼心里直道恶心。眼里一闪而过嫌弃,立马恢复笑脸。“赵公子快起快起,地上凉,待会儿冷着可怎么办?”

赵公子沉着脸,将衣服穿好,恨恨的看了床边的殷瑜和一旁的清玄,怒上心头,冷嘲道:“妈妈,你这馆里可真是能人多啊!”

“我正玩着开心呢!这小兔崽子居然从衣柜里冲出来死死咬我!”现在手还在疼,上面的肉险些都被殷瑜咬下来。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赵公子哪里受过这种皮肉之苦?

当即又想对着殷瑜一脚踹过去。

突然心里一阵悸动,是上位者对下位者一种俯视,仿若蝼蚁一般。

赵公子腿一颤,急忙转头慌张寻找让他不安的来源,然而除了那边一脸丑相的下人什么都没有。

“赵公子?”

赵公子冷哼一声,悄悄擦掉额头上的冷汗,为自己刚才的失态感到极为不满。“妈妈,你说我花了三千两就是来这里找打的?”

“小混蛋咬人,大的贱种居然直接踢我!”

“这……”老鸨眼神一转,落到床上狐儿身上,声音冷厉,“狐儿,这就是你教养的下人?”

狐儿轻笑,并不说话。

老鸨讨好的看着赵公子,提议道:“这样吧,今日狐儿的下人扫了赵公子你的兴,明日你再来,我让狐儿再陪你一晚?”

赵公子落在狐儿半遮的身子上,方才只享用了一半,但那种噬魂销骨的感觉真的让人欲罢不能,这样想着下半身竟然又有起来的征兆。赵公子不愿下了面子,嫌弃的说道:“也只能这样了。”

“好好好,这就好,赵公子你请慢走。”老鸨甩着香帕,准备送客。

就在赵公子整理好衣襟,准备走的时候,只听狐儿懒懒的说道:“我同意了吗?”

“呵,呵?狐儿,你刚才说什么?”

狐儿靠在床柱边,青丝凌乱披散在伤痕累累的身上,不见丝毫狼狈,反倒多了几分想让人凌虐的冲动。手指还被一只小手紧紧抓着,狐儿笑了下,试着抽回手指,偏偏小孩抓的紧,狐儿也便随他去了。

“我说,我同意了吗?”

老鸨怒极反笑,“你的下人对着赵公子又咬又踢,扰了赵公子的兴致,你下人做的事就该你这个主子来抵!”

“还有这个人,你说的好生管教就是管教他去咬客人?”

狐儿并未理会,“下人做错的事我自然会偿,三千两么?狐儿还给赵公子便罢。至于先前……”狐儿望赵公子下身看了去,意思不言而喻,“就当我的赔偿。”

“至于妈妈,狐儿攒了不少钱,一千五百两也是拿的出来。”

小倌接客之后会将钱财分一半给妈妈,狐儿不一样,他每一次得到的钱是好几个小倌一年总共的钱,因此分给妈妈的只有三成,这次没赚成钱反倒出了五成给妈妈,赵公子那三千两更是一文没有。

既然狐儿都这样说了,老鸨还能说什么?

赵公子冷哼一声,心里不爽到极点,若他真是稀罕那三千两怎会竞价?!

“真是一群废物!”赵公子狠狠踢了几脚小厮,阴沉的看了一眼床上的狐儿,贱蹄子,下次落到他手里,他一定往死里折腾!

氵壬邪的笑了笑,赵公子尚且还沉浸在遐想之中,只听狐儿继续道:“下次妈妈选出三位竞价最高之人,然后由狐儿自己挑选客人。”

“你什么意思?!”赵公子怒不可遏。

狐儿理了下额边的碎发,“狐儿乏了,劳烦妈妈送客。”

赵公子不依不饶,老鸨一路劝道一路笑着将赵公子推出去。

送走赵公子,没一会儿老鸨折回来,“狐儿,你可真有本事。”

“妈妈这是何意?”

“呵。”老鸨冷笑声,“今日为了你,我可算是得罪了我们风竹馆一个大顾客,你是用钱抵了,可是这犯了错,总该罚吧?”

“既然是我管教出了问题,自然是要罚的,那就关他们三天,不给吃喝,也好让他们长长记性。妈妈觉得如何?”

“你都这样说了,我还能如何?”老鸨脸色不悦的走了。

房门大力带上,狐儿一下子没了精神,折腾了这么久确实累了。

“小屁孩,还不放开?”狐儿扬扬被抓住的手指。

“漂亮哥哥……”

“竹子,你看看他胸口位置,我那还有一些药,给他擦擦。”

清玄带着依旧担忧的小孩去了外间擦药,狐儿疲惫的躺在床上,还泛着点点温暖的食指曲在掌心中。

接客这么久以来,什么样的客人没遇到过?像赵公子这样有特殊癖好的很常见,曾经他有次折腾的半个月走不了路,不也一样过来了?

蜷着身子,狐儿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

哈!十几年了,十几年,头一次有人担心他,头一次有人为了他站出来,头一次有人问他疼不疼。

原来这副破烂身子也是有人关心的。

迷迷糊糊之际,有淡淡的药香来到床边。

他听得小孩清脆的声音,“漂亮哥哥,你身上有好多伤,我给你擦药,边吹边擦不疼的。”

“好啊。”他低喃,顺从的伸出手臂。

“漂亮哥哥,你流汗了。”

小手轻轻擦掉他滑落鬓间的一滴水珠。

蠢货,那不是汗。

第二十三章:无尽

第二天天还未亮,清玄和殷瑜便被老鸨的人带走关进专门关押不听话的小倌的小屋子中。

狭小的屋子,仅仅只有上头小小的缝隙透进来一点空气。接下来的三天,清玄和殷瑜都要待在这里面。

小厮关上门,带上锁,整间屋子都黑下来了。

唯有上面那个小缝露出点光亮。

殷瑜一进来就不安的拉着清玄衣袖,“哥哥。”

清玄应了声,从昨晚一事过后,他发现周围的场景似乎变淡了些。正如第一个心魔中,小孩最后抱着他哀声哭泣,破除心魔,周围的场景渐渐淡去一样。

原来这个心魔不知不觉已经破了一些。

在殷瑜这段记忆中,竹子断然不可能像他冲进房间,竹子胆小,更何况他身体瘦弱根本打不过门外那些小厮。

所以殷瑜曾经亲眼看见狐儿在他面前再次被人凌虐,然后一个人被惩罚。

清玄看向唯一一处光源洒进来的地方。那里靠着一处墙角,心魔画面中有只手伸过去试图接住光芒。

除却那只手,这里所有一切都对上了。

殷瑜那时候应该是独自一人关在这里面三天。

“哥哥,你冷不冷?”

殷瑜似乎很是害怕这种乌黑、封闭的地方,进来之后身子挨着清玄,几次三番忍不住开口和清玄说话。

清玄拉下小孩紧紧揪住他衣袖的手,蹲下身,在昏暗的屋子内与小孩平视。他看着对面那双带着不安的眸子含着光亮。

清玄伸出手,殷瑜眨了眨眼,将手放进大掌内。

小孩的手不仅冰凉,而且还在微微颤抖。

清玄拉着殷瑜走到靠墙位置坐下来。

小孩抬着头眼巴巴的看着清玄,叫着:“哥哥。”

“嗯。”

“哥哥。”

“嗯。”

“哥哥,你脸上为什么有这么大块胎记?”

“不知道。”

“哥哥,你的娘亲很爱你哦。”

清玄好奇殷瑜是怎么得出竹子他娘很爱他这个结论,不禁问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了胎记,娘亲就会找到你,哥哥不会走丢。”

“我以前上树摔下来,摔到脸,流了好多血呢,那时候娘亲就是这样告诉我的。”

恍然间,仿佛再次见到那个吵吵闹闹无忧无虑,一整天跑着跳着都不嫌累,时常跟在他身边叫嚷着李二的小孩。

殷瑜头枕在清玄手上,“爹爹会捉很大、很漂亮的野鸡,娘亲会做很好吃的剁椒鱼头,可惜不能带你回家。”

清玄瞌下眼,手中殷瑜侧着脸,他看不见殷瑜的神色,清玄问道:“为什么不能?”

“因为他们变走啦。变成风,变成云,变成花,变成草,还有天上星星哦。”

清玄不言,或者说不知道如何回答。

小孩的声音很清澈,没有丝毫低沉伤感。可若是忘了那蚀骨之痛,又怎会在几千年之后陷入心魔之中痛不欲生?

说到底只是自己为自己编织了一个谎言,欺骗自己。又或者选择性的强迫自己只去记住那些让他觉得美好的事。

前者尚能说自欺欺人,若是后者……

“哥哥,我来这里之前,一路上碰见很多好玩的东西呢。”

举起的小手落入清玄视线,小孩板着手指头一样一样的数着:“晚上会发光的小飞虫,树上挂着红彤彤的大野果子,唔,还有还有,还有很大很大的大猫!它的牙齿有这么长,比我手掌还要长!以前我都没见过呢。”

“天上还有好多好多亮晶晶的星星啊,我晚上坐在树枝上睡不着的时候,就会抬头数星星。有的星星啊,我对它眨眼它也对我眨眼。哥哥,我总觉得它们在对我笑,说不定它们就是爹爹和娘亲变得呢。”

“冬天的时候,我找到一个山洞,嘿嘿嘿,里面有好大一只灰熊!不过它那时候正在睡觉没有发现我。”

“有时候大熊会醒,我就藏在最里面,它太笨了,就在我面前也没发现我呢。”

“最开始我想摸大熊的毛毛,看起来好舒服好暖和,但是我不敢。后来下大雪,我趁着它睡觉的时候悄悄的挨着它,它身上真的好暖和好暖和。不过有一次我不小心动静弄大了,把它吵醒了……”

殷瑜兴致勃勃讲了很多事情,似乎是累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趴在清玄身上睡了过去。

清玄将小孩微微发抖的身子往里带了下。

他想起一种名为无尽的植物。

生于暗不见天日的沼泽深处,以污泥腐叶为料,从叶缝之中争夺一点阳光,根系蔓延千米,汲取恶臭的脏水成活,却开出三界之中最纯净美好的花。

先前困扰着他的疑惑,也是他之所以帮助殷瑜破除心魔的原因,在此时有了隐隐约约的答案。

第二十四章

清玄靠着墙,那从小缝透进来的阳光慢慢转化着方向,从地板打到身上,落到小孩脸上,熟睡中小孩惬意的扬起脸,让更多的阳光照在他身上,随后暖光渐渐的又移到墙上。

期间殷瑜醒过几次,估计是被饿醒的。

迷迷糊糊的醒来,殷瑜抬头睡眼朦胧痴痴的看了好一会儿清玄,“哥哥,你冷不冷?”

清玄揉了下小孩脑袋,伸手放在殷瑜身后,将小孩揽进怀里。殷瑜顺手抱住清玄,脑袋乖顺的贴在清玄怀里。

“是不是快天黑了?”

“嗯,天快黑了。”

“哥哥要睡吗?”

“哥哥不睡。”

手放在殷瑜眼上,清玄的压低声音,落在殷瑜耳里却莫名的使他安心,“天黑了,小孩子该早点睡。”

小孩突然笑了,“笨蛋哥哥,你一点都不会哄小孩睡觉。”

眨动的睫毛划在掌心,略微发痒。

“哥哥,你会不会唱曲儿呢?”

清玄实诚道:“不会。”

“那哥哥你会不会将讲故事呢?”

清玄自诞生便是三界中实力最盛者,数万年的时光似乎除了蛮荒野兽,神宫打坐便无其它,即便投了魂魄落入人界之中也只是一昧修炼。

他知道很多众人梦寐以求的心诀、道法,若讲这些倒也可以,若是故事……

“哥哥,我唱童谣给你听啊,是我自己编的哦。”

“可。”

风儿吹,叶儿摇

白云飘,溪水流

河里的鱼儿游啊游

水里的孩子愁掉牙

小孩哼哼唧唧,唱的不亦乐乎。

“以前每逢除夕夜的时候爹爹都会捉一条鱼回家。娘亲白天忙里忙外收拾屋子,晚上就做剁椒鱼头。”殷瑜似乎有点累,侧了下身,任由清玄的手搭在他眼上,他继续道:“剁椒鱼头很香,娘亲和爹爹总是不吃,全部夹到我碗里。后来我就想一定要捉一条更大的鱼。”

“你捉到了吗?”

殷瑜瘪着嘴,可惜道:“它们游的太快了,我一次都没捉到。后来我长大了些,拿着树枝叉到了一条很肥很肥的鱼,可我不知道剁椒鱼头是怎么做的。我拿着树枝咬了一口鱼,那鱼还在动呢。滑滑的,咬不动。我又使劲咬,终于咬开了,可是一点都不好吃,明明都是鱼,为什么剁椒鱼头这么好吃呢?”

殷瑜不解,翻了个身,突然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他道:“我到了这里,看见他们卖鱼的,我才知道鱼原来是要去鱼鳞的。以前都没听娘亲说过呢。”

外面的天彻底暗了,最后一点微亮的光也没了,整间屋子黑的可怕。

一整天没有吃东西,殷瑜没能清醒多久,哼着歌哼着哼着又睡了过去。

曾经的小孩乏了、疲了,总要撒着娇黏着人,让人抱抱。不知什么时候即便饿到没有力气,痛了,冷了也不开口。

大概是明白没有人能给他怀抱了吧。

清玄不禁想,是不是刚刚流落在外的小孩某天从噩梦中惊醒,慌张的伸手想找自己的娘亲,睁眼却发现荒郊野外,陌生的四周只有他一人?

头靠在冰冷的墙上,清玄蹙眉,什么时候他也会想这些有的没的?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声。

清玄稳住怀中殷瑜,抬眼望向门外。

门锁掉在地上,脸色略显苍白的狐儿一手提着盏灯笼,一手拿着钥匙推开门。

狐儿看着清玄怀里的殷瑜,蒙了层雾的双眼渐渐恢复些生气,“他睡着了。”

狐儿压低声音,走进清玄,蹲下身凝视着清玄怀里的殷瑜,“啧,睡的真香。”

“走吧,妈妈答应放你们出去了,我让厨子备了些饭菜。”

狐儿直起身子,拾起地上灯笼,清玄看见脖颈衣领没能遮住的地方露出点点青紫。

抱起殷瑜,殷瑜蹭了蹭清玄胸口,然后缓缓睁开眼,侧着头望向灯光来源处。

“漂亮哥哥,你来接我们了啊。”带着睡意的声音软软糯糯。

狐儿不自在的步伐顿了下,他道:“嗯,来接你们。”

“饿了没?”

“唔……”

“房间里有热的饭菜,等会儿吃完饭再睡。”

“漂亮哥哥要一起吃吗?”

“我……”狐儿下意识想拒绝,他来的太急还没赶得及冲洗身子,此时身上十分不舒服,在小孩亮晶晶的眼睛期待下,狐儿笑道:“好啊。”

几天后,狐儿突发急病额头发烫,两颊潮红,身子打战,双眼紧闭,等匆忙找来大夫看病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烧的开始说胡话。

老鸨一路着急将大夫带进来,这狐儿可是她风竹馆银两收入一大来源,眼见就要到了月末,又能赚一笔大银子,这关键时刻狐儿的身子可不能出问题。

没见前些天狐儿央她放了那两人的时候,她要狐儿花几个小时陪个客人就赚好大一笔吗?

大夫被引进房内,床边殷瑜不安的紧紧抓住狐儿垂在床边的手。大夫放下药箱,掀起床帐一看,登时吓的后退几步。

第二十五章:瘟疫

老鸨急道:“大夫,这病严不严重?”

大夫连忙停住身子,稳住心神,大夫道:“待我仔细瞧瞧,说不定只是寻常风寒。”

老鸨一听这话心也跟着不安定,莫非狐儿得的病不简单?

大夫取出一块丝绢放在掌心,走到床边,殷瑜见状急忙起身让开,他对着床帐里的狐儿安抚道:“漂亮哥哥,大夫来了,马上就能把你治好。”

手隔着丝娟搭在狐儿脉搏上,大夫一边问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热?”

“昨天睡下的时候,公子只说有些乏力,头疼。今日一早公子便成了这样。”清玄道。

大夫眉头越皱越紧,看向站在旁边的殷瑜,“你解开他上衣。”

殷瑜乖乖的将大半个身子伸入床帐之中,期间不小心衣料碰到大夫,大夫像避开什么脏东西一样连忙将身子往后移,与殷瑜拉开距离。

狐儿艳丽的脸通红,红唇微张,不舒服的吐着热气。

殷瑜心疼的捏着衣袖,小心翼翼的擦掉狐儿额头上冒出来的汗。“漂亮哥哥,再忍忍就好了。”

昏昏沉沉的狐儿似乎听见殷瑜的话,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对着殷瑜笑了笑。

“还不快点。”大夫见殷瑜磨磨蹭蹭,不悦的催促道。

殷瑜埋下头,解开狐儿的衣带,很快就只剩亵衣。

“继续解。”

白皙光滑的大片肌肤露了出来,更加衬得腹部两侧的血疹猩红无比。

大夫脸色一白,手中丝绢飘然落地,慌忙起身。

殷瑜懵懂的看着大夫,又一点点帮狐儿穿好衣服。

“大夫,这……”

“这病治不了,你最好快点把他处理掉!他这是瘟疫!”

大夫匆匆忙忙的收拾药箱。

老鸨双眼一瞪,不可置信道:“瘟,瘟疫?!”

“呵,呵,大夫,你这是说什么呢?狐儿前些天都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得了瘟疫?”

“是不是风寒太重了些?”老鸨死死抓着大夫的手,涂着脂粉的脸煞白。

大夫凝着眉头,他叹了口气,走到离狐儿远点的桌子边,拿出纸笔,“我先开副药方,你按着这个抓药给他服用,等过三天之后再看他情况如何。”

老鸨忙不迭地的点头,此时也顾不上抓药的钱,毕竟这点银两比起狐儿每个月带她的收入简直不值一提。

大夫开完药方,老鸨笑着从腰间取出二十两银子。

“这,太多了。”

老鸨忙着将银子推入大夫手中,笑道:“大夫,今日狐儿一病只是不小心风邪入体,感染风寒,隔几日便能痊愈,对吧?”

大夫一顿,抬眼望着老鸨,哪里还不懂什么意思?大夫半推半就的收下银子,“狐儿公子身子骨太弱,偶感风寒也实属正常。”

送走大夫,老鸨出门叫来候在门外的小厮,让人去药店抓药。

转身进屋,老鸨手绢捂着鼻子,站在门口,冷眼看着还抓着狐儿手的殷瑜和站在床尾的清玄,道:“这几日我让人将饭菜和药放在门外,你们待在屋子好生照顾你们的主子。”

说罢,老鸨急忙走出门,带上门。甚至传来上了门栓的声音。

“哥哥。”

殷瑜似乎也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安的抬起头看向清玄。

“别怕。”

清玄开口道。

殷瑜果然心安,又学着清玄的口吻,擦了下狐儿滚烫的额头,安慰道:“别怕。”

清玄走到水盆旁,将盆边的帕子扔在水中,清洗几下扭干,整理好后撩开床帐放在狐儿额头上。

屋内空气太闷,清玄将床帐挂在两侧,将窗户开些缝。过了片刻之后,狐儿脸上的红潮稍稍退了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狐儿好过一点,昏睡过去。

殷瑜小声起身,来到清玄身边,他问道:“哥哥,什么是瘟疫?”

瘟疫究竟是什么清玄也不知道,因为除非修士身受重伤,否则很难生病。但方才听老鸨和大夫的对话,清玄也明白了大概。

“是种病。”

“那漂亮哥哥会好吗?”

清玄望向紧锁的房门,他道:“会好的。”

三天内,老鸨果然让人将饭菜、药一律送到门外,只准开个小缝,让清玄伸一只手出来。

狐儿体温在三日过后总算下降,人也变得精神起来,然而他的身上从额开始,逐步往下,脸、颈都冒出红色斑疹。

狐儿意识恢复后,一旦殷瑜想靠近他,狐儿立马大怒大声吼着殷瑜,让他滚。殷瑜不听,狐儿便拿起床上的枕头砸他,拿被子砸他,声嘶力竭的让清玄将殷瑜带走。

甚至有一次殷瑜端着药想喂狐儿吃药,狐儿一怒之下掀飞药碗,褐色的药汁洒落一地,溅到殷瑜手上,碎掉的瓷片散了一地。

“滚!”狐儿脸色苍白的撑着床沿,恶狠狠的瞪着殷瑜。

殷瑜弯下身,挨着将碎瓷片捡起来。

“你个蠢货!废物,谁要你多管闲事?!竹子!你,你快把他给我带走!”

狐儿布满血丝的眼死死看着清玄,厌恶的情绪里带着几分恳求。

“漂亮哥哥不要生气。”

殷瑜捡起瓷片,怕狐儿再生气,只敢远远的站着。

“呵,呵呵呵。”狐儿看着殷瑜良久,最后终于没了力气,躺在床上无神的看着床帐,泪水怔愣的从眼角滑下来。

余光有个身影想要靠近,狐儿挣扎着起身又要继续赶人。

谁知,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即便你不让他挨近你,但同处一间屋子这么多天,说他没有染病谁会信?”

像击溃最后一道防线,当小孩小心翼翼的将手放在床沿时,狐儿崩溃了。

他隔着衣料抓住殷瑜的手腕。

“漂亮哥哥?”

颤抖的手指隔着距离一遍一遍临摹着小孩眉眼,泪水四溢。

“对不起,是哥哥害了你。”

突然一只小手抓住他的手,狐儿大惊,温热的掌心烫得惊人,狐儿着急的想抽出手,然而小孩一把抱住他。

“漂亮哥哥不要哭,你的病会好的。”

狐儿僵着手,他甚至清晰的看见自己手臂上那些红色斑疹。

晚上,老鸨算着时间,命人打开房门,捂着鼻子进来,吩咐其余人在外面候着。

她看了一眼守在床边,依旧和平常样子差不多的竹子和殷瑜心里稍安。

“狐儿怎样了?”老鸨看着床帐问道。

清玄垂眸,“公子那日发过热之后,又服了药,高热便渐渐消了下来,今日体温已恢复平常。”

“是么?”老鸨狐疑的看了一眼清玄,转身欲走,就在殷瑜缓了一口气的时候,老鸨双眼如刀。突然回过头,猛地掀开床帐。

第二十六章:走

红色绣花的棉被贴心的盖在狐儿身上,青丝散散的铺洒在枕头上,有几缕落在白皙的脸上,划过脖颈,更衬得人比花娇。

“妈妈这是作甚?”

清玄不悦的皱着眉,没收敛周身气势,竟让老鸨心中一颤。

“我,我这不是担心狐儿么。”老鸨干笑道,心里直道什么时候一个下贱的小厮也有了这等气质?

“公子大病初愈现如今好容易才有了个安稳觉,此时身子虚弱再受不得寒,妈妈若看完便请先出去吧。”

清玄的语气着实说不上客气,将老鸨手中的床帐拿过,细心的放下来。

老鸨得知这狐儿没病,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大不了狐儿再休息几日,等他身子养好后再让他接客也不迟。

老鸨心思百转千回,捂着手绢,笑道:“这几日你们照顾狐儿也辛苦了,等你们痊愈后我请你们好生吃一顿。”

清玄面无表情,“多谢。”

送走老鸨后,清玄重新掀起床帐,被子露出了狐儿半截雪白的脖颈。刚才还在熟睡中的狐儿,已然清醒,伸手将散落的头发拨到身后,露出擦了些许脂粉的红疹。而他埋在枕头里的半张脸红疹更是多,完全不是擦些不显眼的脂粉和头发能遮住的。

殷瑜上前拉住狐儿的手,狐儿顺手摸了摸他的头,抬眼看着床边清玄,俨然将他当成主心骨。

“现在该如何做?”

“等夜深,我带你们逃出去。”

“逃么?”

狐儿眼神迷茫,回想过往几年,他似乎从未想过逃跑,反正也没人在乎他不是吗?此时想来,他到底有多久没看过蓝色的天,白色的云,绿色的树了。

狐儿纵然赚的银两很多,但在他这里只有一本账簿,上面记了这些年他为风竹馆所赚取的银两数目。而这些银子他分文没有,全在老鸨手里,平日里要买什么东西只消跟老鸨说一声便可。这样也是为了防止他们逃跑。

小倌虽然是卖身,但在吃穿用度上老鸨没有亏待过他们。若是逃跑先不说层层守在前后门的打手,和那捏在老鸨手里的卖身契,单是没有银两就能逼死他们这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小倌。

老鸨得知狐儿只是普通风寒,心里虽仍旧有些不安,但想到狐儿一年为她赚取的银子也信了。

门栓如今取下,殷瑜和清玄可自由出入。

让殷瑜陪着狐儿好生待在屋子里,清玄借着狐儿想吃城中富祥客栈中的招牌菜露笋拼鸡肉为由,向妈妈讨要了些银子。

狐儿素爱富祥客栈里的菜肴众人皆知,曾还有客人为博狐儿一笑特意请了富祥客栈中的大厨为狐儿做满满一桌菜肴。

妈妈没多疑,还多给了一些银子给清玄,道:“狐儿身子尚弱,你莫要在乎银子,这些妈妈出了,你为你家公子尽管多采办些补身子的。”

“多谢妈妈。”

清玄走时从前门而出,走廊上、看台下坐满了客人和小倌。风竹馆这种风月之地,客人多是晚上前来寻欢作乐,若是从前门逃走即便是深夜也难免会遇上人。一旦惊动了人,饶是清玄身手不错,不仅要带上身子虚弱的狐儿还有殷瑜,恐怕要想出去也很困难。更何况,后续惹来的问题更是麻烦。

红街位于城镇中心最为繁华的一带,清玄出了风竹馆,在前往富祥客栈的途中向周遭的人打听一下,了解这个城镇的基本情况。

中心居住的多是权贵,西街和南街最为富裕。东街离城门最近,而南街靠港口。因此北街最为偏僻、贫穷,居住的多是乞丐、贫民这些人,因此那边也是最混乱的地方。殷瑜在未被卖到风竹馆的时候便是在北街生活。

狐儿和殷瑜的卖身契都在老鸨手中,出城根本是妄想。然而坐船离开价格不菲,狐儿身上没有银子也是麻烦。而且一旦老鸨知道他们逃走,定然会派人看守港口。

思来想去也只有北街适合,毕竟北街混乱,难以管理。纵使风竹馆背后有滔天势力也不能轻易找出他们三人。

城中街道交错复杂,富祥客栈离风竹馆只隔了几条街的距离。

清玄回来时,这座城的布局已经在他脑海里清晰呈现,很快他便选出一条适合的路线。

回去的时候,清玄避开正门,从后门而入。风竹馆足有二楼,其中最上面靠边的一间厢房紧闭的窗户正对着后门外的大街上。

清玄带着热腾腾的饭菜敲响后门。

进去之后,有些姿容不错来来往往的小倌见着清玄毫不遮掩的脸,指指点点。

回到房间,清玄将以后可能居住在北街的事情告诉狐儿,狐儿本就是风竹馆最出名的小倌,老鸨待他比普通小倌更不一样。抛开小倌这个身份不说,吃穿与大富家庭中的精贵公子别无二致。

狐儿闻言,淡淡笑道:“麻烦你了。”

夜逐渐深了,外面打更的声音响了几次。

热闹的风竹馆也渐渐消了声音,殷瑜睁着两只大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清玄,狐儿披上一件宽大的带帽黑色斗篷,将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

“我先出去看看情况。”

清玄一路避开人,前门是无望了,而后门……

后门靠不仅厨房,更是一些小厮、小倌居住之地,平日里房内下人替主子打水也都到这边来。清玄看着服侍完客人来厨房寻吃的一两个小倌,提着热水扑哧扑哧走过的小厮,眼神深沉。

看来后门是不可能了。

退回去,清玄去到二楼最靠边的厢房,屋内没有灯光。清玄左右看了一下,推开房门,果然里面乌黑一片,并没有人。

打开关好的窗户,冷冽的风吹起清玄头发,清玄眯眼往下看去,正是白天他路过的街道。

扯下整理好放在床头棉被的被罩,清玄绞成一条粗壮的绳子,放在床上。离开厢房,四下走廊上空空荡荡,看台上也熄了灯,只在暗处有一两盏灯笼挂着。

回到狐儿房间,殷瑜立马跑上来抱住清玄,“哥哥。”

清玄笑了下,对狐儿说道:“前后门不能走。”

说罢,清玄扯下棉被被罩,想了下又猛地扯下床帐。“跟我走。”

狐儿和殷瑜不知道清玄要做什么,一起放轻脚步跟在清玄身后。狐儿拉低斗篷,将不经意露出来的红疹再次遮上。

偶尔有一两间厢房还传出动静,整个风竹馆安静的有点可怕。

正当狐儿他们穿过走廊时,一间厢房门突然打开,一个衣衫不整的小倌正好和前面清玄对上。冷不丁对上一张丑脸,小倌吓的立马大叫,嘴刚张开,清玄手已经捂上那位小倌,手背利落劈晕人。

“小妖精,嘿嘿嘿嘿,快些回来。”屋内传出一个男子的笑声。

狐儿紧张的看着清玄。

“你们去最边上那间厢房先等着我。”

狐儿和殷瑜走后,清玄看了一眼地上晕过去的小倌,走进屋内。很快清玄再次出来,将地上的人拖进房内,把门从外关上。

清玄推开最后一间门时,狠狠将狐儿和殷瑜吓了一跳。见回来的是清玄,狐儿惊恐不安的心逐渐安定,“我们要从这里下去吗?”

“嗯。”

清玄将床帐和被套系在一起,然而若想绑在床柱顺着下去,这点长度远远不够。

“我拉着绳子,你们顺着绳子先下去。”

殷瑜跑到窗边爬上去,抓着清玄手中绳子道:“我先下去,然后接住你们。”

狐儿忍不住笑了,抬手就将小孩抱下去,“我先下去。”

“等等。”清玄走到床边抱起那床棉被,看准地点,从窗边扔了下去。“可以了。”

扶着狐儿爬上窗户,狐儿捏住简单制成的绳子,慢慢滑下去。

风吹着宽大的斗篷,里面的身子瘦弱无比。

殷瑜紧张的看着下面的狐儿,怕清玄太累,两只手紧紧帮忙拉住绳子。

最后离地面还有一小段距离,狐儿松开手,有惊无险的落在棉被上,笑着往上面两人招手。

“你也下去。”

殷瑜有点迟疑,他看着清玄欲言又止。

“下去。”

“可是哥哥你怎么办?”

“我有办法。”

殷瑜抿了抿唇,也知道现在不适合多耽误,爬上窗子,抓着绳子,坚定道:“哥哥,我就在下面等着你。”

很快,殷瑜顺着绳子滑了下去,狐儿伸手抱住殷瑜将人放在地上。

清玄收起绳子,对下面的两人招手,示意两人给他让开距离。

殷瑜脸上表情骤然一变。

爬上窗户,清玄在狐儿和殷瑜担忧的眼神中一跃而下。

“哥……”

狐儿急忙捂住殷瑜的嘴。

即将落地时,清玄弯腿,身体前倾,用手顶一下,向前翻滚一圈,恰好滚离棉被。

“哥哥,你怎样?”

清玄顺着小孩搀扶的力起身,即便用动作减少了落地伤害,但对于这副凡人身躯还是有点受不了。清玄摇摇头,“无事,我们快走,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到北街。”

“嗯。”狐儿点头,将刚才头顶吹落的斗篷重新盖上。

第二十七章:转世

狐儿没能清醒多久,身体再次犯起高热,这次来势汹汹,先前身上那些红疹越来越密集,最后开始肿胀。这些脓包密集成堆,悉数聚集在狐儿身上。

他们到了北街之后没有去人多的地方,而是去了更为偏僻之地。

殷瑜想挣钱为狐儿买药,却被狐儿拒绝,昔日的貌美的容颜如今丑陋恶心至极,然而狐儿依旧笑的格外开心,他虚弱道:“不要去,陪着我吧。”

殷瑜紧紧抱着狐儿,他道:“好,小瑜哪里也不去,陪着漂亮哥哥。”

清玄是在自己手臂上发现那一团团散开的深红色红斑,和当初狐儿病症发作的前兆一模一样。只是竹子脸上有深紫红色的胎记,因而脸上看不出端倪。

狐儿死的那天,艳阳高照,草长莺飞。

清玄将狐儿抱到郊外草地上,翩然起飞的蝴蝶在草地上起舞,阳光洒在狐儿身上。清玄揭开狐儿身上的黑色斗篷,暖暖的阳光照在狐儿面目全非的脸上。

殷瑜轻轻抓着狐儿可怖的手,生怕重一点会弄伤狐儿。

狐儿的呼吸很轻,大抵是回光返照,他缓缓睁开眼。阳光刺痛他的眼睛,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下来,狐儿却舍不得眨眼。

“好暖和啊。”

“那以后我们天天来晒太阳好不好?”

狐儿勾起嘴角,手指挠了挠殷瑜的掌心,他说:“好啊。”

“竹子,把我放在草地上,好吗?”

清玄点头,扶着狐儿将他一点点放平。狐儿惬意的闭上眼,一只手搭在殷瑜掌中,他呼吸越来越轻,他缓缓说道:“小瑜,其实我啊,一点都不喜欢你。”

为什么你那么干净,可我那么脏。

傻孩子啊,以后别别人对你一点好,你就掏心掏肺的对谁。

狐儿张着嘴,还有好多话想说,他放不下殷瑜,他知道竹子染了病也活不了多久。他知道不久后,殷瑜会看着竹子相继离他而去。

他想告诉殷瑜,要开开心心的。

可惜他现在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

神识消弭之际,狐儿想起他生平的心愿。无非想像个寻常人家,娶个妻子,有个孩子,不求荣华富贵,只愿平淡一生。

手无力的下垂,殷瑜怔愣的看着狐儿的手从掌心掉落,“哥哥……”

殷瑜抬起头,眼里茫然无措。

清玄和殷瑜一块将狐儿的尸体和衣物火葬,然而狐儿已死,心魔中最后一幅画面迟迟未出现,心魔也始终没破。

竹子这幅身子终于熬不住,在城内传出爆发瘟疫消息的时候,清玄全身开始肿胀。

清玄靠着树,殷瑜怀中藏着一个脏兮兮的馒头跑到清玄身边,他勉强笑着将馒头递给清玄,“哥哥,你快吃。”

如今殷瑜好不容易稍微养起来一点的身子,此时再次廋下去。

清玄抬眼看着殷瑜,他知道竹子这幅身子撑不了多久,这个心魔大概破不了。

“你知道转世吗?”

殷瑜眨眨眼,他摇头。

“转世就是每一个离开的人会变成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再从小孩慢慢长成大人。”清玄用简单的话给小孩解释了一遍。

“所以……”

“所以,狐儿没有死,他只是要重新长大。”

“那你是不是也不会死?”殷瑜眼中亮起星光。

清玄在小孩渴望的眼神中点了下头。

“那我爹娘现在是不是比我还小?”

“漂亮哥哥已经变成小孩了吗?”

小孩说着说着笑了起来,脏污的脸上,唯独两只眼睛亮的惊人。

“哥哥,你不要怕,小瑜一直陪着你……”

小孩的声音淡去,小脸逐渐模糊,周遭的环境一点点消失。

这个心魔,破了?

神识落出来,在殷瑜识海中,清玄看见了这一段心魔全部的记忆,也知道心魔中那张鲜血淋漓的脸是谁的。

狐儿犯病之后,很快便被风竹馆的老鸨发现。为了风竹馆的生意,老鸨封锁消息,以防走漏风声老鸨原本打算私下解决掉狐儿和殷瑜。

狐儿为了保命,用碎瓷片划花自己的脸,跟老鸨道:“如今我容貌已毁,旁人认不出我是谁,妈妈即便放我们走也不用担心会被别人认出。更何况这些年我为妈妈挣得银两也不少,妈妈何必赶尽杀绝?”

老鸨犹豫一下,到底人非木石,松了口,让狐儿带着殷瑜连夜走得远远的,临走前将两人的卖身契还给两人。

狐儿和殷瑜逃走之后,狐儿因身姿妖娆引来一些心思不良之人的觊觎。而在心魔中,即便生存在北街这等混乱之地,有清玄保护,纵使有人心怀不轨也不敢动手。

一次殷瑜出去寻找食物,那些人按捺不住对着狐儿出手,最后发现狐儿身上的异常。

等殷瑜好不容易找到半个馒头回来时,柴堆高高架起,而狐儿正被绑在木架上。

熊熊大火高高燃起,在一片喧闹的烧死他的叫喊声中,狐儿看见人群后拼命想冲进来的殷瑜,无力的叫他滚。

殷瑜时常和狐儿待在一起,若是这些人注意到他,因害怕疫病传播定然一并将殷瑜扔进来烧死。

大火很快吞噬掉狐儿瘦弱的身子,为了怕殷瑜担心,直到烧成灰烬他也没发出一点声音。殷瑜很快被人发现,但有人畏惧殷瑜,怕自己也染病,下手有所顾忌,一个不慎让殷瑜寻到空子逃跑了。

没过多久,整个城镇爆发了强烈的疫病,而殷瑜因为他埋在身体里的玉佩躲过一劫。

修士没有转世,因为他们本就是与天争命,一旦身死就是灵魂消散,全身灵气回归于天地之间。

而普通人因没有修炼,反而能投胎转世。

然而这些修真界的常识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得知的,更别说不足十岁的殷瑜。

神识归位。

清玄睁眼,熟悉的房间,熟悉的身体,恍若竹子、狐儿、风竹馆都是一场梦。

“哥哥,等我来找你。”

床上的人低低喃语。

清玄起身转而离开了神宫。

第二十八章:小孩

当得知神君居然亲自光临琼楼殿时,正在打盹儿的仙帝差点从座椅上一头栽下来。连忙起身,仔仔细细整理好自己衣襟,仙帝忙不迭地的出殿迎接神君大驾光临。

盛开的菩提树下,神君端坐于石凳之上,繁复白色长袍轻落在地,扰了一袭散落的花瓣,金色古纹镌刻在上,层层复层层,青丝一丝不苟的散落在身后。神君眉眼低敛,若有所思。见仙帝前来,神君轻抬眼眸,示意仙帝坐下。

饶是仙帝是三界之中见神君次数最多的,但每次一看见神君总要被神君姿容惊羡一般。也怪不得仙界之中那些个女仙君们对神君茶不思饭不想的。

收住心中想法,仙帝坐在神君身侧,恭敬道:“神君。”

“今有一事得需麻烦你。”

?!

仙帝震惊,温润的脸上瞬间凝重万分,能让神君开口的事情定然困难重重异常重要!

莫非是魔界私下筹谋攻打仙界?又或者人界发生不可逆转的大灾难?再或者即将有危及三界存亡的万年浩劫降临?!

仙帝越想脸色越是惨白,语气坚定道:“神君,有什么事,你直说便是。我能受得了的。”

清玄神色莫名的看了一眼仙帝,将自己所要麻烦之事一一道来。

仙帝侧身洗耳恭听,生怕听漏一个重要的字,从而造成不可收拾的悲惨结局。然而仙帝越听脸上表情越奇怪。

待清玄说完后,仙帝不可置信道:“就这样?”

“嗯。”

高悬的心轻轻放下,仙帝哭笑不得,他道:“神君,这事情连你为那池子里的九转青莲换一趟雪水一半的麻烦都不及,你怎么突然想到我?”

倒不是仙帝不想为神君做事,神君有事需要他帮忙,他求之不得,只是这事也太简单了些。

清玄起身,回道:“我有更重要的事在身。”

“诶?”仙帝急忙没反应过来,清玄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神君有更重要的事在身?什么重要的事?他怎么不知道?

回到神宫阁,约莫是又破了一个心魔,床上的人痛苦压抑的神色舒缓许多。

清玄分出一缕神识,再次落入殷瑜识海中。

瓷玉般的五指握住手中心魔,这次的心魔相较之前两个心魔不是单个而成,其中几缕紧紧交缠盘绕在一起,成了如今他手中这缕浓郁犹如实质的黑气。

看来是什么东西将这几个心魔紧紧联系起来,说不定这正是这几个心魔共同的源头。

清玄落入心魔中,与先前一样,眼前飞快的闪过几个画面。

一只骨节分明宛如最完美工艺品的手。

一把埋入胸膛的利剑。

以及乌云滚滚、闪电交加、雷声轰鸣似要震破耳膜的雷劫。

心魔内传来一阵阵轻微的拉扯,清玄不禁恍然,莫名想到两次心魔中小孩怯生生的拉着自己衣角力度。

眼前画面飞转,待神识落定之时,清玄已然进入一个身体中。

这具身体体内居然有淡淡的灵气流动,只是……

清玄抬起手来,看着自己略带着婴儿肥的白嫩五指。

第二十九章:绝天峰

上好的绸缎细腻柔滑,其上镌刻有暗金色法阵,源源不断的灵气顺着纹路浸润全身。再看房内周遭布局,华丽的床帐悉数垂下,紫檀木家具比比皆是,窗台上摆放着一株翠绿灵草,散发着令人安神的淡淡清香。

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修真家族所能负担得起的。

“小师弟?可收拾好了?”

门外有人轻轻扣响房门,小心翼翼的问道。

清玄顺手用衣服上流动的灵气掐了个法诀,对着水镜看了下,衣冠端正,服饰整齐,尚可。

“这么久没动静,小师弟该不会还没醒来吧?今日可是三年一度招生大典,可千万得拜托这位小祖宗别闹事。若是让师傅知道我没看好小师弟,又得吃不了兜着走。”

正当周旬嘀嘀咕咕的时候,紧闭的房门陡然从内打开。声音戛然而止,周旬猛的往后看去,冷不丁对上如今小师弟平静淡然的双眼,陡然间只觉得心神一震。

“小,小师弟。”周旬干笑道。

清玄扫了一眼不自在的周旬,道:“走吧。”

周旬连忙点头应好,取下腰间别着的玉箫,挥手扔到空中。玉箫迎风而长,刹那间便成了两米之长。

周旬走到清玄面前,蹲下身。

“这是作何?”

“背你上去啊。”周旬不解的望向身后还站着的小师弟,以往这个时候小师弟不应该高高兴兴的嚷着骑大马,然后迫不及待的冲过来吗?

“不必。”

嗯?

周旬再看,只见小师弟已经脚尖轻点,姿态优雅的落在玉箫之上,举手投足间竟然说不出的贵气。

真是活见鬼!

这还是他平日里那个古灵精怪,把人往死里折腾的小师弟吗?!

周旬想了半天想不出个头绪,随即跟着飞上玉箫,落在小师弟身后。

清风吹拂,脚下略过层层山峰。清玄微微眯眼,先前心中隐隐约约的熟悉感越来越明朗。

直到看到前面不远处一座直冲云霄,犹如利剑一般伫立在山地间,恢弘磅礴似要刺破天穹的山峰时。清玄彻底确定了心中想法。

修真界自成无数宗派、世家,其中最著名的有九大宗,三大峰,五大世家。

绝天峰便是三大峰之一,传说绝天峰原型是一把佩剑,乃上古大能所留,坠入山河之间插入土地数万里,千万年来历经风雨打磨,成了如今陡峭的山峰。

绝天峰原单指这一座山峰,不过后来建立绝天峰的先祖在绝天峰主峰之上自立门派,为了方便将自己的宗门名字以绝天峰命名。

绝天峰绵延数千里,里面囊括九百九十九万座峰头,占据无数条灵脉,悉数分配给峰中长老和优秀子弟。

绝天峰在人界中叱咤风云,显赫名声如雷贯耳,然而在三界之中不过一粒尘埃。

清玄之所以对绝天峰情况这么了解,正因为他当初待在神宫无聊之时将自己转世入了人界,恰巧他独独在人界的那一世正是入了这绝天峰,在绝天峰修炼飞升,再入仙界。

只是为何殷瑜的心魔里会有绝天峰?

清玄待在绝天峰中除了闭关修炼,便是出峰历练,对绝天峰只有少数熟悉之人。正如现在他对此时这个身体,以及面前之人根本没有印象。

没想到殷瑜曾经也来了绝天峰,只是不知殷瑜是什么时候到的绝天峰。

也罢,等会儿到了主峰一看便知。

玉箫直冲而上,略过陡峭的山崖,在这里能看见一条从山峰起蔓延之下蹿入云海之中消失不见的长石阶。其上还有不少的小点艰难的移动。

“小师弟,你看那些就是今年前来拜峰之人。”周旬兴致勃勃的向清玄讲道,“今年可听说足足有三十万人前来呢。”

“山脚石阶密密麻麻的挤满了人,拼了命的往上冲。”周旬摇摇头,叹道:“可惜很多人连炼心阶百分之一都尚未达到便已萌生退意。能到半山之人更是不足一万人。”

“也不想想修真之路怎会简单?连这点小苦都吃不了,怎能与天争命,搏得无尽岁月?”

周旬兀自叹息。

清玄收回落在炼心阶上的目光,不多时绝天峰的主峰便到达了。

此时距离大典还未正式开始,四面八方灵气攒动,有人御剑而来,有人乘风而来,有人脚踩白绫……均身姿飘逸,相貌端正。

周旬收好玉箫,带着清玄前往他们师傅所在席位,那边师兄姐们早已入座。见着走在周旬跟前的清玄都一一笑着叫道小师弟。却没一人上前来和小师弟亲近,谁叫他们平常都被这个小师弟捉弄怕了。

周旬和清玄落坐后,纵然感觉今天的小师弟与平常大不相同,周旬还是忍不住侧身叮嘱道:“小师弟,今日是三年一次的招生大典,与平常不同,你切勿胡闹。”

清玄应下。

绝天峰虽然陡峭,但山顶异常平坦开阔,别说容纳几十万人即便几百万人也绰绰有余。

清玄抬眸望向四周,各峰弟子均已到达找到位置站好或是坐下。然而高坐依旧空空如也,真正有分量之人都未曾达到。

又等了片刻,似乎是来了些各山峰的峰主,不过全无一人清玄认识。

他仔细回想了下在人界几百年的时间,似乎待在绝天峰的日子里,峰内隆重的招生大典他只参加了一次,而且还是恰好在外路过。

场面越来越喧闹,在最高的席位之上,正对面有一面高达几丈的水镜。镜面上清晰的画面正是炼心阶上正在攀爬的人。

周围的弟子对着水镜上指指点点,不时侧身和周遭同伴讨论着什么。而那些分得自己山峰的长老亦或是优秀弟子更是看的认真。

不多时,一股惊人的气势从远及近,整个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所有人包括峰主们全部恭敬的弯下腰,恭敬道:“恭迎峰主!”

宏亮的声音震破天际。

“不必多礼。”

和气淡雅的声音轻飘飘传入众人耳中,清玄闻言心一顿。

蓝色法袍,相貌俊雅的中年男子入坐,随后众人才敢直起身子重新观看水镜。

清玄不动声色的收回落在席位之上笑脸盈盈的中年人的目光。在中年人右手边微微靠下有个空席位,只要是绝天峰有些资历的人都知道那是绝天峰峰主特意为他那天资惊人、相貌绝伦的唯一一个徒弟准备的。可惜绝天峰峰主的徒弟从未出现过。

至于绝天峰峰主的徒弟……

那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惊才艳艳的天才……

正好是如今坐在这下方小孩子模样的清玄。

第三十章

清玄投入人界那一次,转世进了一个小家族之中。生下来没多久,父母被仇人杀死,而清玄由家中长辈代为养大。

家中长辈对待清玄说不上好,但总归把人拉扯大了。族中弟子都需修炼,清玄无双亲在世,得不到好的修炼资源,却靠着一本上不了台面的简单心法硬生生的将家族中所谓的天之骄子比了下去。

之后清玄无端遭人追杀,恰好遇上出峰云游的绝天峰峰主,因而得救。

清玄第一次见绝天峰峰主,绝天峰峰主便是这幅儒雅的中年男子模样,若是不知的人只当他是个软弱的教书先生,怎会想到他竟是令无数修真人士敬仰的绝天峰峰主?

绝天峰峰主带回清玄后,悉心教导,更是不顾众长老劝阻,收了不到十岁的清玄为徒。

绝天峰峰主修为高深,却从未收徒,这次破天荒的收了一个身世平凡的小孩,曾经求着峰主收了自家后辈但被拒的人都准备暗中看笑话。

可谁料,之后不单检测出清玄根骨奇佳、天赋绝顶。清玄修为更是短短二十年内突破金丹,成了这修真界中最年轻的一名元婴老祖,将一干出生高贵的天才们脸踩在地上啪啪啪的打。

不得不说,绝天峰峰主对待清玄着实是好。即便清玄最终修为超过他,先他飞升,外面都说绝天峰峰主不如徒弟,但绝天峰峰主待清玄一如既往。

只是飞升之后,封印破除,记忆回归。

清玄依旧是神宫阁中的神君,人界一行,过去了便让它过去。

只是清玄总会不经意间注意仙界的新人,那里面并没有一位十分儒雅的中年人。

修士若不能飞升,待到岁月耗尽之时,只能修为散尽,灵魂陨灭。

往事一闪而过,清玄垂眸看向对面水镜,眼神轻扫过高位上的中年男子。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只要上了炼心阶的人一举一动皆在水镜上呈现出来。听闻这水镜已经摆放在这里四天,也就是说炼心阶上有人足足不吃不喝爬了四天。

此时炼心阶上领先的是一个大汗淋漓,脸上还带着些青涩的十五、六岁少年,汗水从额头滑过通红的脸颊,再滴落至衣衫中。少年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湿,只要有点修为的人都能发现这个少年是有点修炼底子的。

很多人的视线凝聚在前十名身上,这些人无疑都是接触过修炼的,不过这也无所谓,毕竟能成功引气入体就说明他们本身资质不错。

清玄看了几眼,便没了兴趣。

这幅孩童身体灵气不足,如今他的神识也只是剥离出一缕,察觉不出上面绝天峰峰主的修为,不然他便可以依据绝天峰峰主的修为来断定此时是什么时候,这时候的他又在哪里。

约莫又过了几个时辰,人群中响起不可抑制的惊呼声。

清玄看去,原来水镜之中先前位于第二名的少年一鼓作气猛的超过第一名的少年。第一名的少年不甘落后,奋力追赶上去,两人相互较量,一时间拉不开距离。

再往下看,甚至有人为了夺取更好的名次伸手将前面的同伴从石阶上推下去。

幸好绝天峰的炼心阶设有传送阵法,一旦有人掉落,阵法自动将人传送回山脚。这人也相当于失去了这次的入门资格。

修真固然修的是修为,但马虎愚蠢者注定走不长远。

自然,那些推别人下去的人即便最后爬上炼心阶,也会被淘汰。这种心思毒辣残害同伴的人留下来多半是个祸害。

人群中交谈四起,大抵都在讨论哪位少年会取得第一名。

最后,第二名的少年比第一名少年先落脚一步。

两人四肢并用才勉强爬上最后一层石阶。当他们灰头土脸的抬起头,站起身子时,精纯的灵光洒在他们疲惫不堪的身上。

“恭喜。”

两位少年来不及享受身体上的舒适感,听闻台上的声音,连忙看过去,只见最高位那位相貌儒雅的中年男子,瞬间激动的俯身跪下。

安排两位少年先去一边站好,众人再次将视线凝聚在水镜之上,两位少年也伸长脖子去看,这才发现这四天自己的一举一动均在别人眼中。不由急忙回想自己有没有做过什么不妥的事情。

继两位少年之后,后面的人也跟着依次爬上来,接受到恢复身体的灵气后高兴得合不拢嘴。

天色渐晚,炼心阶上还有些人坚持不懈的在攀爬着。还有一个时辰四天期限便到了,只要过了这个时间,即便有人爬上山顶依旧会被拒之门外。

一个、两个、三个……

陆陆续续又爬上来几个少年,其中还有些少女。

绝天峰峰主看了眼天色,无视水镜中还在竭力向上爬的人,起身道:“时辰已到,我宣布,此次入门招生试炼结束。”

“等……等。”

一只瘦弱的手抓住最后一层石阶,所有人都往那边看去,只见一个带着面具的少年费力撑起颤抖的身子。

第三十一章:少年

风刮起少年身上被汗水打湿的锦缎,湿润的鬓发粘在额边。

“等等,还,还有我。”

少年虚弱的声音含着几分嘶哑响起,双腿艰难的站着,带着面具的脸微仰着看向最高处的绝天峰峰主,细嫩白皙的脖颈展露无遗。半张面具盖住小半张脸,露出清秀隽丽的大半张脸,面具不但没将少年出色的容颜遮住,反倒更添几分神秘。

绝天峰峰主脸上笑容不变,他看着少年摇摇头,开口道:“少侠请三年后再来吧,在你到达之前试炼已经结束。”

“三年后……”少年动作不可置信的僵硬,凉风吹过单薄的身体,似有不甘望向周遭坐满的人,好像在寻找什么人的身影。收回视线,并未发现自己要找之人,少年眼眸失望的垂下眼。

“峰主。”良久,少年强行振作笑道,“我自幼体弱多病,曾有高人告诉家中父母,唯有修仙一途才是我唯一的活路。”少年苍白的唇自嘲勾起,一举一动间不禁令人心生怜惜之情。

“其实即便这次试炼时间未到,也算不得我通过。”

少年低头取下食指上佩戴的碧绿玉饰,“这是那位高人所留的器物,说能帮我调理身体,拖延几年偷得些许时日,兴许幸运有朝一日能进入修仙一途,得以苟活下去。”

“其实在炼心阶上我这幅身体本坚持不了这么久,然而每当我精疲力竭之时,这玉饰便源源不断传来清凉气流,让我又有了力气。”

少年说罢,那些之前没有注意少年手上饰物的弟子们跟着望去,才发现这是件法器,里面储有一定量的灵气能帮助少年蕴养身体。

“只是没想到,”少年苦笑一声,“是我太没用了,依旧没能通过试炼。”

少年言罢,在座不少人心中松动,眼中泛起同情之色。

绝天峰峰主看了一眼少年,问道:“若想修炼,天下之大并非只有绝天峰,你知道通过绝天峰试炼不易,为何还要前来?”

少年眼中慌乱一闪而过,像是被戳破什么心事,咬着唇,突然对着绝天峰峰主跪下。

“峰主在上,我确实不仅仅是为了修仙求生而来,我……”少年似有难言之隐,迟迟不肯开口。

众人纷纷好奇的看向少年。

“我……”

“三年前,我出门游玩不料被魔修抓走,和一群年龄相仿的孩子关在一起。在这群数量不下百位的孩子中有男有女,有富有贫。但都生的相貌端正,乖巧懂事。我被抓后,那魔修每天都会带两三个孩子出去,后来我才知道那魔修居然是采补童男童女借以修炼魔功。”

少年嘴唇发抖,那件事留下的阴影这些年犹如噩梦般挥之不去。

说到这里,有人更加好奇。有人则露出了然之色,显然对此事有所听闻。

只有坐在周旬旁边的清玄依旧神色自在,岿然不动。

“那天,魔修左挑右选,选中了我和另一个蹲在角落的男孩。”少年本是恐惧的神色淡去,病态的脸上浮起绯色,宛如寒冬白雪下骤然开放的红梅。

“我本以为我会死,没想到……”少年羞怯的轻咬嘴唇,“没想到绝天峰大师兄救下了我们。”

话已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冷不丁提到自己,清玄沉思半晌,才依稀从杀了无数的魔修之中找出好几个采补童男童女的魔修。至于是杀了哪个魔修,杀了魔修之后顺带救了哪些人,没有丝毫印象。

“那次之后我由于惊吓过度,伤到身体,待清醒后绝天峰早已过了三年一次的招生。”

少年恭敬的对着绝天峰峰主磕头,诚恳道:“我知道绝天峰试炼困难,也知道自己很有可能过不了,更知道我这幅病弱身体撑不了多久。对于绝天峰大师兄来说除掉魔修只是他随手而为,可对于我来说那却是救命之恩。救命之恩大于天,但我能力浅薄,我本以为……”

少年未说完的话哽在喉咙中,风声瑟瑟,青丝垂地。不说那些弟子,就连一些长老也不禁心软。

“峰主,这少年行事坦荡,知恩图报,也不失心性上佳之人。不如我们先让他随着那些弟子测试根骨,若资质尚可,且其他峰峰主有心招为自家弟子便让他留下来。若资质不行,再让他离峰如何?”

绝天峰峰主点头,望向其他峰主,“方才十峰峰主所言你们可有异议?”

“并无。”众人齐声道。

轻柔的力道将少年托起,“同他们一起吧。”

随即,绝天峰峰主撤掉水镜,掌中灵气倾泻而下,将还在炼心阶上费力攀登的人悉数送下去。

少年激动的跑到先前站好一群人,微喘着气,谦和的施了个礼,道:“叨扰了。”

“无碍无碍。”

少年和少女们忙抬手回礼,少年方才一袭话他们自然也听见了,对于这个仅仅差一点时间通过试炼的病弱少年,不但没有不悦反倒多了几分好感。

“今日试炼已完毕,除各峰峰主外其余人无事则可离去,三日后的正式入门大典切记全部到场。”

峰主们带着少年们离去,弟子们得到指令也三三两两的离场。

师兄姐们都被小师弟折腾怕了,周旬刚好是除小师弟外最晚进师门的一个,照顾小师弟一事自然而然落在他身上。

召出玉箫,周旬道:“小师弟,走吧,该回峰了。”

“嗯。”

踩上玉箫,耳边狂风被灵气罩挡住,一时间十分安静。

“要不说人啊,命怎么相差这么大呢?”周旬不知想到什么,站在清玄身后,看着脚下飞快跃过的风景突然感叹。

“同样是差一点通过试炼,一个被重新赶下山峰,走一步磕一头,爬了半个月,膝盖、掌心、额头磨破皮,血肉模糊才得以有机会拜进山峰。而另一个单靠短短一席话便轻轻松松得到机会。”

“是谁?”

清玄难得开口,周旬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神色莫名的看了一眼前面背对着自己,身高不到他胸口的小师弟。

思索了一会儿,周旬脸上几般变化,终是下了决心,叹了口气道:“三年前小师弟你也才五岁,对这些事不了解也正常。”

“那人即便勉强争得机会进入绝天峰,但根骨资质不如何出众,峰主问了一圈竟是没一人愿意收下他。我们师傅不忍心,便让他进了我们峰头当一名记名弟子。”

“如今小师弟你欺负别人也整整欺负了三年,是该够了。七岁那年你贪玩推他下崖若不是师傅及时发现,那人早已没了性命。”大概是今天的小师弟大有不同,周旬先前压在心里的话不知不觉全部说了出来。

小师弟的恶行数不胜数,周旬不欲多说。只怕到时候适得其反,小师弟不但不听,更变本加厉的欺负那人就惨了。

“不知你对五岁的记忆还记得多少。”

“三年前那人刚被师傅带进峰,你因他相貌被吓哭,那人自感愧疚,之后寻了一幅法器面具再不露真容。你说你想吃山下糕点,那人修为尚无,硬生生徒步从山顶走到山脚,连夜赶路三天去到镇上给你买糕点,甚至为了以防糕点变质特意低声下气求三师姐借了储存食物的法器。可你得到糕点却当着那人的面扔在地上踩碎。”

“小师弟……”

“如今你也懂事了,那人报的是师傅的恩,他并未欠我们什么。”

第三十二章:记名弟子

如今的小师弟并非以前嚣张跋扈、无法无天的小师弟,清玄自然不会欺负那位记名弟子。相较而言,他更想知道如今的殷瑜在哪里,为何会有关于绝天峰的记忆。

法器飞行的速度很快,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两人重新回到原来的山峰。

清玄从玉箫上一跃而下,脚尖落在石阶上,微风带着几分清凉吹过脸颊。先前地上的落叶被人清扫干净,此时这风一吹,又飘飘然落下几片。

周旬收好玉箫后,跟在清玄身后,“三年期限快到,当初师傅说要想留在七十峰必须达到练气四层。去年他也才堪堪达到练气一层,不知道如今修为够了没。等正式入门大典结束,师傅就要考核修为了。”

前面就是分岔口,待周旬走后,清玄耳边清净下来。

沿着石路直行,在清玄快回到屋子的时候,在不远处有淡淡的灵气波动传来。七十峰的峰主统共收了十五个正式弟子,一名记名弟子。所有正式弟子居所按着入门先后顺序分开在不同的位置。

周旬方才已走,略作思考便知这人就是那位记名弟子。

瘦弱的身子边摆放着一把扫帚,少年盘膝而坐,手指插着法诀额边有汗珠滚滚而下,看不见面具下的表情。

少年嘴中念念有词,空中微弱的灵气刚凝聚在指尖,还未来得及引入体内,便已消散大半。

少年却也不气馁,继续吸纳灵气,如此十来次效果微薄。

“你手法口诀不对。”

稚嫩的童音突然响起,少年手上动作一顿,看见来人是小师弟身子一僵,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清玄瞌眼,继续道:“看着。”

葱白的手指灵活的掐起方才少年手中施起的法诀,动作流畅娴熟,赏心悦目。小孩童音明明该是软糯清脆,如今念起口诀来却异常清冷漠然。

停下手中动作,眼下少年微仰着头怔愣的看着他,清玄道:“看懂没?”

少年回神,点头,张口道:“明白了,谢谢。”

应是正处于变声,少年的嗓音带着嘶哑,毛毛刺刺,倒不难听。

回到房里,清玄忍不住犯困,估计因为这是心魔世界,不论清玄如何修炼,这幅身体的修为增长的速度只比以前快了一点。

不过有修为行事确实方便许多。清玄褪下外衣,躺在柔软的床铺上,闭眼休息。

第二天清晨,门外响起规律的扣门声。

清玄披上外衣,将门打开,昨夜那位少年端着盥洗用品和一份吃食,安静的侯着。

记名弟子说是弟子,其实地位和仆人差不多,负责山峰上清洁一类的杂事,十几位师兄姐们不用别人伺候,正好如今的小师弟才八岁,平日里又调皮不好管教,别的师兄姐不愿照料。于是日常伺候小师弟一事落在了这位记名弟子身上。

“十五师兄,洗漱完再吃点东西便可去学堂上课。”

清玄转身,让少年进门,“放下吧。”

系好腰间玉带,少年走到清玄面前,伸手准备帮清玄整理衣襟。清玄往旁边一避,他没有别人伺候的习惯,说道:“你若有事,自行离去便可。”

发冠着实不好戴,在神宫随意惯了清玄也不喜欢在头上顶这么个东西,随手拿起一根头带将头发往后系起来。

旁边少年见状,没有离开,而是端起还在冒着热气的粥,小勺小勺的舀着,吹开里面泛起的热气。

清玄收拾好后,一小勺粥递到他嘴前。

少年见他不动,面具下的秀眉微皱,难道是太烫了?少年拿到嘴边又吹了下,再次递到清玄嘴边,这次将勺子更往前靠,只要清玄一张口就能喝下。

第三十三章:哪个瑜?

清玄无奈,从少年手中接过玉碗,兀自走到桌边。少年跟在他身后,拾起竹筷往清玄碗里布菜。

“你不必如此。”碗中的粥温度适宜,带有微微甜味,味道还不错。

少年凝视着清玄,见人没有接住自己为他夹的菜,面具下的双眸黯淡许多。正当他放弃的时候,似乎听见有人轻叹,随即装着小半碗灵米熬制的粥的玉碗,放在竹筷下面。

“昨夜的口诀和手法很有用。”少年似是怕打扰清玄,轻声道。“我修为进步很大。”

怎么这话中隐隐听起来还带着几分期盼?是在求表扬?

放下手中的碗,认为自己会错意的清玄拿起整齐叠好的巾帕,擦了下嘴,说了声:“不错。”

面具下的双眼猛的一亮,犹如天上星辰耀眼夺目,可惜被面具上拇指大点的小孔挡住了。

所谓学堂,其实就是有资质的师兄姐给后面新来的师弟们指点,前面十四位师兄姐修为最低的便是周旬——练气巅峰。而清玄这幅身体据说修炼资质不错,年仅八岁就已经是练气三层。

因师傅时常闭关潜心修炼,平常这位小师弟的指点便落在上面十几位师兄姐身上。每人轮流着教导,谁也不落下。

今日算着应该去大师兄——原嬴居所。

作为一个记名弟子没有资格单独让师兄姐们教导。少年唯一能学到修炼的机会就是在小师弟听课的时候,他站在旁边能听一点是一点。

只是先前小师弟发现少年在学习后,再也不让少年跟着进院,不准他听师兄姐们授课。

清玄在少年带领下来到大师兄院前,一到门口自动触动阵法,没过多久院门从内打开。

原嬴相貌端正,身材高大,正气浩然。对于今天小师弟居然来这么早,原嬴眼中惊讶神色稍纵即逝,即刻热络的笑道:“小师弟快进来吧。”

少年往后退一步,准备同往常一样站在院门候着。

“进来。”

正当原嬴要关上门时,清玄开口道。

原嬴和少年均不可置信的看向清玄。眉头轻挑,记名弟子随正式弟子一起听课这条规矩他记得清楚,为何两人这样看着他?见门外少年不动,清玄又道:“进来。”

原嬴呵呵笑道,一把拉进还愣在原地的少年,“小师弟让你进来你就进来罢。”

倒上热茶,三人盘膝而坐,这场景不像听课更像是来聊天说笑。原嬴所讲的修炼心得对于清玄来说无半点作用,身边少年听的极为认真。不过原嬴都是根据小师弟所学功法和修炼等级来讲授,对于连基本手法和口诀都不了解的少年,理解起来不是一般的难度。

“师兄,练气所练是何?该如何练?”

原嬴看了一眼小师弟,这些都是修炼中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问题,不过小师弟本就性子顽劣,对于这些东西不清楚也正常。

原嬴道:“练气为修士修炼第一步,所练的为浑身筋脉。修士吸纳灵气,运转之丹田悉数倚靠浑身经络而成,练气所要做的便是打通任、督两脉,任督两脉一通,体内其他六脉乃至十二正经均能随之而通。”

“练气第一层便是打通……”

少年身子微侧,屏气凝神听的格外认真,清玄注意到少年裸露出来的细白脖颈间有一根粗糙、细小的麻绳。

是佩带的什么物件?

清玄略过一眼,收回目光,这么贴身放着应是贵重的东西。

两天后,入门大典正式召开,那日试炼通过的弟子均聚集到主峰广场上。

入门大典非同凡可,不仅所有的弟子要到场,就连各峰峰主也必须前来。即便是作为记名弟子的少年,也要跟着前往。

不过最令人激动的是绝天峰峰主的徒弟,绝天峰所有弟子的大师兄,那位名声赫赫、少年有成,如今不到百岁便步入化神期的绝世天才也要前来!

晨露未干,少年早早候在门外,今天的少年哪怕是隔着面具清玄也清晰的察觉到少年雀跃的心情。

“听说大师兄今日要前来大典。”

少年坐在清玄旁边,语气欢快的说道。

“十五师兄,你见过你们大师兄没有?”

他自己的样子他自然是见过的,清玄继续舀着碗里的粥,一旁的少年还在继续说话。少年在别人面前保持着一副寡言少语的模样,然而当只有清玄和他两人的时候,少年话变得格外多,即便清玄一直没有回复他,少年依旧说的十分起劲。

从七十峰上的草木鸟兽说到日月变换,再到一草一木,地上搬家的蝼蚁……在少年眼中似乎所有一切枯燥的事情都是有趣生动的。

清玄忆起第一个心魔中,六岁的小孩也是这样整天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的讲着芝麻大点的事情,婴儿肥的小手在空中夸张的比划。

如今来到这个心魔已有几日,然而迟迟未见殷瑜。清玄放下手中用具,抬眼间看见少年脖颈间若隐若现的麻绳。

少年顺着清玄目光低头,当意识到清玄所看的是何物时,欢快的语气顿了下,随即恢复如常,“这是我……”

少年边说手指挪到脖颈麻绳上,准备取出来让清玄看清楚。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周旬催促的声音,“小师弟,你们好了没?好了就快出来,该起身了。”

“该走了?”少年再次问道。

清玄起身,“嗯。”

少年急忙将麻绳重新放回,连忙跟上清玄步子。

峰下,七十峰主也正是这幅小孩身体的师傅,以及十几位师兄姐全部到齐。

“师傅。”周旬恭敬的行了个礼,随后走到峰主身后。

七十峰峰主见到清玄,笑眯眯的摸着羊胡子,躬下身慈祥的笑道:“好久没见小十五,又长高了啊。”

“嗯?修为也进步不少,看来小十五最近很勤奋啊。”峰主带着几分欣慰。随后看着清玄身后的少年,“小瑜,明天我便要考核你,你可准备好了?”

小瑜?

清玄眉梢微动。

“是,峰主。”

“好,走吧。”

峰主扬袖瞬间十几人全部腾空往主峰飞去,以元婴修为带区区十几个人只是小事一桩。

第三十四章:十六师兄

跨入正门,巨大的白玉铺成的地板一望无际,最上面软座之下一如既往的摆放着另一个软座,那正是为绝天峰大师兄准备的。

广场正中央放着一个足有五米高的黑石,等会儿那天通过试炼的弟子将会挨着顺序一个个在上面进行资质测试。

七十峰峰主走在前面,身后弟子挨着辈分依次紧跟着入场,至于少年则是跟在清玄身后。

广场上六十九峰峰主已到,身后的弟子足有百十名,对比之下,这边仅有十几名的七十峰看上去稀少很多。

峰主落座后,热络的和邻座峰主交谈,身后的弟子们也跟着一块坐下。

少年干愣愣的站在清玄身边,低垂着头,几缕发丝扫过黑漆简陋的面具。

每峰弟子数目有多有少不便统计,因此每个峰所放椅凳数量相同。对于人数多的峰座位不够,而对于像七十峰这样的,座位明显空了不少出来。

清玄就近将身后的一个空位移到他身侧,道:“坐下吧。”

少年弯下腰,搬着凳子,往清玄那边挪了挪。

抬头看了眼清玄,发现小孩并未制止,又往清玄那边挪几下。

清玄眼见少年还要继续靠拢,无奈道:“你这是要坐我身上来?”

少年搬动着椅子的动作身子一僵,面具下白皙的脸刷一下变得通红。又小心翼翼的往清玄那边微不可闻的挪了一点距离,这才心满意足的坐下。

此时清玄和少年之间,仅仅不到一指的距离。

余光落在少年侧脸上,清玄试图从面具下看出点什么,以确定心中想法。可惜面具过大,甚至将少年耳朵都遮去了一半,根本看不出任何东西来。

待各位峰主悉数落座后,硕大的场面慢慢静了下来。陡然间,只觉得浑身灵气沸腾,两股无比强大的威压从天边渐近。

所有人激动的抬起头,望向来处。

当触及到绝天峰峰主身侧那人面容时,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谁也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姿容如此尊贵、绝尘之人。

有诗曾言: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然而大师兄清冷华贵,不易言语。更别说笑,即便听见大师兄开口道一句话也倍感荣幸。

两人入座后入门大典正式开始。

“李枫。”

被念到名字的少年从队伍中走出,在长老示意下,深吸一口气,凝重的将双手放在黑色石壁上。

登时,黑色石壁中漩涡缓缓转动,几种浑浊的颜色凭空出现在石身之中。随着时间流逝,最后只剩下红、黄、绿三种颜色交缠相错。

长老对着李枫点下头,随即念道:“李枫年岁十五,火土木三灵根,中品偏下资质,引气入体。”

“黄月。”

一个小姑娘从队伍中出来。和先前李枫一样把手放在石壁上。

“黄月年岁十二,水土木三灵根,中级中等资质,引气入体。”

“……”

前来参加试炼的统共有三十多万人,通过的只有两百余人。在念出结果后,有些四灵根下品资质的弟子,由峰主直接宣告拒绝入峰。

这里面多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得知无缘绝天峰,当即落下眼泪想求峰主收留,不等他们张口,整个人便被灵气送下山峰。

到现在检测了两百余人,能留下来的只有七十几人。

“花怜白。”

最后一名被念到名字的试炼通过者走到广场正中心,正是那日差一点通过试炼的少年。

今日的花怜白换了身干净锦服,先前脸上那小半张面具已经取下,整张秀丽的脸展露无遗,华袍上锦带束身,纤腰不盈一握,线条优美。

花怜白浅笑,踏着莲步走到黑色测试石面前,羞怯的望了眼正上面端坐的清玄,泛着病态白的脸上浮起绯色。

在所有人都注视着上面花怜白时,清玄发现身侧少年微不可闻的顿了一下。

清玄抬眸,问道:“认识?”

少年点头。

清玄:“三年前认识的?”

少年不知为何面前之人会清楚,愣了下,依旧点头。

呵。

三年前少年刚进峰,而那时恰好花怜白落入魔修手中,和一群孩童被他所救。

再想到今日少年得知他会前来大典,一副欣喜模样,以及七十峰峰主那一声小瑜。

眼前这个带着面具的记名弟子身份已然清楚明了。

少年面具下的眼睛眨了眨,方才是他看错了吗?为何他看见眼前孩童似乎有一闪而过的笑意。

清玄出声喊道:“殷瑜。”

果然少年疑惑的看着他,点头答道:“嗯?”

没理会殷瑜不解的目光,相邻的椅子仅有一指距离,垂下的衣角相触。

这么大了,还这般粘人?

清玄回过头,按下心里奇怪的感觉,望向台上清冷的白衣修士。

原来那时候的他便是这副模样。从别人角度看自己,这种体验倒十分新奇。

花怜白深吸口气,伸出手掌贴在石壁之上。石壁几番变化,最后分出三条泾渭分明的黄、蓝、绿三色。其中以绿色为主。

长老满意的点点头,“花怜白年岁十五,中品上等资质,尚未修炼。”

今日七十几人中,除了花怜白还有十位双灵根,资质均为上品的弟子,甚至有一人达到上品中等资质。然而即便是这样花怜白资质也相当不错。

花怜白其余两条灵根偏细,木灵根却异常粗壮,如此一来吸收灵气的速度自然比寻常三灵根要快上许多。

“多谢长老。”

花怜白舒了口气,对着长老施礼,衣襟略往下滑侧对着正上方,恰好露出一截诱人的雪白脖颈。

测试完资质,弟子人数确定,接下来便是决定这些新弟子的去处。各峰峰主可随意挑选自己意中弟子,按理说应由绝天峰峰主率先挑选,然而绝天峰峰主并无此意。

他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神色淡然的徒弟,道:“子珏啊,你要不要选个徒弟教教?”

那世的清玄名为晋子珏,相比现在的清玄,区别单在于没有凌驾于三界众生之上的修为和有关记忆,至于性子相貌别无二致。

台下的人一听绝天峰峰主这样问,双耳立马竖起来。

晋子珏闻言,摇头,“我无意收徒。”

绝天峰峰主也不强求,笑道:“子珏无意收徒,我也无意收徒。还请各位峰主选徒吧。”

从第二峰开始,弟子统共有七十几位。原本轮到七十峰这里,好苗子都该被选完,没想到前面不少峰主因为自家徒弟实在太多迫于无奈只好一一推拒。

到七十峰这里,台上好苗子还剩下不少。

七十峰峰主起身,他峰弟子少,多选个徒弟让峰上热闹热闹倒也可以。

视线在剩下的五十几名弟子中游移,只见那位名为花怜白的少年举止大方的对他恭敬一笑。

相貌不俗,心性上佳,行为得体,资质不错。

这样的徒弟应该能很好的和峰内的人相处。

七十峰峰主想罢,对着花怜白招手,示意少年过来。

花怜白几步并一步,走到七十峰峰主面前,脸上毫不掩饰的喜悦看得七十峰峰主更是满意。

喜形于色,藏不住心中所想之事,看来是个心思纯粹之人。

“花怜白,今日起我收你为我坐下第十六名弟子,你可愿意?”

花怜白急忙施礼:“师傅在上,受徒儿一拜!”

“哈哈哈,起来吧,过来拜见你的师兄姐们。”

花怜白顺着七十峰峰主力道起身,脸上泛起瑰丽的薄红,师兄姐们暗自感叹这个新师弟确实生的相貌出众。

“见过大师兄。”

“见过二师兄。”

……

一一行过礼,花怜白对每位都毕恭毕敬,在师兄姐心中这位新来的弟子当真是谦卑懂事,再好不过。

“见过十五师兄。”

花怜白弯着腰,面对着不到他胸口的清玄,看起来颇有些滑稽,但花怜白姿势不变,依旧恭敬道。

“嗯。”

“这位……”花怜白的动作在殷瑜面前停下了,不解的问道。

三师姐赵莹性子直接,开口道:“一个记名弟子,不必理会。”

花怜白笑了笑,依旧对着殷瑜施了个礼。花怜白乃正式弟子,而殷瑜不过一介记名弟子,应该他先向花怜白施礼才对,就在殷瑜不知如何动作时。

花怜白眼神定在殷瑜脖颈处,指着那隐隐露出来的麻绳问道:“你脖子上的是何物?”

这下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在殷瑜身上。

“我……”

“你这是麻绳?”未等殷瑜说完,花怜白伸手扯出一截粗糙的亚麻色绳子。

殷瑜急忙伸手按住差点被人拉出来藏在衣襟内的玉佩。

“这上面可是佩戴的重要物品?”花怜白叹了口气,随即皱眉,言语恳切道:“既然是重要物品怎能用这种下贱东西?若不小心掉了怎么办?”

花怜白低头,挽起衣袖,露出一截佩戴着穿有玉石红绳的皓腕。

“娘亲说这条红绳乃高人所炼,其中加有灵物,既然如此不如送给你吧。”

取下玉石,鲜艳精致的红绳被少年拿起,交缠红绳中穿插着一条散发着灵气的淡金色细丝。

殷瑜死死按着麻绳,茫然无措的看着少年递到他面前的红绳。

“还不快接,愣着干嘛?十六师弟送这么贵重的东西给你,你也不知道感激一下?!”

“怎么了?是不喜欢这个吗?”花怜白歪着头,眉头微皱,一双泪目仿佛有说不尽的委屈,格外惹人心疼。

“不是,我……”

“这东西?”

小孩清冷的童音响起,从花怜白手中拿过红绳。淡然的目光在花怜白身上扫过,花怜白心中倏然一紧。

第三十五章:我为你寻更好的

清玄将手中红绳扔回花怜白手中,“灵气浸润过的寻常金线,佩戴了两年有余。”

拉住殷瑜不安的手,将人带到自己身前,清玄道:“不值钱的旧物,不要也罢。”

清玄双手抬起,替殷瑜整理下衣襟,把花怜白扯出来的麻绳重新放回去,“编的挺别致,比那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好的多。”

“十五师兄。”殷瑜怔愣的看着近在咫尺的小手,心脏骤然加快,浑身温度烫的惊人。

收回手,清玄无视掉一旁无比尴尬的花怜白,道:“我为你寻更好的。”

殷瑜紧张的舌头打结:“好。”

“十五师弟,你怎么这样说呢?!”五师兄瞧见新师弟失望的神色,忍不住开口呵斥。“十六师弟是一片善心,才舍得把自己贴身佩戴的旧物给一位区区记名弟子。就算这红绳不是顶尖法器,好歹是十六师弟的心意,你这样说不是伤了十六师弟的心吗?!”

“无碍,十五师兄说的是实话。”花怜白摇头劝道,“这红绳是我娘亲所赠,我自然珍之爱之,只是别人可能瞧不上吧。”

“既然是你娘亲所赠,你又如此珍爱,何必送与殷瑜?”

周旬嗤笑,毫不客气的打断花怜白的话。

五师兄辩解:“还不是见他佩戴麻绳太……”丢人。

“哈哈哈哈,都别说了。”七十峰峰主笑道,摸着花白的羊胡子,“想来十六也是一片真心,莫要再提这事。不过……”

七十峰峰主弯下腰,伸手就要去摸清玄头。眼见大掌对着自己落下来,清玄身子一侧,七十峰峰主的手于是不轻不重的落在清玄肩上。

峰主倒也不介意,“小十五学会护人了啊,我还担心你会继续欺负小瑜呢。”

清玄面色如常,被护的人面具下的脸噌一下,又红了。

各峰峰主挑选完弟子之后,挨着带领新弟子上前对绝天峰峰主行礼。绝天峰峰主一一看过,对着新弟子鼓励几句,便宣告入门大典正式结束。

原赢带着新入门的花怜白去处理各项杂碎事物,七十峰峰主还有要事找他峰峰主商量。小师弟和殷瑜两人回峰一事,便落在周旬身上。

周旬自然不嫌麻烦,召出玉箫让两人上去,期间殷瑜忍不住回头看向那位万人仰慕的白衣修士。

“殷瑜,该走了。”周旬见殷瑜还在盯着大师兄,打趣道。

“大师兄实乃人中龙凤,我辈楷模。想当初大师兄七岁得以修炼,不过短短二十年,一路冲破练气、筑基,直达金丹,更是以金丹修为斩杀数位元婴魔修。而后又在不到三十年内突破元婴,成为最年轻的化神修士。”

“这样的人……”

周旬深深叹了口气,“殷瑜啊,你若是想报恩,或者亲自对大师兄道声谢,也得有机会走到他眼前才是。不过五年后,混沌秘境再次开启,届时大师兄将带领选拔出的五百名优秀弟子前往混沌秘籍。”

“多谢提醒。”少年郑重点头。

清玄忍不住多看殷瑜一眼,目光触及到漆黑的面具,不见脸上丝毫表情。

回到山峰,告别周旬后,殷瑜所住的地方离清玄不远。身后之人并未离去回到自己住所,反而脚步不变跟着清玄。

进入屋内,清玄坐在桌边,殷瑜熟稔的坐在清玄旁边。

“三年前晋子珏救了你?”

殷瑜实诚道:“救了一群人,我只是其中一个。”

清玄:“花怜白说晋子珏从魔修手里救下他和另一个男童,那男童是你?”

殷瑜眨眨眼,摇头:“不是,我那时候晕倒在角落里,魔修并没有注意到我。待我清醒之时,魔修身死,大师兄早已离去。”

清玄抬眸,“所以你并未见着晋子珏?”

“并未。”

殷瑜继续道:“我之后才从他们口中得知杀了魔修,救下我们的是绝天峰的大师兄。”

“他们说大师兄弹指一挥间便轻而易举的除掉魔修。”殷瑜声音中带上几分憧憬,“救命之恩重如山,我想跟大师兄道声谢。也想步入修仙一途学得几分本事,像大师兄一般厉害。更何况,我欠大师兄的并非只有一次……”

并非只有一次?

他与殷瑜还有别的交集?

“救命之恩于你而言固然重,但晋子珏随手为之,并不见得会放在心上。”清玄想不起来具体何事,干脆道出实话,末了又加上一句,“他或许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殷瑜停了下,突然笑道:“不重要啊,我记得就好。”

清玄嘴唇轻抿,“你说你在山洞中昏了过去?”

“饿了些时日,又受了点伤,一时没撑住就昏过去了。”

受伤?

清玄看着殷瑜脸上的面具,缓缓伸出手,在殷瑜不解的目光下搭在上面。

“自己划伤的?”

“我观察几日,发现魔修更喜欢好看点的孩童。我有点害怕,就找了块石头。”

“摘了吧。”

“嗯?”殷瑜微怔。

清玄手腕微微用力,面具即将脱下,殷瑜骤然回过神,双手按住清玄的手。

殷瑜避开清玄的眼,喃喃:“吓人,别看。”

“无碍。”

殷瑜手上力度放轻,却舍不得松开。

揭下简陋的面具,面前之人肤若素雪,唇艳似火,眼含星辰,眉间尚存几未褪去的青涩。此时十五岁的殷瑜已有几分日后绚丽夺目的风姿。

不同于狐儿,狐儿艳则艳,却是带着风尘般归属于人世间的艳。而不管是如今的殷瑜还是魔君殷瑜,他的艳是凌驾于世间万物,干净不带丝毫杂质。

然而就是这样精致绝伦的脸上,一道拇指粗的深红色疤痕像条巨大的蜈蚣从左额穿过眉宇,蔓延到下巴。

脸上一旦有丝毫表情,那蜈蚣便跟活了一样缓缓动起来。不仅恶心还异常吓人。

这张脸……

长远的记忆中有什么渐渐清晰。

见清玄没有言语,殷瑜握着清玄的手微微颤抖。没了面具的遮掩,殷瑜眼里浮起的不安恐慌逐渐显现出来。

“并不吓人。”清玄出声道。

拿过宽大材质粗糙的面具,扫过殷瑜双耳因面具冷硬轮廓长期刮出的血痕,也不知是从哪里找来的面具。

绝天峰主峰

原赢正带着花怜白领取月俸,从杂事殿长老那登记好名字,花怜白珍重的将七十峰正式弟子铭牌放好。

原赢见花怜白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十六师弟大可不必如此,弟子铭牌掉了再领便是。”

花怜白苍白的脸上尴尬一红,“多谢大师兄提醒。”

“这算什么?当初十四师弟入峰的时候比你还紧张,被师傅选中的时候,走路同手同脚险些摔到地上。”

花怜白没想到那位看上去性子温和的周旬师兄会这样,抿唇轻笑,“想不到十四师兄竟是这样。我还以为十四师兄很不好相处呢。”

“十四性子温和,心地好,也正是如此他对殷瑜多般照顾。”

花怜白歪头,“殷瑜?那位记名弟子?”

原赢瞧着新师弟这副好奇的模样,难得再一次满足自己身为七十峰大师兄成就感,他耐心为花怜白讲道:“殷瑜三年前入峰,同你一样差点通过试炼。”

“不过他性子犟,知道自己没通过试炼一声不吭,任由峰主送下山。却从第一层石阶,走一步磕一个头,恳求绝天峰收下他。”

花怜白眼中晦暗一闪而过,随即捂着嘴,惊叹道:“他当真心性坚定!”

原赢颇为感叹的点头,“是啊,当时我们不少人聚集在绝天峰附近,看他能坚持到何种地步,甚至还有人下注,赌他什么时候放弃。”

“四天爬上绝天峰,无水无粮已是极限,更何况他尚未修炼,一步一磕头?殷瑜着实坚韧,饿了就食崖边荒草,汲草汁解渴。”

“山上碎石颇多,不到三天,他手掌、膝盖悉数血肉模糊,那层层石阶沾满斑驳血迹。哪怕是我们站在旁边观看的人,也不敢想象一具少年凡人血肉之躯怎能忍受如此苦痛?”

原赢说着,笑道:“那次不仅惊动各峰峰主,就连大师兄也惊动了。”

花怜白急道:“大师兄?”

原赢:“对啊,大师兄。”

原赢缓缓道来:“殷瑜终究没熬多久。第七天的时候,脑袋对着石阶一磕,再也没能直起身子。我们都知这人支撑不住,其中有人想下去帮殷瑜一把,可惜当时绝天峰峰主没有发话,我们也不敢动作,只能干愣愣的看着。没想到……”

花怜白忍不住搭话:“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出峰做任务的大师兄不知何时归来,竟然一直隐于上空。若不是大师兄及时出手救下此人,殷瑜恐怕性命难保。”

“大师兄将灵气打入殷瑜体内,接着对绝天峰峰主道:此子心性绝佳,资质尚可,师傅也该看够了罢。”

花怜白喃喃:“那样清冷绝尘之人,居然会出手救下殷瑜。”

原赢摇头,“大师兄只是往殷瑜体内输了一道灵气,将人从濒死之际拉回来,让绝天峰峰主莫要多番为难罢了。殷瑜入峰之后,再未与大师兄见过面,想来只是大师兄路过顺便为之。”

花怜白低下头:“即便这样,也算得上殷瑜修来的福气。”

原赢正觉得这位新师弟语气似乎有点不对劲,只见花怜白抬起头,脸上带着素净的笑容,“比起殷瑜而言,我入峰确实太轻松了,早知如此,当初也该自己识趣退下峰。”

原赢忙道:“十六师弟你莫要说笑,你一副病体能爬上山峰十分不易。这是你运道,千万别放在心上。至于十四师弟,想来是误解今日你的善意,他一向对殷瑜多加关照,情急之下说错话也是难免。”

花怜白强笑,“大师兄,那小师弟他是不是也不喜欢我?”

“小师弟?”原赢忍俊不禁,“小师弟原是一百峰峰主的独子,从小被一百峰上上下下捧在手心、含在嘴里。”

“一百峰峰主和师傅原本乃至交好友。有次,两位峰主接到任务出峰除掉魔修,不料中了魔修圈套,一百峰峰主舍身自爆方为师傅博得一线生机。师傅重伤归来后,各自安置好一百峰峰下弟子去往不同峰之后。苦于小师弟年仅四岁,师傅不放心把他交给别人,只能收做自己徒弟带在身边以便照看。”

“小师弟生来天资聪颖,但生性顽劣,加上师傅也真心宠爱小师弟,没想到把人宠娇惯了。平日里上蹿下跳,鬼主意数不胜数,就爱出损招捉弄人,见谁都不顺眼。我们几位师兄姐谁没在他手里吃过亏?不过都不好与他计较。”

“自殷瑜来后,大抵是小师弟年幼被殷瑜相貌吓哭过,小师弟更是折腾殷瑜折腾的厉害。好几次差点把人性命捉弄没了。师傅警告过小师弟多次也不见生效。”

原赢说罢,不忘提醒一句:“十六师弟你初来,最好别去招惹小师弟。”

花怜白不禁想到今天那令他格外害怕的眼神,点头应好。

夜晚,清玄沐浴之后,花怜白上门拜见。清玄无意招待,让守在门外还没来得及回去,说是要等他睡了之后才走的殷瑜将人喊退。

花怜白刚见到殷瑜未带面具的脸,着实吓了一跳。

随即稳下心绪,含着歉意道:“抱歉,方才一时不适应。”

殷瑜摇头表示不介意,“十五师兄已经睡下了,十六师兄请回吧。”

说完殷瑜直接把院门关上。

房门轻轻扣响,换上亵衣的清玄坐在床榻上,道:“进来。”

“我把水端出去倒掉。”

“嗯。”

孩童身体就是比较容易犯困,清玄懒懒的靠在床边,半睁眼看着殷瑜去到屏风后整理。

“十五师兄。”倒完水的殷瑜拿着干巾帕有些局促的站在床前。

“嗯?”

“你头发还残留些水渍。”

“是么?”清玄抬手摸了下,练气三层的灵气太少,头发的确只弄了半干。

“我帮你擦一下吧。”

“嗯。”湿着确实不舒服。

殷瑜屏气,坐到床边,手小心翼翼的拿起面前小孩落在前面的头发。

许是刚沐完浴,小孩白皙可爱的脸泛着红润。明明该是软糯可爱的面容,偏生整个人清冷高贵,仿若这人本就该高坐于神座之上,冷眸睥睨苍生,无情无欲。

前些天入门试炼完,夜晚里见到十五师兄第一眼,他就发现十五师兄变得有所不同。就是这个变得不一样的十五师兄,让他情不自禁想要靠近。

这么近的距离,殷瑜清晰感觉到自己噗通乱跳的心脏。

“你明天考核能通过么?”

“能,那天你帮我纠正心法和口诀之后,我一下子突破了练气三层,达到了峰主的要求。”

清玄瞌眼,“挺不错的。”

殷瑜擦头发的手一顿。

“是擦好了?”

“不不不,还没有,还有一些是湿的。”殷瑜急忙道。

“嗯。”

柔和的夜明珠泛着淡光,室内一时无人说话,却异常安静美好。

“十五师兄,擦好了。”

殷瑜将湿掉的巾帕放下,掀开折好的被子,“十五师兄你先歇息吧。”

清玄抬眸看了一眼殷瑜,“很热吗?你脸这么红。”

殷瑜身子一僵,脸上更是红的似要滴血,“方,方才运转灵气,一时不通憋的。”

“哦。”

清玄不作怀疑:“你不是还有考核吗?也去休息吧。”

殷瑜脚步匆忙赶出去,带上门,被清凉的夜风一吹,燥热的脸总算舒缓许多。

第二天,殷瑜早早起床来到清玄门外,想了想,还是没敲响门。独自站了一会儿,才走向七十峰的试炼场。

七十峰后山上,路边晨露沾湿锦袍,清玄取出储物袋中的灵石,简单的摆了个聚灵阵。

聚灵阵成型,静静漂浮的灵气快速聚拢,盘踞在中心一点。

清玄不慌不忙的取出从库房内寻到的火种,虽然只是简单的兽火,用来炼制寻常法器倒也足够。

灵气催动火种,青紫色的火苗瞬间燃起。

清玄将储物袋中备好的材料依次摆放好,见火势差不多后,清玄抬手将金蚕蚕丝扔进火焰之中。

蚕丝在兽火灼烧下,缓缓融化,清玄调出精神力催使着灵气将蚕丝凝练成长绳。得亏他一缕神识落入这具身体中,不然单是凭这具身体的精神力肯定不能熔炼法器。

金丝逐渐成型,清玄挨着又将其余材料一一放进去。

雾蒙蒙的天逐渐亮起来,橘红的晨阳从东边露出一点。

清玄双眸陡然睁开,正是现在!

双手结印,一缕紫气被强行拽取过来,清玄转而将紫气投入初显形态的长绳之中。

长绳凝聚成型,断掉灵气,兽火熄灭。清玄接住落下的泛着淡金色的细绳,其中灵气流动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清玄手指轻动,将金线纹路转化,一个古朴阵法赫然成型,金绳金光瞬间收拢,灵气蕴含其中,又生生不息滋养身体。

收好金绳,清玄转身往山下走去。

一路来到试炼场,算着时间殷瑜应该差不多考核完了。

老远,清玄便瞧见殷瑜给七十峰峰主行礼,而七十峰峰主满脸笑容,双手扶起地上殷瑜,口中念念有词似是嘱咐着殷瑜什么,看来是已经考核完毕。

其余的师兄姐们面色奇怪,只有周旬笑的格外开心。

“小十五,正好你来了,从今以后殷瑜便是我们峰第十七个弟子,以后你便有两位师弟了。”

清玄瞧了一眼殷瑜,那人原是埋着头,脸上并未表现太多情绪,听见他来了,转头往这边看来,一双黑漆的眼亮得惊人。

清玄点头,祝贺道:“恭喜。”

“小瑜回去后搬离现在所住,去正式弟子住所吧。”

殷瑜闻言,抬头道:“谢师傅,只是我习惯住在原处,而且十五师兄尚为年幼,我住得近些也好照顾。”

殷瑜说完,包括周旬在内,均不可置信。

他们所有人巴不得离小师弟远些,没想到殷瑜还眼巴巴贴上去,当真是以前没被小师弟折腾够吗?

“这……”七十峰峰主迟疑,有人照料十五他自然万般愿意,他望着清玄,问道:“小十五,你觉得呢?”

“可。”

“十六,十七,你们都是新弟子。但十七你在山峰待了三年日子,修为如今也到练气四层。而且你们俩年岁相仿,十七你以后可多多照料下十六。”

“是,师傅。”

花怜白上前,微笑着先对师傅行礼,而后对着殷瑜行礼,直视着殷瑜渗人的脸,花怜白脸色如常:“十七师弟还请多多关照。”

殷瑜成为正式弟子,回去后清玄将手中炼制的金绳作为贺礼送给殷瑜。殷瑜郑重的取下脖颈上的麻绳,那块曾经埋在大腿内的玉佩依旧流光四溢,碧绿透彻。

能隐匿人气息的玉佩本就少见,更何况这块玉佩看似只是凡物,而其中灵气生生不息,周转不止。

殷瑜将一直放在手中的金绳穿过玉佩,抿着的嘴唇忍不住上扬,而后戴在脖颈上,放在衣襟里。

成了正式弟子之后,殷瑜不用再做山间杂事,跟着清玄一起每日前往各位师兄姐居所听课。

因花怜白尚未修炼,师兄姐们自然多关照他一些,授课内容多是适于花怜白,对花怜白提出的问题也是尽心解答。

清玄对此无所谓,殷瑜本就基础薄弱,听得更是认真,这反倒让那些有心不关照殷瑜的师兄姐们心中无比气闷。

行完课之后,三人一同回去,花怜白时不时找些话题,殷瑜偶尔会回他一两句,至于一旁的清玄更是看都不看他一眼。

虽说不是记名弟子,但殷瑜依旧主动照顾清玄日常起居。

殷瑜时常和清玄闲聊,多半是殷瑜一个人自言自语,不过清玄倒从殷瑜偶尔对心法口诀的理解中,以及殷瑜修炼时身体上灵气的波动,发现殷瑜修炼资质并非同传说中那么差。

十天后,花怜白成功引气入体,全峰上下一一为花怜白庆祝。

半个月后,花怜白晋升为练气一层。以他资质,修炼速度能如此快,确实优秀异常。

而清玄也紧跟着晋升练气四层。

晋升当天,殷瑜激动异常,清玄没想到平时不敢逾矩半步的殷瑜竟然冲上来,清玄一时不察,被修为同他相仿的殷瑜一把抱在怀里。

而殷瑜还用下巴在他头上蹭了蹭。

“十五师兄,你太厉害了。”

大抵是和殷瑜时常接触,清玄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倒也没多大排斥。

不过这样被人抱着,清玄感觉奇怪,手微推开殷瑜,抬起手落在殷瑜毛绒绒的脑袋上,揉了揉。

“你也不错。”

一年后

花怜白已经步入练气四层,而清玄步入练气七层,至于殷瑜堪堪突破练气五层。

花怜白突破当天,大师兄们组织一场盛宴特意为花怜白庆祝,经过一年的相处花怜白出落的越发清秀好看,也和七十峰上的各位师兄姐们相处的更加融洽。

而殷瑜晋升当天,静悄悄的,只有清玄与他在小院里饮酒以示祝贺。隔天,周旬发现殷瑜突破,红着脸不好意思的送上精心准备的贺礼。

一年的时间,周旬依旧与花怜白不冷不热,对殷瑜如往常一般多加关照。殷瑜除了和清玄走的近外,周旬便是他这山峰上唯一的挚友。

五年的时间一晃而过。

清玄长高不少,修为已到筑基初期。花怜白也晋升筑基初期,只有殷瑜停留在练气八层。

清玄没想到这个心魔居然会持续这么长时间,至今为止心魔中他所看见的三个画面不仅一个没出现,而且周遭情景没有丝毫变淡的情况。

“十五师兄。”

清脆醉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清玄应了声,随后纤细高挑的身子从外而入。

五年的时间,殷瑜如今和花怜白一样都已年满二十。

此时的殷瑜骨骼匀称,容颜出世,眼尾微挑,五官昳丽,已然和日后常往仙界闹事的魔君样貌相同,只是眉眼间少了些不可一世和倨傲锐利。

见了殷瑜的人,第一眼都会被他脸上骇人的伤疤吓到,第二眼却徒留惊叹惋惜。

这五年,清玄几乎和殷瑜朝夕相处,他是亲眼见着殷瑜如何一点点长大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殷瑜照常在清玄身侧坐下。

他笑了笑,“十五师兄,三天后就是报名参选混沌秘境的日子。”

“嗯。”

“报名不限弟子修为,我也想试试。”

清玄闻言,看了一眼殷瑜,从这五年中,他知道此时殷瑜对那时的他仅仅只抱有感恩和尊敬。

纵然他的到来对心魔中一些事情带来不同,但对事情的大致走向是没有改变的。而心魔的源头自然也不会发生改变。

正如上一个心魔中,源头是殷瑜走不出狐儿的死。所以在清玄告诉殷瑜狐儿身死之后会转世投胎,心魔才得以破除。

清玄有意同殷瑜前往混沌秘境瞧一瞧,说不定心魔源头正是在混沌秘境中呢?

并且若在他飞升之前混沌秘境中和他一同困住的人是殷瑜,那么殷瑜思慕他一事兴许能找到答案。

“我也报名。”

殷瑜双眼不禁一亮。

三天后,混沌秘境大选报名轰轰烈烈在主峰举行。

报名不限制人数、修为,因为这次报名大比,不仅仅只是为了挑选出前往混沌秘境的人选,更是为了看一下绝天峰弟子们的实力。

花怜白近几年名头大胜,同他一届入绝天峰的弟子中,资质比他好的那几位新弟子也才和他相同修为。更何况花怜白性子好,相貌出众,没有脾气,时不时下山做任务也完成的十分出色。

花怜白随着七十峰的大师兄们一路前往主峰,刚到主峰一群他峰弟子都热络的围上来和花怜白打招呼,其中新老弟子都有。

花怜白通通一视同仁,微笑的招呼回去。

“十六师弟,你人缘不是一般的好啊!哈哈哈哈哈哈。”四师兄笑着拍花怜白的肩膀。

花怜白谦虚回道:“四师兄说笑了,我只是尽了分内之事。”

“小师弟他们来了。”原赢突然说道。

只见来往的从修士中,三位风姿各异的人一同落地。

其中最显眼的当属身子拔高,脸上褪去些许婴儿肥,俊美的眉宇间还带着些许稚气,偏生一身气质清冷的清玄。

周旬生的俊雅,气质温和,让人一眼望去便想亲近。

再落到殷瑜身上,论身形,论五官都是极罕见。谁知给脸上一条蜈蚣大小丑陋的疤痕硬生生将这张绝世容颜毁了个干净。

花怜白见状,上前问候:“十四师兄,十五师兄,十七师弟。”

周旬敷衍的点了下头,清玄不做理会,殷瑜想罢,回以礼节:“见过十六师兄。”

“嗤,假惺惺什么呢?!见到师兄不主动请候,反倒要等着十六先给你行礼?真是无半点礼数。”三师姐冷笑。

“三师姐,莫要怪罪十七师弟,他只是无心之举。”

这边小小的争论顿时引起周围不少人的关注,有人对着殷瑜窃窃私语:“那殷瑜啊,听说可是目无尊长的。”

“平日里见花怜白好说话,夺了花怜白不少资源,还欺负花怜白呢!”

“天啊!竟有这等令人不齿之事?幸亏是花师兄性子好,不过这种人相貌丑陋就算了,心地也如此不堪,也难怪修为才这么点。”

周旬心里越听越不是滋味,殷瑜占了谁的资源?!六师兄掌管七十峰弟子资源发放一事,每次都暗中多分给花怜白。还有其余师兄姐不知私下给花怜白多少好物,如若不然花怜白怎会修为进展如此快?!

但他们对花怜白千般好,都不曾舍得分丝毫给殷瑜。

若不是他和小师弟照看,他们不敢动殷瑜每个月的俸禄,只怕他们一并将殷瑜的资源全给了花怜白!

只是没想到,如今才到五年,殷瑜的名声竟会坏成这样!

周旬越想心中越是恼怒,看着对面一副为殷瑜好的花怜白,心里恶心至极。

“十四师兄,我们先去报名吧。”

殷瑜拉住欲要上前的周旬,开口道。

报完名,领到入场木牌。

三人折回七十峰,静候三天后的选拔大赛。

选拔大赛举行当天,艳阳高照,所有闭关修炼的峰主通通出关,准备一道前往擂台观看自己徒弟作战。

清玄换上劲装,听说清玄也报名大赛的七十峰峰主赶来看望清玄,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担心的。

“小十五啊,这上了擂台有弟子杀红了眼,可是谁都分不清的,你可千万要小心。实在不行,咱们就投降,保护自己为重啊。”

清玄没告诉峰主他准备前往秘境的决定,听着峰主念叨,适当的时候配合着点头。

峰主出关,众弟子自然不可能分开前往,七十峰一共十七位弟子难得聚在一起。

峰主凝重的看着自己一干报了名的弟子们,语重心长道:“选拔大赛不仅是为了选出前往混沌秘境的优秀弟子,更是你们展现自己实力的时候。七十峰能否再进一步,你们每月分得的资源能否更多,全靠你们自己拼搏得来。”

“但是,切记一切以性命为重!若处于生死关头,我希望你们能及时放弃,即便输掉比赛。”

“徒儿谨遵师傅教导!”众人齐声道。

腾空而起,与他们一同前往选拔大赛的还有很多弟子,但不管是谁,此时一双眼都带着希翼和决绝看向选拔大赛场地的方向。

选拔大赛场地绵延千里,其上规矩散布着下了保护结界的擂台。

半空中,摆放着众多席位那均是为绝天峰各峰峰主们准备的。

正中心,布有两个席位,不做多想,那正是绝天峰峰主和他徒弟晋子珏的席位。

峰主们入场后,众弟子才依次按峰头次序入场。

绝天峰峰主和晋子珏出场时,全场寂静一片,目光不敢直视上面之人,却忍不住想用余光窥探大师兄的天姿。

花怜白再如何出名终究也只是在绝天峰内,而且不过几座常来往的山峰弟子熟悉,至于排名前五十峰的弟子们对此人一无所知,说到底还是修为入不得他们的眼。

但晋子珏不仅仅是在绝天峰,而是整个修真界众所周知!

谁不知道绝天峰峰主唯一的徒弟晋子珏是个不足四十便步入化神,两年前又一举突破正式步入炼虚的惊世天才?

而他的师傅,堂堂三大峰峰主,迄今上千年岁也才大乘初期。饶是绝天峰峰主这样惊才艳艳的人物,也是在五百岁的时候才堪堪步入炼虚!

一个不到百岁的炼虚大能!

谁也不敢想象这人资质究竟妖孽到何种程度。不过更多人私下猜测,晋子珏要么是老怪夺舍,要么是大能转世。

如此说来,那些人倒真猜对了。晋子珏可不就是三界之中最顶尖,与天同生的大能转世?

选拔比赛先由各峰峰主抽签,决定对战哪位山峰弟子。

为避免实力悬殊过大,第二峰至第五十峰内随意抽选。第五十一峰至一百峰内随意抽选,如此下去,直至最后峰头抽选完毕。

竹签由晋子珏分发至各位峰主手中,丝毫不用担心会有人作弊。

下面弟子噤声站好,眼珠子恨不得黏在自己峰主抽取出来的竹签之上。只希望第一轮遇上的对手不要太强大,不然刚开始就输,打击信心,对后面战局十分不利。

七十峰峰主取出竹签,上面赫然刻着八十二字。

七十峰峰主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八十峰峰主,正巧八十峰峰主也望过来,两人恭敬抱拳。

“不知道这次师傅抽到的是哪一峰?”三师姐心急道。

花怜白安慰道:“三师姐莫急,不管师傅抽到哪一峰,我们定当拼尽全力,为七十峰取得好成绩。”

“对!十六师弟说的没错。”

抽选完毕,各峰峰主同对手峰主相互起身敬礼。

“我们对战的是八十峰。”

“是四十峰。”

“……”

台下自己一看自家峰主,便知与其对战的是哪座峰头,一时间有人欢喜有人愁。

接下来各峰峰主敬礼完毕,则是报名弟子间进行抽选。

七十峰所有弟子报名也仅仅才十七人,而八十峰单是报名弟子人数就有两百人。

一般这种情况,先由人少的峰头进行挑选,等人少的峰头选完,剩下的人再在内部随机挑选对手。

七十峰峰主飞身落在自峰弟子面前,取出下有禁制的签盒,这禁制乃绝天峰峰主所下根本不是他们能解的。

从原赢开始依次抽签。

看着清玄取出的签,七十峰峰主担忧不已,纵然是筑基期对战筑基期,炼气期对战练气期,但筑基期里面有筑基大圆满啊!

直到最后殷瑜抽完,七十峰本想问清玄抽到的是何人,奈何时间有限,八十峰那边也要进行内部抽选。七十峰峰主只好飞身回到半空中,罢,一切各看自命吧!

待各峰所有弟子抽完签,找到擂台,绝天峰峰主一声令下便是对战之时。

清玄抽到的是位名为黄承的修士,竹签上除了这位修士的名字,其余信息通通没有。

找到位置,清玄在第二轮第三个擂台。

而周旬和殷瑜都是在第一轮。

殷瑜率先上台,他的修为是练气八层,对战的修士自然也是八十峰的练气期修士。

当看见殷瑜对手时,人群陡然爆发一震唏嘘不屑声。

清玄望去,只因为殷瑜的对手是一个练气五层,而且还是个看上去仅有十三四岁的少女。

输了,别人说殷瑜连小孩都打不过。

赢了,别人也只会说殷瑜欺负小姑娘,胜之不武。

不管怎样看,殷瑜都讨不了好。

然而殷瑜脸上并未有多余的表情,面对着娇滴滴的小姑娘摆出戒备的姿势,凝重的脸上没有任何轻视。

小姑娘也不是犹豫的人,能迈入修仙一途,有胆量上选拔擂台的人即便是少女也不容小觑。

殷瑜这局很快打完,当殷瑜一掌将小姑娘打下擂台时,人群里果不其然爆发出不屑声。

守在擂台边上长老神色不变,宣布道:“这一局殷瑜胜。”

殷瑜对着小姑娘抱拳,然后走下擂台。

“下一局张斐对战李珩。”

殷瑜走到清玄身边,一路上那些观战的人难免用奇怪的眼光看着他,殷瑜视若无睹,对着清玄轻轻笑了笑。

这边清玄的擂台也结束比赛,长老念到清玄的名字。

清玄刚准备上台,一只搭在他肩膀上,殷瑜道:“小心点。”

清玄这具身体如今才十三岁,却是筑基初期修为。

而对面他的对手黄承已经三十有余,筑基中期。

清玄上台时,人群多是对清玄实力的惊叹,而黄承自然也遭受到方才殷瑜所面对的窘境。

不过黄承一见到是个屁大点的小孩,双眼放光,心中暗喜,直道他运气好,这一局根本不费任何力气就能赢。

“嘿,小孩儿,快自动跳下擂台认输吧。不然待会儿我这铁拳不小心砸到你,那可不是说着玩的。”黄承示威的挥舞着自己砂锅般巨大的拳头。

清玄面色清冷,直接进攻。

“呸!臭小孩,敬酒不吃吃罚酒!”

大抵是论实力、年龄、还是身材哪一方面两人看起来相差太大,所以当黄承被清玄十几招打下擂台时,众人乃至黄承瞪大眼睛怔愣的站在原地,迟迟反应不过来。

直到长老宣布这一局比赛结果。

尖叫声陡然响起,再看下面身材魁梧先前威风赫赫,此时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黄承早就灰溜溜的遁走了。

清玄走下擂台时,两道灼热的目光盯得他发烫,正是双眼亮晶晶瞅着他的殷瑜。

这人自己比赛赢的时候也没见这么开心。

刚要回到原位,清玄一股不好的预感突然袭上心头,急忙往身边侧开一步,恰好避开冲过来抱住他的殷瑜。

清玄无奈的扯住殷瑜手臂,这人什么性子?一激动就要上来抱人?

实在忽视不了那对闪亮的眼睛,这五年殷瑜身子长的快,清玄只好踮起脚,伸出手碰了碰殷瑜头。

上午的第一场比赛很快结束,接下来休息两个时辰后就是下午第二场比赛。

比赛规则依旧由先前抽到的两峰对战。

赢者和赢者随机抽取对手。

输者和输者随机抽取对手。

幸运的是七十峰人少是少,但第一场没有一人输掉比赛。

其中花怜白在短短十招内打败一个和他同为筑基修为的修士,获得不少高声赞扬。

清玄、殷瑜、周旬他们三人挨在一块,另一边花怜白周围坐满了师兄姐们,犹如众心捧月,都在称赞着花怜白。相较之下,清玄这边冷清许多。

略做调息之后,下午第二场抽签正式开始。

第三十六章:第二场

七十峰峰主再次飞身来到清玄他们面前,自豪的看着自己赢得第一场比赛的一干弟子们。

“你们都很优秀。”

依旧由大师兄率先抽签,七十峰峰主走到清玄面前时,动作停下来,由衷称赞道:“十五啊,你上午表现很不错。”

“可是吧……”七十峰峰主略做思量,开口道:“不是师傅怀疑你的实力,只是这第二场除非个别运气好的,实力都要比第一场强上许多。你切勿要小心啊。”

七十峰峰主还想叮嘱几句,奈何时间有限。

清玄明白峰主的担忧,点头道:“我会小心,扛不住便自动下擂台。”

七十峰峰主听得清玄保证,这才安下心,走到花怜白面前,今日花怜白的出色表现七十峰峰主看在眼里,胜感欣慰:“十六你表现不错。”

花怜白脸上一红,急忙道:“是师兄姐他们教导的好。”

七十峰峰主摸着胡子,笑着道:“看见你们能相处的如此和睦,我也放心了。”

最后才是殷瑜。

七十峰峰主对花怜白纵然赞赏有加,终究也只是把花怜白当做自己乖徒看待。

对殷瑜,约莫是当时炼心阶上沾染大片血迹的瘦弱身子太过触目惊心,令人心疼。又或者是殷瑜与小十五走的近,爱屋及乌。

七十峰峰主对殷瑜更多的是家中长辈对晚辈的慈爱。

“十七,你基础扎实,修为稳当,面对对手不骄不躁,做的很好。”

“谢谢师傅。”

脸上的伤疤随着殷瑜说话,轻微抖动,七十峰峰主心中叹了口气。

身为堂堂绝天峰其中之一的峰主,要说治疗外伤的药草哪里会找不到?殷瑜脸上的伤看似狰狞恐怖,实则医治起来根本花不了多少功夫。

只是殷瑜自己不愿治疗罢了。

七十峰峰主看得出来隐在这条巨大的疤痕下是如何一张惊艳的皮相,对于殷瑜的选择也多加理解。拍了拍殷瑜的肩膀,劝道:“凡事尽力而为就是最好,莫要强求。”

待殷瑜抽出竹签,七十峰峰主该说的已经说完了,看了一眼自己的徒弟们,又飞身回到半空中。

选拔比赛中每人只有三次机会,三次战败后,身上参赛铭牌自动报废。

这次赢者与赢者之间对战,对手实力果然翻了几倍有余。

清玄和周旬是第一轮上场。

殷瑜就站在清玄对战的擂台下,由于脸上狰狞的伤疤,即便擂台下围满了人,但他身边依旧空空如也似乎故意把他孤立开一样。

此局清玄对战之人是名女修。

女修身着紫色罗裙,巧笑嫣然,皓腕上挂有一个精致的小铜铃,随着她优雅的步子响起清脆的叮当声,让闻着不禁心悦。

“小师弟长的如此玲珑剔透,到真让姐姐心悦啊。”女修轻捂红唇,一双美目水光盈盈,“小师弟这般不善言语,当心以后讨不找道侣哦。不如小师弟先叫我一声师姐听听?”

清玄不欲理会,手中灵气陡现,瞬间在手掌之中凝成一把锋利长剑,清玄抬眸,身子已然跃出去。

女修调笑道:“小师弟年纪轻轻就不懂得怜香惜玉,这样可不好。”

嘴上是这样说,女修心中却惊讶难当,手上动作更不敢有丝毫怠慢。本以为只是个筑基初期的毛头小孩,没想到越打越觉得深不可测。

女修原是筑基高级,认为以修为强行压制一个小自己二十余岁的小毛孩面子上过不去,一开始不肯使用全部修为。

直到后面女修被清玄剑招逼到走投无路。滔天的灵气倾巢而出,对准清玄狠狠袭去。

台下时刻注意着清玄的殷瑜双眼猛然紧缩,冒出冷汗的掌心紧握成拳。

女修抿紧的红唇略微上扬,跨越两个小境界的威压,她不信那冷冰冰的毛头小孩还能爬得起来。

接着,她得意的目光没能持续一秒。只见对面清玄双眼静如古潭,手腕快速翻动,灵剑在空中划出犀利的交错剑痕,硬生生破掉她的威压,随即一道剑光正对着她面门袭来。

女修吓的花容失色,登时失声大叫。

“轰!”

妖娆多姿的娇躯被一剑干净利落的挑下擂台。

趴在地上的女修青丝凌乱,衣衫不整,白皙的脸上沾满灰尘,狼狈的咳了几声。

第二场,清玄以筑基初期修为对战筑基高级修为,再胜!

台上台下响起雷声般的喝彩声,半空中那些注意到这边的峰主们纷纷点头。七十峰峰主更是笑的合不拢嘴。

走下擂台,在万人期盼羡慕的眼神中清玄并没有察觉到那令他熟悉的目光,侧眼望去,殷瑜所属擂台第一轮已经比完,那人纤细的身子已然站在擂台之上。

眼见比赛就要开始,对面便是虎视眈眈的对手,殷瑜依旧不老实的两眼发光朝他这边看过来。

清玄心中好笑,踱着步子来到殷瑜对战擂台下方。

而那道炙热的视线便随着他的步子一块移动,终于在清玄走到殷瑜正下方结界外,视线收了回去。因为此时镇守这个擂台的长老宣布比赛开始。

殷瑜练气八层,而这局他抽到的对手乃练气大圆满。

“砰!”

铁锤轰然砸地,整个擂台为之一颤,殷瑜往后及时闪退,薄唇紧抿,额边泛起薄汗。

脚尖刚落地,男修疯狂甩动肌肉虬扎的手臂将手中铁锤对着殷瑜再次砸下。

殷瑜上身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避开男修强势攻击,当即脚尖一点,腰部狠狠一扭,浑身灵气聚于双腿,往男修脑袋踢去。

男修浑浊的眼里不掩鄙夷,竟躲也不躲,任由殷瑜踢向他脑袋。

长腿势如破竹,犹如离弦之箭,却在几厘米处似乎碰到什么壁垒,论殷瑜如何使力都不得前进半点。

男修嗤笑一声,轰一下灵气爆裂,将殷瑜的腿狠狠反弹回去。

跨了两个小境界,根本连身都近不了。

先前清玄对上那位女修惦记着脸面,不欲直接多使用境界压制,而这个男修干脆一上来就对殷瑜灵气压制。

殷瑜不仅近不了身,一旦不慎修为被压制住,动作一慢,男修手中铁锤即刻对着他脑袋狠狠挥下来。

前几次,殷瑜险些被砸中,若不是反应快,损坏的就不只是几处衣摆。

近不得身,攻击不了,这样下去殷瑜力气迟早会消耗光,到时候仍旧只能任人宰割。

“轰!轰轰轰!”

似乎是被殷瑜拖的烦躁,男修手上动作加快,双臂高速挥舞,两柄巨大的铁锤对着殷瑜接二连三砸下。

殷瑜一时闪躲不及,右臂被带着尖刺的铁锤猛的砸中。

卡擦的骨头声清脆无比,不知何时结束比赛一同前来观看的周旬惊呼出声。

“殷瑜!”

殷瑜白着脸,右臂无力的耷拉在一侧,鲜血顺着手背滴到擂台上。殷瑜当即撕下衣料一角,咬住尾端,左手将布条缠在右臂断裂处。

男修见血,更是激动,再次冲上来准备一鼓作气将殷瑜打下擂台。

殷瑜起身避开,与此同时左手使劲往后一拉,巨大的痛楚从右臂传来,殷瑜咬住布条的嘴唇微微颤抖,脸上细汗密布。好在伤口止住了血。

男修越战越猛,殷瑜身上又受了不少伤,染湿黑色的劲装。周旬看不下去,恨不得亲自上去把人拉下来。

“小师弟,殷瑜再这样下去会没命的!”

“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又不能直接替他认输,这个蠢小子,就算是要见大师兄也不止这一次机会啊!真当要把自己搭进去吗?!更何况有三次机会,即便输掉这局也并无大碍啊!”周旬急的团团转。

确实输掉一局比赛不会被淘汰出局,但若是第二局就放弃比赛,那之后竞选的对手只强不弱,难道一旦遇上更强的对手都要放弃么?

清玄看着擂台上竭尽全力迎战的殷瑜,不出一言。

除了周旬,周边观看的人也在窃窃私语。

“这人不至于这么拼吧?我看他站都站不稳了。”

“能在高自己两个小境界的人面前撑这么久也算本事。”

“真是不明白他想什么,先不说他赢不赢得了,就算他侥幸赢了身子伤成这样,之后的比赛还能怎么比?”

“诶,那人不就是八年前从山脚下一步一磕头爬上来那人吗?”

“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嗨,这人心性果非常人所能及,八年前是这样,八年后还是这样,要不是受资质限制,说不定他还真成人中龙凤呢!我跟你说啊,八年前这人……”

台下有人认出殷瑜,一时间殷瑜八年前的事情传的火热,有人感叹这人确实坚毅异常,也有人说朽木不可雕,心性再顽强也无用。

而此时洒满零星血迹的擂台之上,殷瑜已然被逼到边缘,只要再退一步,掉下擂台这局就算输。

口腔内充满血腥味,殷瑜抬眼望向转动着铁锤正在蓄力,准备将他一举击败的男修。

殷瑜沾了血的拳头松开,双肩下垂,浑身气势大退,看样子是不准备抵抗了。

男修见状心中一喜,和比他整整低了两个小境界的人对战如此之久,简直是让人颜面无存!

他轮起铁锤,灵气悉数凝聚为一点,猛的对准殷瑜冲去。

脚步一换,殷瑜一下转到侧面,男修手腕随即跟着一转。

“嗤!”铁锤尖端刺入腹部,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抓住锤柄。

鲜血四溅,周旬不忍再看,撇开头。

男修武器被人抓住,下意识想取出来,冷不丁对上殷瑜双眸。

莹白的肌肤上染了艳丽的血渍,男修只见得面前之人似是计谋得逞,得意的勾唇一笑,明明该是丑陋至极的脸,这一瞬间竟如此风华绝代。

男修不禁晃神。

登时,一股大力从锤柄传上来,殷瑜竟是借力扳动砸入腹部的铁锤,将男修甩下擂台。

原来方才殷瑜那一避,男修迫不得已变换方向,此时和殷瑜一样站在离擂台边缘不到半步的位置。

当男修被甩下擂台时,两眼不可置信的干瞪着上面遍体鳞伤的殷瑜,迟迟没能反应过来。台下众人,以及台上长老均是一怔。

“这一局,殷瑜胜!”长老高声宣布。

殷瑜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下擂台的,当看到熟悉的身影时,浑身再也没了力气,两眼一黑,栽倒在带着冷香,却令他无比舒心的怀里。

心中莫名浮上满足,好像这是他渴求了很久的事。

清玄避开殷瑜受伤最重的腹部,奈何这具身体比殷瑜矮了不少,不能直接将人抱起,只好小心翼翼的把人扶在背上。

脑袋无力的垂在肩头,温热的血顺着嘴角滑进清玄衣襟里,清玄眉头微皱,灵气运转送入殷瑜体内,同时对担忧的周旬道:“我带他回去疗伤,师傅那边你看着办。”

话音未落,已经带着昏迷不醒的人飞走了。

第三十七章:怎还如此黏人?

清玄带着昏迷不醒的殷瑜径直回到自己房间,将人小心翼翼放在床铺之上。血迹染湿碎裂的衣衫,衣角黏在伤口之上,殷瑜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额上布满冷汗,长而密的睫毛不安的颤抖。

清玄蹙着眉,坐在床边,微俯下身。指尖灵气锐利的划过殷瑜腹部前的布料,内衫已经和伤口混在一起。食指和拇指捏住布料衣角,清玄看了眼秀眉因痛苦紧皱的殷瑜,飞快将伤口中的布料扯出来。

“呃……”

难以压制的呻吟声响起,床上之人呼吸凌乱。清玄再看去,不知何时昏迷中的殷瑜竟然被硬生生的痛醒,虚弱的半睁着眼,尽力压制自己粗重的呼吸。见清玄望着他,殷瑜扬起嘴角,有气无力道:“不疼,你继续清理,不用管我。”

清玄垂眸,道:“你很想见到晋子珏?”

大抵是力气消耗太多,殷瑜黑亮的双眼带着几分迷离似乎想起什么,他笑道:“想见他。”

就在此时,清玄手指快如闪电将残留在殷瑜腹部的布料扯出来,血腥味骤起,带起一片血肉。

殷瑜身子冷不丁战栗,声音轻到几乎没有,“我也想变得更厉害些,这样说不定能保护好他们……”

至少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对他好的人离他而去,而他却无能为力。

微凉的灵气贴在腹部火辣的伤口上,殷瑜眉眼弯弯,看着床边为他疗伤的清玄安心的睡了过去。

清玄一边用灵气安抚着殷瑜,将人半抱在怀里,他在台下看的清楚,这人除了右臂和腹部,身上其余地方林林总总受的伤也不少。

将人身上劲装脱下,清玄看着白皙的肌肤上布满大大小小的淤青、伤痕,眉梢微皱,殷瑜腹部伤势的确恐怖,但好在没伤到骨头,而他的右臂却是砸断了。

双手托着人放回床榻上,清玄掀起一旁被子轻轻盖在人瘦弱的身子上,随后用灵石在床边布下一个防护阵法,才出门前往库房寻找疗伤需要的药材。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清玄带着药材再次回来,床上殷瑜睡的并不好。清玄打开桌上香炉,放入几株药草,随即淡淡的药香浮在屋内,昏迷中的人闻见药香,眉头舒展些许。

盖上香炉,用药杵搞碎新鲜的药草放在纱布上,先处理好殷瑜右臂的伤,再用剩余的药一点点擦在殷瑜受伤的地方。

天快黑时,七十峰上下一行人才赶回来。

七十峰峰主一听周旬说殷瑜身受重伤,当即带领着一干弟子火急火燎的赶往清玄小院。

除了走在最前面的七十峰峰主以及周旬,还有看上去异常焦急的花怜白外,其余几位师兄姐在师傅看不见的地方脸上的表情格外不屑,又不是要死了,这么慌张干什么?

十几来人风风火火聚到清玄院门外。

七十峰峰主慌张的就想推开门,不料花怜白上前拦住了七十峰峰主,道:“师傅,说不定十五师兄正在为十七疗伤呢?若是贸贸然进去只怕打扰他们,还是先让弟子敲门问一下吧。”

七十峰峰主忙道:“你说的是,我太着急了,你快敲门问问十五。”

花怜白温顺笑着点头:“好的,师傅。”

手指并拢微弯,轻轻扣响院门,身后周旬和七十峰峰主不安的踱着步子。花怜白低垂着眼,被阴影遮住的双眼看不清神色。

突然院门打开,清玄站在院子中央,平静无波的黑眸扫过手指僵硬在半空中的花怜白,淡然开口道:“何事?”

花怜白努力压制住心里浮起来的胆怯,尽可能表现的自然些:“十五师兄,我们想来看看十七。他怎样了?伤的严不严重?”

“小十五,小瑜怎样?”七十峰峰主急忙上前。

“伤势已经稳定。”

“我进去看看,不然我不放心。”七十峰峰主迈着步子往里走,周旬见状脚步加快跟在后面。

身后一路尾随而来的师兄姐们也准备尾随在后,师傅这么担心殷瑜,若他们不管不顾也太说不过去了。

正当花怜白要跟在周旬后面一同进入院子时,砰一声,院门轰然闭上。

花怜白娇呼一声,身子连忙后退。

“十六师弟你没事吧?”六师兄连忙关切问道。

花怜白眼中泛起泪光,他摇头道:“我无事,我只是想看看十七师弟的伤势如何。”

“十五就是那个德行,不用管他。”七师兄满不在意道。

花怜白愧疚,“听说十七师弟受伤很重,没想到不但不能照顾他,反而连看望都不能看一眼。”

三师姐嗤笑,“十六你就是性子好,殷瑜命硬着呢,哪会说死就死?走吧,人家不让我们看,我们还巴不得。”

七十峰峰主赶忙走进屋内,淡淡的药香弥漫在整间屋子,七十峰峰刚要走到床边正好对上清玄双眸,正要脱口而出的小瑜两字无端端失了声。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小十五啊,小瑜他怎样了?”

清玄不语,示意七十峰峰主自己看,床上殷瑜惨白的脸恢复些血色,七十峰峰主高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他回头瞅了眼空荡荡的院子,道:“小十五啊,你师兄姐们虽然平时对小瑜冷淡了点,但还是挺关心小瑜的,你怎么不让他们一块进来看看?也好让他们放心。”

“太吵。”

七十峰峰主心虚的摸摸鼻子,为什么感觉小十五嫌弃的不只是外面的徒弟,还有他呢?

待周旬看过之后,七十峰峰主对着清玄语重心长道:“小十五啊,小瑜这人平时不爱说话就和你最亲近。这些天麻烦你好好照顾他,等他醒了之后劝劝他啊,要是伤没好就别上擂台了,输一场不打紧,关键是他得好好注意他身子。”

“他想做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不用我提醒。”

七十峰峰主本想反驳几句,最后无奈的叹了口气,“小瑜性子倔,他认定的事别人还真劝不动。罢了罢了,随他吧,等会儿我把我那一些不错的疗伤药材送过来,给小瑜好好调养下。五天的时间,也不知道能不能恢复……”

七十峰峰主和周旬走后,整个屋子再次安静下来。

清玄走到床边,垂眸看着殷瑜。关于之前关于混沌秘境的记忆,他虽然记得不多,但那次混沌秘境一行中全峰被选出来的五百名弟子,不管是十位练气期的弟子,还是五十位筑基期的弟子,甚至八十位金丹修士,这里面没有一个姓殷的。

所以殷瑜这次混沌秘境根本没有选拔通过。

而身为晋子珏的他和殷瑜连见过两次面都算不上。

对于混沌秘境清玄记得最清楚的是,他在炼虚幻境中不幸中毒,双目失明。

在躲避追杀的时候,他藏身于一个密道之中,而正是那个密道,因结界出了问题,一个本该在金丹幻境中的修士闯了进来。

至于之后……

金丹修士约莫是口不能言,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默默的跟在他身后给他找灵果,寻清泉,甚至还想帮他引开一群炼虚大能的追杀者。

混沌秘境足足开启一年时间,清玄在半年之时眼睛受伤,遭人追杀三个月之后才遇见那位金丹修士。

三个月完,混沌秘境自动将所以修士送出去,之后他被师傅带走治疗眼伤。那个寸步不离照顾了他三个月,险些命丧黄泉的金丹修士在出来时与他不幸分散开。

等他眼睛治愈完全,紧接着修为再次突破,待出关之时,两年时间已过,关于混沌秘境一事早已落下帷幕。

那位不见其面,不闻其声的金丹修士更是不知何处。

先前他怀疑那位金丹修士是殷瑜,但他知道可能性微乎其微。

姑且不提殷瑜如今修为才练气八层,五个月后就是混沌秘境开启之时,殷瑜根本不可能晋升金丹。若真是殷瑜为何秘境之中殷瑜不肯言语?

“十五师兄。”

床上醒来的殷瑜小声喊道,打断沉思中的清玄。

“要喝水么?”

殷瑜笑着摇头。

“可是还疼?”

殷瑜看着清玄,依旧摇头,他道:“不疼了,就是没什么力气。”

“再歇息会儿吧。”

“天黑了么?”

“嗯。”清玄起身,顺道将稍开着的窗户带上。

“十五师兄可要就寝?”

“无碍,待你入睡后我去外间坐坐便可。”

殷瑜艰难的往里挪动身子,腾出大半的空位,软被盖过大半张张脸,不知道是因为刚才动作太吃力还是别的什么,露出的莹白皮肤上透着红色。

“十五师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可一夜不眠。”

清玄看过来,夜明珠柔和的光亮透进那双淡然的眼眸里。

仿佛所有的小心思无处遁形,殷瑜心脏跳的厉害,脸上犹如火在烤,他悄悄的又把身子往下移,只敢露出双眼。

其实他还能走路,走回自己屋子里休息不是不可以,但是……

“若,若,若是不行的话,我……”

被子里传出闷闷的声音,这下殷瑜连眼也不敢露,只剩下一个毛绒绒的脑袋在外头。

良久,闷热的被窝外毫无动静,殷瑜乱跳的心脏慢了下来,脸上燥热犹如被冷水浇灭,逐渐消退。

殷瑜低垂着眼,“我还是回去……”

似乎有人无奈低叹,一只手掀开被子随即躺了上来。盖过头上的被子被人摘下,殷瑜惊讶抬头,恰好对上褪掉外衣,只穿了身亵衣的清玄。

“十,十,十五……”

脸一瞬间再次发烫,殷瑜舌头打结,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清玄伸手,拿过遮住脸的被子给人盖在脖颈,这人都不知道热么?

见人傻愣愣的盯着自己,清玄无奈,抬手放在殷瑜双眼上,都这般大了,怎还如此黏人?

“睡吧。”清玄道。

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低沉。手中睫毛猛地一颤,划过掌心,挠过心尖。

有些痒,清玄如此想道。

第三十八章:第三场

第二天,殷瑜清醒的时候身旁已经没了余温,唯有被子贴心的将他裹个严实。

想到昨夜的同榻而眠,殷瑜恢复常温的脸再次发烫。

房门被推开,外面明媚的阳光照进来,屋外走进的人宛若镀上层金光。

“过来点吃点东西。”清玄将白粥放在桌上,外面阳光太刺眼,他转身关上房门,顺带将窗户打开,让习习清风吹进来。

殷瑜点头,右臂行动不便,他侧着身左手够着床边叠好的外衫,勉勉强强披在身上。

清玄见状,施了个小法术,将殷瑜凌乱的衣衫整理好。

受了伤,之后又昏了过去,殷瑜着实饿了。来到桌边,眉眼含着笑,“劳累十五师兄了。”

“无碍。”

清玄将桌上放了些肉沫的白粥往殷瑜面前推了下,方便人取食。

右臂受伤不轻一旦用力就疼的厉害,殷瑜接住瓷白的小碗,左手拿起汤勺,在冒着热气的白粥里轻轻舀了舀,吹散些热气这才慢慢喝粥。

因为不太习惯使用左手,殷瑜舀了一勺子粥,中途颤了几下,好在最后稳稳当当的送进嘴里。

不知为何,明明该是味道平淡的粥,殷瑜含在嘴里慢慢尝着,竟是尝出甜味。

一口一口,碗里的粥少的很快,殷瑜有点舍不得这么快喝完。

殷瑜喝的慢,清玄也不催。

他眼眸停在殷瑜右臂上,道:“今天一过,离下一场比赛只有四天。”

殷瑜端着碗的动作顿了下,笑道:“我恢复的这么快,四天过后能痊愈的。”

清玄知道殷瑜的决定,不再多说什么。

四天内,殷瑜身上恐怖的外伤在药材的帮助下好的差不多,只剩下淡粉色的痕迹。至于他的右臂,殷瑜自己拆下纱布,当着清玄和七十峰峰主以及周旬的面,甩了甩自己胳膊表示已经无事。

七十峰峰主叹了口气,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让殷瑜好生准备切记保护好自己。

第三场比赛在四天后轰轰烈烈举行。

有的人已经连输两轮,只要再输一轮彻底将失掉名额。

而那些一一筛选下来的赢者实力则越来越强大。

这次比赛不再与先前峰头对战,每峰峰主需要再进行一次抽签。一切程序同第一场一样,当七十峰峰主取出竹签看见上面赫然刻有的五十一峰,一颗心瞬间跌落谷底。

第二峰到第五十峰从中任意抽签,所以之后的五十一峰是他们这一群抽签峰头中最强盛的。

七十峰峰主不禁握紧手中竹签,往下面自己徒弟那处看去。

如今年仅十二岁的小十五,右臂伤势未愈的十七。

七十峰峰主眉头微皱,手搭在眉心揉了揉。

这一场,难打。

台下众弟子看见自己师傅的神色对对手也有了个具体猜测。

然而即便七十峰所有的弟子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在看见自家师傅和五十一峰峰主相互行礼时,依旧被狠狠震惊到了。

“五十一峰,居然是五十一峰。”三师姐赵莹嚣张跋扈的脸上罕见的出现茫然无措,再观其他师兄姐脸色均为难看。

周旬更是心中焦急,他拉着殷瑜道:“十七,五十一峰的弟子没一个好相与的,你伤刚好,实在不行……”

殷瑜拍了拍周旬的手,心中暖意上涨,笑道:“十四师兄,我总该要试下的,说不定我运气和先前一样好呢?”

“到这时候还想着靠运气,不思进取!”十一师兄听见殷瑜的话,不悦的冷声呵斥。

殷瑜听闻,不言一句,依旧含笑看着周旬道:“多谢十四师兄关心。”

周旬郑重的拍了拍殷瑜的肩膀。

这边两个人自顾自,完全没理会十一师兄,十一师兄一时气不过当即就要发脾气,只觉得突然一阵心悸,他顺着源头望去,恰好对上清玄淡然的双眼。

十一师兄心一慌,嘟嚷也不敢嘟嚷,悻悻的避开那双让他胆寒的眸子。

不多时,七十峰峰主飞身而下,开始抽签。

“十七……”

“师傅放心。”

“哎。”

七十峰峰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回到半空中。

花怜白看着殷瑜,笑的如和煦春风:“十七师弟,师傅果然不是一般的担忧你啊。”

殷瑜晗眉:“若十六师兄不小心受了伤,师傅也会担心的。”

“呵。”花怜白淡笑。

六师兄嗤笑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一般这么轻易受伤?”

花怜白摇头,表示不赞同:“六师兄勿要这般言语,十七师弟以练气八层从练气大圆满手中赢得比赛,很是厉害,远不是我所能及的。”

“十七,你乃筑基修为,又怎能将自己与练气期相比?”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见花怜白把自己看低,那些师兄姐们又跟上前来劝慰。话里话外,不外乎捧高花怜白踩低殷瑜。

殷瑜视若无睹,周旬满心不悦,什么叫殷瑜修炼八年也才炼气期?!什么又叫不要把自己看低了与殷瑜比?!

“第几轮?”清玄问道。

“第一轮。”

“第一轮,这么快吗?”周旬皱着眉。

“过去找擂台。”

离第一轮比赛还有点时间,现在过去虽然早了些,但清玄说过去,殷瑜绝无异议。

清玄和殷瑜要走,周旬自然跟上去,这些人说的话真是太不入耳。

“十七师弟是第一轮么?”被围在中心的花怜白抬眼看见三人远去的背影。

花怜白眼中波光微动,转头对着热情的师兄姐们恳切道:“师兄师姐,十七师弟上次伤势刚愈,我不放心他,正好这场我的场次在第三轮,我准备前去观擂,若十七师弟需要帮助我也好尽点绵薄之力。”

“十六啊,你这人心眼好,你是一心一意想着十七,但人家根本不在乎你啊。罢罢罢,既然你要去我也跟着去,正好我的场次也在后头。”

除了几位排在第一轮的师兄姐,其余的都跟着花怜白前往殷瑜擂台观战。说起来这是他们第一次看殷瑜比赛,还是在花怜白的带领下。

清玄三人站好没多久,那边花怜白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过来。

周旬面色难看,“没想到他们的擂台居然也在这边,真是倒霉。”

谁料一群人走到他们附近,花怜白微笑着和他们打了招呼,还跟殷瑜说道:“祝十七师弟好运。”之后就站在这里不走了。

周旬等了等,见人依旧没走的迹象,没好气道:“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花怜白回眸笑道:“回十四师兄,我和师兄师姐们放心不下十七师兄,特意前来观擂。”

周旬温雅的脸上瞬间变色,整个人跟吃了苍蝇一样。但又不好赶人,只能眼不见心不烦,背过身去。

“十七,你别理他们。输赢不重要,当心要保护身子,不然师傅会生气的!”

“嗯。”

“第一轮,吴正对战殷瑜。”

擂台之上,长老高声念到。

“尽力便好。”

殷瑜听见熟悉的清冷声,一时心喜,他扬着眉道,“好的,十五师兄。”

周旬不禁郁闷,为什么他和十七师弟说了这么多十七师弟只回他一个字,而十五就四个字,就把殷瑜高兴成这样。

这次与殷瑜对战的吴正与上次的那名身材魁梧的男修不同,吴正身子细长,干瘦的手臂掩在宽大的袖袍之下,看上去异常瘦弱。

狭长的眼睛打量着走上台的殷瑜,吴正泛着淡青色的唇微微勾起,面带邪气。

“可惜了一副好相貌,身姿倒是生的动人。”

殷瑜听着这轻佻的话,眉头一皱,待长老一声令下比赛开始,当即冲上去。

吴正笑容不变,目光肆意的从殷瑜严实的衣襟中微露的白皙脖颈,滑到黑色腰带束起来的纤长腰肢,然后是修长笔直的双腿。

“锵!”

吴正快如闪电取出腰间折扇,挡住殷瑜犀利的攻势,灵气碰撞间爆发清脆的响声。吴正侧身从殷瑜身边跃过,风带起殷瑜青丝扫过吴正鼻尖,淡然的清香在心尖撩动,吴正眯眼恰巧对上殷瑜侧脸,水墨般晕染开的眉眼,俊挺的鼻梁,殷红柔软的薄唇……

正在此时,殷瑜双眼寒气陡现,身子扭转再次挥着灵气往吴正砸来,正面相对,那条巨大的蜈蚣伤疤登时出现在眼前。

吴正身子后翻,再一次躲开殷瑜攻击。盯着殷瑜脸上那道碍眼的伤疤,又是摇头又是点头,“好生生一个绝世美人,怎就多生了条疤?”

登时,吴正双眼一抬,笑道:“不如,我替你扒了这道疤?”

第三十九章:筑基大圆满

手上扇面寒光一现,在那扇骨之中竟是藏有锋利的小刀。

吴正唇角放下,眯眼打量殷瑜似乎是在考虑该从脸上伤疤的哪处下手比较好。

周旬心中一冷,殷瑜和十五或许不知道吴正是谁,但他是清楚的。

曾经有次他和八师兄一起出去做任务,正好队伍里面就有吴正这个人。

那时候吴正不过练气八层就能力扛筑基初期的魔修,听他们说吴正资质不差,但现在仍旧处于练气大圆满迟迟没有晋升筑基初期并非是他实力不足,而是与他修炼功法有关。

吴正的修炼功法周旬了解不多,但他能肯定的是吴正如今实力不仅不止练气大圆满,甚至真正实力已经达到筑基中期!

可殷瑜如今才练气八层,更何况……

周旬视线落在擂台上吴正轰然砸下,殷瑜死命挡住微微颤抖的右臂上。

“千万别硬撑啊!”

砰!

单膝落地,殷瑜脸色苍白,冷汗从鬓间滑下,而吴正只是单手压下扇子。

实力差距一眼便知。

见人还在咬牙死扛,吴正掀起眼皮,扇面刀尖绽着寒光,他双眼一眯,将扇子又往下压。

刀尖从额上划到眼前,吴正手腕翻动刀尖向前递,直压殷瑜左眼上方伤疤。突然,吴正猛的往前一递!

下方围观中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殷瑜头快速往右一侧,刀尖划过皮肤,鲜血瞬间流下。

“十七!”台下周旬大叫。

殷瑜顺势往右倒去,爆裂的灵气紧跟着轰然而至,殷瑜狼狈滚开,慌忙之中顾不得左眼之上的刺痛,用衣袖擦掉挡住视线的鲜血。

吴正指尖点起刀锋上的血迹,在指腹间摩擦,他夸赞道:“反应不错。”

“接下来可不知道你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话音刚落,吴正犹如一阵风,身子快如闪电,挥舞着手中折扇,顷刻间寒光阵阵,刀光影影绰绰。

殷瑜根本看不清吴正的动作。

“嗤!”

待殷瑜正要反应时,脸上一阵剧痛,吴正似笑非笑的双眼在面前划过,左额顶端的伤疤硬生生的被剜去一小块。

血洞模糊。

花怜白被吓的不轻,脸色泛白,双唇颤抖。其余师兄姐如今也没了心思抚慰花怜白,眉头紧皱看着擂台上根本毫无反击之力的殷瑜。

脸上疼痛还没缓过来,下一秒刀光再次袭到眼前,殷瑜下意识往左避开,紧接着熟悉的疼痛再次袭上来。

猝不及防之下腹部甚至被狠狠踹了一脚。

“噗!”

殷瑜就地一滚,避开吴正大力踏下来的脚。血液盖满整张脸,吴正轻蔑的笑声似乎就在耳边响起。

十招不到,他毫无反击之力。

手无意之间落空垂在擂台下,原来他此时离擂台边缘不过半步之遥。

殷瑜勉强睁眼,朦朦胧胧间他看见就在结界外,就站在他面前,那个清冷的身影。

“十,十五师兄……”

殷瑜咬紧牙,猛地撑手推动身子向后划去,刚好再次避开吴正强力的攻势。

灵气划破衣角,殷瑜撕下一块长布缠在自己受伤的脸上,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擦掉纵横的血液,冷眼看着对面吴正。

吴正双眼落在他刚才踹到殷瑜腹部的位置,挑眉:“还能爬起来,看来力度不够啊。”

接下来就是单方面的虐打。

吴正似乎对殷瑜脸上伤疤不感兴趣,一拳接一脚,灵力裹满一拳砸下去犹如千斤重锤。

“他……”

大师兄原赢不忍再看,走到周旬旁边,“他一直都是这样么?”

周旬不语,原赢看向周旬旁边面无表情的十五,不禁被周身冷到极致的气势吓的往后退几步。

殷瑜刚开始还能勉强躲过一两招,之后完全反抗不了,就在人即将倒下之时吴正一脚踢中殷瑜后背,然后一拳击中前胸,玩乐一般,就是不让人落地。

擂台上的长老摇头,若想比赛结束,要么参赛者一方承认认输,自己跳下擂台,要么另一方将人打下擂台。

如今吴正显然把殷瑜看做玩乐之物,不愿早早结束比赛。

而再一边,已经奄奄一息的殷瑜也依旧死撑着一口气,不时用尽全力试图反击。

砰!

殷瑜瘦弱的身子轰然砸地,十指血肉模糊,嘴角鲜血喷涌而出。

“啧,还不认输?”

吴正悠然踱步走到殷瑜面前,蹲下身颇有趣味的看着面前抽动着身子的人。

“大师兄,不如我们替他认输了吧。”其中一位师兄不忍道。

纵然平时他们多偏心于花怜白,但终究殷瑜也是他们的师弟,如今见人这般受人欺辱,心中也着实不好受。

原赢背着手,摇头,“除非殷瑜他自己开口,不然别人没有资格代他认输。”

“若是他会认输,也不会八年前从山脚一步步跪着上来,也不会死扛到现在了。”

“你说怎么能有人性子这么死倔?”

突然有位师姐感叹道:“若平时多关照他一点,或许今日他也不会这么被动。”

话落,几位跟随而来的师兄姐面面相觑,一时间均在对方眼里看见些愧色。

旁边花怜白一字不落将他们对话听了进去,手中拳头微握,眼神复杂的看向擂台上被吴正挡住的那具鲜血淋漓的身子。

本打算带人过来看一下殷瑜如何没用,再让人看他对战如何出色,没想到……

“瞧瞧你这幅模样。”吴正食指抬起殷瑜下巴,血滴顺着滑到他指尖上。四目相对,吴正心砰地一跳。这双浸润在血液里的眼睛竟如此好看。

吴正轻笑声,正在台下的人担心他又要做什么的时候,只见他从怀里取出张干净的锦帕。

脏兮兮的样子看着可真不顺眼。

锦帕伸到殷瑜面前,殷瑜侧开头,躲开吴正的手。

“呵。”吴正手指用力,强硬的扳过来,让殷瑜不得不正对着自己。

锦帕从额头开始,一点点擦拭殷瑜脸上的血渍。

一时间众人搞不清吴正到底想做什么,而殷瑜似乎也放弃了反抗,任由着吴正动作。周旬担心殷瑜之际,不忘往旁边挪步子,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温度冷的吓人。

突然间,殷瑜眼中光亮一闪,在吴正擦到他嘴唇甚至还准备在上面肆意按压时,殷瑜张嘴带着锦帕一口咬下去。

“啊!”

十指连心,吴正当即痛呼出声,一只手砰的直往殷瑜身上攻击,妄图让人松开自己的手指。

一下,两下,三下……

砸在血肉上的撞击伴随着骨头碎裂声,血不要命的从喉咙溢出,殷瑜死死不松口,血染湿整张锦帕。

“该死的!”

吴正暴怒,抽出折扇,十几柄一寸长的刀尖对准殷瑜头部刺下去。

“不要!殷瑜你快认输!”周旬冲向擂台,立马被结界狠狠反弹回来,原赢急忙接住周旬。

“快,快,快阻止他!”

风驰电掣间,殷瑜往身旁一避,刀尖堪堪扫过脸庞刺在擂台之上。

吴正阴狠的看着自己手指,居然将锦帕都咬进血肉里,可见殷瑜用力之大。

恶狠狠的扯出锦帕,缠在险些被咬断的手指上,吴正道:“好一嘴利牙,等我先削了你下巴,看你还敢不敢张嘴咬人!”

殷瑜挣扎的想站起来,藏在衣襟下的玉佩不知何时露了出来,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赢不了,可要他认输,他心有不甘。

他还有力气,他还能起来,他还能打,那他就有机会赢。

浑身上下都疼,脑袋发晕,殷瑜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八年前他跪在炼心阶上。

那时的他也像这般,疼到麻木,饿到发软。无数双手拉扯着他,想把他拉入无限黑渊,他死命挣扎,却越陷越深。正当他准备放弃时,暖流如同光芒倾斜而下,将他整个人都包围,一瞬间所有的疲惫,疼痛消失不见。

待他睁眼,心有所感间,抬头撞见半空中那一袭白袍的人淡然收回手。

他不禁想,他是做梦么?

不然怎会见到如此好看之人,怎会感觉如此舒服。

“他居然还能站起来?!”

“天啊!”

当看见殷瑜踉踉跄跄的从擂台上爬起来时,所有人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盯着台上那个瘦弱不堪的身子。

殷瑜侧着头,寻找着结界外那个清冷的身影。四目相对,恍然间殷瑜好像看见了曾经半空中那个可望不可即的身影与结界外十二岁的身子,逐渐重合,重合,最终归为一体。

“十五师兄,大师兄……”殷瑜痴痴一笑。

刺啦!

是刀锋划过空气的声音。

殷瑜缓慢的转过头,摇摇欲坠的身子彻底坚持不住,双眼一闭,双膝一折跪了下去。

缠着金线的玉佩飞起,正好和势如破竹的扇尖撞上。

头无力的耷拉在胸前,双臂垂在身旁,上半身向前栽倒。

“殷瑜!”

台下是周旬声嘶力竭的大喊。

“咔嚓!”

碧绿的玉佩从中裂开一条痕迹,接着两条、三条……无数条裂缝从中碎开。

柔和的光倾斜而下照在不省人事的殷瑜身上。鲜血淋漓的身子被水流托着腾空而起。

黄色和绿色的灵气犹如笼中放飞的鸟,四处逃散,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蓝色。

“这是……”

吴正皱眉,对准殷瑜再次将扇子狠狠砸下,随即包裹在殷瑜表面的蓝光推开了吴正。

清玄双眼平静的看着漂浮在空中的玉佩。

“他的修为!”

“是隐藏修为和资质的法宝!”

已经有人看出了其中玄机。

“练气九层!”

“没有黄光和绿光,这么纯澈的蓝光,他他他他,他居然是单系水灵根!”

“筑,筑基初期!”

蓝光内,水流犹如母亲的双手一点点拂过殷瑜惨不忍睹的身子,从额头到脸再到脖颈,然后是被打的变形的前胸以及后背,碎裂的骨头……

水流过处,所有的伤,所有污秽通通消失的一干二净。

他们看见洁白饱满的额头,水墨般精致昳丽的眉眼,一点一滴犹如一个大师正在用笔墨勾勒出一副精美绝伦的画作。

“又,又,又晋级了,是筑基中期!”

“天啊,灵气还在上涨,筑基高级!”

水流已到脚尖,昏迷中的人密长的睫毛微颤,犹如蝴蝶停驻花间,翩翩抖动翅膀。

“筑,筑,筑基大圆满!”

“天啊,八年,才八年,他居然是筑基大圆满!原来以前他所有的灵气只是被玉佩暂时收了起来!”

花怜白先前一副哀痛的表情此时震惊不已。他怔愣的盯着殷瑜完美无瑕的侧脸,还有那干净到极致的蓝光。

水流渐渐消失,碎裂的玉佩陡然变得黯淡,从半空中落下。

一只莹白修长的手将它接住,慢慢收拢,小心翼翼的合在掌心。

脚尖落地,当所有人目光重新凝聚到擂台上先前狼狈不堪的人身上时,狠狠惊艳一把,便再也收不回目光。

第四十章:这具身体……

筑基大圆满!

果然,没了那道丑陋的疤面前之人美到超凡脱俗,令人窒息。

但随之而来的是滔天惊人的修为威压!

“我……”认输!

认输两字还没来得及开口,吴正脸上狠狠被人揍了一拳,鲜血四溅,下巴扭曲,连带着吐出几颗打落的牙齿。

如同回到之前,擂台上再一次单方面的虐打,不过打人的和被打的换了个人。

锐利上扬的眉眼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吴正趁机想滚下擂台,结束这场比赛,然而殷瑜一脚再次把他踢回来,纤细握成的白皙拳头拳拳到肉,一击下去吴正身子硬生生凹下去半截拇指的深度。

台下众人看的心惊胆战,美人美则美矣,却是带刺的玫瑰。不过想到之前吴正如何对人,如今再看殷瑜揍回去,内心说不出的痛快。更何况此时的殷瑜,不管是打人还是蹙眉,一举一动无比动人心魄。

“十七,打的好!”

周旬在台下高兴呐喊,不知不觉身边温度恢复正常,周旬心喜之下大力拍了拍清玄肩膀道:“十五,你看十七厉害不厉害?单系水灵根啊!没想到他天赋竟然如此之高,不过八年时间就修炼到筑基大圆满。”

“嗨,”周旬接着又感叹道:“怪不得当初师傅要给十七治脸上的伤,十七死活不要,要是别人瞧见爱慕者还不从山峰排到山脚?”

目光从殷瑜身上收回来,和周旬对上,周旬讪讪一笑,干巴巴的把落在清玄肩膀上的手挪开。

最后吴正还是寻到一个空隙从擂台上滚下去,终于停下了这场比赛,再看吴正先前尚为俊美的整张脸如今早已面目全非。

“这一轮,殷瑜胜!”

台下响起雷声般的掌声。

殷瑜漠然的看了眼擂台下半死不活的吴正,若殷瑜真想拦吴正无论如何也逃不下去,不过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

“十七师弟……”

殷瑜路过花怜白面前,花怜白僵硬的脸忙扯出笑容。殷瑜置若罔闻,全当没听见。至于那些神色复杂的看着他的师兄姐们,也一概不做理会。

“十七!你太厉害了!”

殷瑜冷冽的眉眼稍展,道:“多谢十四师兄。”

清玄视线停在殷瑜散落出来,如今空荡荡的金线上。

殷瑜笑道:“十五师兄,我赢了。”

第三轮比赛,对手实力再次拔高,七十峰的十七位弟子只有七人保持全胜记录。

下午,待所有弟子比完后,彻底失掉比赛资格的弟子足有四分之一。

七十峰峰主从半空中落下,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一干徒弟,最后停在殷瑜身上。

殷瑜今日一战可谓是极其波折,只是没想到殷瑜身上那块玉佩竟是能隐藏修为、伪造资质。

如今殷瑜不仅不是三灵根资质下等,更是罕见的单系水灵根!资质惊人,修为更是筑基大圆满。殷瑜一战成名,瞬间进入众人视线,名声大噪。

至于七十峰峰主,看见如今自家弟子安然无恙便心满意足。

“你们今日表现的很好。”

“赢了比赛的切记要不骄不躁,输掉比赛的也莫要气馁好好准备下一场。”

回去途中气氛尤为奇怪,当时没去观看殷瑜比赛的还有三四个师兄姐,待他们回来聚集之时,便听别人说七十峰出了位罕见的天才,相貌又是如何惊为天人。

他们本以为说的是十六师弟花怜白,没想到……

花怜白遭遇筑基中期,不知为何今日对战时总有些心不在焉,不到二十招就被人击下擂台。

而那个传的沸沸扬扬的天才却是他们平时都不放在心上的殷瑜。

再看如今的殷瑜,论相貌,论修为早已不知甩他们多远,而约莫是平时的刻意疏远不在意,殷瑜亲近之人只有师傅、周旬和小师弟。

不知为何,这些和花怜白走的格外近的师兄姐们心里竟有些不是滋味。

夜晚,各自告别峰主后,都回去治疗休养。殷瑜如今是筑基大圆满定然不能再和练气期的修士对战。峰主担心殷瑜刚到筑基大圆满不熟练,留下殷瑜单独说了会儿话。

回到房间里,清玄沐浴更衣完后,回想起今日所发生的一切。

殷瑜娘亲所留给殷瑜的玉佩能吸纳其它灵气,用以伪造资质,并且隐藏了殷瑜的修为。

想来之前殷瑜的玉佩也是在这场比赛中碎掉的。

练气八层一跃成为筑基大圆满,离金丹期不过一步之遥。

以殷瑜的修为,五个月后的混沌之境成为金丹修士完全有可能。

然而混沌秘境一行中没有殷瑜这个人。

也许是什么原因导致殷瑜不能去混沌秘境,更或者他的名额直接被剥夺。

额头隐隐发痛。

院门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徘徊好一会儿,始终没能听见敲院门的声音。过了半刻,脚步声渐远。

躺在床上良久,清玄叹了口气,拿起床边外衣穿在身上。清冷的月光透进屋内,清玄离开小院沿着脚步消失的方向走去。

纤细瘦弱的身子蜷缩在黑压压的大树下,双臂环膝,脊梁微微抖动。

站在不远处的清玄静静的看着缩在角落里的殷瑜。

一声脆弱的哽咽落入耳里,像一根针扎在心上,微微泛疼。

“娘亲。”

清玄走到殷瑜面前。

二十岁的青年,像个小孩一样无助的将碎掉的玉佩紧紧攥在掌中。

不知道曾经多少个被人漠视,被人瞧不起,被人侮辱,难以熬下去的日夜,怀中的玉佩就是他唯一的温暖。

可是如今什么都没了。

清玄靠着树坐下来,慢慢的一点点把人带下来,放在他怀里,如同当初在黑屋中小孩疲惫的躺在他怀里那样。

手搭在殷瑜双眼上,湿润的睫毛扫过掌心,是凉的。

头靠着树,莹白的月光洒在清玄脸上,怀中的人约莫疲惫了,身子渐渐停止抽动,一只手捏着碎掉的玉佩,一只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角昏睡了过去。

五天后,第四场比赛再次开始。

比赛时,清玄突然觉得脑中一阵刺痛,神识竟是有脱离身体之兆。

对手抓住清玄停顿的机会,一掌将清玄轰下擂台。

大脑混混沌沌,清玄神识扣住身体,才勉强不让身体将他的神识弹出去,最后稳定身体和神识时,眼前一片发黑,清玄神识陷入一片黑暗中。

清玄清醒之后已是十天后,第四场战败,第六场已经开始一半。由于第五场和第六场身体原因不能出赛,七十峰峰主已经将清玄名额划掉。

三轮已过,清玄已然失去前往混沌秘境的机会。

刚要下床,门轰然打开,是带着汗水衣襟凌乱,明显刚比赛完的殷瑜。

“十五师兄,你终于醒了。”殷瑜尽力压住紊乱的呼吸,兴奋道。

“对了,你要不要喝点水?”

殷瑜赶紧起身,跑到桌边倒了一杯茶水,继而再次坐到清玄床边。

清玄单手接过茶水,却也不喝,只是望着殷瑜。

随后在殷瑜不解的目光下,手指指尖扫过覆在殷瑜脸上带着暗金色纹路的黑色面具上。

“这面具是师傅之前托人为我打造的,师傅瞧我之前那副面具太大,私下托人给我另打造一副,没想到后来我不戴面具,师傅便也没给。前些天我准备再戴之前那副面具时,师傅拿出来又重新换了下尺寸,再给了我。”

殷瑜边说着边取下面具,放在清玄掌心方便清玄观看。

清玄嘴唇微动,手指指尖扫过无比熟悉的金纹。

殷瑜刚对完战,灵气消耗过大,又急匆匆赶回来,此时身上气息格外不稳,一张脸犹如三月桃花,美艳不可方物,双眼亮如星辰。

“戴上吧。”

清玄突然笑道,“挺好的。”

混沌秘境,那个不言一语,几次为救自己险些命丧黄泉的金丹修士。

在他为他解毒擦药之时,曾不小心触碰一模一样的面具纹路。

晚间,峰主率领一干弟子归来,师兄姐们愁眉不展,细数之下才发现其中少了一位弟子——花怜白。

看望清玄过后,峰主紧皱的眉头总算缓了一些,叮嘱清玄好生休息后,便匆忙离去。

第二天,找人找了一晚上的周旬这才跟殷瑜和清玄道:花怜白比赛失败之后,人便不见了。可惜师傅和师兄姐们硬是翻遍整个比赛山峰都没能找到人。

殷瑜和花怜白关系一般,但现在人生死不明,了无踪迹。师傅担心不已,殷瑜见清玄恢复的差不多了,重新戴上面具,也跟着周旬一起出去找人。

这一找就是三天,直到第四天清晨,他们才在七十峰山脚看见归来的花怜白。

花怜白涨红了脸,直道抱歉,随后才解释他比赛完原本是担心十五师兄,本欲赶回来照顾。没想到中途遇见他峰金丹弟子打斗,无端卷进去,被打一掌,重伤昏迷。

打伤他那人自感歉意带他回去疗伤,等他清醒过来没想到已经过了三天。

七十峰峰主检查一般,确实花怜白身上还有受伤痕迹,也不再多说,只是让人下次小心点。而众师兄姐们听闻花怜白受了金丹修士一掌,也瞬间将这些天不吃不喝找人的不悦忘了一干二净,一直言语关心花怜白。

殷瑜先花怜白比赛完,回峰途中并未见金丹修士打斗,不过个人运气也不便多说。

既然现在人找到了,殷瑜不再理会,心急如焚就想回到清玄身边好好照顾清玄。那天清玄突然被打下擂台,昏迷过去,着实把他吓的不轻。

“还没祝贺十七师弟连胜六场呢。”

殷瑜正欲走,身后花怜白突然道。

殷瑜回头,花怜白笑的一脸诚恳无害。殷瑜蹙眉,花怜白笑的奇怪,无端端让他感觉不舒服。

“多谢十六师兄。”

花怜白晗眉。

院内,清玄站在窗边,刺眼的阳光从窗外而入,身体和神识隐隐的排斥感再次传来。

他抬手,微微眯眼,一缕缕阳光透过手掌落进眼里。

这具身体……

第四十一章:我信你

如今第六场比赛已经轰轰烈烈落幕。自从殷瑜在与吴正对战之后,一战成名,之后几场比赛全在筑基擂台。而后他的连胜更是大放光彩,瞬间挤入众人视线中。

殷瑜一下子成了筑基期最出名的人,当日他容颜恢复之时只有少数人看见,后来有闻名前来观看之人却只能看见一副黑漆漆的面具,许多人甚至要求与殷瑜对战的人掀开他的面具。

不过殷瑜实力强盛竟是没让一人得逞,中间有次被人掀掉半边面具,然而就是这不小心露出来的半张脸也让人如痴如醉。

第六场结束,因剩下弟子人数不足四分之一,前往混沌秘境的各阶段弟子名额基本已经确定,接下来只需要决出名次便可。

为了给弟子们充足的时间准备,特意给了十天时间休息。

找回花怜白后,殷瑜因担心清玄时常待在清玄房内,照顾清玄日常起居。清玄看的见他日渐变换的身体,而殷瑜却并未发现异常。

纵然是在休养,但殷瑜不敢有丝毫怠慢,白天就在清玄小院里修炼,清玄则沏满一壶清茶坐在院中看殷瑜修炼,时不时出声指点几下。

冰冷的面具放在石桌之上,清玄摩挲着上面的花纹。

目不能视,只能凭借神识看清一些轮廓得知那人受伤的地方,解衣祛毒,指尖触碰到那人细腻的肌肤、粘稠的血液,还有炼制得并不完美的面具纹路……

神识的眩晕感再次传来,这些天神识和身体的拉扯力越来越大。清玄微微瞌眼,头搭在椅背上。

“十五师兄。”良久,有人轻声喊道。

“嗯。”

声音缥缈,渐行渐远。

隐隐约约间,清玄感觉有人在他旁边蹲下,小心翼翼捧起他搭在椅边的手。然后指尖似有温凉湿润的触感,清玄混混沌沌的大脑突然一颤,他蹙眉,这是什么?

“十五师兄你睡着了吗?”清玄应不了声。

有人伸手环住了他。

“自从那天你落下擂台之后,你越容易犯困,师傅看了只说你可能伤了元气休养休养便好,可我还是担心。”

胸前压了个毛茸茸的东西,眷恋的蹭了蹭,“十五师兄,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我在擂台上突然觉得你和大师兄好像。”

“十五师兄,若是你醒着,我自然是不敢。可……”

“十五师兄,冒犯了。”

带着温度的身体逐渐压下来,灼热的气息洒在脸上,接着滚烫细腻的肌肤贴住了他的侧脸。有人细细摩擦,低声轻喃:“十五师兄。”

不知是不是贴着他人的温度太高还是气息太过灼热,清玄只觉得寂静平淡的心猝不及防也跟着烫了一下。

随后清玄彻底昏睡了过去。

清晨,离比赛仅有三天时间,这日殷瑜照常为清玄去端来早饭。突然一道陌生的气息闯进房内,清玄倏然睁眼,从床上一跃,避开攻击。

“咦?”来人修为不低,似是没想到清玄居然这么快发应过来。

清玄冷眼看着端庄肃穆毫不遮掩的中年人,转身欲逃。

“小子身手不错。”

中年人挥手,无形的手掌从半空中落下抓住清玄。

咬破手指,清玄正欲布阵抵挡,熟悉的拉扯感再次传来,清玄整个身子一顿,一下子落入中年人手中。

而此时,清玄眼里他这副身体已完全变成透明。

中年人冷哼一声,干脆利落的劈晕清玄,带人飞走。

勉强在巨大的拉扯下稳住神识,清玄清醒时,入目之处蓝天白云,身后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狂风呼啸,身上被灵气禁锢。

压抑的痛苦声传进耳内,清玄侧头,殷瑜正半跪在地上冷汗直下,神情痛苦,身上魔气时强时弱,他身前躺着生死不明的周旬。

而他身边站着的赫然就是花怜白。在花怜白旁边,正是将他带走的中年人,不一样的是中年人现在抱着一个脸色苍白的青年。

发现清玄气息变化,花怜白转过头来笑道:“十五师兄可算清醒了。”

十五师兄。

殷瑜闻言抬头看向清玄,眼中时而猩红时而清明,已然有入魔征兆。

“峰主,现在贵公子身上魔气悉数导入金丹,只要你将蕴含魔气的金丹压制在殷瑜体内,逼他强行晋升金丹融合魔气,届时无论是魔修一事还是魔气一事再与贵公子无关。”

花怜白笑的温柔,从口中说出来的一字一句却全都是将殷瑜往死路上逼。

修士入魔无非是贪于进阶修炼邪门歪道,如今一切都清晰明朗。魔修屠了殷瑜全村,杀了他全家,殷瑜定然不会入魔。

可奈何别人不愿见他光芒耀眼。

中年人修为高超,而他怀中青年则是他膝下之子,不知为何入了魔,修士一旦成了魔修,必将诛杀。中年人将此事瞒下来,又不知为何让花怜白知道。

清玄想到第六场比赛之后花怜白重伤三天后归来,想来花怜白便是那时无意中遇上魔修金丹修士青年,被青年重伤,随后让赶来的中年人以防泄露消息带了回去。

至于如今为何会牵扯到殷瑜,只怕花怜白在其中出了不少主意。让中年人消耗修为将青年悉数修为压制入金丹中,然后取出含了青年所有魔气的金丹,找一个资质高而且将近金丹修为的修士,将金丹压入体内,逼迫修士晋级吸纳灵气,到时因为金丹就在体内一旦晋升便先吸收魔气。

那时,两颗金丹融合,那位吸纳一颗金丹魔气的修士定然修为大进,不过却成了魔修。

而中年人的儿子最多失了修为,一切可重头再来,至于那个成了魔修的修士则是成了替罪羔羊。

至于为什么是殷瑜,一来殷瑜资质出色,不会因为突然塞入一颗金丹爆体而亡。其二便是出这主意的是花怜白。

清玄望向殷瑜,隔着面具,清玄依旧感觉到那下面强行扬起的笑容。

中年人塞了颗丹药在自己儿子口中,道:“这三人绝不能留。”

花怜白晗眉,“自然。”

突然花怜白眼中冷光乍现,“十五师兄,抱歉了。”

“不要!”

撕心裂肺的声音响彻耳边,灵气形成万剑,穿心而过。

花怜白笑的犹如出水芙蓉,他转过身一只手扶住鲜血淋漓奄奄一息的清玄,他看着疯狂冲过来却被中年人压制在地上,扭曲着身子,死死挣扎,几近癫狂的殷瑜。

“殷瑜,你瞧,你资质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你可是万人唾弃的魔修啊,你杀了十五师兄,杀了十四师兄,你可是真是罪不可恕,暴戾残忍啊。”

“再见了,十五师兄。”轻柔的声音犹如毒蛇吐信,素白的手向后一推。

“十五师兄!”

原来不是神识和身体出了问题,是这幅身子要死了。

身体急剧下坠,朦胧中清玄听到崖上殷瑜痛彻心扉的大喊,“十四师兄!”

被入魔青年重伤的周旬也彻底死了。

“花怜白!”

“十六!十七你在做什么?!”震怒声响彻云霄。

嘈杂声渐远。

七十峰峰主他们来了。

花怜白确实算得一手好时机,周旬死了,他也掉崖,知道真相的人都死了,只剩花怜白和那个为了自己儿子害了殷瑜的峰主。

心魔中,那把埋入胸膛的利剑,想来正是崖上所发生的一切。

一朝被迫入魔,众叛亲离。

殷瑜……

清玄心骤然一疼。然后无法抗拒的拉扯力彻底将神识和失去气息的身体分离开,清玄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中。

混混沌沌,神识飘荡。然后再次落入一个身体中,只是这次这个身体似乎用起来十分自在,清玄顿了一秒,睁开眼,这身体不就是他自己的身体么。

从蒲团上起身,清玄看着自己的手,骨节分明。不经意间出了神,他想到心魔里第一幅画面里的那只手。

记忆中的手和面前的手逐渐重合,最后完美合在一起。

无心闭关修炼,清玄想知道如今是什么时候,殷瑜又身处何方。

“子珏啊,出关了。”

相貌儒雅的中年人笑脸盈盈的走上来。

再以徒弟身份和这个以前悉心教导自己的师傅说话,清玄一时间心里有几分难言的感触,他道:“师傅。”

“诶。”中年人高兴应下,随即道:“这是有事要办?”

“嗯,师傅最近可有魔修消息?”

中年人摇头,“没听说。”

也对,自家弟子出了魔修也不好上报,而且峰主这么忙不是什么事都能打扰的。

告别师傅,清玄想了下,没有回七十峰而是找到殷瑜入魔的那座山头。

落在山顶,背后便是悬崖,下面毒障密布,一旦掉下没有修为傍身不出半刻便会毒发身亡。

找到那日殷瑜侧身半跪的地方,压平的野草早已看不出痕迹。

蹲下身,玉瓷般的手指捻起一片草叶,清玄念起回溯咒法。灵气波动,那日所发生的一切再次呈现在眼前。

清玄被推下悬崖,那位峰主随即对重伤昏迷的周旬出手,殷瑜连忙用身去挡终究无济于事。花怜白激怒殷瑜,殷瑜魔气入体当即冲上去要想花怜白陪葬,花怜白却躲也不躲硬生生受了殷瑜攻击。

就在这时,得到通知的七十峰峰主带着一干弟子赶到了。

“师傅,救,救我。”花怜白被掐着脖子,艰难求救。

七十峰峰主打开殷瑜,看到已然死去的周旬眼中怒气登时暴增,再看如今殷瑜魔气遍布,双眼发红。

“十六,你说是怎么回事?!”

“师傅,你要为十五师兄和十四师兄报仇啊。”花怜白哭的梨花带雨,格外引人怜惜,“十七师弟不知是何缘故入了魔,今日他掳了十五师兄,十四师兄和我见状急忙跟上来,没想到十七师弟竟然是想吸干十五师兄的修为。见我们赶来,一不做二不休将十五师兄杀掉扔下悬崖!”

“什么?!你再说一遍!十五他怎么了?!”

七十峰峰主冲向崖边,未干的血液凝聚在石上,七十峰峰主颤抖指尖蹲下身。

是十五的血!

他再走到周旬身边,身上确实有魔气,正是殷瑜身上的魔气一样。

“不知为何四十峰峰主会在此地?”七十峰看向抱着青年的中年男子语气不善。

四十峰峰主面色如常,“我儿接任务对抗魔修身受重伤,我本欲带他回去疗伤,没想到正好看见他击杀同门弟子一幕,怎奈我为儿疗伤修为耗损过度,没能及时救下。还请峰主节哀。”

四十峰峰主为了将魔气全部压入金丹,又导入殷瑜体内,修为确实大损,七十峰峰主再看四十峰峰主怀中之人。

随后回头看向殷瑜目光中全然不见昔日慈爱,说不出的陌生和仇恨。

“魔修伤天害理就该诛杀!”不知道是哪位师兄先开口,随后昔日同一峰的师兄姐们全都开口。

“他杀十四,十五,实在该死!平日里他们待你如此好,没想到你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看你修为进展这么快,没想到是修魔而来!虚伪!”

……

殷瑜听着听着突然笑了,他看向七十峰峰主,“师傅,”你也不信我吗?

“逆徒!”

话还没说完,灵气凝成的利剑陡然穿过胸膛,七十峰峰主眼神冷冽。

殷瑜怔愣的看着剑刃。

“逆徒!今日我就在此除了你,以证天道!”

魔气陡然暴增,殷瑜双眼猩红,七十峰峰主一时不慎被震了开来,殷瑜突然冲到身死的周旬旁边,抱起周旬冲下悬崖。

“不要让他逃了!”

浑厚的灵气轰然击中背部,鲜血四溅,殷瑜抱着周旬直直掉落悬崖。

“你这是何意?!”

七十峰峰主对着出了全力的四十峰峰主大吼。

四十峰峰主不以为然,“任此等天性残暴的魔修逃出去只怕日后修真界有大祸,如今这孽畜中我一招,不死也难,更何况堕入这万丈悬崖?峰主,我为你除了这等孽徒,你该安心了。”

七十峰峰主一瞬间仿佛苍老几百岁,他摆着手,浑浊的眼看着白雾缭绕的悬崖。崖下草木不生,毒气环绕,别说尸体就算活人也被硬生生腐蚀。

“走吧。”七十峰峰主深深叹了口气,有气无力道。

镜面碎裂,清玄纵身跃下悬崖。

崖边有被压断的树枝,上面还有褐色的血迹。清玄眉头紧蹙,最后来到崖底。

三米开外不能视物,清玄寻着痕迹一路走去,最后在出了毒障后,看见两个小山堆。

泥土是就近的,这下面所埋之人不做他想,定然是周旬和十五的尸体。

很难想象重伤的殷瑜是怎么一路拖着两具尸体在毒障中前行这么久。

清玄薄唇紧抿,走出这里。

最后清玄是在一个枯草堆里找到的殷瑜。

魔气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压制了下来,殷瑜身上的衣服尽数被毒气腐烂,整个人身上恶臭无比,蓬头垢面,竭尽所能的缩在角落里。

环着双膝的手指甲里混着泥土和黑痂。

清玄心突然疼了一下,他放轻脚步走到颤抖着身子的人旁边。

“为什么都死了……”

“为什么不信我……”

对他好的人都死了,他敬重之人却不肯多听他一言。

“殷瑜。”

清玄伸手拉住殷瑜手腕,入手触感冰冷到可怕。

殷瑜手狠狠一颤,不可置信的抬头,嘴唇发白,脖颈上裸露出来的皮肤悉数腐烂化出脓水。

殷瑜迷茫似要消散的眸子渐渐清晰,随即熟悉的感觉再次传来,殷瑜猛的一把推开清玄。没爬出几步,身子剧烈颤抖起来,魔气再次席卷全身。

“大,大师兄,我,我不是魔修。”青筋暴起,殷瑜死命压制着魔气肆虐,一尘不染的衣角停在他眼前。

殷瑜泪水不可抑制的流出来,为什么,为什么是要在这个人面前?魔气就在他身体里,连他师傅都不相信,怎么能乞求到别人的相信?!

“我不是魔修,真的不是魔修。”

莹白的手穿过魔气,落在殷瑜脸上,替他擦去泪水。清凉的灵气涌入残破不堪的身子,帮他抑制住魔气。

随即有力的臂弯将他揽入怀中。

殷瑜自知身上又脏又臭,不忍污了这人,偏生怀中的温暖让他舍不得挣开。

他听到有人说:“我知道,你不是魔修。”

第四十二章:年轻公子

怀中之人逐渐变得虚幻,那交缠着的心魔其中一缕破了。

清玄忍不住抱紧冰凉抽搐的身子,所谓心魔不过是走投无路,深受陷害栽赃时能得到一人信任罢了,即便只是短短一句我信你。

心魔消散,清玄神识没能出去,直接被引入下一个身体。

混沌之境开启,在正魔两道均掀起滔天巨浪,据说那混沌之境原是一位散仙所留。里面分为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六个幻境,为以防高阶修士击杀低阶修士其中特意用空间阵法隔绝起来。每个幻境难度不同所得到的奖励也是最适合那个修为的修士。

混沌之境的主人将自己一生的积蓄全部放在里面,一位堂堂散仙的积蓄可想而知。令无数人趋之若鹜,只求能进混沌之境寻得一丝机缘。

千峦峰,延绵数千里,从高处望下犹如一条深绿色丝带将峰外峰内悉数隔绝开。千峦峰背后土地虽然广阔却异常贫瘠,灵气稀少,毒障随处可见。千年前魔修被正道修士压制赶往千峦峰内,魔修多数聚集于此,而后只要修真界有入魔的修士为求一席之地都会前来千峦峰。

至于正道修士,鉴于魔修生性凶残,即便聚集在一起也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对于千峦峰视而不见。不过也有修为高超的修士接了任务前来千峦峰击杀逃跑的魔修。

简陋的茶铺就这样伫立在千峦峰前,不过十来张陈旧木桌,每日却接待了数不尽的魔修亦或是正道修士。

能来此地的正道修士至少都是元婴修为,有法宝傍身,魔修不欲招惹。而正道修士也不敢在魔修聚集地盘上大开杀戒,一时间竟是平和无比,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则是这家茶铺的铺主。

如今混沌秘境已过半年有余,但余热未消,依旧为正魔两道津津乐道。

“老伯,麻烦加一碟花生米。”

靠树下围坐着一桌的魔修,其中一位喊道。

不多时,一位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粗衣麻布的老伯从里端着一碟花生米从内走出来。

“多谢老伯。”原本坐的肆意的魔修不由端正姿态,恭敬道。

其余桌魔修见他这副怂样也习以为常,自从前不久有魔修在茶铺公然闹事,他们见到这个其貌不扬,平时一句话也不说的老伯当场布阵,瞬间将那位化神魔修绞杀,所有人噤若寒蝉。化神期的大能在这人手下竟是走不过一招!

此后只要前来茶铺喝茶聊天的人,全都收敛性子,老老实实的当起鹌鹑。

老伯放好盘碟之后,驱动着不便的腿脚走到一旁躺椅上,闭目小憩。

阳光落在老人身上,有初来的正道修士好奇为何暴虐的魔修在茶铺这般老实,不禁偷偷打探,登时对上一双浑浊的眼,平静无波,无悲无喜,世间万物仿若全是虚无。

偷偷打量的正道修士立马心一抖,双膝竟是有发软征兆,急忙转过头避开目光。待稳定心绪再望去时,老人已然闭上双目,宛如一在平凡不过的普通人。

正道修士心中又是骇然又是敬佩,没想到在这等地方竟然藏有如此深不可测的高人。

“听说这次混沌秘境出了问题。”

“哦?怎么了?”

“混沌秘境已有五百年之久,空间阵法持续过长,如今出了岔子。听说有好些个低阶修士误入了高阶修士的幻境。有的被幻境杀死,有的资质不错的苗子直接被高阶修士斩杀。这次啊,不少大势力损失惨重。”

“不是有魔修混进去了,情况如何?”

不远处小憩的老伯不知何时半睁开眼。

“魔修?嗨!”那人塞了一颗花生米嚼几下,随即道:“魔修消息倒是有听说,不过修为高点的魔修那魔气根本藏不住,别说混进去了,单是到秘境入口外就被屠了,不过……”那魔修故意停顿。

“不过什么?你快说!”

“不过啊,听说混沌秘境有传送出魔修。”

“传到正道修士人堆里?!那还能活?”

“并未发现那魔修,只是有魔气一闪而过,想来应该是用什么法子压下了。嘿,不说这魔修,那位绝天峰晋子珏你知道吧。”

“那人如何不知?年仅不足百岁可就是堂堂炼虚大能!”

“他这次炼虚幻境遭了难,双目中毒失明,受数十名炼虚大能追杀。不过那晋子珏身边有一位误入炼虚幻境带着面具的金丹修士,替晋子珏挡了几次杀招,听说险些自爆了金丹。你说这人气运怎能这么好?那个境地居然还有人为半残的他同一干炼虚大能作对?一个区区金丹修士,炼虚大能不说一招,半招就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后来呢?晋子珏如何?”

“还能如何?”魔修闷闷喝了一口茶,“晋子珏最后传送出混沌秘境,绝天峰峰主接应,得知混沌秘境中一切,一怒之下将那些炼虚大能通通废了。之后晋子珏毒素已除,听说这人如今竟是又要突破早就闭关修炼去了。至于那位金丹修士,传送时出了意外,论绝天峰峰主如何寻找竟是找不到。”

听魔修讲完,有人不禁唏嘘,“也不知那位金丹修士是如何想的,舍命救了晋子珏却也不上门,要知道抱上晋子珏这条大腿,以后修真界谁敢招惹?奇珍异宝不是唾手可得?”

岁月如常,春去秋来,又过三月有余。

茶铺依旧人来人往,纵然是临近修真界边缘的千峰峦消息依旧流通很快。

“那该死的魔修胆子竟如此之大!”

五个正道修士围坐在一起,正喝着茶水时,其中一个正气浩然的修士陡然拍桌怒道。

“潜入绝天峰不说,竟敢屠杀弟子和峰主,简直罪不可恕!”

隔桌魔修听了却笑道:“那是绝天峰修士弱,弟子被杀姑且不说,连堂堂四十峰的峰主连带着被杀,真是……啧啧啧。”魔修见正道修士脸色难看,凑近跟自己同伴故意大声嚷道:“你们怕是不知,那魔修听说才化神初期修为,那位四十峰峰主可是化神巅峰呢!”

“哈哈哈哈哈哈,什么狗屁峰主?不过一纸老虎!”

嘲笑声四起,那五位正道修士脸色越发难看,其中一个冷笑声,道:“一个叛徒能潜入绝天峰自然轻而易举,魔修不过一群忘恩负义之辈!斩杀峰主不说,连昔日待他甚好的师兄也不放过,实在该死!若我此行能遇上这等小人,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呵,毛头小子怕不是从绝天峰逃出来的?就你这芝麻大点的修为还想杀魔修,滚回去多喝几年奶再来吧!”

“你在这里胡说什么?!”那位修士陡然拍桌而起,他的同伴均站起身,对着隔桌魔修怒目而视。那几位魔修也不甘示弱,两方剑拔弩张,眼见就要打起来了。

“那魔修姓甚名谁?”

苍老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两方气势登时一收。

提到叛徒那位正道修士脸色难看,本不欲回答,奈何他同伴私下扯着他衣袖,正道修士敛眉,不悦的看了眼开口之人。

冷不丁心悸,修士老实开口道:“那魔修名为殷瑜,原属七十峰峰主坐下弟子。没想到为贪图进阶成了魔修,先前魔性大发杀了他两位师兄,不小心让他逃了,前些日子再次归来竟是将他前一位师兄一并斩杀,还去四十峰杀了四十峰峰主。”

“殷瑜重伤而逃,现下绝天峰全数追杀此人,我们就是奉命出来寻找此凶残之人,带回他人头复命!”

老伯问完便不再言语,兀自闭眼躺在躺椅上。

魔修和正道修士面面相觑,到底不敢再闹事,安安静静的吃完茶水放下茶水钱便走了。

混沌秘境相遇之时,殷瑜不过金丹初期,加上混沌秘境一年时光也没到两年,没想到殷瑜便已经从金丹初期一跃成为化神初期。

想来此时已经完全成为魔修了罢。

老人垂眼。

一月后,茶铺出现一位身形修长,黑蓬遮面的年轻公子。

“店家可在?劳烦倒碗茶水。”

年轻公子声音悦耳犹如黄鹂轻啼,婉转清脆,引得周遭之人频频侧目。

闭目躺在椅子上的人身体微不可闻的顿了下,随后起身进屋。

那些魔修见人不在,立马就有人上前搭讪,谁料年轻公子轰然将身上魔气外放,那位欲行不轨的魔修顿时被打飞几丈远。

其余的魔修见有人碰了钉子,当即收敛活跃的心思。

茶水被苍老的枯手放在桌上,年轻公子收回魔气,却忍不住顺着往上看去,正好对上一双平静的眸子。

本欲端起茶碗的手一颤,清澈的茶水溅到桌上。待年轻公子慌张转头再想细看老人时,老人已经回到躺椅上。

喝完茶水,已近日暮时分,原本有些嘈杂的地方逐渐安静下来,那些喝茶的人不知何时早走了干净。

年轻公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茶碗,抿紧嘴,终于取出一块灵石放在桌上,对着那边老人道:“老伯,我走了。”

“嗯。”

随后年轻公子整理下被风吹得略微凌乱的斗篷,转而往茶铺后走去,千峦峰外并无住所,只有进峰入了那魔修聚集之地才能找到落脚之处。

第二天,天微亮,小小的茶铺迎来了第一位客人,正是昨日那位年轻公子。

年轻公子依旧黑蓬遮面,来到茶铺时,见老人正在里间,兀自走到离老人躺椅最近的一张桌子坐下,趁着空档悄悄将桌子往那边移近些。

随后见距离差不多,年轻公子这才泰然自若的坐下,道:“劳烦老伯倒碗茶来。”

浑浊淡然的眼里一闪而过的笑意,老人端出泛着热气的茶水放于年轻公子面前,随后在躺椅上坐下。

衣衫摩挲。

年轻公子见老人并未说话后,这才端起茶碗。

昨夜为了得到房屋,和魔修打了一夜的架,还未进去看一眼,不知何时天边已经泛起光亮。此时借着喝茶才得以休息一下。

温热的茶水落入喉咙,暖入心肺,颠沛流离提心吊胆这么久,突然间一颗心仿佛安定了。

暖阳渐起,金光洒地,陈旧的茶铺前一人休憩一人品茶,竟是说不出的静谧。

第四十三章:仙魔两界

年轻公子没来多久,千峦峰内便传出最近来了一个不好招惹的化神魔修,只要有人惹了他,不论生死,那人上天入地哪怕是重伤都要将人杀掉的消息。

单凭着这股不要命的劲儿,新来的魔修哪怕只是化神初期,但即便是化神巅峰的魔修都避而远之。

然而不管峰内如何腥风血雨,茶铺依旧如常,那位传言中狠厉的新魔修,对战完后总要回到屋舍,褪下身上腥臭的衣衫,待沐浴之后才前往茶铺,点上一壶热茶。

朝来暮归,偶尔那张最靠近老人躺椅的桌子也会连着一两天空空如也。

若这时细听从千峦峰内出来的魔修闲言,便会听见魔修唏嘘:殷瑜那小子真不怕死!比他整整高了两个境界的独眼老祖都敢反抗,估计不死也难咯。诸如此类的话。

但隔不了多久,那张空桌子上仍旧坐着一位年轻公子。

不留神,年轻公子来到千峦峰已有几个月。

清玄算着日子,离混沌秘境结束整整有两年了。

果不其然,没几天晋子珏直接跨过合体进入大乘的惊天动地消息传来。

不足百岁的大乘修士!

再一次震撼整个修真界,甚至惊动了那些闭关千年的老怪物们,若是不足百岁的炼虚大能还能扳着指头好歹数出几个来,可不足百岁的大乘修士,整个修真界算来算去只有晋子珏!

听见这个消息时,年轻公子喝茶的动作一僵,随即又无事的饮下。

“老伯,喝完了,劳烦再拿一壶来。”年轻公子笑道。

老者不语,进门再取热茶出来。

“老伯,你可曾有心悦之人?”

躺椅上的老者淡淡看了眼削瘦的脊背,“没有。”

年轻公子捧着瓷碗,“没有也好,是件幸事。明知不可得而图之……”

年轻公子说着说着,瓷白的手指无意识的拂过胸前的衣襟,决然道:“即便隔着天堑,也要试一试。”

“老伯,叨扰了。”

老者微抬眼,目送着年轻公子离去。

随后年轻公子半月没再出现,千峦峰内却劫云密布,有人晋级了。

“天啊!是殷瑜,是殷瑜,这半个月他跟疯了一样到处挑战高阶魔修,气势节节攀升,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快就要晋级了!”

老者眯眼,看向百里之外乌云密布的劫云,这并不是心魔中见到的那个劫云。

劫云足足持续六天之久,傍晚之时劫云才慢慢不甘心散去。

第二天清晨,年轻公子照常早早来到茶铺。

“老伯,我要离开一段时日。”

“去哪?”老者罕见问了一句。

风吹起斗篷,露出洁白精致的下巴,“见心悦之人。”

老者抬起双眼,“你……”

话音未落,年轻公子已然消失在原地。

老者静静看着天边,心中无端因殷瑜一句话引起的波动缓缓归于平静。

那时的他突破大乘,闭关出来之后并未待在绝天峰,而是再次前去混沌秘境寻找那个金丹修士。

可惜那时的他忘了仙界一切,回溯术法乃上古术法,他不会使用,便不能直接根据物体找到殷瑜。

在混沌秘境寻找无果之后,只能凭借他师傅那得来关于追杀他的炼虚修士信息,前去一一寻找那些人东拼西凑问出有关金丹修士的描述。

可惜除了一副面具,别的信息少到可怜。

数月后,有魔修闯进绝天峰的消息闹的沸沸扬扬。

茶铺老者依旧平平静静的躺于躺椅上。

三年后,晋子珏再次以恐怖的速度到达大乘圆满,飞升仙界,将一干活了几千年乃至上万年的大乘老祖远远甩在身后。修真界的众人对晋子珏这个变数已经见怪不怪,被打击的习以为常。

听说晋子珏飞升雷劫过后,天中金光大盛,云中龙凤齐鸣。晋子珏飞升之地百里内,灵气骤然暴增,无数灵植迅长。

这一来更加证明晋子珏果非一名普普通通修士,现如今完全肯定他是一位大能转世。

“老伯。”

这日,茶铺外一个跌跌撞撞带满酒气的身子走来,昳丽的脸上泛着薄红,眼尾上扬带着醉人的红色,昔日那遮面的黑蓬不知去了哪里,身上的衣服多处破损,甚至有些地方还沾着血迹。

正是消失了三年有余的殷瑜,也是那位曾经常来喝茶的年轻公子。

茶铺聚集了不少魔修,有魔修见殷瑜醉意朦胧的样子心里痒痒,悄悄看了眼坐在躺椅上老者,又不敢妄动。只好坐在原位盯着看这人何时离开茶铺,再跟上去。

手搭在木桌上,殷瑜两眼泛着水渍。

清玄见人一副可怜模样,无声叹了口气,开口道:“今日茶铺不再接待,请各位自行离去。”

“什么?!”

心里打着歪主意的魔修冷不丁听见这样说,当即震惊出声。

有识趣的魔修离去,而有的魔修心不甘情不愿的望着倒在木桌上的醉醺醺的殷瑜,慢腾腾挪着步子。

清玄见此并未出声警告,直接从躺椅上起身。

刚才还在磨磨蹭蹭的魔修见状立马火烧火燎,动作迅速的离开茶铺。

方才还热闹的茶铺如今空荡荡,安静不少,清玄倒了两碗清茶,一碗递到殷瑜面前,一碗自己品了起来。

“他飞升了。”

带着鼻音的话突然响起,针扎一般,刺了清玄心一下。

“我本以为能再见一面的,我在绝天峰附近等了他三年,没想到待他回来,唯一一面,便是他飞升之时。”

“老伯……”

清玄望过去,那水墨般的眉眼有了锐利,有了不可一世的傲气,而此时更多是迷茫和绝望。

“你有心悦的人吗?”

眼前的人似乎愣了下,殷瑜喝了一口酒壶里的酒,不待人回应,他继续道:“十五岁那年,我落入魔修手中,为大师兄所救。那时我就在想,我以后也定要像大师兄这般厉害。”

“我拜入绝天峰,倒在炼心阶上,我原以为我要死了。”殷瑜弯着眼,“可是一瞬间暖流流过四肢百骸。我抬头,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大师兄真容,我看见他收回手,原来就是那只手再一次救的我啊。那时我想,我一定要报答大师兄,哪怕只能给他道声谢。”

微风吹过,殷瑜安静的讲着,清玄安静的听着。

“我拼命得到前去混沌秘境的名额,等七场比赛结束,我就可以见到大师兄。我想,我终于可以给他说声多谢。可是没想到……”

殷瑜声音顿住了,他笑了笑,“不过最后我还是去了混沌秘境。”

“尽管没能和大师兄一个队伍,但只要进了混沌秘境就总能有机会。结果,我真的碰见了大师兄,只不过他那时似乎运气不太好。”

“我和他相处三月有余,期间我几次险些身死,重伤时他为我寻来灵果替我疗伤,中毒时他亲自为我上药。本想还恩,最后却是越欠越多。”

殷瑜侧过头。

“为何那时你不肯开口说话?或许他也在找你,只是不知道怎么找你。”

“我……”

声音突然哽咽,清玄在看见转过头来的殷瑜时,呼吸骤然一窒。

泪水四溢,殷瑜死死咬着唇,睫毛润湿,水珠顺着脸颊大滴大滴往下掉。

“我不能说。”

“不能说。”

早已是青年的殷瑜哭的像个半大的孩子。

“我也想和他说话,哪怕一句也好。”

“他飞升去了仙界,而我身为魔修,即便飞升也只能是魔界,以后再没机会了。”

清玄看着人抽动的肩膀,无奈笑了,原来最后心魔中那副雷劫画面,不是别人的,正是那时他渡劫时的劫云。

他道:“你以为仙魔两界各为一体,不能来往?”

哭声一顿。

“天地诞生之际,浑为一体,本无仙魔人三界。直至创世神盘古开天辟地才分出仙魔人三界,它们本是一位,缘何不能相互来往?”

殷瑜闻言,怔愣的抬头,鼻尖带红,看起来颇为可怜。

清玄继续道:“修士尚能从人界飞升前往仙、魔两界,自然仙魔两界之人也可在两界之间来往。”

人界修士中正道修士和魔修向来水火不容,对仙魔两界根本不了解,因此以为仙魔两界是各为一方世界,不能来往也实属正常。

只是清玄没想到,正是因为这样,导致殷瑜有了心魔。

“只要你潜心修炼,飞升入了魔界,自然可以见着你想见之人。”

话毕,清玄看着睁着通红的眼殷瑜渐渐变淡。

这个心魔,也破了。

神识落了出来,先前一片黑气腾腾的识海此时只有少许黑气。

清玄隔空抓住漂浮在空中一缕散着黑气的心魔,这是最后一缕了。

本该现在进入,但清玄破天荒松开手,放开心魔,转而向刚才消散的心魔那里飘去。在那里,有关于这一段心魔所有的记忆。

清玄记得殷瑜哽咽着,悲痛欲绝说他不能说。

识海记忆中,殷瑜落下山崖后,将周旬和十五尸体埋了,重伤昏倒在枯草堆中,最后被翻腾的魔气痛醒。

为了不变成魔修殷瑜强行压制体内修为,最后避无可避。

当初四十峰峰主以防殷瑜挖出金丹,直接将含有魔气的金丹镶入丹田内,一旦挖出金丹,丹田势必被毁。

殷瑜在晋升金丹时为了不吸收蕴含魔气的金丹,将修为悉数赶入一条筋脉中,封死丹田不让魔气进入。

最后他成功没有吸收魔气晋升金丹,而身体里大半筋脉因灵气容量太大硬生生冲撞数条,血肉模糊,悉数寸断。

晋升金丹后,殷瑜用自己金丹压制体内另一颗金丹魔气,两颗金丹共处一个丹田,殷瑜遭受的痛苦可想而知。

而殷瑜就是在这种状况下,混入混沌秘境,误入他所在的炼虚幻境。

清玄看见记忆中的殷瑜,在趁着出去找寻水源时,终于抑制不住痛的在地上打滚。

泛白手指死死捏着草茎,嘴里发出撕心裂肺难以抑制的低吼,揭开面具,因强迫自己不发出丁点痛吟而时常咬着的惨白嘴唇,结着一层厚厚血痂。

原来不是不能说,而是痛到不敢说。

第四十四章:仙帝大寿

最后一个心魔。

清玄看着眼前的画面,眼中荡起点点涟漪。

红衣灼目,仙宫大殿之中,众仙凝视着最中央那一对携红纱而入的容貌冠绝的男女。

女子温柔的眉眼低敛,唇角含笑,姿色动人。

男子清冷眉眼染些许颜色,面如冷月,美则美矣却无半点柔色。

此情此景正是当初他与牡丹仙子欲行结契大典之时。

一个没能结成的契能在这人心里留下这么重的阴影?还自成了心魔,折磨得这人如此痛苦。

神识落入心魔之中,待清玄睁眼时,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疼,被人打得疼。

“乌闫,再跟着我,见一次,打一次!”

声音傲气恣意,清玄身上虽痛但是并未受重伤,单是肉体上被人揍的痛。

清玄撑起身子,艳丽红日挂在天边,却不及眼前身着红衣之人半点。

殷瑜不耐烦的看着地上的乌闫,虽知他下手有分寸,但见人在地上躺了这么久还是有点担心。

“喂!”

殷瑜伸脚踢了踢乌闫的腿。

清玄无奈,避开殷瑜的脚,从地上起来,拍下身上沾染的草石杂物。

“我没打算要什么随从……”你还是回你乌夙城安分做你少城主。

后面一句话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殷瑜话锋一转道:“若你想跟,那便跟着吧。”

“嗯。”

体内魔气奔腾,刚开始有些不习惯,如今倒也适应了。好在乌闫是天生魔人,魔气不如人界修士那般污浊。

殷瑜罕见的有些不自在,平常乌闫总要跟在他身后嘀嘀咕咕一直和他说话,今日不知道怎么话也不说几句。

殷瑜走在前面,脚在荒草上踩着,眼神虚飘,最后落在身旁和他一样并步齐行的乌闫身上。

殷瑜清了清嗓子,清玄听到殷瑜动作,抬眼望过来。殷瑜无端端心一紧,耳尖泛红,眼神落在远处,漫不经心道:“你身上,那些,咳,伤还疼不疼?”

“不疼。”

“前面有魔城,我们今晚去里面住宿?”

“嗯。”

魔界与仙界不同,仙界以居所划分。实力越强盛所得居所越好,居所中灵气越足。若看上别人的居所尽管下战书挑战便是,赢者得到更好的屋舍。因此一般刚飞升上来的新仙都得露宿街头。

而魔界,则是以地界划分,分为外中内,外围魔气最少,中围次之,内围最好。其间又被瓜分为无数地盘,悉数实力强盛的魔人在上面争夺地界建立魔城。

魔城等级又有等级,分为一至十级。十级最次,一级之上便是主城,魔尊所管辖的城。

魔君称号,其一是对魔人实力划分,其二只能拥有自己城池的魔人才能称为魔君。

清玄曾无意中听说殷瑜飞升不过百年便已是一位实力强盛的魔君。不过如今看来,殷瑜明显刚飞升不久,还没能有自己的城池,连修为也不是很高。

至于乌闫。

清玄感受一下体内的魔气,即便当初跪在他面前的乌闫修为依旧微不足道,但也比现在强上十几倍。

三楼城

殷瑜和清玄一同缴纳魔石,才得以进入。

魔城与人界城镇并无两样,街边屋舍俨然,层层复层层。摊贩、商铺、茶楼、酒店层出不穷,格外热闹。若说真有不同,大抵是街上来往的魔人作风更大胆许多。

修炼之人一般容颜生的不俗,魔人更是如此,不论男女都异常妖娆。在魔界,女魔修作风十分大胆,赤足而行,身上不过覆盖几层薄纱,垂曳至地上的纱裙从中撕裂开,直至大腿,坦然露出白皙诱人的大腿。

见街上相安无事,想来这座城的城主管理不错。

殷瑜和清玄进城后,便频频吸引不少目光。

乌闫生的俊朗,个子高大,又是纯正魔人很受一些女修欢迎,而殷瑜……不管是女修还是男修都忍不住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这等姿色,饶是在魔界也是少之又少,不说其他的就是看几眼也觉得赏心悦目。

魔修性氵壬,又生性喜欢打斗。见着殷瑜能按捺住没出手,只能说这座城的城主管理确实得当。

魔界也有吃食,不过里面都蕴含很多魔气,殷瑜不爱吃,清玄更不爱吃。找了一家客栈,利索的付了两间上房的灵石,清玄和殷瑜便各回各屋。

夜晚,隔壁殷瑜房间传来巨大的打斗声。

清玄推开房门时,只听砰的一声。

两个庞大的身体从殷瑜房内扔出来。

声音引来不少人出来观看,两个魁梧的男魔修惊恐的挣扎从地上一点点向后挪动,身下血迹蜿蜒,仿佛殷瑜房内有十分骇人的东西。

白靴从内踏出来,红衣摇曳。

脸上沾血的殷瑜美到令人心惊,五指染血,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然冷笑一声,只见他缓缓抬起手。

掌心两颗黑色的珠子混着血滴到地上,有魔修大骇:“是魔珠!”

他们这才发现地上那两个魔修腹部分别有个血洞,魔气四溢,魔珠那可是魔修本源所在啊!

在众人惊悚目光下,殷瑜将两颗魔珠拿到面前。

“不不不!”

“轰!”

细沫和着血渍从掌心落出。

两个魔修撕心裂肺的大吼。

殷瑜脸色不变,随即飞身而起一脚踢在两个魔修脑袋上,鲜血四溅,两个魔修被踢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不知生死。

围观的魔修情不自禁的咽了咽口水,很明显这两个魔修定是半夜入人房中欲行不轨,结果被人打成这样。踢没踢傻不说,总之这一辈子再也不能修炼了。在魔界这种地方无异于等死。

扬起下巴,殷瑜冷眼扫过在场所有魔修,眉眼傲然锐利,耀眼夺目。最后落在旁边清玄身上时,刺人气势骤然一缩,殷瑜沾血手指一颤,回过头,兀自转身进了房门。

显然这个下马威效果不错,那些魔修见外面两人惨状,瞬间熄了自己心思嘟囔着一一散去。

待人走后,清玄来到隔壁房前,手指并拢敲响房门。

“谁?!”里面殷瑜警惕问道。

“是我。”



声音戛然而止,沉默良久,突然传来杂物落地声音。

“等,等等。”殷瑜慌张道。

清玄很耐心的等着。

没一会儿,房门打开,殷瑜脸上泛着薄红,额边布着点细汗。殷瑜不自在的扯了下衣服,“有什么事吗?”

“给你上药。”

“什,什么?!”殷瑜口齿不清,白皙的脸刷一下红透了,一路从耳朵红到脖颈。

清玄不解,“莫不是除了肩膀还有别的伤到了?”

“不,不是。”殷瑜险些咬掉自己舌头。

“有药没?”

“不,呸,不是,有有有。”

殷瑜将手上刚盖上盖的小瓷瓶递给清玄,清玄接过,掌心中的玉瓷瓶温度烫到惊人,其中还带着点水渍,想来应该是紧张出的汗。

清玄道:“在这儿上药?”

殷瑜猛然惊醒,更是紧张,同手同脚走进屋内。

清玄顺手将门带上。看着手中瓷瓶不禁奇怪,先不说六岁和八岁的殷瑜如何黏人,在绝天峰照顾他那些时日里,殷瑜总是借他来回不方便赖在他床榻上不走,也不见如今这样紧张。

殷瑜坐在椅子上,手放桌上也不是,放腿上也不是。

清玄跟着坐在他旁边,打开瓷瓶瓶盖,“解一半衣服,露出伤处便可。”

殷瑜眼神漂移,不敢正视清玄,背过身去,颤巍巍的将领子松开往下放,白皙圆润的肩头裸露在空气中,殷瑜滚烫的温度稍缓一点。

清玄敛眉,殷瑜即便再厉害也不过刚飞升不久,两位魔修突然闯入,要说丝毫伤都没受是不可能的,方才他便注意到殷瑜右肩膀行动有些迟缓。

瓷白的皮肤上五指抓过,从肩头撕裂到肩上,血肉模糊,魔气四溢。肩头位置还有些不均匀的药膏,想来刚才殷瑜回屋后便是在为自己擦药。

手指擦掉抹到其余地方的药膏,指下身体轻轻一颤,整个肌肤泛起昳丽的粉色。

清玄抿唇,认真的倒出药膏一点点抹在伤处。

“先忍忍。”

殷瑜拉着衣服的手指一顿,声音略带嘶哑,“嗯。”

“如果不废了他们,魔修向来眦睚必报,下次会更麻烦。”

这是在解释?

清玄手上动作不停,道:“我知道。”

其实自从周旬身死,殷瑜被千夫所指,彻底沦为魔修后,清玄便知殷瑜心性发生了变化。以前的殷瑜谦让、沉默、即便得知别人对自己不怀好意也不会多做什么,然而最后得到的却是别人更加肆意的对待,最后连唯一一个对自己好的人都守不住,亲眼见周旬死在他面前。

在成为茶铺铺主那些日子,清玄已然看见殷瑜变化,若说以前的殷瑜是逆来顺受,现在的殷瑜则浑身带刺,绝不容许别人再辱自己一分,活的恣意傲然。

说不得好与不好,其实殷瑜只不过学会了保护自己。

可惜,曾经那些他拼命想保护的人却一个都不在了。

湿润的帕子擦掉血迹,扔进已然变成血水的盆中。清玄擦完最后一点伤口,瓷瓶中的药膏已经告罄。

替殷瑜合上衣服,清玄放好瓷瓶,道:“安寝时切勿压到伤口。”

殷瑜应下,整理着衣襟,脸上红潮未褪。“多谢。”

“无碍。”

房门带上,殷瑜摸了下还在发烫的脸,又摸了下乱跳的心脏。

“真没出息。”殷瑜唾弃的骂了自己一句。

之后和殷瑜同行的日子里,清玄总算知道为什么不过百年时间,殷瑜和乌闫进步能这么快。

殷瑜原是漫无目的的一路前行,在一次听人闲聊时不经意听见仙界如何如何。殷瑜当即一惊,紧忙追问为何魔界会知道仙界的事,随后殷瑜得知仙魔两界能自行来往,暗自痴痴笑了一路。

不过只有主城才能前往仙界,殷瑜下定决心要去仙界,带着清玄从外围长驱直入,直奔主城。

其间路过数不胜数的魔城,除了少许几个魔城情况稍微好点,一进城心怀不轨的魔修一堆一堆上,妄想掳走殷瑜。

甚至很多次连城主都亲自上阵,清玄和殷瑜重伤,险些身死的情况不知好几次。

一路下来,殷瑜早已打败不知多少实力高强的魔君,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最后,殷瑜战胜了一位最靠近主城的一级城城主的魔君,成功当上魔君,而殷瑜的名头彻底响彻整个魔界。

原任魔君残暴无比,屠杀无数实力低下魔修,在城内的魔修尤其待在宫内服饰的魔修整日提心吊胆。

自殷瑜上位后,无心拓宽地盘,也无心虐待魔修,一门心思想上仙界看一看。

殊不知他这样的态度落在那些魔修眼里,感动万分,觉得自己这个城主再好不过,暗中发誓要对殷瑜忠心耿耿。

“乌闫,听闻今日仙界仙帝大寿,我借来了隐匿魔气的法宝准备前往仙界一看。”红衣胜火,殷瑜眉眼如画,眼中盛满笑意。

清玄收回眼,似乎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他神宫清净便注定被打破了。

清玄道:“你若想去,便去吧。”

第四十五章:悯农

仙帝大寿当天,魔界依旧如常。

清玄看着殷瑜将隐匿魔气的法宝玉佩郑重佩带好,又施法将耀眼容貌遮掩,几番折腾,万般小心再三确定自己不会被看出端倪。

“咳。”殷瑜不知为何,在乌闫平静的眸子下,感觉浑身不自在,想了下,殷瑜问道:“乌闫,若是我这般去仙界能瞒得了几时?鬼面魔君说这法宝能姑且压制我身上魔气几个时辰。”

清玄第一眼见到殷瑜便知他是魔修假扮来的,别说几个时辰,十个呼吸间都没能瞒住。

不过清玄不欲打击人,只道:“想来能瞒些时候。”

殷瑜放心一笑,“那是自然。”

“嗯。”

仙帝大寿宴会开始的时间临近,殷瑜不欲再多待,飞身前往主城准备去往仙界。

清玄微微眯眼,看着天边越来越小的背影。

要不了多久殷瑜便会回来,带着轻微的伤。

殷瑜借来的法宝确实效果不错,加上殷瑜本身魔气纯澈,他又故意收敛气息隐在一群仙君带来的侍从中,因而饶是仙帝一开始也没能发现藏在人群里的殷瑜。

不过在清玄眼里,殷瑜所有的伪装都是虚无,清玄到场时,殷瑜所在位置在他眼里就是一团浓郁的魔气。

好在那时清玄固然出手,但留了手,并没有如何伤到殷瑜,只是将人拍出仙界。

清冷的眸子浮上浅浅的笑意,清玄站在城墙上并不回魔宫。不如在这里候着人回来,再一同回去。

掐着时间,清玄再次抬眼,果然西边红霞蔽日,艳丽红衣灼灼,即便遥隔千里也能感受到某人异常愉悦的心情。

清玄的一掌没对殷瑜造成太大伤害,眨眼间殷瑜便已飞身落到城墙上。

一双黑眸亮的如天上星辰,熠熠生辉。

“乌闫,你还没回去?”

清玄晗眉,道:“还没来得及回去。”

殷瑜脸上诡异的红了下,恶狠狠道:“那鬼面魔君不地道,法宝根本没用!亏我给了他这么多魔石!”

“反正花了我这么魔石,这破烂东西不还他了。”

殷瑜嘟囔完,嘴角忍不住上扬,问道:“乌闫,你自小生活在魔界,你对仙界之人可了解多少?”

仙界仙帝偶尔会前来神宫找清玄,仙帝此人清玄倒有几分了解。听见殷瑜这样问,便道:“尚有些了解。”

殷瑜沉默一会儿,支支吾吾道:“你可知仙界有位神君?”

清玄红眸微闪,“知道。”

殷瑜顿了顿,继续问道:“我曾经在人界见过一位与那位神君相貌一模一样的人修,你说,仙界那位神君是不是……”

神君与天同生,并非人界修士修炼而来,在仙魔两界只要有些资历的人都知道。而殷瑜飞升不过百年,这些常识他不问自然没人给他提起。

清玄回道:“神君顺应天地而生,并非从人界而来。不过仙界之人生来便无心魔,仙帝或者别的仙君为了提升修为、磨炼心境也会将自己魂魄投入人界进行转世历劫。”

“所以,”殷瑜脚步停住,眼神落在远处。

很多人都将人界历劫那世和仙界本人区分开,认为那是不同的两人,殷瑜能有这样的表现也说的过去。

突然,殷瑜笑了起来,犹如三月桃花,惊艳夺目。

“晋子珏便是神君。”

“乌闫,你可知神君名为什么?”

“清玄。”

“清玄,清玄。”

殷瑜一字一字反复念着,像含着珍馐细细品尝咀嚼。

清玄站在旁边听的清楚,落入耳朵,却连带着心里也莫名有点痒意。

“是哪个清,哪个玄?”

清玄名字取与他诞生之时天地之貌。天清玄日,初生三界尚未成形,一片混沌无光,是以以清玄而名。

想罢,清玄记得从小到大,殷瑜并未认过字,这样说他更加不明白。

伸手拉过殷瑜手腕,掌背在他手心,掌心向上,指尖在殷瑜手心划下。

殷瑜手掌微颤,待清玄写完松开手,还没来得及抬眼,清玄问道:“可记得如何写?”

没等来人回答,只见衣袂纷飞,晃眼间好像看见一张红透了的脸,等清玄看向殷瑜时,人早不知道去哪了。

之后的时日里,清玄发现殷瑜时常独自一人发呆,无意识的碰到自己胸前,眉眼带笑。

当初混沌秘境,殷瑜重伤之时,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便是在胸口。

指尖带血的触感再次浮上心头,狭隘的洞穴内,药香混杂着血腥味,有人死死咬住唇,因疼痛的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角。

清玄收回视线,恍然间发现他的心绪似乎很久没平静过了。

一月已过,当日清晨殷瑜便不见了踪影。

而此时的仙界却因魔界之人到来,格外热闹。

从这一次开始,清玄神宫的清净彻底被打破了。

一月一次,从不停歇。

清玄下手或许会见人并未犯事收敛些力道,但清玄神宫外的阵法是不认人的。

殷瑜闯一次,就被阵法打一次,每次回来脸色都带着些苍白,偏偏笑格外耀眼。清玄对于每次都捂着伤口,边疗伤边笑的殷瑜已经见怪不怪。

“乌闫!清玄外面的阵法终于破了!我见着他了!”

一年后,再次从仙界落下来的殷瑜兴高采烈的说道。

清玄无奈,神宫外的阵法乃是上古防御阵法,最好的也只能那样,先前殷瑜闯阵法姑且能挡上一年,后来阵法坏掉的时间越来越快,清玄几乎每三个月就要修补一次。

隔了一个月,殷瑜仍旧不死心往仙界上跑。

对于殷瑜招惹神君的行为,刚开始震惊整个魔界,甚至连魔尊都被吓到,亲自上门来找殷瑜让他安分点。

谁知道压根管不住殷瑜,后面见仙界的人没动静,神君每次也只是赶走殷瑜,魔尊也就抱着看好戏的心态任由殷瑜去闹。

比如清玄就无意中从别的魔修口里得知,魔尊好几次偷溜上仙界看热闹的事情。

又是一个月,这次殷瑜脸色比以往都要白些。

“乌闫,我见着清玄了。”殷瑜笑着。

清玄心里莫名一涩。

时间飞逝,不知纠缠了多少年。殷瑜自有次在魔城中逛了逛,行为举止便大有不同。比如突然让宫中魔人准备些笔墨纸砚,甚至腾出一间空屋子,名曰书房,还成天把自己锁在房门里。

而且白日总早早出了魔宫,平时殷瑜只要没去仙界就是待在魔宫内发呆。这些天罕见的一出去就是整天,清玄不由多注意几分。

这天,殷瑜带着一本册子,火急火燎的冲进书房,闭门不出。

半夜,清玄见房内依旧明亮,不由敲了敲房门,“殷瑜?”

房内没人应。

清玄眉头微皱,试着推了下房门。

咯吱

没关?

清玄抬脚而入,这还是第一次进到殷瑜这间所谓书房中。

地面上散落一地废弃的草纸,清玄随手捡起一张,纸张上歪歪斜斜画的几十笔格外扎眼。

莫名想到以前某个一本正经为他雕刻人像木雕的小孩,清玄难得看懂了这纸上画的是个人。

瘦弱的身子伏在案板上,离上次去仙界不过才几日,殷瑜身上被法阵打出来的伤并未痊愈,想来因是受不住这样折腾,一时困乏睡了过去。

避开那些扔在地上的稿纸,清玄径直来到殷瑜旁边,瓷白的皮肤在夜明珠下发着柔和的光。案板上还有些墨迹,沾了墨的笔歪歪斜斜倒在一边,晕染了殷瑜红色的衣裳。细长的手下还压着一叠凌乱的白纸。

清玄将笔放回原位,施了个法祛掉殷瑜身上的墨迹。

纵然是修炼之身,但受了伤,整夜这样凉着也对身体不好。

清玄弯身准备将人抱回寝居,无意间看见压在下面,露出大半的草纸上的三点水。

心弦微动,清玄解下身上的外衣搭在殷瑜身上,然后轻轻挪开殷瑜的手,取出那一叠稿纸。

修长的手指直接将那只露出一半字的稿纸拿出来,一大张白纸,上面赫然写了一个像虫子爬的清字。

估计是写的太丑,不满意,上面用笔画了个大大的叉。

清玄挨着一张张看下去,先是整张整张的清字,随后是玄字。

每一个字约莫有百十张,最后清玄在稿纸上看见一整张歪歪扭扭的清玄二字。两个连着的字又写了足足几百张,最后勉强有了点效果,看上去没那么别扭。

抿唇,清玄不禁看着累困过去的殷瑜,浓密的睫毛下泛着点淡青色,以往殷红的唇瓣带着些白。

清玄放下手中稿纸,转眼间看见书案边上殷瑜带回来的那本册子。

册子中露出几页白色的稿纸,清玄拿起小册子,只见册子书面龙飞凤舞的写着几个大字——诗词集。

翻开第一页,其上第一首诗便是《悯农》。

上面有些许墨迹,清玄拿起这第一页中夹着的稿纸。

兴许这上面是殷瑜做的什么记录之类。

纸张窸窣作响,空荡的稿纸上只有几个蛇一样扭曲的大字。

清玄脸色登时变得奇怪,双眼微眯,几经流转落在熟睡中的殷瑜身上。书房内寂静无声,熟睡中的殷瑜不安的缩了缩脖子。

最后清玄将稿纸放回书册,一把抱起殷瑜往寝宫走去。

殷瑜熟稔的抓住清玄衣角,蹭了蹭温暖的胸膛,更加安稳的睡了过去。

拿过被子盖在殷瑜身上,床边清玄望了殷瑜半晌,床幔挡住光线,看不清清玄神色。

良久,清玄走出房门。

第四十六章:过来

第二天,清玄没看见殷瑜,去寝宫只见床铺略为凌乱,不知道是因为主人走的太匆忙还是怎么,枕头落在地上也没人捡起来。

清玄眉头轻动,俯身将床被收拾好,然后去到书房。

与寝居不同,昨夜分明杂乱的书房少见的整齐。尤其地上那些散落的画纸如今一张不见。清玄走到书案前,除了桌上的墨迹,还有些干净的纸笔、墨砚,其余的什么都没了。

接下来几天清玄依旧没见到殷瑜。

十几天后,月末前几天殷瑜总算回来了,不过在看见清玄时,殷瑜脸上表情怎么看怎么奇怪。

清玄截住妄图偷溜回寝宫的殷瑜,道:“去哪儿了?”

殷瑜边往寝宫边平静道:“去修炼了。”

站在身后的清玄抬眉,看着殷瑜镇定的背影,开口问道:“诗学的如何?”



殷瑜猛的踉跄一下,“还,还可以。”

清玄淡笑不语,看着殷瑜仓皇跑回屋子。

身上的伤休养差不多,殷瑜再次雷打不动冲上仙界。清玄习以为常,早早寻来些上好的疗伤药物备着,等殷瑜回来便可直接使用。

每次殷瑜前往仙界不过两三个时辰,其中几乎所有时间花在魔界和仙界之间来往,至于真正待在神宫不过瞬息的功夫。

神宫法阵非同小可,连仙帝都不敢硬闯,殷瑜每次硬生生被法阵从仙界打回魔界,看似生龙活虎,实则受伤不轻。

不然以殷瑜性子定然不会老实待在魔宫休养一个月才上仙界,只是迫于伤势不得已。幸而他是魔君,宫内疗伤灵药充裕,不然殷瑜这些年下来别说修为进步只怕不倒退就是极好了。

取出药膏,这药是清玄特意为殷瑜炼制的,效果比魔宫内的药物好上几倍。

算着时间,漆红木门外,红衣翩然,殷瑜回来了。

“乌闫,我今日又见着清玄了。”殷瑜眸子含光,心情异常好。

“咦?”殷瑜瞧见清玄摆出来的膏药,脚步轻快走过来,拿在手中仔细闻了闻,神情自然,全然不见前几日的闪避。

“这是新炼制的?”

殷瑜眉头扬起,“挺好闻的。”

“嗯。”清玄眼神落在殷瑜腰间绣金黑纹的储物袋上,这是换了新的储物袋?

殷瑜收好药瓶,注意落在自己腰间的目光,下意识将储物袋往衣摆内掩了下,道:“我先回去了。”

没安稳待几天,殷瑜又整日整日往外跑。时不时还能看见殷瑜站在宫外城墙上,一手拿着腰间那个新储物袋,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时而深思熟虑,时而嘴里念念有词。

清玄有次恰好碰见这人从衣袖里取出纸笔,就着石墙上写写画画。停笔,殷瑜拿出那本小册子又对了对,约莫是不满意,最后一把揉掉手里的稿纸。

记起那所谓五首情诗中某一首,清玄想,还真的是应景作诗。

几百年的时日中,有次殷瑜从仙界回来,被邻近魔城几位魔君暗算,打算吞噬他的修为。殷瑜重伤而归,清玄替殷瑜疗伤时无意中发现殷瑜那个储物袋里装的东西。

一堆折的整整齐齐的纸,细数竟不下数百张。

一半纸张上写满清玄和殷瑜四字,至于剩下的则是一些画像与那五首情诗完全不一样的诗。

但无疑,上面诗名统统为赠清玄。

袋内还有一堆失了魔气,堆放在小角落的留影石。旁边又有檀木盒子珍惜装好只有寥寥几颗的留影石。清玄打开其中一颗,里面只有一个模糊白色虚影闪过,其余空空如也。

放回留影石,虚影纵然模糊,但虚影后模糊的场景一看便知那是神宫。

殷瑜重伤,罕见的没能一月后去仙界。而之后殷瑜受伤恢复,估计是大战一场,实力随之突飞猛进。

又过百年有余,殷瑜修为将要突破,准备闭关修炼。

闭关时,殷瑜几次三番嘱咐下属,若仙界传来异动一定要通知他,甚至还在闭关室外放了传音石。

人界修士闭关尚有一闭上百年,飞升之后修为再次晋级更是不易,此时若闭关少则千年。

两百年后,神君迎娶牡丹仙君的消息震惊仙魔两界。

殷瑜一个信任的手下跌跌撞撞冲到殷瑜闭关室外,大吼:“主,主子,听闻仙界神君择日就要与艳名美传两界的牡丹仙君结契了!”

“轰!”

密室石门轰然砸开,殷瑜嘴角带血,“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神君要与牡丹仙君结契了。”

殷瑜脸上刹时血色尽褪。

神君结契大典当天,殷瑜带着一众魔兵气势汹汹的前往仙界,身后站着的便是清玄。

魔气浮动,殷瑜回头看向众数魔兵,再次强调道:“待会儿上了仙界,切记勿动手。”

“是,主子!”

殷瑜满意的看着自己这干听话的魔兵,随即眼神决然的看着仙魔两界通道。

在入通道时,殷瑜突然侧身看向清玄,笑道:“乌闫,我把他结契大典搞砸了,你说他会不会气的一巴掌把我拍死?”

拍死么?

没等清玄回答,殷瑜挪开眼,满不在意扬起惨白的唇,摊手轻笑:“死就死呗,反正有我在,他就别想结契,得当一辈子老光棍。”

殷瑜话音刚落,登时一阵急剧的力量将清玄从乌闫体内扯出来。

景象瞬息万变,待神识稳定时,清玄睁眼,手中红纱垂地,旁边女子芬香绕鼻。

眉头微皱,身侧同心香烟雾上扬,清玄看见仙帝欣慰的笑容,再看周遭众仙均满脸喜意。

葱白的手指轻轻扯了扯他衣袖,身旁娇艳的牡丹仙子不悦的瞪了一眼身后,娇声对他说道:“神君,该燃香了。”

手臂微扬,将衣袖从牡丹仙子指尖带出。只听放荡不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原来这位就是牡丹仙子啊!果然百闻不如一见,真是漂亮,看的我都心动呢。”

同那日一样,牡丹当即脸色一白,怒道:“你胡说什么?”

“嘿,清玄我们打个商量,我当魔君好些年,殿里还没个暖被窝的,你把这个牡丹仙子送我怎样?就当这些年你打我这么次的赔偿。”

“混账!”

众仙脸色骤变,整个大殿气氛瞬间紧张。

放下手中同心香,清玄转过身,看着殷瑜苍白的脸,那看似轻松的笑容下,恣意环起双臂却是因紧张微微颤抖。呼吸略微凌乱,因强行出关殷瑜惨遭反噬,体内魔气暴虐。

清玄知道,现在,也是那时强撑着的殷瑜情况很糟。

“清玄你觉得怎样?你瞧瞧这牡丹有什么好,除了开花还会什么?果子都……”

“确实。”

“不能,”结一个。

接下来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殷瑜怔愣。

“神,神君,刚,刚,刚才……”身边的牡丹仙君以及在场的仙帝和仙人,不可置信的看着清玄。

清玄无奈叹口气,他伸出手,道:“过来。”

“我……”

殷瑜咬住唇,两眼落在那只向他伸出的手上,修长白皙,完美的只能在梦里才能看见。

犹如受到蛊惑一般,殷瑜一步步走向清玄。

不经意间,泪水模糊视线。

“你认得我了?”

“嗯。”

“晋子珏?”

“嗯。”

“清玄。”

“嗯。”

掌上的手指逐渐变淡,眼前殷瑜一点点化作虚无。

最后一个心魔,破了。

神宫内,盘膝而坐的清玄睁眼。

第四十七章:轮回镜

床榻上殷瑜因梦魇紧皱的眉总算舒缓,脸上浮有些红潮,体内魔气沸腾。九转青莲乃少见神物,千年才能得一莲子。如今殷瑜吃了一颗,大有裨益,然而补过了头,以殷瑜如今的修为很难吸收。

心魔刚破,殷瑜神识还没能缓过来,估计还要昏睡一段时间。

清玄坐到床边,扶起单薄的身子,心魔里接触习惯了,如今抱着全没第一次陌生,却是说不出的熟悉。

昏迷中的人熟稔的将头凑到清玄怀里,留恋的蹭了蹭。清玄微瞌眼,将体内灵气顺着筋脉送入殷瑜体内,帮助他吸收九转青莲神力。

清玄本是神,九转青莲又蕴含神力,在清玄帮助下莲子很快被吸收,继而清玄又将青莲神力融入殷瑜魔气中。

纯净的魔气大涨,殷瑜的修为想必定会再次大进,清玄将人放回床榻上。

宫外法阵有人来过痕迹。

想来应是前些时日托仙帝取来的东西到了。

起身离开神宫,殷瑜困于梦魇如此久,要整理好心绪清醒过来应要上些时间。正好他可以一并将东西炼制完。

“神君。”

仙帝得知清玄过来,连忙从殿内出来迎接。

“轮回石可曾取来?”

“这是自然。”仙帝翻手,一块边角凌厉、面如玄镜的薄石出现在掌心。

清玄接过轮回石,石面黑亮逼人,轮回石生于轮回路上黄泉河边,能映照凡人前世今生所经历的一切。

“劳烦了。”

轮回石纵然不是什么神物,但坚硬无比,从完整轮回石上取下这么整齐的一块石面也非易事。

仙帝急忙摆手,道:“神君言重了,只是轮回石只能映出凡人轮回,这……”

仙帝说着,突然见神君似有所感往神宫方向看了一眼,“神君?可是有什么事?”

“无碍,有人不安分罢。”

“我尚有事务在身,先行一步。”

神君走后,仙帝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良久,仙帝不可置信的眨眨眼,天啊!他刚才是看见神君笑了吧?!

神君居然笑了!

天啊,神君笑起来可真好看。

仙帝啧啧感叹,突然想到神君所说的话,有人不安分?神宫只有神君一神,谁还会……

仙帝再次愣了。

回到神宫中,直接前往寝居,果然先前还躺着人上的床榻空空如也。不仅是少了个人,床榻上的枕头被子也不见了,就连桌上清玄用来喝茶的茶杯也少一个。

清玄坐在桌边,单手掐起回溯术法。

术法中,清玄刚走没多久,躺在床上的殷瑜突然眉头紧皱,慌张伸出手妄图抓住什么,随即大喊声:清玄!

然后整个人猛的从床上坐起来。

殷瑜从心魔里醒过来,神识似乎还有些浑浑噩噩。殷瑜凝视着床边足足好几秒,脸上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心虚的咽了唾沫,殷瑜下床时身子踉跄一下。

“神,神,神宫?”

殷瑜走到窗边探出头往外看了看。

“真是神宫。”

“这床……”

殷瑜跑到床边仔细从头摸到尾,从尾摸到头,“清玄睡的床啊。”

然后清玄看着殷瑜左右瞥了瞥,确定没人后,再爬到床上,抱紧床榻上的被子和枕头滚了几圈。

滚完后,殷瑜搂着被子,意犹未尽的蹭了蹭,将枕头和被子一块收进储物袋。

最后,殷瑜在出门时,顿住,又折回来神情自然的将桌上清玄放在最边上常用来喝茶的茶杯带走了。

心魔中带了殷瑜最真实的感情,是殷瑜无意识下最真诚的表现,至于心魔外……

清玄想到小时候一直粘着他,到长大后各种别扭的殷瑜。

也罢,正好炼制轮回镜,也当给殷瑜一点时间缓缓。

半年前几位魔君带众数魔兵冲进城内,损失惨重,如今殷瑜又身受重伤不在魔城内,按理说殷瑜魔城早就不保。然而半年前仙界神君亲临带走殷瑜,着实吓坏魔界之人,导致这块肥肉至今不敢有人动。

乌闫虽然神经粗了些,好在殷瑜手下能人众多,半年时间齐心合力将昔日被毁的惨不忍睹的魔城修复了九成。

好不容易闲下来,乌闫坐在殷瑜空荡荡的寝宫外,抬头看着天边,喃喃:“不知道主子怎样了。”

正惆怅着,只见远处一个熟悉的红色昳丽身影渐进。

“真是傻了,怎么会看见主子幻影呢?”

乌闫继续忧伤。

“乌闫,你挡在这儿干嘛?”

殷瑜慌张从神宫出来,急速离开,脸上红晕被狂风吹打许久,才勉强消掉,正准备回寝宫闭目细想心魔里发生的事,就看见乌闫蹲在寝宫前,见他来了也不知道往旁边挪挪。

“乌闫!”

乌闫一时没反应过来。

“主子!”

殷瑜皱眉,“嗯,你待在这儿干嘛?”

“主子,你终于回来了!那天神君将你带走后,我几番想上仙界看你,但事情太多就没能去着。”

乌闫眼泪巴巴,看起可怜极了。

这么大个汉子,谁也不知道乌闫他爹怎么就把人养成这幅爱哭的德行,当初殷瑜飞升来误打误撞将乌闫揍了一顿,把人揍哭了不说,乌闫之后就死皮赖脸跟在他身后。

说到乌闫……

心魔里熟悉的一幕幕清晰浮现在脑海里。

脸上诡异的再次泛红。

乌闫顿时大惊,“主子!你脸上怎么发红了?是不是心魔还没好?”

殷瑜无奈,摆摆手,“我没事,我先进去休息会儿。”

乌闫急忙点头,“好,我在门外守着主子。”

“不用,这些日子我不在魔城,你们一起整理上下事务定然也异常疲劳,你也回去休息吧。”

乌闫摇头,“不累,都是他们在整顿,我出不了什么主意。”

见人凝着脸站在寝宫旁边殷瑜也就随他去了。

说累其实是不可能的,服下九转青莲莲子的殷瑜此时修为大进,整个人精神的不得了。

他只是需要整理下头绪。

比如,心魔里他跟某位变成李二的神君讲:李二,我当爹爹你当儿子吧。

那我当儿子,你当爹爹?

……

双手微微颤抖,他恨不得掐死心魔里的自己!

殷瑜强行镇定的去拿桌上茶壶,刚要倒茶时,嫌弃的将茶杯放回原位,取出储物袋里从神宫顺来的茶杯。

水声作响。

贝齿轻开,咬住杯沿,微凉的清水漫过杯边顺着唇瓣滑过舌尖,想到很多次那位清冷高洁不染尘埃的人也是这般饮茶,殷瑜眼中泛起星点。

未了,舌尖划过杯沿。

他想,这水真甜。

第四十八章:转世

向来平和安静的九十九重天倏然霞云密布,青鸾齐鸣,灵气骤增。这是天地法宝出世时才有的祥瑞!

仙界众人大惊,连忙顺着灵气寻找来处,才发现祥瑞之兆赫然来于神宫之中。

神君这是又养出什么神物还是炼制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众仙不禁想。

撤掉净火,清玄满意的看着手中余温未褪的轮回镜,玄黑光滑的镜面玄奥至极,一眼望去只觉灵魂即将被卷入无尽旋涡。

突然轮回镜镜面微光闪过,上面映出清玄清冷绝尘的面容。

“大美人儿~”

清玄眉头轻动。

“笑一个。”

清玄神情不动。

“唉。”轮回镜可惜的叹了口气。只见镜面上的人红唇轻启,眼中微光闪动。

清玄挥手,毫不留情的将镜中幻像打散,在轮回镜高昂的尖叫中布下禁言术。

“神君。”看见异象赶来的仙帝见清玄出来,忙不迭地迎上前来,“神君,那轮回镜可是炼制出来了?”

仙帝温润脸上的泛起令人舒服的笑容,能引起天地异象的东西定非常物,更何况这还是神君炼制的!仙帝心里打着心思,不知道能不能从神君那里借来一探究竟。

“嗯。”

仙帝跟在清玄身后,试探道:“这轮回镜能映出凡人前世今生,神君手中的轮回镜想来效用还要多上些。”

轮回镜出自清玄之后,自诞生之时便自动和清玄定下契约。关于轮回镜的效用,清玄身为主人自然清楚。

清玄道:“三界中随意一人只要对镜照面,便可映出他这一生,若他有前生也可一并照出。”

“嘶!”

仙帝倒吸口凉气,竟然连仙人和魔人的也能映照出?!

“我尚有要事在身。”

“恭送神君。”仙帝拱手相送,突然想到仙魔两界太平,神君能有什么事?又见神君离去方向不对,不禁开口问道:“神君可是要去哪里?”

“魔界。”

清冷的声音飘来。

哦,魔界。

嗯?魔界?!

神君去魔界作甚?

殷瑜回魔界的事情只有少许人知道,正好魔尊正是其中一个。回了寝宫,拿出从神宫顺来的被子抱着,偏偏殷瑜精力旺盛无论如何就是睡不着,盯着床顶半刻,将被子叠好放回储物袋。

“主子!”乌闫着急挡在准备出门的殷瑜面前,“主子你大病初愈,不能太劳累。”

殷瑜不吭声,手搭在乌闫肩上,磅礴的魔气从乌闫肩膀上划过。

乌闫不可置信的瞪大眼,“主,主子,你伤全好了,而且还修为大进!”

“嗯。”殷瑜收回手,“我出去走走。”

乌闫急忙点头,让开道路。

半年前被破坏的面目全非的魔城在乌闫一众手下的全力修补下,如今恢复九成有余。城内再次恢复早日繁华,交错街道上人来人往,吆喝、笑闹声此起彼伏。

城内每个人见了殷瑜总要恭敬问好,不过今天殷瑜发现周围的人看他眼神除了尊敬貌似还带着点其他的东西。让他感觉怪不自在。

见城内仍旧秩序井然,殷瑜放下心,准备前往人界,然而没想到在城外时被前来的魔尊截住了。

黑袍曳地,红发及腰,狭长的眸子落在殷瑜身上。

“殷瑜魔君近日可好?”魔尊直接开口问道。

殷瑜实诚道:“挺好的。”

“许久没见魔君,不如我们聊聊?”

殷瑜实在不知道他和这位魔尊大人有什么可聊的,正欲拒绝,只见魔尊一挥袖,瞬间凭空变换出一套桌椅。

玉壶壶盖微开,酒香四溢,魔尊伸手做出请的动作,“可否小酌几杯?”

殷瑜低头看了眼脚底的草地,又抬头看了眼空荡荡的天,清风吹过,殷瑜道:“魔尊真是会挑地方。”

魔尊挥袖,坐到椅子上,谦虚道:“不敢不敢。”

殷瑜:呵。

魔尊拿起酒壶替殷瑜满上酒杯,魔尊是除神君外与仙帝齐名,堂堂魔界掌权者,身份地位远不是殷瑜一介区区魔君所能比拟。别说魔尊为殷瑜满酒,就连同桌饮酒,殷瑜也是远不够资格的。

魔尊倒酒时,打量对面神神在在坐着的殷瑜,确实生的面若桃花、体态风流,是副绝佳的好相貌。放下酒杯,见人不客气的当真端起酒杯饮酒,魔尊笑道:“阁下果然不拘小节。”

酒是上好的酒,一口饮下只觉得口中清凉,唇齿留香。

殷瑜放下酒杯,道:“魔尊有事直说就好。”

魔尊笑了笑,再次为殷瑜满上酒,“殷瑜魔君,这神宫待得如何?”



酒水突然哽住喉咙。

殷瑜艰难咽下去,为什么魔尊会知道?

不对!

殷瑜看着对面魔尊带着笑意的眼,突然想起因为心魔下意识被他忽视掉的问题,为什么他会在神宫?为什么清玄会进到他神识里帮他破心魔?

似乎是听到殷瑜内心的疑问,魔尊继续笑道:“没想到殷瑜魔君不仅修为可畏,才华更是令人惊艳,对诗词歌赋如此精通,想来殷瑜魔君为神君所作的诗定然文采飞扬。”

殷瑜端着酒杯的手有点抖。

“当日听闻阁下对神君痴情一片,且几千年来不曾变心,这勇气和毅力着实令人佩服。”

殷瑜酒杯里的酒不小心洒了出来。

殷瑜艰难道:“这些事,你是怎么得知的?”

“当日乌闫为你勇闯仙界,跪于天门磕头数百,只求一见神君。想来也是乌闫那一段撕心裂肺的诉说打动了神君,才让神君出手救你一命。”魔尊兀自感叹道:“不得不说,你确实有个好属下。”

“咦?”

魔尊突然抬头望向天边,“这波动?神君来了。”

“什么?!”殷瑜猛地将酒杯一放,站起身来,想起心魔里化身为乌闫的清玄和那张夹在册子里一时兴起之作的纸张上明显被翻开的痕迹,殷瑜莫名腿一软。

“神君难得来魔界一趟,是来找你的吧。”

魔尊回头悠然道,却发现此时的殷瑜脸色无比奇怪。

“你这是……”

不待魔尊说完,殷瑜拔腿就跑。

魔尊:……

真是奇怪,先前不是每个月都要往神宫跑的吗?怎么现在倒跟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

魔尊刚撤下桌椅,白袍飘然落地。

“走了?”清玄望着残留着殷瑜气息的方向。

魔尊拱手道:“刚走不久。”

难得和这位说上一句话,魔尊斟酌片刻,忍不住再次开口道:“以神君修为瞬息便可追上,神君可要前去看看?”

“不用。”

清玄走向殷瑜的魔城,在心魔中清玄对殷瑜的性子摸的差不多。虽然不知道殷瑜别扭什么,但殷瑜性子倔,他想不通的事情别人怎么说都没用。若等人想通了,也不用他去找,殷瑜会自己找上来的。

乌闫还沉浸在主子修为大进的喜悦中,就得知神君来了。

神君亲临魔宫!

不说乌闫,就连殷瑜那些手下险些都高兴的晕了过去。

乌闫好歹是和神君接触过的人,口齿勉强能说利索,他兴奋的走到清玄面前,俯下身道:“神君可是来找主子的?”

“此物待你家主子回来后给他。”

乌闫张大眼睛,愣愣的摊开双手,郑重的从清玄手里接过巴掌大的轮回镜。

“神,神,神君,这是你送给我们主子的?!”乌闫激动的语无伦次。

“嗯,上面设有禁制,只有殷瑜才能打开。”

乌闫两眼泛起泪光,“太好了,我家主子终于熬出头了。”

“神君,你不知道我家主子第一次从仙界回来后,一直询问我关于你的事迹,之后更是茶不思饭不想。主子无数处闯法阵就是为了能见神君你一面,我还记得那次法阵终于破了,我家主子傻笑着回来,说见着你了……”

乌闫一个劲的诉说他家主子的不易。听着周遭的人冷汗直下,甚至不敢直视神君天资,恨不得冲上去堵住乌闫说个不停的嘴!

然而乌闫说了很长之后,深埋着头的众人仍未见神君有出声制止,那雪白法靴依旧站在原地,终于有人小心翼翼抬起头偷看神君表情。

只见,神君完美侧颜上那红润的唇微微上扬。

众人:?!

是他们眼瞎还是幻觉?!神君居然在笑!

乌闫悲痛欲绝挨着将殷瑜过往一一道来,最后一抹眼泪,双膝跪下,“神君,我家主子真的对你一片痴心。”

平稳的灵气将乌闫扶起,清玄道:“我知道。”

乌闫哽咽声戛然而止。

“待你主子回来,你告诉他,情诗写的不错,清玄和殷瑜四字也写的不错。”

待清玄走后,乌闫和一干人站在原地迟迟没能反应过来。

隔了一天,殷瑜勉强让心中羞耻感消退,又算着清玄差不多走了后,这才返回自己魔城。

只不过……

殷瑜奇怪的看着周围一个个笑眯眯的魔修,为什么这些人看他目光更奇怪了。

殷瑜走后,城民们才三三两两又聚在一起说道:“嘿,我们城主可算熬出头了,听说神君亲自来找城主呢!”

“可不是,神君还送了定情信物给我们城主。”

“嗨,谁叫我们城主如此痴情?听闻我们城主不仅为神君作诗,还将神君的名字和自己的名字到处镌刻在一起。嘿嘿嘿,之前仙界那不要脸的牡丹仙君居然妄想和神君结契,也不看她哪里比我们城主好?我们城主不但修为高,长相好,关键这对神君的心啊……”

“诶,你们可知神君送给城主的定情信物是什么?”

“听说看着是面镜子。”

“为何定情信物要送镜子?”

“这都不知道?破镜重圆听过没?镜子易碎需好生保护,这是提醒要好好珍惜他们之间这段情呢!”

“想不到神君竟是如此体贴之人!”

……

“主子,这是神君赠与你的定情之物。”

回到魔宫的殷瑜不可置信的接过乌闫手里的轮回镜,瓷白脸上泛起点点红晕,“你说这是清玄给的?”

乌闫道:“昨日神君前来魔宫寻你,可你不在,所以神君托我交于主子你。而且神君还说这上面设有禁制,只有你才能打开呢。”

“咳。”殷瑜拿手挡住越发得红的脸,他珍重收好镜子,看似不经意摆手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主子,神君还让我转告你,说你情诗写的不错,清玄和殷瑜四个字也写的不错。”

殷瑜进屋的身子狠狠踉跄一下。

猛地将房门关上,殷瑜脸红的已经不能见人,等脸上红晕稍微消退点,殷瑜迫不及待的取出镜子,放在手里仔细观看。

禁制?

殷瑜捏着镜子,试着输入魔气,只见平静的镜面泛起一阵阵涟漪,殷瑜紧紧盯着镜面生怕错过什么。

白衣飘然,清冷的面容跃然于镜面之上,眼眸轻抬,殷瑜心跳倏然漏了一拍。

“小美人儿~”

画面突然消失,瞬间变成红衣黑发耀眼夺目的男子。

殷瑜不悦的摇摇镜子,“你能说话?”

“是的,小美人儿~”

“把画面换回去。”

谁稀罕看他自己啊。

轮回镜听话的把镜中殷瑜换成清玄,殷瑜心满意足,边看着上面的清玄边问道:“你是什么东西?”

轮回镜道:“我为轮回镜,以轮回石为料,清玄所炼,能映出三界万物所有人的前世今生。”

殷瑜笑容顿时凝固,良久,他艰难的张开嘴,听的自己用晦涩的声音一字一句道:“你说你能映出所有人的前世今生,那你能找到凡人的转世吗?”

凡人时不知人有轮回,后来知道了,茫茫三界他却不知去哪里寻。多少次午夜梦回忆起少年时光,他想,不求能亲眼看见爹爹娘亲、狐儿、周旬他们,即便得知他们现在一切安好便已足够。

可惜凡人转世乃天道所为,且是他一区区魔君可知?

殷瑜心收紧,捏着轮回镜的力度不由加大。

他听见轮回镜说:“当然可以啊。”

第四十九章:善恶有报

辗转几千年有余,昔日熟悉之人不知轮回多少次,殷瑜从未想过他会有一天能再次亲眼看见那些他所爱所亲之人。

巴掌大的镜中,男俊女俏,耳鬓厮磨。

殷瑜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镜面,只见镜中画面一转。温婉的女子挽起青丝和越发成熟俊朗的男子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抵额相笑,让人见之心悦。

“他们有孩子了啊。”

殷瑜看着与面容还有七分相似的男女,喃喃道。

“这一世,你娘亲为大富之家掌上明珠,与你爹爹门当户对自小订了亲。”

画面再次一转,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手牵着手坐于高堂之上,齐下是他们孝敬的子孙。

两位老人相视而笑,眼里盛满祥和平静。

“他们真幸福。”

轮回镜道:“善恶有报,他们并无做任何坏事,所以每一世纵然有波折但无关紧要。”

“那为什么爹娘他们会惨死?”

轮回镜:“因为你命格注定孤寡,一生无亲无友,极其坎坷。”

“原来是我害了他们。”

殷瑜望着镜中笑的和蔼的人,原来爹娘他们、狐儿、周旬遇难都与他有关。

轮回镜见殷瑜脸色不对,才得知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补充道:“小美人儿,你别难过啊!劫数也是他们的命,不管遇上的是不是你,他们也会有那个劫。”

殷瑜皱着眉,担心问道:“那清玄……”

轮回镜嗤笑:“命中劫数本由天道所控。大美人儿与天同生,之后才生万物,因万物规律而生天道,天道尚在大美人儿之后,自然掌握不了大美人儿命运。”

大美人儿。

殷瑜思路果断偏了。

得知爹娘过的很好,殷瑜又问了狐儿的转世。

当镜面中映出一个体态丰腴,叉着腰恶狠狠大骂着的女子时,殷瑜还怔了下,狐儿这是转世成了一个女子?还是如此泼辣的女子?

自然不是殷瑜想的那样。

只见女子又要对着对面一群以一个四、五十岁粗衣麻布的男子为首的十来人大骂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抓住她的手臂,将她带到身后。

一位身子瘦弱,略显病态的文弱男子出现在镜中,刚及弱冠的男子面容俊秀,两靥微显苍白,看样似有不足之症,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往日狐儿惊艳的姿容。

“爹,娘。”青年对着对面面带不善的中年男女晗眉。

“老大,你说你娶的这是什么娘子?目无尊长不说,行为举止没半点女子模样,成什么样子?!说出去只怕丢了我们张家的脸。”

“爹娘许是忘了我们已经分家,先不说娘子在我眼中千般好,即便不好也与你们无关。”

“你这是什么话?!”粗衣中年男子瞬间不悦说道。

狐儿,如今的张沐笑道:“娘子去将我售卖那块良田的银两取来。”

女子顿时反对,“夫君不可以,那是我们所有银两了。”

对面一群人听见女子的话,双眼瞬间发亮。

他们可是听说张沐转手将那荒地卖了不少银两。

似乎是见女子扭捏不情不愿,张沐凝着眉,似有怒气,“去取来,那些银两我都放在枕头下。”

女子咬唇,最后只得恨恨瞪了眼对面那群所谓的亲人,转身回了茅屋。

“沐儿啊,不是爹非让你拿银子出来,你看你这几个弟弟还没娶妻,家中花银子的地方多得是,更何况你那亩良地不也是你的弟弟们让给你的吗?”

张沐笑着,确实是让的,因为嫌弃他身子病弱和每月药钱开销,所以寻了个理由分家,只留给他一块荒废已久的废地。

“诺,银子。”

不多时,女子从里出来,心不甘情不愿的将袋子塞到张沐手中。对面十几双眼睛死死黏在上面,这么鼓的一个钱袋子!他们种地种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的银两!

张沐笑着准备将钱袋子递出去,然而就在张沐爹眼巴巴伸手过来接时,又漫不经心将袋子收回来。

张沐爹顿时急了,几大步冲上来,女子见状连忙挡在张沐面前。

亲眼见过这个女子打死过一头猛虎的张沐爹不敢硬碰硬,只好退后,“沐儿,你这是?”

张沐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写好的纸,“银子可以给,还麻烦爹在这上面签个字,按个手印。”

张沐爹怀疑的看着张沐手中的纸,“这是什么?”

“爹,上面是写着要和你断绝父子关系呢。”

张沐的第二个弟弟在后面扬声说道。

张沐爹罕见的迟疑了,虽然这个大儿子他不怎么疼爱,但怎么也是他的儿子。

这时张沐爹旁边的女人扯了扯张沐爹的衣袖,道:“你犹豫什么呢?你这大儿子如今翅膀硬了不要你,也不见他惦记这父子情。你也不看看我们家二娃,三娃,四娃,哪个对你没比那个病秧子好?你别忘了,他们都还没成亲呢!”

“按了手印银子就能给我?”张沐爹道。

张沐笑着,“自然。”

张沐爹果断的接过纸,按下手印,“银子给我。”

“夫君……”

张沐手轻拍着女子肩,随手将银子扔出去,单手拿着凭据,“从今往后,我与张家,张氏夫妇再无半点关系,以此为据!”

张沐爹接着银子,总觉得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请。”张沐直接送客。

张沐爹还想说些什么,女人早已迫不及待的打开钱袋子,“天啊,孩子爹你看,好多银两!”

境外殷瑜皱紧眉,“这是狐儿的亲人?”

轮回镜道:“狐儿这世有权贵之命,日后定然飞黄腾达。不过出身山野农户,被他爹和他那继母嫌弃赶了出去。”

“他娘子生来骨骼粗大,力气惊人,被村子里的人嫌弃,嫁不出去。他爹娘为了图女子家人给的嫁妆就将女子许配给狐儿。不过,女子对狐儿一心一意,莫非那女子,以这世狐儿病弱身子早早饿死了。狐儿贫困之时能得如此一人倾心对待,更是珍之重之。”

“狐儿重情义,对他娘子动了真心后,哪怕之后官至宰相也从未纳妾。”

殷瑜看着镜中。等人走后,狐儿娘子沉默不语。狐儿却不做解释,待走进茅屋后,捂住嘴轻咳了几声,狐儿娘子立马心急如焚上来拍狐儿背,帮他顺气。

谁料狐儿却抓住了他娘子的手,温声道:“平日里总将钱财悉数归于我管,自己不知过问一下,如今连那钱袋里的钱不对劲都不知道么?”

女子怔愣,狐儿将人搂入怀中,纵然女子骨骼较粗,力气比常人更大,终究不过一名女子,身量比起狐儿还是差了些。

“我怎舍得把你双手磨烂,辛辛苦苦才开垦出来的地就这样送出去呢?那些银两不过是我卖了这屋子得来的钱。”

“我与张家再无半点干系,明日天亮你与我一同赶考吧。”

“相公。”方才在张家人面前气势汹汹的女子不禁红了眼。

殷瑜看着忍不住露出笑容,“真好。”

之后镜中画面再次变换,狐儿一朝中举,直上朝堂。而后一路攀升官至宰相,兢兢业业,两袖清风,为百姓爱戴。

再看那张家,手中银子没留住半月全花的一干二净。之后张家老二更是染上赌瘾,败光家里的田地财产。全家人被要债之人收走房屋,颠沛流离,风餐露宿,为谋生路甚至卖掉了他们的小女儿。最后流浪到天子脚下,成了街边乞丐。无意中看见早已成了宰相,风光无限的张沐。

他们疯狂大叫着上去认亲,还没接近就被百姓拦下来,狠狠打了一顿,警告他们:莫要污了宰相的眼。

张家人尤其是张沐爹更是悔不当初。

狐儿与他妻子最后携手走完一生,按轮回镜的说法,狐儿成了宰相之后推行新政,造福数千百姓是大功德,以后每一世哪怕是成为修士气运都非同一般。

最后是周旬。

殷瑜飞升后听闻修士与天争命,并没有转世,但他还是怀着希望问轮回镜有没有周旬,有没有那位在七十峰唯一一位真心待他好的挚友转世。

没想到,真的能看见。

镜中空空荡荡唯有一根翠绿的竹子傲然挺立。

殷瑜试探问道:“这是周旬?”

轮回镜:“这便是这世周旬的转世。”

殷瑜不解,轮回镜解释道:“凡人转世之后能再成为人,而修士死了之后也不是不能转世,只是他们不能直接转世为人。修士肉体归于天地,灵魂也浸润了灵气,将一部分归于天地之后灵魂极为脆弱,所以很多修士灵魂当场消散。”

“周旬死后,他一缕残留下来的灵魂便附在他身下的一颗野草上。那便是他死后第一次转世。”

殷瑜忍不住再次看往镜中翠竹,即便草木寿命长,但几千年过去了,怎么也轮回好几次了吧。

“转世为草木的修士灵魂需要长时期的蕴养,看他灵魂凝聚程度,想来下一世便能转世为人了。”

殷瑜待在房中几天未出,用轮回镜知道了不少事情。比如除了他在意之人,他还知道花怜白也转世了。不过因为他当初击杀花怜白时,刻意用神识击伤花怜白神识,导致花怜白灵魂大伤。花怜白死后虽然能勉强转世,但灵魂过于脆弱,只能一次又一次转世为污秽之物。比如第一世的花怜白就转世为一只人人喊打的偷油老鼠,而第二世成为一只蟑螂。

得知轮回镜还能映出有关清玄的事情,殷瑜更是大门不出。

殊不知那日神君下魔界,还赠送殷瑜定情信物的事早从魔界传到了仙界。

牡丹仙君听闻后,咬着手帕在仙宫里哭了几天几夜,最后心痛欲绝化成原型扎在土里,叶子焉巴巴垂到地上。

仙界众仙私下里津津乐道,仙帝也整日为神君着急,他一听说神君给殷瑜的是面镜子模样东西,就知道那是神物轮回镜。

那可是神物啊!

更重要的是那是神君亲手炼制的啊!

可他和神君相处好几万年,别说动心,就连动脸都没见过神君动过一次。

神君一个人这么多年,没有谁比仙帝更希望神君找个可常伴身边之人。仙帝有心撮合,殷瑜对神君一片痴心仙帝知道,可如果神君对殷瑜没心思可不就毁了神君声誉?若殷瑜误以为神君欺骗他感情那可如何是好?

仙帝想了下,即刻起身往月下仙君那处。

外界传闻如何清玄倒不知。

自殷瑜走后,神宫再次恢复昔日模样,化成小童的九转神莲嬉笑着坐在莲叶上,婴儿肥的白嫩脚丫高兴的在刚换的雪水里划动。

一旁坐在院中的清玄看着经书。

当手中茶杯碰到唇边时,望着经书的眼不由出神。

“咦?”

小童不知何时来到清玄面前,眨着眼,天真的撑着脑袋,盯着清玄使劲看。

清玄放下经书,道:“看什么?”

九转神莲道:“你在笑。”

九转青莲歪头,继续道:“好看。”

这时,法阵外传来仙帝求见声。

九转青莲见清玄放下唇角,可惜的瘪瘪嘴。

“可有何事?”

仙帝摸了摸鼻子,神情不太自在的坐在清玄对面,“神君,我有一物想给你看。”

“嗯。”

仙帝取出瓷碟大的玉盘,随即又取出一个玉瓶,将玉瓶中的水缓缓倒入玉盘之中。

“神君请看。”

清玄眼眸微动,顺着仙帝手指方向望去,仙帝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看着水中变化。

“并无什么。”

玉盘中只有清水,上面映出清玄清冷姿貌。

仙帝不知心里是何感觉,只道果然神君怎会动心。正欲撤掉,只见清澈见底的玉盘有绯色逐渐浮现出来。

清玄的面貌逐渐被一个红衣黑眸之人代替,艳丽耀眼,锐利张扬。

“殷瑜?”清玄出声道。

仙帝不可思议的指着玉盘,抬头又望着清玄,然后又继续低头,“神,神,神君,你真的动心了!”

第五十章:小妖精

水中之人面容清晰,一颦一笑犹如真人。

仙帝早已震惊说不出话,这水名为痴情水,乃是月下仙君集齐九百九十九万对痴情儿女炼制整整三万年而成,只要动情之人照了这痴情水,便会出现心悦之人。

其中画面越清晰说明动情越深。

如今看这水中……

仙帝揉把脸,神君这岂止是动心,简直心都给动没了。仙帝看着神情依旧自然的神君,欲哭无泪。

神君,你就为人破个心魔,怎么把自己赔进去了?

“这是何物?”

仙帝强行镇定道:“这是月下仙君炼制的,嗯,痴情水,能映出心悦之人相貌。”

清玄又看了眼盘中殷瑜,收回眼,“哦。”

哦?

仙帝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整个庭院陷入诡异的寂静。

仙帝思酌良久,试探道:“我看那殷瑜也思慕神君如此久,想来对神君定是情根深种。既然神君如今对殷瑜也……”仙帝顿了下,改掉措辞,“也有几分情意,不如向魔界下聘?”

清玄抬眸,“下聘?结契?”

仙帝摸鼻子,想到第一次自己神君和牡丹仙君的事,有些发虚,“确实是急了些,不如神君先和殷瑜多相处下?想来神君这突然动心,又是头一遭,也不太适应。”仙帝贴心的为清玄考虑。

“可。”

“嗯。”

嗯?

“神君你方才说什么?!”

清玄道:“结契仪式由你安排,若需要什么东西找我来取便好,至于聘礼……”清玄转头。

正在池里划水的九转青莲登时脖子一凉,死死扒住莲茎,奶声奶气撕心裂肺大叫道:“你不能把我送人!之前你就喜欢摘我莲子当礼物,这次居然想我整个莲送出去!你见色忘莲!”

清玄略带可惜收回眼,神宫中单是以前他除掉的蛮荒古兽余下的材料就不少,但都没能炼制出来,最好的东西便是神物九转青莲。

可如今九转青莲这番样子倒让他做了难。

仙帝干笑着劝道:“神君莫愁,九转青莲跟了神君好歹有了万年,这当做聘礼确实不好。结契大典非同寻常,要花上不少时间筹备。”

“嗯。”

仙帝见该说的说完,想了会儿也没什么可以叮嘱,起身欲走。

“结契大典筹办一事尽可张扬,但与谁切勿泄露。”

仙帝点头应下,虽不知为何,但既然是神君吩咐那定然要遵从。

手指划过杯沿,清玄眼神不知落在何处。

结契么?若是与殷瑜,似乎还不错。

隔天,仙界再次轰轰烈烈筹备期结契大典,众仙一问,才知仙帝这是要为神君举办结契大典。

仙界

“神君要结契了!”

“什么?!是与谁啊?”

“不知啊。”

“是不是魔界殷瑜魔君?”

“谁知道呢?可是除了那次神君往魔界一趟,并未见神君与殷瑜魔君有来往啊。若是结契怎么也会交流下吧。”

魔界

“嘿,你听说了吗?今日仙界可热闹了,听说那位神君大人要结契了!而且是神君心悦之人。”

“天啊!是谁有此荣幸得以神君青睐?”

“是不是殷瑜魔君啊?”

“嗨,那怎么可能?自那日神君来过之后,你没看见殷瑜魔君伤心欲绝躲在房间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我猜啊,定是殷瑜魔君缠神君缠的紧,神君特意来断了他情的。说不定神君赠与殷瑜魔君的东西是断情之物呢!”

……

“你知道吗?殷瑜魔君被抛弃了,神君大人要结契了。”

“主子!不好了,不好了!”

从城外听见流言的乌闫风一般冲到殷瑜寝宫外,心急如焚的拍着门。乌闫追悔莫及,他以为他主子是在寝宫里休息,没想到他家主子是太过伤心!他怎么当初就没发现主子的异常,然后好好安慰下主子?

“主子,你莫要太过伤心啊!天涯何处无芳草……”

“伤心什么?”

殷瑜突然从内打开门,手中还捏着轮回镜,这些天他用轮回镜看清玄不由看痴了,一不留神就过了这么久。

乌闫双眼发红,上下瞅着殷瑜,发现人还好好的顿时松了口气,“主子,纵然你与神君不能有情人终成眷属,但一切都会好的。”

殷瑜皱眉,“你在说什么?”

乌闫这才发现原来他家主子是不知情的,再看主子如今手里还珍惜的拿着神君所赠之物,乌闫悲痛道:“主子,神君要结契了!”

“结契?和谁?”

乌闫:“不知道。”

殷瑜拿着手中轮回镜,骤然间觉得冰凉刺骨,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清玄这几日都在整理材料,既然是自己要娶的人,聘礼自然要由他亲手做。至于炼制什么……

清玄看着那数堆材料中,其中绕成一团的殷红天蚕蛛丝。殷瑜喜好着红色,不如为他炼制一件法衣。

想罢,清玄又准备众多炼制法衣所需材料,先画出草图,修修改改,最后改了数百次总算满意搁笔,接着便是寻来法衣上的装饰。

待清玄整理完细碎的东西,又过了几天有余。

仙帝为清玄这一次的结契仪式忙里忙外,整个仙界如临大敌,也跟着忙了起来,神君的大事那就是他们的大事!

收拾完炼制法衣所需东西后,清玄一扬手,闭关炼制法衣去了。

正当仙帝忙脚不沾地时,却发现一些事情不对劲。

比如特意为神君结契时准备的红绸不见了,又比如月下仙君特意为神君炼制的同心香也不见了。

这是遭了贼?

“小美人儿,你这样是不对的。”

轮回镜看着藏在仙界某处,正将偷来的同心香等一股脑儿塞进自己储物袋里的殷瑜。

殷瑜拍了下轮回镜,道:“你懂什么?”

同心香拿走了,红绸拿走了,就连设宴的珍惜灵果殷瑜也拿走了,可惜现在仙界并未准备好太多东西,不然他还能带走些,这样说不定拖延的时间更长。

想罢,殷瑜不悦的再次拍了下轮回镜,轮回镜吃痛的嗷了声。

“你说你家主子是什么意思?抱也抱过了,亲也亲过了,怎么说也算我的人,怎么说结契就结契?”殷瑜恨恨咬牙,“也不知道是被哪个小妖精勾走了魂。”

轮回镜识趣噤声。

殷瑜揣着轮回镜再次熟门熟路往神宫飞去。

仙雾缭绕,殷瑜自吸收九转青莲莲子神力后,修为大涨,在神宫外溜达了半晌,依旧没能见着人,于是准备闯闯法阵,将清玄引出来。

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殷瑜来到阵法前也没被打飞。

一个大胆的想法浮上脑海,殷瑜试着踏进法阵,然后,他毫无阻碍的进入法阵中。

殷瑜不可置信的看了下熟悉的庭院,又往后看了看。

正当殷瑜发神时,一道清脆的童音响起。

“是你呀。”

殷瑜顺声望去,坐在莲叶上的小童齿白唇红,粉雕玉琢,灵气逼人。

而此时这个精致的小童歪着头好奇的打量着他。

“你真好看。”

小童从莲叶上一跃而下,瞬间飞到殷瑜面前,腾空和殷瑜两眼相对。

漆黑的眼珠子眨了眨,小童道:“难怪他想把我送给你。”

殷瑜不解,“清玄?”

小童撇嘴,落在石桌上,不满的翘着小短腿,“是啊,打算把我送给你当聘礼。”

殷瑜愣住,“聘礼?给我?”

“咦?”小童飞到殷瑜面前,清冽的莲香散入鼻间,让殷瑜因一句话变得迟钝的大脑稍微清晰点。“你不知道?”

殷瑜茫然眨眼,巨大的喜悦逐渐从心底漫上来,他道:“我该知道什么?”

九转青莲道:“清玄要和你结契啊。”

“咳。”

嘴角上扬,殷瑜颊边开始泛红,他捏起拳头放在嘴前遮住忍不住往上翘的唇角,违心道:“八字还没一撇呢。”

“八字?”九转青莲歪头,好奇道:“那是什么?”

殷瑜眼神飘忽。

“大美人儿不需要测八字。”

怀里的轮回镜尖细的声音响起。

九转青莲胖乎乎的手指着殷瑜怀里,“这是什么东西?”

取出轮回镜,殷瑜介绍道:“这是清玄炼制的轮回镜。”

“你好啊,小胖子。”轮回镜热情的打着招呼。

九转青莲眉头一皱,池中青莲骤然不安摇曳。

整个庭院中气氛登时一凝。

殷瑜轻咳了声,问出自己想问的问题:“怎么突然想起要结契了?”

九转青莲幽幽的将目光从轮回镜身上移开,对于长得好看的人,他总是出奇的有好感,所以九转青莲耐心道:“因为仙帝找来痴情水,想试试神君有无心悦之人,结果照出来了。”

殷瑜厚着脸皮问道:“是谁啊?”

九转青莲奇怪的瞅了眼殷瑜,道:“你呀。”

说完,九转青莲看见面前的人一下子从脖子红到脸,再红到耳朵。

“我说完了,你能不能把那东西给我玩玩?”九转青莲冲着殷瑜手中的轮回镜扬扬下巴。

轮回镜顿时回道:“哈,小胖子,小美人儿是不可能把我给你的!这些天我就没见他撒过手!”

“好。”

殷瑜二话不说将轮回镜交出去,一颗心跳的厉害。

“等等!”轮回镜尖叫。

九转青莲高兴的接过轮回镜跑到池子里玩。

一张脸烧的火烫,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凌乱的心绪。殷瑜四处望了下,失望的发现并未有自己想见的那人。

“清玄呢?”

九转青莲正将轮回镜按在水中,头也不回,“闭关准备聘礼。”

温度好不容易消退点的脸再次发烫。

隔了一会儿,殷瑜陡然一惊,他猛地拿起自己腰间的储物袋。

糟!

同心香,红绸,那些结契要用的东西都在他这儿!

结契这种大事怎么可以拖!

殷瑜捏着储物袋就要出神宫,结果他发现这法阵居然出不去了!殷瑜试了几次,甚至用上魔气强闯,然而依旧出不去。

“神君将这法阵改过了,你出不去的。”

殷瑜急道:“改过了?这该怎么办?我有急事要做。”

九转青莲一边敲着轮回镜听那清脆的声音,一边回道:“神君让我跟你说,你好不容易上来一趟不如趁早熟悉下环境。”

殷瑜脸已经红的不能见人了。

第51章

红袍曳地,衣料轻滑,其上白纹镌刻自行而成法阵,源源不断生成灵气,腰间系有金绦。细细感知才发现那竟也是防身法宝。

法衣初成时,天边红云乍现,万千灵光倾泻而出。

是件神器。

清玄接住从半空中掉下来华美的红色法衣,显然成衣的效果比他之前想的好上许多,不过能成为一件神器确实出乎意料。虽然花费在这件衣服上单是珍贵材料便数不胜数,但要想炼制神器绝非易事。

收好法衣,清玄整理好后,感应到神宫之中明显多了一个人的气息,淡然的眼中不禁柔和几分。

无论什么环境殷瑜总是熟悉的很快,得知自己出不去后渐渐的也就放开了,反正仙界总不会这么穷?连多余的东西都准备不出来吧。

虽说是让殷瑜熟悉一下神宫环境,但殷瑜依旧老老实实守在庭院里,逮着九转青莲问关于清玄的事。九转青莲也说不出个什么,毕竟清玄平日里待在神宫无非是修炼、观看经书一类,但这一点都不妨碍殷瑜听的津津有味。

这日,神宫上方红云陡然蔽日。

殷瑜吃惊抬头,“这是什么?”

九转青莲道:“神器。”

“神器?”

“对啊,给你炼制的法衣。哦,现在该叫神衣了。”

殷瑜脸微红,违心道:“这还没出来了。”

“不如试一下?”

九转青莲正要回答,只听悦耳声音从内而出。九转青莲双眼一亮,扔下手中轮回镜飞到清玄身边,“神君你终于出来啦,殷瑜等了你好久,整天念叨着你怎么还不出来。”

清玄目光落在对面手足无措的殷瑜身上,“是么?”

九转青莲猛地点头。

殷瑜浑身上下都冒着尴尬的气息,整个身子犹如绷紧的弦,脸泛着潮红,手背在身后,愣是不敢直视清玄。

清玄走到殷瑜面前,低眸看着整个身子僵硬的殷瑜,道:“很紧张?”

殷瑜恨恨的在心里骂了句自己没骨气,使劲掐了下自己手背,强行压住噗通乱蹦的心脏,“没有。”

有人无声叹了口气。

“那这样呢?”

有力的双臂揽过殷瑜,殷瑜怔愣的抬起头,顺着力道头轻轻撞在温暖的胸膛上。明明该是更加紧张的身子,却在怀抱中一点点放松。

“当初离开混沌秘境,我身受重伤随后被师傅带回治疗,而后又修为晋升,等我出来已过两年。”

“我出关之后从师傅那里得知当日追杀我们的炼虚大能下落,一一找去从他们口中试着问出关于你的信息,但最终寥寥无几,直到三年后我至大乘不得已回宗飞升。”

清玄静静讲完,怀里的人却没了动静。他那时不知在他离开三年时间里,其实他一直要找的人就在绝天峰等着他,足足等了他三年,盼了他三年,最后只能眼睁睁看他飞升离去。

向来静如古谭的心里,荡起涟漪,清玄低头看向怀中之人。

只见殷瑜睁着眼,愣愣的盯着他。

偷看被发现了,殷瑜眼神默默移开,生硬转移话题,“你怎么想起帮我破心魔?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也能破的。”

“有点奇怪。”奇怪为什么天道会让一个没有度过心魔劫的人飞升。

殷瑜耳尖泛红,看来他当初闯神宫的做法是正确的,看,他这不是成功引起了清玄的注意?

“刚炼制完成的,试试?”

清玄取出殷红红袍,递给殷瑜。

“这怎么能现在穿呢?”双耳红透的殷瑜一脸严肃接过衣服,手藏在衣服下悄悄的摸了又摸。

随后小心翼翼的折好,本欲放在储物袋又担心弄脏只好抱在怀里。

“清玄。”

清玄看着殷瑜比往常都要亮的双眼,回道:“嗯?”

“那个,法阵能不能打开?我还有急事。”

清玄抬手撤掉法阵,“结契仪式准备完后,我来魔界接你。”

抱着法衣的殷瑜踉跄一步,像被什么烫着一样,头也不回一边答道一边急忙飞走,“好。”

清玄回头打量着神宫,静谧悠然,仙气充裕,却太过清冷。他看着直着一条腿蹦到桌子上的轮回镜和九转青莲道:“你们可知如何将神宫布置得喜庆点?”

喜庆点?

轮回镜和九转青莲面面相觑。

殷瑜抱着法衣,趁着没人悄悄将红绸等物归还,而后折回魔界。红袍铺洒在大床上,殷瑜爱不释手的一点点摸着衣袍。

红色的,精心炼制的。

埋在衣袍上脸红似火,床幔垂下,朦胧间竟是分不清殷瑜脸上和衣服上的颜色。

这可是清玄亲自为他准备的嫁衣啊!

结契大典准备期间,清玄亲自找来书籍忙于准备神宫,而殷瑜窝在魔宫几天后,悄悄的去了人界。回来的时候,拎着满满储物袋。

结契仪式足足准备四月有余。

在仙界结契仪式准备完当天,神君亲自带领众仙人前来魔界迎娶魔君殷瑜,漫天灵光,聘礼从仙界一路抬着到魔界,一眼望不见尽头,声势浩大无比。其中为首之人赫然是着了红装眉目清冷的神君。

众魔齐聚宫外,只为能亲自见上一面只存在于九十九重天上的神君大人。

魔宫城上,红衣艳艳,殷瑜身着清玄为他所炼制的法衣立于高处,姿色绝艳,令人见之忘魂,身后是兴奋的望着他的乌闫和数万祝贺的魔兵魔将。

天地之间,万千喧闹骤然远去。

清玄抬眼,正好对上城墙之上的殷瑜。

清玄唇角微扬,对着远处那人伸出手。

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染上醉人的红晕,衣袂飘然,殷瑜一跃而下犹如盛开的红莲。

当清玄熟稔的将人抱进怀中之时,仙魔两界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惊羡声。

“怎么不穿仙帝派人送来的红衣?”

殷瑜眨眼,装作不知情,“你为我炼制的不就是么?”

大婚之日,结契当天,自然要穿的最好看,要穿上最珍贵的衣服,而在殷瑜眼中清玄为他炼制的法衣便是最好的。

殷瑜歪着头,打量着今日的清玄,“你穿红色的真好看。”

清玄双眼微弯,“回去之后慢慢看。”

殷瑜被清玄这一笑弄的神志模糊,想到这些时日恶补的东西,不禁心猿意马。一路上偷瞥了清玄数百次,这脸,这腰,这腿……

殷瑜险些流出鼻血。

身旁的清玄感知到殷瑜的不对劲,看了眼殷瑜继而又收回目光。

红衣灼灼,身着繁复红衣长袍的清玄和殷瑜手执同心红绸一步步踏入大殿之中,仙界仙君魔界魔君悉数拥挤在一起,怔愣的看着两人,谁也不敢相信世间竟有罕见如此耀眼夺目之人。

燃上同心香,烟雾缥缈逐渐腾空而起,最终紧紧缠绕在一起。

“香成!恭喜神君、魔君喜结良缘!”

仙帝笑的合不拢嘴。

当日,仙魔两界罕见聚拢在一起饮酒谈笑。仙帝与魔尊本出于礼节相互敬酒,却发现两人十分谈得拢,尤其谈及神君和殷瑜一事时更是有说不尽的话,两人大笑着喝酒,相见恨晚,只可惜没能早些发现这么个适合当挚友的人。

室内,红烛摇曳,桌案上规列摆好枣子、花生、桂圆、瓜子等物,红色床幔垂于两侧,到有几分人界的烟火味。

殷瑜好奇的打量着模样大变的居室。

“这些都是你准备的么?”

“嗯。”

清冷的眸光中映出跳跃烛火,着上红衣,眉眼染上颜色的清玄好看到一塌糊涂。

偏生清玄自己不知,取来放在桌上早已备好的酒,满上两杯,将其中一杯递给殷瑜。

殷瑜接过酒,按住心里的意动,道:“这是做什么?”

清玄端着酒杯和殷瑜手腕交错而过,他说出自己特意学来的东西:“交杯酒,夫妇共饮表示从此以后成为一体。”

头往前微靠,呼吸交融,清玄解释完后,眉眼低敛认真的喝下杯中酒。清玄殷红的唇瓣泛起点点光泽,殷瑜呼吸凌乱半分,猛地咽下口中泛凉的酒,眼神飘移。

松开手腕,清玄用灵气割下自己一缕发丝,又割下殷瑜额边一缕发丝,交缠系在一起。

“此为合髻,以示同心。”

清玄正将发丝放好,一只手迫不及待抓住他手腕,是眼神火热的殷瑜。

殷瑜咬唇,他挑眉一笑,眼神扫过清玄眉眼,最后落在清玄尚且湿润的唇上。

殷瑜舔了舔干燥的唇,嘶哑道:“这些都不重要。”

在清玄疑惑之际,殷瑜一鼓作气,“这个才是最重要的!”

殷瑜抬头碰上他梦寐以求的清凉唇瓣,将人一把带到柔软的床榻上。生疏急切的轻轻撕咬残留着醇厚美酒的唇。

他想到他在人界特意为洞房寻来的,上面图画得格外清晰的小本。

“清玄,我会很轻的。”殷瑜额边冒着细汗,手在清玄身上胡乱扯着。

骤然间,下方之人紧闭被动的唇打开,反而咬住殷瑜,然后一点点攻城掠地。

随即翻身而起,四目相对,殷瑜双眼逐渐迷离。

“清玄。”

“嗯。”

“清玄。”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很久了。”

手腕微转,床幔垂下。

“你那句诗写的不错。”

“哪句?”

“悯农。”

“!”







——正文完——

第52章:病弱少爷与俏土匪(1)

番外一:病弱少爷与俏土匪

岁月无尽,神君与魔君结契后整日黏在一起,辗转过了百余年两人一起消了记忆,投下魂魄入了人界投生转世去了。

人界凡世

富庶之地苏城,城外东郊有山名为虎牙山,因状似虎牙而得名,山形陡峭入口狭隘,易守难攻。其上密林遍布,地形复杂,因此上面聚集了不少凶恶的土匪强盗。

那虎牙山下有条大道,很多苏城人都会从此路过,那些个穷凶恶极的土匪总埋伏在此地,杀伤抢掠,这些年不知掳走多少家的姑娘,又抢了多少钱财,杀了多少商人。

臭名昭着的土匪人人憎恶,偏偏几次官府派人前去捉拿土匪,只因虎牙山的地势最终惨败而归。虎牙山一事,是苏城官府眼中钉肉中刺,只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近日这虎牙山发生了巨变,不知从哪里迁来的一群土匪进了这虎牙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山上土匪一网打尽,占了这虎牙山,成了这虎牙山的大王。

新任土匪头子扛着大刀,穿着虎毛皮子,在一干小弟簇拥下傲气的在关押着凶恶的土匪铁笼子面前来回走。

“呸!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等老子出去不把你抽筋扒皮宰了炖汤喝!”刀疤横跨整张脸,前任土匪头子恶狠狠龇牙,瞪着面前之人。

而下一秒土匪头子就不敢动了,因为冰凉的刀尖轻抬他下巴,土匪头子惊恐的咽了口唾沫,不敢有丝毫动作,顺着刀尖力度抬起头。

一双黑亮的眼半眯着凑近,哪怕是土匪头子玩过不少姿色貌美、肌肤细腻的千金小姐,也被面前这人惊美的姿色深深一震。

“土匪头子?”刀重新扛回肩上,前任土匪头子松了口,擦了擦额边冒出来的细汗。

“虎子。”

“诶!老大。”干瘦的男子笑着跑上来。“有什么事吗?老大。”

“把这些人全部关好了,一个个精气神不错,别给他们喝水吃饭,浪费粮食。”

“好咧,老大。”

环视一眼聚集在周围的手下,“你们有没有熟悉苏城的?”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小弟从人群中挤出来,道:“老大,我以前来过苏城几次。”

“嗯,今晚你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和我一起进城看看。”

虎子闻言连忙跑到自家老大面前,“老大,你进城干嘛?”

视线扫过满堂装满了土匪的几十个大铁笼子:“这些人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明天进城打探一下。”

苏城苏家,家财万贯,住宅装潢精致,乃苏城首富。其中苏家家主苏老爷又是一位钟情之人,年少时,长相俊美非凡勾得无数女子芳心暗许,然而苏家老爷却只取了苏家夫人一人,不管有多少名门千金要做妾下嫁,苏家老爷概不接受。

苏家夫妇异常恩爱,成亲后接连诞下三子二女,时隔几年后苏家夫人已到高龄再次诞下一子,只可惜此子身来体质偏弱,只能精心照料,曾有算命先生言:此子生来命薄,除非命中贵人相助不然定不能活过及冠。

今年正是这苏家六公子弱冠之年。

年初时苏家公子大病一场,苏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忙里忙外,如临大敌,花了重金请各种名医前来诊治,忙活了半个月,苏家六公子才悠悠好转。只是这一病下来,身子更加弱了。而苏家人也被吓得不轻,眼见便要及冠,可是这所谓的贵人依旧迟迟不见。

许是怕苏家六子待在房中太过乏味,每月苏家六公子苏城的哥哥姐姐们总要推着轮椅,带上苏城往繁华街道走一走,沾沾人气。

街道交错相通,石桥横于河流之上,人来人往,其上马车悠然行过,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酒楼、客栈、作坊栉比鳞次,贵为天下第一富的苏城果然热闹非凡。

苏家二哥推着木质轮椅,小心的避开旁边来来往往的人。

“六弟,可会觉得晒人?”

今日天气甚好,苏庭有心带着他家六弟出来晒晒太阳,但此时却又担心这阳光过烈了些。

“二哥勿忧,温度正好。”清冷的声音淡然响起。

苏庭到底还是担心,推着人往茶馆走去,带六弟听听说书也好。

苏家几位少爷、小姐长得男俊女俏,各有各自风姿。苏家二少苏庭温润平和,让人见之亲近。周边路过之人总要回头看上一眼,先是感叹苏家二少当真是君子如玉,而后看见苏家传说中的六子时便再也挪不开眼。

清冷脱俗、气质绝尘,举手投足间带着贵气,两靥略带病态,却不见丝毫气弱,更发觉得飘飘然似乎下一秒此人就要飞升而去。

酒楼二层,换了身衣服的新任土匪头子懒懒靠在窗边,手里拿着把脆瓜子有一搭没一搭的磕着,对面小弟正吃着饭。

旁边桌椅菜食散了一地,小二战战兢兢收拾着残渣,不敢偷瞥前面这位搭着一只腿,姿态动作恣意妄为的格外漂亮的公子一眼。

就刚才,一个不长眼的恶霸因调戏这位公子几句,结果就是这位身量修长、看似弱不禁风的公子狠狠将那个肥头大耳的恶霸狠狠揍了一顿,连着他带来的五个五大三粗的小厮一块被打的爬不起来。

小二好不容易收拾完手上东西,擦了把汗,心里嘀咕半晌,随即弯着腰道:“公子可还要些小酒零嘴?”

手中爪子皮扔在桌子上,扬起洁白的下巴,“吃完没?”

小弟脸一红,把筷子放在桌上,道:“老大,吃饱了。”

“吃完就走。”

取出银子扔在桌上,土匪头子无意往窗外瞥了一眼,落在下方青丝微扬,身着白衣坐在轮椅上方的人,登时收不回目光。

眼见人要离开自己视线,白皙的手猛地抓过小二将他按在窗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小二腿一抖,“爷,这位爷……”小二险些要哭出来了。

“别吵!给我看仔细点,那人是谁?”

小二连忙收声,吸着鼻涕望去,“推着轮椅那人是苏家二少爷苏庭,坐在轮椅上的是苏家六少爷苏城。”

手上力道一松,小二瞬间瘫倒在地。

“老大?老大?”

等两人走后,土匪头子半眯着眼收回目光,若有所思的摸着下巴,看了眼自己的小弟,道:“走。”

回虎牙山途中,沉默许久的土匪头子突然开口,“我们是不是土匪?”

小弟茫然:“是啊。”

“劫色劫财是不是土匪该做的?”

小弟继续茫然,虽然跟着老大这么多年从没劫过什么,但土匪好像是这样的,“好像是啊,老大。”

土匪头子沉思道:“我们新山寨什么都好,就是冷清了点。”

兄弟们有数千人,还冷清么?小弟茫然。

土匪头子转身郑重的拍了拍小弟肩膀,道:“我们山寨还差了个压寨夫人。”

第53章:病弱少爷与俏土匪(2)

隔天,和官府谈好后,官府带了数百人押着几箱金银在虎牙山下路上候着。

“这新土匪头子说的话能是真的吗?会不会有陷阱?”有人嘀咕道。

前方带领队伍一脸正气浩然的头儿,手搭在刀柄上,皱着剑眉道:“不会,若是这虎牙山上土匪头子当真换了,也是件好事。”

暖阳初生,金黄的光洒在前方道路上。

车轮声渐进,只见十来人骑着马,身后拉着数十个大铁笼子。为首之人,傲气锐利,精致的双眼微眯先是落在浩浩荡荡的一群官兵上,而后定格在他们身后的几箱银子上。

干脆利落翻下马。

土匪头子单身直入官兵群中。为首之人见人靠近,抓着刀柄的手不由一紧。正当他疑惑这个土匪头子做什么的时候,身后的箱子轰然打开。

单脚踩在木箱上,修长白皙的手拿起其中一锭银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抛着,阳光刺眼耀目,却不及眼前这个土匪半分。

“交人。”

对面小弟连忙推着笼子交给官兵。

为首急忙上前一一查看笼中之人,越看越是心惊,虽然笼子里的土匪饿得歪来倒去,不成人样,可一眼就能认出这些人就是那群臭名昭着、作恶多端的土匪!

“把银子抬回去!”

收回脚,土匪头子无聊的往回走。

在路过官兵头子,突然停下步子,回头若有所思的打量着面前这人。

官兵头子兀的心一紧,捏着刀柄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

“苏家苏城知道不?”

苏家全家上下捧在心尖尖上的六子,相貌绝俗,身子病弱谁能不知?

官兵头子点头:“嗯,知道。”

“他身子有残缺?”

官兵头子虽不知这土匪怎么对苏家六子好奇,但对于这位亲手捉拿这些穷凶恶极的土匪之人还是有好感,秉承着不得罪的想法,官兵头子耐心的给这位土匪讲了他所知的关于这位苏城的所有信息。

“每月最多出门三次?”

“知道了。”

土匪头子一挥手,小弟们抬着几大箱银子,浩浩荡荡回山上去了。

得知虎牙山换了新土匪,苏城官府将用银子买来的那些土匪处置完后,派人密切注意虎牙山动静。结果一连半月过去,有好几波外来商人从虎牙山下过也相安无事,官府总算放心了。

又私下打听这窝新土匪来历,得知消息后整个官府都震惊了。

原来发现这窝土匪异常受人欢迎,到哪里受哪方百姓爱戴,听说这次这窝土匪好像是待腻了原来地方,知道苏城富裕特意迁窝前来。

那些个百姓们得知土匪走后,还伤心惋叹许久呢。

这些年下来,这窝土匪每到一处就要占山为王,专门占那些原土匪的窝,而且还将那些土匪卖了换银子花费,不知造福多少百姓又除了多少毒瘤,解决官府多大麻烦。

感情这是披着土匪皮子的侠士啊!

这下苏城官兵彻底对虎牙山放心了,并且表示对这位新邻居格外欢迎。而且宣告城中百姓,若见了外来人傻里傻气的汉子模样,务必要好生招待。

当然若见了一位身边带着土里土气傻大个,但长得艳丽锐利这人更要好生小心招待,因为那就是土匪头子。

嗯,一个极其惊艳漂亮的土匪头子。

罪恶滔天的土匪终于除掉了,虎牙山下大道难得再次有行人路过。时不时和下山的土匪碰见,还热络的和土匪打招呼。

土匪小弟一脸茫然。

“兄弟,你们辛苦了。”

从苏城出来的人非富即贵,随即拿出身上的银两递给土匪小弟,郑重的拍了拍他肩膀。

平安相处三个月后的某一日,这天风和日丽、黄鹂轻啼、细柳微扬,苏家四小姐高兴的推着自家六弟在河边散步,春风醉人,景色宜人好不欢快。

“六弟,你看,那人居然能在水上行走!太厉害了。”

苏水染兴奋的指着对面红衣飘然之人,来人越来越近,苏水染看清来人相貌不由心猛地一跳,喟叹道:“六弟,那人好美。”

轮椅上的苏城眉眼轻抬,正好对上来人似笑非笑的双眼。

风吹过,苏水染只觉得眼前红衣一闪,手上一轻。

苏水染低头,她六弟呢?!

土匪头子把苏家六子苏城劫走了!连着轮椅都抢走了!

劫色嘛,土匪不就该劫色劫财吗?正常的。

等等,苏家苏城被劫走了?!

犹如巨石砸入平静湖面,整个苏城顿时炸了。苏家夫人听见这消息当场惊吓过度,晕死过去。

“苏美人儿。”

苏城看着像得到糖的小孩子一样高兴的土匪头子,眼中水光流转。

“这是哪里?”

清冷的声音落在耳里,土匪头子耳朵发痒,他得意洋洋道:“这是回山寨的路,我告诉你,你就算喊也没用,这山头上我就是老大,没人会来救你的。”

“哦。”

方才这人劫了他,直接带着轮椅在半空中腾飞,风吹的过大,让他颇为不适。苏城疲惫的靠着轮椅,只是家中爹娘兄姐他们约莫会担心了,磕着眼,身子病弱的苏城迷迷糊糊昏睡过去。

苏城再清醒时,只觉得耳边异常嘈杂,他不习惯的皱紧眉头。

“老大,这苏城是真的好看。”

“那当然!叫什么苏城,叫夫人!”

“嘿嘿嘿,老大说的是,夫人真好看。”

“我让你们准备成亲的东西准备好了没?”

“还差一些,明天我下山再买些回来。”

“不管怎样,三天后我一定要……”

“咳,咳咳咳。”

陌生的地方,床幔缝隙处涌进来的凉风让苏城旧疾复发,撕心裂肺咳起来。

“快快快,把药端过来!”

随即床幔掀起,身量修长的人急忙将苏城扶起,一碗泛着热气的药递到苏城面前,“快,喝下去。”

着急的催促声从上方传来,苏城眉头紧皱,也不作多疑顺着那人手将碗中药一饮而尽。一碗下肚,咳嗽总算缓解。

烛火摇曳,苏城唇上沾着药渍,身旁之人还紧紧扶着他。倒也奇怪,苏城平日极为不喜别人靠他太近,而如今两人挨着如此近心里却没什么反感,“能否取来锦帕?”

“擦药渍么?不用这么麻烦。”

声音带着嘶哑,苏城看着眼中带着星辰之人眸色逐渐变暗,一点点靠近。

他注意到面前看似镇定的某人,藏在衣袖下的手无意识的攥着衣角,耳廓泛红。

很紧张?

苏城神色如常,想到如今还在家里着急的家人,开口道:“能否送我回去?”

气息喷洒在唇齿间,眼中沉沦陡然破开,土匪头子猛然惊醒,红晕从脖子一路蔓延到耳边,踉跄爬下床,恶狠狠道:“上了山,你就是我的人!别想回去!”

苏城眉头轻动,道:“可有纸笔?”

浑身气势登时一灭,山上没几人识字,纸笔这东西还真没有。土匪头子正欲安排人下山及时买来,脚步顿了下,折回床上,看着面前勾得他神魂颠倒的苏城。

“这是虎牙山,知道不?”

“嗯。”

“知道抢你来做什么不?”

苏城不语。

土匪头子挑眉,想伸手摸摸那瓷白的皮肤,反正三天后人都是我的,不急这一时,土匪头子心中道。将蠢蠢欲动的手缩回去。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夫人,手下小弟任你吩咐。”

苏城闻言看向土匪头子,“夫人?”

土匪头子双腿莫名一软,警告道:“虎牙山地势险恶,你老老实实待着,要是胆敢逃跑我定要你好看。”

苏城靠在床头,道:“怎么好看法?”

怎么好看?

吊起来打?用麻绳绑住?还是用铁链拴在床上?

不知道这幅淡然模样惊慌的样子是怎样的。

土匪头子邪从心起,故意摸着下巴,肆意着上下打量床上的人,恐吓道:“要你在床上好看。”

苏城淡然看了土匪头子一眼,“哦。”

仰着头,土匪头子转身出门,在那道视线下平稳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仓皇而逃。

隔天,土匪头子掳了苏家六子回山寨当压寨夫人的消息再次震惊整个苏城。刚清醒过来的苏家夫人又一次吓昏过去。

第54章:病弱少爷与俏土匪(完)

压寨夫人是拿来干什么的?当然是来暖被窝的!

土匪头子坐在树杈上,背靠着树干,长腿有一搭没一搭的晃着。星辰布满夜空,斑驳的月光洒在精致的脸上。土匪头子眼瞅着亮着烛光的房间,心情大好。

“诶?老大!你怎么在这里?”

喝醉酒的小弟迷迷糊糊撞到树干上,抬头正好瞅见一条细腿。

“夜凉,出来欣赏风景。”

喝醉了酒,胆大包天的小弟嘿嘿一笑,“老大,你怎么可以让夫人独守空房呢?咯,”小弟打了个酒嗝,搓手笑道:“老大,你该不会是紧张了吧?”

“也是,老大还是第一次,老大,我跟你说,这东西就是一回生二回熟,三次嘛,那就……”

土匪头子忍无可忍从树上一跃而下,一脚踢晕喋喋不休的小弟。

“呸!老子有什么紧张的?”

土匪头子整理下衣服,气势汹汹进了屋。

暖烛映窗,特意换了雪白貂皮软榻上躺着一个瘦弱修长的身子。肤白胜雪,冰肌玉骨,土匪头子心猛地一跳。不由屏住呼吸慢慢走近。

苏城呼吸微弱,皮肤微凉,一看便知身子薄弱乃命短之人。

土匪头子皱紧好看的眉头,转眼瞧见桌上装着药的瓷碗。

这人根本没喝药?

修长的手端起药碗,抿一小口,随即蹙眉。啧,又苦又恶心,根本不是一般的难喝。

不过……感情这神仙般的美人儿怕喝药?

土匪头子眉头一挑,似笑非笑的端着药走到床边。

“苏美人儿,这药可花费了我不少名贵药材,你这样浪费可不好。”

仰头含下一口冰凉的药汁,待察觉温热之后,俯身。

就在即将触碰到心心念念的唇瓣时,床上熟睡之人缓缓睁眼。

苏城看着近在咫尺土匪头子,道:“你在做什么?”

做你!

土匪头子刚准备开口,嘴里的药汁就要洒下,急忙闭上嘴,然后在苏城清冷的目光下一鼓作气堵上去。

淡然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柔软的舌头在唇边疯狂试探,妄图撬开苏城抿着的薄唇,药汁顺着两人相接的边缘滑下。察觉嘴里的药汁都要流光,土匪头子急了。这时突然有手扶上腰,一阵天旋地转。

温热的呼吸打在脸上,苏城翻身在上,容颜半隐在黑暗中。

咕咚

美色在前,土匪头子一不小心将剩余的药全部吞了下去。

“大晚上,不睡觉干什么?”

土匪头子忍住浑身的酥麻,强行镇定道:“干什么?你是我抢上山来的压寨夫人,除了给我暖床还能干什么?”

苏城皱眉,继而猛的咳嗽起来。

“咳咳咳,给你炖好的药不喝,难怪身子这么弱!”

连忙把药用内力温热,递给苏城。漆黑的药不用看,单是闻味道就足够让人恶心,苏城咳着撇开头。

“你这家伙,怎么不喝药?”

土匪头子端起碗又要将药往自己嘴里送,苏城见状从他手里接过药碗,蹙眉仰头喝了下去。

“这不就对了嘛。”

土匪头子一边笑着,一边往苏城身体传送内力,帮人稳住心脉。

咳嗽声渐小,本就睡得不安稳的苏城又经这么折腾,没能支撑多久,在土匪头子内力的帮助昏睡了过去。

砸砸嘴,还有残留些苦味,原来这人是趁着没人的时候就不老实喝药啊。

土匪头子整理好药碗,翻身上榻,侧身心满意足的打量着身旁的人。

替人把被褥压好,土匪头子搂过人,塞到自己怀里,半夜睡的迷迷糊糊时无意识的往下蹭,双手扒紧苏城细腰,然后将脑袋一个劲往苏城怀里拱。

自从得知苏城会偷偷不喝药后,一天三顿,土匪头子就守在苏城旁边,亲眼看着人喝下药,然后笑眯眯塞一颗蜜饯在人嘴里。

山寨修在山顶上,草木颇多,苏城的轮椅到了这上面反倒成了累赘。

清晨空气正好,土匪头子也怕苏城待在房里太闷,给人披上披风,扶着人在山寨附近逛了逛。

平日里最懒得看这些花花草草的土匪头子,突然觉得这虎牙山也挺好看的。当然再好看也抵不过旁边这人好看。

很快,三日已到,整个山寨上上下下忙里忙外,将山寨打扮得格外喜庆,连树上都系满了红绸子。

苏城坐在桌边,视线落在床上那件嫣红的大红袍子上。

指尖划过碗沿,昨晚上山寨中人都忙于布置山寨,就连土匪头子也没例外,今早端来药碗的时候脚步匆忙,却依旧耐心的等他喝完药,然后得意洋洋的将蜜饯塞到他嘴中。眉眼上扬,带着均是喜意。

苏城垂眼,来到床边,衣料是上好的衣料,就连衣上的装饰都格外精致。看得出来做得十分认真。

手指微动,从颈边开始解下衣袍。

山寨中多是流离失所无家可归之人,细问全寨竟是无一人可充当司仪。不过成亲习俗也就那些,拜了堂,入了洞房那就是堂堂正正的夫妻!

然而就在两人正准备拜堂时,苏家大子苏攸珺带着一干功夫不错的人闯进来了。

“六弟!”

“六弟,大哥来接你了,爹和娘还有老二他们担心坏了。”

苏城正欲上前,一只手截住他手腕,土匪头子面色冷厉,“他已经和我成亲了!是我的人!”

苏攸珺见六弟不旦身子安然无恙,而且还比以前更加精神,对这位掳走自己的土匪心中恶感稍减。

“这位少侠,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且可儿戏?更何况你这般作为是强抢,不合法理,又怎能当真?”

土匪头子冷哼:“我是土匪,我抢人天经地义。”

苏攸珺转而看向苏城:“六弟。”

捏着苏城手腕的手陡然用力,随后慢慢放开力度,土匪头子恶狠狠的警告道:“你是我的压寨夫人,你穿了喜服,今天这亲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

苏城眉眼冷淡,道:“不能结。”

土匪头子脸色顿时煞白。

“成亲之事乃大事,不说择良辰吉日也需宴请亲朋好友,一拜天地,二则拜高堂,如今苏家宾客一人未至,高堂不在,成的亲又怎能作数?”

“我说了算就算!”土匪头子龇牙道。

“若我说不算呢?”

“你!”

土匪头子骨节泛白,捏着苏城手腕的力道忍不住加大,到底是怕伤了这人,最后猛地一甩袖子,背在身后紧紧攥住。

苏城看着自家大哥,晗眉道:“今日不能随大哥下山,还麻烦大哥回家后请人择好吉日,不日后我将归家准备聘礼一事。”

“什么?”苏攸珺和土匪头子异口同声,不可置信道。

苏攸珺神色莫名的望了眼自家六弟,又望了眼脸上激动得泛红的土匪头子,“六弟,你是认真的么?”

苏城:“嗯。”

苏攸珺无奈,六弟的性子他清楚,既然亲自说出了口,那估计是确定了。再望了望土匪头子,苏攸珺浮起猜测,莫非这土匪就是算命先生口中六弟的贵人?!

一个激灵,六弟的贵人可是六弟生死攸关的大事。

再一想,这六弟平日里在家如何精贵的养着可这身子就是一天比一天弱,才上了这虎牙山多少日子,精神明显有了!说不定这人还真是六弟贵人,不过此等成亲大事,还必须回家和家人商议一般。

苏攸珺当即对着土匪头子拱手道:“还请少侠这几日好生照顾我家六弟。”

等苏攸珺走后,土匪头子红晕未褪,挥手让怔在原地的小弟们收拾残局,自己则迫不及待的拉着苏城进屋。

“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嗯。”

眉梢带着喜意,土匪头子尽力想压住上扬的嘴角,最后不但没压住,反而将整张脸憋得通红。

苏城眼眸轻动,俯身在土匪头子唇边吻了下。

几天后,土匪头子亲自将苏城送回苏家。

之后苏家六子苏城将要迎娶虎牙山上土匪头子的事传遍整座城。听说那聘礼可是堆成山,全是这些年来苏城写字作画所换得的奇珍异宝。而且苏家苏城和那土匪头子生的可都是天人之姿,如今在一起当真是绝配!

成亲当天,苏家长辈坐于高堂之上,瞧着下面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喜极而泣,没想到这六儿子不仅找到了贵人,就连媳妇也找到了。

夜晚

土匪头子眨眨眼,手悄悄摸过去,“我们这是正式成亲了?”

“嗯。”

“那是不是……”土匪头子盯着秀色可餐的人,恨不得立马扑上去。

苏城眼里划过笑意,“是。”然后带过人,碰上殷红的唇瓣。

红被中,两人抵额而眠,土匪头子着急的想解开苏城身上的衣服。

一只手轻轻捏住,“等我身子再好些。”

清冷的声音带着嘶哑,却异常好听,土匪头子只觉得浑身瞬间软了大半。他想,也是,苏城身子现在正在恢复,经不起折腾,他下手又没轻没重的,到时候再把人弄伤了怎么办?

“先睡觉。”

额头上有人轻碰了下。

有点温,还有点润。

土匪头子全身都烫了。

后来,苏城身子彻底好了,土匪头子想,他终于能吃掉这人了。

结果,真的被吃掉了。

……

第55章:番外·大乱炖

师兄姐

那天七十峰多了一名弟子,唯一一位的记名弟子,正是那个脸上有道丑陋蜈蚣疤痕,从崖底爬上崖顶的少年。

绝天峰,不说普通人就是他们收敛自身灵气,徒步从山脚爬上山顶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坚持下去。然而当得知这个少年,一步一磕头只为拜入绝天峰,亲眼看着他手脚血肉模糊,心里不触动那是不可能的。

然而,在看见传说中的大师兄竟然亲自出手帮了少年,他们心里那点佩服又隐隐变了味。

少年殷瑜入了七十峰,一来便吓哭了七十峰上的小魔王。他们想,殷瑜接下来的日子应该不好过了。

确实,从那之后小师弟时常欺负殷瑜,悄悄把殷瑜伙食扔掉,丢在地上踩,不让殷瑜听课学习,故意说错误的心法误导殷瑜修炼。

心法一旦错了,会怎样呢?最好的结果是修为毫无进展,而多数结果是灵气逆行,筋脉寸断,再无修炼可能。

他们想,就殷瑜这点修为能出什么事?更何况他们不想得罪小师弟,那就让殷瑜修炼着。不过他们没想到,就是这样错误的心法,还让殷瑜修炼出来了,最后还是周旬在一次和殷瑜探讨中才发现殷瑜心法不对,及时纠正过来。

三年过后,他们峰上多招收一名新弟子。

这位新弟子名为花怜白,不仅相貌气质绝佳,而且知礼节懂进退,比起相貌丑陋时常阴沉着脸的殷瑜不知好了多少倍,他们异常欢喜这位师弟。而对于殷瑜和周旬渐渐的也远离了。

几年后,他们修为大进,花怜白修炼天赋绝佳,短短时日便进阶筑基期,可不但没有心高气傲反而对他们依旧尊敬。而再看殷瑜,修为进展异常缓慢。他们时常私下笑道:毅力非凡又如何?天资不行一样差劲。

然而在混沌秘境选拔时,玉佩碎,他们亲眼看见那个仅有练气八层、相貌丑陋的人是如何一点点蜕变。

原来不是资质太差,而是资质太好。

看着台上光芒四射的人,一时间他们竟不知如何言语。

后来,混沌秘境即将结束,他们收到花怜白通知说发现魔修。

到场时,他们瞧见十五师弟周旬惨死,而那个天资耀眼的殷瑜魔气四溢死死掐着花怜白的脖颈。

殷瑜是魔修!果然他修为进步这么快是因为他修魔!

“杀了他!杀了他!魔修当杀!”

他们下意识的喊出来。

对,殷瑜一定是修魔!魔修就该铲除!

当殷瑜重伤抱着周旬尸体落下悬崖,师傅一瞬间苍老数百岁,小师弟身死尸骨不明时,他们心里却莫名松了口气。

许多年后,他们境界有的停留在筑基巅峰再无进步,有的则停留在金丹初期,而花怜白却慢慢超越了他们,不知不觉花怜白对他们的语气变了,变得颐指气使,变得高高在上。

只是他们没想到会有朝一日再次见到殷瑜,那个成了魔修,他们以为早死了的殷瑜。

当初那个不过筑基修为的小可怜,如今早已步入化神,连师父也不是对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殷瑜抓住花怜白,在他们眼皮下抽出花怜白记忆,让他们看见当日所发生的一切,最后一掌杀了花怜白。

鬓发斑白的师傅含泪而泣,他怔怔望着如今的殷瑜,痛悔道:“对不起,小瑜,是师傅错怪了你,对不起小瑜,都是师傅的错。”

若如果当初他稍微关心一下殷瑜身体,为殷瑜检查一下身子,便能轻易的发现殷瑜体内莫名多出来的魔丹,殷瑜也不会入魔,可惜他没有。

“自掉崖那日起,我与七十峰再无瓜葛,还请七十峰峰主自重。”

如今的殷瑜姿容夺目,锐利傲然,他们连一眼都不配存在于殷瑜眼中。回想当初,似乎一直以来殷瑜便从未有过和他们亲近。

扔下花怜白尸体,殷瑜转身离去,而后传来四十峰峰主惨死的消息。

四十峰峰主,化神期巅峰。

他们茫然,原来殷瑜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可是转念,他们想,魔修每次晋级九死一生,化神又如何?他们是正道修士,而殷瑜再厉害也不过一个十恶不赦的魔修!他们如今境界不过是遇见壁垒,而殷瑜说不定哪天就被雷劫劈死了?

辗转不过百年有余,修真界因一人引起轩然大波,此人正是一位飞升的魔修,而那位千年难得一遇能够飞升的魔修竟然是殷瑜!

百年,区区百年,他们仍在原地踏步,而殷瑜已经飞升了。

原来有些东西是一开始就注定了。

******

狐儿

他是怎么沦落到风竹馆的呢?

说来可笑,是他家人亲自将他卖进来的。庶子出身,母亲只是个卑贱的靠色爬上床的丫鬟,生下他不久后撒手人世。

自小没娘,爹不疼,狐儿每日生活在水深火热中,不敢多说一句话,多做一件事。

然而越长大,姿容越出色,外面惦记的人不少,就连家中主母的儿子,他同父异母的哥哥都惦记上了。

狐儿有次碰巧偷听见二哥和大哥商议着晚上趁没人来他房内。

寒冬腊月,狐儿瘦弱的身子缩在他陈旧房外的一处角落,他看见深夜时有两个鬼鬼祟祟的影子撬开他房门,偷摸进去。

死死捂住嘴,泪水滚滚而下,胃里翻腾作呕。狐儿连着好几天不敢回屋睡觉,吹着冷风发着高烧也不肯回去。

直到不久后他爹经商失败,欠下巨债,全家陷入困境。

有人出主意不如将府上一些姿色不错的仆人卖了换些银两,而狐儿也作为仆人当做商品卖给了风竹馆。

不接客?先饿几顿,若不管用,直接扒光了绑在看台柱子上,任客人们来往观赏。

一副区区身体罢了,即便为了清白去死,可又有谁在乎呢?

披上红纱,狐儿第一次上台,解下衣带,露出纤细的身子。

他看着下方为他发狂,为他痴魔的人,他倏然笑了。

哈,瞧瞧,原来这幅身子还是有点用的。

狐儿不喜欢殷瑜,很不喜欢。

他恨不得挖了殷瑜那双干净的眼,他想,凭什么世界上能有这么干净的人?

那天,小孩扑倒他怀里,小孩撕心裂肺的喊着哥哥,他想回家,他想爹娘。

狐儿蹲下身,欣赏着这双浸润过泪水的眸子,犹如沾了水的墨玉,干净纯澈。

他不禁想,若是能一点点看着这双眼变得浑浊、污秽该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所以他留下了殷瑜,而且让殷瑜看他接客,看这氵壬乱不堪的场景。

然而,他没想到被绑在衣柜里的小孩冲出来死死咬住他身上那个用银器的男人。

然而男人很生气的踢在那具瘦小的身子上,一下又一下。

男人发了气,又将他压在床上,而动作更加粗野。

他看见地上嘴角被踹出血仍旧没哭的小孩,此时却泪眼模糊。小孩死命挣扎着,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又狠狠冲过来,随即再次被男人一脚踹飞,撞倒一大片桌椅。

小孩蜷缩着,因为疼痛身子忍不住颤抖。

小孩嘴里虚弱的喊着:哥哥,哥哥疼。

男人弄完后,小孩艰难的爬到床边,却被男人一脚踩在背上,狠狠碾压。

男人走后,狐儿精疲力竭,而得知殷瑜居然咬伤客人后,老鸨将人关进黑屋里。

小孩被带走前,无力的躺在床角,手费力抬起来扯住他衣角。

他问:哥哥,你疼不疼?

******

魔尊

有魔修去了仙界,还被神君识破一掌打飞下来!

魔尊在寝宫中听到这消息时,险些没把桌子震碎。

谁,到底是谁这么大胆?!神君啊,那可是神君啊!

魔尊思索再三,最后前去看看这胆大包天的究竟是何方神圣,然后他看见了殷瑜。

咦,这小子长得不错。

这小子魔气居然这么纯净!

神君居然这么轻易放过这人?!

魔尊想了下,佯装走下过场,道:你若下次再敢擅自前往仙界,冒犯神君我定不饶恕!

殷瑜不做声。

魔尊不知为何竟有点可惜,万年不能闻一点关于神君的事,单是这一次神君亲自出手将殷瑜打飞一事,他一天就能听上好几十遍。若此人胆大些,说不定能多些神君的事情。

不过……

魔尊想到记忆中神君的神姿,不由一抖,别说冒犯神君就连和神君对视一眼也是需要极大的勇气。

不过魔尊没想到,一个月后,殷瑜轰轰烈烈再上仙界,还直奔九十九重天!

神君宫外法阵将殷瑜拍飞了!

魔尊听着传来的消息,连忙差人私下带些疗伤的药物给殷瑜送去。

至于以后……仙帝和魔尊似乎达成共同意识。

一个不管,一个当做没看见。

心满意足的听着有关神君的消息,魔尊想,也得亏有殷瑜,神君貌似离他们的距离更近了些。这样一直下去也不错。

然而事情变化就是这么出乎意料,仙帝为神君安排结契一事,殷瑜强行出关,破坏神君大典,还出言不逊,最后重伤,此后更是几次不死心冲上仙界。

对于乌闫去仙界大闹一事,魔尊自然也是知晓。至于殷瑜居然思慕神君几千年,着实将魔尊吓的不轻。

感情这人界思慕人就是一个劲的去门前骚扰,还去破坏结契大典。

魔尊感叹,真是长见识了。

直到魔尊感应到神君降临魔界。

魔尊望着天边,神君抱走了殷瑜。

嗯,抱走了。

抱走了……

抱,走,了!

大半年后,殷瑜回来了。

不仅伤势痊愈,还修为大进,一看就知道在神宫养的不错。

魔尊正奇怪殷瑜和神君之间是怎么回事,然后神君罕见的再次降临魔界,殷瑜还跑了。

神君前来是赠送殷瑜定情信物的。

魔尊听着这个消息,将一杯滚烫的茶喝了精光。

后来,神君举行结契大典,神君亲自炼制聘礼,仙帝派人送来喜服,神君带人前来迎娶殷瑜,他和仙帝一见如故成了至交好友。

……

魔尊想,真是世事无常。

******

殷瑜

殷瑜小时候有一个家,家里有会打猎会抱着他转圈的爹爹,有会做很好吃的饭菜会哄他睡觉的娘亲。

他还有个村子,村子里有和他打架的小男孩,也有和他玩过家家的小孩,有塞糖给他吃的老伯。

可只是一晚上,什么都没了。

曾经他的娘亲告诉他,枯掉的花没有消失,只是变成了土,然后土里又长出了小草小花。

他想,他的爹爹娘娘也是这样的。

他的爹娘一直都陪着他呢。

后来,他遇见了漂亮哥哥。

漂亮哥哥不怎么和他说话,可是漂亮哥哥待他很好,会给他吃好吃的饭菜,会给他温暖的床榻。

可是,最后漂亮哥哥也死了。

被一群人烧死,他之后跑回去拼命的找漂亮哥哥,什么都找不着。

没有花,没有草,他一直都知道人死了就是死了,再也没有了。

爹娘没有了,陪他玩的小孩没有了,漂亮哥哥也没有了。

之后他被魔修抓走,为了自保他划伤自己的脸,待他醒来时得知自己被绝天峰晋子珏救了。

晋子珏?

若是我能像他这么厉害就好了。

殷瑜这样想。

于是他上山拜师,可是没想到自己竟是连第一关的试炼也通不过。

最后,那双手再次救了他。

成功进去绝天峰成为七十峰中的一名记名弟子。

小师弟不喜他,师兄姐无视他,只有周旬一人真心待他。殷瑜心满意足,他知道自己不讨喜,所以他从不争抢,只是一昧沉默。每次伤心落寞时,他都会亲吻着颈间玉佩,仿佛他的爹娘一直都陪在他身边。

只是后来玉佩也碎了。

而他似乎只剩下周旬这一个挚友。

可周旬也死了。

他尊之敬之的师傅不听他一言,说他是魔修。

他看见花怜白得逞的笑,看见师兄姐们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嘴脸。

埋葬了周旬和小师弟,他想,为什么待他好的人都要一一离他而去?

拼命压制住体内魔气,殷瑜混入混沌秘境,他想见见晋子珏,疯狂的想。而上天也终于成全了他一次,他见到了晋子珏,见到了双目失明的晋子珏。

魔气撕扯的剧痛时刻都在,殷瑜也不知道自己费尽多大的力气克制住没有痛呼出声,只记得嘴里时常布满的血腥味。

他听见晋子珏询问他是谁。

他很想,很想和晋子珏说话,但一张口,撕心裂肺的痛席卷全身,呼之欲出的呻吟及时被他的手死死压住。额边冷汗直掉,再次咬破唇,过了好久他才缓缓从疼痛中清醒过来。

什么时候对晋子珏动心的呢?

殷瑜也不知道,只记得昏暗幽深的山洞中,那双曾两次救过他的手一点点解开他的衣带,好看的眉眼紧蹙,晋子珏清冷的声音带着抚慰:忍忍就好。

冰凉的手指一点点将药擦在胸前深可见骨的伤口上。

殷瑜还记得那时他脸上滚烫的温度,和一颗噗通乱跳的心。

晋子珏飞升时,殷瑜茫然无措的望着。

仙界,魔修。

简单的两个词,却如此遥远。

晋子珏是成仙,而他顶多能成魔。

他们之间隔的岂止是天堑?

也许是垂死挣扎,殷瑜始终不想放弃,或许飞升魔界后能有一线希望能再次看见晋子珏呢?

他拼命修炼,最后成功度过九百九十八道雷劫,却困在最后的心魔劫中。

心魔中有他的娘亲爹爹,有周旬,有狐儿,有晋子珏。

他破不了心魔,过不了这最后一道雷劫。

神识模糊之际,他指天嘶吼,悲痛欲绝,为何天道如此不公?

爱他的,他爱的,全都离他而去。

他只剩下晋子珏,他只想再见晋子珏。

雷声轰鸣而下。

殷瑜原以为自己会身消道亡,没想到再睁眼时却是在魔界。

魔界和仙界可自由来往。

仙界有一神君名为清玄。

清玄便是晋子珏。

殷瑜竭尽所能去靠近清玄,最后修为大损,心魔再次爆发。不过这次心魔不能再困住他,因为有人亲自进入他梦魇之中助他解了心魔。

结契当天,殷瑜贪婪的亲吻着他梦寐以求的人。

若我所受之苦均是为我们能在一起,那我甘之如饴。

番外完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