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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仙(修真)上——黑麦

文案:

一壶仙酒

一个凡人

一时兴起

一往而深

仙人说:本仙人替你报仇,你就陪本仙百年如何?

凡人答:我只是想要毁约罢了。

高冷酗酒攻X美颜仙人受

花容月貌、梅酒飘香

内容标签:奇幻魔幻 江湖恩怨 三教九流 情有独钟

主角:花容酒时暮 ┃ 配角:佘月等

第1章:楔子

天元大陆时有上古流传练气一说,人人尚武,各方强大势力割据纷争,错综复杂。后有西北蛮族异军突起,建立起北方君启大帝国,年号天启。

天启大帝登基,便强行以武力镇压,将各方混乱压下,新生帝国换来了短暂的和平。

……

天启五十三年,天启大帝独宠越贵妃冯氏,日渐荒氵壬,疏于朝堂后宫琐事,曾倾国之力为换宠妃一笑,时有前朝烽火戏诸侯之事发生。

被压制的势力日渐复苏,蠢蠢欲动,遂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时人称妖妃祸国。

王权衰落,宦官当道,有西厂秦瑾秦公公日渐掌权,勾结江湖势力,武力打击异派人士,妄图一统天下……

——《天元纪事》

第2章:蓬城

蓬城本是个小地方,地处天启版图北部,自天启帝将权力中心南移,就日渐没落下来。直到三十年前出了个魔头花九戚,才逐渐为外人所知,凭借特有的梅花酒,竟也繁华起来。

一场大雪刚停,城中被雪水润湿的梅花散发出浓烈的香气,经久不散。

小贩的叫卖声和着酒客的吆喝声,夹杂着无处不在的喧哗,今日的蓬城似乎格外热闹。

“诶,知道吗,据说那魔头又回来了。”一酒客放下酒盏压低嗓子向同桌人说道。

“魔头?哪个魔头?呵,现在这世上不知有多少个魔头,是真是假谁又说得清楚。”同桌人嘲讽一笑,毫不在意。

酒客又道:“可不就是花九戚嘛,就听说他回来了,我这才千里迢迢来这蓬城。”

“魔头花九戚?不是早就陨落了吗?传言说他是冤枉的,现在还有人为他平反连挑武林十大门派,似乎还要找上朝廷呢!”

“呵,哪那么容易。你那传言哪里可信。这城中有人可是一见到花魔头,当场就给跪下了,嘴里还嚷嚷着‘别杀我’。”

“那然后呢?”

“然后啊……”

酒客声音越来越低,逐渐被淹没在人声中,几不可闻。

各类声音不断,来自江湖各地的人们如今不约而同的齐聚一堂,各自谈论着天南海北的话题,最后却又默契的回到一人身上——花九戚。

……

又一桌酒客为个话题争论不休,喊来小二。

“小二,你们这城,当年可是那魔头私自毁的?”

话音未落,另一酒客便插口道:“我看可不像,当年那位的人可也不少,我觉得可是悬。”

那小二犹犹豫豫的,眼看着这二位又要吵起来,才不得不开口道:“两位客官,你们可别争了,那事可过去二十多年了!我们这地方可没人敢提起来,早都忘了。”小二赔着笑离开了这桌,就又忙碌起来。

这边两位酒客也争不出个结果,就转了话题,又天南海北的聊了起来。

又一个少年踏入酒楼,一身玄袍将浑身上下裹个严实,背上背着一把玄色纸伞,低调到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唯有那一双黑白分明透着凛冽气息的双眼高调到令人见之难忘。

“掌柜,两壶梅酒。”少年声音低沉,说不出的悦耳。

“诶!得嘞!”掌柜的应了一声,拿一壶封好的放在少年面前,就头也不抬的扯开酒缸上的封布舀酒。

“好了!客官,两壶酒一共……”掌柜的话淹没在酒楼的喧嚣中,几不可闻。

少年急躁的皱眉,衬的一双眼睛愈发鲜活。

掌柜眼神微颤,忙碌的身形也定了下来,只是这些微的不自然又很快掩盖在酒香中,没有被注意到。

掌柜的陪着笑,话头却是转了:“客官,看您面善,这酒就送您了,有缘就是朋友。”

“不必了。”

少年在柜台上放下一锭银子,拿起两壶酒转身走了。

酒楼中只余下掌柜背过身一声轻叹:

——真像啊……

只是什么像,又像什么,只怕也没几个人知道了。

这厢少年拿了酒径直回到暂住的客栈,没往内走,却是御风一跃上了房顶,拂去积雪坐下眺望着整个蓬城。

要说这客栈选的地方也好,落在蓬城南部一角,四周大道通达连着几个颇繁华的城镇,往北又能将整个蓬城尽收眼底,尤其是刚下过雪,楼房的黑瓦半遮半掩,倒也是有趣。

少年半眯着眼,看了一会觉得眼前有点模糊,便闭了眼又睁开,发现还是不甚清晰。

似有一团微红的雾气飘在眼前,渐渐凝出几分人形来。

那雾气愈渐凝实,在空中转了个圈又正正落在少年眼前。然后雾气就又不是雾气了。

雾中出现了个美人,那美人一身红袍耀眼,肌肤胜雪,衬着蓬城的雪景,煞是晃眼。一双美目紧闭,使得眉间一朵红梅更显妖艳。三千青丝无风自动洒在美人身后,美人似被这调皮的发丝扰了,微微蹙眉,缓缓睁开了眼。

这美人一睁眼,便是数种波光在眼底流转,风华绝代,美不胜收。

两双美眸对视,霎时便惊艳了天地。

美人斜睨着少年,语调高傲:“就是你?扰了本仙清静。”美人音调婉转,却透着几分不耐。

原来,这美人竟是仙人。

少年内心惊愕,天元大陆崇尚武力,练气也不过有强身健体之效,所谓修仙,在人们看来不过是万年前流传的神话罢了。

事实上,历经万年,这方世界灵气早已趋近枯竭,不说仙人,就连精怪鬼魅都没有多少了。

然而仙人于雾中化形,现在还稳稳飘在空中,绝非凡人可及,就连武艺高强如少年也自认无法做到。

少年信了。

仙人没在意少年的反应,转转眸子,自顾自地道:“你身上的味道,本仙很喜欢。本仙决定跟着你了。”

少年酗酒,时间久了那烈酒的气息便留在了身上,仙人也喜欢烈酒,直勾勾地看着少年。

少年怕麻烦,本欲拒绝,只是蓦地对上仙人的眼睛——深邃的黑中弥漫着惑人的红光,明净透亮的眼中映着他,也只有他。

那是少年所没有体会过的专注。

少年就这么被仙人蛊惑了,忘了言语,默认仙人留在他身边。

他喜欢仙人这双勾人的眼睛。

这样想着,少年灌了口酒。

可是少年哪里知道,仙人一语,从来不需要凡人的认同,更遑论拒绝。

……

是夜,少年回到客栈内,把伞放在枕边和衣躺下。

仙人也跟着飘下来,进入少年的房间。

仙人靠近少年,感受着他身上的酒气。

近一点。

再近一点。

仙人这样想着,飘到少年床边。

少年忽然睁眼,乌黑的眼中不见一丝迷茫,映着仙人的脸,深藏戒备。另一边的手也握上伞柄,发出轻微的声响。

少年盯着仙人,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又闭上眼,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仙人颇有兴味地挑眉,“你真有意思。”声音清浅,在屋中散开。

随即仙人也在少年床上躺下,陷入沉睡。

翌日,第一缕阳光进入窗户,少年便睁开眼起身收拾了并不多的随身物,出房间跟掌柜退了房,然后又到酒楼买了两壶梅酒顺带两个酒盅。

少年一扭头便发现昨天那位仙人正飘在他身后,眉眼带笑,戏谑的看着他:“一大清早的就喝酒,你莫不是酒鬼托生的?不过……”仙人绕着少年飘了两圈,“本仙果然很喜欢这味道。”

少年没有接话。

酒楼中不断有人从少年身边,没有人分给少年多一点目光,他们淡定的经过少年,又仿佛下意识的绕过少年身前的一片区域。

少年想,许是仙人施法术遮了这帮人的眼。

可仙人为何偏偏让他看见?

少年想不出结果。

仙人跟着少年向蓬城边沿飘去,那里依旧如几十年前一般人烟稀少。天上又渐渐飘起雪花,落在少年脸上,飘到仙人身上。

少年扯下裹在脸上的布巾,哈出一口白气,加快了步伐。

仙人也跟着飘的更快。

繁华的蓬城似乎早已成为另一个世界,少年又越过一小片森林,走到一处雪堆。那雪堆远看并无特别,走进了看才能感觉到些许不自然,雪堆并不是很圆润的形状,有些细微的棱角,雪薄处还有土的颜色。

少年停在这里。

仙人绕着雪堆飘了几圈,越看越觉得这雪堆像是一座……坟墓。

少年拂去碑上的雪,坐在碑前的雪地上,把伞插在积雪上,满上两个酒盅,其中一个放在石阶上,就那么喝起了酒。

梅酒极烈,入了口便是一片火热,是最适合蓬城这地界的酒。

少年看着碑上寥寥一个花字,猛灌了一口酒,笑了……

——饶是他花九戚一生恣意纵横,最后也不过落得个黄土埋骨,顶多再加上点落雪凄凉罢了。

能留个全尸、有这么一方土地,大概就是这座城对他最后的尊敬。

呵,对一个魔头的尊敬……

一边的仙人看看喝酒的少年,拿起了少年身边的伞。

少年淡淡瞥了一眼仙人,没有说话。

仙人撑开纸伞,只见原本乌黑的伞上莫名反射出几缕光线。仙人把伞面对准阳光,就见伞面上每根骨架的位置都写着一行字,仙人撑着伞转了几个角度,看完伞面上的字。

除却连他都熟知的万年前就有的仙门无极仙宗,还有现下的武林十大门派甚至是东西两厂等的名号,只是有些还在,而有些已经被划掉,似乎在武林上也再没有这些门派的踪迹了。

仙人无所不能,现在又有什么不知道的呢?

“呐,你叫什么名字?”仙人问他。

“花容。”少年又灌了一壶酒,淡淡回道。

“花容?”仙人轻笑一声,“我猜你还有个妹妹叫月貌罢,你的长相倒是对的起这名字。”

原来是魔头之子。

仙人这样想着。

少年没有接话。

仙人转转一双流光溢彩的眸子继续道:“本仙人替你报仇,你就陪本仙百年如何?”

——仙人的承诺有时比魔鬼更具诱惑力。

——予你百年寿元,替你报仇。

“不必。”

“怎么不必?你是不相信本仙的能力?”仙人挑眉,“要知道本仙可是挥挥手就可以让他们灰飞烟灭。”仙人的语调足够高傲。

这是仙人的魄力,也是事实。

“而你……”仙人抽出伞柄中的剑,睥睨少年,“凭着这把没有丝毫灵气的剑,和一具肉体凡胎又能做的了什么呢?嘁。”仙人的耻笑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可是那又如何呢?

少年丝毫没有心动。

他就是背了花九戚这个债,毕竟花九戚是唯一陪过他的人;是唯一带他游遍大陆、教他武功的人;是唯一对他以命相换的人;是他唯一可以称为父亲的人啊……

花九戚为人强悍,武功更是霸道,所有人都忌惮他,收服不了,便要让他消失。

如此、便有了魔头一说。

花九戚虽不是什么大好人,但一生也绝对称得上是问心无愧。说是魔头、简直是无稽之谈!

花九戚因强大而亡,那少年便要变得更加强大,强大到能颠覆这片大陆,强大到花九戚九泉之下能够心安!

什么仙宗、什么十大门派、什么朝廷,什么东厂、都将成为花九戚的陪葬!

这便是少年的执着。

杀父之仇,岂容外人染指!

仙人了解少年的执着,却不愿就这么轻易答应,仙人嗔怒道:“本仙说替你报仇,就容不得你拒绝,这是本仙看得起你!你却不识好歹,就不怕本仙杀了你解恨!”

仙人微怒,一双美目就更显灵动,潋滟的红光几乎要灼痛人的眼。

少年直直看进仙人眼底,仙人眼中还是只有他,仿佛他就是仙人眼中的唯一。

少年只是淡然的、如九天泉水般悦耳冷然的嗓音流淌而出:“你不会。”少年笃定道,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带着些许坚定。

仙人想,这大抵就是少年意气,脱不开单纯,却是单纯的可爱。

仙人不知道,正如仙人看透少年过往一般,少年自然也看透了仙人,那是一位纯粹到了极致的仙人,他身上甚至没有一丝血气,惊艳霸道却惹人心怜。

“呵,你就那么确定?”仙人居高临下,剑尖抵在少年咽喉,一股来自仙人的强大威压同时席卷而来,几乎能让任何凡人立刻跪下以示臣服。

少年咬牙,丝毫不动。

时间像是静止了一般,衣袂飘扬的貌美仙人与胆大妄为的英俊凡人对峙,世界似乎都变得缥缈,唯余这二人,好似成了世界的中心……

他们都知道,这是一次考验,双方都足够聪明,也足够理智,都不会允许随便一人在自己身边——即使是仙人。

仙人的一时兴起终究不过是一时。若论永远?仙人的永远又岂是凡人可以承受的?

终于,少年的脖颈渗出血丝,仙人缓缓放下了剑。

血滴在雪上,绽成一朵妖异的梅花。

“你记住了,本仙只饶你这一次。”终究是仙人妥协。

少年仍是坐着,喝下最后一口酒,站起来拿过仙人手中的剑放回伞中踉跄一下继而缓步离开……

这是少年的态度。

识时务,却并不代表软弱可欺,他永远不会受制于人。

而仙人自然也跟着飘去。

无所不能就是仙人为所欲为的资本,他有自己的选择,在他失去兴趣之前不会有任何改变。

第3章:清流

清风翠竹荫,流影朗月清。

蓬城往南一个月左右的路程有一大镇,是距蓬城最近的一个颇繁华的镇子——清流镇。

自那日过后,仙人和少年之间就像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和平相处。少年回到蓬城中只带了几壶梅酒,就和仙人一起赶往清流镇。

清流镇镇如其名,镇中人俱是些学者大家,离京远,颇有种前代贤人所言“迁客骚人多会于此”的意味。

此镇人不练外家功夫,在这天元大陆上倒也算独树一帜。只是镇中人尤善琴棋书画,更是研究以四艺驭气,笔墨琴音俱可化为杀人利器,武力不弱,更有甚者在江湖上亦有极高的地位。

仙人随着少年来清流镇一处客栈落脚。

这客栈倒是奇妙,用的是即便在凡界也显得古老的木质结构,几根特殊材料的主梁撑起整个房屋,建的极高。楼内亦另有玄机,几丛翠竹环绕使得即使门窗大开也不会有狂风肆虐,同时也添了几丝文人之气。

人们常说,文人爱竹。

客栈名曰不俗,是楼内那些青衫儒士最爱提及的地方。

盖因君子尝曰:无竹使人俗。而掌柜却另辟捷径,门上匾额竟写着一个大字——俗。

然这字起笔看似愚钝,却收笔出锋,字形欹侧,一笔一画间反差碰撞,锋芒毕露!洋洋洒洒于匾额之上,透着一股近乎于“道”的气息。

堪称一句不俗!

必是哪位善用墨笔的大能所书!

而敢用这块匾作为客栈名的掌柜,定也是位极高傲之人!

的确,不俗的掌柜是个颇有名的人物,神秘而强悍。不俗开遍了天元大陆,为三教九流会聚之地,人多了,矛盾自然也就多了,但却从未有人敢在不俗闹事,不单为那神秘莫测的掌柜,也为了那些个武艺高深的护院,不论何人,只要在不俗闹事,大多都是遍体鳞伤的倒在不俗门外,卷起一身尘土,至今无一人破例。

少年来此却不是为这客栈的名气。

少年虽初入江湖,但做事张扬,又是打着为花九戚平反的旗号行事,知情人只略微一想,便也能猜出几分缘由来——花九戚在当年也算是浪荡风流,不管是他的实力,还是容貌,都给了他这个资本,更别说即使在江湖朝廷两方的煽风点火栽赃污蔑下,也还有那么一群人不承认这个魔头的称号,在当时风头无二又有一群死忠粉的花九戚能有几个孩子,实在算不得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

大概是魔头花九戚的威胁实在太大,但凡由与魔头扯上关系之人,便会被视为各方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一日不除便一日难得心安。更别说江湖上竟出现了一个疑似魔头之子的年轻人,毋庸置疑,对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来说,所有可能的威胁都必须被扼杀在摇篮里,不能有一丝成长的机会,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少年本就是冒险回到蓬城,加之没有刻意掩盖行踪,被人发现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如此,从蓬城到清流,便带上了甩不掉的尾巴。然那些人也不过是被利用的一群喽啰,便是一一屠尽也毫无意义。少不得留下几个用来顺藤摸瓜,好牵出背后的大鱼。唯一的麻烦便是这喽啰好似用之不竭,源源不断的找麻烦着实令人烦恼。

仙人倒是无所谓,只是强悍如少年也经不得这样消耗,只得暂住不俗,好暂得安宁。

少年斜靠在床上,想想来此的原因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无奈。

纵然前几次追杀有少年的原因,可这次在城中被发现对于少年来说却着实是个乌龙。

这件事还要从刚入城说起。

之前也说过,清流镇是个颇繁华的城镇,而不俗所在更是清流镇的中心。这本没有什么奇怪的——除却对于仙人。

大抵是因为仙人久不出世,这世道变得过快,勾起了仙人几分好奇。仙人竟解除了对凡人的障眼法,也学着凡人走在大街上——这本来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那就又不得不说起一件事,少年名花容,长相颇为俊逸风流,尤其是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独特双眼,即便少年遮掩了面容,也只需一个对视就足以令人难忘。用仙人的话来讲,就是对得起这个名字。只是少年低调,又用一身黑漆漆的袍子把自己从上裹到下,所以从未因容貌引起多大的注意。

可是仙人不同,凡人再美,又怎么比得过仙人?更别说这仙人长相妖娆却不柔美,眉眼中都带着不容忽视的英气。光明正大的走在凡人的街上,一双美眸顾盼生辉毫不遮掩,只消一眼,便是勾魂夺魄。不只街上的小姐,就连男人们看了也走不动路。

只好在镇中多文人,大多自恃清高,否则不知仙人要应付多少狂蜂浪蝶。

言归正传,仙人想在城中闲逛,偏生要拉着少年一起。若是少年表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愿,就直盯着他,直到少年不得不投降,任凭仙人拉着,还要充当仙人的钱袋子,买些新奇玩意,差点连酒钱都没了。

如此一来,有人注意到仙人,自然就会注意到仙人身旁的背伞少年,自然而然暴露了行踪。

想到这里,少年不由得叹了口气。

仙人见了,看穿少年的心思一般,咬了一口手中的糖葫芦,眼睛弯弯恶劣的笑了。正如在街上看到少年仇人围起来时,又施了障眼法飘在空中时一样。

少年看了一眼仙人,眼中带着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怨念,落在仙人眼里,只觉得有趣。

仙人飘到少年眼前,把糖葫芦递给少年,说:“花容,要吃吗。”

少年刚要说话,仙人就又飘走:“算了,不给你吃。”说毕,还胜利似的吃完了最后一颗山楂。

少年无奈的饮一口酒,是在清流镇买的、竹叶青,不如梅酒那样烈。

少年又是叹一口气,觉得自己是该反思一下要同仙人一路的决定。

少年把伞放在床上,运气几周天就和衣躺下,仙人觉得无趣,对少年道一句“晚安”,就不知不知又飘到哪里去了,只余少年一人留在屋内,一句还没来得及出口的回应只得咽回喉咙。

……

已然夜深人静,月上梢头。

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少年猛的睁眼,眼中不见一丝刚睡醒的朦胧。

窗边飘来一阵异香,少年下意识的屏住呼吸,握住伞中剑翻身下床。

少年隐匿在房间的角落,盯着窗户的方向,窗外有黑影闪过。少年只略微一想也就明白了,不俗不许闹事,却不代表没有人会暗中使些小伎俩。只要不把事情闹大,江湖上哪有人会管这些闲事。

商人重利,就更不会多管闲事。

窗内窗外都没了声响,那黑影穿过窗户,倒是让屋内的气味散去几分,黑影直冲床的方向,右手高抬,手中的匕首反射着月色发出一道寒芒。

借着光,黑影看到床上空无一人!

黑影一顿,立刻摆出戒备的姿态,却不知少年已在他身后。伞中剑出鞘,黑影应声倒下,一箭穿心!

少年正要把剑入鞘,背后就抵上一件锐物。

原来是黄雀在后!

少年不动声色的蓄力,在身后人发力的前一刻,顺势弯腰,破坏身后人的平衡,转身伞柄已经抵上对方脖颈,猛地一击!力道之大,若是普通人大概已经死在这一击,而对方只是刚倒在地上就清醒,便要自尽。少年只一时不察,那人就已经服毒。

“不知是哪家养的死士。”

不知何时,仙人已经回到屋内。

“有这个能力的,想来也不过那几家,不是仙宗,就只有老皇帝了。”少年把玩着死士身上掉下的令牌。

借着月光,可以看到令牌一个刻着“秦”字,一个刻着“无极”。

“倒是没想到,竟然都来了。”

仙人笑眯眯的说:“既然想要隐藏身份,又带着令牌岂不多此一举。”

少年冷笑:“不过是自欺欺人的伎俩,不管是一时疏忽还是栽赃陷害,都说明这事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从当年到现在都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道理,他们还是没有学会。不过也好,省了我许多功夫。”

“凡人啊,总是自以为是地想保留一丝颜面,到最后却做贼心虚,不打自招。”仙人“嗤嗤”的笑了,“这又是何苦啊,何苦。既然要做,不妨做的彻底,使些偷鸡摸狗的伎俩,反而颜面无存。可惜……凡人愚昧啊。”

“可他们有权力,用权力给自己扯一张正义的大旗,自以为出师有名,把看不顺眼的人全都污蔑成魔头……赶尽杀绝……”少年絮絮念着,不知是回应,还是在回忆。

“你还没发现吗,权力算什么,只有力量才是绝对的,”仙人随手一点,地上的两具尸体混着血气都变成烟雾飘散,仙人重复了一遍,“只有力量才是绝对的。”

少年当然明白,他自然想用力量颠覆所有人的看法。就像是仙人,挥挥手便是移山倒海,沧海桑田。

只是到头来,力量又有什么用呢?

少年不知道,也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世人追求力量,不外乎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或行善或造恶……只是少年除了报仇,也没有什么欲望了。

如果有朝一日大仇得报,少年空有一身力量又能做什么呢。

少年还不甚明白,却隐隐约约觉得,力量未必那么无用。

或许,只是或许,有一天,报完仇的少年也会像之前一样,迫切的想要得到力量,如仙人一般的、无穷的力量。

少年看着仙人,突然觉得仙人一身红衣在黑暗中也刺眼的过分,眯起眼睛,道:“力量是个好东西。”

仙人拿起桌上少年没喝完的酒,重复道:“对了,是个好东西。”

说罢,一饮而尽。

第4章:美色

一只鸽子扑簌簌落下,窗边的男人伸手接住,取下鸽子腿上的小筒,展开里面的纸条,冷笑一声。

“又失败了……”

男人声音沙哑粗砺,像是一说话就要咳血一样,让人听了就觉得难受。

男人有些焦躁的在屋内踱步:“花九戚,你真是阴魂不散啊。不过,不管怎么说,你已经死了,你的儿子最终也要死在我手里,而我还将活着,还会活得很久,很久。”男人突然停下,阴测测地笑了,鸽子突然飞起来,受惊一般的冲出窗子,窗外的光线蓦地一闪,正好打在男人脸上,他脸上还挂着阴狠而扭曲的笑意,光下可以看得分明,男人已然是一位迟暮老人。

“来人,给秦公公传话。”

“是!宗主。”暗中有人答道。

……

距离少年上次遇到死士已经过去了几日,然而少年此时仍在清流镇,原因无他,是某位仙人还没有在镇里玩够。

仙人还是一身红衣,把头发高高扎起,发间飘着鲜红的发带,从人鼻尖飘过,似乎还能嗅到梅花的冷香。

仙人牵着少年的衣袖,少年就看着他的背影,跟着仙人走。

也不知仙人是怎么想,硬是哪里人多就往哪里钻,丝毫没有仙人的架子,倒是少年喜净,最不喜欢往人多的地方去,跟着仙人走着,眉头越皱越紧。

仙人突然回头,一把扯下来挡着少年脸的黑布,说:“你不要一天到晚板着脸了,年轻人,多笑一笑多好。”

仙人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看起来也是个年轻人。

仙人看着少年,没有忽略少年一瞬间的惊讶和慌乱,看少年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一点,仙人才满意的笑了。

毕竟一个一直板着脸的少年可不算是一个绝佳的游伴。

少年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眼神飘了一下离开仙人,闷闷的“嗯”了一声,下意识的想要拉脸前的布,才意识到那块布现在在仙人手里。

仙人看透少年的心思一般,甩甩手中的黑布,布块消失在空中。好在这里是闹市,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漂亮年轻人手里的动作。

只有少年看到了,仙人的红衣隔着黑雾变的有些朦胧,就连那双令人惊艳的眼睛也是如此。黑雾一点点消失,仙人的面容又变的清晰。

少年又不自在的移开了眼神,尴尬的咳嗽一声。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美色祸人吧。

仙人又转身沿着街边的房檐向前走,就听见身后的少年突然说话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仙人慢慢走着,浅浅吟道:“酒力微醒时已暮,醒时已暮赏花归。”

“本仙的名字就在其中,”仙人回头看向少年,“我叫酒时暮。”

“酒时暮。”少年低低的重复了一遍。

酒力微醒时已暮,醒时已暮赏花归。

仙人就像美酒,又像花,美的直让人忘记时间。

“这个名字很适合你。”少年最后说到。

仙人的语气不无骄傲:“那是自然。”

……

等时暮终于玩够,时间也差不多已近暮色。作为时暮的游伴兼钱袋子的人花容也终于能回到不俗。

花容拿着时暮买的各种小玩意儿,除去可以放在一起的还好说,时暮还买了糖人糖画。花容只能一手拿一个举着。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仙人都对糖稀情有独钟,反正时暮就是这样,让卖糖师傅做了好大一副糖画,糖人也捏了两个,一个仙人的一个少年的,在时暮的强烈要求下,仙人糖人硬是比少年高了一头。

师傅的手艺很好,捏出的糖人特别像,不过两个帅气的年轻人被缩小了之后,不可避免的变得精致可爱,特别是两个糖人放在一起,一高一矮两个漂亮的小人,如果忽略了性别,真的让人有种天生一对的错觉。

时暮调笑着说:“花容,你看你这么漂亮,像不像个闺中小姐。”

明明仙人才更漂亮。

花容这样想着,却没有说出来,只是在一边无奈付账,最后还要用手举着糖人和巨大的糖画回客栈,路上也不知遇上了多少个垂涎糖画的小孩子。花容好几次都想干脆把糖画送给他们,只可惜身边的仙人好像更有孩子气,只要花容流露出一点想要送糖画的意图,就睁大眼睛看着他,学着街边的孩子一副要哭的样子,花容看看孩子,又看看仙人,最后叹一口气,拿好手里的东西,认命地跟着仙人继续走。

而时暮就理所应当心满意足的咬着手里唯一一串糖葫芦,恨不得一步一跳,发尾一甩一甩的走。

两人就这样回到不俗,花容才如释重负一般的放下时暮买的小玩意,总觉得有种年幼时跟着父亲练武都没有这么累的错觉。

花容才要找个地方放糖画,时暮就着急慌忙的说:“别别别,先别放,我现在就要吃。”

花容把糖画递给仙人,仙人拿着糖画悠悠飘到桌子上,摇摇腿,看着糖画,又看看正在找地方放糖人的花容,看花容终于不耐烦的直接运气把糖人的棍子插在墙上,忍不住笑了笑说:“你这样做不需要赔偿吗?”

不俗的墙壁,就算是木质的,可也不是一般的木头。

花容顿了顿,声音里有点别扭:“不被发现就好了。”

时暮这才把目光移回糖画,画上是一条金黄的蟠龙,金光灿灿的,煞是威风,只是也不知道糖画师傅是怎么想的,硬是在蟠龙身上点缀了一朵小花,细细一看像是梅花却又不是,还有一朵小花跑到威风的龙头上,竟然让这条龙诡异的有一丝……可爱。

时暮看着,有种无从下口的感觉,这副糖画实在太大,不管从哪里吃,都会有糖粘在脸上,时暮只是想想就作罢。

啪!

一声脆响,时暮一把掰下了龙头上的小花,放在嘴里,感受着糖慢慢融化,享受的眯眯眼睛。

“花容。”

花容下意识的凑过去。

“张嘴。”

或许是因为吃了糖,时暮说话是都带着一种甜丝丝的味道。

花容想着别的事情,下意识的就张开嘴,时暮看准时机,花容嘴里就多了一朵糖画的小花,花容脸色变了变,在时暮的瞪视下,只得等糖花满满融化,才猛地灌了口茶。

花容不喜欢甜食,自己吃了更是觉得,太腻,没有时暮口中甜丝丝的感觉。

时暮坐在桌子上,晃晃腿继续吃,时不时还要投喂花容,花容不愿意,就假装要哭的样子,仿佛花容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花容最受不了时暮的眼神,只能乖乖的吃糖,再猛喝茶。

花容想,这位仙人也只有看起来纯粹,实际上心思恶劣到没边。

花容含着时暮投喂的糖,看看时暮无辜的表情,在心里添了一句,还很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

两个人就这样吃完一副巨大的糖画,时暮满足的点点自己买的小玩意儿,有小陀螺,还有奇奇怪怪的挂饰,甚至还有一根白玉簪子,上边缀着一朵红梅。花容也终于一个人喝完了一大壶茶。

最后一丝残阳透过窗户,时暮逆着光,夕阳在时暮身后化成一道金边,花容正对着他,眯了眯眼睛,太阳渐渐沉下去,屋里就蓦地黑下来。

时暮打了个哈欠,悠悠的飘到床上要睡。花容跟着躺在床上。

不知道是不是时暮习惯了不用障眼法,花容总觉得,时暮好像变得更像个……人,总觉得……可以真得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

可以感受到两个人的重量压在床上,床微微凹陷;可以感受到身边不属于自己的浅浅的呼吸,还带着一股清甜的气息,花一样香,蜜一样甜。

原来仙人也是要呼吸的呀。

花容睁着眼,稍微偏一下脑袋就可以看见时暮,突然觉得有点睡不着。

或许是这几天的生活过于惬意,花容反而有些无所适从。

仔细想想,是惬意过头了!

花容意识到了一些不对。

遇到时暮前的花容,心里只有报仇,江湖上有流传他连挑武林十大门派,虽然事实没有那么夸张,不过事实也差不多如此。

毕竟门派不会跑,寻仇最是方便。

花容一路走到蓬城,顺手杀掉几个之后,门派里剩下的人自然不会善罢甘休,毕竟这些人最是注重脸面,一个毛头小子竟然潜入自家山门杀人还全身而退,怎么都不是说得出去的话。

还好自家弟子多,随随便便派出几个也就是了,只是没想到不但没挽回面子还折了人在里面,反而闹的江湖皆知,被看了笑话。

恼羞成怒的门派只能增加追杀的人手,所以花容身边的仇家就没有断过,像之前的死士,充其量只是有人做贼心虚闻风而动,放在花容身上真是不值一提。

遇到时暮之后的花容,至少目前,心里还是只有报仇,不过刚回了一趟蓬城,花容还没来得及特意寻仇,原先源源不断的追杀者反而突然消失了。

至少表现在和时暮一起逛街时居然没有引起任何骚乱。

实在是反常!

或许是仙人运气太好吧……

花容虽然这样想,却也觉得没有一点说服力……

花容还是看着时暮,时暮突然睁眼了!

四目相对。

花容还没做出任何反应,时暮就“唰”的一下坐起来。

“我的糖人!”时暮简直着急的就要喊出来,“差点忘了,这样放着会坏吧。”

时暮打个响指,借着一点点月光,花容看见糖人一下就没有了,带着桌子上的小玩意也没了,大概是被时暮收起来了。

原来时暮有办法拿东西啊。

可是回来的路上还是花容大包小包的拿着。

花容这次是真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时暮收起糖人,一下就放心了,扭头就看见花容的表情,怪怪的,说不出的无奈。

时暮笑笑,却避而不谈,说:“这几天总是有不长眼的人找你,不过是些不成气候的,我施了障眼法,那些人大概还在迷路吧,”时暮笑眯眯的,“不用太感谢我,我顺便看了一下,大多都拿着秦字令牌,他们大概要有大动作了,明天就离开清流吧。”

这算是在帮自己?

一直应付着层出不穷的仇人,有谁不累呢?况且应付这些人还毫无意义。但花容又不确定,或许只是时暮不想有人打扰他的游城计划。

但不管怎么说……

“谢谢。”轻轻的一句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花容扭头,看到的是已经躺下的时暮,好像已经睡着了。

算了,睡吧。

总会有机会报答他的。花容这样想着闭上了眼。

黑暗中,时暮悄悄勾起了唇角。

凡人啊,还真是可爱。

两个俊美的少年躺在床上,散开的发丝纠缠在一起。

少年呼吸浅浅,夜晚安静而祥和。

或许是仙人最初的态度太过自然,竟然没有人意识到这样两个高大的年轻人躺在一起有什么不对。

呵,现在没有意识到,以后就更不会了。

正是:相知若天性,习惯如自然。

第5章:上瘾

花容死死盯着时暮叫来的马车,脸色发白。

马车看起来很华丽,车身十分宽敞,车架上甚至镶有金银玉石。车前一匹高大的白马甩甩蹄子,打了个响鼻蓄势待发,车夫甩一下鞭子,白马才温顺下来。

花容更不想上车了。

毕竟他是因为晕车,才靠走路去的蓬城。

时暮看到花容的脸色,却没有看到一样,直接拉上花容就踩在车边的横梁上,作势要钻到车厢。

感受到身后的力道,时暮没有直接钻到车里。只能暂且跳下来,面对花容,直视着他。

“我不……”花容一个“不”字还没有说完就自己停下来了,他知道说也没用。

故技重施,却仍旧有效!

花容不动声色的咽了口唾沫,喉结动了动,跟着钻到车厢。

时暮示意车夫,车夫的鞭子凌空一响,白马就飞快跑起来了。

马一开始跑,花容干脆开始靠在车里闭目养神,如果忽略他发白的脸色,倒是像个世外高人一样。

城里的路还好,一出城跑了没多久,路就变得坎坷起来,马车摇摇晃晃的但速度却丝毫没有减慢,弄得车里晃的更厉害。

花容脚边的酒壶发出“哐哐铛铛”的碰撞声,花容不胜其烦皱紧了眉头,马车突然又颠簸了一下,“砰”的一声头就磕到车上,花容连眼睛都没有睁开,闭着眼找了一个相对舒服的位置,又不小心碰了一下。

“你晕车这么严重啊。”看着花容脸都没有血色了,时暮终于开口说话,声音像清泉一样,凉凉的,花容竟然觉得头晕有点缓解。

花容连话都不想说,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鼻音算是回答。

“躺下一会儿吧。”

时暮微凉的手碰上花容的额头,一时间,花容连反抗的心思都没有,跟着时暮的手躺下。

车厢虽然宽敞,但也不过能坐下两个成年男人,时暮和花容虽然不壮,但也算身材高大,车厢里也只是稍微有些松散。

花容一旦躺下,就只能躺在时暮腿上,还要稍微蜷缩一点。

花容调整了一下姿势,躺下有点挤,但是很舒服。

时暮的衣服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很柔软,凉凉的,还有点清香,就像时暮这个人。

路稍微好走了一些,马车已经不是摇的很厉害了,酒壶的碰撞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停下来了,车里安静下来。花容头还是晕乎乎的,但已经不是很难受,马车轻轻摇着,花容朦朦胧胧的就要睡着……

时暮无所事事的撩开帘子往外看,马车正在林子里穿梭,树叶十分茂密,阳光透过树叶打下一片片阴影,林子里有些昏暗。

是个杀人放火的好地方啊。

花容猛的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就算是再晕车,他也不可能毫无防备的睡着。舌尖上的刺痛传来,花容一下就清醒了,猛地坐起来,凑到时暮耳边说了一声“不对劲!”

这样说着,花容竟然觉得有些如释重负——如果马车真的有问题,他也就不用再坐了。

像是印证花容的话一般,马车猛的甩了一下,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花容用胳膊垫了一下时暮的背,又是一阵钝痛,花容更是警醒。

马车越跑越快,花容让时暮坐好,一下从车前面钻出去,一把抓住车夫,车夫一下倒下来,手里的缰绳也松了,嘴边流着一道发黑的血,已经死了有一会了。

花容又去拉缰绳,手臂使力一拽,白马吃痛停了一下,但马上就更疯狂的跑起来。

“时暮,准备跳车!”说话间,花容就已经钻回车里。

伞中剑一闪,马车侧壁已经被卸掉,很快被马甩到后面。

“弯腰!护好头!”花容抓住时暮,抱在怀里,已经做好跳下去借力滚几圈的准备。

“不用担心。”时暮反过来抓住花容,两个人瞬间就稳稳站在地上。

差点忘了,这个人可是仙人。

花容有些无奈,不过也好,没有人受伤。

马车远远的消失了。时暮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得意的看着花容,求夸奖一样。

花容说话了,却是:“别高兴的太早了,还没完。”

……

“哒。”

白子落下,封住黑子的去路。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就算是刻意压低,还是不可避免的有些尖细:“就算是侥幸逃脱了掉入悬崖,一路上还有我挑选的数百死士,他们这次逃不掉的。”

……

树林发出“沙沙”的响声,一群黑色的鸟儿飞起来,发出“嘎嘎”的叫声,扑簌簌掉了一地羽毛。

时暮耸耸肩,抱臂靠在身后的树上,好整以暇的看着花容。

花容握住剑柄,摆出戒备的姿态,盯着周围。

林子间不时有黑影闪过,被树挡着视线,隐隐绰绰的不很明显,但是能看出有不少人在逼近。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花容冲上去!

花容速度很快,从黑影中穿过,已经有不少人倒下,花容没有停,血腥味一下就飘起来。

时暮像是不忍一样,闭了下眼。

花容一身黑色混在一群死士中间,本来应该是很不明显,可是时暮总是能一眼就看到:

少年跟死士比起来,瘦弱了不少,但是身手凌厉却丝毫不输任何人。少年在人群里跑着,不断有鲜血溅到少年身上脸上,像是浴血一般。

少年停了一下,突然对上时暮的眼神,对时暮喊道:“往南去!”

时暮看着他,突然觉得,花容并不像他的外表,并不像个少年。

“好!我在那边等你!”

时暮站直身子,缓缓往南边走,那个方向人最少。

不断有人想要阻拦时暮,可以居然没有人能够近身。

没有人可以拦得住仙人!

时暮衣摆摇摇的消失在树后。

花容眼神一厉,是该认真了!

……

男人手执黑子,白子已经被打散,好似溃不成军。

“毕竟死士是分散的,一时间也聚不来多少。不过,你以为往南就安全了吗。”男人似乎胜券在握。

白子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

……

花容且战且退,向时暮走的方向去。

死士越来越少,血气越来越重。

等花容摆脱了所有人,又走了几十米,才看到时暮的衣摆,在树后隐隐约约的。

花容走过去,时暮扭过来,手里还拿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金属碎片。

时暮一松手,碎片哗啦啦掉在地上,仔细一看还能看出来有些尖锐。

时暮笑笑:“这大概就是为了抓你的,所谓的……天罗地网吗?”

花容难得有心思调笑一下:“就是天罗地网也拦不住你啊。”

“那是当然。”时暮勾勾唇角。

……

鸽子落在男人身边,啄啄羽毛。

男人突然生起气来。

棋盘上的黑子反败为胜,白子被冲的七零八落。

男人猛地站起来,伸手把棋盘扫到地上,棋子零零落落摔了一地。

男人粗重的喘着气,狠狠碾上脚边的棋子:“下次,给我抓活的!”

……

花容对着时暮笑笑,突然身子一软就要倒下。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时暮惊讶的眼神和突然冲过来的动作,然后花容就陷入一片黑暗。

花容本来就中了迷药,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吸入了不少,后来又强撑着杀人然后找时暮,身体本来就不堪重负,此刻一放松,迷药的后遗症一下就上来了。

时暮自然没有事,安然无恙的伸手接住花容。

时暮看着昏过去的花容,少年看起来毫无防备,不过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把伞,手腕上青筋毕露,似乎只要有人袭击就能立马跳起来反抗。

花容睫毛长长的,有些不安的颤着,打下一片阴影,更显的脸色苍白。唇形也很漂亮,薄薄的,看起来十分精致,也十分脆弱。

但是时暮知道,花容的眼睛才是最漂亮的,一旦睁开了那一双眼睛,精致的脸一下就会变得凌厉起来,有时还会藏着一股戾气。

像野兽一般,唬人的很。

只是在时暮的看来,现在的花容不过是一只幼兽,明明很脆弱,却偏偏要龇牙咧嘴的摆出一副咬人的姿态,一点也不可怕,反而……勾人的很。

就是仙人,也稍稍觉得有些不同。

时暮有些出神。

花容脸上溅上了血迹,时暮伸手想把血迹蹭掉,时暮摩挲着花容的脸,突然发现自从自己摘下花容挡脸的布之后,花容就再也没有遮挡过自己的脸,似乎完全不在意露出自己的容貌。

事实上也就是这样,只是仙人不知道,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为什么……

花容从小就清楚,自己的眼睛和花九戚的实在太像,像到一眼就可以看出两个人的相似。

遮不遮脸其实于少年隐藏身份没有多大作用,认识的人自然会认出,不认识的人也不会在意。

只是,花容最后一次见到花九戚的时候,花九戚就是用一块巨大的黑布把小小的花容遮住藏好。

花容瑟瑟发抖的躲在一片黑暗中,浑身冰冷,也不知呆了多久。

等到花容终于有意识,听到的就是花九戚的死讯,而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块布,依然瑟瑟发抖。

不过时间过去太久,那块布早已经破烂不堪,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花容喜欢穿一身黑,喜欢遮住脸,不过是因为,他怕啊。

他怕一块布揭开后会听到不想听的消息,他也怕再失去,虽然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这些花容都清楚,只是他戒不掉。

后他遇上了仙人,他终于戒掉了。

却上了仙人的瘾,再难戒掉。

只是现在的花容还不知道,无所不知的仙人,也不知道……

时暮抱起花容,只一转身,就消失在原地。

风飘过,血腥味渐渐散去,树林又安静下来,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第6章:性感

花容睁开眼,先看到的就是时暮的脸。然后,就是马车的顶,中间一根横梁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香囊,正轻轻的摆着。

身下同时传来熟悉的晃动,花容脸一白就要翻身坐起来。

时暮按住花容,说:“你刚醒,这样翻身起来,本仙可不保证你会不会腿软的跪下去。”说完时暮才松了手上的力道。

花容一下坐起来,眼前一黑晃了一下才靠在车厢里深深喘着气。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花容缓了缓才问道。

“不知道啊。”时暮也靠在车厢上,觉得有点硌,身子一偏就靠在花容肩膀上。花容的肩膀因为长期练武,并不像一般少年一样单薄,反而十分厚实,肌肉硬邦邦的,但也不硌人。

时暮发出舒服的呻丿吟,闭着眼睛像是困了。

“你不是要往京城去吗,反正只要往南,总会到的。”时暮发出呓语一样的声音。

时暮的发梢垂到花容胸前,花容拈起一缕在手里捻着,滑溜溜的,像水一样。

“我睡了多久。”花容干脆转移了话题。

“明明是昏过去。”时暮轻轻的说,摇了摇脑袋,花容手里的发丝掉下去,花容就又拈起一缕在手里揉着。

“你睡了没多久,你倒下之后,本仙人就带着你找马车了,还没多久你就醒了,”时暮掀开帘子看了看,“才出来林子没多久。本仙让车夫去南边最近的城市,还要有一会儿呢。”

出来林子上到正路上,路就平坦不少,花容也不太晕了,竟然稍微有些适应马车的摇晃,脸色好看了点,也不再闭着眼靠在一边了。

花容感觉好些,就有心思做别的事情了。时暮迷迷糊糊的靠在花容肩膀上,头发散下来,花容就拈起时暮的头发在手里绕,上瘾一样,直把时暮的发梢揉的毛刺刺的炸起来。

等马车进了城,天色就昏黄了,天边一片红艳艳的火烧云已经快要染到马车的上方。

四周嘈杂起来,街边卖小吃的小贩吆喝声更大了。

城里的各色建筑看起来都很落后,这样的小城里还没有夜市,是以商贩们都尽了全力要在太阳落山前把东西卖完,好早点收拾东西回家。

时暮皱皱眉,头在花容肩膀上蹭蹭慢慢醒了,迷迷糊糊坐起来,顶着一头被揉乱的头发。

看着时暮因为刚睡醒半睁未睁还带着水光的眼睛,再配上一头毛刺刺的头发,作为罪魁祸首的花容不厚道的笑了。

时暮还没完全睡醒,但好像已经感受到了花容不怀好意,撇了一眼花容。

“我记得你之前买了梳子,拿出来吧。”花容忍着笑意,决定好心替时暮梳梳头。

时暮脑子还混混沌沌的,下意识的一张手,一把木梳就出现在手里,花容伸手拿过来,撩起时暮的头发,轻轻梳起来。

时暮的头发很好梳,很快就顺了,花容一松手,就像绸子一样落下来。

时暮呆呆的看着花容指尖的动作,渐渐醒过神来,突然有些脸红。

花容的指尖穿过时暮乌黑的发梢,因为长握剑,手心有些薄茧,不难看,反而很有质感。花容很白,淡淡的青筋凸起来,手背上的骨头随着手指的动作不时在手背上打下浅浅的阴影。

时暮不知道是不是没睡醒的缘故,竟然觉得这双手……有些性感。

从来没有人给时暮梳过头发,时暮不需要,也没有人有这个荣幸。

毕竟他可是仙人。

花容可算是开天辟地里头一个能给仙人梳头的普通凡人,而他对面的仙人,竟然一点也没有想要避开。

花容把头发梳顺就把梳子放回时暮手里,又伸手捋了捋才放下手。看见时暮还是呆愣愣的,指尖动了动,花容狠命按下想再把时暮头发揉乱的冲动。

睡醒了的仙人可不好惹。

“回神了,”花容手在时暮眼前摇了摇,“你今天怎么这么困?”

“啊?”时暮像是被吓了一跳一样,差点跳起来,“你说什么来着?”

“算了,当我没说吧。”

时暮压下莫名其妙的心慌,拍拍脸颊,让脸上的热度降下来。也没在意花容又说了什么。

马车速度慢下来。

时暮有些不自在的避开花容掀开帘子看了看。车夫直接把人带到城里的客栈,倒省了花容他们的功夫。

花容和时暮下了车,打发车夫走了,就直接进了客栈。

这客栈算是城里比较“豪华”的地方了,不然车夫也不会直接把人带到这里。

客栈一楼还坐着不少人,看样子正在吃饭。还有不少土匪一样的莽汉,正喝酒,桌子上大盆大盆的肉,大刀在桌子一边放着,有几个还一脚踩在凳子上,发酒疯一样的闹闹嚷嚷,十分混乱。

其他的客人都跟受欺负一样的坐在大厅角落,小声的说话,时不时还要被那几个大汉的笑声打断。

花容皱了皱眉,显然不喜欢这样的场面。

时暮倒是不在意,离开了马车那么小的空间之后,觉得自己也正常回来了,也不别扭了,拉住花容就往里走:“刚才就看到招牌了,本仙要吃馄饨。”

花容只能跟着进去。

不管是去哪张空桌子,都势必要经过那些莽汉附近,时暮拉住花容施施然的从人中间穿过。

酒味肉味还混着那些人的汗味弥散在空气里,那些莽汉竟然毫不在意,嘴里还讲着不知哪里的荤段子,不时爆发出巨大的笑声。

花容手背上的青筋都爆起来,突突的跳着,时暮拍拍花容的手,扫了一眼几个莽汉,说:“不要在意,这些人也活不长了。”

时暮的声音不大,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说人坏话的缘故,那些莽汉竟然一下就听到了,纷纷站起来,要把时暮和花容围起来。

“刚才就是你小子说话?竟敢说你爷爷我活不长?”其中一个人说话了。

“大哥,你看着小子长得漂亮,跟个小娘们似的,说不定就是故意要引起大哥您注意。”旁边另一个大汉嘿嘿笑着,话音刚落,整个人就飞出去了。

“咔嚓”一声,花容的伞中剑就回到剑鞘。

大汉一反应过来,身边立刻有人追过去看情况,大汉一怒就想动手。

时暮“哼”了一下:“就是……”

“就是你他妈的活不长!你个魏大虎让小爷我好找啊!”

时暮话还没说完,另一个声音就插丿进来。

时暮和花容往门口的方向看去,来人大概二十岁左右,淡紫色的衣袍绣着金边,头上还带着玉冠,富家公子一样,身上佩剑,剑柄上也是缀满金银珠宝,闪闪发光的。

富家公子说着话就要往前冲,只是身边一只小手突然伸出来拉住他,他用力挣了挣竟然没挣开,只能收起力道等那只手放开他,瘪瘪嘴负手站在一边。

这样他身后的人一下就露出来了,竟然是个少女,少女走到前面,撇了他一眼,他竟然像被吓到了一样立马站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少女看起来也是怒气冲冲,竟然往魏大虎的方向走过去。

原来的客人们看气氛不对都走了个干净,时暮四周看看了,拉着花容找张桌子坐下,对着躲在桌子下正瑟瑟发抖的小二招招手。

小二犹犹豫豫的一步步蹭到时暮身边,时暮一看,“噗嗤”一下笑出来:“去,给我做两碗馄饨。”

小二如蒙大赦,一下就窜了个没影。

时暮竟然是准备坐着看戏,还要一边吃着馄饨。

话说少女抱着臂站到魏大虎面前,朗声说:“魏大虎,我就问你一句!云雀是不是被你带走的!”

魏大虎用猥亵的目光扫了扫少女,才说:“啊?云雀?那是谁啊——”魏大虎说着用眼神扫扫身后站着的莽汉们。

“云雀,不是前两天大哥带回来那小妞嘛,我记得叫这个名字,是吧。”其中一个人说着,还看看周围的人。

剩下的人都点点头。

“是啊大哥,就是那个。”

“啊!长得挺漂亮的,只可惜……”

魏大虎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啊——我知道了,怎么?我魏大虎想要她做压寨夫人,谁知道她抵死不从,那我也没办法了,只能满足她,让她死了。”魏大虎说完还嘿嘿的笑着,看起来毫不在意。

少女一下就怒了:“你他妈是人渣!”少女说着,反手拿出一只铃铛,手腕一抖,铃铛里甩出一条细线朝魏大虎割去。

魏大虎一把抓住桌上的大刀挡了一下,没想到少女早就又拿出来几只铃铛,细线在手里织成网,向魏大虎扑过去,魏大虎没设防,身上一下就皮开肉绽的鲜血直流。

那细线可不是一般的东西。

少女直从魏大虎身边冲过去,细线缠了魏大虎一身,魏大虎反应过来一下就暴怒起来,发出一声野兽似的怒吼,手臂上青筋毕露,竟然想要把细绳直接挣开。

绳子勒的更紧,魏大虎挣不断,但是少女的力气实在比不过这么一个壮汉,手里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少女已经快要握不住了。

“唰”的一下,铃铛从少女手中飞出,魏大虎一下就自由了,提着大刀就转身冲向少女。

可是有人比魏大虎更快,一道寒芒闪过,魏大虎脖子流着血倒下了,“砰”的一声震起一地灰尘,半天没有起来,竟然死了。

少女气急败坏的跺了跺脚:“翎翎!”

另一个声音说话了:“不好意思,手有点重。”只是听起来毫无诚意,甚至还有些怨气。

事实上不管是富家公子还是少女,都并不在乎这样一条人命,更别说他们显然是为了寻仇。

行走江湖,才不是过家家,太天真的人总是活不长的。

少女的气急败坏,也不过是因为被人插手了自己的战斗。

其他的大汉看到这种场景,竟然作鸟兽散了,最多把魏大虎的尸体拖走。

人情冷暖,不过如此而已。

一下子大厅就空了下来,除了时暮和花容,只留下一个少女和富家公子还有另一个少年。

一时无话。

时暮的馄饨早在少女和魏大虎对峙的时候就上了,小二慌慌张张跑过来差点把馄饨掀翻,匆匆忙忙道了歉,然后就又没影了。

时暮把一碗馄饨推到花容面前,不过花容没有动。

此时时暮正咽下一口馄饨,幽幽的说:“看吧,我就说他活不长了。”

声音不大,但是此时正安静,大厅里的人都听见了。

富家公子一下向时暮看过去。

第7章:吃货

富家公子走向时暮和花容的桌子。

花容感受到有人接近,抬头扫了一眼,看是那个富家公子,就又把目光移回时暮。

时暮正拿着勺子喝馄饨汤,汤里放了不少辣椒,红彤彤的,时暮先吹了一下汤,把红油吹到一边,迅速舀了一勺汤,一口喝下去,才抬起头,连上还带着满足的表情。

花容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笑意。

富家公子站在桌前,时暮抬头看着他,表情已经恢复了仙人的倨傲,仿佛居高临下看着别人的人是他一样。

富家公子看起来犹犹豫豫的,踌躇了一下:“馄饨……好吃吗。”

时暮差点破功,还是强端着架子应了一句:“挺好吃的。”

馄饨确实好吃,薄皮大馅,也不知店家是不是被吓到了,料加的特别足,就算是差不多只剩汤了,也有一股咸香的滋味,让人食指大动。

就是富家公子问的有些不合时宜。

那富家公子听时暮这样说,眼睛一下就亮了,时暮简直能看见他要流出来的口水。

富家公子四周看了看,应该是在找小二,可惜店小,就一个小二,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富家公子的眼神一下暗了下来,像吃不到食物的大狗一样。突然又精神起来,目光直盯着花容面前没动的馄饨,又看看花容像是没有要吃的意图,眼中的渴望简直要溢出来。

或许是富家公子的目光太强,花容才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时暮,说:“你还吃吗?”

时暮揉揉肚子:“我已经吃饱了,你不吃?挺好吃的。”

富家公子立马用渴望的眼神看着花容。

少女和另一个少年也走过来,看着富家公子的表情好像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样,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无奈。

少女一步抢上来,揪住富家公子的后衣领就要把他带走,富家公子抵死不从,死死的站在花容面前。

“要是不介意的话……”

“不介意不介意!”富家公子一下挣脱少女的束缚,自来熟的坐下,把碗拉到自己面前,说:“你们真是好人啊!我叫楼御白,交个朋友吧……”楼御白急吼吼的开始吃,剩下的话都含糊不清的混着馄饨嚼碎在口中。

少女跟另一个少年对视一眼,少女开口:“介意我们一起坐吗。”少女说着,看了一眼楼御白,示意时暮和花容。

时暮点点头算是同意。

四方的桌子,花容本来是坐在时暮对面的,楼御白过来之后就坐在时暮和花容一边的位置,现在少年和少女也过来,桌子就只剩下一个方向空着了。正好桌子旁边摆的是长条的凳子,花容干脆直接站起来坐到时暮旁边,时暮本来坐在长凳中间,花容一过来,就往旁边挪了挪,但两人的距离还是一下子拉近了许多。

少年和少女就坐在剩下的两张凳子。

楼御白吃着馄饨,不时发出满足的声音。

时暮百无聊赖的拿着勺子搅着馄饨汤,馄饨汤在碗里转起来,又飘起了一个馄饨,时暮把它舀起来,勺子里还飘着红汤,中间一个馄饨,上面还粘着辣椒片,红彤彤的,看起来就很有食欲。

时暮问花容:“你吃吗,最后一个。”

花容看了看,时暮把勺子里的汤汁倒出来一点,把勺子举高,递到花容嘴边,花容张嘴直接就住时暮的手吃了馄饨。时暮勾勾唇角笑了,才把勺子重新放回汤里,转着圈搅着,发出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少年和少女看着两个人的互动,突然觉得自己三个人有点多余,尤其是埋头吃馄饨什么都没注意到的楼御白。

真是……丢人呀。

少女咳了一声说话了:“我叫司清琪,这是我大师弟莫翎和小师弟楼御白。请问两位怎么称呼。”

花容看时暮搅着汤,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才说到:“花……”

“他叫华暮年,我是时容。”时暮突然插话了,花容就没再说话。

“两位来这里也是要去四方城吗?”司清琪看起来挺健谈,笑着说:“如果是的话,不如就顺路一起,”

“四方城最近有什么大事吗?”时暮问。

“啊?你们竟然不知道,”司清琪看起来十分惊讶,“说不定消息传来的时候你们正在赶路,没收到消息也正常。”

司清琪继续说:“四方城最近要举行武林大会,又要选举武林盟主了,几乎江湖上各门派都排了重要人物,还有各种闲散的武者都会聚集到四方城。魏大虎就是这样,我们在路上遇到过他一次,他就带走了云雀,对了,云雀也是我们在路上认识的,挺好的一个女孩,没想到就这样。”司清琪说着还咬了咬牙,又转移了话题:“这邬域城不过是个小城市,平常都没什么人来,但是穿过这里四方城就近了,所以我还以为你们也是要去四方城的。”

“你们考虑一下呗,一起凑个热闹。我们现在也是有给师门打出名气的意思,特别风光,你们不会吃亏的。”楼御白吃完馄饨,也抬起头来,按他的性格,大概是要贯彻一下“交朋友”的想法。

时暮凑到花容耳边耳语:“如果各门派都有人的话,对你来说不是也方便些。”

花容轻轻“嗯”了一声,对司清琪说:“我们也要去四方城。”

司清琪这时却没有回话。

不是不想回,而是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时暮对着花容耳语,声音本来就小,又是出于礼貌,实际上三个人都没有听到两个人在说什么,只看见穿红衣服的少年把脸凑到黑衣少年耳边,说着悄悄话,本来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举动,但或许是少年们形貌太过昳丽,凑在一起,无端的就有一种暧昧,一种旖旎。

司清琪莫名的有些脸红,但这次算是确定了,自己和两个师弟不是“好像”有点多余,是真的很多余。

“要是这样的话,我们明天就一起动身吧。”司清琪站起来,“现在天也不早了,你们也早些休息吧,我先去找间客房。”司清琪感觉呆不下去了,赶快去找小二,莫翎也跟着站起来,对花容和时暮点点头算是告辞,走开的时候顺便拎起缺根筋还没意识到师姐为什么突然离开的楼御白。楼御白虽然不解,但是老老实实的跟着莫翎走,只是自己好好站起来,对着时暮和花容道了句“明天见”,就跟在莫翎身后,还笑嘻嘻的。

时暮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拿着小二送馄饨时候送来的钥匙,转身上楼,嘴里还说着:“美人,跟上来伺候爷。”

花容淡淡撇了时暮一眼,没有回应时暮一时的恶趣味。

时暮也不在意,大概也没指望花容能有什么反应,还是高高兴兴的哼着不知哪里听来的小调上楼,一袭长发甩在身后,跟着一跳一跳的。

花容走在时暮身后,指尖猛地一动,突然想起时暮头发的手感,想要揉一揉那活跃的过分的发梢。

第8章:沐浴

小二只送了一把钥匙,两个人自然是一间房。不过客栈的房间并不多,所以每个房间都很大,摆着一张大床,绝对够睡下他们两个。

是以,花容和时暮还是没有意识到两个男人睡在一个屋里有多么奇怪。

时暮不知道是怎么了,尤其困,在马车上睡了一路,现在又开始打哈欠。

一进房间,时暮就晃晃悠悠的飘起来,飘到床边,一下扑到床上,一声不吭的就睡了。

只是花容看不下去,时暮最近都没有怎么用过障眼法,假装自己是个人类,跟着花容赶了一天路不可避免的有些风尘仆仆,鲜红的衣摆上都沾了不少尘土。

花容先是中了迷药,又晕车,虽然后来好些,但没有好好休息过,其实也十分疲劳。

不过还是勤勤恳恳的叫人烧两桶热水送上来。

小二应了,不一会儿就送上来两桶热水,两个可以容得下成年人身型的浴桶盛满了水,还冒着热气,一瞬间屋里都温暖了不少。

花容去叫时暮洗澡,时暮在床上滚了一圈,哼哼唧唧的就是不睁眼,花容推推时暮:“时暮,洗一洗再睡。”

时暮摇摇头含含糊糊的说:“不要,不想洗。”

“你要是不洗的话我就直接把你抱在浴桶里了。”

“那你抱吧,我不介意……我要睡觉……”时暮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花容差点听不见。

花容听到时暮这样说,也没辙了,觉得至少要把时暮衣服脱掉,不然时暮睡着不舒服,身上的灰尘也全部都粘到床上了。

花容解开时暮的衣服,一点一点的退下来。时暮困的厉害,没骨头似的,一点也不配合。花容刚把时暮外衣脱下来,差点就累的一头汗,时暮一个劲的想往床上倒,花容一个人根本扶不住他。

好不容易脱了外衣,时暮里面的亵衣简直皱的不能看。花容的手碰上时暮的亵衣领子想把它理平,没想到时暮竟然醒了,刚才睡的迷迷糊糊竟然还多少有点印象,还以为花容真的要把自己脱光扔到浴桶里。

脸一红,时暮一下就清醒了,赶紧坐起来:“我自己来,你去洗吧!”时暮说着就跳下床,房间里还有屏风,时暮跑到屏风后,没一会花容就听见哗哗的水声,时暮已经跳到浴桶里了。

花容也把衣服脱了进入浴桶,温热的水一下袭满全身,花容舒服的叹息一声。

两个人的浴桶中间也有屏风隔挡,但是屋子里足够亮,花容还是可以透过屏风看到时暮的影子,耳朵里还能听见时暮哗哗的撩水声,没一会水声停下,花容透过屏风上的影子隐隐约约判断出来时暮差不多把自己整个人都浸在水里,也不再撩水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

于是花容也就靠着浴桶壁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花容就站起来擦了擦穿好衣服,不过头发实在太长,就算擦了之后还是在滴水,一走路身后就会带上一串水迹。

花容坐在桌边,一边出神的看着伞面上的字,一边等头发干。

过了一会,花容听时暮的地方还是没有一点声音,时暮竟然还泡在浴桶里。

花容有些狐疑。

花容把伞放在桌子上,走近时暮的屏风,轻轻叫了一声,时暮没有回应,花容干脆直接走到屏风后,看时暮竟然坐在浴桶里就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差一点就要滑到浴桶里。

花容赶紧说:“时暮,洗好了就去床上睡吧。”

时暮一瞬间就被惊醒了,睁开眼,扫见花容,嘴里说着“好”但是眼睛又闭上了。

花容无奈。

花容把亵衣袖子拉高,准备直接把时暮抱出来。

花容这才注意到时暮的浴桶里。时暮的皮肤特别白,就算是隔着一层水也白的发亮,看起来滑腻腻的,简直像玉做的人,让人看着就想摸一摸,看看是不是真的像玉一样温润。

再往下,是时暮平坦的小腹,竟然还有淡淡的肌肉的纹路,看起来并不孔武有力,反而……性感极了……

花容的嗓子滚了滚。

花容没有再向下看,转身拿了搭在屏风上的大浴巾盖在浴桶上,从浴巾的旁边把手伸进水里抱起时暮,浴巾就正好搭在时暮身上。

时暮身上还沾着水,滑腻腻的真的像玉一样。

花容把时暮抱到床边,正犹豫要怎么办,张口准备把时暮叫醒,让他自己擦干。

“时暮,醒醒。”花容说着,时暮没有一点反应,花容晃晃时暮,时暮皱眉,过了一会才睁开眼。

时暮眼睛将睁未睁,还朦朦胧胧的,喃喃道:“我怎么出来了……”

“你身上还是湿的,快点擦擦睡觉吧。”

“啊?”时暮现在反应有点慢,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一丿丝不丿挂,还滴着水在花容怀里。

“没关系。”时暮发出呓语一样的声音,“马上就能干了。”

时暮说着,眼睛已经睁不开了,身上倒是没有水了,就连自己的头发和花容的头发也一起干了。

大概是时暮又用了什么仙法。

这下花容总算不用犹豫怎么办了,直接把时暮放在床上,花容顿了顿,着实不想再体会一下给时暮穿亵衣的感觉了,干脆直接把时暮裹到被子里,防止他着凉就可以了。

花容把伞靠在床边,熄了灯,总算可以睡了。

时暮早上醒来,一坐起来就发现自己身上竟然光溜溜的一丿丝不丿挂,吓得时暮一下就躺回床上,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还有点蒙。

时暮晚上睡的昏昏沉沉,记忆还有点断片。现在躺在床上,时暮才一点点想起来……

说起来,遇到花容前的时暮,其实已经沉睡了很久。千年前,此间世界还算灵气充裕,有魑魅魍魉,也有妖魔鬼怪,有凡人布艺朱门,更有凡人寻求大道长生。

长生路最难走,有人成功,自有更多人失败。期间多少事,就连仙人也不可一一知晓。

大道难测。

仙人生来居于制高点,笑看人间风起云涌。有天才横空出世,有修者不甘陨落……期间多少事,不可胜记。

可是即便是这样的世界,对仙人来说也无聊透顶。所以千年前时暮在人间大玩一通之后,就毫无留恋的选择沉睡。

本来,没有意外的话,时暮会睡的很久。

只是千年之后,花容买一壶酒,机缘巧合惊动了时暮,时暮才醒来,饶有兴趣的看看千年后的世界。

时暮睡的太久了,一朝醒来甚至不能适应自己身上突然猛涨的力量,只习惯了沉睡,一旦用多了仙法,便习惯性的想要睡觉,加之身边有没有什么威胁,时暮索性放开了睡,没想到……

时暮感觉脸烧烧的,自己堂堂一个仙人,竟然赤身裸体的被一介凡人抱在怀里,竟然还安安心心的睡觉,真是……真是……

真是伤风败俗!世风日下!

还有这个凡人!竟然没有经过同意就敢碰仙人!

时暮想着,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是同意了……

“那你抱吧,我不介意……我要睡觉……”

时暮把脸埋到被子里,简直不愿意相信这是自己说的话。

时暮一动,就感受到了皮肤直接碰到被褥的触感……这个凡人居然不给自己穿衣服!

时暮赶紧给自己变出一件亵衣,才安心的躺在床上,“恶狠狠”的盯着旁边的花容。

花容还在睡,看起来累的不轻,睡的很实。像是感受到了时暮恶狠狠的目光,花容皱皱眉眼皮动了动,睫毛像小刷子一样跟着抖,像是要醒了。

花容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朦胧,本来凌厉的眼睛变得柔软下来,时暮看着,竟然有一种错觉——花容的眼睛十分温柔。

时暮的脸飞快的红了红,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花容刚醒,没有注意到时暮的别扭。直接坐起来,两人只有一床被子,花容一坐起来,时暮身上的被子肯定会往下掉,才慢半拍的想起来昨天晚上好像没有给时暮穿亵衣。

花容扭头,发现时暮身上穿着衣服,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下意识的松了口气,不知道是在怕什么。

此刻的时暮不知自己哪根筋搭错了,看着花容快要清醒了,做贼心虚一样的迅速躺下装睡。耳朵里听到因为花容的动作而发出的“沙沙”的布料摩擦声。

可能是因为闭着眼睛,显得花容衣服发出的声音更大,在耳边沙沙的声音,牵起时暮的心跳,扑通扑通的在耳边响。

时暮有点后悔一时冲动装睡了,现在反而更不知道要怎么“醒来”了。

索性花容醒了之后很快就穿好衣服起来准备下楼,于是叫了叫时暮。

时暮被一叫就“醒了”,完全不像昨天晚上一样。时暮一伸手,手里就多了一件外衣,红黑相间的颜色,不像往日一般艳丽,多了一丝稳重和威严。

只是时暮一看到花容就别扭的脸红,硬生生的把这份威严给打散了。

这样一来,花容就算在迟钝也能意识到时暮的不对劲了。花容看着时暮,像是知道了什么一样,不着痕迹的笑了笑。没想到,花容的笑竟然让时暮察觉到了,时暮撇了花容一眼:“你还笑!还不都是你……”时暮一下住嘴了,差点就说出来了。

花容还是看出来是怎么回事了,笑眯眯的说:“你不是让我伺候你的吗?”

“我什么时候……”时暮想都没想就反驳,说到一半才想起来昨天上楼的时候——“美人,跟上来伺候爷。”

时暮简直连掐死昨天的自己的心都有了,还是强撑道:“我、我那不过是随口一说!”

“可是你是仙人啊,我不敢反抗你。”

时暮竟然觉得从花容还带着笑意的眼神里看出了可怜兮兮的意味。时暮顿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扭头“哼”了一声,率先下楼了。

花容跟在后边。

楼下司清琪三人已经在吃饭了,司清琪和莫翎背对着时暮下楼的方向,楼御白正对着那边,还在埋头苦吃。

司清琪没有注意到有外人,竟然在跟楼御白抢吃的,看起来很是激烈。

时暮跟花容下来的时候,楼御白竟然抽空抬了一下头。

“暮年,时容,你们挺早啊。”

时暮差点忘了自己昨天随口编的名字。时暮对着楼御白和扭头过来的司清琪莫翎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了。

“你们感情真好啊,竟然住一个房间。”楼御白的方向竟然能看到两个人从哪里出来。

花容倒是没什么,时暮一瞬间脸色都僵硬了。

司清琪简直想冲上去捂住楼御白的嘴了。

完全不会看人脸色,这、这是可以随便说出来的吗?这一定是那两个人的秘密啊!

吃饭都堵不住小师弟的嘴!

第9章:企图

最后司清琪还是没有捂住楼御白的嘴。

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好在花容完全不在意,时暮端着仙人的架子强装镇定,却没有意识到他和花容其实也没有什么,并不需要强装镇定。

莫翎是个冰块,看不出有什么反应,司清琪也只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咬咬牙瞥一眼缺根筋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的罪魁祸首。

楼御白接收到师姐的瞪视,还有些不明所以,抬抬头,了然:“暮年,时容,一起来吃饭啊!”

司清琪差点捏碎手里的筷子!

司清琪忍了忍,决定还是要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不要太过暴力。把筷子放到桌子上,也没有心情和楼御白抢吃的,说:“你们在邬域城还有事情吗?”

“没有,我们本来就是路过。”时暮坐下说。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等一下就可以动身了。这里离四方城不远,我们可以直接走过去,都是习武……你们应该会武吧。”司清琪说着,才知道确认一下。

花容点点头。

“我想也是,现在不会武的也少了,”司清琪说着点点头,“我们可以直接走小路,那里不能过马车,但是算起来还要更快一些。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们就这样决定了。”

时暮和花容都没有异议。

不过花容还稍微有些遗憾,不坐马车的话,就不能揉搓时暮的头发了。不过这话,花容才不会说出来。

“那你们先吃饭吧。我去整理一下东西。”司清琪说着站起来,“楼御白!你跟我过来!”

楼御白正在吃东西,司清琪一声喊,楼御白差点把筷子摔了,整个人都震了一下,赶紧放下筷子,站起来说:“好!师姐!我这就来!”说完还用手擦了擦嘴。

莫翎看了一眼“激动”的楼御白,张张嘴没有说话。

司清琪特意把楼御白拎到一边,不为别的,就是想提点一下这个缺根筋的小师弟,出门带着脑子。

“知道我叫你为什么吗?”

楼御白认真想了想,说:“不知道,师姐。”

司清琪咬咬牙:“你今天早上说了什么知道吗?”

“今天早上?”楼御白想了一会,缩缩脖子,才将信将疑的说,“我今天早上叫你起床了?”

司清琪的脸“唰”的一下就黑了。

楼御白立刻说:“对不起我错了师姐我不应该叫你起床不应该打扰你睡觉以后师姐你想睡到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我绝对不去叫你!”

楼御白一段话流利到不带喘气,可见平常对这种情形有多么习惯。

司清琪简直气的手都抖了。

楼御白看师姐好像更生气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还以为自己道歉不够彻底,准备再来一遍,还暗忖师姐起床气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司清琪看楼御白一脸不解,干脆不再卖关子,直接说:“你今天是不是对着时容他们说他们住一个房间看起来关系特别好?”

“是啊,不能说吗?”

“你傻啊!”司清琪跺跺脚,“我们才刚认识,他们没有特意说,肯定是不想让人知道!你居然还说出来!”

“说出来?什么?”

“他们是一对啊!”司清琪简直就差喊出来了。

“什么?!”楼御白惊讶的差点跳起来。

司清琪看他终于懂了,不由得翻了个白眼:“怎么?你看不起他们?”

“不是不是,绝对没有!”楼御白赶紧表态,“只是……男人跟男人……也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

“哦。”楼御白应了一声,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现在清楚了吧,以后说话注意一点!不知道说什么就闭嘴吃饭,懂了吧?”

“是,师姐!”

“那你回去吧,我上楼去。”

“诶?不行不行,我……”楼御白突然不说了,司清琪看他一眼,“我也要上去整理一下。”

“那随便你了。”

话说楼下,莫翎和花容都不是爱说话的类型,时暮保持仙人状态面对别人时也是清冷的人不像话,三个人坐在一起半天竟然没有说一句话。

桌上放的有米粥和小菜,粥还是温的,随着热气一阵阵飘出米香,只是时暮吃了两口就不想吃了,而花容也是吃了一点就去找小二买酒,可惜这家客栈里酒都卖完了,新的还没有送过来,还好小二告诉花容城里有个地方卖酒,是他们家自己酿的,城里人都特别喜欢。

花容问清楚了地址,就准备去买酒。花容问问时暮,时暮还有点别扭,没有跟着花容去。花容知道为什么,也没有办法,只能自己去了,心里想着要快去快回。

这下桌子上就只剩下时暮和莫翎了。

时暮叹了口气,还是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别扭。

不过是光溜溜的被人抱了,大家都是男人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再说,那个凡人,也不是很讨厌……

只是就算是这样想,时暮还是不能说服自己。

不管怎么说,都很奇怪啊,而且……下意识的就想脸红,明明又不是什么小姑娘。

时暮想到这里,耳朵红红的,准备转移一下注意力,不再想这件事。

时暮把目光转移到面前的莫翎身上,都是冷冰冰的个性,都不爱说话,都喜欢抱着剑,可是——还是不一样。

花容抱着的是伞中剑,伞上写满了仇人的名单,不像莫翎,看起来就像一个没经历过世事一样的公子哥儿。

莫翎也没有花容看起来顺眼,那家伙嘴唇是微薄的,鼻梁是高挺的,脸颊是棱角分明的,还有那双眼睛最美,黑得深沉,白的纯粹,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坚毅和骄傲,简直要要骄傲过仙人,像是要把人吸进去一样。那家伙身上还一直有一股烈酒的味道,最好闻不过。

啊……时暮在心里哀嚎一声,本来决定不要想的,还是下意识的想花容。

时暮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时暮转转眼睛,突然想起来莫翎之前犹犹豫豫的表情,决定跟莫翎说话来防止自己胡思乱想。

“你之前……是不是想说话?”

莫翎听时暮跟自己说话,还有点没听懂,意识到附近只有自己跟时暮,用动作的话时暮肯定不能领会自己的意思,才开口:“你说什么时候。”

“就是司清琪叫上你的小师弟的时候,你可是嘴都张开了,最后也没有说话。”

“我没有想要说话。”莫翎立马反驳,速度快到心虚都要写在脸上。

时暮只是戏谑的看着莫翎,表示他已经看出来莫翎的嘴硬。

莫翎恢复面无表情,强装镇定。

“即然你不说的话,我就猜猜好了。”仙人总是有办法的,“司清琪让楼御白跟他过去的时候,你本来想说话,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想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否则……就是不能宣之于口。”

莫翎的眉头跳了跳。

时暮饶有兴味地挑眉:“看来是后者了,”时暮顿了顿,继续说:“即然不能宣之于口,就是有什么事情,可能会打扰到他们,你不想让他们单独相处?”

莫翎想要直接走开。时暮只一瞥他,莫翎就不能动了,只能老老实实坐在原位听时暮继续说。

“那两个,一个是你的师姐,一个是师弟,两个人单独相处,说不定是司清琪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楼御白也说不定,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可是你却不愿意。如果他们谁会有危险的话你就不会安然的坐在这里……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你有什么企图,对你的师姐。”时暮停下来,看莫翎的表情。

莫翎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那就是对你的师弟了。”时暮做出最后的结论。

“你!”莫翎简直想要拔剑砍了时暮,只是不知道时暮用了什么方法,他竟然一点也动不了,只能听着时暮一点一点,把自己心里最不堪的一面揭开,暴露在阳光之下。

莫翎想到这里,竟然诡异的觉得有些放松,反而静了下来。

有些秘密,藏的太久,就变成了负担,直让人喘不过气。

时暮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你对你的师弟有某种企图,又不能公之于众,也就是说——你喜欢你的师弟,恋人间的喜欢。”

一语中的!

莫翎彻底放松下来。

感受到他的变化,时暮满意的笑了,莫翎就又能自由活动了。

“那你现在又在犹豫什么呢?”

“这样的感情,本来就不能公之于众,我不想害了他。”

或许是时暮的言语太有蛊惑力,又或许是莫翎太久没有倾诉,既然已经被看透,莫翎所幸选择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时暮。

“有什么不能公之于众的?”时暮耻笑,“自己的选择,岂容他人置喙?只要足够强大,不管他人还是规则甚至世俗,都不能成为理由。”

时暮的语气带着足够的自信,这就是仙人,骄傲的目空一切,不会被任何东西束缚。

莫翎似乎有些动摇,眼神颤了颤。

他人,是啊,他人有什么可在乎的呢?

那么久以来所坚持的想法,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

只是……

“御白和师姐是青梅竹马,他们认识到时间比认识我要久的多,我有什么资格介入他们之间。”莫翎苦笑。

这下可真是当局者迷了。

即便认识的时间不长,时暮也能看出来,司清琪确实爱护楼御白不错,可不管怎么看都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照,跟情丿爱可远远不沾边。

就看司清琪对楼御白的态度,差不多已经对楼御白的情商和智商绝望了,嫌弃还来不及,哪里会产生什么情愫。

再说楼御白,那个缺根筋的家伙,又哪里会想这样的问题。

时暮眼睛里都带着笑意:“你又怎么知道他们就是两情相悦呢。”

时暮的话有些深意,而且对于莫翎来说太过有吸引力,莫翎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反驳。

“如果不是,那就好了。”

时暮提着酒回来,看到的就是本来一句话都不说的莫翎和时暮突然有说有笑起来。

时暮是仙人,性格最是骄傲清高不过,两人认识了也有一段时间,时暮从来没有跟别人多说过一句话,更别说有说有笑了。

花容看着时暮对莫翎笑,心里突然有些烦躁。

花容哪里知道,时暮和莫翎说话不过是为了自己不要一直想着花容,而那笑,也不过是在嘲笑莫翎当局者迷。又哪里知道,莫翎刚开始差点想挥剑砍了时暮。

正好楼御白和司清琪也从楼上下来。

楼御白的脚步一顿,正好被时暮看到,时暮眼神里的笑意更深。

“两情相悦的说不定另有其人。”

莫翎不解,抬头才看见楼御白,楼御白跟莫翎的目光对上,磕磕巴巴的说:“我、我帮师兄也整理了一下,正好暮年回来了,我们差不多可以出发了。”说着,把手里的一个小包裹递给莫翎。

莫翎注意到楼御白奇怪的反应,有些狐疑的看向时暮,想知道他是不是看出来了什么,而回应他的只是时暮飘起的发梢。

莫翎也就错过了楼御白一瞬间暗下来的眼神,回头接过包裹,下意识的用平常一样冷冰冰的态度说:“谢谢。”

“嗯,没什么。”

时暮已经把目光投向还站在门口的花容。

门外有轻风,吹起花容的头发和衣角,时暮同时闻到一股熟悉的酒香,还伴随着果味的清甜。

只一眼,时暮就抛掉了所有的别扭,把困惑了自己一早上的问题一并抛之脑后。

时暮笑笑,还是花容看起来最顺眼。

正是身在局中,当局者迷。时暮看清了莫翎的所有想法,却看不清自己的心,而花容……也亦是如此。

细水慢流,一日盈满心扉,就会瞬间满溢出来,就是仙人也在劫难逃。

第10章:暗恋

大概唯一不明状况的就是司清琪了,司清琪看人到齐了,小手一挥,手上的铃铛叮叮当当的响,说:“出发吧!”

司清琪发现,除了小师弟有些情绪低落以外,一切都很美好。天是那么的蓝,两个小师弟还是那么的养眼,即将能够品尝到的四方城美食更是那么有魅力。

想到这里,司清琪更坚定了尽快出发的想法,直接把失落的小师弟抛在脑后。

司清琪带路,在前面蹦蹦跳跳的走,身后的长辫子也跟着甩来甩去,伴着铃铛声,看起来像个不通世事的小姑娘。不过小姑娘才不会有那么快的速度,也只有楼御白才知道师姐生气起来有多么可怕。

楼御白的印象里,司清琪她就是个披着女人皮的野人,不,野兽!

所以不管楼御白在别的地方有多么不服管教,在司清琪面前总是听话的像小孩一样。

花容跟在司清琪后边,司清琪的速度对花容来说还不算快,所以花容看起来还十分悠闲。

花容喝口酒,是果酒,甚至还有些甜味,花容不很喜欢,不过也算差强人意。花容之前在清流镇买好的酒早就不知道在路上丢到哪里了,现在好不容易喝到酒,也就不那么挑剔了。

时暮跟在花容身边,嗅到空气里的果香,问:“你只买了果酒吗?”

虽然刚才花容一回到客栈,时暮就把注意力回归到花容身上,但这还是不足以压下花容心里的烦躁感。

所以花容现在心里还是烦躁的很。

只是花容想不透为什么,又不能发作出来,只是闷闷的,话更加少了,只“嗯”了一声,竟是一点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时暮何其敏锐,一下就看出了花容的怪异——沉默的像是瞬间回到了两个人刚认识的时候。却只是继续说道:“我不喜欢果酒,太甜,一点也不像酒。”

花容没有说话。

“你怎么了?一句话也不说。”

花容只定定看了一眼时暮,就又移开目光。那一眼中,有时暮看不懂的情绪,却又让时暮感觉到了花容隐隐的怒气和……委屈?时暮还是不懂,但是竟然觉得有些心虚。

“你在生气?为什么。”时暮干脆直接问了出来。

结果也不出时暮所料,花容还是没有说话。

事实上花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但是一句话也不想说倒是真的。

时暮不得不发挥他强大的洞察力,说道:“你只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变成这样。看起来不是酒的问题,在这个城里也不会遇上什么让你动气的事情。”

时暮转转眼睛:“那就只能是回来遇到了什么。”

时暮仔细想,花容刚回来的时候,楼御白和司清琪才刚下来,不会是他们的问题。剩下花容认识的人只有自己和莫翎。而自己,正在和莫翎说话……

时暮有了主意,笑了笑:“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花容差点想对时暮冷笑了,这是什么荒诞的结论,吃醋?吃什么醋,谁的醋?

时暮好像看出花容的疑惑一样,继续说:“因为本来只跟你说话的仙人在跟别人说话,你这个凡人嫉妒了?那也没办法啊,我突然发现那个叫莫翎的凡人也有点意思。”时暮笑眯眯的看着花容,却一点也没有看那个所谓“有点意思”的凡人。

花容的脸一下就黑了,手里的陶瓷酒壶都差点碎了。

时暮的笑意更明显:“不过……我还是觉得你最有意思,看起来也最好看,所以我就不在意他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花容立马就舒心了。

时暮只觉得,自己安抚了一个被仙人冷落而伤心怨念的可爱的小凡人。虽然这个凡人有奇怪的占有欲——因为自己跟别人说话就会嫉妒,不过时暮不觉得厌烦,反而还挺受用。

而花容,却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对时暮有超乎寻常的占有欲。只听了时暮的话,心里的烦躁感顿时烟消云散,说:“那里只有果酒,我也不喜欢。”花容看向时暮,眯眯眼:“我最喜欢的,还是梅酒。”

时暮有点脸红:“是,你当然应该喜欢梅酒,”又喃喃道,“除了梅酒,你还能喜欢什么呢。”

花容勾唇一笑,时暮的脸顿时红到耳尖。

这边两个人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状态,而楼御白还是情绪低落,远远落在最后。只有莫翎有意无意的走在楼御白前面一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走走停停的有多么奇怪。

不过楼御白此时也没有心情看莫翎的异常,只有一个画面在楼御白眼前转来转去。

他下楼的时候,莫翎和时容正相谈甚欢。

莫翎的性格冷淡,这是楼御白早就知道的,只不过莫翎对所有人都是这样,楼御白还能庆幸,至少没有一个人是特别的。

看着无数的美人因着莫翎的容貌前仆后继的往莫翎身边凑,而莫翎却一直没有逾矩的举动。每当这个时候,楼御白总是跟在莫翎身后,小心翼翼的高兴着,最后用装傻深深的藏起来这种感情。

他怕说出来,就连跟在师兄身后也不可以了。

可是楼御白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竟然有人能够让师兄另眼相待,明明,才认识了没多久。

时容确实好看,楼御白不得不承认,这至少让他觉得,师兄或许不会太介意性别,而且,他的做法也有道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但与此同时,也让楼御白意识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只是时间。

不是他一直跟在师兄身后就会被注意到,或许,只是不对吧,对师兄来说,人不对。

可是,还是不想放弃啊。

太喜欢师兄了,不想放弃。

至少,想让师兄另眼相待,想成为那个特别的人。

就算不是爱人。

莫翎一直注意着楼御白,感受到楼御白身边萦绕着的深深的悲怮,心里焦急,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怕一时情急就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到最后后悔也来不及。

莫翎紧紧握拳,又松开,下一刻又紧紧握住,直到指尖发白。

眼看着楼御白越走越慢,最后简直想要原地不动,前面司清琪的身影都要看不到了,莫翎不得不停下来:“御白,快一点。”语气还稍微有些僵硬,是紧张的。

楼御白没有听出莫翎语气中的僵硬,只觉得莫翎还是那么冷淡,像是例行公事的口气。

“好,我来了。”楼御白应了一声,加快速度,跑到莫翎身边的时候却下意识的避开了一点,恨不得一下跑的远远的,却又不舍得离开。

楼御白赶快跑到前边,很快就越过时暮和花容,追上了司清琪。

“哟!你这些日子又有进益了,这都能追上来。”司清琪看楼御白过来,还有些惊讶,不过立马转为高兴,哪里知道楼御白简直累的要死,却又不想停下来,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一样。

可后面只有莫翎跟着他。

时暮和花容看着楼御白刚越过他们两个没多久,莫翎也跟着过去,快到恨不得一下飞到前面。快追上的时候,又一下停下来,不紧不慢地跟着。

时暮忍不住笑笑,笑声清越。

花容看他一眼:“你做了什么?”

时暮摇摇头:“我可什么都没有做,”时暮的表情有些狡黠,“不过他们自己误会了什么我可就管不着了。”

只看着时暮的表情,花容就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之前大概也是误会了什么……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果然,仙人的心思恶劣到没边。

花容只在心里加深了这个想法。

鉴于楼御白突然加快了速度,一行人很快就走到四方城。

四方城四通八达,城里的布局也是带着四面八方的传来的风格,乱中有序,充斥着异域风情。

其实四方城最初不叫四方,叫四荒,有天下之意。

这下老皇帝就不乐意了,他的天下,怎么能只有四荒城这么一小块地方,于是一道御旨下来,四荒就变成了四方——勾连四方之意。

不过对于城中人来说,这不过是一个小插曲,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从来都是出了名的。

不管是四荒还是四方,都不能影响这个城邑在武林人士心中的地位——武林盟的总址,天元大陆武学之巅!

所以,即使没有了威风八面的名号,四方城依旧十年如一日的轰轰烈烈的办起了武林大会。

从四方而来的人们,渐渐聚集在这里。

花容他们到的时候,时间不过将近午时。

不过对于司清琪来说,这个时间好啊,可以吃饭了!

要是平时,楼御白一定第一个响应,不过现在楼御白也没了心情,剩下的人也都不甚在意口腹之欲,导致司清琪满怀激动的宣布要吃饭的时候,激起的反响却是平平。

不过这也不能影响司清琪的热情。早就调查清楚的司清琪手一挥,领着所有人直奔城里风评最好的酒店。

直到众人走近酒店,花容才发现,竟然又是不俗。

和清流镇一样,四方城里的不俗一样建的招摇,楼顶高的简直要直冲天际,底层依然翠竹环绕,独立于闹市喧嚣之外。

司清琪兴致冲冲的前来,是早已对不俗的甜食垂涎三尺,而另一方面也有考虑到不俗在天元大陆上是公认的安全,图个省事。有楼御白这个富家公子在,总不会缺钱就是了。

不俗内人不少,但是还算安静。不像清流镇的不俗一样坐满了青衫儒士,反而是些俊雅公子,看起来非富即贵。

不难看出,为了武林大会,各家都下了大手笔。

一众人上了几层楼,才找到一张空桌。刚坐下司清琪就迫不及待的点了好几个甜点,然后才开始问大家要吃什么主菜。

不过这次就连楼御白都没有发表意见,只有花容要了竹叶青酒,最后还是司清琪看着点的菜。

菜上的很快,精致的简直像是艺术品一样,司清琪吃了,表情幸福的眯起眼睛,看来味道也不错。

被美味征服了的司清琪完全忘记了要保持形象,风卷残云一般的吃了不少,反而是剩下的四个男人看起来各怀心思的都只吃了一点点。

司清琪最后吃完了甜点,问小二要了四间上房,把其中三把钥匙分别给了楼御白、莫翎和花容。时暮还在奇怪为什么自己没有,花容就小声说了一句:“我们两个一间就可以了。”

时暮也没觉得不对:“这样啊,那也好。”十分淡然的就接受了。

距离武林大会还有几日的时间,现在也什么事情,司清琪吃完饭就跑到街上闲逛去了,顺便打探一下情况。

楼御白看起来兴趣缺缺,但也出去了,莫翎悄悄的跟在他身后。

时暮站起来伸个懒腰:“走吧美人,陪本仙逛逛。”

花容笑着摇摇头,仙人总喜欢占口头上的小便宜,别人真的按他所说做起来,反而第一个害羞。

不过,不管是端着仙人架子的时暮,还是脸红到耳根的时暮,花容都觉得可爱,再也看不够。

花容站起来,跟着时暮出了不俗。

第11章:快绿

时暮还是乐于往人多的地方走,随着人流慢慢的就走到市街,沿街满是店铺和小摊。时暮看见路边的小摊,突然想起来之前在清流镇买的梅花玉簪,时暮手一翻,簪子就出现在手里,或许是被仙人的灵气滋养,似乎变得更加莹润了。

时暮停下来,面对着花容站在他面前,想把簪子插在花容的发间,却突然发现这个动作有些难办。

花容是比时暮高了一点的。

时暮干脆把花容拉到路边,自己站在店铺旁边的台阶上,这下就比花容高了不少。

时暮把花容拉到身前,双臂从花容面前绕过,撩起花容身后扎好的头发,松松的绾了一个髻。

花容配合时暮的动作,只能稍微倾斜着身子靠近花容,远远看着就像拥抱一样。

花容只觉得时暮身上的味道一下子浓郁起来,却又很快散开。

时暮只把玉簪别在花容头发上就退开了。时暮仔细看看,忍不住笑了。

花容确实俊秀,不过到底是少年,看起来还是纤细,只是喜欢一身黑色,又因为练武身姿挺拔,所以从来不会有人觉得花容女气。

时暮绾的发髻很松,看起来有种慵懒的美感,倒也适合花容的脸。只是花容面无表情,又抱着剑直直的站着,头上配一朵红色的小梅花,着实不伦不类。

时暮仔细看了看,忍不住就笑起来,笑的肚子都要疼了还停不下来。

花容看不见自己,却也能想象到有多么滑稽。虽然博美人一笑是好,不过时暮笑也笑过了,玩心也过去了,这簪子,还是摘下来吧。

花容把手伸到脑后,直接抽出了簪子,头发一下就散下来,花容稍微甩了甩,头发就顺了。

趁着时暮还弯腰笑着,花容就把簪子别到时暮头上。这次可比时暮绾发绾的好太多了,花容把时暮头发绾高,中间别上玉簪,剩余没有绾在发簪上的头发还是散开滑在肩上。

时暮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停了笑,慢慢站直身子还有点懵懂,摸摸自己的头发,摸到玉簪,下意识的就想摘下来,他可不想像花容一样那么滑稽的逛街。

“别动,很好看。”花容说。

这话不假,比起花容,时暮的五官更加柔和,笑的时候眼角还会翘起,勾魂夺魄。不是女人,却更有一种风情。

仙人的美,从来都是超越了性别的。

花容说的真挚,时暮一想,说:“那我就带着吧。”

时暮自己把头发理了理,就跟花容重新回到街上。

四方城已经快属于南方的范围,此时天气转暖,而今日四方城天气正好,阳光直直洒下,两人走了一会,时暮不觉得什么,花容却已经微微出汗了。

感受到花容气息的变化,时暮看向花容,花容额头上已经浸出一层薄汗,就快要顺着脸颊流下,花容的睫毛上也沾上了一点汗水,衬得眼睛水汽朦胧的,很是性感。

时暮干脆拉住花容的手,花容只觉得一阵凉意从手心直漫向全身,瞬间打散了一身暑气。甚至连热风扑到脸上也只觉柔和而不炎热。

时暮牵着花容的手,干脆直接拐到店铺间的小巷,这小巷也是四方城的特产,曲径通幽,两侧又有高墙阻隔了热气,中间没有死路,能通向四方城任何地方,在其间七拐八拐的,倒也有一番趣味。

时暮放开了走,也不怕迷路,走的地方人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安静,简直像离开了四方城一样。

远处隐隐传来丝竹之声,时暮和花容循声而去,巷子渐渐开阔了些,远处墙边开了一扇大门,门上挂着灯笼。

时暮兴冲冲的走过去,门上匾额写着“快绿阁”,朱红大门敞开着,可以看到内门装饰十分奢靡。

花容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时暮却一下就明白过来了,说:“世人多爱怡红,这里却反其道而行叫快绿,倒是让这样的场所也多了几分雅气。”

时暮说的不算直白,不过花容还是明白过来了,抬步就想离开。

时暮拉住花容:“你还没来过这样的场所吧,不要进去看一下?”

“这有什么可看的。”花容脸黑黑的,毫不动摇。

但是这却由不得花容不动摇,时暮说一不二的就要带花容进去。

不过进去之前,还是要乔装打扮一下。时暮施法,把自己的面容修饰一番,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变得硬朗起来,而花容身上的衣服立马变成奢华的暗紫色,边缘处还绣着金丝蛟龙,五官也有所调整,变化不大,却一点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不过时暮没有改变花容的眼睛。

眼睛变了的话就不好看了,时暮这样觉得。

时暮手里拿一把扇子,整个人的气质立马就变成了无所事事的公子哥儿。

时暮摇着扇子率先进入大门,花容只能跟在后面。

进入大门,丝竹之声更甚。

此时天还不算黑,快绿阁却已经热闹起来。阁内装饰以浅色为主,中间点缀着鲜红,大厅里桌子的四周都挂着纱帐,隐隐约约可以看到纱帐后的人影,想要细看,却又不甚清楚。

本来是丝竹悦耳,香气袭人的地方,花容却只觉得人声嘈杂,扑面而来的刺鼻的脂粉味让他深深的皱起眉头。

两人一进去,就有鸨母迎上来,笑着问两位要点哪位姑娘,神态里有着脱不去的年轻时揽客的风情。

时暮说是找人,鸨母看出两人意不在此,识趣地没有多说话,只说了“两位公子自便”就离开了。

时暮带着花容向深处走,中间不断有人想要往两人身上靠,都被两人一一避开。

时暮还戏谑的说:“你可真是正人君子啊,怎么全都避开了。”

花容只是皱着眉头没有说话。心里却想时暮不是也全都避开了。

两人直走到大厅的最里面,最里边搭建了一个戏台,晚上都会有花魁表演,待价而沽。

不过此时时间还早,戏台上还是空空如也。

时暮带着花容坐在戏台附近的桌子上,时暮还略显好奇的四周看了看,可花容没有看的心思,只等着时暮赶快玩够了离开。

一楼和二楼是相通的,方便客人在楼上也能看到楼下的情况,不过现在二楼还没有什么人。

时暮正四处看,就看到二楼围栏的地方站着一个男人,男人看起来脸上带笑,似乎很喜欢这样的场所,却不像是来寻欢作乐的。

男人也看到了时暮,竟然顺着楼梯走下来,直接走到时暮花容的桌前。

男人十分自来熟的坐下,却是对花容说:“你是花容?”

花容有点惊讶,毕竟时暮帮他易过容,却没想到有人能直接看透他的身份。

男人解释说:“本来是看到你的眼睛才有所怀疑,不过我现在已经确定了,”男人把手放在桌子上撑着脸,“我看不出来你是怎么做到的,不过能隐约感觉到你易了容,别担心,我没看出来你的原貌,只是……你身上的气味和你父亲简直一模一样。”男人说着,手臂和脸上一点点冒出青白色的鳞片。

花容眼神变了变,他或许知道这个人是谁。

半妖佘月,即便是在整个天元大陆上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佘月成名已久,江湖上传言说佘月是蛇妖和人类的后代,性情最是诡谲,实力也最为莫测。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佘月成名这么多年来,有不少人打着正义的旗号去讨伐佘月,最后却差不多都不存在了,而佘月还活的好好的。

花容本来以为半妖不过是夸大的名号,没想到竟然真有这样的人。既然这人有妖的血统,能感觉到花容身上因为易容引起的灵力波动也就不奇怪了。

只是花容怎么也没想到,传说中的半妖佘月竟然是这样看起来妩媚而妖娆的男人,仔细一想,却又毫不惊异了,这个男人就像蛇一样,柔若无骨却害人无形。

佘月注意到花容的眼神,眉眼弯弯的笑笑:“看来我不用解释身份了,”佘月收起身上的鳞片,继续说,“花九戚救过我一命,所以我受他所托替他保管一样东西,即然见到了你,那东西也是时候物归原主了。明日午时到不俗,我把东西交给你。”

佘月的性格看起来直接了当,事情说完了就站起来准备离开,最后还回头对两人暧昧的笑笑:“祝你们玩的愉快。”

佘月离开,花容还在回忆,见到佘月让他想起来,印象中父亲确实有提到过一个妖,是怎么说的来着……

花容一点点的回想,记忆中的花九戚最是恣意张扬,总爱提着酒壶,站在风里,衣摆猎猎作响。

那时候花容十分好奇,问花九戚妖是什么样的。

花九戚喝了一口酒,坐下来和小小的花容对视,那双和花容相似的眼睛笑的眯起来,说:“我倒是认识一只妖,”花九戚停下来,像是在回忆,“那……可是一条可爱的小青蛇啊。”

那时候的花容简直对花九戚羡慕的要死,恨不得赶快去看看那样的妖。现在想起来,别人想到妖都是唯恐避之不及的,而花九戚一席话却勾的人迫不及待的想要去找妖,这可真是……

花容失笑。

时暮从佘月走下来之后就没再说话,现在看见佘月好不容易走了,可花容还看着佘月走的方向出神,竟然还笑起来,顿时就不高兴了。

等花容从回忆里挣脱出来,看到的就是时暮满脸的不高兴,等人哄的表情。

花容把脸凑到时暮眼前,问:“怎么了?突然不高兴。”

时暮“哼”了一声别过脸:“有那么好看吗?”

“是啊,很好看。”

时暮一下把头转回来,怒气冲冲的。却看见花容直直盯着自己,刚才的话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时暮一下就满脸通红。

“我说的是那个男人!”

“嗯,我知道。但我说的是你。”

时暮简直想要双手捂脸了,却又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反应这么奇怪,猛地站起来就往外走。

花容也跟在时暮后面。

时暮出了快绿阁的大门,太阳已经落山,有丝丝凉风吹过,快绿阁里面萦绕的香气散开,时暮才觉得脸上的热度降下来。

时暮拍拍脸走在前面准备返回不俗,花容好几次想要跟上,可一靠近,时暮就会加快速度,如此反复了好几次,花容只能距离时暮几步走在后面。

“时暮,我脸上的易容还没有取消。”

时暮头都没有回一下,花容就已经变回来了。

花容锲而不舍:“我虽然不认识佘月,但是他认识我父亲应该没错。我记得听父亲提起过他。”

“为什么要说这个,跟我又没有关系。”时暮闷闷的声音传过来。

“是没有关系,那我就说别的了,”花容声音不大,时暮却正好能够听见,只听花容说,“我记得父亲说,那是条可爱的小青蛇,我那时候十分羡慕父亲……”

时暮走的更快。

“但是我现在一点也不羡慕了……因为我比父亲还要幸运,遇到了比蛇妖更美、更可爱的仙人。”

时暮只觉得脸上的热度“嘭”的一下就上来了。

时暮竟然直接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花容一个人站在小巷子里无奈的笑笑,凡人不会瞬移,只能靠自己两条腿走回去了。

希望,回去的时候时暮就不会害羞了吧。

花容发现,自己真是越来越喜欢逗弄这个仙人,也越来越喜欢这个仙人。

是的,喜欢这个仙人,喜欢时暮。

花容不蠢,终于是想通了。

为什么喜欢摸时暮的头发,为什么不喜欢他对着别人笑,为什么情不自禁的想要逗弄他,然后看他各样的表情,看他脸色红到耳尖。

毫无意外的,花容就接受了自己的想法。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或许,是从第一次见到仙人时,看见到他的眼神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就迷上了那双眼睛,迷上了那个人,从此一往而深。

第12章:迟钝

时暮一时冲动就把花容抛在后边自己回了不俗。

还好花容跟不上自己,时暮暂且松了口气,脸色还是红彤彤的,本来眉心藏的好好的红梅也“噗”的一下冒出来。时暮捂着脸扑到床上,脑海里还在回响花容的话。

什么叫很好看!什么叫可爱!男人是那样形容的吗?!不管怎么说也是英俊帅气!

这个凡人真是一点也不会夸人!

时暮这样想着,脸上的热度还是降不下去。时暮在心里哀嚎一声,在床上滚了好几圈,头发都散开了,最后平躺在床上深吸着气,一动也不想动,脑子里却还是乱哄哄的。

时暮头上的簪子滚落在床上,时暮拿起来放在眼前看。突然就又想起来花容把簪子别在他头上,说“很好看。”

时暮像被烫了手一样,把簪子甩在一边,整个人还是仰躺在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屋子里只剩下时暮的呼吸声。

话说楼御白,吃过饭后就恍恍惚惚的走出去,不知到要去哪里。莫翎悄悄跟在他身后,楼御白竟然一点也没察觉到。

其实楼御白出了不俗就有些后悔,外边太阳毒的厉害,晒的楼御白一点也不想动,而且刚刚从邬域城赶过来,楼御白跑得太快,本来就出了一身汗,吃完饭汗落了,但是身上还是粘糊糊的就更难受了。

不过楼御白也不想就这么回去,所以就一直沿着房檐下的阴影兜了个大圈子就回不俗了。回来的时候还问小二要了热水,想要赶紧泡澡。

楼御白躺在浴桶里仰头看着屋顶,有些出神。

其实一路上他想了很多,也看出来莫翎不是真的对时暮有意思,可是不管楼御白怎么想,都找不到理由可以解释为什么莫翎可以跟时暮相谈甚欢。

两个人的清冷都是有目共睹的,而且两人也并没有什么交集。

楼御白觉得有些气馁。

可能有些东西就是命中注定的,有人可以因为一面之缘就心生好感——或是成为相伴一生的爱人,或者是生死相交的挚友。

莫翎之前没有遇到过,楼御白还可以偷着乐,可这不代表莫翎不会再遇到。

这次是时暮,或许下一次就有了别人。或许再下一次,莫翎就会找到属于他的爱人。

不是因为时暮,只是时暮和莫翎让楼御白突然想到了他的将来,不免心生绝望。

莫翎会有爱人,他们被冥冥之中的红线牵连在一起。而连接自己和莫翎的,却只有师兄弟一层关系,他只能成为莫翎的师弟。

楼御白心里闷闷的。

楼御白害怕,有一天他的想法会变成真的,而他,现在想不到任何理由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

等楼御白从自己的思绪里抽出神,天色已经暗了,水变的微凉,楼御白打了个寒颤。

楼御白穿好衣服出门,让小二把水倒掉,顺便提了好几壶酒上楼。

楼御白看到司清琪房间已经亮了起来,移步去敲司清琪的门。

“师姐,我可以进去吗?”

司清琪打开门:“御白?”

楼御白举了举手里的酒壶,扯出一丝勉强的笑意,说:“师姐,我来找你喝酒。”

司清琪其实已经困了,但看楼御白看起来还是十分低落,就侧身让他进来:“好,今天我就陪你喝酒!”

莫翎之前看楼御白回了房间就也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静静坐在房间擦着剑,注意着隔壁的动静。

除了小二送水倒水,楼御白的房间都没有什么声响。

楼御白下楼买酒,莫翎看了一眼,就回到房间没有多管。却没想到楼御白上楼后竟然直接去了司清琪的屋里。

莫翎有些坐立难安。

楼御白坐在桌边,拿起桌上的茶盅倒酒,倒着喝着,司清琪说是陪他喝酒,其实连杯子都没碰,就看着楼御白一句话也不说,一杯连着一杯喝。

没喝多少,楼御白就趴在桌子上,看起来醉的不轻,手里还提着酒壶。

其实楼御白酒量没有那么差,可是人啊,总有些时候,想要一醉方休,喝的不知今夕何夕,不知人间世事,醉到觉得人生多少事不过都是黄粱一梦,想要全部忘的一干二净。不为别的,就为消愁。

正如现在的楼御白。

眼看着要喝完一大壶酒,司清琪有些担心,不敢让楼御白再喝,说:“御白,别喝了。”司清琪说着就拿楼御白手里的酒壶。

楼御白避开司清琪的手,连贴在桌子上,含含糊糊的说:“师姐,别动……我还要喝……”

楼御白还在倒酒,杯子里的酒都满溢出来还不知道,酒液顺着桌子流下来,沾了楼御白一身。

司清琪嫌弃的不行,但是也没办法,毕竟是自家师弟,她再嫌弃了,这个笨蛋可怎么办。

“师姐,我真的好难受啊……”楼御白絮絮地说,没有给司清琪应和的机会,“师姐,我认识他了那么久,我一直在想,一直小心翼翼的怀着希望,我以为他能喜欢我……可是我突然发现,我没有希望了……”楼御白打个酒嗝,停了下来。

司清琪听了惊讶的不行,楼御白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可她还是一直以为楼御白大大咧咧的,没什么心思。小时候就是这样,看起来傻愣愣的,不过心地最好。

司清琪没想到,小师弟的心思竟然这么深,她竟然一点也没有看出来。

楼御白没听见司清琪说话,不耐烦地叫道:“师姐……师姐!”

司清琪一下惊醒:“我在!”

“师姐,师姐……我真的好难受啊,我觉得……我没有希望了,我该怎么办啊……师姐,你告诉我……告诉我吧……”

“御白,告诉师姐,你说的是谁。”司清琪哄诱着开口,要是让她发现那个人是故意的……司清琪眼中飞快闪过一丝狠意。

“是……”楼御白刚要说出来,突然就不说了,摇着头“不可以……不能说……师姐,我不能告诉你……”

楼御白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司清琪已经听不见了,还在摇头。

“师姐……我怕我说了会害了他,所以,别问我……别问我……我不能告诉你……”

司清琪看着这样的楼御白,简直心疼的要死。她是和楼御白一起长大的,却从来没有看见伤心成这样的楼御白。她印象中的楼御白,永远是嘻嘻哈哈的,看起来没心没肺,却总是会照顾身边的人的情绪,却不知道,他也有脆弱的一面。

司清琪心疼的同时,也内疚的要命。她自以为把楼御白当亲生弟弟来看待,却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竟然忽略了这么多。

“师姐,我喜欢……”

莫翎突然推开门。

司清琪吓了一跳,楼御白迟迟钝钝的还没有反应的趴在桌上絮絮的念。

其实莫翎犹豫了很久,他知道偷听不好,而且他也没有任何资格可以在意他们之间的事情,但是莫翎又实在坐不下去,终于下定决心出来,就听见楼御白叫着司清琪说喜欢。这下莫翎可一点也不犹豫了,立马推门进来,说:“师姐,御白醉了,我带他回去休息。”

“没事,把他留下吧,我来照顾他。”

“不用了师姐,我照顾他。”莫翎说着,没有给司清琪辩驳的余地,直接把楼御白抱起来。

司清琪想想,自己照顾也确实不方便,只嘱咐了莫翎几句,莫翎就抱着楼御白出了房门。

花容正好回来了,看见莫翎抱着楼御白,了然的笑笑,就回了房间。

他正急着找时暮呢。

莫翎没有在意花容,把楼御白抱到自己房门前,一脚踢开房门进去。

楼御白醉的厉害,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被人抱着,还以为自己还在司清琪的房间,嘴里还说着“师姐”、“不能告诉”之类的话。

莫翎起先还听不清楚,仔细听了之后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反应,心上人在自己的怀里叫着别人,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莫翎把楼御白放在床上,楼御白大概觉得舒服了一些,不像被人抱着走路晃晃悠悠的。楼御白热的脸都红了,扯扯衣服领子,把领子扯的乱七八糟的才凉快了不少,又开始说话,声音还变大了:“师姐,我不能告诉你……但是我又想说,我憋了好久,我好难受啊师姐……师姐,我悄悄的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别人……”楼御白突然就不说话了。

莫翎凑近了想要听他要说什么。

只听见楼御白声音中带着醉意,呼出的气都热乎乎的,糯糯的,却又清晰的说:“师姐,我告诉你……我喜欢师兄,好喜欢好喜欢……可是师兄不喜欢我……师兄要有爱人了,我什么都没有……师姐,我要怎么办啊……”楼御白的声音又低下来。

莫翎感觉自己的手心都在发烫,胸腔一阵阵的涌出喜悦。

楼御白声音不大,但是莫翎听的一清二楚,楼御白说他喜欢师兄,他的师兄还能有谁?

莫翎竟然听见,自己的心上人说喜欢自己。

莫翎突然就明白了,时暮所说的“两情相悦的另有其人”是什么意思了,原来御白竟然表现的这么明显,而自己竟然一点也没有意识到。

莫翎这下更加不知所措了。

可是楼御白说,师兄不喜欢他,莫翎简直想要喊出来——师兄再喜欢你不过了,你怎么从来都不告诉师兄。

莫翎按捺住心里的激动,凑到楼御白耳边说:“御白,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嗯?”楼御白慢半拍的发出疑问的声音,“师姐,你的声音怎么变粗了……有点像,像师兄一样……”

莫翎失笑,从来没有见过小师弟这么可爱的时候,莫翎继续说:“御白,我是谁,你知道吗?”

“你是师姐,我知道,是师姐……”

“御白,我不是师姐,你仔细看一看。”

楼御白半眯着眼睛,摇摇头:“不想看,困……”

“御白,别睡,你看看我是谁。”莫翎锲而不舍地说,楼御白不胜其烦,终于睁开眼,努力地辨认了半天才看出来。

“是师兄啊……”楼御白一把拉住莫翎。

楼御白躺在床上,莫翎本来就半趴在床上,手支在楼御白耳边听楼御白说话。

楼御白拉住莫翎衣领,虽然喝醉了,但竟然力气不小,莫翎没防备,就被楼御白拉下来,趴在楼御白身上,只觉得楼御白呼吸的热气扑到他耳朵上,引起一阵灼热,说:“我知道……是师兄,师兄,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喜欢你……你也不要喜欢别人,喜欢我好不好……”

听见楼御白这样说,莫翎心里的高兴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莫大的喜悦冲击着莫翎,莫翎简直手足无措。

微微的鼾声在耳边响起,楼御白勾动人的心弦后竟然睡着了。

莫翎无奈,心情却平复了许多。

有些事情,还是等小师弟清醒的时候再说吧。

莫翎任劳任怨的脱掉楼御白沾了酒的外衫,把楼御白裹到被子里,熄了灯跟着躺在楼御白身边。

不知道小师弟明天早上会是什么表情。

话说花容好不容易凭着自己的双腿走回来,时暮还仰躺在床上,眼睛瞪得大大出神。

听见花容开门的响动,花容刚一脚踏进房间,时暮立马从床上跳起来,缩到床的一角,戒备的看着花容,脸还红红的,眉心的红梅简直鲜艳的要滴血一样。

花容走近时暮,时暮哆哆嗦嗦地说:“你、你要干什么!”

花容笑笑,脚步没停:“我要睡觉啊。”

“不!不行!你不能过来!”

花容停下来:“我为什么不能过去?这里可是我的房间。”

“我不管!你就是不能过来!不然我就……”

“你要怎样?”

时暮眼睛转转:“我去别的房间!”

“现在这么晚,已经没有别的房间了。”

“那我……我就去别人的房间!”

花容的脸一下就黑了,说:“嗯?你要去谁的房间?”

“我去楼御白的房间……”反正那里又没有人。

时暮还没有说完,就被花容打断,花容说了一句“不行”,就大步跨到时暮身边。时暮本来就缩在床角,这下更无处可退了,嘴还硬:“为什么不行,你可管不住我。”

“就是不行。”花容抓住时暮的手,时暮的手猛的一震,整个人差点跳起来,脸红的简直要烧起来了。

“你是我的,不可以去。”

花容补了一句,时暮立马缴械投降。

“什么你的啊,不知道你什么意思。”时暮还是晕乎乎的,思绪乱成一团,还没有办法解开,却是隐隐约约的有所察觉。

花容看出来,心想仙人真是迟钝的不行,说:“没有什么,以后告诉你。”

花容没有步步紧逼,时暮松了一口气,却觉得心里莫名有些失落。

花容没有多说,他知道总有一天时暮会明白,而这一天也不会太远。

他想听到时暮亲口说的喜欢。

想听到一个仙人对自己的告白。

想仙人告诉自己,他正有和自己一样的心思——

正所谓: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第13章:墨玉

楼御白感到一阵头疼,眼皮动了动睁开眼。

时间还早,房间里昏昏暗暗的。

楼御白想要坐起来,却感觉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喉咙里干的要烧起来,一阵阵反胃的感觉涌上来。

宿醉可真是一点也不好受。

楼御白干脆躺在床上,准备缓一会儿再起来。

记忆一点点回笼。

楼御白想起昨天晚上去找师姐喝酒,还喝醉对师姐说了很多话,似乎不小心说漏了嘴,然后呢……然后师姐是什么反应呢?

啊,想起来了……后来师姐就变成了师兄。

自己就被师兄抱在怀里,还跟师兄撒酒疯。

对着师兄说“师兄我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楼御白简直要被自己的记忆吓死了,脸红红的烫起来。

一定是在做梦!

楼御白不敢相信,反而觉得头更疼了。楼御白伸手按按太阳穴,眉毛简直要拧成一团。

楼御白把手放回床上,突然感觉到手边有个人!楼御白手吓得一跳,赶紧扭头往身边看——莫翎还在睡着。

竟然是师兄!

楼御白按捺住自己不要发出惊讶的声音。

师兄竟然在自己的床上!

楼御白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尖锐的疼痛传来,楼御白一下清醒过来,确定这不是做梦。

难不成……昨天也不是在做梦!

那岂不是……师兄都知道了!

楼御白的脸不可抑制的烫起来。

那师兄会有什么反应……

想到这里,楼御白只觉得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来,冻得他手脚冰凉。

师兄是什么心情,他不是早就想到了吗。在师兄心里,他从来就不是特别的一个。

或许是自己喝醉了缠的师兄没办法师兄才会睡在这里。

楼御白不可抑制的想要发抖。

师兄大概十分厌烦吧,甚至是厌恶。

楼御白不敢想象,如果从师兄的眼神中看到厌恶,他会怎么样,怕是会承受不住的立马跑开,跑得越远越好。

楼御白立马坐起来,想要偷偷的离开房间。

楼御白一不小心闹出来的动静太大,莫翎一下就醒了,看见楼御白还有点疑惑,不过下一刻就想起来昨天发生了什么。

莫翎下意识的笑笑。

莫翎很少笑,但是笑起来很好看。楼御白只觉得看到了冬雪初融,百花齐放,只觉得看到了就下意识的想要跟着笑起来。

楼御白看着莫翎的脸,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笑的傻兮兮的。

莫翎挑挑眉,坐起来直视着楼御白:“御白,你还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吗?”

楼御白听到莫翎这么说,简直紧张的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莫翎。殊不知,这样的表情在莫翎看来简直是不打自招。

还记得就好办了。

“御白,那你现在告诉我,你说的都是真心的吗。”

楼御白想都没想就说:“当然是真心的!”说出来,楼御白就后悔了,脸上顿时露出忐忑的表情。

楼御白抬眼看莫翎,莫翎还是笑着,楼御白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师兄从来就是这样,把自己深深藏起来,让人一点也看不透。

楼御白干脆破罐子破摔了,喉咙里干干的,嗓音还沙哑着,认真的说:“师兄,”楼御白正色道,“昨天晚上的事我还记得,我喜欢师兄,是恋人间的喜欢,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很喜欢很喜欢,每次看见师兄和别人多说一句话,我就会嫉妒,心里简直要嫉妒的要发狂了,可是我又什么也不能做,我想让师兄是我一个人的,”楼御白露出一副要哭的神情,“我不知道要怎么说师兄才会理解,我也知道这很少见,可是就是这样,如果师兄不喜欢我,觉得我不正常,甚至……”楼御白咬咬嘴唇,“恶心的话,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楼御白的声音都打着颤:“师兄,我真的很喜欢你……如果你不喜欢我的话,一定要好好告诉我……这样,这样……”楼御白害怕听见这样的话,声音越来越低,头也低下去,没有说下去。

莫翎没想到,楼御白以为得不到回应竟然一下说了这么多。委委屈屈的,看得莫翎心疼的不行。他从来都没想到,看起来大大咧咧的楼御白心里会这样痛苦,而他竟然还自以为是的以为不告诉楼御白自己的心情就是对他最好的保护。

“御白,别伤心,我可以理解你,”莫翎摸摸楼御白的头,想要安慰他。

楼御白摇摇头,吸吸鼻子闷闷的说:“不会,师兄才不会理解。”

莫翎笑笑:“怎么不会,我和你的心情是一样的。”

楼御白惊讶的一下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水光,直视着莫翎:“什么?”

“我喜欢御白,我的小师弟,”莫翎凑到楼御白耳边,低沉的嗓音响起,“很喜欢很喜欢。”

楼御白愣了愣,耳根渐渐的红了,眼圈也跟着红了起来。

或许有十年了吧,他幻想能听到这句话。

时间还早,花容却已经醒了。时暮昨天消耗了不少法力,还睡着,眉心的梅花没记得藏起来,把本来无害的睡颜衬的妖异了许多。

时暮的头发散在床上,花容干脆坐在床上没有动,拈起一缕头发在手里绕着。

其实这几天花容很兴奋。

武林大会十几年才会有一次,上一次的武林大会,花九戚还好好活着,正道还正为了一起讨伐花九戚而迫切的推举出一个领头人物。那时花容还小,只隐约记得,正道除魔热情大涨,就算是强大如花九戚,那一段时间也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那可真是“名门正派”的一场盛会啊。

花容冷笑。

这马上是花容要经历的第二届武林大会了,所有武林中人的盛会,而他的仇人也会聚集在四方城。所有逼死花九戚的人都将被他一一屠尽,有他在,这次的武林大会注定无疾而终。

想到这里,花容怎么能不兴奋。

时暮突然握住花容的手,花容心里的狠戾一下就消散了。

时暮刚睁开眼,眼睛里还漫着水光,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说:“你揪到我头发了。”

花容这才发现,自己出神的时候竟然不小心扯到时暮的头发,一下把时暮惊醒了。

“既然醒了就起来吧,四方城有不少美食,我们出去看看。”

本来听了一半,时暮还懒懒的想拒绝,听到美食之后,眼睛一下就亮了——闲来无事的时候品尝美食是再幸福不过了。

时暮立马就清醒了,花容只一转眼,时暮就穿好衣服下床,头上还别着那只梅花簪子,还在催促花容。

时暮的心思从来就称不上细致,反而纯粹的让人没辙,看来早就把昨天的害羞忘的一干二净。

花容无奈,不过动作快了不少。

他哪里知道,时暮的心里其实别扭的没边,不过是强装镇定而已,那么大的刺激,哪能那么快就忘。只不过仙人骗起人来自然也是凡人比不上的罢了。

天已经大亮了,卖早餐的小贩都陆陆续续的出来了。

四方城不愧叫四方城,简直囊括了天下所有新奇的物什,就连吃的也是来自四面八方,应有尽有。

两个人走了没多远,竟然就看到了不少地方的东西,有南方的果子,东方的海产,甚至还有蓬城的酒,花容一看到就买了不少。

还有好多东西,花容也不太能认出来。虽然花容为了报仇走遍了天元大陆不少地方,不过那时候基本没有在一个地方长期停留过,还要躲躲藏藏的,有时候甚至一连几个月都进不了城市,哪里能像现在一样还有心情逛市街,要不是花容还需要一些生活必须,尤其是需要酒,大概连人都不会多见。

自从遇到了时暮就不一样了,时暮自有办法挡住那些跟来的喽啰,花容不必再躲躲藏藏的,再加上时暮爱热闹,花容自然乐意和时暮一起出来,即便他并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时暮看着这么多吃的,简直要看花了眼,犹犹豫豫的,走了一会就饿了,拉着花容就近找了一家店喝粥。

这是一家老年夫妇的店,卖的粥看起来十分实惠。粥是咸口的,咸鲜的味道,里边打着蛋花,还放了虾仁,一口咬下去,虾仁在口中爆开,十分弹牙。

店家还配上了小菜,辣的,脆生生的,看起来就有食欲。

时暮虽然爱吃甜的,不过那也只针对于点心零嘴,要说正餐,时暮还是偏向于咸辣的,这点倒是和花容一样,所以两人都吃的心满意足。

时暮吃饱了,就有心情在街上多逛逛。

人越来越多,不少卖些小玩艺的商贩也出来了。因为昨天还想起来自己买的玉簪,所以时暮现在对簪子很有好感,时暮到处看看,挑了半天才挑出一支玉簪,是墨玉的,雕着云纹,十分素雅。

时暮试了试,他一身鲜红,头上却带了一支黑压压的簪子,一点也不合适。时暮干脆把簪子递给花容,花容听话的别上,可比戴时暮的白玉簪子好多了。

原先花容的头发一直是用发带扎起来的,虽然发带在身后飘飘的确实好看没错,不过怎么看都是个少年,青涩不说,还总有种风尘仆仆的感觉,一戴上簪子,整个人都显得成熟持重了许多,简直更迷人了,时暮满意了,直接决定买下来,说是要送给花容。

时暮身上又没有钱,到头来还是要花容自己掏钱。

不过这可是时暮送给花容的第一份礼物,花容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很喜欢的,珍惜的不行,这都是后话了。

等到两人回到不俗,已经快要到午时了,跟佘月约定的时间差不多就要到了。

两人干脆就没有回房间,直接在大厅里等佘月。

时暮没骨头似的趴在桌子上吃着刚买糖葫芦,花容在一边喝着久违的梅酒,一边看着时暮。糖葫芦就剩最后一颗了佘月还没有到,时暮皱皱眉,看起来十分不耐烦。

花容笑笑:“别着急,左不过坐一会罢了。”

时暮哼哼唧唧的说:“我也不想着急的……”时暮声音小了点,“那个什么佘月的真是讨厌。”

大厅里声音嘈杂,花容没太听清,问道:“什么?”

“我不喜欢那个人。”

花容问为什么,时暮却不说话了,转着手里的糖葫芦,心里想——佘月长得那么妖艳,一看就不是好人,把花容都勾引的看他那么久。

时暮也觉得自己的想法怪怪的,明智的没有说出来。

要是时暮说出来,花容肯定觉得冤枉,昨天在快绿阁花容不过是在出神,正好对着佘月的方向而已。再说昨天还是时暮兴致勃勃的要进去看看,花容还没说什么呢。

时暮这个人,真是迟钝到没边了。

等时暮把最后一颗山楂吃完,佘月才进了不俗的大门,扫视了一遍大厅,看到两人,直接说:“跟我来。”说罢,熟门熟路的走上楼梯。

第14章:长生

花容和时暮跟着佘月上楼,上了几层后楼梯就到头了,佘月七拐八拐的绕了点路找到另一个稍微隐蔽的楼梯继续上,竟然一下就走到了顶楼。

传说不俗的顶楼全都共楼主使用,从来不对外开放!

不是没人想要进去,天下第一楼楼主的地方肯定有不少宝物,这点毋庸置疑,只是强者多慑于楼主本身的威胁,明智的不会去主动招惹他,而稍次一点的,一经发现立刻就会被几个护院丢出去,归功于两者的强悍,所以至今也没有人知道不俗的顶楼到底是什么样子。

可现在,花容呵和时暮竟然可以跟着佘月走上顶楼。

“你是不俗的楼主?”花容问。

佘月翘起眼角笑笑:“哪里有什么不俗,我不过是一介俗人罢了。”

弱者皆蝼蚁,强者本无意以名利争锋,不过世人妄加揣测而已。

佘月曰俗,是笑这世间庸俗,而世人却以为其人不俗。

真是可笑!

花容了然。

顶楼比一楼大厅小了许多,但全部打通,倒也十分宽敞,只用屏风隔挡,把起居室和会客的地方分开。

佘月让两个人坐下:“你们等一下,我去找找。”

佘月走到屏风后边拿出来一个大箱子,拂去箱子上的浮尘,毫不避讳的在两人面前打开,里面堆着无数的卷宗。大概是主人也不很在意,卷宗放的很乱,夹杂着一些残页。

佘月皱皱眉,大概也觉得从这里找东西很棘手,不过还是叹了口气翻找起来。

佘月可能是真的没有整理东西的天赋,花容看他在箱子里乱翻,刚翻出一个坑别处的卷宗就滑下去,还弄破了一点,简直越翻越乱。花容看得太阳穴突突的跳,时暮也忍不来,简直都想用仙法把箱子整理好。

花容眼尖的看见,里边竟然还有崆峒门号称镇派之宝的崆峒拳,整套拳法都堆在这里,封面还破了不少,花容看了半天才辨认出来。这样的宝物都被糟蹋成这样,想来这里的好东西还不少。

佘月翻了箱子,什么也没找到,烦躁的挠挠头发,“啪”的一下把箱子扣上,震起一片灰尘,时暮忍不住咳嗽了一下,花容拍拍时暮的背。

佘月又去拿了另一个箱子,打开还是一样的乱,又翻了半天。如此来回了几次,佘月直拿出四五个箱子才翻出来一个小盒子来,把时暮着急的不行。

盒子说不出是什么材质的,表面雕成镂空的,中间嵌着夜明珠,在白天也隐隐约约发着光。

只这一个盒子,就不知要抵多少人一辈子的用度。

盒子上挂着个小锁,佘月翻着看了看,显然没有钥匙,竟然使力直接把锁捏断了,锁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光听声音就知道有多坚硬。

佘月把盒子打开,里面的东西还保存的好好的,竟然还是一册玉简。

佘月把玉简递给花容,时暮抢先拿过来,翻开看看,惊讶的瞪大眼睛。

花容也看到了,玉简上第一句写着“无上仙法下卷”。

时暮悄悄给花容说:“我虽然没见过,不过这明显是仙界的东西,应该是真的。”

所谓无上仙法,即助人成就大道,位列仙班之法门。

花容有些疑惑的看向佘月,为什么要给他这种东西。

佘月翘着腿,手指卷着一缕发说:“这本来就是你花家的东西,不过被无极仙宗昧下了,不然你以为这方世界怎么会有仙宗,”佘月回想着,“花九戚好不容易拿回来半卷,就把这烫手山芋扔给我,还说什么以后等他有儿子了就交给他儿子。”

“啧,谁能想到这样的家伙竟然还会有儿子,”佘月转移了话题,“不过既然碰到你,正好交给你,我也不用再惦记这件事了,欠花九戚的,我也算是还清了,”佘月又喃喃道,“不过这家伙大概是不会知道了。”

花容问:“这样的宝物你为什么不自己留着。”

佘月不屑的笑笑:“半妖的寿元本就无穷无尽,谁会想不开去练仙法?只有凡人了,明明怕死的不得了,却又不顾一切的寻求仙法想要得道长生,反而早早就陨落,”佘月瞥一眼花容,“不然你以为,那么多人追着你就只是因为害怕花九戚?不过是有更大的利益罢了。”

花容是花九戚的独子,花九戚会把无极仙法给花容看起来确实合情合理。可是谁能想到,本来在花九戚手里无极仙法竟然会到了看似毫不相干的佘月手里,就在武林盟所在的四方城,尘封在一个看似不起眼的箱子里。更想不到,花九戚能肆意到连长生都不放在眼里,把仙法随随便便交给别人。

这其中因缘巧合确实妙不可言,花九戚取仙法不过是为了拿回自己的东西,佘月无意成仙,却被嘱咐替花容保管仙法。而无数人欲成仙而上下求索,却连一片残页也得不到。

花容攥紧玉简,手微微的发抖——他以为花九戚落得那样的结局是因为过于强大,强大的让人畏惧。没想到,竟是为了所谓的仙法,为了原本就属于花九戚的东西。

所以花九戚为自保落了魔头的名号,而花容为报仇身处血海,那所谓正道修士更是早已身死剑下。

呵,这就是所谓的正道!

时暮冷笑:“仙法哪有那么好练,此方世界半分灵气也无,练气本已不易,更遑论仙法。只为这种莫须有的东西丢了性命,真是愚蠢至极!”

凡人求长生,却不知道长生孤独,大道艰难。

佘月没说话,表情里却不无赞同。

花容深深看了一眼时暮。

或许之前他确实同意时暮的说法,但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动心了。

不管是真是假,只要有希望,他就愿意一试。

他想要长生,从未如此迫切过。

只因为,他有了欲丿望,他想陪着这个人、这个仙人,直到永远。

这就是人类,就算看起来再无欲无求,也会有欲丿望,不过是那欲丿望暂且还未到来,但欲丿望一旦产生,便是永无止境。

不管是圣贤,还是庸人,只要有了欲丿望,就会变得迫切,变得偏激,变得连自己也无法理解,或一日终得解脱无欲而刚,或一世囿于其中求死不得……

既然已经把无上仙法还给花容,佘月挥挥手让两个人回去了,说是:“你赶快走吧,我可不想再看见和花九戚那么像的脸。”虽然这样说,不过却一点怒气也没有,反而有种深深的疲惫。

他佘月自认也算花九戚为数不多的挚友之一,可花九戚竟然东躲西藏的直到最后也不知道来找自己。

佘月悔,悔当初太过相信花九戚,以为他可以解决一切。

佘月更恨,恨花九戚未留下只言片语就自己离开。若有他日在地府得见,不知他花九戚有没有这个脸面来见他。

这么多年来,佘月无时不刻不在承受着悔恨的折磨。

半妖寿元悠长,佘月以为自己早已见惯生死,快二十年过去,也以为自己早已放下,可是直到看到花容,看到他那双和花九戚极像的眼睛,佘月才知道,他还是放不下。

花九戚,你怎么能这么狠,可以独自慷慨赴死?

“花九戚啊花九戚,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啊……”佘月疲惫的闭上眼睛半躺在榻上,一声低语在屋里散开。

花容一出来,就把玉简给时暮:“你拿着吧,我知道你有办法。”

时暮笑看花容:“你不看看吗?这可是长生的法门。”

“嗯,再等等吧。”

他还有大仇当前,长生也并不急于一时。再者,日后到了无极仙宗,杀了那宗主,他自能慢慢寻找上卷,也算了却父亲一桩执念。

“那好吧,我先替你拿着,”时暮说着,玉简就消失在手里,“我虽说此方世界凡人无从修炼仙法,不过你要是想要长生,我自能渡你百年功力,有了灵力,区区仙法也不值一提。如果你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告诉我。”

花容笑笑,凡人妄想长生,却不是谁都能那么幸运的遇到仙人,还好,他足够幸运。

两个人回到楼下,却发现司清琪他们都不在房间里。两人干脆下楼看看,司清琪他们三个正坐在大厅喝茶。

花容走近,就发现气氛有点怪怪的。

时暮神经大条的没有感觉,就算察觉了也不会在意,直接坐下来说:“一起吧,该吃饭了。”

司清琪还没说话,楼御白就说:“好好好!一起吃饭吧,我都等不及了!”看起来精神不错,一扫之前的低落。

司清琪觉得也好,她现在感觉脑子里乱乱的,正需要转移一下注意力。

司清琪的混乱还要从早上说起。

因为担心楼御白,司清琪起了一大早要看看他,却没想到小师弟的房间竟然没人,司清琪转念一想,昨晚是莫翎照顾小师弟,在莫翎房间也说不定。

司清琪站在莫翎门前,刚要敲门,莫翎和楼御白就一起出来了,楼御白还看起来挺高兴。

司清琪有些狐疑,小师弟昨天晚上那么伤心,怎么可能睡了一觉就好了。司清琪还以为楼御白是怕自己担心才假装高兴,于是司清琪仔细观察了好久,最终才确定楼御白是真的高兴——

如果这都是装出来的,那这个小师弟一定是假的!

虽然得出了结论,但是司清琪更觉得奇怪,小师弟的情绪变化的实在太快。

于是一个上午就在司清琪小心翼翼地观察和试探中过去了,直到刚才,司清琪才不得不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答案——小师弟确实高兴,因为谈恋爱了,竟然还是和她另一个师弟!

这下司清琪整个人就乱了。虽然理智上来说完全可以接受,她本来就没什么偏见,两个帅气的小师弟在一起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了。但是感情上讲,楼御白暗恋莫翎那么久,莫翎看起来也是这样,他们两个人当局者迷看不出来也就算了,可是两个人一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自己这个做师姐的竟然一点也没有发现!

想到这里,司清琪就恨不得郁闷的拿头撞桌子。

司清琪因为惊讶、郁闷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半天没有说话,楼御白还不知道已经被师姐看出来,还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正好这个时候时暮过来了,楼御白就迫不及待的让时暮坐下。

时暮坐下后,看司清琪一脸纠结的表情,大概也慢半拍的意识到气氛不太对,扫视了一圈,了然的挑挑眉,直白道:“你们在一起了?”明显是对莫翎和楼御白说。

这可真够直白的,花容无奈的想要扶额。

莫翎还没有什么反应,毕竟他知道时暮早就看出来了,甚至比他还要早。而楼御白却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第一反应就是看向司清琪,祈求师姐没有听清楚,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跟师姐坦白。

司清琪哀嚎一声,直接撞到桌子上——连认识没多久的时容都一眼看出来了,自己这个师姐竟然傻兮兮的试探了一上午!

如果司清琪知道花容也早就看出来了,大概就要崩溃了吧。

楼御白看司清琪这反应就觉得要完,第二反应就是自己真的表现的那么明显?

楼御白下意识的向莫翎投去求助的目光。

莫翎在桌子下握住楼御白的手,楼御白手指抖了抖,却没有抽开手,脸一红,一下就不忐忑了。

楼御白清了一下嗓子:“师姐……”

“别说了,我都知道了。”司清琪直接打断楼御白,脸还趴在桌子上,声音沉沉的听不出情绪。

楼御白一下又紧张起来。

莫翎安抚的拍拍楼御白的手,他当然知道司清琪的同意对楼御白有多重要,说“师姐,我和御白在一起了。”

司清琪一下从桌子上弹起来,还带着满脸郁闷:“我说了我知道了,你还重复一遍。”司清琪叹了口气,“我现在很郁闷,我竟然一点也没有看出来。”

司清琪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了:“御白,你说你喜欢莫翎多久了。算了,看你那样子也能猜出个大概,你别说,听我说,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你们俩个早就两情相悦,你们两个自己笨蛋没看出来也就算了,可是我竟然也被你们带蠢了一点都没有察觉到,你们两个藏的可真够深的!”说到这里,司清琪就更郁闷了,情绪激动的拍桌子站起来,“但是就连时容都看出来了我还看不出来,我是真的不能忍!”

时暮唯恐天下不乱,笑眯眯的补充道:“暮年也看出来了,”说着,看向花容,“对吧?”

花容配合的点点头。

司清琪一声哀嚎。

楼御白看司清琪只是郁闷没有动怒的意思,心下松了一口气,还有闲心想——师姐的确聪明没错,但师姐的情商大概是真的无法拯救了吧。

第15章:威压

饭菜都上了,司清琪本来还郁闷着,吃了饭后立马觉得好多了——果然美食是人生一大慰藉!

司清琪嘴里还嚼着食物,含含糊糊的说:“不管怎么说……你们两个在一起我还是支持的。你们两个能幸福,我这个当师姐的自然也高兴。”

楼御白眼神一下就亮了。

司清琪喝了一口水,继续说:“但是,师父会怎么想我就不知道了,我能做的就是帮你们说说好话了。”司清琪耸耸肩。

“那就不要告诉师傅好了……”

司清琪斜睨楼御白一眼:“就算你不说,你觉得师父就看不出来了吗。”

楼御白脱力了一般倒在桌子上,闷闷地说:“那我们就多在外面呆一段时间再回宗门吧。”

司清琪干脆没再说话,只撇了楼御白一眼,不屑于回答这个问题。

莫翎拍拍楼御白的背:“没关系,有我在。”

背上传来温暖的感觉,楼御白脸红了红,却感到一阵安心。

司清琪注意到两个人的小动作,撇撇嘴:“师父那里就祝你们好运啦,”司清琪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你们还真是不让人省心。看看人家别人的师姐,到哪里都是众星拱月前呼后拥的,我就带了你们两个,一个一天到晚冷冰冰的,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司清琪看看莫翎,又看看楼御白,“一个一天到晚没心没肺的,突然有了心事也不知道跟我说,只知道自己一个人伤心的不行。”

司清琪忍不住敲敲桌子:“最重要的是!”司清琪清咳一声,一桌子人都看向她,“我这么好看的师姐一直在你们身边,不为我争风吃醋就算了,你们两个竟然都喜欢男人去了!”

楼御白和时暮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司清琪眼睛一瞪,楼御白立马正襟危坐,收敛起表情,而时暮还在笑,司清琪刚想瞪时暮,就看到时暮身边的花容,顿了顿,干脆转移眼神就当没看见时暮。

“师姐,我从来都是把你当亲姐姐看的,再说就算我真的喜欢你,你嫌弃我还不急呢。”楼御白肩膀一抖一抖的,忍着笑说。

“那倒也是……不对啊,”司清琪皱皱眉,“难不成我还要感谢你们不喜欢我了?”

这下就是莫翎和花容也忍不住笑了。

司清琪一脸哀怨。

事实上在楼御白和莫翎心里,自家师姐确实好看,性格也好,就是有时候太彪悍了,他们可弹压不住。

楼御白小时候呆头呆脑的,一被别人欺负,司清琪就会跳出来,把那些人打得屁滚尿流的,在楼御白心里,师姐简直就是英雄。

莫翎拜入门下的晚,虽然年龄已经不小了,不过他不是从小就和宗门里其他人一起长大,性子又冷不会和别人一起玩,其实门派里的小孩大多都十分排斥他。除了傻乎乎的小楼御白会屁颠屁颠的跟着他跑,也就只有大师姐司清琪会护着他了。所以,莫翎一直十分感激司清琪,不过同时也见识到了司清琪的彪悍。

其实门派里的人大都是这样,尊敬司清琪,但少有爱慕她的。

司清琪多了解这两个师弟啊,只看一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两个人在想什么,冷哼一声,心想我还不是为了护你们两个笨小子!

说话间,一阵香气袭来,不是不俗中食物的香气,而是一股类似花香的味道。时暮皱皱眉,还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显然很不喜欢这个味道。

事实上这股花香本来并不难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特别浓郁,再混上不俗里的酒菜香,就变的十分怪异,连司清琪这个女孩子都有点受不了。

且看来人。

十几名女子正站在不俗门前,具是身姿曼妙,皆以轻纱裹面,素衣荡漾,或抱琴,或带萧,微风飘过,轻纱飞起一角,露出女子光洁的下巴,皆是玉一般的人儿。

十几名女子隐隐烘托着最中间的一位,那一位也是一袭素衣,不过明显是上等材质,高昂着头,清高傲慢的很。

大厅中不少人痴迷的看过去,只有时暮这一桌还在这儿嫌弃这些人带来的香味。

司清琪用手在鼻子前扇扇风,说:“啧啧啧,这就是传说中碧霄阁的人,”司清琪给众人使个眼色,“看见没,中间那个头恨不得抬到天上的就是碧霄阁四长老之一的长乐长老,手段最是阴毒。据说她和碧霄阁阁主交情颇深,既然她来了,碧霄阁阁主肯定也来了。剩余那十九个女子都是她的得意弟子,看来碧霄阁这次对盟主之位也是虎视眈眈。”

“哟!”突然有人发出声音,在本来因长乐一行人到来而安静下来的大厅里异常明显,一个衣着暴露的红衣女子摇着羽毛扇进来,身后同样跟着相似打扮的数十名女子。

大厅里本来还有所收敛的目光,一看到来人瞬间就变得无所顾忌,猥亵的看着一众人。

花容只觉得,明明同样是红色,时暮穿上只觉得张扬耀眼,美艳不可方物,而被着一众女子穿上,却只有低俗不堪。花容扫了一眼便不再多看。时暮也兴趣缺缺,只看着眼前的饭菜。

来人在门口站定,靠在门框上,说“这不是长乐长老嘛!没想到您竟然也会屈尊来这种地方。”女子声音说不出的魅惑,带着浓浓的讥讽。

司清琪见了简直要激动的吹口哨了!

楼御白见司清琪这么激动,看了看来人,说:“师姐,这就是你说的前呼后拥众星拱月?”楼御白皱着眉头。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那这么多女人可是能凑够一场大戏了,加之两方还没怎么说话,就已经剑拔弩张的硝烟味十足,楼御白只是看着就觉得脑仁疼,完全无法理解司清琪为什么想要被前呼后拥。

司清琪一巴掌拍上楼御白脑袋,低声道:“不知道就别瞎说,我才不想这样呢!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好戏,闭嘴看吧!”

这刚来的女子正是合欢宗护法红玉使者,传言最是看不惯长乐长老一副清高作派,而长乐长老自然也看不过红玉使者的无耻艳俗,两个人向来不对付,现在这两个人竟然碰到一起,红玉使者一见面就出言讽刺,一场好戏眼看着就要开始,司清琪怎么能不激动。

只见长乐长老冷哼一声,连看都不看红玉使者,道:“说什么屈尊真是折煞我了,我倒是只觉得一只红毛鸡也来这里,真是污了这块地方!”

红玉使者最爱一身嫣红,这是天下皆知的;合欢宗有一套功法可以在交合是将对方身上练出的气化为己用,这亦是天下皆知的。

合欢宗人美则美矣,若要染指,也要有命接近才行。

说是红毛鸡,不乏贬低之意,但却着实贴切。

不少人已经笑出来了,时暮笑的最是肆意,花容拉了拉时暮,时暮才收敛了一些。倒不是怕惹事,那合欢宗和碧霄阁也是他要寻仇的对象,花容根本不怕对方主动找上门来。只是时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眼角嘴角都翘起一丝魅惑的弧度,勾魂夺魄的实在好看,不少人都把目光转向了时暮,花容才示意时暮收敛一点。

还有人看惹不起二人,只偷偷的笑,没有表现出来,一直关注着两个人对峙的司清琪更是这样。

司清琪怕给宗门惹事,就趴在桌子笑,浑身上下一颤一颤的,还拉住旁边的莫翎挡住自己,莫翎无奈,不过还是侧身稍微遮了点司清琪。

那红玉使者脾气暴躁,“啪”的一声把扇子合上,抽出缠在腰间的软剑指着长乐长老:“你这个老尼姑说什么?!”

和合欢宗比起来,清高傲慢又清心寡欲的碧霄阁一众也真和尼姑差不多了。

长乐长老受了侮辱,这哪里忍得下,不甘示弱的握紧手里的长绫,长绫无风自动,如灵蛇般在风里游荡。

这一出以气御绫可是长乐长老的成名绝技之一!

不俗的几个护院渐渐围过来。

红玉使者身后的女子赶紧按住她的手,说:“使者息怒,千万不要冲动,这里可是不俗!”

长乐长老旁边的女子也用眼神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两人又对峙了一会,长乐长老手里的白绫渐渐落下地上,红玉使者才收起软剑,打开扇子冷哼一声甩头先一步跨入不俗,还示威一样的擦着长乐长老过去。

路过时暮,红玉使者还瞪了一眼时暮,显然是看到了时暮的嘲笑。时暮似笑非笑的回看过去,红玉使者只觉得如坠冰窟如履薄冰,一团浓重的恐惧从心底涌上,红玉使者差点控制不住的想要发抖当场跪下,不敢再看,扭头快速走过去。

仙人的威压岂是凡人能够轻易承受!

花容注意到时暮的小动作,捏捏他的手。

时暮回过头来,有些疑惑的看向花容,花容没有说话,时暮也就没问,只看着花容笑笑,不再在意那个红玉使者。

花容回之以笑。

两个人的互动简直让空气都盈满暧昧的气息。

莫翎和楼御白从头至尾都没有太关注那边的事情。

只有司清琪,看一场好戏不了了之,郁闷的叹了口气,心下也不由得震惊——

这就是不俗,天下第一楼的风范!

好戏散场,余者竟一时皆静默无声。

所有人都觉得,冥冥之中长乐长老和红玉使者的到来似乎是一种征兆,预示着什么;又像是标志,标志着一起大事正蠢蠢欲动,风雨欲来。

还有一天,就是武林大会开始的时候,压轴人物正陆续登场。四方城,真正要热闹起来了!

第16章:盛会

四方城正中,是大片空地,八方竖立着几人合抱粗的石柱,石柱下刻有神兽,威风凛凛。石柱间缀以玄铁的锁链,互相连接,每一节都有有男人手腕那么粗,围出一片空间。

锁链范围之外,是十几层的阶梯看台,此刻已经坐了不少人。锁链围着的,是四方的擂台,这就是武林大会的比武场所了。

一簇巨大的礼花在空中炸开,响彻云霄。于是全城人都意识到,武林大会开始了!

时至晌午,看台人头攒动已经人满为患了。

花容一行人也到了,不过已经没有什么好位置了,花容皱皱眉索性找了一个人少的角落,不欲往人多的地方走,时暮自然跟着他。

司清琪爱凑热闹,可不愿意跟着花容往角落去,一个劲儿的往前挤,楼御白跟着她,准备稍微护着点,避免司清琪被那些个不长眼的挤了占了便宜,莫翎自然跟着楼御白。于是一行人就分开了。

时暮跟着花容走到人稍微少点的地方,呼了一口气,对于人这么多的地方,时暮也是不适应。

“众所周知,”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内含气劲,瞬间变蔓延到全场,场中顿时安静了下来,“数月前上任盟主被奸人所害,吾等深感世道无常,人心不古。在这样的情况下,吾等自诩正道修士自然义不容辞,更应该维护江湖之正义!所以,我们武林盟长老会决定举办武林大会,推选出新一任的盟主,带领武林人士讨伐奸贼,维护太平!”

“好!”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第一声,整个会场中便此起彼伏地响起一片叫好声,擂台上的人打个手势,会场顿时又安静下来。

“依吾愚见,这盟主之位自然是至强者得,但与此同时,武林盟主有资格号令武林人士,这样的人定要有担当,有所为才可,所以有资格参加打擂的,自然得是江湖上有所威望且得人心之人,至于那些奸邪狡猾阴毒狠辣之人,则休想踏上擂台一步!”那人一甩袖子,挥出一道劲风,隔的老远就能感受到那道风的力道。这人身手不俗!

这样一来,倒是一个气势恢宏,振聋发聩。

会场上又爆发出一阵叫好声,不少情绪激动的年轻人已经站起来,想要飞上擂台,司清琪虽然无意打擂,但看到这种场景,心里也是热血沸腾激动不已。

江湖儿女,谁心中没有过盟主梦?振臂一挥,便是武林震荡,魔头退让,这是何等的风光,又是何等的荣耀!

司清琪激动的挥手,也是一阵一阵的叫好。

听着人群激动的呼喊,时暮皱着眉头简直想扔出个禁言咒让所有人别那么大声,捂着耳朵缩在一边,不想再多看一眼。

花容自然也不在意这所谓的武林大会,也抱臂站在时暮身边靠着墙,准备稍微看看情况就先行离开。

人这么多,两个人还特意站在人后,自然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从前面传来的声音。

时暮随手在身前画个圈,圈里漫开一圈一圈的水纹,花容就看见擂台上的画面竟然一点点显出来,就浮在面前,和亲眼看到的也无甚区别!

更奇怪的是,花容看的清清楚楚,周围的竟然一点也没注意到,还努力伸着脖子往前看,恨不得把脖子伸到擂台上。

花容笑笑,果然仙人就是会一些厉害还有用的法术。

“那么我宣布,武林大会,正式开始!”那人把双手背在身后,缓缓走下台子:“盟主之位,有能力者得,看的便是谁技高一筹,只有一点,点到为止即可,切勿伤人性命。那么,诸君请便!”

话音刚落,便有人迫不及待的跳上擂台,拱手道:“在下丹阳派刘子放!请赐教!”

看台上掀起一阵小小的议论声,看来有不少人认识这个刘子放。

刘子放在看台上得意的昂昂头。

时暮听了一耳朵别人的议论,大意就是,丹阳君子刘子放是个难得一见的人物,号称丹阳派百年一遇的天才。

时暮撇撇嘴:“这种时候上去的,大多瞬间就会被打下来。这个丹阳君子吹嘘的够厉害,可是连沉住气都没有学会,不过是徒有其名罢了。”

花容点点头:“脚步虚浮,气力不足,连气都没练好,还妄想当武林盟主。”

听见花容一脸不屑,时暮笑睨花容:“你这么看不上人家,那你呢?”

花容倒是认真的扫一眼会场,摇摇头道:“都不过半斤八两,厉害的人物都还没来,在场的都不敌我一招之力。”

“那可不一定啊,”时暮转转眼珠,指着自己的鼻子,“至少还有我啊,你肯定打不过我。”

“是是是,”花容点头,“你最厉害了。”

“那是自然。”

两人说话间,已经有人登上擂台迎战。

也正如花容所说,不过都是半斤八两而已,丹阳君子至少还有虚名在外,而这个人,可就真没有什么人听说过了。

那人自我介绍之后,甚至连一点议论都没引起,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恼羞成怒之下,本来和丹阳君子差不多的水准,竟然硬生生抬高了不少,没过几招丹阳君子就被打下擂台,一句话都没敢多说,灰溜溜的下场了。

得胜的男子一下就得意起来,叫嚣着激下一个人上场。

也不知是不是男子的嘴太贱,没说几句话,果然就有人飞身上了擂台,是个虬髯大汉,怒气冲冲的就吼着上来。

大汉天生怪力,拎着两个巨大的流星锤,一挥起来就虎虎生风的,威风极了。

可惜大汉力再大,架不住智商不够用,看上去可以一下把人脊梁打断的流星锤,竟然连碰都没碰到男子,就狼狈的下了台。

一时间台下静默,竟然没人要上台。

楼御白看看莫翎:“师兄你要上去玩一玩吗?”

“这种程度,还不值一战。”莫翎看都没看台上就说。

“也是……”

莫翎看这楼御白:“如果你想让我上去的话……”

“不用不用,”楼御白脸一红,赶快打断莫翎,“我就是说说而已。”

司清琪撇撇嘴,简直不想站在这两个人旁边。

哼!欺负她单身啊!有爱人了不起了?!

看楼御白天天害羞的跟小媳妇似的,但是一天到晚心情都很好,简直得瑟的想飞起来。

司清琪转念一想——好像是挺了不起的。

台上的男子看没人想要上台,竟然直接躺在擂台上,以手撑头,翘着腿,举止粗鄙,嘴里还说着:“要是没人上的话,那武林盟主就是我了,应该没有异议吧。”

这下就有人忍不住了,飞身上台二话不说的就开始动手,不负众望的三两招把男子打下台,才拱手说:“毒北谷古温,请赐教!”

有了这么两三个人暖场,场面一下就活跃起来,上场的人越来越多,能力也越来越强,终于稍微有了点看头。

如此几回合之后,竟然还有因为不够资格直接被长老大下场的。花容也知道今天不会有什么厉害的人物会登场,没看那碧霄阁和合欢宗的人连个弟子都没到吗。

花容大概看了看,就叫上时暮要走,正好时暮也觉得无聊,两个人直接从人群后轻易就出去了。

两个人走在街上,远离擂台的喧嚣,四方城安静的不像话。

大概所谓的万人空巷就正如此。

晚上司清琪他们回来的时候,因为站了一天有些腿酸愁眉苦脸的,司清琪还因为情绪激动喊了几声嗓子都哑了,就发现两个人早就回来了,正十分悠闲地喝酒啃水果,顿时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楼御白看着时暮吃的果子,光洁莹润,汁水饱满,口水哗啦啦的流,一脸吃货相,简直让人没眼看。莫翎直接拖着楼御白回了房间防止他再丢人现眼。

楼御白一脸幸福的忠犬一样跟着莫翎就走了。

一脸生无可恋司清琪也挥挥手,回房间去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司清琪就有兴致冲冲的起来,忘了昨天的疲惫一样,受到花容二人的拒绝之后,拖着两只师弟就往城中心去。

时暮靠在门框上,啃一口果子,幸灾乐祸的对着一身怨念还在打哈欠的楼御白挥挥手:“早去早回啊!”

楼御白翻个白眼,表示再也不想和时容说话。

鉴于时暮在不俗也可以让两人看到比武场发生的事情,两个人自然就不去现场凑热闹了。

时暮悠闲地简直就要把人家严肃正经的武林大会当成下饭小菜就着吃了。还时不时的评论一两句,然后笑得不行,好几次都把小二招来,小二自然看不见时暮面前的水镜,时暮还指着水镜的方向笑的厉害,小二顿时被吓的慌不择路的就跑了,以后每次看到时暮浑身颤抖的跟筛糠一样,直到时暮走了才长吁一口气,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就这样一天下来,比武场上都没有什么要紧事发生,不过重要人物倒是到了不少,比如崆峒门掌门,笃萦派四公子,长乐长老、红玉使者和她们的一众弟子。江湖上有名的势力都到的差不多了,只剩下无极仙宗自诩身份不愿出席,其他人少了竞争对手,高兴还来不及,哪有人管他仙宗是不是有人来。

和司清琪同门的其他师兄弟也都过来凑热闹,司清琪倒是稍稍享受了一下众星拱月的待遇,美得不行。

晚上比武结束后,时暮伸了个懒腰,打个哈欠眼角都浸出泪了,困的不行,说:“明天就是重头戏了,我们今天就早点睡吧。”

“好,赶快睡吧,一直施法肯定累了。”花容揉揉时暮的头发,时暮正困着也没有躲开,顺势倒在花容身上,花容拍拍他,时暮哼哼唧唧的不想动,花容干脆把时暮抱起来放到床上,时暮乐得不用走路,在床上滚了两圈就睡着了。

花容笑笑,熄了灯,跟着睡了。

第17章:风头

武林大会已经到了第三天,真正有实力的人都到达会场准备放手一搏,那些只想图个热闹的小鱼小虾自然都有自知之明的回避,本来应该是最热闹的一天,反而人并不如之前多,放眼望去,看台上竟然还有空位。

虽然人还是不少,但这些名门正派出身的人自然不会像普通人一般没见过世面一样在看台上摇旗呐喊,个个端着架子坐在那,那叫一个谦谦君子,绝世佳人。这下连司清琪也收敛下来,不能再浑水摸鱼的跟着喊两声。

于是比武场倒是安静了许多,花容和时暮在坐在后面,已经可以直接看到擂台上的情况了。

此刻站在擂台上的,是昨夜留到最后的人——笃萦派四公子之一的风堑公子,为人最是风流洒脱,不说女子,就是不少男子也为之倾倒,若能当上武林盟主,怕是有不少痴男怨女甘心为之鞍前马后呢。

他一站在擂台上,台下不少人就发出抑制不住的惊呼。

下一个人很快飞上擂台,时暮一看,忍不住闭了闭眼——这人长得着实寒碜,五官狰狞,嘴唇还诡异的扭曲着,身躯又庞大,尤其是和风堑公子站在一起,简直让人没眼看。要是放在前两天的擂台上,大概早就迎来嘘声一片了。

不过这人长相虽然对不起观众,不过实力确实强横,直把风堑公子打得玉冠都掉了,剑也断了,狼狈不堪,灰溜溜的下台了,再不见一点潇洒风流的气度。

那个人还在擂台上站着,这下台下人可急了,来不及心疼安慰一下风堑公子,有点实力的都着急慌忙的上场了,他们可不想选出来这样一个武林盟主。

下一位上场的,不负众望的把人打下去,就是手有点重,那人口吐白沫的就昏在擂台上,嘴角还混着血迹,滚了几圈,身上沾满了灰,混着血迹汗渍,弄得那人连手都不想动,面带嫌弃的把人踢下去,长老会只能任劳任怨的遣人把他抬走。

自始至终,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把他打下去的人拍拍衣角,拱手:“在下昆仑山康定!请赐教罢!”

“我来会会你!”一声娇呵传来,还未见人影,手中鞭子已经如灵蛇一般袭来,发出一声空响,好一个先声夺人!

少女站到台上,不用细看,只看那一身打扮就知道是合欢宗的弟子,估计是红玉使者授意,上来练练手。

可惜女子气势够足,一手鞭子使的也不错,可康定还是略胜一筹,期间还动手动脚的,游刃有余,举止颇为轻佻。

合欢宗虽然素来风平不好,但也讲究你情我愿,那些男人明知道自己是合欢宗的,还是经不住美色的诱惑,这她们也没办法啊。女子和曾受过这样的侮辱,当下就气红了脸,手里的鞭子挥的更是虎虎生风,专门往康定手脚和脸上打,还往那起子登不上台面的地方打去。康定虽然还是稳占上风,但已不如刚才游刃有余,开始躲闪起来,不敢正面硬抗。康定又磨了很久,女子再也不能把康定打下擂台,越发憋屈,手上的攻势也越来越狠,台下不少男人都看不下去了。

康定决定不能再消磨下去,咬咬牙,使劲发力把女子打下去,终于长吁一口气,心想女人发怒也真是不好惹。

女子一下场,脸上阴狠的表情一下就消失了,眼眶一红,瞬间哭的梨花带雨,加上女子容貌妩媚艳丽,哭的我见犹怜的,看台上的人一看,一下就忘了女子在擂台上的狠辣,谴责的目光一下就飞到康定身上,让康定一瞬间也有些心虚。

女子哭哭啼啼的回到红玉使者中间,红玉使者这脾气,哪里还能忍,一下就怒了,也不顾康定不过是个小辈,直接飞身上擂台,连软剑都没抽出来,三下五除二就把康定打下台,摇着羽毛扇,朗声道:“既然我都上来了,那也不值得下去了,都到了这个地步,不知哪个英雄好汉想要挑战小女子?合欢宗红玉!请赐教!”

虽然说着“赐教”,红玉使者的语气还是高调的不行。

花容看红玉使者上场了,握紧了剑也准备上场。

时暮按住花容的手,说:“别着急。那不,有人上场了,”时暮努努嘴,“先让她们打吧。”

那个方向,正是碧霄阁一众人坐的地方。

花容也不着急了,这两个人打起来,还省的他出手。

长乐长老上擂台了,他的弟子们还在台下簇拥着另一个女子,也是以轻纱裹面,只露出眼睛,看不清楚容貌,应该就是碧霄阁阁主了。

长乐长老和红玉使者也是老相识了,话不多说,马上就打起来了。

两人都是女子,身姿轻盈,速度也快,两只蝴蝶一样在擂台上起舞,倒也是赏心悦目。

两人本来还是势均力敌,不过红玉使者一身的功力到底是吸来的,还不稳定,根基也没有长乐长老好,最后还是被长乐长老的长绫裹的死死的甩下擂台。

红玉使者站在台下,浑身被长绫裹的严严实实,看起来倒是正派了许多。

红玉使者怒不可遏,直接发力把长绫绷断,身上的血都把红绫染红了,泛红的布条悠悠从天上落下来,带着一种凌虐的美感,红玉使者倒是稍微扳回一点,冷哼一声回到看台上。

时暮还在可惜长乐没直接把红玉打死,花容笑笑:“你在这可惜个什么。”

时暮叹了口气:“我是在替你可惜,你还是要亲自动手了。”

“这算什么,小事罢了,红玉也不过是个参与者,不算事的。”话语间竟是完全没有把红玉放在眼里。

长乐长老把红玉打下台,收起手里剩下的长绫就站在擂台上不再说话,看起来也是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决定就以断掉的长绫来对付。

这下花容总要上场了。

花容本来不欲太过惹人注目,不过时暮拦住他了,不让他从看台上走下去,竟然随手招来一阵风。

时暮的头发飘在脑后,露出精致的脸庞,说:“我知道你会御风,去吧。”

没有人知道是有仙人特意招来了风。只觉得少年御风而来,落在擂台上,竟然像真正的仙人一般。

纵然后来发现少年与之对立,也再抹不掉那道身影留下的惊艳。

时暮也站起来,如入无人之地一般走下楼梯,等到他路过的人反应过来,才发现人早已走远,而自己,竟然下意识的让了路。

只要仙人想,没有人可以接近他。

时暮一下就走到最前排,趴在前排的矮墙上,看着擂台上的花容。

花容站在擂台上,同样没有多说话,身姿站的挺直,好像还带着凛然风意。时暮看着,只觉得好像又回到第一次见到花容的时候。

少年冷然,坐在房顶上,喝着酒,然后就看到自己出现。

当时时暮没有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花容眼神中有惊讶,也有……惊艳。

时暮愉悦的勾起唇角,这就是凡人啊。

长乐长老看见花容,眼神中也瞬间闪过一丝惊艳,再看花容干脆利落又不拖泥带水的就开始出招,眼神中的惊艳更甚,众目睽睽之下,简直快要转变为爱慕。

时暮咬咬牙,简直想要把长乐的眼睛刺瞎。

好在长乐爱暮归爱慕,但也丝毫不手软。不过就算如此,长乐还是打不过花容,节节败退,手中本来就不剩多少的长绫瞬间就被打碎。

长乐再没了防范之物,花容的伞柄一下就抵在长乐胸前。

长乐眼神一亮,心里一喜,还以为花容会手下留情。没想到花容使力,伞柄猛地一击,快到长乐根本无从反应就飞到擂台下,吐出一口血,竟然连站也站不起来了,显然是伤了根本。

全场哗然。

碧霄阁的弟子们也惊讶了,长老的实力如何她们再清楚不过了,就是和阁主比也是不分伯仲,没想到竟然轻轻松松的被一个少年打败。

这让人如何接受!

有几个弟子赶紧跑到场上,把长乐长老抬下去,长乐长老已经昏迷,不知是不是凶多吉少。

剩下的弟子一脸焦急的对碧霄阁阁主说着什么,阁主看似不忍的闭闭眼睛,但也没有任何动作。

大抵是还没有认出来花容,并不把这么个少年放在眼里,还以为长乐是被迷惑了没有使出全力,哪里知道长乐是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花容把长乐打下去之后,下意识的向时暮的方向看,时暮正对他招手,花容直接就下了擂台,下一个想要挑战的人刚走了一半,一下就停下来了,摸不着头脑。

不知是他,看台上的人也懵了,看着花容走下擂台,走到一个俊美漂亮的少年身边,竟然坐在那里,没有要上台的意思。

一时间场内鸦雀无声,然后又掀起一阵议论。

长老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遣人过来问。

花容说:“我无意当盟主,不过特意打长乐罢了。”端的那叫一个高傲。

时暮听完就笑弯了眼睛。

被派来问话的人也很无奈啊,不过这也不是他能做主的,只能点头哈腰的回去回话了。

长老会听了这话,惊讶的不行,一下就喊出来了,这下全场人都听见了,议论声更大,碧霄阁的人更是气的要咬碎一口银牙,就连阁主都握紧了手,不住的发抖。

不过长老会也没办法,没有人规定说在擂台上打赢了不可以下来,再说,谁能想得到竟然有人竞争武林盟主,赢了之后自己下了擂台?!

哦,对了,这人不是想要竞争武林盟主。

场面顿时尴尬起来。

长老会只得任劳任怨的再次稳定场面,让那个本来要挑战花容的人直接上擂台。

那人本来一腔热血,这一打岔,顿时没了气势,没坚持多久就败了。

渐渐场面就又热闹起来。

花容权当没看见,安安静静的在伞上碧霄阁的位置画了一道斜杠。

等到众人好不容易忘记了这个插曲的时候,花容竟然又上场了!

这次的目标是一个小门派的天才,这天才倒不同于丹阳公子,确实有几把刷子,不然也不会参与了讨伐花九戚的队伍,到现在还活的好好的。

和之前一样,花容还是上场,打人,再施施然的下来,给出完全一样的理由。

如此反复几次,又没有正当理由赶走他,长老会都把他恨的咬牙切齿的,等花容再一次从擂台上下来时,连问都不想问了,直接跳过,假装没见过这个人。

花容出现的次数多了,自然有人认出来。

“那不是……花、花……”一个人突然喊出来,不过半天没想起花什么。

天元大陆上出名的姓花的又有几个呢?

花九戚。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想起这个名字,下意识的提起一口气。

“花九戚不是死了嘛……”

是了,花九戚死了。

所有人又都松了一口气。

那么姓花的,再看看这张脸……只有传说中的魔头之子——花容了!

“花容!花容竟然来了!!”像是印证众人的想法一样,那人终于喊了出来。

花容来干什么?

自然是为花九戚报仇了。

碧霄阁阁主猛地握紧拳头。

彼时花容已经又打败了一人,施施然回到时暮身边。那个长老又发话了:“魔头之子花容!亏你有胆量来四方城!”长老又转头向众人,“吾等早就说过,若有奸邪狡猾之人,必不能踏上擂台一步!可恨我们如此多人聚在这里,竟然没有发现魔头之子已经进入其中,甚至打伤了不少同道中人!”

长老转头向花容:“现在,就是吾等齐心协力驱逐你的时候了!”

看台上顿时爆发出呐喊声。

司清琪本来还觉得花容这种行为帅呆了,突然变成这样,还有些不明就里。司清琪担忧的看向花容的方向,想冲出去说话,莫翎按住她,摇摇头,示意她看看情况再说。

司清琪回头看看有些一起呐喊的师弟师妹们,咬咬牙,暂时安静了下来。

花容没有回之任何反应,只向司清琪投去安抚的眼神。

时暮不屑一笑。

第18章:容貌

“既然你自己送上门,就由不得你再逃脱!”长老说着,手一挥,身后不少依附于长老会的修士立马走上前,把时暮和花容包围起来。

时暮和花容身边的人顿时散开,以表示自己和两人毫无关系。

擂台上的比试已经停下来了,所有人都在注意这边的动静。

修士们继续逼近,却看花容连一点戒备的姿态都没有,只是抱着伞中剑,看起来颇为从容淡定,更别说花容,整个人看起来都懒洋洋的。

修士们一下就被激怒了,互相使个眼色,迅速往前走了几步,却突然发现所有人都动不了了!

惊讶的眼神在修士们之间传递,可怜他们连话也说不出来,甚至不能发出惊恐的喊声,旁人只觉得他们互相对视了之后突然停下来,还正疑惑。

唯一不疑惑的便是花容了,花容握了握时暮的手,悄声说:“谢谢你。”

时暮翻个白眼:“这还用说谢。”其中的亲昵自然不言而喻。

修士们顿时更加震惊了,他们动不了,竟然是这个看似无害的漂亮男人做的?!他怎么做到的?!什么时候?!

江湖上最怕的,不是死,而是不知道怎么死。因为这代表着你在对方面前,不过如蝼蚁一般,而两者的悬殊,更是宛若天堑!

修士们站在那里,无言的惊恐在心底蔓延开,逃不得逃,死不能死。

花容和时暮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个还是抱着剑,另一个竟然打起了哈欠。

两人都无意滥杀无辜,不过把人困住也就是了。

这下其他人终于感觉到不对了。

有人试探着走近,却发现只要靠近了修士的包围圈就一动也不能动,就是后退也无法。

议论声再次掀起。

“这、这什么情况!”

“妖法、这一定是妖法!!”

“怎么可能!竟然一点也不能动?!骗人的吧……”

“那个人……不是人类!!他是妖怪!!”

……

“我可不觉得呢。”

众多或惊讶或恐惧的议论中,一道声音响起,竟然还带着笑意。

声音有点熟悉,时暮和花容也循声望去。

佘月眨眨眼睛:“好久不见!”

“竟然是半妖佘月!”

有人认出了他。

身为半妖,最有资格说这话不过了。

佘月坐在看台最前的矮墙上,一条腿翘在墙头上,身子软软的趴在腿上,正对着花容,抬起一只手:“妖法才不是那样的。”说着,手心里冒出紫黑色的火焰,烈烈燃着,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仙人顺应天意而生,而妖怪,却是逆天而行!

仙法纯净,而妖法极恶。

这下任谁都能看出两者的区别。

虽然不认识,但能引来半妖佘月,自然证明这招数也并不简单!

碧霄阁阁主冷哼一声:“只缩在自己的壳里算什么,不如擂台上一战。”看样子被定住的人打不破困境,也不敢贸然靠近,竟然是选择激将。

花容不为所动。

“擂台?你的意思是点到为止?”时暮笑笑,“你是在跟我开玩笑?”

即便是隔着纱,也能看到碧霄阁阁主面色铁青。

这种见不得光的小心思被说中,任谁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花容,不如直接和他们一战,”时暮说,下一句却是对着碧霄阁阁主,“生死不论,如何?”

“真是太嚣张了!”

“阁主,您赶快上场吧!把这魔头打杀!”

碧霄阁阁主还没说话,底下已经嚷起来了。

“您若胜利,我们便尊您为盟主!”不知道谁先喊出来,看台上顿时响起一片呼声。

“尊为盟主!”

“尊为盟主!”

碧霄阁阁主心动了,如今比武场汇聚了不少高手,她虽然苦练一段,早就把和她比肩的长乐甩开,不过到底还是没有太大把握。

如果能够直接被尊为盟主,想来长老会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碧霄阁阁主还是没有说话。

“怎么着?你是怕了?”时暮挑衅道,“如果连魔头之子都打不过,还当什么盟主,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碧霄阁阁主心下权衡利弊,表面上却装的十分豪爽:“好!我就会一会你!”说罢,率先飞上擂台。

花容也站起来。

时暮拍拍他:“等一下,”时暮拿过他的剑,轻轻在剑上一点,放回花容手里,“一个小小的礼物。”

花容笑笑,飞上擂台。

碧霄阁阁主成名已久,就算花容实力强横,比之当年的花九戚也高出不少,但也不能太过掉以轻心。当下拔剑应战。

众人只觉寒芒凛冽,不由叹道:“好剑!”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是花容的剑。

碧霄阁阁主眼神中也闪过一丝贪婪,愈加势在必得。

只有花容知道,自己的剑本来就非出自名家,多年来他也没有太过爱惜,并不是什么好剑。

而萦绕其上的寒芒,大概是仙人的灵气吧。

花容的眼睛里飞快漫过一片温柔。

同样看出来的还有佘月,半妖总是更敏锐些。

佘月了然的笑笑,已经看到了结局。

花容起手甩剑,一下甩出一道剑风,不过是试手,果然觉得顺手了许多。碧霄阁阁主从容避开,心下放松了不少——原来也不过这点伎俩。

花容又是甩出几道剑风,裹挟着自身的气和来自时暮的灵力扑向碧霄阁阁主。

碧霄阁阁主再次避开,猛冲几步就要进攻,没想到花容还有后招!

碧霄阁阁主急于进攻,竟然忽视了花容悄悄发出的剑气,虽然不够强横,但也聊胜于无。等到碧霄阁阁主发现的以后,为时已晚!

几道剑气扑面而来,碧霄阁阁主已无暇躲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风刃触到脸上的薄纱,一声未出口的尖叫生生噎在喉咙里。

薄纱被寸寸斩碎,露出掩藏在轻纱下的真容。

碧霄阁阁主终于发出了一声尖叫,凄厉的、如迟暮老人一般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

碧霄阁阁主捂住脸迅速蹲下身子,身上仙气飘飘的裙子也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

花容并没有趁机进攻,反而停了下来。

尽管碧霄阁阁主迅速遮住脸,可是她的容貌还是被看到了……

碧霄阁阁主刚成名时,是江湖上出了名的美人,螓首蛾眉,肤若凝脂,看似弱柳扶风却武功高强,无疑是不少男子的梦中情人。

不过没多久,碧霄阁阁主却选择遮起了容貌,江湖儿女虽不拘小节,不过要说遮面,倒也不算少见。况且美人半遮面,颇有种欲拒还迎的美感,有谁会不喜欢呢?

如今距碧霄阁阁主成名之时也不过十多年而已,练气者身体强健,十几年的光阴并不会对他们带来什么变化。

可没想到,再次看到碧霄阁阁主的脸,却是一张老人的脸——皮肤上布满皱纹和色斑,再看不出凝脂般的光洁,眼皮也开始垂下来,一双丹凤眼变成三角眼,不再勾人,眼球点点浸出阴狠怨毒的神情,让人心生恐惧,鬓角也染上灰白,显现出一种灰败之感。

这显然不正常。

毕竟与之同龄的长乐长老还是一副妙龄少女的样子,这点,早在长乐被花容打下擂台时就可以看到。

离得最近的花容自然看的更加清楚。

本来他还在疑惑,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要置花九戚于死地。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长生二字,之于凡人,代表的也不全然是长生。

喜、怒、哀、惧、爱、恶、欲,生而为人,总脱不开这几个字。

而长生,似乎是唯一可以求得解脱的法门。

活得久了,自然可以得到钱财,得到权利,得到别人几辈子才能修来的实力,活到睥睨天下,万人之上。

怎不痛快?!

这是时间的魔力。

然尤其是对于女人——永葆青春,多么大的诱惑,谁可以例外?

显然,碧霄阁阁主不在其中。

源源不断的议论声砸到碧霄阁阁主的身上,她已经干枯褶皱的双手攥紧,青筋毕露,忍不住颤抖着。

她恨啊,好恨啊!

她煞费苦心保守的秘密,竟然一个照面就被花容打散!她再也不是那个碧霄仙子,在江湖上,她已经变成了一个丑陋的老女人,只能生生沦为笑柄!

这让她怎么能忍!

“我要你死——!!”还是粗哑的声音,直叫人心底发寒,汗毛倒竖。

碧霄阁阁主一下站起来,五指成爪挖向花容,竟是一点脸面都不顾,直奔心脏而去!

或许是悲愤之心更甚,碧霄阁阁主速度快了几倍不止,一时竟然连花容也无暇躲避,只能稍稍侧开身子,避开要害!

肩膀被穿透,鲜血汩汩流下。

花容皱皱眉,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时暮愤怒的瞪大了眼睛,却没有一点动作。

他知道,花容不会希望他插手。

杀父之仇,只能由他自己解决!

不过这个女人……时暮攥紧了手,不要妄想靠死脱生!

花容用另一只手刺出一剑,逼退碧霄阁阁主,自己也顺势后跳,一瞬间就与之拉开距离,迅速撕下袖子在肩膀上捆紧,血流暂时停了下来。

花容转转手腕,准备速战速决!

离碧霄阁阁主突然暴起,前后也不过是几秒的时间,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花容的速度竟然又提升了几层,这怎能不叫人震惊?!

这人,不能留!

比武场上不少人已经暗中生了这种想法。

时暮冷哼。

一瞬间,所有人只觉得寒意刺骨,竟吓得不知今夕何夕,一下就忘了之前的想法。

解决不了别的,这种小事他还是可以代劳的!

场上二人继续。

碧霄阁阁主已经濒临疯狂,竟然一点都不闪避,迎着花容的剑光就要进攻,花容玩不来这一手,只能得退且退,找寻机会一击毙命。

一时间,局面僵持不下。

碧霄阁阁主越发狂躁,攻击也越发不计后果,几次都是自己撞在花容剑上,遍体鳞伤。

花容的情形也没有多好,碧霄阁阁主的疯狂也不是全然没用,花容肩上的伤口裂的更深,嘴唇已经有发白的趋势。

不能再拖了!

花容干脆站在原地,眯着眼睛看碧霄阁阁主的动作。

碧霄阁阁主消耗过度,步子已经开始凌乱,毫无规则可言,破绽百出!

花容举剑,只看准时机,直刺入碧霄阁阁主喉咙,剑一滑,尸首分离!

碧霄阁阁主直到死,还带着疯狂而狰狞的表情,死不瞑目。

伞上碧霄阁一栏,终于被彻底划去。

第19章:过去

花容甩一甩剑,剑上的血迹掉下来,汇入碧霄阁阁主的留在地上的那滩血,渐渐渗入地下。

碧霄阁弟子尖叫着就要冲上去。

“竖子尔敢!”长老大喊一声,随即便请求剩下的几位大能一起出手。

花容顿时变成众矢之的。

花容没有要逃的意思,反而握着剑准备继续。肩膀上的血迹顺着剑流下,花容眼睛闪过一丝寒芒——正好,他可以一次解决。

看台上有人正准备出手,还有人想要趁机出风头,更有的看情况不对早已逃之夭夭。

剩下的,除过些年轻气盛明显想要出风头的,便都是当年的知情人!

长生之道就在眼前,怎么能不心动!

佘月的火焰悄然缠上了所有无关的人,手一抓,那些人毫无反抗,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这种时候,无关的人还是早早消失吧。

余者戒备的看向佘月,如果连这个半妖也要参与的话,他们可没有十成的把握全身而退。

谁能想到这家伙活了这么就竟然还活着,还对一个小小的武林大会有兴趣?

想要长生,也要先有命才可以!

佘月摊摊手,表示并不想参与,反而舒舒坦坦的坐在长老会的椅子上看戏,他倒要看看,这花容是否真能担的起花九戚这个担子。

长老会重金打造的休息处可是绝佳的看戏场所。

有人还在戒备,有人已经完全放下心。以他的实力,绝对不屑说谎。

先出手的,是金玄道人。

这人不知是使了什么密法,竟然将己身之气修炼成金色,一旦出招,风刃竟是比宝刀还要锋利,最适合远攻不过。

风刃绕过众人,直接冲向花容,直冲向花容肩膀,那力道,竟是要直接废了花容!

花容避无可避,只能侧身以剑格挡,区区风刃再厉害又怎能比过包裹着仙人灵气的剑?

风刃被开了一个口子,下一刻就化为清风散开,但是其中混着金色的烟雾竟然还在,蒸腾着飘向花容的眼睛。

金玄道人得意一笑,他苦心研究的金刃怎么可能那么简单。

这种烟雾,一旦接触就不要想再睁开眼!

已经有人趁机攻向花容。

花容当机立断地闭眼,索性烟雾飘的不快,量也不够大,没有沾上眼球。

花容减少自己的动作,听周围传来的声音,耳朵动动,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减慢,依旧果敢而凌厉。

视力的消失之于他,竟然没有分毫影响!

只是眼前的黑暗,还是让花容有些走神。

上一次,真真切切的感受这份黑暗是什么时候?

是了。那时候父亲还带着他,在蓬城。

父亲教他练武,蒙起他的眼睛,让他独自面对林子里的野兽。

“练武不是看,要用心!不要让视力成为你最后的依仗!”

小小的花容害怕的双手发凉,颤抖着,差点连剑也握不住。

花九戚稍微走近一点,说:“不要怕,你可以的。”

花容感受到身后来自父亲的气息,定下心来,用力挥出一剑,眼睛就算是挡在布下也紧紧闭着。

手握着剑没敢动一步,直到听到一声巨响,灰尘溅到脸上,花容狠狠的咳嗽了几下,才放松下来,一下瘫坐在地上。

花九戚把他抱起来,拍拍他身上的灰,摘下花容蒙眼的布,笑着说:“小容,你很棒,真的很棒。”

小小的花容笑着,感觉一下忘却了恐惧。

花容挥剑,一瞬间两个身影仿佛跨越了时空重合在一起。

紧闭双眼的少年被淹没在血色中,苍白的脸上沾上血迹,绝美的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

幼时的花容还会因为蒙眼而恐惧,而现在的花容已经能闭上眼睛从容面对敌人。这或许,也是时间的力量吧。

花容睁开眼,瞳孔中还有一抹化不开的怀念。

花容眼皮抖了抖,眼神更加凌厉——就是这些人,杀了他的父亲!

花容的眼神宛若浸血,像是从深渊而来的恶鬼,所有直视他的人,竟然一时被那种目光震慑住,动作都变得艰涩起来。

就是恶鬼,那眼神何其相像,就像是二十年前的那个人又从地狱爬了回来!

佘月笑笑,真是好眼神,花九戚要是知道了,大概又要向他炫耀了。

好像十多年了吧,这个狂妄的家伙竟然会教人练武,刚听说的时候,他真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想象。

正好当时自己也在蓬城,就偷偷跑去看看,哪里想到这人真的狂妄到让一个豆丁大点的小家伙独自去面对那么强大的野兽。

小家伙拿着一柄小小的剑,看起来跟玩具似的,他只是看着就忍不住想要冲过去。

花九戚竟然能淡定的在一旁看着,说些无用的鼓励的话。

没想到,那个小豆丁挥剑还蛮有气势,竟然蒙着眼睛也能一击即中。

不得不说,花九戚确实有狂妄的资本,不管是针对他自己,还是针对他儿子。

最后小豆丁瘫坐在地上,看得佘月这个老妖怪都心疼的不行,暗中把谴责的目光投向花九戚。

哪里想到花九戚竟然也坐下来,狠狠抹了一把脸,手还有点发颤,显然还在后怕。

没想到啊,这家伙也能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佘月像捉到花九戚把柄一样狡黠的笑了。

佘月索性走过去,彼时花九戚刚刚把花容抱起来,还在安抚着小豆丁,小豆丁看起来胆子也不小,一下就开心了起来。

花九戚立马发现佘月,还不知道自己的狼狈早已被看得完完全全,抱着花容,对佘月笑的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说:“我儿子!厉害吧!”

从回忆中脱离出来,佘月下意识摇头笑道:“这样的家伙,大概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变吧。”

话说场上还在继续,就算一时被花容的眼神震慑住,长生的诱惑还是让他们前仆后继的赶上来。

可花容是谁?

那个叫嚣着要强到颠覆整个大陆的人,又怎么可能那么简单。

若说魔头,花九戚还比不上他这个独子!

花容右脚向后一滑,掀起一道尘土。

花容站定,双手握剑,伞中剑像是有灵气一般散发出一阵威压,空气都在震动,肉眼可见。

花容挥出一剑,力道之大,令肩膀上的伤口再次崩裂开,喷溅而出的血迹淌入其他的伤口。

真正的浴血奋战!

远远看着,只觉得那一剑太慢,慢到看起来就算是耄耋老人也能轻易避开,只有亲临其境的人才会觉得,他们看清了花容每一个动作,却避无可避!

隐约中,只觉得眼前一白,一道光漫开,刺目的让人忍不住闭眼,却一闭,就再也睁不开了。

那是道!

返璞归真,举重若轻!

多少剑客穷其一生都达不到的境界,一个少年,竟然轻而易举的挥出这一剑!

剑宗之人死不瞑目!

花容再次脱力的倒在地上,索性直接躺下,倒在血泊中,周围散落着不少残肢断臂。

花容深深的喘着气,感觉胸腔都不停的震动着,发出阵阵回响。

那样的一剑哪有那么容易!

花容感觉自己的肩膀已经没有知觉了,大概是断了。

花容手一松,伞中剑咕噜噜的滚到一边,花容连多看一眼的力气也没有了。

花容才不是剑客!

剑客的剑是生命,是信仰,是尊严,剑客剑不离手,剑道在心。

剑客是不会让宝剑蒙尘,滚落一边。

而花容的剑,只是一个标志,时刻提醒他牢记仇恨。

花容的伞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撑开了,滚落在血中,沾污了半面伞,看不清原貌,只有剩下的字尤其清晰。

无极仙宗、西厂!

空旷的比武场发出一阵掌声。

在此刻只剩下三个活人的地方震耳欲聋。

佘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比武场中,鼓着掌,说:“你很好。”

这时的佘月已不见初见时的靡丽,看起来认真了不少。

花容只淡淡撇了一眼,没有力气回话。

是父亲的朋友。

看来世上还是有别人惦记着他的。

花容无声的道了句谢。

谢佘月历经二十年能信守承诺,谢他能记得花九戚这个人,谢他看懂自己的坚持,状似事不关己,袖手旁观。

只是花容看到了,佘月所过之处燃起一阵浓烟,烟雾散尽,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仇人的尸首,已经灰飞烟灭!

时暮冲上来,一把抱起花容,转身消失在原地。

第20章:怒气

时暮顺手修改了佘月的记忆,佘月记得时暮特别着急,很快把花容带走,却不知道时暮和花容是直接消失的。

花容失血过多,手脚已经开始发凉,眼睛都要睁不开了。时暮皱着眉头,把花容放在床上,揭开因为血粘在伤口上的衣服,狰狞的伤口一下暴露在空气里。

花容的肩膀本就受了碧霄阁阁主一爪,直接被穿透,幸而第一次没有伤到骨头,花容自己止了血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可是之后,肩膀的伤口实在太过明显,除了身上各处要害,几乎是明晃晃的靶子,负担变得更大。直到挥出最后一剑,胳膊实在承受不住那种力道,就连本身完好的另一只手臂也有些抬不起来,更别说已经受伤的这只,肩膀和手臂连接着的地方一下就抻裂开,白森森的骨头直接从血肉里扎出来。

时暮心疼的不行,打了一个祛尘诀,伤口上的灰尘一下就消失了,鲜血没了堵塞,又一点点渗出来,时暮小心翼翼地抚摸的花容的肩膀,手心里冒出温热的白光,肩膀上的伤口立马出现愈合的趋势,其他地方比较浅的伤口更是马上就消失了。

花容本来有点陷入昏迷,感受到伤口处传来凉丝丝的感觉,顿时缓解了全身的疼痛,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些。

花容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到时暮,下意识的笑笑,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花容想要坐起来,时暮感受到手下的动作,不如以往那样有力,虚弱的不行。时暮轻轻按住花容,说:“别动。”

花容一下被时暮按住,自己也确实起不来,就躺在床上直直的看着时暮。

就算是仙人,遇上这样的伤口也不可能让它立马愈合。

时暮被看的不自在,但是花容的伤口还没有好,又不能离开,只能坐在床边,感受着花容的目光,感觉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花容的肩膀一点点好转,白森森的骨头已经看不见了,皮肤又渐渐变得光滑,那是别人皮肤的触感,微微发凉,时暮却觉得手心烫烫的。

感受到花容的目光,时暮只觉得自己浑身发颤,干脆用另一只手捂住花容的眼睛。

眼前一下子变黑,花容下意识眨眨眼睛,睫毛又长又浓密,像小刷子一样刷在时暮手心,麻麻的,痒痒的,说不出的奇怪,时暮的脸“嘭”的一下就红了,赶紧把手拿开。

花容肩膀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时暮立马躲的远远的,恨不得把自己贴到墙上。

“你、你干什么啊!”

花容有些迷茫的眨眨眼。

时暮看到这个动作,就想起来手心的触感,手指动了动,有种逃出房间的冲动。

花容看着时暮的反应,感觉可爱的不行,对时暮说:“时暮,过来一下。”

“干、干嘛?!”时暮贴着墙,没有要动的意思。

花容干脆要坐起来,好在伤口已经愈合,手臂虽然有些脱力,但也可以使劲了。花容撑着床,一点点直起身子。

不过花容虽然没有外伤,但是流掉的血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补回来的,即便起来的动作不快,但起身到一半时还是猛地眼前一黑,身体失去平衡,使劲晃了一下就要栽倒在地上。

时暮本来就心跳得快,一看这,心脏差点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着急都忘了自己会法术,整个人扑上来接住花容,垫了垫被子好好让花容靠在床边才松了一口气。

“你还好吧?”时暮说着,握住花容的手,给他渡过去一点灵气。

花容闭着眼睛缓了一会,感觉头不晕了才睁开眼睛,说:“没事,就是有点晕。”说话的时候脸上一点血气都没有,一看就是在逞强。

时暮一下就生气了:“你真是一点都不在意自己!”时暮站起来数落着花容,“你以为你这副凡人的身体有多厉害,啊?!你知不知道要是没有我你胳膊就要废了!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敢硬撑,现在跟我说什么‘没事,就是有点晕’?!”时暮简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话,“你很厉害啊,你以为你是神仙?!!”

仙人一怒,瞳孔里都泛着红光,怒气闪在眼睛里,刺目的狠。本来恬淡冷静如画的面容顿时鲜活了不少。

花容看时暮生气,其实心里开心的不行。

这就是时暮啊。一个原本高高在上,却会因他脸红为他生气的仙人。满心满眼里只有他的、属于他的仙人。

有人这么惦记着他,他怎么能不高兴。

“时暮。”时暮张口还想继续说,花容打断他。

“啊?”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去的怒气。

花容皱皱眉,声音低低的说:“我有点头疼。”

花容本来就脸色苍白,配上示弱一样的表情,声音低低的,时暮一下就没了脾气,叹了一口气:“你流了那么多血,是该头疼。”

“我去给你找点吃的,好好补一补。”时暮说着,转身就要下楼。

“不用了,我还不饿。”时暮猛地扭过头瞪着花容,那意思是花容不听自己的就要让他好看。

花容无奈的笑笑,只得随时暮去了。

时暮下楼,特意要了不少补血的食物,让小二快点送上楼,就赶快回房间里了。

花容本来在闭目养神,听见时暮上来了,马上睁开眼,拍拍身边的床,让时暮过来。

时暮现在对花容简直是言听计从还不自知,二话不说坐到花容身边。

花容从背后抱住时暮,时暮还有些迷茫,下意识想起来。

“别动。”花容在他耳边说着,“让我靠一会。”声音轻飘飘的简直要飞走。

时暮对花容的示弱很是受用,默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花容靠的舒服些。

花容确实累的不行,安静下来就想睡了。时暮听见背后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松了一口气,轻轻让花容躺在自己腿上,抚摸着他的头发,不时给花容渡一些灵气。

没一会,小二就把食物送上楼了。估计也是因为久居四方城,店家对时不时有人受伤也有经验了,饭菜很精致,口味很淡,放了不少枣,最适合受伤的人吃不过了。

时暮轻轻叫了叫花容,花容没有要醒的意思。时暮就不再叫,把饭菜收起来,等花容醒了随时都可以吃。

时暮又坐了一会,一直在消耗灵气,其实也有点累了,又没有人陪他说话,渐渐的也有点想睡。

时暮轻轻把被子挪过来,靠在上面,还握着花容的手就睡了。

花容因为身体虚弱的不行,时暮睡着了之后,手心里也没有灵力传来,睡的不很安稳,没一会就醒了。

花容醒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躺在时暮腿上,时暮正歪歪靠在被子上睡觉,眼皮颤动着,看起来有些疲惫。

花容悄悄的坐起来,没想到时暮一下就惊醒了。

时暮揉揉眼睛,也坐起来,见花容醒了,赶快挥手把还温热的饭菜摆到桌上,让花容多少吃一点。

花容本来没什么胃口,但是饭还热着,米粥和红枣的香气随热气蒸腾出来,香气四溢,只是闻着就胃口大开。花容最后还是喝了一点粥,感觉精神好了不少。

司清琪他们过来的时候,小二刚把碗碟拿下去。

因为一众师弟师妹都是第一次出来游历,没见过什么世面,实力也不算太强。司清琪当时看事态有变,就先招呼着师弟师妹们离开了。等她把人安置好,没多说别的,只带着楼御白莫翎担心的想要回去看看时,却发现怎么都回不到比武场了。中间还遇到同样找不到比武场的人,听说他们突然就被扔出来了,只记得最后有紫黑色的火焰缠到身上。

司清琪当初离擂台挺近,自然看到了佘月手中冒出火焰那一幕,想想大体也就明白了,估计是佘月用了什么手段,隔开了四方城和比武场,这种情况,想来外人也是不能靠近的。

半妖总是有些超出凡人能力的诡谲手段。

找寻无果,司清琪他们只能忧心忡忡的回到不俗。

司清琪回到房间,还是坐立不安的。她带着师弟师妹离开时,佘月态度不明,武林盟统一战线要对花容不利。而花容认识的,除了他们也就只有时容了。

他们三个本来就是江湖上的后起之秀,实力不算差,不过在那样的阵容中,也不过是小鱼小虾罢了,帮不上什么忙。再者他们又不在场,能帮花容的,也就只有时容了。

司清琪又是皱眉,时容长相精致,简直要比她一个女人还美,怎么看都不会厉害到哪里去,他们两个,怎么看都对付不了整个比武场上的人啊。

不管怎么想都是凶多吉少!

司清琪越想越坐不下去,一拍桌子站起来,怎么着也要出去看看!

没想到一出房间,就发现花容的房间亮着,她思来想去,却没想到两个人竟然直接回来了!

司清琪敲敲门,彼时花容不过刚吃了饭,又睡过一觉,没有困意,听到敲门声还有些疑惑,不过还是应了门。

没想到竟然是司清琪,就连楼御白和莫翎也闻声过来了,满眼都是掩不住的担心。

一时间就连花容也觉得暖心——就算是被称为魔头之子,到底还是有人担心他,尽管彼此并不算熟悉。

司清琪看花容虽然看起来有些虚弱,不过没有受什么重伤,一下就放心了不少,长呼一口气。

“花容……你是叫花容吧?”司清琪问。

花容点点头。

司清琪感叹一声,“没想到你竟然是大名鼎鼎的花九戚之子!”司清琪笑笑,“看你们没什么事我就放心了!后来发生什么了?我们离开之后竟然再也回不去了。”

时暮和花容对视一眼,花容自嘲的笑笑:“还能有什么,剿灭魔头之子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司清琪冷哼一声:“那狗皇帝的话哪里值得信,江湖朝廷本来井水不犯河水,哪能他说魔头就是魔头。”

司清琪的话倒是让花容另眼相看了,没想到司清琪虽然年轻,倒是看的通透。

楼御白说道:“其实也不只有师姐看出来,江湖上那么多人,谁没有点想法?”楼御白摇摇头,“不过是假装不知道而已。花九戚那么厉害,有利益谁都想分一杯羹,谁管他花九戚是不是真的恶行累累作恶多端。”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很崇拜花九戚的,”司清琪长叹一声,声音都变得甜腻不少,“一个人能把江湖搅得天翻地覆,这份魄力和实力也不是谁都能有的。可惜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他。不过想也知道这样的人会有什么样的风骚,”司清琪摇头晃脑的,“可谓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在我看来,花九戚也算是百年来数一数二的人物了。”

第21章:正义

“先不说这个,”司清琪转移话题,“不知道后来是什么情况,你们回来了,那那些人呢?”

时暮大致说了一下事情经过,除了隐去了无上仙法一节,其他的事情七七八八地都说了个大概。毕竟武林大会死了那么多人,就算是佘月设下结界,消息也掩盖不了多久,过不了几天就会天下皆知,倒不如让他们先一步知道,也好有所准备。

三人听了也是唏嘘不已——在他们看来,不管是花九戚的死,还是花容的一力降十会,其实都与他们自身没有什么关系,或者说,主因不在此。把整件事掰开了揉碎了讲,花九戚没做什么人神共愤的大事,却被赶尽杀绝。武林盟舆论引导的再好,架不住花九戚有个实力强盛好儿子,为父报仇,怎么想都是占理。

武林盟做事不好看,眼看事情要败露,就想要赶尽杀绝,像当年一样。可是武林盟却错估了实力差距,把花容当软柿子,以为一根小指就可以碾碎他,却没想到他是个硬骨头,难啃的很。最后所有人落得个尸骨无存灰飞烟灭,倒也理所当然。

司清琪三人听完全程,除了庆幸花容二人好好的以外,对武林盟的热情也是削减了不少。

司清琪简直后悔在武林大会第一天激动的尖叫到嗓子变哑。

武林盟会是什么?江湖人士聚集在一起,大家各凭本事,你方唱罢我方登场,就算是输了,只要实力足够,都能大出风头。

英雄,谁不想当?

呵,谁都想当。

那强者,就更想当了。

所以这武林大会,本是江湖人士最向往的盛事,若是一不小心成为武林盟主,那更是威风八面,一呼百应。

谁都不想这样的威风被夺走。

尝过了权力的滋味,谁都不想放弃。

毫无疑问。

别人越强,他们就越怕。

这样看来,花九戚绝对不是个例。

谁能想到就算是武林盟也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武林盟正义的表象下,是尸山堆积,血流成海,还散发着阵阵腐烂的恶臭。

司清琪连听都不想多听一句。

莫翎没有说什么,不过眉头也是深深的皱起。

就楼御白性子直,立马拍桌子站起来气的不行,简直想要直接打上武林盟,还好旁边有莫翎和司清琪,楼御白气了一会就乖乖坐下了。

没有什么是绝对干净的,尤其是权力大了,诱惑就多,表面下的腌臜自然不少,这是谁都知道的。

江湖儿女向来被认为最是豪爽大方,不拘小节,武林盟正是由这么一群人组成。谁能想到,就算是这样一群人,在力量面前也露怯了,只知道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死死地挽留最后一丝颜面。

司清琪说:“不管怎么说,还是先恭喜你报仇成功。”

花容“嗯”了一声,像是眉眼间的郁色都减轻了不少。

不过,武林盟的人死的太轻松,他甚至连一点真实感都没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底下却暗潮汹涌。

“啧啧,”楼御白笑着撇撇嘴,调侃道,“师姐,我们来的时候说的好好的,要给自家门派打出点名气,现在好了,全天下的名气都是他花容的了。”

司清琪一巴掌拍在他头上,手腕上的铃铛都震响了:“好小子,你还知道我们是出来干什么的了,啊?”

楼御白装模作样的哀嚎一声,钻到莫翎怀里不动了,莫翎笑着拍拍他。

司清琪冷哼一声,转向花容:“武林大会肯定办不下去了,你们接下来的安排呢?”

“去京城。”花容说。

司清琪面露惊讶:“四方城离京城可不算近,你们怎么过去?一路上肯定有武林盟的人找你们,你们两个人可以吗?”

其实司清琪还是误会了一点,以为在比武场上死了那么多人也有佘月插手,却不知到竟然是花容一个人做的,不然还不知道惊讶成什么。

时暮眯着眼睛笑了:“我们自有办法。”

司清琪识时务的不再多问:“我还要带师弟师妹们四处游历,而且正好,”司清琪指指楼御白,“这家伙也不想立刻回去。”

楼御白脸立刻就变红了,莫翎拍拍他,司清琪挑眉笑笑:“京城没什么好玩的,我们就不去了,我们明天一早就要动身,大概就就此别过了,有缘再见。”

司清琪抱拳,笑眯眯的:“青冥派司清琪,很荣幸相识一场,希望我能再见识一次花九戚的传奇,亲眼见识。”

两个师弟跟着站起来抱拳,江湖人的礼节,最是潇洒。

剑鞘“咔啦”一响:“青冥派莫翎。”

“楼御白,”楼御白嘻嘻的笑,“有空找我们玩啊。”

三个俊男美女站在那,如果忽略楼御白的嬉皮笑脸,倒是似模似样,有那么点气概。花容站起来回以一礼,时暮跟着像模像样地抱拳。

“花容。”

“时暮,可不是时容哦。”

两人对视一眼:“不管怎么说,谢谢。”

至少有人肯相信,花九戚是清白的。

司清琪挑眉笑笑:“那可是花九戚!”对师弟招招手,“走了,这么晚了睡觉吧。”

司清琪走到房门,又扭回头说:“你也赶快休息吧,皮肤简直要比我还白了,”司清琪对时暮挤挤眼,“你好好照顾他吧。”

“好。”时暮下意识应了,眨眨眼,还没看懂司清琪的表情。

司清琪带着楼御白莫翎出去了。

时暮伸个懒腰,直接把花容按在床上,裹进被子里,打个哈欠也躺上去,说:“那我们也赶快睡吧。”

花容笑笑,翻过身子,把被子盖在时暮身上,看着他说:“晚安。”

时暮已经闭上眼睛了,喃喃道:“嗯……晚安。”

金灿灿的阳光洒在时暮脸上,时暮眼皮动动,猛地翻了个身把自己捂在被子里继续睡了。

花容本来还睡着,但是这却不代表警惕性跟着降低,加之又有时暮的治疗,伤早就好了,又休息了一晚,身上还有时暮的灵力,耳聪目明,比之之前更甚。所以时暮一动,花容立刻就醒了,扭头就看见时暮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简直要把花容身上盖的被子全部扯走还不自知,正睡得死死的。

花容怕他嫌闷,把被子揭开点,就看时暮被闷得脸都红了,热的头发都粘在脸上,死死皱着眉头。花容把被子揭开点,时暮呼吸才平稳下来。

时暮怕是忘了,他可是仙人,怎么会被被子捂成这样。

大概是习惯了。

身边有人陪着,时间久了,就是仙人也会从神坛上走下来,变成了人——从身到心。除了无边法力,与人也没有什么不同。

断情绝爱,本是是仙人的标准。

而喜、怒、哀、惧、爱、恶、欲,却是凡人的标志。

七情六欲,看来仙人也逃不过这样的诱惑。

没有人能够断情绝爱,即便仙人也是如此,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花容躺在床上,睁着眼,耳边萦绕着时暮的呼吸声,怎么都睡不着了。

花容干脆直接起来,拉上帘子,阳光一下被挡在外边,好让时暮睡的安稳些。

房间里一下子变的昏黄,从缝隙中透过来几束光,金黄色的,亮得可以看到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光线漏到床边,时暮的几缕发丝垂下,微微颤动着,此情此景,美得仿若仙境。

旁边的房间没有一点动静,想来司清琪一行人早已离开了。

花容就坐在床的附近,擦着剑,看着时暮,时间一点点流逝,花容却一点也没有感觉到。

时暮翻了个身,醒过来。

时暮伸个懒腰,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身边一个人也没有,猛地坐起来,就看到花容就坐在附近看着他。

阳光正好打在花容身后,时暮正对着,看不清花容的表情,眯眯眼睛,一瞬间有些茫然。

时暮眯着眼看向窗户的地方,即便有帘子隔挡,也能看出外边阳光刺眼,时间已经不算早了。

“你怎么不叫我。”时暮醒过神来。

“好不容易可以睡个好觉,多睡一会也没什么。”

时暮身上一瞬间就多了一件外衣,手里拿着簪子正给自己绾发。

花容走过去,接过时暮手里的簪子,时暮顺势放下手,盘腿坐在床边,身子往后靠靠方便花容的动作,任由花容握着他的头发,说:“你不叫本仙人,怎么赶路啊。你们这些凡人,脚程这么慢,再不赶时间,什么时候才能到京城,你以为你是玩的啊!”

“嗯。”花容把最后一点头发绾上簪子,把时暮转过来面对着他又给他理理面前的碎发。

花容敷衍的太明显,时暮稍微抬头盯着他,就看见花容满脸认真的对付自己的头发,骨节分明的手一直在自己脸前晃,皮肤不像少女那样柔嫩,不时蹭到自己的脸,麻刺刺的。

时暮脸都红了,不知道是被蹭的,还是……

时暮悄悄掐掐自己的手心,清清嗓子,说:“我不是在跟你说话吗?嗯?”尾音翘起,本来是想要给花容压迫感,却不知到这在花容听来可爱的不行。

花容理顺时暮的头发,低下头和时暮正对着,声音轻缓:“不用那么着急……”花容盯着时暮的眼睛,“你不想看看吗,千年后的人间。”

“这次我陪你看。”

“时暮。”

第22章:疑惑

房间里一片漆黑。

佘月睁开眼,眼珠发出猩红的光。

佘月的眼神很模糊,即便是蛇妖,也不具备在夜晚看清楚的能力,或者说,蛇族本就没有夜视的能力。

眼前是朦胧的黑暗,反而让佘月很有安全感。

黑暗最能让人思考。

佘月半合着眼,回想着从遇到花容起的每一件事。

那双眼睛、身上的味道……

无疑都有着花九戚的影子。

真是让人怀念。

可是到底还是不同的人。

哪里不同呢?

是了,花容总是注视着一个人,是叫……时暮吗。

而花九戚,目中无人。

花九戚朋友遍天下,可却从来没有人能一直跟在他身边。

都不是什么普通人,各有各的事情,各有所求,谁会一直绑在另一个人身边呢?这样的人,也不会有人一直陪着。

或许有人有意。

可他花九戚可不是什么喜欢合作的主,那家伙生性自由。

只是如今,即使花容还活着,即使他有心,能和他合作的,除了佘月,余下的老的老,死的死,所有的风光都变成了过去。

或辉煌或痛苦,没有人回忆,或者说,害怕回忆。

高处不胜寒。

大道孤独。

大概就是这样。

可花容还是不同的,佘月看得出来。

那双移不开的眼睛,和毋庸置疑的态度,让佘月不能不多想。

还是有办法的,把另一个人绑在身边的办法。

只是佘月一直没有发现。

花容的不同,大概是因为,时暮值得。

佘月活得那么久,见了那么多人,可从来没见过时暮这样的人。

无关容貌,无关性格。

大抵是某种玄而又玄的东西——这种说法似乎并不适合一个半妖——某种……气场。

天元大陆人人练气,可从来没有人如时暮一般,浑身没有半分“气”的感觉,却实力高强。

普通人察觉不到,但是他能够感觉到,那是某种力量,而他,竟然完全没有见过。

佘月是半妖,生而便高人一等,寿命悠久,力量诡谲。

力量是个很神奇的东西,总会让你见识到不少东西,不管你想不想。

所以佘月并不见识短浅,反而,他知道很多,多到别人几辈子也摸不到一层皮毛。

所以,到底还有什么,他竟然没有接触过。

能有什么呢……

是上古,还是传说

上古他还是略有耳闻:蛮荒时期,天地混沌,一切都在发展,所有的物种都在经历着优胜劣汰的过程,争夺在此方世界生活的权利。

世界伊始,没有什么是绝对强势的。

那就是传说了。

东海蛟人,西北兽人……

不,都不是。

那种力量,很纯净,很强势,却无形。

蛟人残暴而兽人血腥。

都是沾满了鲜血的红。

而龙凤?

那些被消磨了脾气甘心成为坐骑的瑞兽怎么会让他的力量畏惧到失色。

那还有什么呢?

至高无上,悲天悯人。

传说中的,也只有神仙了。

佘月摇摇头,那不可能,神仙的传说已经多久都没有出现过了,此方世界,大概早已失去神明的眷顾了。

但是,还有什么选择?

没有了。

那或许是唯一的答案。

再不可能,也是事实。

他还是小看了花容。

佘月笑笑,准备停下他的神游,却突然想起来。

或许他见过,在别人身上,也有那种力量。

是很细微的感觉,不如时暮身上的强势,却仍旧能够压他一头。

在谁身上呢?

是了,想起来了,是……

佘月眼神一厉,眼睛在黑暗中发出骇人的红光。

窗帘微微颤动,一点月色猝不及防的洒进屋内,佘月猛地看向窗子,树影微动,空无一人。

或许他是时候做些什么了。

……

却说花时二人。

自从花容说了要陪时暮看看所谓“千年后的人间”,实际上就是陪时暮玩玩的时候,时暮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时暮玩心大,谁都看得出来。

所以时暮张张嘴,竟然无从反驳,呐呐说道:“你还要报仇,还是不要再路上耗了。”

花容笑笑:“反正那么多年都过去了,也不急于一时。再说,你以为我现在的实力可以打上京城?皇宫可不是那么好进的。”

时暮“垂死挣扎”,说:“那不是有我吗。”

花容摇摇头:“不行,我不能靠你。”

时暮眉头一下就竖起来了,:“你还是不愿意让我插手吗?”

“是。”

时暮瞪着花容。

花容叹了口气:“我不舍得。”

说完,还揉揉时暮的头发,把刚绾好的头发揉乱。

“什、什么呀。”

花容笑看着时暮,没有说话。

“什么玩意,”时暮小声嘟囔,转过身去不看花容,“把我头发整好,都被你揉乱了。”

花容把簪子摘了,时暮的头发一下子散下来,花容再次把时暮的头发撩起来,重复之前的动作。

“所以你准备去哪里?”

“你想要去哪里?”

头发理好了,时暮拍拍床边,让花容坐下来,花容照办。

时暮靠在花容身上,花容转着他没有绾起的头发。

“让我想想啊……去哪里好呢?”

“你之前呢?有去过什么好地方。”

“之前啊……”时暮双眼放空,“我去过的地方可多了去了,若说好玩的,也不少……”时暮扳着指头数,突然眼睛亮亮,“我知道了!”

“嗯?”

“去酆都吧,你一定没去过。”

“前朝旧都,可真是个好地方。”

酆都靠近天气大陆中东部,本是君启帝国的都城,只可惜皇帝懦弱,被敌人打上家门口都不知反抗,最后结果是皇宫里无数皇子公主大臣的头颅被挂在城墙上暴晒七天七夜,死无全尸,而他的朝代也宣告结束。

异族人的残暴更甚于传说中的蛟人。

敌人断绝了城中人口的饮食,借此威胁帝国剩余的人口城市。

民不聊生。

易子而食,析骸而炊之事随处可见。

于是刚刚逃亡回来的当今皇帝趁机伪造圣旨,受万民敬仰,一呼百应,登基自称天启大帝。

这是众望所归。

可是即便天启大帝有通天之能,也挽不回如今的局势,帝国式微,谁也做不到力挽狂澜。

除了摘下被暴晒的头颅,什么都做不了。

于是天启大帝狼狈迁都,才有了如今的京城。

可是这样野心勃勃的人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酆都本来的人死的死逃的逃,还在城中的帝国人已经不多了,所以天启大帝大手一挥,毫无负担的下令屠城。

最终,一把大火蒸腾着血气飞上高空,雪白的城墙染上焦黑,尖叫声哀号声此起彼伏,一点点被热量烧干的护城河是血一般的红。

浓重而抑郁。

除了天启大的心腹,没有人看见到这样的惨状。

所以,一场“反抗”,让他在百姓间赢得了好名声,新帝刚刚登基,便被誉为当世明君。而他的心腹,莫不将眼前之景化为梦魇,久久不能脱身,更不敢有丝毫反抗的念头。

君启大帝冷笑,转身,再也没有回到这个地方,衣摆在风火中猎猎作响。

武装着黑甲的军队,忍住内心的恐惧,被盔甲强撑着跟随君启大帝的脚步,脚步虚浮,再不见杀敌时的英勇。

烈火烧肥了土壤,野草沐浴着春风,尸骨上开满鲜花,红到发黑,氤氲着黏稠的压迫感。

酆都人迹罕至,从此成为鬼城。

时暮看花容想着,说:“怎么样?我之前去的时候,不过是在酆都暂时落脚。那时候可不像现在,人间还有不少修仙者,酆都不过是一群连灵根都没有的凡人聚集的地方,气候恶劣,就连空气都是污浊的。谁承想,我不过睡一觉,这里就发生了那么多事。”

正所谓,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人间的沧海桑田,也不过是仙人睡一觉的功夫。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正是人生苦短啊。

花容握了握拳,他就是凡人,百年寿命,就是凡人的极限。

时暮把自己的头发从花容手里拽出来,坐直了说:“现在酆都成了鬼城,但是据说竟然还有人在城里活动,不觉得很奇怪吗?我可是很有兴趣。”

“好,那就去吧,酆都。”

花容可不会有什么异意。

第23章:酒鬼

四方城离酆都可不算近,时暮本来准备直接带着花容瞬移过去,不过被花容拦住了。

“不用那么着急,自己赶路,你还没试过吧,”花容笑笑,“不如好好体验一下凡人的生活。”

时暮想想,说:“那好吧,”随即又转转眼睛,对花容眨眨眼,说,“那你要坐马车吗?”

“嗯……马车还是算了吧。”

“哼,”时暮笑睨花容,“我就知道。”

时暮站起来伸个懒腰:“那我们就走吧,至少要在天黑之前走到住的地方。”

花容看看,两个人的行李不算多,收拾起来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时暮本来就没有行李要拿,花容只有几件衣服和盘缠,一下就收拾好了。

时暮本来抱着臂在一边站着,看花容收拾出了一个小布包,黑黢黢的,衬得整个人都更压抑了。时暮皱皱眉,拎过花容手里的小布包,说:“我替你拿吧。”

花容从善如流的把布包递给时暮,用空下来的手拿起剑,时暮一碰到布包,包就不见了。时暮还要拿他手里的酒,花容抬抬手,说:“这个就算了吧,我自己拿着,还要喝呢。”

时暮笑笑,不置可否,说:“真是个酒鬼。”

“我没有说过吗,我最喜欢酒了。”花容的话别有深意。

时暮被盯的有些不自在,直接转身用后脑勺对着花容,说:“喜欢酒的人多了去了,你怎么能保证自己最喜欢。”

“至少我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事物中,我最爱酒,尤其是梅酒。”

时暮一听,埋头就走。

时暮走着,长发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脚步轻盈,看起来心情不错。花容在后边跟着,看着时暮跳动的发梢,走快几步,牵住时暮的手,在时暮耳边说:“慢点,这边人多。”

一匹大马疾驰而过,骑马的人把马鞭甩的烈烈生风,完全不顾及路上的行人。时暮突然被牵住手,还没有反应过来,看到马突然过来瞬间被惊的不知道作何反应,花容眼疾手快的顺势一拉,时暮一下被拉到花容怀里,避开那匹马,然后就被花容带着站到路边。

骑马的人回头一看,先是被时暮的容貌惊艳了一下,然后看到时暮被花容护在怀里,眼神一下就变了,吹了声口哨,说:“小妞,下次出来记得带上眼睛,可别再往本大爷的马上撞了!”

那人绝尘而去,花容无心跟他计较,紧张地问时暮:“时暮,你没事吧,有没有被蹭到!”

时暮赶紧推开花容,从花容怀里退出来,手足无措的抓抓自己的头发,说:“我没、没事。”

“没事就好,”花容给时暮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服,继续说,“以后小心一点。”

“我知道了,”时暮撒娇一般地说,让花容赶快掠过这个话题。时暮把花容转过去,从后背推着他往前走,说,“赶快走吧,不要站在这里。”

眼看着两个男人走开,门口的少女们才敢试探着往胭脂店进。虽然两位公子生的好看,但是总觉得,插不进去呢,还是站在一边看看就好了。

人来人往,店家继续做生意。而两位公子,则早已经走远。

出了城再走几里,先是一片荒地,好让守城人看清远处的情况。再远一些就渐渐有了草,森林郁郁葱葱,间或有鸟鸣兽吼,正是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向东走,正要穿过树林,树林深处,树叶愈发浓密,光线变得晦暗起来,时暮走着走着,突然笑了。

“你还记得吗?”时暮看向花容。

“嗯?”

时暮又回头向前看,边走边说:“咱们上一次路过树林,你还被东厂的人追着。”

“这个啊,怎么可能忘。”

“我想也是。那东厂么久没找到你,也是被逼急了,那一次可是派出了不少人。”

“你也不想想是因为谁?”花容笑睨时暮。

“是是是,”时暮点头,“是我做的,那种障眼法都逃不过的人,可没有参与游戏的资格。”

这可真是……无理取闹,哪有人能逃过仙人的障眼法呢。

时暮撇一眼花容:“难不成你喜欢身后一群小老鼠跟着不成?不过你也够厉害的,那么多人的包围中都能跑出来。”

“你也厉害,不过先走几步,就把他们的机关拆的七零八落,狠狠地打乱了这盘棋。”

时暮翻了个白眼:“就那种东西,也能叫机关?小孩子的玩意罢了。”

花容无奈的笑笑。

那可是,所谓的天罗地网啊。

说到这里,时暮对这个话题也就失去了兴趣。不过是触景生情,这情中,有花容就够了,剩下的小老鼠就不必多提了。

时暮不说话了,半阖着眼,细碎的光线透过树叶打在时暮脸上,感觉懒洋洋的。

时暮背着手,一晃一晃的往前走,花容就在一边跟着,不时喝口酒,还要妨着时暮被绊倒。

即使这几率微乎其微。

可是人类啊,总是心软的,总是会对眼前亲近的人牵肠挂肚。

更不要说,眼前人即是心上人。

“时暮。”花容突然出声。

时暮抬抬眼,偏偏头示意自己听到了。

“谢谢你。”

时暮一时没有回答。

花容的话被风吹散。

就在花容以为时暮没有听到的时候,时暮才说话了:“晕倒的人才没有资格说谢谢呢。”

花容失笑。

两人晃晃悠悠的走,虽然速度不慢,但是看起来简直像是在林中散步,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树木变得稀疏起来,就在两个人以为快要走出森林的时候,才发现不过是有一片空地。

那里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没有树。周围被一圈森林环绕着,更显得空地上光线明亮,像是把所有的阳光走汇聚在这里一样,暖洋洋的。

时暮一下冲上去,就要往地上躺着晒太阳。这地上的灰尘可不少,花容刚要接住他,就发现地上一下就变得干净了,还出现了一张毛茸茸软和和的毯子。时暮倒在毯子上,用脸蹭蹭毯子,翻了个身,看花容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要接住他,忍不住笑笑,拍拍身边的毯子,让花容也坐下来。

“在这里休息会吧,反正也不着急。”

花容盘腿坐下,时暮蹭过去靠在花容腿上,不过马上就坐起来,拍拍花容的腿。

花容会意,调整了坐姿,好让时暮躺得舒服。

时暮躺了一会,就躺不下去了,说:“我睡不着了,今天睡了太久,都怪你。”

花容摸摸时暮的头,没有说话。时暮不过是随口抱怨几句,看来是无聊的不行。

“你有吃的吗,我现在好无聊啊,没有事情干。”果然,下一句话就暴露出了时暮的真实想法。

花容摇摇头:“我没带吃的。”

时暮一下子坐起来:“什么?!你不带吃的,你可是个凡人诶!怎么可以不吃东西!”

“练气者的食量本来就不大,再说,”花容举举酒壶,“我只要有酒就够了。”

时暮简直想把花容的酒壶摔了,这家伙到底有没有当凡人的自觉啊!

看时暮怒瞪着眼睛,花容说:“没关系啦,我本来以为很快就可以走出去,不需要带那么多东西。”

时暮还是瞪着他,眼睛里的红光都要冒出来。

花容感觉自己完全败了。

花容站起来:“吃的哪里都有,不用担心,”花容拍拍衣角,拿起剑,“我去去就回,你在这里不要乱跑。”

花容拿着剑去打猎了,时暮没有跟去,只让花容快点回来,看起来还有点小性子。

花容本以为会很快的,可惜运气不太好,本来远远的就能听到野兽的声音,可是一进林子竟然什么也找不到了。

大概是因为这里离城市近,小动物们听见人类的声音都害怕的躲的远远的,机灵的过分。

花容在森林里晃荡好久,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最后才打到几只野鸡几只兔子,找个小河快速处理了一下,急急忙忙地跑回空地去了。

花容本来以为时暮会坐在毯子上百无聊赖的等他,却发现时暮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倒下睡了,还不知道从哪里揪出另一个毯子,卷巴卷巴放在怀里,整个人抱住,腿翘在毯子上,喉咙里还打着小呼噜。

某个刚刚说过睡不着的人看起来睡的正香。

花容没叫时暮,而是安心在附近捡些树枝,生起火来。

花容拿小匕划开肉,这匕首花容一直随身带着,跟时暮呆久了,也沾了不少灵气,简直是吹毛立断。

肉切的很漂亮,一直活在野外的野鸡身上的肉也好,烤起来滋滋冒油,就算什么都不放闻起来也香的不行。

时暮闻见香味就醒了,翻身坐起来,说:“你已经回来了。竟然真的有吃的。”

时暮只闻着肉香就想要流口水了。

“你有调料吗。”花容翻着烤肉问。

“当然有。”时暮说着,就拿出几个小瓶子,上边还分门别类的标好种类。

不过显然,时暮可从来没有用过。

花容大致看了一眼,就拿起瓶子往肉上撒。

时暮眼睛转都不转,还说:“我要辣的,”然后又翻翻小瓶子,拿出一个火红火红的,说:“就要这个,多放点。”

花容稍微撒了一点,辛辣的味道遇上热量一下子就冒了出来,花容稍微闭了闭眼才止住流泪的冲动。时暮离得稍微远一些,才不知道这个东西这么辣,还嫌不够,一直在催促花容,到最后整片肉都变得和瓶子一样红彤彤的。

花容简直觉得不敢看,时暮还满意的笑笑。

看时暮不在意了,后边的烤肉花容都只放了一点点辣椒。

花容把烤好的递给时暮,刚要说让时暮放到一边晾凉,没想到时暮迫不及待地就要往嘴里送,吓得花容差点把手里的东西扔到火里,赶快拦住时暮,说:“还烫的很,等会再吃。”

听话时暮才瘪瘪嘴,不甘不愿地把烤肉放在一边,然后兴致勃勃地继续看花容烤肉。

等到时暮想起来吃的时候,花容也烤的差不多了,花容把火熄了,时暮就迫不及待的招呼着花容吃烤肉。

时暮先递一个花容,然后自己拿了一串率先咬下一口,美味的眯起眼睛。

明明是用明火烤的,不糊就算了,竟然一点也不柴,反而所有的水分都锁在肉里,一口下去,汁水四溅,简直不要太美味!

时暮一连吃了几串,才探究地看向花容。

花容看时暮吃的开心,说:“我好歹是从小跟着父亲在森林里长大的,别的不会,烤了这么多年肉,至少还是有点熟练的。”

时暮嘴里嚼着东西,像只仓鼠一样,眼睛眯着,含糊地说:“嗯嗯,有道理,那我真想尝尝花九戚的手艺啊。”

是因为父亲烤肉的时间更久吗?

花容有些无奈。

那可真是不巧,父亲对这些东西可是一窍不通的。

若说有什么关于花九戚的,花容不愿意回想,那大概也就只有花九戚的料理了。

第24章:蒹葭

24

“要喝酒吗?”花容问。

时暮猛嚼了几下,说:“什么酒。”

花容晃晃手中的酒壶,说:“竹叶青。”

时暮皱皱眉:“你不是在四方城买了梅酒吗?我记得你买了不少的。”

“那个啊,”花容笑笑,“那个当然早就喝完了,只有竹叶青了,不过这也没有多少了。”

“这种酒一点味都没有,”时暮皱皱眉,“不过还能将就,给我吧。”

花容直接把手里已经打开的酒壶递给时暮,时暮也不在意,直接就着就喝下去了。

清凉的酒液流下喉咙,度数算不高,还有些甘甜,一下就解了口中的油腻。

时暮觉得喝了酒又能吃下好多。

时暮拿起花容加了猛料那串肉,不过看了看,说:“不行不行,最好吃的要留在最后,等会再吃。”说着就放下,又拿了其他的。

花容确实不饿,只喝酒,看着时暮吃的兴致勃勃,还有些期待时暮被辣到的反应。

那种辣椒看起来可不是一般的辣。

但是——

“时暮,少喝点酒。”

时暮瞥他一眼:“原来你也会说这种话,我酒量很好的,没关系。”

花容耸耸肩,他明明是怕时暮一会吃到辣味和酒味混在一起受不了。

不过既然时暮不听,那他就不多说了,还是先准备点水比较好。

等时暮终于要吃那串红彤彤的烤肉的时候,已经喝了不少酒,空酒壶滚在地上好几只。时暮确实酒量好,喝了那么多脸一点也不红,看起来跟喝酒前没什么区别。

时暮迫不及待的一口咬下去,眼睛一下就亮了。

这种辣椒他忘了是哪里得来的,不过真的很有味,连时暮这种吃惯了辣椒的人都觉得辣。不像别的,看起来红红的,一点味都没有。

这种辣椒是特别细的粉,在烤肉上撒的特别均匀,烤肉上油还在滋滋的冒,粘着辣椒粉,表面油光发亮的,只看着就觉得食欲倍增。

时暮吃着吃着,额头上就开始沁出细汗。刚开始吃还不觉得,过一会后味就上来了,嘴里像着火一样,火辣辣的。时暮赶紧吧没吃完的放下,只觉得看着就有辛辣的味道刺激眼睛,止不住的想流泪。

时暮哈着气,但是空气是热的,吸到嘴里更觉得火热火热。时暮只得在嘴边扇着风,可惜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时暮只觉得之前喝的酒的味道也全上来了,本来不觉得辛辣的酒也变了,混在一起的滋味简直难以言明。

吓得时暮本来想喝口酒压压的心思都没了。

时暮的脸都憋红了,睫毛上挂着泪珠,眼眶和鼻尖也红彤彤的,一看就辣的不行。

双颊绯红,两眼带泪,要是不知道原因,看起来倒是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美人。

只可惜只有花容看到了。

花容憋着笑,只看时暮着急的想要跳起来,但是一动也不敢动,眉毛拧在一起,嘴巴还张着哈气,舌尖红彤彤的,艳丽的不行。

不得不说,这种画面确实很美。

仙人不再目空一切,走下凡尘的画面也不多见。

不过看起来时暮太难受了。

花容见好就收,把水递给时暮,时暮赶快拿着水猛灌,只能用眼神表达感激之意。

时暮喝的太猛,来不及咽下的水从嘴角流下,顺着下巴,滴到脖颈上,在锁骨处积了一小滩,又顺着留下来,浸湿一片衣襟。

绯红色的领子晕染开深红,紧贴在身上,随着时暮的动作一点点变化着形状。

花容喉咙动动,感觉有些口干舌燥。

花容不自在的稍稍撇开眼神。

水是凉的,虽然不能完全解辣,但也能让人好受许多。时暮喝了大半壶水,才觉得口中火热的感觉被扑灭了。猛地放下水壶,深吸一口气,额头上的汗也落了,像是死里逃生一般。

花容听见响动,才把目光移回来,就看见时暮正在扯衣服领子,估计是觉得有水粘在身上不好受。

衣服不是紧箍在身上的,稍微一扯,领子就敞开了,一片雪白的锁骨一下就暴露在花容眼前。

花容不敢再往下看。

花容再次移开视线,时暮又喝了几口水,才觉得不辣了。唇角不着痕迹地勾了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只是花容没有看到。

“好点了吗?”花容偏着头,还是不知道在看什么。

时暮蹭呀蹭地,转到花容眼前,说:“嗯,好多了。”

如果这次再扭头,摆明了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花容垂垂眼帘:“那就好。明明跟你说了不要多喝酒,喝了那么多,不是更辣吗。”

时暮索性直接躺下,深吸一口气:“我哪里知道这个辣椒这么辣,要是早知道就不放那么多了。”

时暮撇一眼放在一边的咬过一点的烤肉,眼珠子转转,笑了:“你要试试吗?”说着,时暮就拿起来,直接递到花容嘴边。

烤肉上还带着一排牙印,不过并不影响美观,反而让人更有想吃的欲丿望。

花容看看烤肉,又看看时暮。时暮笑的见牙不见眼,显然是不怀好意,还把烤肉向花容嘴边送了送。

花容低头,就着时暮的手咬了一口,面无表情的咀嚼,然后咽下,没有一点被辣到的表情。

这也是个不怕辣的主,而且比之时暮更甚。

时暮仔细盯着花容的表情,看花容没有一点勉强强撑的意思,一下就丧气了,像是头上有个无形的耳朵都趴下来了。

时暮一下子就没劲了,摊在地上,没看到花容眼神里都浸出笑意。

时暮突然皱皱眉,拎起胸前的衣服凑到鼻尖,然后眉毛就拧得更厉害了。

油烟的气息浓郁的不像话,呛人的很。

看着时暮的动作,花容也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更重。

不过这怎么能难倒时暮,时暮打个响指,两个人身上的味道一下就没有了。

虽然是没有味道了,不过这样的天气,水都被晒的暖暖的,泡在水里一定很舒服,时暮只要想一想就觉得很心动,立马跟花容说想要去河边泡澡。

花容想了想,河的方向和出林子的方向一样,索性直接把两个人停留的痕迹清理了,跟着时暮去河边。

河在森林深处,人烟稀少,还算清澈,不过也免不了有些鱼虾水藻,看着还不觉得,但是一想到下水就要和这些小家伙亲密接触,时暮还是觉得有些汗毛倒竖。

时暮蹲在河边敲敲河岸,河水中间像被阻隔开了一样,除了水什么都没有了,水面一下变得清澈见底,微波荡漾,散发出冰蓝色的光芒。

时暮看着,觉得有些清澈过分了。虽然是在林子里,不过不管怎么说,还是在室外啊。

时暮又是一挥手,花瓣从半空中飘落,洋洋洒洒的覆盖在水面上,五颜六色的,一下就把水下的样子遮盖住。

时暮这才满意的笑了。

时暮站起来,缓步踏进水里。水面虽然已经被晒暖了,不过水下还是冰凉的,激得人一下就清醒了。

时暮往深一点的地方走。身上的衣服一点点消失,花容看到这里,就默默走到一颗石头后面,只听着哗哗的水声确认时暮还在,一眼也不向水边看。

时暮走到水中,河水已经淹没到胸前,头发已经散下来,飘在水面上,随着水流掀起一层层小波浪。

时暮喊一声花容:“花容,你不要来水里吗。”

花容靠在石头后面,耳朵动动,说:“不用了,你泡泡就好了,我在这边等着你。”

“那好吧,不来白不来。”

时暮缓缓在水中躺下,半浮在水面上,花瓣和头发缠绕在身上,鲜红的花,如墨的发,更衬得肤白如雪。时暮还微阖着眼,睫毛在眼睛下打下一小片阴影,深邃迷人。

那大概就是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那美人,当真是天仙下凡。

花容在一边,离的不算远,还能听到时暮撩水的哗哗声。

他能想象到,时暮半躺在水上,手臂抬起,花瓣和水珠从指缝间流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时暮会眯着眼,看着水滴落下,最后落在脸上,落在胸前,顺势留下,再次融入河水中,只在身上留下一道水痕。

或许有调皮的花瓣落在时暮眼睛上,时暮眨眨眼,花瓣也跟着落下,带起一阵柔软的触感。

周而复始。

这样的情景,让他怎么敢过去。

现在的仙人,还不是他的。

花容阖阖眼。

但时间总有一天,仙人会变成他的仙人,只属于他的仙人。

他会走过去,拥抱他,亲吻他,看他烧红的脸,湿润的眼眶,看他眉心那朵红梅,身后那袭长发。

他的身边,只会有仙人,而仙人的眼中,也只有他。

一如既往。

……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第25章:花瓣

时暮走向岸边,河水中的阻隔消失,鱼儿又开始畅快的流动,花瓣顺着河水散开流向下游。

时暮一步一步向岸边走,踏上岸,身上的水已经干了,只有头发长长的拖到腰际,发梢还在滴水。

岸边长满了草,一脚踩下去,小草微微伏倒,十分松软。

花容听见响动,就从石头后绕出来,时暮果然已经穿好衣服,依旧是红色,轻纱般的质地,若是寻常人穿了这样繁复的纱衣,恐怕会整个炸起来。可时暮就不一样,仙人的衣服不知是何种材质,十分轻薄,就是十几层下来,遇见微风也能跟着飘动,更别说仙人的衣服本就无风自动,宽大的袖子和衣摆荡起微波,正是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时暮缓步而来,一步一个脚印,发梢一步落下一串水珠。

花容感觉世界都静止了,一切都安静下来,仿佛能听见水珠破碎在青草上的声音,然后悄悄渗入地下,滋润一方土地。

静谧而温和。

时暮看着花容笑笑,然后,一切都变得鲜活起来。

花容迎上去。

时暮把一袭长发拨到身前,然后又在身后散开,好让头发干的快点。

花容这就发现,时暮的头发上还粘着花瓣,红艳艳的,夹在发间,硬生生添了一丝妩媚。

谁说少年不戴花?

男人戴花,亦是风雅。

花容把手绕在时暮身后,身高的差距,让看起来时暮就像是被拥在怀中一样。

花容把时暮的头发拨到身前,帮他摘下夹在发间的花瓣。

时暮接过那片花瓣,抬起手臂放到花容头上。

面容清冷的黑衣少年头上顶着一片孤零零的花瓣,可说不上妩媚,也谈不上风雅,倒是十分……可爱。

时暮笑的直不起腰,头发已经干了,剩下的花瓣顺着腰际滑下,扑簌簌落在地上。

花容把花瓣拿下来一并扔在地上,时暮还有些小遗憾。

时暮伸手扎头发,走着说:“那我们继续赶路吧,至少找个住的地方,晚上我可不想幕天席地地睡在林子里。”

“嗯,好。”

时暮显然不具备自己用簪子绾发的技能,只用发带扎起来,发带长长的飘在在身后,倒是和他的衣服相得益彰。

林子边缘,还没有到城里,已经有农户住在附近,一排排低矮的草房连缀成一片,形成一个小村庄。

天色渐暗,屋子里照射出橙黄色的灯光,并不简陋,看起来十分温馨。

花容敲响一处房门。

院内看门的狗发出戒备的低吼,但是没有叫出来,大概是怕吵醒别人。

有人出来开门,鞋子敲在青石板上,狗又安静下来,柴门吱吱呀呀的响,房主人探出头来。

老人看起来年近古稀,但是双眼还散发着精明的光,看起来仍然身体健朗,精神抖擞。

两人还没说话,老人已经先开口了,说话还带着浓重的乡音:“你们是过路的吧?这里经常有人路过,前面离镇子还远,天快黑了,不嫌弃的话就留宿一晚吧。”

两人对视一眼,时暮笑笑,首先开口:“谢谢您,我们明天就会动身,不会多打搅。”

老人让了让,让两人进来,然后挂上门闩。

房间内还有一位老妇人,正趁着昏暗的油灯做针线活。看到花容和时暮进来,也是笑眯眯地招呼着二人赶快坐下,看起来很热情。

老人给两人倒了水,没有茶杯,用的就是饭碗,刷的很干净,没有茶,泡了野菜。

花容尝了一口,味道有些清苦,应该是清热败火的。

时暮不喜欢苦的,尝了一口就放下了,不过还是笑着,并没有抱怨。

老人说:“我和老伴儿在这儿住了几十年了,儿子媳妇大了都去城里讨生活,只留下个小孙女在这儿,到现在也十六岁了。”

老妇人接着道:“这边来来往往的人不少,这么多年来,我们两个也留宿了不少人。乡亲们总说世道不太平,我们这么做不安全。”

“但是我们想着,自己家也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人起心思,不过是给人提供一夜住宿,行个方便罢了,就这么过来,也好让这个家里也有些人气。”

老人很健谈,大概也是许久不曾和外人说话,看起来高兴的不行。

两人就静静的听着,没有插话。

老人也不过是想要说说话而已。

老妇人做着针线,也在笑眯眯地听着,不时说几句,再和老人为着同一个话题争论上几句。

人老了,大概就是如此。

身体再好,也比不上春秋壮年。眼花了,耳背了,走不动了,记不住了,只能呆在一个地方,接触不到外界的风云变幻,只有翻来覆去的几件家常,也能拉着人叙上半天。

但是有时候,愿意听他们说话的,往往是陌生人,或者,只是过客。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不是悲一事无成,而是被所熟悉的一切抛之在后,无所事事。

有人愿意听他说话,老人看起来也轻松不少。

“天色也不早了,空房间在后边,你们可以自己烧水洗漱,早点歇息吧,”老人说着,又扭头看向老妇人,问:“倩倩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来。”

老妇人停下手里的活计,说:“你忘了,倩倩去城里给她爹送东西去了,明天才能回来。”

“啊,瞧我这记性。”

老人也站起来准备回房间了,还说着:“你们有什么需要的就来找我,从那个门出去,就能看到空房间了。里边的东西都是刚洗过的,很干净。”

两人又道了谢,也起身向后院去。

房间里陈设简陋,但是却恰到好处。

一张矮榻,一张四脚方桌,几把方凳,差不多就是全部的摆设。

房间不大,浴桶都被挤到了门外,旁边就是柴房,劈好的柴堆在一起,供人烧水。

但是显然,烧一桶的水还要好一会。

花容把浴桶放在房间,虽然有些紧凑,不过也好在放到院子里。

花容刚打满水,时暮顺手就把水加热了,花容挑挑眉。

有仙人还挺方便。

房间没有屏风,就算有也放不下。浴桶离桌子特别近,坐在桌子边,简直能感受到浴桶里飘来的热气。

花容要开始沐浴,时暮干脆就坐到矮榻上,尽力不向那边看,也尽力不去听哗哗的水声。

可是时暮发现,就是仙人也做不到。

花容在浴桶里坐了一会,水声就停了,只能听到花容的呼吸声,均匀而安宁,低低的嗓音有种说不出的性感。

时暮有些坐立难安。

时暮坐的是木板床,并不结实,稍微一动就会吱吱呀呀地响,响声在房间里十分清晰,吓得时暮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不少。

房间里又响起水声,时暮眼前垂下一缕黑发,时暮抬眼一看——

“我天,你怎么不穿衣服!”

时暮简直眼睛往哪里放都不知道了。

花容倒是一点也不在意自己赤身裸体地站在别人面前,倒不如说,很自如。

花容头发很长,毕竟没有人会记得给他修头发,平日不觉得,然而这时候时暮就无比庆幸花容的头发能留得那么长,至少该遮的差不多都遮了。

虽然不是太严实……

时暮强行控制着自己的眼睛向花容的脸看。

虽然不管盯着哪里看都很奇怪……

还湿着的头发粘在花容脸上,十分凌乱,水流下来,滴到时暮脸上。

花容抚上时暮的脸颊,用拇指抹掉那滴水,就看时暮直直盯着他,眼珠子一直在颤,眼睛瞪的大大的,想动又不敢动,脸颊还一点一点红了。

花容忍不住笑笑说:“我的衣服都在你那里,我有什么可穿的。”

时暮差点要把衣服甩在花容脸上,这能算理由吗?!

虽然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不过时暮还是没有这样做,手里紧紧握着凭空出现的花容的衣服,眼一闭,送到花容脸前,说:“你赶快穿上吧,真不害臊!”

时暮把头偏到一边,眼睛还紧紧闭着。

花容慢悠悠地穿上衣服,时暮听不见响动了,才试探地睁开一只眼,看花容穿好衣服了,才扭回头。

“你赶快睡吧,都这么晚了。”时暮说着揉揉花容的头发,花容的头发马上就干了。

花容也坐在床上,床板再次发出吱呀的响声。

花容挥手熄灭了油灯,让时暮往里边躺,然后跟着躺下。

床是硬的,躺上去并不舒服,还有些硌人,但床单被子都是刚晒过的,躺上去,满满都是阳光的味道。

很温馨。

花容翻个身把手搭在时暮腰上,时暮看起来瘦弱美人一般,但是腰上却意外的有些肉,软软的手感很好,花容忍不住摸了几把。

时暮被摸地有些痒,下意识的就想挣扎,但是一想床会发出的声音,又不敢动了。

他可不想半夜听见床塌发出奇怪的声音。

时暮只能笔杆条直的躺在床上,任由花容的手不安分的乱动。

“我说你,摸够了吧。”

时暮终于忍不住了。

总觉得,有些热啊。

时暮深吸一口气。

花容感受到时暮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烫,让他手心都变得热起来,花容又揉了一把时暮,说:“嗯,我摸够了。”

“你——!”

“睡吧。晚安,时暮。”

“嗯,”时暮哼一声,“晚安。”

第26章:十步

“不要直走,向北拐,绕开那座山,”老人握住时暮的手叮嘱,“切记,一定不要进山,山里有很多野兽,十分凶猛,现在已经没有人敢进去了。一旦进去,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们!”

时暮挑挑眉,救不救的了那可不一定。

花容看到时暮的反应,像是看出来时暮在想什么一样,有些失笑。

花容对老人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两人就一起和老人道了谢,准备离开。

人已经走了几十步,老人还在远远地喊着:“可不能进啊!”

“是!我们知道了!”两人回头应了一声。

老人看二人走远了,才缓缓进了院子。

“人间还是有很多你没有见过的东西吧,嗯?”花容问。

“凑合吧。”

花容笑笑:“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在桌子上留下什么了。”

“啧,你怎么看到了,”时暮偏偏头,“不过是顺手罢了。”

话说方才,二人离开房间的时候,花容习惯性的扭头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落下,就看见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的桌子上多了些色彩鲜艳的布,看起来应该是些绣品。

除了时暮,还有谁能留下这种东西呢,尤其是在此时此地?

花容大概看了一眼,不是太精致的做工,拿出去不招眼,但也能卖些钱。对这样的家境来说,已经足够了。

时暮确实心细且心善,虽然他本人并不承认。

花容没有拆穿时暮的嘴硬。

尽管老人千叮咛万嘱咐两人不要进山,不过一个仙人一个魔头之子,又怎么会在意区区野兽。

再说,这样才有意思,为什么还要绕远。

那座山,最初叫做雁荡山,是大雁南飞的必经之地。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山中的野兽多了起来,连大雁都不敢飞过,山的名字就变了。

传说中的侠客,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而这山中,似乎也有不少这样的侠客。

如今,这所山名为十步山。

凡踏入山中,不出十步,就会身首异处!

山势连绵由北及南,正好阻隔了通向酆都的路,正如老人所言,因为太久没有人敢进山,山上的草木愈发旺盛,已经开始向四周蔓延。

花容寻到一处稍缓的坡地,手握着剑,边走还要边砍扩散的像网一样的树枝,时暮就悠闲地在后面跟着,慢悠悠的晃悠。

这样的情景,仿佛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也只是仿佛而已。

山中有散不尽的野兽的吼声,稍有些风吹草动,似乎就是阴风来袭,暗潮汹涌。

子规唱着,像是在劝诫,又像是在引诱。

不如归去……

不如归去……

不如归去。

那泣血之声戛然而止,有什么东西蓄势待发。

草木沙沙地响,花容把动作放轻,迅速清理出一片空地,好让自己能看清周围的情况。

花容握紧剑,示意时暮走得远一点。

时暮后退了几步,靠在一棵树上,看花容接下来怎么做。

摩擦声停了,有什么在暗中窥伺。

花容放慢呼吸,眼神快速地搜寻。

周围有高大的灌木丛,掩盖了之后的一切。

花容眯着眼,看得更仔细。

突然,花容瞳孔一缩,然后笑笑,竟然慢慢把剑放在地上,轻轻地向一个方向走过去。

时暮差点喊出声,随即低声警告花容:“你知不知道那是——”

“嘘。”花容摇摇头,示意时暮不必担心。

花容继续靠近灌木丛,俯下身来,拨开茂密的枝叶。

里边藏着的东西立刻扑出来。

花容以脚蹬地向后一跳,把手按到那家伙头上,使力把对方按在地上。

那家伙狠命挣扎不动,时间长了,竟然渐渐温顺下来,松开力道趴在地上,还舒服的甩着尾巴。

“老虎啊……”时暮这才把剩下的话说完。

白色的老虎趴在地上,不见一丝凶猛。花容摸摸老虎的大脑袋,嘴里说着:“乖乖的,不要乱动。”

老虎竟然听懂了似的,把头埋下来,还蹭蹭花容的掌心。

花容捏捏老虎的耳朵,松开手回头走向时暮。

“动物我可见多了,我可是在林子里长大的。”

时暮松了口气,嘴上还不饶人:“林子里长大了不起啊?你以为你就是丛林之王了!”

“我不是,”花容说罢,指指身后的老虎,“它才是。”

有着“王”字斑纹的大家伙正懒懒地给自己舔毛。

一只兔子蹦出来,白虎一下扑上去把兔子拆吃入腹,然后又趴回原地,嘴边的皮毛上还沾着血迹。

野性难驯。

白虎本就是出来觅食,此刻也算是稍微填饱肚子。

白虎微微合眼,敛去眼中凶猛的光。花容揉揉白虎的肚子,还能感受到大家伙在打呼噜。

时暮的眼睛反而亮了亮。

他可不喜欢太乖的,有野性才好。

时暮靠近白虎,白虎又龇牙咧嘴地站起来,拱起身子,戒备地看着时暮。

花容在林子里长大,有动物熟悉的气息,时暮可没有。

但时暮总有办法。

时暮盯着白虎,瞳孔中又闪出惑人的红光,花容倒不觉得怎样,可他一瞬间竟然从白虎琥珀色的眼眸中看出畏惧。

白虎伏低身子,爪子动一动,想要后退。

“坐下。”

时暮声音不高,但是白虎却一下子停下来,慢慢地坐在原地。

时暮向花容挑挑眉,得意的笑笑。

“过来。”时暮又向白虎说。

白虎抑制住想要逃跑的冲动,一点一点蹭到时暮身边。

时暮揉揉白虎的脑袋,白虎竟然一下就不害怕了,又变得温驯起来。

花容走过来。

“可不是只有你有办法对付老虎。”

花容笑笑:“你可是仙人。”

时暮摇摇头:“只可惜这样一来,野性都没有了,太听话了。”

白虎抬头看看花容,又看看时暮,大脑袋来回转悠,然后眼神又锁定花容,看起来想要跑到花容身边。

白虎又看了一眼时暮,确定时暮没有管它的意思,“嗖”的一下蹿到花容身后。

看样子它还是被时暮吓到了。

只可惜花容身量再高大也遮不住一只老虎,白虎显然发现了,只能把头埋在地上,自欺欺……虎。

“倒是挺聪明,只是这样就被吓到了,”时暮又是摇摇头,“我还是喜欢你这种的,一点也不听话。”

花容挑挑眉:“你当初拿剑指着我的时候可没有这样说。”

时暮偏头想了想,就想起来刚开始见到花容时候的场景——

“本仙说替你报仇,就容不得你拒绝,这是本仙看得起你!你却不识好歹,就不怕本仙杀了你解恨!”

然后时暮就用剑抵住花容的脖颈……

“这又如何,我不是什么都没有做吗,倒是你——”

“你不会。”

那时候的花容是这样说的,这家伙不为所动。

“你确实什么也没做,我说对了。”

“所以我说你一点也不听话,你都没有想过吗,反对一个仙人会是什么下场?”

花容但笑不语。

时暮想也知道,花容大概总觉得他只是说说而已。

即便事实的确如此。

毕竟没有一个仙人会和凡人较真,自降身份的事,没几个人会做。

那时候的他也是这样,可现在……却不一定。

这样想来,他最初不过是一时兴起,看到一个有意思的凡人,正好不管长相还是性格,抑或是身上的味道,都很和他的胃口,就跟着他玩玩。

就算最后觉得不好玩了,消除一个凡人的记忆,对他而言也不过是动动手指的功夫。

兴趣,这东西到底抵不过时间。

可现在,他还是觉得这个凡人有意思,也不止于此。

想跟着他,一直跟着他。

时暮这样想,也确实这样做了。

多久呢?

没有意外的话,可能是很久。

久到……永远。

这是一个凡人承受不了的时间。

他们的行程或许要加快了。

等离开酆都,就去京城吧。

“走吧,先出林子。”时暮说。

“好。”

第27章:情愫

民间有俗语讲: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时暮现在才发现,这句话对于仙人也同样适用。

小村子里的老人告诉他,千万不要进山,因为山里有野兽。

仙人是不会怕野兽的。

所以时暮进山了,如今自讨苦吃。

为什么?因为即便是仙人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粘人的老虎!

本来把白虎找出来也算是危机解除,可以继续进山了,但是没想到白虎竟然会跟着他们走。

其实跟着走也就算了,花容本来就喜欢动物,若白虎只在身后跟着,时暮也不会介意。

只是事实却并非如此。

两个人只要稍微在原地歇一会,白虎就会蹭上来,绕着花容转圈,欢脱的简直像一只大狗。

就像现在。

白虎毛茸茸的长尾巴向花容身上卷,还咬咬花容的衣角让花容坐下,然后摊在地上让花容躺在自己肚子上。

毛绒绒软烘烘的肚子,花容一躺下就陷了进去,从侧面看都要看不见了。这么大一只白虎简直是要独占花容!

这下就连时暮的靠近都吓不走它,白虎抬抬眼,蹭在花容身上,像有了靠山一样。

况且时暮都不想再看见这只老虎第二眼。

时暮咬咬牙抱臂站到一边,他要收回前言,这只白虎真是一点也不听话。

而反观花容,反而挺受用。

躺在这样一个大家伙的身上,确实舒服。

看着时暮烦躁地握紧手的样子,更是有趣。

所以花容又揉了揉白虎的毛,白虎开心的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时暮不爽地皱眉。

大概就是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悄悄关注着对方,看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然后自己的心弦也跟着跳动。

终于有一天,发现对方亦是如此。

那么,深埋在土壤里的情愫就悄悄开出花。

现在花儿含苞待放,而赏花人或许有所察觉,也或许毫无所知。

谁知道呢?

只是时暮不开心,时暮自己知道,花容也看得出来。

这事,两人心知肚明。

所以花容招招手,让时暮过来。时暮正靠在一边的树上,扭头看向远处,眼不见心不烦。

不过眼角的余光总会注意到——花容躺在白虎的身上,笑吟吟地向他招手,眉宇间似乎带着缱绻柔情。

时暮只觉得突然发现,初遇时的少年似乎变了,不再是个少年,而变得成熟持重,不知是什么消去了他眉间满目荒凉,沉沉死气。

少年学会把报仇之意深埋于心,而表面浮上温润、浮上谦和,像冰山融化、冬雪初融。

正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改变他的或许是花,又或许……是人。

时暮本来不想过去,毕竟白虎的存在感太强。

只是花容坚持。

花容只是看着时暮,静静地,白虎合上眼睛,微风细细吹拂,带来阳光的暖,青草的香。

花容的眼睛深邃而悠远,是沉沉的黑,可时暮却总能从他的眼底看见自己,他是一身红衣,花容的眼睛便蔓延出深红一片,他的衣摆飘动,花容的眼中便有深红的雾气蒸腾。

带着某种蛊惑。

像是有什么,引诱着你坠入深渊。

原来被人看着是这样的感觉吗?

时暮是仙人,他高高在上、至高无上,出世便是冠绝一时,风骚独领,没有人敢直视他,也没有人能直视他。

而他也从来不会回之一丝一毫多余的目光。

花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花容可以直视仙人,直视这位仙人。

也只有花容可以。

所以时暮第一次体会到被认真地看着的感觉。

感觉不差。

一时间,时暮没有任何说话的欲丿望,只想听从这个人,这个看着他的人。

时暮又突然想起,最初,那个似乎已经过了很久的最初,花容也有过同样的反应,像他一样,一片空白,不知所以。

因为他看着他。

原来他的眼神竟然是这样吗?

原来从那时便是如此。

时暮笑笑,一只白虎算什么呢。

时暮走近花容,突然想起一句话,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上一句,是什么来着……

对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情之一字,着实厉害。

时暮在花容身边坐下,靠在白虎身上,软软的毛,确实很舒服。

花容拉着时暮躺下。

白虎下意识的发抖,看来是被吓得不轻。

花容拍拍白虎,安抚它,白虎肚子里发出欢快的咕噜声,就又安静下来。

时暮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微合着眼,还在想——有些事情,还是晚些再告诉他吧。

花容扭头,即便阳光耀眼,他也能看到时暮双脸微红。

——不知道是为什么。

花容动动指尖,想要触碰时暮的脸,又蓦地握紧手,停了下来。

还是等等吧。

花容这样想,也合上眼。

……

焦黑的城墙依然屹立在风中,半卷军旗猎猎作响,是天启大帝最后留下的痕迹。

天是灰蒙蒙的,不知是天有不测,还是历经数年仍未散去的凝重。

一人高的草从缝隙中钻出,旧年的尸骨融化在土里,殷红的花仍带着血液的黏稠。

那像是五十三年前的样子。

动物从草丛中穿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惊起一片尘土。

间或有迅疾的沙沙声,细细听来像是布料的摩擦。

掩不住的慌乱。

有什么止住了声音,空气中似乎蔓延开恐惧。

随即一切都恢复安静。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下山的路十分坎坷。羊肠九曲,怪石嶙峋,不过两人依旧如履平地。

白虎小心翼翼地跟着。

期间下了一场雨,不算大,却仍有泥土混着雨水流下山,流到两人脚边,走起来就会有泥浆溅到衣角,花容的黑衣服还不显,时暮红色的衣服已经多了一圈深褐色的边。

湿滑的路已经开始变得有些难走。

白虎用头拱拱花容,示意花容坐在他的背上。

白虎有巨大而矫健的身躯,即使背着两个成年男人也不显疲惫,跑起来仍是虎虎生风。别看它平时温驯的像只大猫,但百兽之王的野性可不会轻易被湮灭。

白虎一跃而起,掠过悬崖,锋利的爪子刻在岩石上,划出几道痕迹,甚至能听到类似金属的锋鸣声。

白虎爪下用力,喉咙深处发出嘶吼,最终仍是稳稳地停下。

时暮只觉得平日在半空中飘都没有这么惊险,吓得指尖发白,手抓住白虎的毛,身体僵在花容怀里,生怕被白虎甩下去。

毕竟仙人总是懒洋洋的,飘起来恨不得比凡人走路还慢,蓦地坐上一只白虎的背对仙人来说可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更别说这只白虎还活蹦乱跳的。

时暮面色发白,花容反而笑了。

仙人总是打着坏主意想让他坐马车,看他明明怕晕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现在仙人反而被一只白虎吓到,甚至怕得一动不敢动,怎么着也算是稍稍扳回一局吧。

他的手抚上仙人的手,动作轻柔,把仙人圈在自己怀里。

十指相扣。

明明白虎还在跳动,却仿佛一点也感受不到。

指缝间传来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可以感受到对方骨节分明的手指紧扣着自己的。

花容的手有一层薄茧,带着灼人的烫。

相比之下,时暮的手更加细腻,有些微的凉。

花容的手心包裹住时暮的手背,隔绝了山中肆虐的风沙。

然后,细腻磨平了棱角,烫中和了凉。花容藏起满身的刺,时暮收起神仙的超然,同时,变得温和。

时暮渐渐放松,躺在花容怀里,仿佛花容坚实的臂膀甚至能够庇护仙人。

时暮微微偏头,发丝就掠过花容的肩膀飞到花容身后,与花容的发纠缠在一起,红色的发带在二人发间穿梭,像极了传说中月下老人的红线。

“小心。”花容在时暮耳边说。

时暮瞪大了眼睛,顺着花容的动作把身子压低,花容护住时暮的头,抚下时暮的发,两人的发丝纠缠不休,在空中划出依恋的弧度,落在两人身上,然后一起穿过盘曲的虬枝。

白虎似乎感受到这样的路对于背上的两个人来说不太好走,放缓了速度,开始向开阔平坦的方向走。

若论对这座山的熟悉,可是谁都比不上它。

山里的天气总是变幻莫测,刚才还有小雨,这会儿又开始转晴。

微风吹面不寒,时暮舒服的眯起眼睛。

“我们快到了,酆都。”

时暮听见花容这样说道,点点头:“那真是太好了。”

去过酆都,大概就要忙起来了。

白虎开始踱步,黑与白在它的皮毛上交织,身上是两道身影,一红一黑。他们的身后是碧蓝的天,青翠的山,有阳光洒下,被树叶隔挡成细细的红线,在二人身后交错,远远看去,像画一样。

花容和时暮说说笑笑的离开,山上的喧嚣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远。

他们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

顺着他们离开的脚步,风的响声降低,似有人在低吟,话语中带着独特的韵律——

“常言道,千里姻缘一线牵,人一旦降生,就会有月下老人为他们牵上红线,便是天涯宦海,吴楚相隔也切不断这条线……”

坐在树梢上的少女抬头,问道:“大哥,你说是吗?”

她身边的青年笑笑:“小步,难道你真的相信命中注定那一说?”青年摇摇头,“月老那家伙才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情,姻缘这件事谁也说不清楚。不过,酒哥那条红线一定是他自己牵上的。”

少女点点头:“是啊,酒哥那样的人,才不会相信什么命中注定,在他的眼里,大概自己才是注定。”

青年摸摸少女的头,说:“有时间,带你去见见月老好了。”

“好的大哥。”

“对了,把大白叫回来吧,别一转眼它就跟人跑了。”

“诶呀!我都把它忘了,还是大哥可靠。”少女说着,从树上摘下一片叶子放在嘴边,叶子发出悠长的声音,在山林中就像鸟儿在叫。

快要出山的白虎耳朵动动,甩甩尾巴继续走,假装什么也没有听见。

……

靠近酆都的地方有座山。

传言道山中有野兽。

人们又想起一个传说,传说中有侠客,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不知从何时起,在山中,普通人行不过十步。

从那时起,此山名曰十步。

只是世人皆愚,自以为野兽作祟,殊不知——

事在人为。

第28章:酆都

白虎委委屈屈地用花容的衣摆磨牙,然后蹲坐在地上一副打死不起来的模样。

就差撒泼打滚求花容带着自己走了。

可是就算是去荒芜人烟的鬼城,带一只这么大的宠物也并不方便,出了山引人注目还是一说,吓到人就不好了。

花容只能拍拍白虎的头,以示自己也是无可奈何。

对此,时暮表示再开心不过了——这只粘人,尤其是粘花容的大猫终于可以走了。

白虎很有灵性,确实懂了,但也显然不想照做。

白虎睁大了眼睛,避开光,瞳孔一点点变大,本来琥珀色的眼睛只剩下一圈金边环绕着透亮的黑,像宝石一样玲珑剔透,看起来十分的……可爱。

百兽之王隐藏起自己的威严,软绵绵的像只猫儿,这样的生物,恐怕没有人会不喜欢。

是了,猫一般的动物是最可爱了。浑身都是柔软的毛发,还有着明明十分矫健却看起来绵软无力的四肢,让人爱不释手。更别说它们宝石一般的眼睛,透亮的仿佛装得下星辰大海,一旦直直的看着你,真是一点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猫儿平时最是高傲冷漠,可若是俯下丿身子低低叫一声,就是铁石做的心肠也都融化了。

白虎着实懂得自己的优势。

毛茸茸的爪子揉揉自己的脸,然后慢慢爬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

花容也不算铁石心肠的人,自然是动摇了。

时暮挑挑眉,尽量不去看这只大猫——不然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时暮干脆扭头走到一边,看在是白虎把两个人送出山的份上,就先假装看不见它罢。

不管怎么说,都不能带它离开。

至少它得改掉喜欢粘着花容的习惯。

时暮这样想着。

时暮自己知道走开是怕自己动摇,可是花容可不知道,在花容看来,时暮这样怎么看都像是生气了。

至于生什么气。

为一只大猫打翻了醋瓶子——大概可以这么说。

这么看来,花容是应该高兴的。

只是高兴是一码事,高兴过头,殃及池鱼可就不好了。

猫一般的动物是可爱不错,但怎么比得上猫一般的人呢。

时暮看起来最是艳丽柔美,却是拥有着任何人都比不上的力量的仙人,平日里高贵冷漠,却又会在他面前不小心露出些可爱的小心思,只除了那双眼睛,不知能不能装得下星辰大海,但是总归装得下花容这个人,这就够了。

花容蹲到白虎面前,轻轻跟白虎说道:“好了,乖乖回去吧,山里的生活才更适合你。”

说话间,山里传来三声鸟儿长啸,直直蔓延了整片山。霎时间,山里就热闹起来了,野兔在山林边游荡,群鸟扑簌簌飞起,危险的大型动物也一一被惊醒,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幽深的洞穴。

这才是属于百兽之王的世界。

白虎动动耳朵,扭回头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回应着这片山林,又看看花容,目露留恋。然后白虎缓缓收起爪子,一点点退回山里。

就算是之于动物,有些东西也不能够轻易舍弃。

白虎的身影渐渐掩映在树后,然后猛地转过身飞奔而去,只几步就看不见了。

花容这才站起来,对时暮说:“走吧。”

时暮撇开头哼一声,边走边说:“终于舍得走了。”

花容眯着眼笑了,赶紧跟上。

……

城楼上的匾额已经断开,一半在城门上晃晃悠悠,另一半摔在地上,埋在泥土里。

城门在风中发出吱呀的哀鸣,可依旧坚韧的伫立在原地,不肯挪动一步。

城门没有锁,不过两扇门之间的缝隙也只容得下一人侧身通过。

花容推动城门。

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了一身,花容让时暮站开点,时暮依言照做,花容猛地推开城门。

灰尘骤起。

腐烂的枢纽终于放下了最后一点坚持,城门在烟尘中缓缓倒下,最终在地上碎裂开来。

时暮站得远倒没有一点事,花容只能等灰尘降下才能放开呼吸,然后拍打降满了灰尘变得有些灰白的衣服。

这滋味可不算好受。

时暮笑着往花容身上打了一个祛尘诀,看花容的衣服干净了,说:“推个门有这么累吗。”

“嗯?”花容不解。

“一下就白了头。”时暮笑睨花容落了灰的长发,兴味十足。

花容愣了愣。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花容垂眸,复又直视时暮的眼,“我记得你说过要许我寿元,让我陪你百年,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约定。”

时暮还没有回答,花容却不说下去了。

如果算是呢?

时暮想。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与子偕老,大概就是一直陪着对方直到白头的意思。

时暮笑弯了眼睛。

只是……到底是少年,就算是情话,说的也着实太过隐晦。

时暮露出狡黠的表情,说:“我可听不懂呢!”说着,身后乌黑的长发甩起,时暮踏进酆都。

明明心里受用的紧!

花容想着,毕竟仙人脸皮薄,不说的隐晦一点,又跑掉了怎么办。

“对了!”时暮突然停下来,转过身说:“有我在,你才不会老到白头!”

时暮施了个法术,花容头发上的灰就落的干干净净,长发立马就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花容摸摸自己的头发,有些失笑。

到底是谁说时暮迟钝,他明明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包括他的……

仙人伪装的功力,也是凡人看不透的啊。

既然仙人想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那就随他好了,只等他何时能亲口说出来。

只希望不会太晚。

花容快步跟着时暮走进酆都城。

城中亦是一番破败的景象,野草快要蔓延到石砖路中,墙缝间满是重叠的蛛网,蜘蛛们一个跟着一个攀上网觅食,草丛中还有毒蛇恶鼠虎视眈眈。

毒蛇吞掉恶鼠,鲜血迸溅到墙角,染出一地灰黄。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鼠一不小心便成了那只螳螂。

那下一只螳螂,又会是谁。

时暮放眼望去,感觉在这样的城里散步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花容显然也这么觉得。

阴森森,灰蒙蒙,一脚踏下还会腾起一片尘土,让人不得不放轻呼吸。

不管怎么说也是干净的地方惹人喜欢。

不过好在气氛绝佳,毕竟人总是会有些冒险精神的,更别说这个胆大包天的仙人。

那花容也只能陪着他了。

只是鉴于遍地灰尘,时暮难得压抑了性子,缓缓而行,假装自己在散步,拉着花容离开石砖路,走进旁边破败的矮楼。

焦黑的矮墙看起来岌岌可危,不过坍塌的地方恰好使得所有建筑连通到一起。

倒也方便。

“你说——都过了五十多年,该忘记的早该忘了吧。”时暮指尖划过矮墙,对花容说。

“嗯,”花容应一声,说,“五十三年,足够一个人从出生到年老,总会有人忘记恐惧。”

这话和酆都貌似风马牛不相及。

“可是酆都还是人迹罕至。”

两人异口同声。

“总会有些原因。”时暮勾唇笑了。

“鬼城……看来你选了个好地方。”

“还算合本仙心意。”时暮深呼一口气说着,弹掉指尖沾染的灰黑。

两人弯身穿过矮墙间的空隙,一小块三角形的区域对于二人来说实在狭窄,时暮偏瘦,还能轻松穿过,花容就不行了,宽大的衣袖蹭到墙上,花容只得暂时停下来垂眸拍拍衣袖。

时暮无所事事地研究周围乱七八糟的砖石。

因为大火的缘故,石块变得容易风化,多年下来导致酆都灰尘反常的多。

轻轻地一脚踏上去,地上的石块就会承受不住压力碎裂开,滚落成一片碎屑。

时暮环顾周围,包括倒在地上的砖石,附近的墙体也显然不够用来搭成一座楼,那只能说明大部分的砖石都风化了。

可是……

花容抬头,就看见时暮满脸沉思的盯着脚下,不知道在看什么。

花容走上前拍拍时暮。

“等一下。”时暮说。

时暮又安静的看了一会,说:“你觉不觉得,这地方的灰尘比方才少了很多?”

“嗯?”听时暮说,花容才有心思看看周围。

仔细想来,刚进城时,那灰尘恨不得积的厚厚一层把城墙埋起来,可走得越深,灰尘反而变少了,甚至现在连原本的地面都裸露出来。

确实有些奇怪,不得不让人在意。

“是风吗?”花容问道。

时暮摇摇头:“应该不是,若是风的话,怎么会从城中吹到城边。再说,出了酆都就是山,也不会有这么大的风。”

时暮说着,向墙边走去,花容也跟着过去。

靠近墙角的地方还有薄薄一层灰,时暮蹲下来靠近地面仔细看看,发现那层灰上竟然有密密麻麻的细细的划痕,都有规律的朝着一个方向。

“你觉得这像什么?”时暮问。

花容也蹲下来辨认一番,说:“有人刻意清扫过。”

“我也觉得,可惜他没有收拾干净。”时暮饶有兴味地笑了。

两人站起来。

“你记不记得我说过……”时暮把灰尘踢散,眯眯眼,说:“酆都已经成为鬼城,但是据说还有人在城里活动。”

“现在看来是真的了。”

“你觉得会是谁呢?”

花容想了想,道:“东夷,西戎,南蛮,北狄。我本以为这个地方早就变成夷狄之族的天下,只是,看来还不尽然。”

“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那些人可不会有这么细的心思,还记得清扫自己留过的痕迹,”时暮摇摇头,“不过我们马上就要知道了。”

时暮缓缓闭上眼睛,眉心的红梅忽隐忽现,最后停下来,散发着浅淡的红光。

时暮身边同样蔓延着幽幽的光晕,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仙气弥散。

一瞬间,花容只觉得时暮好像离他十分遥远,像是镜花水月,遥不可及,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终究是仙人殊途。

心慌从心底蔓延开来,萦绕不散。

仙人承诺他,有他在,花容不会老到白头。

花容不禁想,他是不是能够认为,仙人想让自己一直在他身边。

可他还是不能安心。

仙人寿元太长,予他百年远远不够。

他要把仙人牢牢捆在自己身边。

上穷碧落下黄泉。

即便是仙人殊途,他也要殊途同归!

他还是有办法的。

不是吗?

第29章:赌场

光晕渐渐暗下来,红梅复又隐去,时暮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时暮快速眨了几下眼来适应附近的光线,然后第一眼便看到了花容。

时暮下意识的笑笑。

不含讽刺,没有嘲笑,不似时暮平时饶有兴味的笑。

那像是孩童的笑,无比纯粹。

纯粹的开心——因为看见了花容。

花容知道。

悬空的心脏蓦地落地。

花容明白,是他想岔了。

若是仙人有意,所谓镜花水月便是无稽之谈。

至于仙人如何想,现在看来,显而易见。

他还要担心什么呢?

花容回之一笑。

时暮反而挑眉:“傻笑什么呢?”

“没什么,”花容矢口否认,他怎么会把自己的心慌说出口,怕是时暮会毫不留情地大肆嘲笑一番吧,“倒是你,看到什么了?”

时暮别有意味的“哦”一声,唇角又勾起讥诮的弧度:“你说的没错,确实有狄族人在,只是还有别人,你绝对猜……”时暮延长了音调,话锋一转,“好吧,或许能猜到。”

花容挑眉。

看来是他知道的人。

偷偷跟外族人勾结,占据一座鬼城,还能掩盖所有消息,在这地界也算只手遮天了。

这样野心勃勃又有权有势的人,还能有谁呢?

“那儿的人都阴阳怪气的呢。”时暮还刻意捏着嗓子说话,花容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很明显了,和他想的分毫不差。

那位公公还是这么的贪得无厌啊!

“果然,你选了个好地方,”花容简直要兴奋的眼睛发亮,“真是太巧了。”

皇宫不好进,秦瑾偷偷摸摸设置的据点就另说了。

“明明是本仙人算好了的。”

仙人说的毫无负担。

只是……谁知道真相呢。

不过花容对时暮的纵容是毫无底线的,因为仙人的孩子气笑弯了眼,说道:“那真是太好了。”

仙人哪能看不出来,只怪这人应和的太不走心,迁就的太明显。

淡淡的羞耻涌上,时暮感觉自己简直变成了无理取闹的孩子,在他看来不过是个毛头小子的花容却像个大人一样哄诱他。

可是,还是抑制不住的开心。

毕竟谁都想有个人能毫无底线的迁就自己,就是仙人也不能例外。

仙人悄悄的红了脸,手足无措。

时暮撇开脸,又觉得这样更像个孩子,弱了一成,反而不服输的扭回头,直盯着花容,笑的张狂:“你说,我们去毁了秦瑾的据点,他会作何反应呢?”

这反应可真是可爱,花容这么想着,却不能对时暮说,还是先顺着时暮的话说下去:“怕是会着急的火烧眉毛吧。”

勾结外族,可不是什么能公之于众的好事。

秦瑾在朝中树敌不少,若是暴露,几番弹劾下,少不得一个意图谋反的罪名就压下来了。

就算是皇帝昏聩,可即便再昏聩,哪个皇帝能忍得了这样的不臣之心呢?

秦瑾多疑,必不敢让别人经手这件事,只能先忽悠了皇帝,稳住对方后再亲自赶到酆都。

只是他不知道,来容易,去就难了。

“怎么着?现在要去看看吗。”

“在哪里?”

毕竟花容只是猜出个大概,可看不到时暮看到的,总要先了解一下再做决定。

“啧,凡人可真是麻烦,”时暮呼一口气,却还是给花容解释道,“人最多的地方就在前边,看到没?挺大的建筑,不知道原来是干什么的。”

那所谓的“建筑”离他们确实不远,透过矮墙间的空隙就能看到,那地方一部分烧塌了,只有半边高楼独自留在地面,看起来颇为惨烈。

细细看来也能看出,那楼不仅大,雕饰也是极为华丽,不知原先是哪家的宅子,还是什么风花雪月的场合。

只是不管以前多么豪华,现在也不过是残缺不全的几堵楼墙罢了,若是那主人看到不知该伤心成什么样,若他还能看到的话……

花容点了点头,时暮继续说下去:“那楼的地下挖出了很大一片空间,我就是在那里看到了夷人和那些太监的,你猜猜是干嘛的?”

花容蹙眉,这可不好猜。

这地方天高皇帝远的,真想来,是什么都可能。

只怕那秦瑾真心存反意,地下可不会只有人那么简单了……

时暮看花容想不通的样子,还卖个关子,说:“我要说了你肯定会去看看的,先往那边走吧,走着说。”

时暮踏出矮楼,感受到屋外的新鲜空气,不由得想要伸个懒腰,却忘了酆都这地方灰尘正多,稍有阵微风,灰尘就迫不及待的腾起来,时暮还正懒洋洋地深呼气就被呛的忍不住咳嗽,眼泪都被激出来了,难受的紧。

花容拍着时暮的背,时暮才渐渐顺过气来,干脆准备捂着鼻子走路。

时暮的声音透过衣袖,闷闷的:“那是个巨大的地下赌场,人可不少,我粗略看了看,不只是朝廷命官,参与其中的江湖中人也是各门各派的都有,也难为他们大老远的跑到酆都了。”

“你不也是大老远的偏要跑到酆都。”

“我对赌场可没有什么兴趣。”还不是某人说要陪他,他才找了这么个地方,不仅人少似乎还挺有意思,要是某人好好报仇……诶,早晚也会来这儿的吧。

这么看来跟这地方也算有缘分了。

虽然有点像孽缘……

两人走近半边楼的遗迹,感受到缺了几根梁的楼重心不稳地在风中晃动,还能听到“吱呀”的响声。

让人毛骨悚然。

估计是那些夷族人终于意识到要掩盖行踪了,只是这次不清扫了,反而刻意撒上了几捧灰,东一块西一块的,不伦不类,显然有人为的痕迹,还不如什么都不做。

时暮觉得他大概永远都不会理解这些人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了,果真是蛮族,净是一群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

两人绕着楼转了转,就发现有一块地方明显撒了更多灰尘,伪装出一副少有人动的干卷,刻意让人忽视的样子,只是还看得出地面有些鼓起,像是埋着什么东西,但更像是……入口。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时暮笑笑,这些人脑子不开化也好,对他来说就得来全不费工夫。

时暮引来风把地面上的灰吹散,风卷着灰尘飞远,时暮弯腰,准备掀开地上的封砖。

花容拦住时暮:“我来吧,说不定是陷阱。”

入口找到的太容易,反而处处透着诡异。说不定是有人刻意为之,还是小心一点好。

在时暮看来,花容这样拦住他,自己就像是被看轻了一样。

看轻仙人,这花容也算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了。

但是被人护着的感觉还不错,只是……

“哪那么麻烦,”时暮挑眉,“我看一眼就是了。”

仙人可不是什么需要被护着的主。

时暮只稍微闭一下眼就知道了——地面下没有任何机关陷阱,就是一条通道,并不宽敞,粗糙的石壁上放了火把,只在通道尽头有人把守,把守的人身形高大还穿着甲胄手持长戟,絮着乱糟糟的胡子,看起来十分粗犷,应该是夷族人。

“没关系,可以下去,走吧。”

既然是时暮说的,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只是花容还是有些无奈,他自认实力强劲,事实上也是如此,只奈何遇上了时暮,空有一身力量,却也无从发挥了。

不知是这是好是坏。

不过,遇见这人已经足够让他庆幸了,别的事情,都无关紧要了。

至少他还是能当个苦力的。

花容把手指嵌入地砖间的缝隙,扣住鼓起的地方,花容试着抬手,石砖很沉,丝毫不动。

花容用力,手臂上的青筋都鼓起来突突地跳着,狠僵持了几秒才掀起石砖。

石砖下连着儿臂粗的铁链,碰撞着跟着石砖升起,露出掩盖在其下的通道。

通道口很狭窄,一次仅容得下一个成年男子通过。通道是垂直的,大概有七八米的样子,从上面可以隐约看到垂直通道底部有另一个入口,似乎连着台阶。

花容率先跳进通道。

七八米的距离对于普通练气者都不算高,更别说对于花容这个个中好手。花容安全落地,先向入口里看了看,才招呼时暮下来。

花容迈进入口让开空地,时暮跟着跳下来。

两人走进台阶前,时暮顺手关闭了连着锁链的封砖,阳光被挡在外边,通道一下就昏暗下来,只余下火把跳动的微黄的光。

两人拾级而下。

石道显然是刻意修出来的,只是没有细心雕饰,全是天然的石砖,表面还凹凸不平的带着棱角,不知过了多少年,竟然还有些风化。

明明是修在避风的位置。

愈往深处走,不知是不是深入地下的缘故,周围变得有些潮湿,石壁上蔓延出青苔,滑腻腻的。

好在石道变宽了,小心一点也不是太难走。

花容走在时暮身边,好护着点时暮。

石道越变越宽,石壁开始变得精致,台阶也越来越少,路变得平缓下来,像是快要走出通道。

两人不约而同加快了步伐。

可以看见夜明珠的光亮,掩盖了火把的光芒,是耀眼的白。

第30章:传音

两人走到出口处就被守门人拦住了。

两个夷族的守门人穿着不合体的甲胄,看起来应该是战争中缴获的战利品,锋利的边缘上似乎还可以嗅到沙场上的血雨腥风。

长戟交叉在门前堵住两人的去路,时暮面色不变,手中已经多了两个小巧的木摆件,假装从袖子里掏出来出示给守卫。

上好的紫檀木雕刻成的摆件,木料从平整的底部扭曲旋转上升,形成杯子一样的形状,中间却有着极大的空隙。

没有什么特别的用途,不过是能拿在手里把玩的东西。

守卫点点头,把长戟放在一边,转而给两人带路。

再往前走就是不是石道了,反而是富丽堂皇的回廊,一侧是墙,另一侧是镂空的隔板,嵌在房顶和地板之间。金漆隔板把夜明珠明亮的白光反射成金黄色,充斥在整个赌场内,带着股纸醉金迷的味道。

透过隔板,光线明明灭灭,可以隐约看到另一边的情形——赌客围在各个桌上,或站或坐,或志得意满,或失意颓废。

赌女支搔首弄姿,被某个客人看上了,便坐在赌客身上,不时还不着痕迹地对庄家使几个眼色。

庄家会意,赌客便是顷刻间一贫如洗。

诗有云:赌将金带惊寰海,留得耕衣戒子孙。

大抵便是如此。

看时暮变出两个木摆件两个人就顺利进来,花容自然心有疑惑,但此刻明显不是说话的时候,花容就暂且把疑惑压下去,面色如常地跟着守卫走,准备等进去了再说。

这时候花容就听见脑海里响起时暮的声音:“怎么样,进来的还算顺利吧。”

光听这话就能想象到时暮得意挑眉的神情。

只是这方式有些让人难以想象了……

就算知道对方是仙人,花容还是难免惊讶地朝时暮看去。

“嘘,别说话,你在心里想的我都能听到。”

只一眼,花容的注意力便全都从时暮说的话上脱离了。

时暮果然在挑眉。

只见仙人眉梢高高挑起,斜飞入鬓,明明是个得意的表情,却分明又带着说不出的自信与艳丽。

真是勾人的紧……

“你、你说什么?!”

时暮眼睛都瞪大了,全然失了刚才那份自信。

果然是猫一般的人,一个不顺心整个人都会炸起来,龇牙咧嘴地自以为像老虎一样唬人,却不知在旁人看来还是一只软软的猫儿。

不过就算是再色厉内荏,这句话还是有用的,平地惊雷一般,震地花容一下回过神来。

花容这才想起来,时暮刚说自己想的他都能听见。

“我说你,真是勾人的紧。”

花容特地放慢语速说得更清楚。既然已经听到了,他也不在意重复一遍,只怕时暮会后悔下意识地问出来吧。

之前是谁来着?觉得少年连情话都说的隐晦?

时暮现在才发现,做人还是含蓄一点好,脸皮不能太厚,这么露骨……真是世风日下!伤风败俗!

他就不该说那句话!

时暮脸红红的,决定不再理会花容。

花容只是笑笑,毕竟他早都料到时暮会是这样的反应。

守卫自然不会说话,时暮脸皮薄还在害羞,花容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连脑袋里都没有声音。一时间,只觉得空气都安静下来。

只是这样的安静在赌场里显得有些反常,何况隔板的另一面正沸反盈天。

仔细一看,镂空的隔板有两层,中间还夹了一层透明的板子,虽然不厚,但是竟然把声音完全隔绝在另一边。

不知用了多少金刚石在上边,竟然只是被用作隔板,更别说顶上数个坠着水晶的吊灯了,这秦瑾还真是大手笔!

但是仔细想想,估计这对秦瑾来说也算不了什么。

毕竟自古以来赌场和女支院都是公认的最为鱼龙混杂的地界,自然消息灵通又来钱快。

不过在酆都开女支院显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所以秦瑾也就退而求其次地选择了赌场,虽然要比女支院难管一些,但好在不算太引人注目。

至于管理,看看周围阴阳怪气的“男人”们也就知道了,这对秦瑾来说不过是多遣过来几个人罢了。

……

“啧,又来了。”

花容看到隔板对面的赌客这么对身边人“说”,面上似乎还带着些怜悯。

这怜悯竟然是针对他们。

“时暮,看那边。”花容在脑海中提醒时暮。

花容的语气太过严肃,时暮一下就把刚刚的想法忘掉,下意识地就按着花容的话做,把目光投向隔板的另一边。

二人走着走着突然开始看旁边的隔板,这种行为自然引起了守卫的注意,不过守卫也只是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说,还以为二人没见过世面,连个隔板都觉得新奇,反正料他们也听不到对面的声音,就随他们去了。

只是这守卫还是失算了。

就算听不到声音,花容还是可以读唇语,天天逃命的人最能练出这种本领了。

敌在明我在暗,总要知己知彼才好。

借着这种优势,花容一下就能看出那两个赌客在说什么。

“天天都有这样的人,早该习惯了不是。”

另一人这样回道。

“可不是,这地方可不是谁都能来的,不管是什么目的。来错地方的,都没什么好下场。”赌客摇头说道。

另一个人拍他一下说:“别看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咱继续!”

“好,这可是你说的!别输到裤子都不剩了可没地方给你哭!”

……

那两人吧注意力拉回赌桌,花容皱紧了眉头。

时暮是拿出了信物的,两个守卫也没有多说什么,但是现在那个赌客却说他们来错了地方……

“时暮,那两个木摆件是从哪里来的?”花容问道。

“我看之前进来的人拿着的,绝对是一模一样的……”时暮显然也注意到那两个人的对话,现在也有些不确定。

“嗯……”花容沉吟一下,却说:“应该不是信物的问题,你拿着那两个摆件,守卫不过只看了一眼,就算是真的不太一样,匆匆一瞥也不一定能看得出来……”花容又看向隔板另一边,“再者说……”

时暮顺着花容的眼神看过去,刚才那两个人已经兴冲冲地开始首筹码了,显然是大赚了一笔,也没有把花容和时暮放在心上。

“就算守卫看出不一样来,那两个人又是如何知道的。”

两人同时想到。

“那是怎么回事啊……”时暮也皱起眉头,差点想直接把隔板打破,也不用管守卫到底要把他俩带到哪里,总归是进了赌场就是了。

时暮就算不说,花容也能看出来他的想法。

花容握住时暮的手,让他稍安勿躁,自己反而扭头向来路看去。

因为走的是直线,现在还能看到石道乌漆麻黑的入口,伴着几乎看不到的灯火,像是巨兽张开的大口。

“你还能看到之前的那个人吗?”花容问。

“当然可以,让我找找。”时暮说着,又闭上眼睛,只是这次有外人在,时暮也没有站在原地,反而任由花容牵着,慢慢往前走。

时暮闭着眼,却每一脚都踏的很实,毫不担心会磕到绊到。

左不过有花容牵着他走在前面。

潜意识里,时暮是这样想的。

这次时暮身上没有再发出光,不知是因为这次找起来比较容易,还是被时暮特地隐藏起来了。总之,在外人看来,时暮就像是单纯在闭着眼睛走路一样——虽然不合常理,但到底还是可以接受。

毕竟谁都有怪癖不是,还不允许别人喜欢闭着眼睛走路不成?

这种行为还正好让守卫觉得二人就是误闯进来的乡巴佬,更歇了注意点二人的心思。

倒是歪打正着了。

因为已经看到过一次,所以时暮这次很快就找到了刚才看到的人,只是若不是那人手里还拿着和他刚才拿出来的一样的摆件,时暮怕是认不出来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时暮给自己传过音,花容一下子就感觉到时暮心神剧烈颤动。花容扭头,即使时暮闭着眼,也能看出时暮紧紧的抿着唇,眼珠还在颤,脸色都白了不少。

几乎想都没想,花容就加重握住时暮手的力道,问道:“时暮你没事吧,看到什么了?”

第31章:牢房

时暮的心跳的很厉害,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说不出的窒息感。

时暮紧锁着眉头,眼皮动动,眼睛不知是谁该闭还是该睁,像是马上要魇在梦中再也醒不过来的人一样。

沉睡在可怕的梦境中不得超生。

不知因何缘故与时暮心神相连的花容也一下就感受到了不属于自己的浓烈的恐惧,然后就是恶心到眩晕的感觉。

花容握紧时暮的手将他拉出这样黑暗情绪的漩涡,紧张的问时暮还好吗。

时暮睁开眼,缓了半天,喉咙滚了滚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才说:“没什么,不打紧的,只是……那个人已经死了。”

时暮敛眉,显然是不想多说。

虽然说着无关紧要,时暮看起来还是心有余悸。

花容看出来了,但也不多问,只是握着时暮的手,感受到他手心浸出的汗意,又渗入他的皮肤,像是水乳交融。

毕竟从最初见面时他就知道,他手里牵着的,是一位纯粹到极致的仙人,惊艳霸道,惹人心怜。

指尖的触感也让时暮冷静了不少。

“喂!停那儿干嘛!还不赶快走!!”

回头就看见那两个乡巴佬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声不吭的停在那不动了,前边带路的夷族守卫语气不善的催促道。

“先走吧。”

时暮反拉住花容慢慢缀在守卫身后,怎么着也算走起来了。

守卫冷哼一声也不再多说,反正在他看来不过是两个死人的垂死挣扎罢了。

“那语气可不像是对客人的。”

仗着守卫听不到两人传音,花容直接就道出了心里的疑惑。

的确是这样,有资本来赌场的,就算没权没势,多少还是有些钱的,更别说花容时暮看起来就是非富即贵的那一类人,这种人就是手指缝里流出一点东西也够他们享用好久了。

作为守卫,不说毕恭毕敬,但态度放低一些也不是不可以。

可这人却是连个好脸色都不舍得多给,确实是不同寻常。

“也没那么难以置信,我刚才看到的人就是死在这地下的。说不定在他们看来,我们两个人和那人也差不多了。”时暮说完,睫毛又颤了颤,显然是又想起了什么不太好的画面。

可时暮说的的确是事实。

“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时暮继续说道,突然想起来花容刚才看向入口的举动,一瞬间也想到什么不再说下去了。

“是入口的问题吧。”

花容的回答刚好印证了时暮那一点点想法。

他和花容都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那赌客又不可能看到他们拿的什么信物,至于什么暗号信号,可能性微乎其微。

总不能守卫没有一点反应,让来客自己上赶着对暗号吧。

再想想过来的一路,也只可能是入口的问题。

说不定所有从那个入口进来的人都已经被视为入侵者了,所以守卫才问都不问一语不发的带着两人沿着这条路走,让人先放松警戒,殊不知目的地正是沾满血腥的牢房。

真是好算计!

沿着这条线想下来,其实也不是那么难以置信。

不管是地面上的入口,还是通向走廊的石道,都是简陋的恨不得几百年不见光的模样,若是之前看来,倒像是为掩人耳目刻意扮出的假象。

可这种想法到底经不起推敲。

要掩人耳目的话,搞个落灰的入口也就差不多了,毕竟这地方本来就没什么人来,就算来了,普通人也早被城里阴森森的气氛吓软了腿,还能有几个有心情注意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有没有什么入口?

而剩余那部分能顺利找地方进来的,除了敌人和更少数运气实在好的,剩下的不就是秦瑾想要的吗?

只要刻意经营一下,这种四面八方远道而来又稍微有点能力的人组成的关系网,不就恰恰应了秦瑾这心狠手辣又野心勃勃的性子。

既然如此,以秦瑾的富有程度,就不应该吝啬这么一条石道的装潢,对于想要收买人心的他来说,自然是越富贵越好。

有几个人能对眼前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不动心呢?

而一条阴森森还有青苔蔓延的石道显然和富贵二字沾不上边。

这本就不合常理,只可惜花容时暮来时一点也没有意识到。

想到这里,倒是要感谢那两个闲聊的赌客呢。

两人对视一眼,不消多言,差不多的经历自是让两人心领神会,把秦瑾设置这个入口的用意都猜的七七八八。

自然,也都想到怎么解决这种情况。

把守卫撂倒直接进去,这么简单粗暴的想法当然是来自花容。

至于时暮,这位厉害的仙人却总是会表现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恶趣味,比如现在……

做什么事都要有些……美感。

这是时暮的想法。

所以时暮强势否定了花容的办法之后,干脆利落的叫住守卫,并在守卫扭头的一瞬间同时完成了两件事——给两人易容,顺便催眠了守卫。

刚才还满脸不耐的守卫立马就变得神情涣散,似乎不管什么事发生他都会无动于衷。

守卫呆立在原地,在时暮发号施令之前都会一动不动。

时暮勾唇笑了。

虽然过程不如花容想的简单粗暴,但结果总归差不多。而且花容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确实更方便一些。只是习惯了打打杀杀之后再被追杀的少年,不像有闲情逸致的仙人那样讲究罢了。

但是人总是会变的,一点一点,变得像身边的人。

就像花容迁就时暮一样,终有一日,花容就会习惯时暮的处事方式,熟悉这个人的一切……

守卫继续带着两个人向前走,只是目的地却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等穿过一段迷惑人的长廊之后,就又走进了和来时差不多的石道。不过这次的石道不再蔓延着青苔,却是大片大片的暗红,深入石缝,就连杂草都无处生存。

带着铁锈气息暗红因为历时长久已经开始龟裂,稍微有风吹草动就会一块块的剥落,最后破碎在土里,仍散发着幽幽的腥气。

时暮皱眉,让守卫换一条路,可本来言听计从的守卫却站在原地不动了,只眼神直直的盯着前路。

显然是没有另一条路可走了。

时暮叹了口气,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石道中的穿堂风裹挟着更浓郁发臭的气息吹到人脸上,带来令人作呕的粘腻。

时暮抹了把脸,只觉得那样的粘腻更是传到手上,沾染全身。

时暮的脸色愈发难看。

倒是花容,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面色不变。

只是花容到底感受到了,就表现在他还是稍微侧侧身挡到时暮身前。

石道的两侧出现了一间间牢房,玄铁的牢笼卡在凹进去的墙内。昏暗的光线下,伴着微弱的呼吸声,牢笼中还会传出铁锁碰撞的声音。

往深处走,血液就变的鲜亮,显然是刚溅上去不久。

有人在牢笼中笑,尖锐到扭曲。

最末的牢房大开着,不知是刚有人进去,抑或是有谁死里逃生。

衣着干净整洁的男人站在血肉模糊的囚犯面前,身边摆了一排排的刑具。

看来事实是前者。

男人从牙缝中挤出桀桀的笑声,却又不似一般人的低沉。

眼神触及到囚犯的一瞬间,时暮别开眼。

可那血腥污浊的一幕还是停留在眼前——

囚犯遍体鳞伤,尤其是那处……简直变成了一片肉沫。

囚犯痛苦的连呻吟都无法发出,只有起伏的胸腔证明这人还活着。

只是离死也不远了。

囚犯不会注意到有人,而背对着他们貌若疯狂的“男人”就更不会注意到。

——这就是太监。

到底有所执念,或者说,偏执。

或是金钱,或是美色,而更多的,还是——恨。

恨那些人纸醉金迷,谈笑风生,最恨他们,能和女人亲亲我我。

在深不见光的地底,恨意就更会被催发出来,侵蚀着原本就不够磊落的心,从血液染黑骨头……

继而偏执而疯狂。

时暮刚才看到的,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场景。

唯一的区别就是那个人已经死了,而这个人,眼神中透着浓浓死气却还是苟延残喘——生不如死。

时暮有些不忍,却被花容按住手。

没有谁能随随便便决定一个陌生人的生死,更何况那人也还没有卑微到请求别人杀了自己。

再者,他不想让时暮的双手染上鲜血。

时暮应该是纯粹的,高高在上不惹尘埃的,而不是像他一样,深埋在仇恨与死亡的深渊。

时暮握了握手,目露挣扎,却是悄悄减轻了一点囚犯的痛苦,尽管他知道,这个赌场中根本没有什么好人。

可这就是仙人,这才是时暮,目下无尘,却悲天悯人。

若他真是冷血无情之人,大概……也就不会有今天的事了。

时暮打了出法术的一刻,花容若有所觉。

花容笑笑,想:或许就是因为看透了时暮这一点,他才会在初见时感受着喉咙上的威胁,却对拿剑指着他的仙人说出“你不会”三个字。

越来越发现,时暮身上有他没有却禁不住向往的一切美好的东西。

禁不住,对这个人心向往之……

……

时暮施法之后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背过手,然后就看见花容在发呆。

时暮暗喜,自以为花容什么都没有发现。

不知是出于两人长久在一起行动而积累的默契,还是因为传音带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有灵犀,总之,时暮恰好也想起来相同的一幕……

那时的时暮觉得这是少年意气。

可花容啊,从来不是少年。

不是之前隐隐约约有所察觉,从花容按住他的手的那一刻起,时暮就真正发现——

花容有超出常人的理性,也自有一套是非黑白的评判标准,这是成年人的沉稳持重。

可比起让他被所有的一切逼迫着成熟,时暮恨不得,让他永远是个少年。

第32章:标致

看不知何时停下来的两人又有继续走的意图,守卫木着脸继续带路,就连看到牢房中的景象都没有变一点脸色。

不知是催眠的缘故,还是他潜意识中早就熟悉了这种事。

脚下的路开始向上倾斜,不知道转过了多少个弯,才又变得开阔。石道又接上了装饰华丽的走廊,虽是相似的风格,却又明显比刚才的更奢华,恨不得连地板都镶上珍珠宝石。

走到尽头,时暮只一个手势守卫就昏倒在原地,发出盔甲和地面碰撞的闷响。等他再次醒来之后,就不会再记得有两个人竟然从错误的入口进入赌场,更不会知道,他究竟对赌场酿成了什么样的大祸。

时暮推开门——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啊!”

“压大压小?”

“您可别后悔啊!”

“好了您别犹豫,给钱吧!”

……

“我说了我有钱!再宽限我几天,就几天啊……”

“呵,你看我有那么好说话?!”

“啊啊啊啊——你别拖我!”

“我错了,我错了爷,嘿嘿,这就走、这就走……”

……

“你他妈知不知道老子是谁!”

“你他妈知不知道你秦爷爷是谁,不想活了是不是!”

……

大抵是这种场合就是脱不开噪杂,就是金玉其外,还是掩不了内里的市侩疯狂。更别说流连在赌桌间的赌女支,骨子里都浸染着风尘,更搞得这地方乌烟瘴气。

花容和时暮只觉得踏进去的不适感比起之前去快绿更甚,甚至把快绿都衬得风雅许多——毕竟大多寻欢作乐的公子哥儿还是讲究些所谓的风流气度,不会像这里的人一般随随便便说出的净是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只是这里的赌客却显然没有这种感觉,倒是看见刚走进来的两个年轻公子,还不怀好意的笑了笑。

总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想来这里碰碰运气,只怕到时候输的血本无归要回家找妈妈哭了。

这地方永远都不会缺那些迫不及待要落井下石看别人笑话的人。见天儿的跟别人在赌桌上斗智斗勇,还要时不时担心自己一条小命不保,到头来谁都想有点调剂,看起来傻不愣登的年轻人不正是最好的笑料。

——尽管这种人往往呆不了几天。

而那些赌客眼里“傻不愣登”的两个年轻人,就没有赌客们想得那么有闲情逸致了。

等花容避开又一个口里娇柔的叫着“小哥哥”扭着水蛇一般的腰蹭上来的赌女支之后,时暮终于恼火的把自己曾经对凡人使用障眼法时用过的“生人勿近”的气场扩散到两人身旁。

这下子那些浓妆艳抹的少女们一下就无意识的从两人身边散开来,只等两人走过去之后才咬着手帕看着两人的背影失落地瘪嘴。

且看这两人,一个是头戴玉冠,着金丝滚边绛紫交领长袍,宛如玉人一般的谦谦君子;另一个华簪绾发,衣白底金线直领细绢,俨然是个纨绔少爷。

更别提那样貌,一个星目剑眉,恨不得连抿紧的唇角都带着凛凛寒光;另一个朱唇皓齿,连眼角绯红都透着风流多情。这两人站在一处,不说谁压倒了谁的风头,反倒像是两位神仙下凡,生生和旁人划出一条界限。

这么标致的公子可少见了。

这么想着,那些实际上也是身经百战的少女们,不由得又愤恨地想起某个不近人情把自己扔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的主公。而后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少女们禁不住打个寒颤,脸白了白,扭着腰肢走回赌桌旁坐在赌客身上半真半假地笑得花枝乱颤,继续跟庄家悄悄做些不知名的勾当。

还是少想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事情吧,先完成主公的命令要紧!

赌女支们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心里想着那个让他们怕的要死的主公,开始老老实实的完成任务。

那些赌女支们识趣的不再凑上来,时暮很是松了口气。看这赌场终于像了点样子,时暮就变得兴致勃勃起来。

拉着花容转了两圈,时暮不得不承认,人间变得太快,这种地方和他印象里的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而花容,这人对赌场就真的只是有所耳闻了。行踪不定的少年可没有时不时赌一把的闲情逸致。

所以赌客们不管有意无意的,就看见两个衣着华贵,看起来也挺会玩的公子面色严肃地绕着赌场转了几圈之后,穿过各个一掷千金的场子之后,走向了赌大小的桌……

某种意义上都是第一次来赌场的两人也只会赌大小了。

至少时暮玩的兴致勃勃,那花容自然不会在意别人的眼光,就站在时暮身后看他拿着不知哪里来的银票随便折一折就往桌子上丢。

不少赌客都在窃喜,就看着这架势,肯定是哪个钱没地方花的冤大头又要来散财了。

只是赌过几轮之后,不只赌客,就连庄家额头上都冒出一层汗——这人也太神了!

刚开始几轮还好,虽说不管大小,这人次次都中了,但是那几张银票说实在的还算不了什么。可架不住这人赢了几次之后,把所有赢到的银票元宝带着碎银子都重新推回赌桌上,继续次次压得准,这下就不是小数目了!

中途有几个机灵的,看情况不对,就开始不着痕迹的跟着时暮下注,转个满盆满钵,这会儿还笑得见牙不见眼呢。

偏有几个不信邪的,愣是要跟时暮作对,还跟庄家一样,正在心里默默算计着这次赔了多少。

只是这些人越算脸越白,愣是在地底下捂出一身冷汗,也觉得不管怎么算都是亏大了!

几个人苦着脸悄悄抬头瞥一眼时暮,不出意外的就看到了时暮身后的花容——瞧这通身的气势,看起来比前边这人还要强势几分!

这下可真完了!

这些人情绪表现的太明显,时暮就是不读心也能统统看出来。于是花容就平白无故接收到了时暮的瞪视。

这一瞥来得不明不白,但是花容却看明白了。

无奈的笑笑。

花容想,时暮是仙人,冥冥之中自有天道相护,不过是运气好些,实在算不得什么,更不是他们这些凡人比得上的……

“那是他们眼拙。”

花容凑到时暮耳边说道。热气洒在时暮的耳边,把时暮耳朵烧的通红。

时暮哼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花容勾唇笑笑,虽然可以给时暮传音,但这个方法确实是最有用的,至于他到底说的什么,就都无关紧要了。

只是时暮大概还没有意识到。

至于赌桌上的其他人,可不知道这两个人在想些什么,只看着他们两个交换个眼神,后边那人在另一个人耳边说了什么之后,竟然笑了起来。

这笑容可不算是高兴的笑,反倒像是在算计什么。

赌桌上是最怕算计了。

且不说花容这一笑到底真正意义何在,却是吓得赌桌上的人都开始跟着时暮下注。

不管时暮下什么注,也不管时暮的动作有多么漫不经心,另一边总是空空如也,恨不得一块碎银子都不留。

赌客们是赚到了不错,可庄家就要赔钱了。

庄家倒是想要使些手段,可不知怎么着就是没用,简直跟老天爷都护着这人一样。

只怕人家还是技高一筹,意识到这一点的庄家是不敢再耍什么花招了。

但这就玩不下去了。

那庄家想都不敢想主公要是知道这种事情会有什么反应,恨他技艺不精还是其次,就怕人家一个心情不好……自己的脑袋就不保了。

那位可是爱财的要命!

就在庄家满头大汗地想要叫守卫时,时暮却不干了。

时暮敲敲桌子,摆足了一个纨绔子的架势,说道:“你们这又是玩什么呢!这儿可是赌场,可不是跟你家崽子玩游戏!”

这话说的,赌客们都不知道怎么回了。

咱也知道这是赌场,可架不住您老人家不把赌场当回事,大把大把的银票往外扔都不带眨眼的。

更稀奇的是每次都押对了!这下不跟您下注不就是傻嘛!

就别提您身后那位了,只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

只求老天开开眼,别让您这摇钱树给跑了。

可是不如意事常八九。

正如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就是再怎么求神拜佛,老天爷也不会站在他们那边。

第33章:金笼

那些赌客各个都陪着笑,一句话不敢说,生怕惹得这人一个不高兴不玩了,那剩下的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时暮面色不耐,把赌客吓得更是噤若寒蝉,却声音雀跃地对花容传音道:“我刚才好像看到斗鸡的地方了,我们先看看再说正事吧。”

若说那正事是毁了秦瑾的据点,真难为时暮还记得这件事了。

“不急于一时。”

花容这样说着,心里却想,就按时暮这种“看法”——恨不得三两下把庄家的场子都掏空——再多来两次,毁与不毁,对秦瑾来说都无甚差别。

只要别撕破脸,那人无非是打落牙混血吞,挤出一副笑脸意图拉拢,再不济就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找机会操练一番自己养了许久的私兵。

相较而言,前者让人恶心了一点,不过就结果来说,于他们二人亦无甚差别。

反正最初就是要陪时暮,只要他想,再玩大一点又何妨。

花容是依着时暮的意思,可对方却并不十分如意。

时暮听了这话,反而觉得有股气咽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明明是花容的仇,可这人倒总是悠哉悠哉地说“不着急”。反倒让他恨不得直接就把秦瑾之流直接丢到花容眼前,让他赶紧解决了也完了一桩心事。

总归有他在,花容总不会吃亏就是了。

可时暮到底是时暮,仙人号称无所不知,时暮怎么会不知道有些事情真的是时候未到。

欲速则不达。

秦瑾是不算什么,可他身后有皇宫,还有整个仙宗,可不是江湖上那群杂七杂八的人可以比得上的。

花容能耐得住性子,他还要高兴才是。

时暮不傻,天天和花容形影不离,他怎么可能没有察觉到——花容一个人的时候,抑制不住地会想到一些事情。

只是花容不说,时暮自然不会去问他到底想起了什么。

可向来除了对他,不喜欢情绪外露的少、不,青年脸色苍白,却眉头紧皱,恨得手都发抖,却一次又一次沉下心练功的样子他不是没有见过。

只是花容几次拒绝他插手,他自然看得出他的坚持。

让时暮束手无策的坚持。

那是花容的原则和骄傲,时暮不想也不忍打破,只能悄悄的算计着凡人经脉的强度渡过几丝灵气,稍稍的帮助花容练武。

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有个人在身边,花容总能暂时放下那些事。

多转一转,也能让他喘口气了……

“诶。”时暮长吁一口气。

“嗯?怎么了。”虽然能稍稍体会到时暮的感情波动,花容却也不能理解时暮突如其来的复杂心情。

“不,没什么,”时暮顿了顿,说,“我只是在想我要怎么来一个完美的退场。”

好像是挺符合时暮的性子。

花容没有多想,倒是觉得理解了时暮的意思。

不玩赌大小了,也得留个传说在这场子里。

理解归理解,若是时暮说了,花容也自会照办。

——就像是那时在比武场上让他御风一般。

说是出风头也不像,倒像是闲得无聊了给自己找些事做。

可是到底还是不习惯时暮时不时就会展现出的不同寻常的癖好,所以半天花容也没想好要怎么开口。

倒是时暮已经有了主意。

赌客只见那公子冷着脸不说话半晌,突然低低的笑出声,那眯起眼睛的样子忒瘆人。

公子抬了头,顿时又变了表情,像是心情很好似的。

不过那咧开的嘴角还是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时暮一把甩了手中的银票,口中说道:“不玩了,你们自便。”

米色的纸片洋洋落下,伸展着发出空气震颤的声音。时暮转身,衣袖扫倒桌子上的金银元宝,丁零当啷的落了一地,惊得赌场都安静了许多。

赌客们瞠目结舌不知作何反应,哪知道时暮借着袖子的遮掩勾住花容的手,仍维持着面上的笑容,拉着花容离开。

“他……不会是不要了吧……”

那公子走的洒脱,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多留。

看着银票落在公子身后,也不知是谁先说出这句话,鞋底和地板的摩擦声跟着响起。

年轻的公子拂袖离去,人群顿时显露出贪婪的丑态。

有人冷眼旁观,惺惺作态。

有人趴在地上幻想天降横财,利令智昏。

前者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而后者已经失去了留在赌场的资格,游魂先赴森罗殿。

而那些人还没有注意到,刚刚还距离他们几步之遥的两个公子,只转眼间,就消失在赌场重重叠叠的人海之后了。

“秦瑾还应该谢谢我呢,”时暮说,“先帮他找出一批不中用的。”

“再顺便帮他赶走剩下还看得上的?”花容接道。

“让他开心一下就够了,难不成对他还好人做到底?”

时暮说的毫无负担。

“可不见得能有多开心呢。”

赌大小都能整出这么多风波,时暮是诚心不让秦瑾好过啊。

眯着眼看地上被撕扯的乱七八糟的银票,恰到好处的表现了刚才的争夺是有多么疯狂。

真是……

花容总觉得时暮比他的怨气还要大。

明明说过,让他不要想那么多。只是看来不管是时暮,还是自己,都做不到。

因为他,抑制不住的开心啊……

不知是从谁开始,把红线缠在身上,然后找到另一个人。

一旦两人被红线牵在一起,红线不断,便再也分不开了。

所以,就是时暮想,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

金漆的笼子一排排的摆在桌上,远离了主公后打扮的也是贵气十足的太监却仍带着一身的奴气围着笼子打转。

笼里的斗鸡烦躁的扇动翅膀,太监伺候祖宗一样给笼子里添上精挑细选来的粟米。

斗鸡实在凶狠,只稍一靠近,手上便能多个血糊糊的窟窿。

若是寻常庖夫,怕早就掐着鸡脖子给鸡剁了头,看这畜生还管不管得住自己的嘴。

而在这里却不是。

这儿的斗鸡是习惯了伺候,一日三餐有人侍奉着,天凉了几个无烟炉用来暖屋子,等热了又有人给扇着风。

不说寻常百姓,这日子就是比王公贵族都好不少。

当真是应了那句: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

生不逢时,有些人真的是恨不得做个安逸畜生。而又有人天生便高人一等,却让人觉得猪狗不如。

就如秦瑾一般。

想到这里,花容讥讽的笑了。

那笼子里的斗鸡大多是赌客留下饲养的,也有供新来的人挑选的。

时暮要靠近斗鸡,旁边守候的太监还作势拦了一下,最后还是把时暮引到供赌客挑选的笼子附近。

至于那些待遇差了一等的斗鸡会不会更加凶狠,那就不归他管了。

太监退到一边微微低头,却掩不住上挑的眼中要溢出的幸灾乐祸。

时暮权当什么都没有看见。

花容就更不把这当回事。

时暮走近,那斗鸡早就吓得把头埋在翅膀里缩到笼中一角,发着抖震得金漆笼子都不住的颤,哪里还有啄人时的威风。

花容在时暮身后挡着太监不住地瞟的视线,那太监看不到时暮的动作,又听不到什么动静,还以为那纨绔子被吓得动都不敢动了。

他哪里知道只要时暮一伸手,那斗鸡就伸着脖子恨不得从笼子另一头钻出去,死活不肯靠近时暮,还压抑着打鸣声生怕惹恼了这人。

这扰得时暮也没了兴致——这么胆小估计也斗不起来。

若这样说的话,想找个胆大到不怕仙人的斗鸡可就难了。

时暮显然没想这么多,转而就去看别的笼子。

那太监看两人转到别的笼子前,不屑的啧啧嘴,心里还想着,就这胆小的样子,也敢来咱主公的地方。

不过这么多笼子,咱家就不信你还真一个都不碰。

其余的斗鸡时暮不过是大致扫了一眼,毕竟只一看,那些斗鸡就赶紧躲到笼子角落,像是生怕慢一点就会被时暮给活吃了一样。

这么看过来,时暮自己也觉得没什么可挑的了,各个都是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就是选出来也是给自己添堵。

不过几排笼子,这么下来很快就看完了一遍。

时暮皱眉,显然不太高兴。

“那个还没看过。”花容指指扔在角落里的木头笼子,说:“不如顺便看一眼。”

“也只有那个了。”

光秃秃的木头笼子靠在墙角,上边还搭着一小块红布,若不是红布还在动,时暮都要怀疑里边到底有没有东西。

真是只看着都觉得希望渺茫。

只是时暮还是牵着花容向墙角走去。

第34章:鵷雏

时暮掀开红布看见的就是毛绒绒的黄色鸡崽呼扇着翅膀乱跳,那生龙活虎的样子像是恨不得把笼子捅出一个窟窿,真是被关在笼子里也不知道安生。

那太监倒是好心提醒了一下:“那只雏鸡一直乱跑,就被扔到笼子里了。也不知道是谁给扔到这儿了,您可别想用这来斗鸡。”

时暮本身是想要随便看一眼,毕竟他也不抱希望了,还真是没想到会有一只雏鸡混进来。

不说别的,光那黄嫩嫩的小模样,就比起毛色花里胡哨的成年斗鸡讨喜不少了。

时暮把笼子拎起来,这闹腾的小崽儿倒是安静下来了,反倒使劲往时暮的方向钻,把头从笼子里伸出来冲时暮叫。

那声音不如寻常小鸡一样尖细聒噪,反而洪亮清越,隐有锵锵之音。

古人云:凤凰于飞,和鸣锵锵。

虽不甚明显,可它发出的分明就是凤凰的声音。

不过思量间,这只小鸡崽竟然从笼子的缝隙里钻出来了。

明明看起来肥肥圆圆的一只,竟然全是毛,骨架子小也没多少肉,稍一用力就从笼子里钻出来,“啪唧”一下跳到时暮身上,热情的不行。

时暮把笼子放下,小崽儿蹦蹦哒哒的跳上时暮的手心。

时暮把手抬到眼前,黄色的小球害羞一样的转过身去,把头埋在肚子里,用屁股朝着盯着他看的这两个人。

这一扭可不得了了,仔细一看,这小崽儿尾巴上还有几根橙黄色的羽毛,像是从别的鸟类身上扯下来的一样,柔滑漂亮的不行,跟它这一身短短的绒毛一点也不搭。

见半天没有人理它,小崽儿偷偷露出黑豆一般的小眼睛,看看时暮,旋即躺在时暮手心里滚了几圈,随后又坐好,以为时暮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番姿态真是搞得时暮哭笑不得。

古书上写道,凡像凤者有五色,多赤者凤,多青者鸾,多黄者鵷雏,多紫者鸑鷟,多白者鸿鹄。

不过成年后的凤皇毛色大多都变得五彩缤纷,不仔细看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了,只有少数血统纯正的才能有纯粹的毛色。

反倒是幼崽,刚刚长出的第一层绒毛还是最初的颜色。

只是凤凰这一类神兽的幼年期很短,在这期间又被好好保护着,所以很少有人能看到幼年的神兽。谁能想到竟然有一只幼崽混到鸡群里还没有被发现。

可没有人告诉过时暮多黄的鵷雏能被误认为雏鸡的。

也不知道这小家伙是怎么被丢到这个地方的,这么小一只可不一定能好好活下去。还好凤凰是瑞兽,天性喜欢呆在仙人身边,这才让时暮给注意到有一只小鵷雏,不然指不得会怎么样。

花容用两个手指揪住小鵷雏的尾巴把它拎起来。鵷雏刚开始还不情愿,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想回到时暮手心里。

那挣扎的样子让人生怕把它尾巴上的羽毛给挣断了。

时暮刚得意的挑眉,就看见小鵷雏晃着晃着就抱住花容的手腕不挣扎了,估计是感受到了花容身上灵力的气息。

这灵力还不是来自时暮。

可花容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还以为鵷雏本就喜欢亲近人。

若真是这样的话,鵷雏的存在又怎么会在人们口中成为传说呢?

只看这只小鵷雏抱住自己手腕,又因为翅膀没有力气不住的往下滑,快要掉到地上的样子,花容用另一只手把鵷雏摘下来同样放在手心里。

“这就是凤皇?”

“对,多黄者鵷雏说的就是这家伙。”

“那可真是看不出来。”花容用手指点点小鵷雏的头。

传说中的凤皇不都是脖颈纤长,体态优美的神鸟吗,哪像这毛球一样的雏鸡。

花容这个凡人可算是开了眼界,毕竟遇到时暮之前,仙人对他来说也是传说呢。

花容还是把鵷雏还给时暮:“喜欢就带着吧。”

时暮看一眼小鵷雏,却说:“南方有鸟,其名鵷雏,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时暮顿了顿,撇一眼小鵷雏,道:“我可养不起。”

小鵷雏像是听懂了在说自己一样,跑到时暮肩膀上,伸展身体讨好一般的去蹭时暮脸颊。

时暮眼神颤了颤。

花容笑笑说:“你总有办法的不是吗?”

这倒是事实,时暮的确有办法。不说灵树梧桐,昆仑醴泉,就是百年难遇的练实对于仙人来说也不过是漫长寿命中微不足道的一丝藏品。

就算没有这些,有灵气也足够了。

要养这只幼年期的鵷雏,实在算不得什么。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这样吧。”时暮“勉强”算是同意了。

这太监也是真觉得稀奇了。

这两人先是碰都不敢碰那些斗鸡,又对着墙角的破笼子不知看些什么,最后带了只毛都没长齐恨不得刚从蛋壳里钻出来的鸡崽,竟然打定主意要走了。

咱家也算是这赌场的老人了,见过的赌客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从来没见过这么没脸的。

可到底是来给咱主公送钱的人,咱家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太监这样想着,脸上带笑,口里奉承着把鵷雏夸的天花乱坠,随后给时暮开出了天价。看时暮眼睛都没眨就把银票给了他,更是坚定了心里的想法。

果然是送钱来的!

买了这雏鸡,这钱可都是咱家的了!

太监笑得见牙不见眼,目送着两人带着雏鸡走出去,隐隐约约的,好像看见那白衣公子肩膀上飘了几根橙黄色的羽毛一样的东西。

那流光溢彩的,可比咱家搜来的那些宝石好看不知多少倍呢。

太监揉揉眼,想仔细看看那东西,再睁开眼却发现,那公子肩膀上分明就那只雏鸡,通体鹅黄,哪有什么羽毛。

估计是看错了吧。这么想着,太监好好把刚得的银票藏起来,继续照看着那群祖宗一样的斗鸡。

话说时暮花容和那只鵷雏,刚随着时暮出了那间屋子,小鵷雏就觉得自己轻飘飘的要飞起来一样,身上还凉飕飕的,费力扭头一看,鵷雏一下就吓得眼睛都睁大了。

尾、尾巴不见了!

小鵷雏费力的扇动翅膀要吸引时暮的注意,看时暮看到自己了,就拿翅膀指着尾巴的位置锵锵的叫唤,看起来着急的不行。

时暮恶劣的笑笑,那尾巴也太招人眼了,再说,也算是对这立场不坚定的小东西的一点惩罚了。

小鵷雏懵懵懂懂的可看不出来时暮还记着自己抱住花容手腕的事情,只觉得这人不但身上的味道让人舒服,笑起来也好看得要命,就是在凤凰里也一定是最美的那个!

被笑容晃花了黑豆小眼的鵷雏一下就忘记了尾巴丢了的事情,安心坐在时暮肩膀上好奇地向四周看。

“它以后长大了可就不会这么好糊弄了。”

被一个笑容欺骗……花容看看时暮,时暮脸上还带着恶作剧得逞的恶劣的笑容——至少证明这神鸟还是很有眼光的。

“哼,谁让它那么蠢,立场……”变得那么快。

“嗯?”

“没什么,我就是欺负它蠢!”

……

顺着那房间走出去,自然是到了斗鸡的场所,几个台子装着围栏,旁边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人。

那些斗鸡大概是被关的着急了,一放出来更是凶狠的不行,尖厉地叫唤着,飞得老高,又狠狠的啄下去,装了利刃的鸡距一落下就狠狠地扎到骨血之中,另一方便再难挣脱。

死亡从喉咙深处溢出。

终是成王败寇。

胜者着锦绣襦裤,戴镶金华冠,昂首立于高台之上。

而败者只能倒在血泊中,浸着兽性的双眼再不瞑目。

脸上似乎还溅着鲜血的看客发出不知名的呐喊,血脉贲张。

日沉月上且斗鸡,醉来莫问天高低。

不管是布衣柴扉,还是朱门罗衣,俱沉溺在这种死亡游戏中的……热闹景象,时暮和花容也算是稍稍体会到了一点。

却不敢苟同。

曾听闻传言,有好赌者因鸡杀人,后为亡命之徒仍以此为傲。

尝以为笑谈过耳即忘。

而在这地方,却似乎又能窥探到那一丝许能称之为缘由的东西。

深藏于本性中诡谲而扭曲的黑暗,对鲜血最本质的渴望,总能在这地底生根发芽,最后遮天蔽日。

这不只针对那些太监,也同样针对深入地下的赌客。

这大概就是秦瑾的另一层用意了。

花容看看立在周围似乎顺从的垂首而立的太监。

秦瑾用他无处不在的“眼睛”,将这群在地面上道貌岸然之人的丑态一一记录下来。

然后,那些或许不愿与之“同流合污”之人便再难心安。

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秦瑾处心积虑,步步为营,旁人以为他图的是万人之上,肥马轻裘。

花容敛眉。

殊不知这人竟贪婪致厮,妄想得道长生,飞升成仙!

花容抬头,感觉有人拍了自己的肩膀。

时暮眨眨眼,刚刚还吓得用翅膀捂着眼的鵷雏也移开了翅膀。

时暮指了指墙上挂的字画,上书“天行有常”四字。

名家之作,其中潇洒飘逸,超然不拘,自是无庸赘述。

镶金边框嵌入墙内装上隔板,也可见其主有多么重视。

时暮耻笑。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他以为自己不会受到天谴,可他不知道,”时暮盯着花容,眼底的红光又蔓延出来,摄人心魄,“此方世界,我才是天道!”

鵷雏应和的叫了一声,一瞬间,花容似乎听到了九天之外传来的铿锵凤鸣。

而眼前,正是群凤环绕的仙人。

他伸手,将仙人拉入凡尘。

第35章:春雨

时暮睁大了眼睛。

突然被拉住手腕,就是仙人也会被吓到的。

“谢谢你。”

花容低头,脸颊两侧的发丝垂下来,声音小得让人几乎听不到。

时暮眯着眼睛笑了:“你不是不让我插手吗?”时暮偏头,“怎么,改变主意了?我可没有说要帮你哦。”

“嗯,不让你动手,”花容眼睛垂下来,喃喃道,“至少我知道,你是站在我这边的。”

连天道都在为父亲不平,他若能知道,不知该有多好。

“啊,”时暮伸手揉揉花容的头,“这不是当然的吗?”

花容加重了手里的力道。

“我说你,轻一点啊!”

“好……”

花容嘴里应着,用手指摩挲时暮的手腕,时暮刚才被捏的发红的皮肤渐渐恢复了如玉般的颜色。

花容却没有放手。

花容的手向下滑,轻轻把手指插入时暮的指缝间,扣住时暮的手。

时暮只觉得这只本是青年满是厚茧的手,变得像灵蛇一般缠在他的手腕上,然后又紧紧扣出他的手。

蛇性善氵壬。

肌肤的接触带来说不出的滋味。

若真要形容,那大概是——氵壬靡而色情。

时暮的手腕顺着花容的手游走的方向被灼起一圈圈的红。

那燎人的温度一下传到脸上,时暮眼神游离地避开花容看看四周。

人声鼎沸。

“这里……这么多人呢!”

就这么拉着手……真是、真是不害臊!

时暮真是害羞得连隐身的心都有了!

花容拉着时暮的手放下,宽大袖子落下遮住两人的手:“这样就好了,”花容压低了声音,又在时暮耳边添了一句,“就一会儿。”

这可真是……让人拒绝不了啊。

时暮手指动了动。

算了,就当是帮他转移一下注意力吧。好在花容也没有想之前的事情了。

鵷雏扑棱棱地扇动翅膀,一下就打散了萦绕在两人周围暧昧的空气。

小鵷雏费力的飞着,最后落在花容的头上。

刚刚被时暮揉的有些凌乱的头发看起来特别适合作窝呢!

样貌冷然的青年,头上卧着一只嫩黄色的小鸟,这种反差真是说不出的滑稽。

时暮一下子就笑得肩膀乱颤,空着的手把花容头上胆大包天的小家伙拎下来放在自己肩上,又动手把花容的头发理顺,笑着说道:“这可真的不关我的事哦,是这家伙不听话,要是不爽的话,尽管教训它吧。”

被拉出来顶罪的小鵷雏不明情况,还对着花容一点点被理顺的长发叫了两声,似乎留恋的不行。

时暮笑得更是灿烂。

看着时暮这样笑着,花容就是真有怒火也发不出来了。

花容拿两根手指弹了小鵷雏的脑袋,小鵷雏一下就从时暮的肩膀上到飞出去,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又灰溜溜的悄悄飞回来,攀上时暮另一边的肩膀。

花容没再在意鵷雏,又在时暮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时暮眨眨眼,捂住额头说:“怎么连我也……”

“我可没忘记是谁揉了我的头发。”

时暮恶劣地笑了,说:“谁让你一脸不给安慰就要哭了的表情,我可是好心好意哦。”

虽然夸大了事实,不过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花容没有反驳,只是说:“就算是这样没错,惩罚还是惩罚,你可不能欺负小孩。”

时暮看一眼在自己右肩上刚被花容“欺负”了的小鵷雏,撇撇嘴,轻声说:“也不知道是谁在欺负人……”

这家伙,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明明最初还不苟言笑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坏了呢。

时暮不知道,花容确实在改变,不是因为别人,而是因为他自己。

这一点,无可置疑。

因为时暮住进了花容心里,花容自然会一直用眼神追随着这个人,用心绪一点点描摹这个人,就是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将之揉碎了细细品味,比之琼浆玉露也不知胜出多少。

自然而然,连骨血中都浸满了对方的味道。

那是时暮的狡黠和桀骜。

时暮也不会意识到,真正的仙人不会和凡人如此相谈甚欢。只是沾染了花容的味道的他,有了凡人的情感。

情之一字,着实奇妙。若春雨绵绵,随风入夜,润物无声。

时暮虽不懂,但不自禁地思来想去,总能摸到一点真相的尾巴。

毕竟许是因为心神相牵,不管做什么都能想到对方身上呢。

“嗨,”时暮叹一口气,打断自己又迫不及待要飞到花容身上地思绪,说:“这么一来我可没有兴致玩下去了,那么——开始办正事好了。”

时暮抬起手,空气里的灵气一点点汇聚起来在手心里转着圈,时暮已经迫不及待要毁了这地方了。

“等一下,不用这么麻烦。”

花容拦住时暮,时暮手一捏,灵气就又散开到空气里。

“你要怎么办?”

“有人跟着我吧?”花容突然换了话题。

“有是有……”时暮沉吟,突然眼睛一亮,“原来如此!”

“除了秦瑾的,把剩下的人都放进来吧,让他们以为这里是我的地盘,”花容看向时暮,“做得到吧。”

“小意思。”

时暮手指在空中画了几个圈,像是在引导什么。

花容只看到顺着时暮划过的痕迹,空气中出现淡金色的痕迹,很快又消失不见。

远处隐隐传来骚动的声音,时暮勾唇笑了:“现在就好了。”

地下赌场只有一层,虽说大,但也禁不住一下涌进来这么多杀手,嘈杂的声音很快就蔓延到两人所在的位置。

沉迷于血腥游戏中的赌客置若罔闻,只有身为罪魁祸首的两人还清醒着。

花容揽住时暮的腰,向后跃起,倒飞到房梁上。

时暮晃晃腿,顺便隐去了两人的身形。

这样行事就更方便了。

最先感受到杀气的是斗鸡,戒备的打鸣声此起彼伏的响起,不堪其扰的赌客皱眉摇头,才发现不知何时涌入房间的杀手。

下一秒,人头落地。

压倒性的力量让这群平常只会走鸡逗狗的赌客只能四散奔逃。惊慌失措之下,没有人发现杀手身上诡异的木然,以及瞳孔深处明与暗的挣扎。

那是时暮的催眠。

四周满是尖叫和斗鸡受惊后扇动翅膀的声音,时暮不堪其扰,拉住同样有些受惊的鵷雏按到自己肩上,索性直接在周围舍下了一道隔音结界。

四周一下就清净了。

花容冷眼看房间里的情景,时暮只是看似心不在焉的把鵷雏拿到手心里揉搓着。

花容突然问道:“不会不忍心吗?”

指的是什么,时暮自然心领神会。

时暮抬眼看了房间两眼,又摇摇头,继续揉搓着鵷雏,说道:“我在你想象中是个蠢货吗?”

这话说的有够直接,花容愣是没有反应过来。

时暮看看花容呆愣愣的表情,倒是突然笑了,说:“不知道是我身上那一点让你觉得我会不忍心,”时暮眨眨眼,“是因为我当初没有杀你吗?还是因为屏蔽了那个人的痛觉?”

或许两者都有吧。

毕竟时暮看起来单纯到恨不得让人一眼就看到底。

“可是只有你一个人这么想呢。”时暮一眼就看穿了花容的想法,意味不明的说了这句话。

花容眼睛动了动。

是吗,只有我的意思是……

“你别忘了我可是仙人呢,”时暮没有解释下去的意思,继续说道,“凡人在我面前……怎么说呢……像是罐子一样,旁人看不透,可是我自然能看穿罐子里装的是什么,山泉恶水,是清是浊,只消一眼就能分辨。”

所以常言道仙人殊途,不无道理。

凡人总有欲望,怨憎痴嗔俱埋在心里,而看穿了他们丑恶面目的仙人,又怎会靠近呢?

时暮晃晃腿:“之前那人虽不算什么好人,但也属于凡人里的正常范畴。而这里……污浊的气息恨不得把空气都染黑。”

“我是仙人,可不是圣人,”时暮嘲讽的笑笑,“这么做也算是替天行道了。再者说,若真是意志坚定者,那种程度的催眠根本不会有任何影响,而现在的情况,又何尝不是这些人心中有鬼的表现。”

听时暮这样说,花容也便释然了。

都说善恶有报,不说相信与否,那些作恶之人怎能想到,天道轮回就在身边,眼里正映着清清浊浊。

他们应该庆幸,此刻看到他们的,是时暮。

“所以,”时暮揉揉花容的头发,说道,“你要这样想的话,才是单纯。”

花容无奈的笑笑:“被你说单纯可真是让人无法信服。”

“啧,你可不要小看仙人了。”

“我没有小看仙人,只是你,”花容突然认真起来,盯着时暮的眼睛,“能单纯下去才是件好事,至少在我面前,放松点吧。”

时暮耸耸肩,说:“那可真是谢谢你了。”

花容失笑。

看起来时暮完全不当一回事呢。

殊不知,时暮却在心里想的却是别的……

这家伙,真是不把自己当成凡人。

明明那么多的心事,还想着让别人单纯一点,最好像个兔子一样被他照顾。

虽然成熟也不是坏事,可压力太大是真的会死的哦。

还是你,早就应该放松点了啊,花容……

“话说回来。”

时暮突然被打断思绪,心里一惊,抬起头看着花容,脸上还带着茫然。

“你说你能看出凡人的罐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那在你眼里,我又是什么样子?”

时暮抿抿嘴,复又撩起花容一缕头发,贴近嗅了嗅头发上的气息,说:“那你就猜猜吧,反正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想也知道。

花容没有追问下去,反而说:“那你想知道吗,我眼里,你是什么样子。”

听这话,时暮只觉得心里像是被鵷雏的羽毛扫过一样,痒痒的。

时暮握握手心里的鵷雏,问:“什么样。”

“你知道吗,我只喜欢烈酒,只喜欢家乡的梅花酿,我小时候父亲就常给我喝,说烈酒能暖身。”

时暮点点头,和花容朝夕相处的他自然能看出来这酗酒的家伙恨不得喝下别人一辈子都喝不了那么多的梅酒。

“你在我心里,就是蓬城的梅花酿……”

梅花酿……

最喜欢……梅花酿……

时暮惊得一下放开无意识中一直交握的手,双手捂住脸,把鵷雏扔到一边,自己蜷缩在房梁上,感觉眉心的红梅不受控制的出现在指间一跳一跳。

花容看着时暮的反应,勾唇笑笑。

鵷雏在房梁上蹦了几下,看时暮没有理它的意思,就退而求次的跳到花容身上,花容好心情的摸摸鵷雏的羽毛。

时暮蜷缩着,只觉得鼻尖还萦绕着花容头发上的气息,脸色被熏蒸的发红。

似有烈酒浓烈,梅花冷香。

是浸润在酒水中的靡丽。

可真是太巧了……

……

天元大陆有传说,道是万物有灵,而只有仙人能看穿万物本质。

是清泉恶水,童山怪石,抑或是斧钺刀剑……

能受到神明眷顾之人自有其独特之处。

山中山神最爱巍峨高山,岿然屹立;水中河神最喜汩汩清泉,潺潺不息;剑中剑仙青睐刚毅宝剑,凛凛寒光……

而酒中酒仙,痴迷浓醇烈酒,馥郁幽香……

第36章:欢伯

“你知不知道,我是酒中仙?”

时暮突然说话,花容还有些诧异,毕竟时暮脸皮薄,听了他说的话,指不定要躲他多久呢。

不过花容到底是一直关注着时暮,很快反应过来,说:“你早就说过你是仙人,至于酒中仙,我也是隐约有所猜测,不过后来确定了罢了。”

花容却没说自己又是凭什么猜到的。

时暮没有追问,仍然把脸埋在膝盖里,又说:“那你知不知道,世上有很多仙人,就是酒仙,也有很多。”

“……大概吧,”花容这么回道,“可是这跟我又没有什么关系。”

只要守住眼前这个仙人就好了。

花容这么想。

“是啊,你不用知道的。”

你只要知道我就够了。

脸皮薄的时暮没能说出这句话。

时暮的问题倒是让花容想起来很久之前的传说。

关于仙人的、让所有凡人争相模仿的传说。

——或是力图沾染一身酒气,或是艰难修得一颗剑心。

心里隐约有所猜测。

花容觉得自己大概是琢磨出了时暮之前没说完的话。

空穴不来风,就是传说也会有那么一点真实。

花容忍不住的高兴。

原来在时暮心里,自己真的那么重要。

时暮的心思,真是太好懂了。

仍然把自己团成一圈的时暮尚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看穿,还不胜其烦地把不知什么时候跳回他手边啄他的鵷雏扔到一边。

他现在可没有跟小鵷雏玩的心思。

时暮偷偷抬眼,看了一眼花容。

花容敏锐的看向时暮,眯眯眼笑了。

时暮猛地扭回头。

他、他怎么发现的!

被扔在一旁的鵷雏又跑回来骚扰花容了。

花容心情不错,照例把鵷雏放到掌心里。

鵷雏终于被注意到了,才松了一口气一般坐在花容手上,闭着眼用小翅膀指指房间里的场景。

花容皱眉。

因为隔音结界的缘故,两人一直没有注意房间里的样子,只有无所事事地小鵷雏才蹦来蹦去地稍微看了两眼。

怪不得它闭着眼。

那下面的场景当真是惨不忍睹。

也真是难为它了。

杀手会的向来不只是暗杀,逼急了的时候潜意识中折磨人的手段自然就一一暴露出来。

那血肉模糊的样子……

这可不是个适合谈情说爱的地方。

果然时间还太早了。

花容叹了口气,拍拍鵷雏权当安慰,说:“时暮……”

时暮一个激灵险些要跳起来。

花容从身后捂住时暮的眼,说:“别看。”

时暮下意识的挣扎了一下,也明白过来到底是因为什么了。

真是可爱啊,这个凡人。

真的把自己当成兔子。

“先出去吧。”花容说。

“好。”

在时暮施法的前一刻,还是忍不住好奇而睁开眼睛,透过花容的指缝,下面的场景在幽深的瞳孔中倒映的清清楚楚。

时暮眼神都没有变。

感受到时暮因为眼睛的动作而有睫毛扫到手指的触感,花容叹了口气,说:“不是说让你别看的吗。”

就算心里知道时暮没有那么柔弱,可到底,还是想要护着这人啊……

话音未落,两个人就出现在了进入赌场前的石道口。

“现在呢?要去哪里。”

或许是因为看到了赌场内的场景,时暮也冷静下来,没有什么害羞的心情了。

两人不约而同的决定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了再说别的。

“还是先……找个地方喝酒吧。”

花容大致在脑中想了想天元大陆的地图,盘算着秦瑾接到消息后会从哪条路赶到酆都。

“去欢伯吧,那地方来来往往的商人盗贼最多,对秦瑾来说也能掩人耳目。”

时暮笑笑,接下去:“更重要的是什么地方的酒都有吧,”时暮伸个懒腰,“这一次,我可一点都不想走过去。”

……

比之酆都,欢伯城可以说是热闹的过分了。

透过城门可见城内虽是烟雨朦胧,但数面酒旗招展,那美酒下肚的满足可一点都没被烟雨浇灭。

弥散在两人脸上的灵气散开,花容和时暮露出原本面目,带着缩在时暮衣袖里的鵷雏,踏着霏霏烟雨走进欢伯城。

花容乌黑的纸伞在雨中撑开,雨丝从伞面流到地上,像是带着伞上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都回了泥土里。

醉酒的人最好下手。

所以这地方盗贼横行。

甚至猖狂到——可以当街明抢!

感受到周围的气息,花容冷笑——是不是蒙蒙雨幕后,连他都看起来温和了不少。

若真这么想,那这些人可真是……找错人了。

花容想的倒是八九不离十。

盗贼守在城门口,为的就是找上几个刚入城的傻小子下手,也好额外赚些零钱。

这些已经不像贼而更像强盗的人看看天,想着这乌压压灰蒙蒙的天正适合他们出手。

真是老天爷都在帮他们!

正这么想着,好巧不巧,花容和时暮就进城了。

看着那黑色纸伞下缀着的水帘后两个身形瘦削的少年,几个正暗中观察的盗贼更是摩拳擦掌。

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一看就容易得手!

等两人走近后细看盗贼们又不自觉有些可惜——那两人看样子除了伞之外什么东西都没了。

真是穷鬼!

要说也是,手里只拿了一把伞的时暮和花容真的算得上身无长物了。

不过……

一层雨幕遮挡下来,柔软了两人刀削斧凿般的面容,加上本就精致的脸和看起来也不够魁梧的身材,不说少年,就说是女扮男装的女子估计也有人相信。

一个清冷,一个艳丽,可真是夺目至极。

也就这七尺男儿的身高能让人稍稍清醒些。

可远处的盗贼显然没有注意到。

盗贼们摸摸下巴,心想着劫财不行还是可以劫色的,就开始悄悄的靠近两个人。

只是他们找错了人。

花容只一手撑住伞,单脚为轴另一只脚踢起在半空中画个圈,盗贼们便都倒在地上,捂着心口痛叫不止。

站在伞下的时暮身上一点雨都没有淋到。

盗贼们不敢轻举妄动,屁滚尿流的跑开还不甘心的想着等着两个小子喝了酒之后再好好修理他们!

——这里美酒不少,也要有命喝才行!

“诶呀,身手挺利索的……”

身材姣好的老板娘端着酒斜靠在酒柜上,撩撩头发,对仍站在雨中的两人说道。

“要不要……来小店喝酒呢?”

老板娘勾起唇角,眯着眼笑了。

……

“没想到你们真敢进来呢,”这么说着的老板娘给两人端上酒和一些小食,还有些惊讶,“也不知道为什么,很多人听了我说话之后都跑开了。”老板娘蹙眉,很是苦恼的样子。

毕竟那样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婉转着音调说话,就算长得美,看起来也真的不像个好人。

“人少,清净。”

时暮兴趣缺缺,花容言简意赅。

“是吗,”老板娘点点唇角,鲜艳的口脂染红了指尖,老板娘拇指和食指轻轻蹭了蹭,又说,“不过人少对我来说还是有些伤心的。”

老板娘把钥匙放在桌上,顺便点燃油灯:“这是你们的,上楼右拐尽头就是了。”

说罢,老板娘扭着妖娆的身段离开。

“对了,”老板娘突然回头,点点自己的脸颊,说,“看在你们生的好看的份上,给你们一句忠告,夜晚可不要轻易出门,还有,欢伯的酒可不能乱喝……”

“享受你们在欢伯的日子吧!”

……

房间的桌上放着几个酒壶,里面装的的欢伯城特有的金波酒,像是百香果酿出的颜色,却又不是果酒。

酒盏中金色的波纹荡漾,澄澈透明,像是有金箔溶在其中一样,很能满足凡人的虚荣之心。

就这油灯的光亮,时暮伏在案边不知写些什么。

花容就坐在一边喝酒,只是这金波酒实在不合他的口味,厚重的过头。

时暮终于写完了,打个响指,墨迹未干的纸就消失在桌上,时暮伸了个懒腰。

“写了什么?”

“不过是一封信罢了,”时暮狡黠地笑笑,“把赌场的事写上去,再夸张一下事实。三天后秦瑾收到这封信的时候,还会以为是他手下写的呢。”

“要是等他的手下反应过来,就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就不要再这上边浪费时间,”时暮挑眉,“你说是吧。”

“那就期待他快点过来了。”

真是,迫不及待想要看到秦瑾那张脸了。

……

灯熄了。

欢伯城里一片黑暗。

布靴拖在地上,行走得缓慢而艰难的声音响起。

油纸灯笼从小巷深处走来,老人轻轻地说……

“您要喝酒吗……”

第37章:黄梅

鉴于老板娘这里除了有让人觉得浓重得有些腻味的金波之外,就剩下在老板娘看来颜色鲜亮得可爱的果酒。五颜六色的虽然品种不少,但着实没有哪种酒合花容的口味。

于是第二天一早,趁着乌云渐散,天边出现一道天虹的时候,等待秦瑾消息的同时,花容和时暮也决定在城中四处看看。

找酒之时,也不枉此行。

做活的人总是起得早,欢伯为酒城,自然是家家户户都要早起酿酒,长此以往,才好满足城中来来往往的酒客的需要。

所以清早,城里人一看到天虹,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就陆陆续续响起,生怕城里的好水都被这龙吸水给带走了。

不然可怎么酿酒啊!

只是,碰撞声叫不起宿醉的酒客,酒家还忙着在自家院内酿酒。结果放眼望去诺大一个城邑,街上也不过寥寥几人罢了。

刚下过雨,温度还未回升,街上也无甚行人,这样子再适合两人散步不过了。

两人走在街上没多久,就真觉得这欢伯叫得起酒城的名号了——

大多城邑通常只有一种有名的酒——如蓬城的梅花酿,清流镇的竹叶青——都是在特定的环境和原料条件下才能产生的精品,因特别而馥郁,所以才能声名远扬。

可欢伯却不同。

只看店家门口挂着的酒旗就知道了,城里之所以能开这么多酒肆,就是因为各家都能酿造不同的酒——除了金波酒之外。

就像城门附近那家酒肆的老板娘,最善酿造果酒,用大陆各地特有的果子。

这就是欢伯人的可怕之处了,世代酿酒的人甚至能用酿酒的技术盖过环境的缺陷。只要他们想,就能酿造出迎合世界上任何人口味的酒。

所以欢伯城中大师酿造的酒,向来是价值连城。

不过这与花容和时暮也没有什么关系了,毕竟那两人都只爱梅酒。

想到这里,花容就开始寻能酿造梅花酿的地方了。

四方城买到的早就被喝完了,去过酆都直到现在都没有喝上梅酒,花容也是想念的紧。

时暮自然能看出来花容的心思。

若说常人来此,怕是要找上一番的,可这两人又怎能以常人而论?

不过是寻酒罢了,可难不倒时暮,于仙人而言,只是弹指功夫罢了。

所以只一瞬,时暮就知道了城中几处卖梅酒的地方,心下略一盘算,就带着花容往其中最大的酒肆去——那家颇有心思还原了蓬城风格的店。

酒肆内外不起眼的地方都摆着大块大块的湖冰。当是秋雨迷蒙,天气本就转凉,还有这几块湖冰摆在那散发着寒气,还真有一种初冬要下小雪的意味。

若不是酒肆的白墙黑瓦还裸露着,若不是这酒肆名叫黄梅,丝丝缕缕不经意间都带着江南风味,或许会真让人觉得回到了蓬城。

到底是不一样。

时暮有些失望。

花容倒是没什么感觉,蓬城于他不过是有几分熟悉,更重要的还是城中那个人,曾经喝的酒。

时暮的心意他是看懂了,说实话,这种感觉像是有魔力,一旦体味过,就再也不想放弃。

像是专注,像是痴迷,像是……他对时暮那般——一颗心都系在他身上。

所以时暮不知道的是,只要有他,自己在哪里都无所谓,就更不会觉得这酒肆如何了。

不过到底是为了喝酒,这酒肆看起来也不错,两人也就进去了。

只一进门,屋内湖冰散发出的凉气一下就蔓延到两人身边,萦绕不散。

欢伯人是耐不得冷的,所以在这样的环境里,酒家索性就披上了颇有蓬城味道的狐毛大氅,倒真像那么回事。

酒家是如蓬城的一般好客,掌柜很快就迎上来招呼着两人坐下,再不像那位老板娘一样妖娆古怪。

梅酒不愧是蓬城的酒,这样一杯酒下肚,再冷的天也就过去了。

“时暮,少喝些就回去吧。”花容悄声说。

“嗯?你居然也会说这话,”时暮斜睨花容,“我还以为你会喝个尽兴才回去呢。”

“那位老板娘说过什么我还没忘呢。”

——欢伯的酒可不能乱喝。

虽然到现在也没有看出什么蹊跷,但是多少还是有些在意,不能放心啊。

“说的也是。”

被花容这么一说,时暮也想起来了。那老板娘说的话,怎么都不能不让人多想。

这么青天白日的,事实上也不是喝酒的好时候。

两人不过小斟几杯,就让掌柜打了几壶酒带走离开店了。

两人住的地方是城门口,而黄梅酒肆是深入城内的,这么一来一回,加之两人又没有刻意加快速度,午时都过了。

“这么早就回来了?”老板娘正在往门口酒柜搬酒,停下来说,“不是第一次来吗,我还以为会晚些呢,城里都看过了吗?”

花容点点头没说话,倒是走上前拿过老板娘怀里足有半人高的酒坛帮她放到酒柜后。

“没什么可看的,”时暮靠坐在附近的桌子边说,“不过都一个样。”

“虽说都是酒,但是家家都不一样呢,欢伯城还是很有魅力的。”

时暮不置可否。

老板娘甩甩酸痛的胳膊,又对花容说:“很有风度嘛,我家那位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让我干,生怕我累着。”

一瞬间老板娘的笑像是褪去了所有浮华妖娆。

老板娘摇摇头:“只是他早几年就没了,我也只好自己做了,现在也习惯了。”

空荡荡的酒肆再没有别人。

老板娘叹口气:“不过还是觉得少点什么啊……你日后成亲了这种风度可要坚持下去。话说回来,你娶亲了吗?”

老板娘揶揄的笑笑,看起来颇有兴趣。

不过花容显然不想回答。

老板娘一看这反应就懂了,问道:“是有喜欢的人了吧,不愿意说出来?害羞了?”

用余光看了一眼时暮,花容说道:“算是吧。”

“这么说可是很伤人的。”

花容但笑不语。

严格来说,那可是仙人,怎么不是“算是吧”。

但花容只是说:“我大概会跟酒过一辈子吧。”

花容说得认真没,一点不见开玩笑的神色。

时暮闻言不着痕迹的勾起嘴角。

老板娘没注意到,只嘀咕道:“找个人多好啊,”又对花容说,“我开这家酒肆这么多年,欢伯城的人来来往往,还真没见过你这种人,爱酒爱到这地步。”

“不是爱,”花容纠正道,“是痴迷,痴迷到骨子里。”

时暮蓦地低下头

“好吧好吧,不能理解你,”老板娘这么说着,又转了话锋,“不管怎么着,一定要记得,不要随便喝别人的酒,这城里,不太安全。”

像是印证老板娘的话一般,不过晴了半日的天突然又阴下来,屋外乌云遮住太阳,转眼就开始下雨了。

“啧,这天可变得真快,再这么下雨,怕是要怕我这老房子都泡坏了,”老板娘叱一声,扭头走开,远远地说着,“你们要喝酒自己在酒柜拿,饿了要是没看见我就去后面的伙房,我先去想想办法护好我这房子。”

“对了,还有,”老板娘突然停下来,“记得晚上别出去。今天这天气……”老板娘又往外看了看天,“还是早点休息吧。”

时暮也抬头看了看天,说:“这天真是没有让人出门的欲望,估计现在还在街上的只有那些盗贼了。”

……

小巷里有人撞到青石砖墙上发出狠狠地碰撞声,那声音非但没停下,反而愈演愈烈,又忽然安静下来。过了几刻钟,小巷深处传来氵壬词艳曲的调子,男人断断续续地轻哼着,间或有秽语氵壬笑,像是身处哪里的勾栏瓦肆,还是哪里的娼馆青楼。

荒唐而颓败。

若细听,还能隐约听出城中那几个肆虐的盗贼的嗓音。

不久,哼声戛然而止,痛苦的呻吟声闷闷响起。

声音渐弱,血液混着酸臭的浊液顺着雨水沿着砖缝流到巷外。

一切归于平静。

……

沙沙……

沙沙……

沙沙……

熟悉的缓慢而艰难的走路声响起,油纸灯笼被遮在伞下,照亮原本漆黑的小巷。

盗贼仍握着手中的刀,刀尖还粘着自己腹部的血。

死相凄惨。

撑伞人从喉咙滑出阴森森的笑,手中的酒壶掉到地上。

支离破碎。

金黄的酒液汇入血流。

“今天是个好日子啊……”

雨声渐大,苍老的声音在雨中文文莫莫。

第38章:快活

尖叫乍响。

男人跌倒在巷外,地上的雨水混着泥水溅了一身,男人毫不在意,眼睛还死盯着巷里的情景,忽而却又移开。

附近听到响动的人跑出来,同样看到几个死人躺在巷子里,挖开的腹部凝固着黑乎乎的血。

“真是……造孽啊。”

有人把吓得坐到地上的男人扶起来,嘴里还在絮絮叨叨。

“那个疯子居然还没死。”

被吓到的男人看起来还是惊魂未定,不过反应已经没那么大了。

“真是疯子……”

“这下子又要处理这群人了。”

“不过这家伙死了也好,说不定还得谢谢那个老疯子呢。”

“谢他?指不定他下次找到谁呢。”

……

这议论间,城里人像是对这事早就习以为常,甚至连凶手是谁都知道,但却没有人义愤填膺的说要去揪出凶手。

且不论死者是不是盗贼们,这反应也着实奇怪。

城里人议论着,自发地把那几具尸体抬走,卷个草席扔到乱葬岗里,也算是给自己积德了。

没有人去报官,因为过往的经验告诉他们,就是那厉害的不得了的官老爷也解决不了这件事。整个城里的人见怪不怪以致木然。

反正那个老疯子没找上自己不是吗。

人被抬走了之后,余下的痕迹就被雨冲得干干净净,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

人群渐渐散开,各做各的事去。原先站在人群后的老板娘这才看到巷子里,敛敛眉,不知想起什么,老板娘眉头颤了颤,叉着腰的手像是要扎到肉里。

盗贼的死多少还是激起了城中的风言风语,花容和时暮就是不想,也能从城里的议论中听到几句,听得多了,也能拼凑出所谓的前因后果——

在欢伯城还不叫欢伯的时候,城里说欢伯指的就是那位最厉害的酿酒人,那人酿出的金波酒像是真的能让人看到黄金,金山银山都荡漾在酒波里,让人不自觉地就沉溺进去,不可自拔。

只要喝一口,醉醺醺恍然不知所以的时候,那滋味就更美妙了。

恍恍惚惚中,不知今夕何夕,魂不守舍怅然若失之时,只觉得就是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都不在话下。

所以欢伯的酒一下就出名了,甚至连这城都变成了他的名字。

茫茫乎忧愁几重正无奈,朗朗兮欢伯一白快活来。

正是如此。

只不知从哪一天起,喝了酒的人再体味不到那种美妙滋味,原本想是能让人看见金山银山的酒波也归于平庸。过了段时日,喝酒的人甚至觉得那酒恶心。

之后又不知道是哪一天,欢伯就疯了。

神情涣散,口中絮絮地说这句话,隐隐约约只听他像是反复念着“黄金”。

没人敢多听,只因那话像是带着魔性,一不留神听者便也要陷进去了。

若说欢伯是因酒而疯,只怕还不尽然,但那真实原因也无从知晓了。

没人理会他,欢伯自此销声匿迹。

欢伯城最辉煌的时日也在时间的流逝中缓缓褪色。

直到——一具自己剖开自己胸腹的尸体被发现。

小小的酒坛倒在尸体旁,酒坛口没清干净的封泥给城里人带来毛骨悚然的颤栗之感。

那是欢伯独有的封泥,像是混了金箔般耀眼。

死人僵硬的脸上还挂着狂喜,说不出的狰狞,难以想象他死前到底看到了什么。

那个表情,不知是城中人多久的梦魇。

人们报了官,震怒的知府决心彻查此事,却在几天后,办案的人也被发现以相同的姿态倒在城里的角落。

如此反复几次,没有人敢接这块烫手山芋,此事不了了之。

知府装聋作哑,百姓也在频繁的遭遇后日渐麻木。只有时不时在街头巷尾发现的死人能稍稍给人一些提醒——这城里还住着一个杀人的疯子。

就像这次。

“这欢伯出名的时候年纪已经不小了吧,这么些年过去能走得动路就够厉害了,没想到这老家伙还会杀人。”

从城里人那里听到了七七八八后就回到房间里的时暮说道。

“他是用酒杀人的,”花容摇摇头,继续说,“本就不需要多大的武力。只是不知道他是如何让人喝下的酒,那酒里又有什么古怪。”

“话是这么说……”时暮顿了顿,“总觉得看这情况,酒还不算最主要的,他用的……像是巫蛊之术。”

时暮在屋里转了个圈,像是想不通什么,又倒在床上说:“可是巫蛊之术应该早已失传了,这老头又是从哪里得到的。”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余其一即为变数。凡事皆有一线生机,这生机落在巫蛊之上也算不得奇怪。或许欢伯本就是巫蛊传人也说不定。”

花容不以为意。

听了这话,时暮倒是一下子想通了:“说是天衍四九,不过是象征性的一点传承,就看欢伯这样子,巫蛊离消亡也差不多了。巫蛊之术作恶不少,天道可都看在眼里,它也不是好欺负的,”时暮卷卷头发,“那欢伯,说不定也是因为下蛊才把自己逼疯的。”

时暮“啧啧”两声,像是颇为感慨。

“所以你对这事挺感兴趣?”花容挑眉。

“这都会被你看出来了,”时暮假装惊讶,“要不要一起看看,那些人死前到底什么样子。”

还没得到回答,时暮已经开始施法。

“好。”

花容迟了一点的回答这才出口。

时暮怕是早就算准了花容不会拒绝他。

“坐过来。”

时暮拍拍床边的位置,花容依言坐到时暮身边,水镜就浮在两人面前,黑漆漆的,传出一阵脚步声……

……

真看了那几个盗贼是怎么死的,时暮还有些后悔。

不知欢伯是怎么想的,愣是让那些人看见些秦楼楚馆的幻象,搞得几个盗贼死前还兴奋不已地哼着氵壬词烂曲。那画面真的是不堪入目。

盗贼们一时兴起,毫无防备地就喝了不少欢伯的的酒,恰巧欢伯那个疯子不知在酒里放了多少金箔,几杯酒下肚,胸腹里就沉甸甸的痛,怪不得他们会剖开自己的腹部,想要用手把那金箔拉出来。

只可惜没多久人就死了,成堆的金箔积在胃里再也流不出来了。

水镜里的画面还没结束。

下了蛊之后就隐在黑暗里的欢伯又走出来,把手里的酒壶扔在地上,从盗贼们衣服上撕下几块布,留作纪念一般的缠到油纸灯笼柄上,就着明明灭灭的烛光,心情颇好地观赏了一番才拖着缓慢的步子离开小巷。

“你注意到没有。”时暮突然没头没尾地问道。

“啊。”

花容知道时暮问的是什么,毕竟他也有同样的疑问。

“那个灯笼上……”

两人异口同声。

第39章:质性

灯笼纸上是白描的美人画,只有看似不经意抹在美人唇上的朱红在昏黄的油纸上忒的显眼。

美人身旁写着一行小字——余阑珊,旁的标了年月时令,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余阑珊。

在城里人的言辞中也有听到,是那位老板娘的名字。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不是什么好名字,却是适合那位老板娘。撇开那还能看出些许年轻时美貌的皮囊,强作镇定的表象,不经意流露的内里早已是心灰意冷,行将就木。

罗忠寒和余阑珊,曾经也是这城中的一段佳话。

相濡以沫,举案齐眉……像是再美好的词汇也形容不尽这段天赐良缘。

但这也只是曾经。

看那油纸灯笼就知道,罗忠寒死在了欢伯手里,曾经一对才子佳人如今只剩下余阑珊。

也亦阑珊。

……

时暮一挥手,两人眼前的水镜散在空气里。时暮又倒在床上拿手臂挡到眼睛上。

一时无话。

“我啊……”半晌时暮开口,嗓子有些沙哑,“本来是不应该受到影响的。”

仙人应该是冷心冷情的,于是才能因无情而超脱,袖手旁观。

所以只见凡人纵有人生八苦,恨憎别离,却未见有凡人因着哪位有移山倒海之能的仙人死而复生,抑或扭转乾坤。

佛说:众生自渡。

实不过冷眼看穿。

所以时暮说他不应该受到影响。

——只是本来。

时暮移开手臂:“但是啊……”时暮继续说道,“我现在竟然也有那么一丝不忍,或者说——同情。”

同情——金玉良缘生生拆散,薄命鸳鸯阴阳相隔。

时暮顿了顿,一锤定音似的说了最后一句话:“着实新奇。”

从时暮的话里听不出他的心思,抑或是,就连时暮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想。

像是蓦地接触到一个新的领域,时暮显得有些茫然无措。

花容笑笑。

时暮下意识看过去。

“不是好事吗?”

“嗯?”

“凡人是不会止步于表面的喜怒哀乐,爱怨痴嗔从来都是彻骨至深的。这大概就是天道给凡人留下的变数和生机,就是仙人也比不上,”花容揉揉时暮的头发,依旧是仙人特有的清水一般的触感,继续说,“或许你自己没有发现,时暮。你会欣喜会愠怒,到头来却都不会跟任何人计较,就是对我也是如此。不是因为没有被真正触怒,只因为你是仙人,质性自然。”

花容说完这话就停了下来。

时暮也没有追问下去,反倒因为花容的话,也安静下来,想起之前的事情。

——初见时时暮假意愠怒,最终却放过眼前执拗倔强的凡人,不是他宽宏大量,按花容的话说,只是他本就没有凡人那般有因被冒犯而产生的怒气。

——没有人可以在他面前例外。

时暮自己没有意识到,却被花容看的清清楚楚。

但他终归还是变了。

竟然会去同情凡人……

花容既然看出时暮的天性,自然能看出时暮的变化。

——从日益加深的情开始,那份对花容的情。

但是在花容看来,这还不够。

他意识到自己的贪婪,却无动于衷。

——那是只对时暮一人的贪婪,他心甘情愿。

花容要的不是流于表面,或是日益加深的情,他要的,切肤彻骨,他要时暮真的满心满眼都只有他。

一如他对时暮。

好在,在时暮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他已经变了。花容要做的,只剩下最终帮时暮揭开这层布。

好让时暮看懂花容他怀有的贪婪。

好让花容享受时暮之于他的贪婪。

“你现在越来越像个凡人,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心里住下了一个凡人,从心底影响你,让你变得像他。”花容俯下身盯着时暮,眼睛黑白分明,像是在雪中等待已久的猎人盯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人是谁?时暮。”

花容的声音低沉而性感,引诱着他的猎物一起坠入深渊。

那声音响在耳边,时暮一阵恍惚。

时暮推开花容坐起来,抚平袖子上的褶皱轻笑出声。

花容尚不知时暮因何而笑。

“你还真是……明知故问啊。”时暮偏开头摩挲着衣袂说道,算是含蓄回答了花容的问题。

“就这么想要我说出来吗?”时暮眉稍上挑,笑得饶有兴味,“还是说,你就这么没有自信,担心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花容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难不成要承认,就算是抛开时机不论,他大概也不会说出那份心思,因为他怕时暮骨子里仍是那位高高在上的仙人,面冷心冷。

只是时暮突如其来的同情和紧随其后产生的茫然,让他没来由地有些心慌,毕竟时暮的反应就像是他从来没有过这种凡人的情感。

所以花容才会对时暮说出那番话,为的是让时暮看清,更让自己看清。即便结果未必如他所愿。

只是这话,他怎么会说出口。

见花容不说话,时暮按住他倒在床上。

两个人的姿势颠倒,时暮居高临下,笑得艳丽。

仙人可不会让凡人的气势压自己一头。

“你不说也罢,那我就继续说了,”一如花容方才对时暮那般,时暮直直看到花容眼底,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花容信服。时暮说,“你自以为看清了我,就匆匆忙忙抛下结论,是不是有些专断呢。”

时暮眼里红光弥漫,像是有什么要满溢出来一样。

“你以为我是仙人,只有流于表面的欢喜,可是太小看仙人,也太小看我了。”时暮一缕发丝从肩膀滑下,垂到花容胸前。时暮撩起这缕头发绕在指尖旋着,继续说道,“质性自然……的确如此。因为仙人代表天道,自然最清楚天道的法则。世事有因有果,有人结下这份因就要有人承担这份果。也正因如此我才答应不插手你的事,因为我结下因,你未必愿意承担果。事实也是如此,我说要你陪我百年,你拒绝了不是吗?”时暮呼一口气,“何况解铃还需系铃人,这因果自然应该由你自己去终结,你的选择和自由,我不会去强迫。不然你以为我就那么好说话?止一两句花言巧语就让我歇了心思。”

“所以你知道吗——同情于仙人无用,更没有仙人会因为同情而随随便便插手凡人的事——结果便是,少有仙人有这份心。”

“到头来,你没有否认不是吗,你也是仙人,”花容伸手把时暮的头发别到时暮耳后,“冷眼看穿,自然无情。”

“是也不是。”时暮摇摇头说,“于我而言,同情的确无用,可这并不是仙人独有的不是吗?因为你,身为魔头之子的花容,也无甚同情之心啊。”

花容无法否认。

四处奔逃看惯人情冷暖的人,即便知道人之性善,懂得感恩,又哪会生出同情这般脆弱的心思。

江湖险恶,这样的感情可不能保证人好好活着。

事实上,花容的冷漠比之时暮更甚,至少之于余阑珊,他的心境毫无波动。

不过萍水相逢,人各有难处,与其同情别人,不如先考虑自己以后该怎么办。

花容点头:“是又如何。”

时暮笑笑:“你要问我的,和同情可不是一回事。我现在可以跟你说,仙人眼中还是有例外的,我眼中的例外,就在我眼前。”

时暮眼前除了花容,还有谁呢?

“同情和爱情我分得明明白白,是你把它们混淆了,到底是谁看不清?”时暮这么说着,撑了半晌的气势终于还是散了,止不住就想要脸红,“我不需要同情……”

“可爱情,彻骨切肤,”时暮把脸埋在花容肩膀处,脸颊上的温度像是要透过花容的衣裳灼到肌肤,时暮的声音响起,微弱但清晰,“那现在是不是轮到你了,告诉我,又是什么让你迷茫不清,花容。”

时暮说的认真,花容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呢。

他的小心翼翼,不过是庸人自扰。

他太自以为是了,哪里知道时暮自己理的分明,而他花容却从未看清。

时暮到底是仙人。

花容一下便释然了,以至于,至浓至深的情意快要淹没他。

借着时暮伏在他肩头的动作,花容的手抚上时暮的背,甚至手心还有些发烫。花容说:“是我愚钝至斯……”

花容说着,就感受到时暮还一本正经的点了头。

花容失笑。

又顺着时暮的背抚了抚,像是抚摸一只猫儿一样,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时暮……”

“我爱你。”

时暮没有回话。

良晌,时暮的声音才闷闷的穿出来:“这是第一次哦。”

时暮顿了顿,又继续说:“我也是……最爱你了,花容。”

总觉得……肩膀处的温度又高了呢。

花容这么想着,不由得想要看看时暮的表情又是如何。

第40章:荣幸

果然如花容所想,时暮的脸色红红的,像是喝了烈酒后的颓然。那眉心还盛开着一朵梅花,红得像要滴血。

被花容带着坐起来的时暮脑袋发热地说了一通话之后这才觉得赧然,一身的气势早已散尽,此时坐起来还把脸撇到一边,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花容。

扑通、扑通……

两人的心跳声不知何时悄悄的汇在一起,在静谧的室内,雷鸣般震耳。

时暮只觉得心跳连带着胸腔都在震动,血液快速的流动着,让这屋子里都燥热了几分。

时暮睫毛颤了颤,觉得那燥热要穿遍全身。

花容说:“仙人也会这样心跳加快吗?”

时暮的心跳声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那、那是当然了!”时暮的声音还是不经意间泄露了一丝慌张,“你也不看看是什么情况……”时暮声音一点点低下去,又猛地扬起来,“你不也是!心跳那么快!”

一惊一乍的,真是有够单纯的。

单纯的可爱。

“那是当然了,毕竟我还是第一次对心上人说‘爱’,怎么会无动于衷。”

花容点点时暮额头的梅花,说得直白。

“那我不也是……”

时暮想要捂住额头,又碰上花容的手。

微微的凉。

时暮还没有移开手,手就被花容握住。

“那我真是荣幸……”花容揉着时暮的手说,“万年来的第一次……”

花容说话透着的是由衷的感慨与高兴,只是时暮显然没有领会到重点。

时暮只是加重了与花容交握的手的力道,说:“哪有万年那么久,我才没有那么老的,明明大多时候都是睡着的。”

“是是。”

花容答者,心里还在想——那种力道可不像是仙人会发出的。

未免太过温和。

温和到透着旖旎。

见花容肯定了,时暮才慢半拍的意识到这句话的重点,说:“你这才觉得荣幸,你以为被仙人爱上的凡人能有几个。”时暮扭回头瞥一眼花容。

“我知道了……荣幸至极。”

“这才对!”

时暮狡黠地笑了。

“事实上……我也很荣幸啊!”时暮又说道。

“什么?”

花容问,时暮却又避而不谈。

花容索性不再追问。

却又隐约知道时暮是什么意思。

时暮只在心里想——这个强悍帅气的不像凡人的花容,终于是他的。就算是仙人,也会心存感激荣幸万分的呢。

……

那日过后又几天,欢伯城顶上依旧晦暗无光阴雨密布。

却说花容时暮两人互通心意两情相悦之后,虽说不至于像年轻的姑娘小伙一样浓情蜜意黏黏糊糊的矫情,但终归还是有所不同。

两人之间那愈发强烈的别人无法插入的氛围,真是让人觉得这暗淡的天空都不算什么了。

“锵锵锵!”

彼时花容和时暮刚出了一趟城,去附近的几个城镇的茶楼酒肆坐一坐,打探消息刚回到老板娘的酒肆。熟悉的鸟鸣声就从两人房间的窗外传来。

不似平日动听,焦急短促的鸣叫甚至有些凄厉到刺耳。

“这没良心的小东西终于知道回来了。”

时暮边说边打开窗子。

鵷雏飞进来在时暮的手指上来回跳,还忽扇着翅膀“锵锵”地叫,不知道想说什么。

时暮边关窗户边说:“知道吗,欢伯死了。”

说起这事,也有一番曲折。

欢伯是在城中的破庙被发现的。

被发现时已经死了有些时日,大概就在他杀了几个盗贼后几天。不知怎么着去了破庙,尸体都臭了才被路过的人注意到。

那死相并不好看,内脏被他自己养的蛊虫给吃了,皮肤也被其余的蛆虫蛀了。

他脸上挂着似曾相识的疯狂狰狞的笑,只是脸也已经满是虫眼,不太能看出笑意。

欢伯身边散了不少酒葫芦,碎了一地,里面一滴酒都没有,不知他死前喝了多少。

欢伯的酒本就有毒,这么大的量一下去,连那蛊虫都给毒死了,一坨肥肉似的腐烂在欢伯本该是内脏的地方。

这死相着实凄惨,连带着把欢伯人的恨意都给消磨了几分,只剩一一阵阵作呕的恶心,就是把他扔到乱葬岗都不愿。

虽说此时世道不算太平,可真正的混乱多远离京城,分布在边疆。除却酆都这个个例,其余各地都还维持着虚假的太平。以至于如此惨象,不消几日就传遍了十里八乡,甚至花容和时暮在城外都听得到些许风言风语。

除了唏嘘一番也无其他了。

只今日鵷雏飞回来了才告诉它。

“他终于死了,你也会高兴吧。”

时暮这么说着。

若说起鵷雏,还有另一段内情。

自从被时暮带在身边之后,鵷雏自然而然的就吸收了不少天地灵气,加之这鵷雏本就是幼年期的小凤凰,本身不需要多少灵气,只攒下几日的灵气也就够了。

所以作为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的小家伙在没有后顾之忧之后竟然也开始对别的食物感兴趣了。

也不知是不是被当成雉鸡养久了,连习性都变了。

自从来了欢伯城,小家伙也去偷偷尝了几次余阑珊的果酒,不小心上了瘾,一不留神偷酒喝时就被余阑珊发现了。

余阑珊是个爽快人,见状也没有生气,反倒开始拿酒喂养这不知哪来的“雏鸡”。

虽说这位老板娘在别人看来是难得一遇的古怪,不过鵷雏年幼单纯,看不出什么所谓“古怪”,余阑珊又是女子,照顾起鵷雏自然比花容和时暮细心,连羽毛都日日帮它理顺。

也就这样,鵷雏就被老板娘几杯果酒几日相处收买了凤凰心。多日不出现在花容时暮两人面前。

所以时暮才会那样对它说。

欢伯死了,也能给失去罗忠寒的余阑珊一丝安慰吧。

只是好景不长。

凤凰是祥瑞之鸟,这鵷雏和余阑珊呆久了,自然能感觉到余阑珊身上些许异样,是从欢伯尸体被发现就开始了。

浓重的死气,是与祥瑞截然不同的颜色。

鵷雏愈发担忧,这才来找时暮。火燎似的在时暮手心里跳。

时暮和花容见鵷雏这么久都没有静下来,也稍微意识到了什么。

“去看看吧。”

听花容这么说,时暮点点头。

鵷雏飞到两人身前,恨不得立马就到老板娘的屋子。

第41章:斑驳

梳妆台上的东西零零碎碎落了一地,几件不值钱的首饰已经碎得乱七八糟了,尖锐的棱角打破镜子,映着余阑珊的脸,破碎而斑驳。

她是吞金死的,四肢痉挛口吐白沫,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蒸发的涔涔的汗。

说实话,死的并不好看。

毕竟那个被罗忠寒宠了半辈子的余阑珊怎么受得了这种苦。

时暮和花容一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鵷雏率先飞扑过去,只是余阑珊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鵷雏在余阑珊脸边“锵锵”叫了几声,没有收到任何回应,就又飞回时暮身边上蹿下跳地示意时暮救她。

因为它知道仙人无所不能。

可是时暮并未如它所愿,时暮只是说:“她不会回来的。”

年幼的鵷雏并不能懂这句话的深意,只执着地要求时暮把她救活。

时暮不为所动。

鵷雏又满含希冀的看向花容。花容摇头,对鵷雏重复了同样的话。

“她不会回来的。”

鵷雏显然不能接受这句话。

时暮揉揉它的头,说:“知道吗,她为什么要吞金。”

鵷雏摇摇头。

“因为罗忠寒死在了欢伯的金箔酒上,余阑珊穷其一生也想不到罗忠寒生前到底生吞了多少金子,承受了多少痛苦。”

鵷雏又顺着时暮的眼神看回余阑珊的方向,听见时暮说:“现在欢伯死了,她放了心。就带着罗忠寒攒了半生送给她的金饰去地府找他,也终于知道罗忠寒死前的感受了——并不好受——所以我说她不会回来了。”

“她大概早有此想法,”花容说,“至少这点,我还可以理解。”

时暮也点点头。

余阑珊没了罗忠寒,生不如死也不过如此。

即便她能因着一份执着苟延残喘到如今地步,现在时机已到,她也迫不及待奔赴森罗殿了。

许能在地府得以会晤也说不定。

听完时暮这话,鵷雏也稍微能够理解了,因为它同时想起另一件事。

外人看来美艳却古怪的余阑珊,事实上善良又温柔。照顾鵷雏的几天里,余阑珊总会不自觉地说一些心里话,就连平淡的语气都带着温和恬静。

那是鵷雏记忆里的余阑珊——日日酿造果酒的她,就日日能想起曾经同她一起酿酒的人。总爱絮絮念着罗忠寒的好,一件件把记忆中有关罗忠寒的事拉出来细细地嚼。

鵷雏从一见钟情听到两情相悦,从才子佳人听到阴阳相隔。最终所有的故事又都化为一声叹息,几不可闻。

所以余阑珊把酒肆开到如今,为的是念人,也为了戒人。

劝诫来者,思念故人。

不止时暮和花容,来欢伯人都最为熟知,城门口那家酒肆的老板娘,最爱用古怪的语气告诉所有来客。

“欢伯的酒可不能乱喝……”

……

许是知道余阑珊不会再活过来,鵷雏从时暮身边飞回她的梳妆台上,小心的操纵着体内的灵力移开周围尖锐的碎屑。

鵷雏就站在梳妆台上,又为余阑珊擦去脸上的汗,抹平她因痛苦而狰狞的面孔。

即便凤凰不算表情丰富的物种,即便亦不能看清鵷雏此刻的神态,它周围沉重的悲伤却浓烈到仿佛触手可及。

时暮和花容仍站在门口的位置,没有多余的言语和动作。只看鵷雏何时能够走出来。

凤凰是瑞兽,天性慈悲,本质良善。

仙人总是高高在上,它们却爱踏入凡间。

红尘滚滚,总会在不经意间就沾染到身上。不论是好是坏,总能帮助它们成熟。只不过那凡尘的痕迹再难洗掉罢了。

这是不可避免的代价。

即便这过程对鵷雏来说并不美好,时暮还是欣慰的,至少鵷雏能够先感受到善意。

若他和花容这两个无甚慈悲之心的人能养出一只心存善意的神鸟——

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日子总归是需要一些美好的东西,凤凰最适合这角色不过了。

这小家伙……真是有够讨喜的!

余阑珊死前能有这样的瑞鸟相伴,也算是善有善报了。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时暮和花容甫一对视,不消言语就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

惊人的一致。

“你真是——需要这么担心吗?鵷雏幼鸟跟凡人的孩子可不一样,哪用得着像对凡人一样小心翼翼。”

时暮无声的对花容说,完全没在意自己差不多也是如此。

只看着花容明明担心这种结果对鵷雏来说太过残酷却又强忍着不作为的模样,时暮忍俊不禁。

时暮到底还是正色道:“它会好的,安心吧,”忽又对花容挑眉,“凤凰的温柔可不是懦弱,这才是质性自然!”

花容失笑。

原来时暮还惦记着自己说他的话。

“对你显然不适用,这句话。”

“现在意识到已经晚了!”

虽是这么说,时暮仍是会心一笑。

正如时暮所言,鵷雏虽然伤心,却也不至于矫情到一蹶不振。

鵷雏拍拍翅膀离开梳妆台时,附近的人也终于意识到余阑珊久不开店有些反常。

余阑珊的死讯就随着聚拢过来的人群一并穿出去了。

对于此事,城中人大概早有所觉。如今欢伯的死讯正传播的轰轰烈烈,这事也在情理之中亦是意料之中。

值得一提的是,余阑珊是个孤女,没了罗忠寒又成了寡妇,身边没有血脉近亲接济,只凭着自己一份得天独厚的酿酒的手艺维持营生。

如今死了,当真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了。

还是城中人仍有几分悲悯,加之欢伯的死亦让他们神情放松,不至于麻木紧张。于是几家几户凑几两钱买了口棺材把人给放进去,顺便有几个妇女给她梳妆打扮一下。免了余阑珊裹着一卷草席曝尸荒野。

如此又是几日过后,搽了脂粉看起来面色红润鲜活的像二八少女一般的人终于冷冰冰的入了土。

几日来城中关于欢伯流言蜚语像是随着洒在棺材盖上的土一并尘埃落定。尘封起来,没有人再提起。

再过些时日,这事也就不过和以往的大事小事一样褪了色,没人记得清了。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且说不过这几日内,余阑珊的店不知为何失了火。

那火生的诡异,只一刻,余阑珊的房子就烧的七零八落,只差风一吹就没了影踪。

随后那火就停了,不至于蔓延到全城。

城里人惊异归惊异,第二天一早还是清理了这块地,意外发现几摞银票后收好,着手建新的房子了。

没有哪怕一个城里人知道。

失火前的一刹那灵气溢散,时暮下在鵷雏身上的障眼法禁不住失了效,几根橙黄色的翎羽飘然落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伸长。

鵷雏振翅于空,口中吐火,那酒肆就淹没在大火里没了形影。

鵷雏扇动翅膀停在空中,听着哔哔剥剥的响声,不知在想什么。

收起凤凰之火后又落到花容肩膀上的鵷雏就连浑身的翎羽都像是同是染上火焰的颜色一样,火红由脊背连结到尾羽,愈发衬得体态修长,俨然是半只脚迈入了成熟期的样子。

……

“多黄者鵷雏,若不说长相的话,你这毛色真像是神鸟一样呢。”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那你一定会吐火罢。那天要是我死了,希望你能帮我了结这地方,说不定还能一并带入地府呢。”

“诶呀!瞧我说这事什么话,怎么会有神鸟呢。真是神鸟的话,又怎么看得上我这果酒呢。”

“我真是魔怔了。”

“不过真的是……舍不得这块地方……”

在鵷雏记忆里,余阑珊放下手中的书,拍拍它的头,曾语带笑意说过这番话……

第42章:天仙

“夫鵷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古书所记载的鵷雏,是极高傲的神鸟。

让人一点也联想不到时暮眼前这只。

如今时暮面前稍微长大了些的鵷雏,再不见原先圆润的透着可爱的外形。反而脖颈修长,体态柔美,浑身火焰般的羽毛像是自天边而来的万道霞光,仙气飘渺,灼灼其华。

尽管仍未成年,神鸟的风姿却可窥一斑。

就这模样,时暮即便是再施法遮掩住它身上光洁的尾羽,鵷雏也不会再被认为是雏鸡了。

时暮索性不再遮掩,就让鵷雏以最真实的外貌出现在人眼前。

量这里的人也认不出凤凰。就算认得出来,只要时暮下了暗示,不消一盏茶的时候,别人也只会认为鵷雏不过是一只罕见的有些漂亮的鸟罢了。

许是不用再呆在时暮袖子里,身体里也存了不少灵气飞起来更加得心应手,鵷雏停都不愿停下来,一直绕着时暮和花容两人盘旋。

等飞累了,鵷雏还会落到花容或时暮的肩头,长长的尾羽落下,已经能垂到时暮腰际,在日光下涣出火彩,随着时暮走路的动作一摇一晃的。

这两人一鸟的搭配真是说不出的引人注目。

步入成熟期的鵷雏本就漂亮惹眼,羽毛光洁的恨不得像绸子一般,看着就让人有抚摸的冲动。而被鵷雏围绕着的两位公子更是难得一见的俊美无俦,明明是截然相反的气质,站在一起又出乎意料的和谐,一举一动都透着股迷人的风流气度,若天仙下凡,简直让人走不动路。

时暮和花容垂下的袖子纠缠在一起,宽大的袖摆遮住他们的手,看不太清。只觉得这两人贴得太近,近到好似连这阴雨天的空气都在两人的肩膀处升温,让人脸红心跳的燥热。

路人只站在原地痴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想着两人莫不是十指紧扣……路人方不觉任何反常,复又忘记刚才所思为何。

眼神迷离间,那两位公子连带着那只高贵漂亮的鸟儿已经消失在视野中,路人茫然,只觉大梦初醒般不知今夕何夕,亦不知到底因何而驻足。

怅然若失,路人垂首,踏上同往日相似的步调离开,怀抱着难以言明的失落与空虚。

正是:

神仙固有之,凡人难得见。

辗转或拜谒,梦醒了一空。

……

花容和时暮带着鵷雏又一次站在欢伯城门附近。

余阑珊的酒肆一丝痕迹都不剩了,新的房梁已经搭起来,几个面熟的欢伯人正忙活着盖起新的楼。

酒肆旁的小巷未有人经过的深处聚集的是新一群强盗,墙边还倒着几个醉汉,衣衫凌乱,所有值钱的物什都到了强盗手里。

强盗在黑暗中笑笑,拿着钱换酒喝。下一个,就不知又是谁运气不好倒在墙边。

鵷雏停在时暮肩头,还扭头朝身后望去,鹅黄色的喙微张,低沉嘶哑的凤鸣回荡在城中,不绝如缕。

其心酸悲戚,不可言状。

似有水滴落在池中的声音,待要细听却又恍若未闻。

时暮和花容没有停下,鵷雏又飞起来,带风起着旋扶摇而上。速度之快,使得羽毛迎着风伸展的声音分外明显。

身躯柔软,优雅飞舞的凤皇终已不顾。

空中的鵷雏一声长啸复又清越悠扬。

站在地上的时暮笑笑。

“这才是真的长大了吧。”花容说。

“是啊,长大了呢。”

不寡恩薄义,不迟疑不决。

悟以往不谏,知来者可追。

这个度,就现在而言,鵷雏把握的很好。

鵷雏在前边远远的飞着,花容和时暮没有跟的太近。

城外人迹罕至,是动物的天下,危险而静谧。

鵷雏振翅的声音惊醒了这片土地似的,低矮的草丛开始无章地晃动。

从沙沙的摩擦开始,到垂死的夏蝉发出最后的嘶鸣。只一瞬,原本的静谧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杂乱而聒噪。

由远及近,声音渐响,复由近及远回传。

天性敏锐的生灵已经若有所觉,因风雨欲来而深感不宁。

隐藏在喧嚣中,有什么正在靠近,连风都被染的微红,像是蒸发的血气。

时暮看看天色,说:“到了呢。”

“是啊。”

他们不正是来迎接——

“有人自京城,远道而来。”

花容话音刚落,附近的骚动一下就停下来,死一般的寂静中,暗中的人们放慢了速度。

看来敌人就快到了。

……

四人抬着豪华的四角大轿走在草地,轿顶上系着绫罗绸缎,飘起时还能隐约看见轿子内的陈设——恨不得把雕梁画栋都搬到轿子里。轿顶四角挂着金银玉器挂饰,碰撞着叮咚作响。

轿子行的很稳,若不是轿夫身后的草地上留了几串深深的脚印,倒让人觉得轿子没有重量似的。

轿内面色苍白的年轻男人身上青织的官服繁复奢华,若是明黄色,保不准会让人以为是皇帝的龙袍。

待细细一看,便会发现那衣服上绣的不过是四爪团龙,这蟒袍比不上真龙的威风,却也足够尊贵。

轿内摆着小几,绣春刀放在一边,男人盯着手里的两封信,那目光像是要把信烧出一个洞一样。

那信是他的手下寄过来的,他毫不怀疑。

西厂自有一套暗语,能寄到他手里的信,其暗语更是复杂多变,可不是能被随随便便模仿的。

可是……

秦瑾控制不住攥紧手,又神经质的把手心里握皱两封信摊平。

秦瑾拿手心一点一点按平信纸,又一字一句地看信的内容。

一模一样。

不管看几遍,那两封信从遣词造句到内容甚至是笔迹都一模一样。

只除过其中一封早了几天送到,其余无甚区别。

一个消息由不同的人送到他手上本来实属正常。

他若是想真正一手掌控自己所有的产业,就必须全面了解。而由不同的人汇报情况正好可以避免他被有心人蒙蔽。

但这都不能解释为什么会有两封同样的信。

就算是同一个人也不可能写出相似到这个地步的信——叠起来透过光线看,甚至只能看出一张——全然吻合。

显而易见,有人在仿造西厂的信函。

手段之高超超乎想象。

而哪一封才是真的呢?

若是第一封还好说。

若是第二封……谁能有这通天的本领未卜先知比真迹先一步“仿造”?

以及,发生在赌场的屠杀,除了他的人,还有谁能这么快的反应,甚至比他的人还要先一步把消息送到自己手上?

是意欲何为呢?

——种种可能性,让秦瑾不得不多想。

但不管怎么说,都是来者不善。

有超出他掌控的事情正在发生。

那信,可能就是先行一步的下马威罢……

秦瑾想着,掀开帘子。

轿夫同时停下。

绸缎的遮挡下,阳光只打在秦瑾半张脸上,看不清眼神,只瞧他薄唇轻启,声音是男女莫辨的,他说:“我改变主意了。”

磨得尖锐的指甲刺入帘子,秦瑾的手滑下,帘子撕裂开来的同时发出刺耳的声音。

“不经欢伯,改道去酆都!”

“是,厂公大人。”

第43章:冷汗

却说秦瑾退避欢伯城,花容和时暮方才感受到的那种若有似无的凝重气息一下就消失殆尽。

原因显而易见。

诧异于秦瑾不若传言般武断暴躁,反而谨慎多疑得很的同时,花容和时暮也暂且决定假装什么也不知道,顺势从欢伯回到酆都。

也好让秦瑾看看,他所苦心经营的赌场,如今又是如何模样。

双方俱在暗处引而不发,看的便是谁先耐不住性子,妄图先发制人!

而耐性,怕是这世上都没有几人能比得过花容。

……

由浅草至茂林,从川泽到山涧。

越向北走,野外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就变得愈发肃杀。

秦瑾一行入林渐深,丛林凄凄隐天蔽日,本应是极富生机的样子,却总给人一种莫名的凄清之感。

——此地不可久居。

轿夫加快步伐。四角的轿子行到愈加破败的地方,不可避免的出现些微晃动,顶上四角的挂饰碰撞的愈发厉害,即便本是清脆悦耳的旋律,此时也变得万分聒噪。

秦瑾眉峰耸起,显然是不堪其扰。

静谧中,似有滔天怒火自轿子溢散而出。

轿夫们若有所觉,强自止住落荒而逃的欲望,忍着双腿的颤意尽力把轿子抬得平稳。

远远的已经可以看见酆都城门上的匾额,终于到了。

轿夫绷紧脑袋里仅剩的一根弦,把轿子放到地上。

其中一名轿夫伏倒在帘子前等秦瑾踩着自己的背下轿。

秦瑾撩开帘子。

“哼!”秦瑾就看着伏趴在地上的人冷哼一声,从轿子另一侧直接下了轿,从容离开。

其余三名轿夫连忙跟上,只余那一人还趴在地上。

轻飘飘一句话自秦瑾身后飘来:“哪来的还回哪去罢,”秦瑾说着,步子重了一拍,直把地上的杂草碾得流出汁液,说,“下不为例。”

没有人想要知道那句“下不为例”的深意,西厂厂公的手段不是谁都有命一尝的。

那轿夫惊得汗流浃背,仍是一动不敢动,直到秦瑾走远了才一下子摊到地上。

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

将近两人高的杂草中掩映着一段雕饰繁复石墙,漆着青绿色的颜料,远远看去并不清晰。秦瑾沿着石墙向前走,指尖划在石墙上。

秦瑾突然停下脚步。

面对着石墙,秦瑾指尖使力,原本严丝合缝的石墙上竟沿着雕饰的纹路出现了一处凹陷。

不知秦瑾按动的是什么机括。一刹那,地面晃动了一下,秦瑾在原地分毫不动,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但他由发冠束起垂在脑后的发丝还是在空中漾起肉眼可见的弧度。

被按动的石墙整面退开,随着石墙的动作地面也开出一个入口,深入地下。

这次是毫无声息的。

秦瑾顺着石阶走到地下,三个轿夫跟着秦瑾走下去,秦瑾又扣动另一个机关,石道入口再次关闭。

石道内灯火通明。

像是有穿堂风一般,墙上挂的火把闪了闪,一瞬间四个人的影子都跟着摆动,像是在黑暗中禁不住显露身形的魑魅魍魉。

秦瑾看一眼火把,若有所思。

石道两侧画着壁画,无外乎各类神话传说。传达的不过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意思。

壁画的颜色及其艳丽,除开神的形象是模糊一片的,其余的细节都刻画的栩栩如生,像是能从画里飞出来一样。

求仙路上,众生平等却终生渺小。

长路坎坷。

待画中的神明终于登上神坛,这条石道也就到了尽头,像是在暗示着,穿过这条石道,就能直抵那传说中的九重宫阙。

轿夫推开门。

迎接他们的,不是想象中的九重宫阙,亦不是记忆中的纸醉金迷。

战斗的痕迹还刻在墙上,力道之大甚至穿透墙面,可以让人看到墙后的土层,正有蛆虫从缝隙中钻进来,爬到成山的尸体上,贪婪地啃食。

尽管是在地下,这么多天过去,这些尸体也已经变得臭不可闻,扑面而来的净是难言的腐烂气息。

秦瑾面色发青。

轿夫赶快吧刚进来的门开大,企图散出些异味。

然而这无济于事。

秦瑾一瞬间额角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他强自压抑着愤怒,双手紧握又张开,如此反复。

秦瑾终于往前走了。

绕过尸山,又步入另一片血海。

他没有再分给这景象那怕任何一丝多余的目光,始终沉着而淡漠。

直到最后,秦瑾走入他用来会客的房间。

那里干净的出奇,没有沾染一丝血腥,像是连通了另一个世界。

这是因为——早有人恭候多时。

时暮坐在会客室的桌子上,花容则站在一旁。

鵷雏没有被准许再次进入赌场,只在酆都附近盘桓。

房间大而空旷,唯一一扇门紧紧闭合,两人正好都对着秦瑾来的方向。

吱呀声里,轿夫推开门,秦瑾走进房间。房门随即闭合,轿夫们被关在门外,无论如何也打不开这道看似普通的门。

急躁的声音和惊呼连带着叫骂声透过房门传进屋内,时暮指尖敲敲桌面,几个轿夫的声音都一并被隔在屋外了。

重归静谧。

就在这种极端的、难言的静谧中,空间似乎开始延展,一瞬间房间仿佛变得辽然旷远,那桌边的两人像是端坐在遥不可及的神坛。

而秦瑾,不过是误入的信徒。

心理上的压迫开始在秦瑾周围蔓延。

既无护卫在周围,也无影卫暗中戒备,甚至连个仆从都没有。秦瑾独自在屋内,身处压抑的氛围中,对面是两个人。

一个是花容,而另一个,大概就是武林大会上大出风头的另一个人——酒时暮。

神秘到就连他秦瑾竟然也不能查出这人是谁,不过查出个名字,知道他总和花容形影不离罢了。

哪知却是在这种情况下得见真容。

秦瑾勾唇一笑。

即便如此,他也不是毫无筹码。

优秀的赌徒,总会把底牌留到最后。

仿若幻觉般的压迫顷刻间破碎。

秦瑾的思绪千回百转,实不过发生在数秒之间。

人数上的差距并没有给秦瑾带来压力,他反而表现得轻松闲适。

他只是随即踱步到墙边,皂靴在地上发出声音,沙沙作响。

秦瑾抱臂靠在墙上,看花容和时暮会说些什么。

说起来,花容和时暮也是第一次当面见到秦瑾。

这个面容苍白却双唇艳红的妖艳男人着实出乎他们想象。

自这人进屋后的一举一动更是透着与他容貌不相符的魄力。

当些许阴影打下,光影交错处,似乎有种近乎病态的癫狂出现在他脸上,令人心悸。

矛盾而怪诞。

这就是西厂厂公的真面目!

花容还未开口,先将伞中剑出鞘。伴随着金属锋鸣,一道寒光闪现,反射到秦瑾的脸上,劈开盘亘在他脸上的阴暗。

骤然而出的光线让秦瑾禁不住眯了眯眼,才听花容缓慢而清晰地说道:“长生不老……真有如此大的吸引力吗……”

花容摩挲着伞中剑,似是质询,却更像在自言自语,似是不解,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大概是因为面前秦瑾的脸提醒了他——有一群人为长生痴狂,对花九戚赶尽杀绝——而秦瑾,就曾作为其中之一。

不由自主地,花容就问出口,他想确认,真正导致花九戚死亡的到底是什么。

即便他日渐有所体会,这个缘由的“合理”之处。

秦瑾没有立刻给予答复,反而眯起眼睛像是在回想,脸上再次浮现出某种狰狞癫狂的晦暗。

随即,秦瑾给出了回答。

一个之于他而言,情理之中但意料之外的答复。

第44章:矛盾

秦瑾这个人,差不多是矛盾的代名词。

就从他的外貌说起。

作为西厂厂公,秦瑾算是绝妙的调和了身上似男非女、阴阳莫辨的气质,不显怪异,却带着一副独有的妖艳贵气。

的确是超出常人而与众不同的。

另一面,秦瑾面上是状似旧病缠身的苍白,唇角又是养尊处优的艳红。长发间夹杂几丝灰白却又有一张年轻的脸。这种矛盾的结合杂糅当真让人难以想象——

是什么造就了这么个人?

而秦瑾,又是如何性情?

之于后者,的确好回答,就某种意义而言,秦瑾的性格可以说是简单易懂——矛盾而神经质,镇静且易怒。

有些时候,秦瑾是优雅高贵的朝廷命官,武艺超群,文采过人;有些时候,他又是阴狠毒辣的厂公大人,雷霆手腕,捉摸不定。

遇上前者尚能松一口气,而遇上后者,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只一点,没有人能摸清秦瑾的“度”,到底是什么能导致秦瑾雷霆震怒,又是什么会使他心满意足。

敢于试探这一点的,都早已成为孤魂野鬼……

至于前者,答案无从知晓。

没有人知道矛盾是否是秦瑾与生俱来的特质。

不知是时间久远已无从考证,还是因为秦瑾已经只手遮天到可以随随便便掩去一个人生存的痕迹——即便那个人是他自己。

是以秦瑾的过去,一直都被隐藏在浓雾迷瘴后,连雾里看花都做不到。

——看似光明磊落实则神秘非常。

所以秦瑾给出的回答,似是而非,却是符合他的,符合他的矛盾——

秦瑾脸上的狰狞渐渐退去,他的眉梢舒展又降低了弧度,带上了一种诡异的平和。

他说:“我也,不知道啊……或许是吧……”

秦瑾独有的男女莫辨的嗓音响起,音调尖锐地转折,最后却又意外地近乎柔软的散开,始终无法落到地上。

那是极度的犹疑和不确定。

这样的秦瑾,居然会有这般几近空白的茫然。

谁会相信呢?

花容当然不会相信。

毕竟是秦瑾那般不留退路地追着花九戚不放。

谁能相信,就连他自己都不懂得长生的妙处?

滑天下之大稽!

敏锐如秦瑾,自然看出花容的怀疑。

只是秦瑾毫不在意,依旧是一副坦荡荡的姿态。

“人活一世要的就是自在,若是长生不给我自在……”

“何况,”秦瑾不屑地耻笑,“谁知道那个传言是真是假,为此费心费力,何必呢……”

言谈之中像是全然事不关己。

“那你又是何必呢?”

时暮把同样的话还给秦瑾。

“我啊……”秦瑾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在指尖陷入衣袖的前一刻,秦瑾突然放开手。

他解除了抱臂的姿势,像是猛然卸下所有的防备。

虚假的坦荡。

双臂垂在身侧,手心贴在墙上。秦瑾又握住手,墙面留下五道深深的划痕。

伴随着墙皮剥落的刺耳的吱呀声,秦瑾依旧用轻柔的语调说:“我啊……不自在……”

与秦瑾音调相反的,是其随说话而不经意泄露出的一身气势——浓郁的黑暗与愤怒包裹着秦瑾——惊得这屋子都战栗起来,桌椅摆件包括墙面,但凡在屋内的物什一并发出震颤的哀鸣。

不过那气势却并非是张牙舞爪蠢蠢欲动的样子,反而像是早已与秦瑾融为一体一般,已经成了秦瑾的一部分,依恋地围绕着他。

之于武学,怕是天下也没几个人能比上花容和时暮。所以不管是花容还是时暮都能看出秦瑾并非有意。

或许他本就是喜怒无常的性子。这种人,惯常是无意收敛自己的气势的。

尽管如此,这仍然算不上令人好受。

时暮不动声色地释放来自仙人的威压,秦瑾的那股气势就毫无抵抗的被压下去了。

这气氛转变得太过顺利,让人不得不怀疑是不是秦瑾本人也亦是顺水推舟。

看来秦瑾暂时没有想要动武的打算。

对于他的情况来说,可以称得上一句明智。

然而……

事情却不一定会按照秦瑾的想法发展下去。

因为即使秦瑾无意动武,花容也同时觉得没有问下去的必要了。

秦瑾的矛盾让他发现他的问题在秦瑾身上已经失去了意义。

秦瑾的地位给了他随心所欲的权利,继而一句“不自在”就可以要人性命。

虽然这么说对花九戚不敬,但事实就是——花九戚的死对于秦瑾无关紧要——就算不是为了长生,杀个人对秦瑾来说也不过是抬手工夫的消遣。

推而广之,花九戚的死,可能大多数人看来就像轻飘飘一根羽毛落了地,一株嫩芽生了根——再正常不过。

愤怒吗?

当然。

可是没有理由反驳。

因为花九戚对于他们没有额外的超乎的意义。

与此同时,花容同样想到的是——秦瑾的“不自在”绝非个例。

追一册可能莫须有的仙法不一定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为了长生。

就像碧霄阁阁主是,西厂厂公却不是。

或有心促成,或无意为之。花容无法一一弄清。但是后果已经酿成,即便花容不甘接受,却也无可奈何。

他现在所做的,不过是一一揪出那些仇人,再一个个把他们送入地狱赎罪。

这也让花容知道——

并非针对秦瑾,或许他所求的原因本就毫无意义,又或许,他也并非如此执着于一个原因,他可能只是想找寻一丝共通之处,从中为自己的丑态寻求开脱罢……

毕竟,即便花容本无心,现在的他也不得不承认,对于仙法,他有了另一层欲望。

抛开为父报仇不谈,他同样觊觎了长生。

这番丑态,他本以为是和那些人别无二致的,却又发现,终归是人各有志,只不过殊途同归。

有些时候,甚至并非怀璧其罪!

花九戚何其无辜!

而他……尽管如此为花九戚抱不平,不也是……陷入了同样的境况吗?

——此时花容正陷入突如其来、却顺理成章的自我厌恶之中,没有说话。

仍旧面对着人数以及实力上差距的秦瑾更是缄默不语。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长生多好啊。”

先说话的,是时暮。

“生老病死,凡人所惧。若能长生自然再好不过。”

时暮依然靠坐在桌上,卷卷自己的发梢,说:“毕竟有天上的神仙都因为害怕死亡才才事不管,远离一切威胁,想要因此苟活于世呢。”

除了时暮,没有人知道其他的仙人是怎样。

时暮的话揭开了所谓仙人的丑陋的一面,本应是难以置信的,却不知为何让人觉得说服力十足。

仙人长生不老,却不能长生不死。

死对于他们来说看似遥远,看似困难,可但凡有一丝隐患,就必会有些杞人忧天的,因此夜不能寐。

继而极度偏执。

这大概就是成神之前就深埋于人性中的劣根性罢。

——对死亡深入人性的恐惧。

“但是,也并非都是如此,”时暮话锋一转,“有的愿为长生不择手段,更多的则是心态平和顺其自然。这是本质上的不同。”

时暮看向花容。

“所以不必介怀。”

时暮最后一句话看似意味不明,花容却一下就听懂了。

时暮总是能第一时间看穿他的想法——

他确实对自己极度厌恶,甚至为本想从秦瑾的原因上寻求开脱羞愧不已。

可是时暮告诉他,那是不同的。

那话语,极具说服力,让他几乎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

寥寥几言,时暮就把花容拉出了自我厌恶的深渊,使之心下有所开解。

时暮确实看穿了,也看懂了花容。

——某种程度上来说,花容是与花九戚极像的。

他们都算不得什么好人,却也有牢不可破的底线。

时暮知道,假使花容没有拿到无上仙法,即便他同样妄想长生,以他的性子,也不会有如秦瑾之徒一般的行为。

毕竟花容只是稍微一想便深感厌恶。

大概也正因如此,花容当初才把从佘月那里得到的无上仙法交由他保管。

或许从那时起,花容潜意识中就把妄想长生的自己和秦瑾一众归为一类了罢。

所以花容选择暂且眼不见为净。

尽管他不可否认自己有长生的念头,并且这念头随着与时暮的相处愈演愈烈,他还是强自抑制——至少能拖便脱。

只是花容自己没有意识到,他的想法与那些人还是不同的。

所以看透了这一点的时暮就在花容的精神极度波动的情况下出言提醒——告诉花容,就算是同样想要长生,花容自身还是那类顺其自然的人。

告诉他,不必介怀。

正是——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

第45章:极限

听了时暮的话,花容即便并未彻底放开,心下还是好受许多。

或许是他有些极端了。

——天下本无事,庸人扰之为烦耳。

如此想通了之后的花容心情放松,一瞬间甚至有些想要轻笑——

时暮向来是随性而无所拘束的,这样的时暮,却总能在最快时间里察觉到他心里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

即便现在的场合并不合适,花容还是,止不住的想要开心。

这就是他的……仙人啊。

……

花容的心理状态的转换前后不过几秒,但着实让屋内的气氛再度发生变化——处于敌对的秦瑾第一时间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大概是酒时暮一番话改变了花容的态度。

秦瑾是这么想的。

虽不知到底因何缘故,花容的转变在这种情况下看来,显然是对他极其有利的。

——即便仍旧立场相悖,花容最初那种锋芒毕露的敌意已经被收敛起来了。虽然更多人会觉得这种隐忍更加可怕,可在秦瑾看来,隐忍就代表着镇定,尽管花容看似是放弃了对他的质问,只要花容不立刻动手,他总有斡旋的余地。

是以,某种程度上像是被忽视了的秦瑾没有轻举妄动,甚至未发一语——因为他的任何举动都可能打破这种氛围,之于他来之不易的氛围。

只是,秦瑾恐怕又要失望了。

花容虽有一瞬间的疏忽,但是多年养成的缜密性格让他很快便恢复了戒备的姿态,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还在他眼前站着的是谁。

尽管秦瑾有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花容还是在几不可察的松懈之后迅速把注意力转回秦瑾身上。

之前轻松的氛围像是幻觉一般,旋即就被此刻的情景所掩盖。

如秦瑾所想,花容放弃了质问。

同时,秦瑾意识到,这种情况已经到了极限。

花容是怀抱深刻的愤怒与恨意的,秦瑾看似有恃无恐,但如此直面这种强烈的情感与武力上的威胁,让秦瑾并无表面上看起来那般轻松。

所以方才,秦瑾顺水推舟般选择收敛气势,实是为暂避锋芒,以退为进——心理上的博弈,一方适当表现得毫无威胁,或多或少都会让对方潜意识中放松警戒,比如气势危险性的降低。

但是现在,这种方式已经失去效用。所谓以退为进,若按此刻的趋势来看,只会使秦瑾宛如赤身裸体行于冰雪之中,毫无防备。

——秦瑾的选择,是优先自我保护。

灰暗扭曲的气息自他身侧将逸未逸,第一次染上了些许攻击的色彩。

这意味着,秦瑾决定踏出与花容正面对抗的一步。

而花容,已然看透秦瑾的意图。

毫不意外地,秦瑾的行为使花容更加敏感,继而导致此时花容所能爆发的攻击力陡升。

场面一触即发!

双方对峙,时暮退到一边,按花容所希望的“袖手旁观”。

精神紧绷的花容没有回以时暮任何眼神。

房间的中心,已然在花容和秦瑾身上。

压抑感好似使房间都变得逼仄,花容不为所动,只是更加握紧伞中剑。但秦瑾,在这种环境下已然抑制不住心底的疯狂!

秦瑾的手已经开始颤抖,脸上的肌肉也开始不正常的扭曲颤动,在秦瑾脸上扯出鬼魅般怪异的笑意。

血液从紧握的指缝间渗出滴在地上。

滴、哒。

滴、哒。

滴、哒……

单调的、极富规律的声音开始加快,血气蒸腾而起,铁锈的的味道散开,秦瑾的心里随着这声音与气味腾起一阵阵的焦躁。

秦瑾终于克制不住杀人的欲望!

“看来没什么好谈的了呢。”秦瑾说话中带着愉悦的笑意,动作却毫不含糊。

进入房间起,秦瑾的背部第一次离开墙壁,下一秒身形已经出现在花容身边。

秦瑾带着血液的五指成爪抓向花容,出手半途却不得不被迫收回——花容已经举剑,若继续下去他抓上的就是花容的剑刃了!

秦瑾的身体以怪异的姿势扭曲,像是要搅碎骨头般避开花容的剑刃。

手背青筋毕露,秦瑾尖锐的指甲继续刺向花容,直击心脏!

区区几刻时间,两人已经过了不下数十招,若不是时暮本身也非常人,怕是根本看不清这两人的动作!

秦瑾的猛攻之下,花容毫不见落于下风,手中只一把剑,甚至连站的位置都没怎么变。反而是秦瑾,看似气势强劲却连碰都没有碰到花容一下。

但是同时,伞中剑上亦是滴血未沾!

秦瑾脸上的笑意愈发夸张,攻势渐猛,花容也显得有些无从招架。

秦瑾的手终于碰到花容的衣服!

伴着撕裂的声音,花容的衣袖上出现几道尖锐的划痕。

趁着秦瑾还未退开,花容找准机会一剑刺向秦瑾。

秦瑾身体同样扭曲成怪异的角度避开这一剑。

——空气似乎有些异常。

下一刻,看似占了上风的秦瑾却立马跳开几米之外。

不知从何时就开始蓄积的风刃冲向秦瑾!

秦瑾眼神中还带着仍未退去的戒备之色,眼睛死死的盯着花容的方向,风刃在他的眼中迅速放大。

秦瑾的手刚放上绣春刀,风刃已经逼向他的脸,随之而来的狂风已经先一步冲过秦瑾,冲散了秦瑾本来梳的一丝不苟的发冠。

灰黑的头发落在脸颊边上,给秦瑾本就妖异的脸上平添了一股憔悴的美感。

风刃越来越近,秦瑾终于是没有来得及用上绣春刀格挡。

秦瑾试图跳开,却终究比不上风的速度。

脸颊已经能感受到风刃锐利的气息。

败局已定……

不对!

“哐”的一声巨响,房门突然被冲开,时暮设下的结界竟然被打破!

从打开的门中,另一股力量铺天盖地般的席卷而来,其上所附的……竟像是仙人的威压。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暮瞪大了眼睛。

无暇多想,时暮迅速挥手,周身灵力暴涨,顺着时暮的动作,大团的灵力冲向那突如其来的力量。

三股强横的力道在秦瑾面前炸开,耀眼的白光散发出来几乎使人眼睛暴盲。

承受不住闭上双眼的前一刻——秦瑾笑意嫣然。

这个人,终于忍不住出现了吗?

呵,到底是天不亡我。

这么想着,秦瑾周身一片寂静。

第46章:笃信

白光散尽。

花容和秦瑾都因眼睛承受不住强光的刺激刚刚睁开。只有时暮未受影响,眼睛一直盯着门口,甚至因为刚使用了仙法而双眼氤氲出红光。

可惜门外谁都没有。

时暮不相信,立即放出神识探查,却丝毫没有人存在的痕迹。

那么强大的力量不可能凭空出现。

这么想着,时暮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只能说明,在场的另一个人能躲开仙人的神识!

时暮面色不善。

不管来者何人,此时出手护住秦瑾的怎么看都不是和他们一条线的。

而秦瑾,毫发无损地站在原地。

如此强大的气息在眼前爆炸,秦瑾眉头都没皱不说,脸上甚至还维持着刚才的嫣然笑意。若不是看他凌乱的发丝以及他和花容两人衣衫上大大小小撕裂的痕迹,竟像是方才那场战斗从未发生过一般。

花容的脸色也不算好看。

任谁的战斗被中途打断都说不上好受,更何况本来那道风刃若是打在秦瑾身上,秦瑾就是不死也会受伤,哪能像现在一样好端端站在那儿,心情极好的样子。

但是花容没有轻举妄动。

敌暗我明,谁知道躲在暗处的另一人会不会不死心的再次出手。

何况这人一出手竟然让时暮都使出仙法,在不清楚来者何人,是何目的的时候就和他对上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此人是无心还是有意,是秦瑾的背后靠山还是过路之人,这人会不会……是另一位仙人,甚至比时暮这酒仙厉害的多。

诸如此类,全都是花容的顾虑。

他没有足够的信息来分析此刻的局势,所以只能步步为营。

若是以前的他,或许不会有这份顾虑,即便是拼着仅剩的信念,他自信也能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终归不过烂命一条,棋差一招死在别人手里,除了未能替父报仇满心遗憾之外,倒也没什么了。

可是现在,花容却一点也不想那么做。他不能让时暮立于危墙,而相对的,遇上了时暮之后,他身上那股破罐子破摔的戾气也一点点消失了。

说他懦弱也罢,惜命也罢,可他花容就是不想死了,就想陪着身边这仙人。

左不过是浪费更多时间,可那点时间跟时暮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权当是磨磨自己的性子也是好的。

种种想法在花容脑子里回旋,面上花容只是握紧了剑,又不着痕迹的侧侧身子,挡在时暮和敞开的房门之间。

二话不说提枪上阵的是莽夫,他花容没那个资本打草惊蛇。

花容不知道自己是躲过了一场致命的危机,还是错过了天大的机遇。花容只知道,时暮在他身后,就觉得心里再多的不确定都好好落在地上。

他虽使剑,却不是剑客。

没有剑心,不信剑道。

二十多年来,花容所笃信的就是花九戚那个人和伴随花九戚死后的满腔愤怒,现在,更多了一个时暮。

若说简单些,花容信的,本来就是自己所坚持的正确。

现在的花容并非孑然一身,时暮,就是他所坚持的正确。

门内门外都没有一丝响动,那位不速之客显然不准备露面。

是以,花容无从评判自己坚持的“正确”是否真的正确。

被保护的毫发无伤的秦瑾也没有将人叫出来给花容评判的打算,他笑得运筹帷幄,胸有成竹,似乎一切尽在掌握,甚至有闲心把散乱的头发扎起来,显得不那么狼狈。

明明还是双方对峙的场景,有什么却是陡然变了。

只是这样的行为至少让花容确定一点——那人不为秦瑾所控,亦无意针对他们二人。

否则不会到这时才出手。

但是从现在还萦绕在屋内若有若无的压力告诉他,若是他再出手欲取秦瑾性命,只会重蹈覆辙。

花容放下剑。

“来者何人!”

“何不大大方方现身。”

花容和时暮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神秘人依旧无露面的意思,只是房间中渐渐显出一排字来,显然是神秘人给的回复。

——我无意与你们做对,不过这个人,还不能死。

如花容所料。

虽说不见其人,亦不闻其音,不过来人那股子坚决还是从区区几个字里透了出来。

只是不知道是秦瑾对他有用,或者只是以退为进的变相的保护。

“我若是执意要杀他呢。”

花容说着,一道剑气随之冲向秦瑾,不强劲,却足够拿来试探来人。

秦瑾没有动作。

他知道来人会出手护他,以表明立场。

仍是从门外传来裹挟着仙人气息的力量,没有绚烂的排场,淡然的只剩下铺天盖地而来的灵气波动。无形无色,只执着地朝着花容的剑气撞去。

秦瑾依旧毫发无伤。

——修炼的还不错嘛。

神秘人的话中竟然带着些许赞赏,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

——不过,没用的。

——差些火候,有些事情,对你们来说还太早。

——这个人不死,也是为了你们好。

——花容。

——尽管你们可能并不相信。

泛着金光的字陆续在房间里出现,或许真是因为心情不错,神秘人也有心多说几句。

秦瑾勾起唇角,眯起眼睛,笑的无害。

聪明如秦瑾,凭着神秘人的只言片语,再加上自己查到的蛛丝马迹,三五下就推断出来人是谁。同时秦瑾明白的是,此事若是好好利用,对他而言极有裨益。

即便说是个转折,甚至是一线生机也说不定——只需要他进一步确定。

“不如听我一言。”

秦瑾需要抓住这次机会。

“你们现在没办法杀我,我也无意另废精力与你们过不去,”秦瑾脸上的笑意更加真挚,“不如就把前仇旧怨放在一边,我不再派人追杀你,你也不必天天惦记着我的项上人头。”

“哼。”花容冷笑,秦瑾说的简直是无稽之谈。不过花容没有打断对方,且看是什么给了秦瑾这么大的自信说出这般话。

况且,花容也需要更多时间揣摩神秘人的心思。

秦瑾自然没有天真到以为花容真能和他抛弃前仇旧怨、“重归于好”。

秦瑾只是低声笑笑,说:“当然,作为交换,我会告诉你两件事。”

秦瑾没有停顿,继续说下去:“其一,我是有派人寻过花九戚,不过我本意并非取他性命……恐怕没有人会轻易选择得罪他,我也没那个必要。只是花九戚向来行踪不定,找寻起来自然是轰轰烈烈。”

“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花九戚的死与我并无多大关系,江湖上轰轰烈烈的传言不过是相互推诿罢了,我也……不屑于去澄清。”

“不过现在既然碰上你,此事就变成了我的筹码,你大可自己去查查看。”

花容不为所动。

秦瑾似是认命般叹了口气,又说:“果然是不相信啊……”秦瑾苍白修长的手抚上血色的唇角,指尖轻点,秦瑾声音变得愈发柔软,轻飘飘的好似要飞出去,“因为我派人杀过你吗?”

“说不定我真的那么想过……不过事实上,这同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有关。”

秦瑾的勾起唇角:“关于花九戚。”

“他的行踪。”

秦瑾停下来,笑得眯起眼睛,眼神深处的自信却好像要溢出来。仿佛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惊人之语。

死人能有什么行踪?

呵……

莫非是蓬城积雪下的黄土间还留着他的足迹?

秦瑾可不是三岁小儿。

花容更不是。

难不成……

房间内安静的过分,花容的瞳孔猛然一缩!

第47章:未亡

花容的手扣在桌角,力道之大使得指骨处都开始泛起青白之色。

秦瑾险些笑出声,看起来对花容的反应十分满意。

那模样,简直像是在编排花九戚后沾沾自喜一般。

莫非秦瑾为了保命已经不择手段到如此地步了!

花容脸上已显出怒色,沉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第二件事是关于花九戚的行踪。”

秦瑾颇有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并接着说:“虽然没有当面见过他,但我现在已经能确定了——花九戚他啊,还活着……还真是多亏了你呢……”

秦瑾的最后一句话轻微的近乎呢喃,花容并未听清,何况他的注意力几乎全在前一句话上——什么叫“花九戚他还活着”!

父亲……还活着?

静默了一瞬,花容还是呼出一口气,说话了。

“这不可能。”

他的嗓音坚定却沉重。

——若是花九戚真的还活着,怎么会人人都说他已经死了?若是花九戚真的还活着,自己怎么会在回蓬城时被当成自地狱爬出的恶鬼?若是花九戚真的还活着,那些人又怎么会为仙法转而追杀他?

若是,父亲真的还活着,他为什么不曾出现?

花容也曾年少、也曾轻狂,怎么会没有幻想过花九戚未亡呢?

只是,都十多年过去了,花容一步步追寻过往,一步步撕裂真相,最后也不得不相信——父亲他,死了啊……

这一点,由不得花容不愿。

无论秦瑾所说的有多么美好,他有多么愿意相信,这到底只是秦瑾的一面之词。

花容用十多年、近乎他已走过的生命一半的长度,一点、一点,经历由希望坠落到绝望的过程,他最终被迫接受的事实怎么会被秦瑾一席话顷刻间扭转呢?

时暮虽并未说话,却也同花容的想法别无二致。

花九戚是花容的心结,时暮既有通天之能,怎么会未曾私下探查过一番。

只是时暮用神识观遍大陆,最后也只能承认他没有找到花九戚哪怕一丝一毫的行踪。花九戚即便武功高强,到头来也不过是一介凡人,既然了无痕迹,那就只能证明……

是以,时暮也就从未跟花容提起过。

仙人都找不到花九戚的踪迹……秦瑾他凭什么?

“因为方法不同啊……”看出花容和时暮的怀疑,秦瑾只说了这句话,却不想继续说下去了。

一股脑说完的话,他岂不是就摊开所有底牌了啊。

“对了,提醒一点。你惯好独来独往,酒时暮却看起来来头不小。而我,可只是个稍微有些人脉的……普通人罢了。”

特意加重了“普通人”的音调,秦瑾说完后便再无声息,打算静观其变。

花容垂眸,暗自思忖。

方法不同……吗?

花容的确向来独来独往,毕竟自小他是跟着花九戚长大,过着像是丛林野兽般的生活,少入城邑,花九戚意在以此锻炼花容,花容便从善如流。

待到后来,花容年长,已然变得泠然内敛,过了爱交朋友的年纪,他的身世和目的也都使他不便于与人深交,屈指可数几次在城中逗留,顶多能认识几个点头之交,如楼御白师姐弟那般已是难得。

结果便是,他以一人之力收集到的消息着实有限,况且还真假难辨。

他能相信的只有花九戚生前曾持有的物事确确实实落入别人手中,那些贪得无厌,利欲熏心之人手中。

花容只能凭着花九戚遗物的去向找寻仇人,甚至连花九戚的尸骨都未曾看见,只在蓬城立一块空碑,不时浇上几壶烈酒,算是告慰花九戚在天之灵,也稍稍能让他聊以慰藉。

否则花容大概会被那无法抑制的悲愤折磨得崩溃罢。

至于时暮,仙人的神识可以覆盖整个大陆不错,却不代表时暮可以注意到大陆上任何蛛丝马迹——那样的话就是对仙人来说也太过难办——时暮要找的是人,可不是什么人曾停留过的痕迹。

花容猛然意识到——

若是花九戚真的还在天启活动……

若是花九戚真的有意掩盖自己未亡的事实……

说不定秦瑾以人力进行搜查的方式才是最有用的,毕竟再也没有什么能比人亲眼看见更为真实细致的了。

不是花容一个人可以完成的,也不是已然先入为主的仙人的神识可以实现的,这是只有“有些人脉”的秦瑾才能办到的,独属于秦瑾的方式。

秦瑾与生俱来的多疑性格,与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位都说明——此事的真假,这世上除了花九戚本人,就只有秦瑾敢保证。

西厂厂公可不是放在那好看的!

花容似下意识地看向时暮,时暮几不可见地点头,显然是与花容想到一样,此举无疑是在肯定花容的想法——时暮确实不能保证自己可以完全肯定天启没有花九戚一丝踪迹,何况这世上也有人可以避开时暮的神识——就如那神秘人一般。

“看来你们已经想到了。”

秦瑾再一次打破冷滞的局面。

“虽然我只是个普通人,但是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做法,格外有用呢。”

“这只不过是一点点提示罢了,至于我要说的第二件事——”秦瑾的眼神转过时暮,又绕到花容身上,“我想……现在可不是个适合谈话的时候。”

“那么,你决定吧。”

“花容。”

花容扣在桌子上的手猛然放松。

“出去。”

“我不会说第二次。”

下一次遇上,就不会如此轻易了。

就算只是一次,花容也是……默认了秦瑾的说法。

秦瑾满意的笑了。

秦瑾维持着面上的笑意缓缓踏出房间,甚至还好心情的挥袖用气劲带上房门。

房门豁然紧闭,隔绝了两方的世界。

“需要我出手吗?”

时暮问。

“保证他没有那个能力反悔。”

说的是秦瑾——既然已经放他走了,那么关于花九戚剩下的那部分也该让他全部吐出来才是。

出乎时暮意料的,花容摇了摇头。

“没必要了。”

看见时暮疑惑的眼神,花容继续说:“我父亲的说话方式我再清楚不过了,只是……”当时没有意识到罢了。

时暮一瞬间眼神都变了——是那几行字!

保护了秦瑾的人竟然是花九戚!

下一秒,花容就证实了时暮的想法。

“父亲他,还活着啊。”

“那为什么……”要保护秦瑾?

“我也不知道,不过既然他这么想,那秦瑾的命,就先留着罢。”

“时暮,我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十多年了……我一点也不知道他还活着,也不知道他活的并不顺遂。”

“否则他不会现在都无法出现。”

“有什么还在威胁着他。”

时暮握住花容又一次因紧握而显出青筋的手,说:“啊,是这样,但是马上就不是了。”

“好在,人还活着。”

“嗯,人还活着。”

……

却说门外的秦瑾,面上的笑意顷刻间散去,秦瑾面沉如水。

虽然在花容面前表现的游刃有余,但是世事出人意料的发展还是让他想到一些并不好的事情。

——那人竟然已经有如此大的威胁了吗……

呵,真是讽刺。

连他秦瑾的命都变得这么值钱了。

那人还真是好能耐!

出来了这么多日,他该尽早回皇宫了。

否则还真不知道这个帝国还有没有他秦瑾的容身之处了!

第48章:信纸

我虽然当时并不在场。

不过不管怎么说,也算是知情人罢。

也算是……认识那么个人。

即便不是我多疑,我也觉得,花九戚没那么容易死。

就算是有无极仙宗在场,那个人,也不见得无计可施。

所以我便查了下去,不光是仙法,也想,确认自己那点猜测。

起先的确一无所获,不知道花九戚又遇上什么大好机遇,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几乎……让人以为他真的死了。

啧,还真是让人羡慕的紧。

不过所幸,你花容出现了。

那么一门一派的跑上去报仇,不光那些门派坐不住,花九戚也按捺不住啊。

毕竟你找的仇家精准的让人害怕,只要稍有不慎,碰上那个人,那个仙宗,一条命就没了。

花九戚怎么都不会这么看着你这个儿子去送死。

所以让你性命垂危,无异于是找出花九戚的最佳方式。

真没想到,你竟然活下来了,花九戚还没来得及出手,甚至后来,连我都找不到你的行踪。

是因为你,还是因为突然出现在你身边的人——酒时暮呢?

这样的巧合真是让我不由得想起什么……不太令人开心的事情。

不得不说,你和花九戚太像了,都让我欣赏的过分——

更、嫉妒的过分。

可惜,花九戚英明一世,最后还是露出了自己的狐狸尾巴——一直有个人跟着你,还谨慎地掩盖行踪,岂不是明明白白告诉我他的身份吗?

到底还是有所收获,或许也是因为他要防的还不是我罢。

若想知道花九戚的行踪,倒不如想想看你自己一路上到过哪里。

花九戚也是独来独往,现在估计也感到不甚方便了罢。

还真是想看看他那番窘态。

至于他现在又身在何处,恐怕我也不能找到,他被踩了狐狸尾巴,估计立马就跑得远远的了——但是对你也无所谓罢,毕竟你本来想知道的就只是花九戚是否未亡。

他的确还活着,活得好得让人有种杀了他的冲动。

——这就是我能告诉你的。

最后一次有花九戚的消息……想必你也猜到了。

原先是想要靠你逼他现身,最后被保护的,反而是我呢。

还真是讽刺。

不过既然他乐意出手,我就却之不恭了,还要感谢他,提醒了我一件事。

至于这件事,就不在我承诺告诉你的范围之内的了。

正如花九戚所说,你还差些火候。

既无实力又无人脉的小儿,除了送命还能干什么?

若你还珍惜你那颗脑袋,不如就安生下来,反正花九戚没死,你也不必“报仇了”不是吗?

说不定花九戚也能因此轻松一些呢……

火焰燎上信纸的一角,墨香瞬间散开,又随着纸屑落到地上。

花容甩手把指尖半片信纸扔到蓬城满是灰尘的地面,落在秦瑾停留过的痕迹上,任它还灼灼燃烧。

要说那封信里秦瑾的字迹原本还算得上刚劲工整,只是后来愈发近乎于狂草,到最后甚至辨认不清。

毫无疑问,秦瑾的矛盾性格与狂躁偏执再一次主导了他,让他连一封信都写不下去。

那么花容不看也罢。

反正也没有什么有意义的事情。

花九戚把自己藏了那么久,秦瑾能查到的,从花九戚“现身”的那一刻,花容也能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这一点,秦瑾也不会看不出来。

至于他为何履行所谓的“承诺”,多此一举,就只能说明他——另有所图。

只是秦瑾图什么,花容暂时还想不明白。

按理说,秦瑾大概还认为无上仙法在花九戚身上,那么花容姑且算是“没有价值了”。何况秦瑾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不会好脾气到这地步……

既然想不通,花容所幸先将秦瑾一事放到一边,反正该知道的到头来总会知道,何必钻牛角尖。

当务之急,他得确定下一步自己该怎么走。

……

自花容和时暮离开赌场之后,鹓雏就飞回两人身边,慢悠悠地一起出城。

见花容看了一张纸之后,一路上就像是魂不守舍般的沉思,时暮也是满脸严肃半句话不说,鹓雏终于耐不住寂寞地要引起两人的注意力。

啄啄时暮的头发。

没有反应。

勾勾时暮的衣角。

还是没有反应。

鹓雏的脸上几乎出现了近乎无奈懊恼的表情,又毫不死心地拍拍翅膀飞到花容身边。

爪子抓住花容的肩膀,叨叨对方的脸颊,满意的看到对方终于有反应了。

花容抬头,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看到的就是鹓雏黑珍珠一般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眼中透着些许茫然。

有些好笑的伸手抚摸鹓雏的脑袋,柔软的羽毛让人爱不释手。

花容低声问道:“怎么?无聊了吗。”

花容的声音正好让时暮也回过神来,就看到花容竟然在和鹓雏交流。

时暮却摇摇头。

虽说神兽有灵气,但自家这只鹓雏还太过年幼,即便能听得懂话,却对外界依然有些懵懂,不见得可以做出相应的反应。

“开……心?”

软软糯糯的声音响在花容和时暮脑海中,像是一字一句都带着股甜丝丝的奶香。

花容和时暮都有些惊讶。

都说凤凰的成年期短,也不见得不到几日的功夫,刚长大一些的鵷雏竟然无师自通的习得了神识传音。

这快的也太过反常。

花容只在一瞬间惊讶于鵷雏能够传音之后,便又恢复常态。

鵷雏显然还没有习惯说话,磕磕绊绊的说了两个字之后就歪着头等花容回答。

还好鵷雏虽然说的不多,但语气却是模仿地惟妙惟肖。微微上翘的尾音还是让花容只略一想就明白鵷雏要说什么。

——问他是不是在开心。

想明白之后,花容本来收敛起来的喜悦都快要溢出眼底。

不得不说,看透人心或许是这种生物奇妙的本能。

他是在开心不错。

即便心底还有一丝几不可感的不安在担心花九戚是否安全。

不过那么点慌乱很快就被巨大的喜悦冲淡——还有什么能比花九戚还活着更好的事呢?

现在被鵷雏软软糯糯的声音说出来,花容就更觉得那么一点慌乱立刻就烟消云散了。无缘由地,就踏实了许多。

“嗯,十分开心。”

“开心?也……开心!”

鵷雏拿翅膀指指花容又指指自己,大概是在表达“花容开心它就开心”的意思。

或许它同样看出了方才花容心底萦绕的那一丝慌张,笨拙却努力地安慰花容,即便它自己内心还仍有郁结未散。

花容心底一阵熨帖。

这边看着一人一凤互动,无论如何也想不通鵷雏究竟是为何能够说话的时暮终于勾勾手,把远处招过来。

上一秒还暖心的不行的鵷雏一看,立马就有拍拍翅膀飞到时暮抬起的胳膊上。

花容见状只无奈地笑笑,看来鵷雏还是更喜欢时暮。

时暮先是抚摸了几下鹓雏的脊背,就开始顺着鵷雏羽毛的纹路,手从它的脖颈滑到尾羽,感受鵷雏体内灵气的运转。

十分顺畅,没有一丝滞塞之处。

跟之前有很大的区别。

若是自然的生长必不会如此迅速。

享受着时暮的爱抚,鵷雏眯眯眼,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开始说道:“糖糖……糖!”

原来是这样。

时暮笑笑,便不再探究鵷雏体内灵气的运转,只抚着它光洁的羽毛对花容说:“这大概是花九戚离开之前送你的礼物罢。”

想必花九戚之前也如此探查过鵷雏的灵气波动,所以时暮做了相似的动作之后,鵷雏一下便想起来之前的记忆。

灵丹妙药对现在的鵷雏而言,可比跟在时暮身边吸收他逸散出来的灵气有效得多。

“看来他现在过得真的不错,”时暮说道,“这种补充灵气的丹药可不是谁都能得到的。”

花容正如时暮所想的更加放宽心,终于是一点郁结也不复存在。

时暮这么说着,又觉得自己电光石火间又忽略了什么。

不过看花容心情不错,鵷雏也没有受到什么影响的样子,时暮也就把这一点疑虑悄悄压下去了。

……

时暮忘记了。

那一瞬间自己想起的是——再厉害的灵丹妙药也无法补充了灵气之后便能让凤凰无师自通地学会神识传音。恐怕就连花九戚本人也想不到自己就是喂一颗丹药便有如此大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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