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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仙(修真)中——黑麦

第49章:青白

浓黑的烟雾从林子深处腾空而起,惊起一片鸦雀四散奔逃。

伴随着凌乱的振翅声,暗色的羽毛落了一地,也落到浓烟升起处的人身上。

男人半张脸掩藏在树荫下,只隐约能看见一张薄唇抿起,似是无奈地笑笑,拍落身上的人羽毛。

树梢微动。

沙沙作响的声音从男人身后逼近,霍然,停了下来。

男人像是未曾注意到般继续手上的动作。

青白色的巨蛇吐着信子靠近坐在树下的男人,尾部已经靠上男人的身躯……

巨蛇抬起身子,一圈圈绕上男人的身子,又一点点缠紧。

青白色的鳞片已经将男人的衣服蹭的乱七八糟,衬得男人有些狼狈。

男人依旧不为所动,只任由身上缠绕的力度越来越大。

这本该是蛇类让猎物窒息的动作,却因为这条巨蛇的动作太过缓慢,悄无声息,柔若无骨的身躯盘绕在男人身上,无端透出几分氵壬靡,几分情色。

蛇类猩红的眼睛直视着男人,纵生的赤色瞳孔随之在黑暗中越变越大,男人几乎能在其中看到自己的脸。

巨蛇嘶嘶地吐着蛇信,竟然就吐人言。

“你怎么不跑了呢。”

巨蛇婉转的语调像是低吟秦楼楚馆的艳曲般勾人,带着七分不满,细听却能听出三分笑意在内。

“我也跑不掉了不是吗?”男人避重就轻道,“倒是你,还要这样缠在我身上吗?”

“哼,”巨蛇冷哼一声,“我可不觉得你没有那个能耐。”说毕,巨蛇却还是顺从地从男人身上退下来,游走到男人面前。紫黑色的火焰笼住蛇身,在火焰中,巨蛇摇身一变成了人形。

只见这人衣着华贵,俊美无俦,一举一动都带着股自然的风流,甚至让人好似能听到轻烟般的靡靡之音。

——不正是佘月!

男人还坐着,倒是腾出手整理了一下衣襟。

佘月便也席地而坐,胳膊支在腿上撑住自己的脸,瞳孔中仍带着还未散去的赤色,直勾勾地看向男人。

男人一瞬间似乎撇开了眼神,注意力还未回到佘月身上的一瞬间,突然看到自己因佘月的到来而无意中停下的动作。

浓烟滚滚,不知男人是哪里找的潮湿的柴火还执着地燃烧着,火上还架着几块已经看不出原貌的焦炭似的肉块。

男人连忙把那几块肉撤下来,又不知从哪里掏出几块新鲜的肉重新架到浓烟滚滚的火上。

男人烤着肉,突然看似漫不经心地对佘月说:“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言辞间,似乎对佘月的来意毫不知情。

佘月闻言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说的话却是透着些刻薄之意:“我还以为这世上没有你不知道的事情,毕竟……你可是能把整个大陆的人骗得团团转的男人呢。你说是吧,花九戚。”

知道佘月作为“整个大陆的人”之一同样被瞒了许久,心里憋着一团怨气,现在还能这般“心平气和”地同他说话已是难得。花九戚一时没接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花九戚到底是有些心虚,不过是强装不动声色罢了。

虽然是事出有因,也不能一笔带过自己骗了这人许久的事实。花九戚想着,若不是估计花容已经猜到自己的身份,自己筹划的事情也准备得差不多了,不必再像过去那般谨小慎微,怕是还会继续躲着佘月罢。

也怪不得佘月生气,若是他知道自己现在在想什么,只怕会更生气吧。

见花九戚缄口不语,佘月便继续说道,虽说气势谈不上咄咄逼人,但也足够让花九戚感到无从招架。

“别给我扯什么事出有因,无可奈何,我可不信这个理,”佘月垂首把落到面前的发丝拨到耳后,“还是说……你就连我也信不过?”

拨开碎发后露出的猩红眼睛自下而上的盯住花九戚,眼眸深处氤氲着深色的雾气,似乎花九戚只要有肯定的意图,那条巨蛇就会再次出现,绞碎它眼前的猎物。

花九戚简直想要伸手捂住那双让他心慌意乱的眼睛。

只是花九戚还是没有动作,只垂下眼眸像是单纯要看看他烤的肉火候如何。

置若罔闻。

佘月也不心急,依旧手撑着下巴半句话不说,就看花九戚闷了半晌,还是摇了摇头。

佘月愉悦地眯起眼睛。

“我并非信不过你,倒不如说,我再信你不过了,”花九戚顿了顿,还是继续说道,即便他觉得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佘月更加恼火,“所以我不能把你也卷进去,若不是……我早就死了,倒不如权当我是个死人,你也不用惹得一身骚,安安稳稳地不必担心自己的命。”

花九戚隐去了“若不是”后的话,佘月却能隐隐猜到一些,稍微明白为何当年那个洒脱不羁的花九戚也会变得稍有顾虑躲躲藏藏,连认识的人都不愿见一面。

——毕竟年轻气盛可不适用一辈子。花九戚再强悍,也逃不过看到这个世界的残酷的命运,一如芸芸众生。

说白了就是花九戚已然自顾不暇,却仍下意识的想要把熟识的人撇到一边。

到底还是在意的。

若是平常,佘月听了这句,不说怒气全消,也总能宽宽心。

可是现在正如花九戚所料,佘月非但没有宽心,反而愈加恼火,连语调都冷苛了几分。

“所以你就想着自己一个人去冒险,成功了皆大欢喜。就是不成功,也不过从假死变成了真死,你就觉得反正别人什么都不知道,还能傻兮兮的欢喜下去,你还保护了所有人?”

佘月冷笑:“你以为你是谁啊,花九戚!”

花九戚一时语塞。

虽然佘月说的直白,花九戚却不得不承认,与他所想的八九不离十了。

佘月一眼便看出花九戚在想什么,恼火的同时,也觉得有些颓然无奈。

“你真觉得你什么都不说我们就能安安心心的过自己的日子了?还是觉得毫不知情对我们来说再好不过?”

“别天真了,这怎么可能!”

“连一具尸骨都没有,你让我们怎么敢相信,让我们如何平息愤怒!”

“花容可是在替你报仇呢!”

“然后你突然跑出来告诉我们你没死,在我们恨不得打你的时候又发现——你他妈一个人竟然想去找死!”

“你这太相信自己的实力,还是在不相信谁的实力啊!”

佘月的情绪越发激动,险些要咆哮出来时,脱了力一般,音调又突然平缓低沉下来,带着难以言状的痛苦磨折。

“这些你想到了吗……”

佘月不自觉的垂下头,蜷缩起来,像只受伤的幼兽,突然便让花九戚想起最初见到他的样子。

受了重伤连原形都无法好好维持的青白色小蛇也是这样蜷缩着,奄奄一息。

有些心软。

——这不正是他不想让佘月参与的原因吗。

安静了片刻。

花九戚终于叹了口气,伸手揉揉佘月垂下的头,安慰一般。

“肉烤好了,要吃吗。”

却是转移了话题。

佘月埋着头动了动,心情像是平复了不少,只是还未仰头,声音闷闷的从臂弯传出来。

“你那种料理,莫不是生怕别人找不到你,”佘月指的是那几里外都能看到的招摇的浓烟,“可怜我竟然一直都未料想到。”

大局已定,不管花九戚当初是否想到如此种种,他已经那么做了。佘月显然也不想在刚刚的话题上纠缠下去。

“我烤肉可不是用来当信号使的。”花九戚失笑。

“那真是不知道你怎么吃下那种东西的。”

花九戚看看手里焦炭一般的肉块,说:“……不至于那么难以下咽吧。”

“还不如用我的妖火烤来的好。”

佘月说着,身上又冒出紫黑色的火焰,若不是花九戚反应快,怕是要直接被烫到。

“那样的颜色,我还是敬谢不敏了。”紫黑色可不是一个能激发食欲的颜色。

“话说回来,你还用得上吃饭吗?”

花九戚看看手里的“焦炭”,觉得自己既无饥饿感,也无半分食欲,便将之放在一边,随手灭了火,说:“总要怀念一下过去的。”

这话说的意味不明,佘月却听懂了。

佘月未置可否,又说:“那这一身酒气也是怀念过去了?”

花九戚嗅嗅自己的衣袖,却不觉得哪里有酒气,许是早已习惯了这味道。可见花九戚的酗酒花容是学了十成十的。

花九戚顺着佘月的话说道:“你不觉得吗?”花九戚低低笑了,“说起酒气,我甚至能分毫不差的想起你过去讨厌这味道的样子。明明一刻也不想多忍受这味道,却还是虚弱的不得不跟着我。”

“你的话太多了。”

佘月的语气没有什么不对,从花九戚的角度却能看到佘月泛红的脖颈,从而推测出他的几分窘态。

花九戚但笑不语,像是真的被人嫌话多后,便不再开口。

佘月仍垂首蜷缩着,半晌听不到人声,也看不到花九戚的表情。

又说:“我现在可没那么讨厌了。你身上的……勉强可以忍受吧。”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花九戚笑着,这般说道。

第50章:诡辩

且说佘月数十余年过后终于再次当面见到花九戚,心中气愤有之,郁闷有之,最终到底还是压不过喜悦。那点子怒气还是在花九戚几句话之下,不算轻描淡写,到底算是被他糊弄过去了。

佘月只是觉得这家伙还算有良心,知道自己差不多暴露了之后便不再躲藏,称得上是悬崖勒马,浪子回头了。

见佘月的怒火尚受控制,嘲讽自己几句就罢了,花九戚心里也是悄悄松了口气。

——此事算是告一段落,不然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让对方息怒。

不过要说佘月这人,说好哄是好哄,而精明时,却比谁都难糊弄。

“我接了你那烫手山芋那么多年,不该讨些利息?”佘月眼睛里映着手心跃动的火焰,幽幽散发的阴寒之气侵吞着花九戚刚灭掉的火残留的暖意,其中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花九戚想也不想便反驳道:“什么烫手山芋!”

这语气疑惑归疑惑,竟还有些理直气壮。佘月的心情才刚变好一点,简直又要被气笑了。

回过神来,花九戚摸摸鼻梁,突然有点心虚。

他自己的性格他自己再清楚不过,美其名曰生性自由,洒脱不羁。往难听了说就是目下无尘,万事不管。

怕麻烦便安心做个甩手掌柜,把事情都给别人,好继续“潇洒”。

若算起来,他丢给别人的事可不算少,称得上麻烦的更是十之八九。一时他还真想不起来自己曾经给佘月丢过什么大麻烦。

想想自己活了大半辈子,除了“那件事”,大概只有养儿子这件事没有丢给别人。

想到这里,花九戚又想起来自己二十多年前就“死了”,花容如今也还不足而立,说是自己养的孩子,倒不如说这孩子早慧,老早就知道如何生存。

再撇去这件,花九戚亲自做的事恨不得一个巴掌都能数过来。说他想不起来给佘月丢过什么麻烦,倒显得理所当然了。

佘月握住手,掌心的火焰便温顺的散到空气里,佘月的声音好像也要跟着这火焰一起轻飘飘飞起来:“无上仙法。”

佘月说的再明确不过,花九戚还是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大概好像确实曾经把仙法“寄存”在佘月那里来着。

想起来之后,花九戚的反应也够快,说:“那不是在你那里最为安全,一时放心便忘了。”

那话听起来像是十分真诚,话说得也极有艺术,既抬高了佘月,又不着痕迹地把自己摘出来。要说别人,估计听这话也就不再追究了。

佘月却不听他诡辩。

“我费尽心机找寻你的行踪,可不是为了跑来和你道声好就走了,”佘月眯眯眼,“现在仙法已经在花容手里,算是父债子偿,不过前二十多年的份可不是一句话就能带过去的。”

花九戚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呢……天下第一楼的楼主有什么做不了的,偏偏要跟着我冒险,不值得啊。”

“值不值得不由你说得算。我把你当做挚友才不能看你独自送死,虽说是蛇妖,我佘月自认也没有那么冷血。难不成你“死”了一次还上瘾了不成。”

花九戚有些无奈:“你可知要跟着我作甚。你称之为‘利息’,殊不知他人却唯恐避之不及。”

“彼之毒药,吾之蜜糖。你总不会没听过这话,”佘月的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衣角,继续说,“我的实力在这大陆上也算数一数二的,就算帮不到你……至少护着我自己是足够了。总不会给你拖后腿,于你也无甚影响,你又何必一心只想着回绝,”佘月停下指尖的动作,猩红的眼睛里透着某种慑人的决绝,“你独行二十余年,这一次……就是死,你也给我好好死在我眼前!”

——彼之毒药,吾之蜜糖。

你救我一次,我怎能生生看你再次义无反顾的孑然独行。

这条命,是你给我的。

而你这条命,是欠我的。

花九戚,我跟你说清楚了,就是死,也要死在我眼前。

踏着我的尸体,死在我之后!

佘月隐去最后的想法未出口,点到为止,也不欲告诉花九戚他存了什么心思,只看花九戚这次想要如何回应。

佘月已经这么说,便是花九戚也觉得无能为力。

想他花九戚那么肆意一个人,就是最危险的那二十余年过得也称得上潇洒自如。今日这般模样,估计是积了这一生的力不从心、无可奈何,全都积在了佘月身上。

说不定真的是上辈子欠他的。恍恍惚惚的,花九戚突然这么想。

大不了救人救到底。

若是到头来事情的发展真的不尽如人喜,便是拼死,再救他一回又何妨。

到底这份情,他花九戚领了。

想到这里,花九戚终于点点头:“你想跟着,便一起罢。想来就是我不同意,你也自有办法。”

见佘月但笑不语,花九戚便知道自己说对了。

低喃一声:“跟那孩子一样,都是死脑筋。”

“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在想,要去京城了。”

“是吗。”佘月目露怀疑,总觉得花九戚刚刚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那边花九戚虽然只是一句低喃,未曾明说。不过放到花容身上倒是“一语成谶”,不知是不是得益于两人之间血脉相连,在花容长大的过程中缺席了二十余年的花九戚,还是十分了解这个孩子的。

被父亲评价为“死脑筋”的花容确实是在深思熟虑之后仍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这次两人也没有着急慌忙瞬移到京城,一来是花九戚过去也需要时间,他筹划了那么多年,肯定布置好了一切,花容没必要先行一步,说不定反而多此一举坏了花九戚的谋划,稍慢一些,见机行事也未尝不可。

二来则是……这样时暮也有时间告诉花容自己的猜测。

对于花九戚如何能逃过自己的神识,时暮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若是真要解释,就只有一种可能性,但是就是时暮也觉得那种可能太过难以置信,以至于总是下意识地避开那个想法。

但是时暮左思右想,也没有别的可能了。

“你说……我若是特意要寻,会漏掉一个凡人吗?”勾住花容的小指,时暮试探地说道。

花容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回握住时暮的手,还没注意到看似从容又大胆的时暮悄悄红了脸的样子,首先想的便是时暮说的话。

若在花容看来,除了过分可爱的性格之外,时暮是完美契合了传说中仙人的形象的。

——弹指便是移山倒海,一寐转眼沧海桑田。

无所不能,不外如是。

这样的时暮,能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花容摇摇头。

时暮知道他的意思,可是现在的时暮却发现,所谓的无所不能,好像真的行不通了。

听懂了秦瑾几句话透出的言外之意,时暮不是没有试着再次放出神识寻找花九戚的踪迹。

可是当时即便他知道花九戚就在附近,甚至就在门外,还是没有感受到他的存在。

时暮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服自己那是凡人与生俱来的天赋。

否则这种天赋也太过昂贵,连仙人都求之不得,只能借助灵气和法宝掩饰行踪。而之于一生也见不到仙人的凡人来说,这天赋却又稍显无用。

所以花九戚能避开他的神识,只有一个解释——除非他们二人同为仙人,而花九戚也懂得掩饰行踪的密法。

可是这种解释比之前者同样不可思议。

时暮早就说过,此方弥散世界根本不足以修炼仙法,而储存在生灵宝物之中的灵气也不是区区一个凡人可以提出来加以利用的。

再者,花九戚若是二十年前早已习得仙法,就算是略通皮毛,也不是能被一群乌合之众随便打败的。

那花九戚又是凭什么在短短二十余年成为仙人?

快得令人心惊!

想到这里,时暮又对自己的判断怀疑起来。

时暮将自己所想据实一一告诉花容,包括这其中多少不可思议。

花容听了,一时也有些沉默。

花九戚死的时候,花容不过几岁年龄,即便再早慧,也不可能看出花九戚有什么非常之处。

花九戚也从未对他提过类似的事情。

花容不至于以为是花九戚特意瞒着他——这还不如说是花九戚忘了提起更为可信——事实上,无缘由地,花容一瞬间想到恐怕当时父亲自己都不知道这回事。

花容将这归结于自己的直觉。

而他向来都觉得直觉颇为可靠。

“或许父亲自己也不知道,又或许是他后来有什么奇遇也说不定。”

听花容这么说,时暮却还是无法释怀。

花容见状,便说:“与其现在思来想去,倒不如见了面问他来的直接。总归会在京城遇见。”

时暮点点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见他……花九戚,花容的父亲。

作为拐走了花九戚家儿子的男人,时暮一时觉得骄傲又心虚,突然有些紧张得不知所措。

时暮只握紧了花容的手。

第51章:帝阙

鵷雏近日有些反常。

本来,刚刚能够口吐人言的鵷雏对于这种能用来和花容与时暮交流的方式显得很是好奇,以至于花容和时暮的脑海中就没有安静下来过。

不过软软绵绵的小娃娃的声音并不让人生厌,反倒让人感觉神情放松,时不时几句童言童语还能引的人会心一笑。

花容和时暮便也乐得听鵷雏说个不停。

从零零散散看似毫无意义的字词,到连缀起的单句,又到后来已经能够清晰地表达,不需要花容和时暮再连蒙带猜地试图理解它——短短几日,热衷于说话的鵷雏,可以说是进步神速。

但是最近鵷雏突然开始沉默起来。

不仅仅是不说话,连像不会说话时那些活泼的小动作都少了不少,看起来低落极了。

这般称得上沉默寡言的鵷雏让花容和时暮不由得有些担心。

询问无果。两人思来想去,只得将之归结于临近京城的缘故。

或许隐约感受到京城烟华的鵷雏对那般繁华之地并不习惯罢。

揉揉鵷雏的小脑袋,任由它沉默着,两人心里却满是快去快回的意思。

……

晨光熹微。

浅淡的雾气升起弥散在城郭,衬得那城宛若九霄城阙般,说不出的肃穆庄严。

守卫即便是一清早看起来也是戒备森严,丝毫不见萎靡之态。

花容和时暮走到门前,长戟交叉挡住城门,鵷雏倒是早就拍拍翅膀一下飞过城墙,花容和时暮两人却不出意外地被守卫拦下。

并非来往的商人,还这么一大清早要进城,看起来确实有些可疑。

花容不动声色,只出示了一枚秦字令牌,那守卫便恭恭敬敬地让开城门放两人进去。

花容被追杀了那么久,也不是一无所获。

这令牌还真不是时暮变出来的,正是那时秦瑾的死士留下的。一路上花容想着或许会用上,早就随身备着了。

量也无人敢真找厂公秦瑾核实是否真有这么两个人拿到了秦公的令牌。

待两人走入城门,鵷雏便又飘然落到时暮肩上,乌黑的眸子亮晶晶的向四处看,不见花容和时暮所想那般不自在,反倒看起来兴味盎然。只是时暮没说,鵷雏也没有贸然乱飞。

刚进城事情也不少,至少要先找个下榻的地方,让鵷雏独自在城里飞显然还不是个事。何况这里人来人往的,说不定就有谁有了歹心,以为看见了珍禽异兽,便要对鵷雏不利,时暮也不放心。

所以尽管看鵷雏情绪有所好转,时暮还是暂且拘着它,不让它离开二人。

走过城门没几步。

时暮便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是京城外围,多是百姓住的地方。

百姓的生活最苦,一天过的也最长,这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已经陆陆续续起来做活了——这一点,就是住在京城的人家也不例外。

正是越过这么几个燃起炊烟的人家,有一条小巷,成了这再寻常不过的地界里最不寻常的地方。

时暮拉住花容走到两间住户间的窄巷里,花容尚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时暮已经随手落下一道结界隔绝了巷内巷外。

确保不会有第三个人看见巷里的情景之后,时暮伸手虚拂过墙面,墙上就渐渐发出金光,显出几个字来。

——不俗。

时暮一瞬间皱皱眉头。

花容不知道,可他却再清楚不过了。

修仙之人得道之后的第一份馈赠,并非是漫长的寿元或无上的力量,而是来自天道的传承。

天道的职责便在于传授每一个成仙之人仙人独有的最为简单的法术,统统随着九天重雷灌注到经脉之中,再不能忘记,亦不得传授他人。

其中一条法术,便是这用于传讯的灵字。

一旦有仙人把字留在这里,路过的不管认识与否,只要是仙人,就都会注意到这信息。

这一法术虽然简单,却是最适合用来召集这些行踪不定的仙人们的。只要他们想,便能在各处看到别的仙人留下的讯息,看过内容之后,说不定也能为自己添上一条新的行程。

会留这么一条信息的除了花九戚就没有别人了。显然是早就猜到他们会来京城,为了告诉他们在哪里与之会合。

——说到不俗,天启大陆的人谁会想到第二个地方?

这么一来,可以说是花九戚主动暴露了自己是仙人的身份。时暮想到不用当面询问此事,还稍稍松了口气,同时又更禁不住好奇花九戚是怎么做到的——仔细一想,近二十年他甚至连九天重雷的动静都没感受到过。

时暮把已经确定的事实告诉花容。花容倒是泰然自若,丝毫不减有任何惊讶,仿佛这只是件极普通的事情,并非是自己“死”了二十多年的父亲突然变成仙人了这样不可思议的事。

或许花容潜意识中对花九戚的印象还停留在二十多年前罢。那时的花容眼中,强悍的花九戚就是无所不能的化身,就算是他将天捅出个窟窿花容都不会感到惊讶。

是以,花容只是让时暮取消了结界。径直前往那个即便懂得暂避锋芒,却依然招摇的仅次于皇宫的建筑——不俗。

……

翠竹掩映。

那还是不俗独具一格的特色。

王公贵族聚集在此楼,像是心照不宣的忘记了前夜的声色犬马,纸醉金迷,只在这楼中茗茶斟酒。没有歌舞美人相伴,只听着微风吹动竹叶的沙沙声,时不时吟诗作赋,也旁征博引。若诗人潇洒俊逸,如圣者从容淡泊,仿若天生便该如此。

不过仿若终归是仿若,假的到底是假的。

便在时暮和花容踏进不俗的一刻,有意无意的目光便落到两人周围。

惯爱赏花逗鸟的,看的自然是那色彩斑斓体态纤长的鸟儿。

更多的,却是震慑与这般姿容,只看着那来人,便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时暮是仙人,除却对花容,是淡泊到了极致,怎么会在意这些凡人的目光。

可花容却不会不在意。

那投向时暮的堪称露骨下流的眼神,让他恨不得想要生生挖了那些人的眼睛!

时暮勾住花容的手,安抚般的摩挲几下——还不至于为这些人动怒。

看到时暮的动作,那些王公贵族的纨绔们的眼神又是禁不住变了几变,想到这里不是他们能随便放肆的地方,才强忍住没有走上前去。

花容更是面色发沉。

好在两人这次没有多在大厅停留,刚进来几刻功夫,便有小二被交代好了一样,走上前来引他们上楼。

小二灵活地穿行在大厅的柱廊隔断间,轻车熟路地带着两人上了几层楼,见到的人越来越少,小二把两人带到楼梯尽头,就二话不说垂首沿着楼梯又下楼去了,只留下花容和时暮站在楼梯尽头,鵷雏浮在半空,对着高层空旷的没有人的厅堂。

背后传来脚步声,鵷雏像是被吓到了一般落到花容肩膀上。

花容扭回头去。

意料之外却也情理之中——佘月不知从何处走过来,毕竟这可是他的地盘。

多时不见,佘月还是那样子,面带笑意,看起来似乎柔美无害的紧,却是再强横不过的妖族。

——令年幼的凤皇都感到有所畏惧。

待仔细一看,佘月却又有所不同,比之之前,那笑意似乎真诚了许多,眉眼间凝结的郁气与疲惫也消散了。

联想到佘月之前的态度,花容也就明白了。

点点头算作问候,花容问:“他来找你了?”

这个“他”除了花九戚再无别人。

佘月对着被自己吓到的鵷雏勾唇笑笑,说:“花九戚就在楼上,难得老实的没有到处乱跑,估计是算好你快要过来了,”佘月边转身边继续说道,“随我来罢。”

这座位于京城的不俗与花容之前所见的,在格局上还是有所差别。佘月没有再带着他们七拐八拐的找另一个楼梯,反而是不知在墙上扣动了什么机括,顶上便悄无声息地落下一道楼梯。

佘月带着两人走上去。进入的是从楼外看不到的一层夹层,只修了通往顶楼的楼梯,别的什么都没有,连光线都透不进来。

走上顶楼,佘月推开门,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花容和时暮走在他身后,没能看到佘月原本浅淡的笑意都僵在了脸上。

不知佘月要做什么,花容和时暮便也跟着停下来。

花容并不在意。

若说真的,看到佘月的动作,他反而有些松了口气。

或许所谓的“近乡情怯”便是这么个意思。

尽管他那么想见父亲,真到要见的时候,却陡然有些猝不及防的无所适从。

而时暮,天不怕地不怕的仙人,想到屋里或许就坐着自家爱人的父亲的时候,不由得更是觉得心态有些微妙。

——他可是拐走了花九戚的独子,恐怕人家还不知道。花九戚同不同意还是另说,若是不同意……反正自己是不会管他的想法,可是花容会不会在意……

越发觉得自己想偏了要钻牛角尖的时暮强行停下自己的胡思乱想,把鵷雏从花容肩上抱下来抱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鵷雏的羽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鵷雏这次却不像往常一样听话,在时暮怀里一点也不老实,一边挣扎还说着:“我闻到了……糖糖的味道!”

时暮还没反应过来,鵷雏脆生生说完话之后就从时暮怀里挣出去,拍着翅膀直接越过门口的佘月飞进屋子。

第52章:印象

时暮一晃神,没来得及把鵷雏揪回来,就见它不管不顾的已经飞到屋子里。

扑簌簌的声音越过佘月,佘月才像是被惊醒了一般回过神来,叹了口气,说:“进来吧。”便举步走进屋里。

刚进了屋,鵷雏倏地落到时暮肩上,像是什么也没做,不知方才那么着急的飞到屋里是干什么。

花容跟着进来后,还是忍不住在屋里扫视一番。

不过并没有看到他想的那个人。

佘月径直走到屏风附近的矮几处,拿起桌子上的纸。被用来镇纸的杯子便“砰”的摔到地上,碎了一地。

佘月只扫了一眼纸上的字,没发表什么意见,就把纸递给花容,说:“你看看罢。”

纸上只写了一行字——我去见一个故人。

没有署名,纸也是随便从屋里找的。不过花容只一眼就知道是谁留下的这张字条。

这般游云惊龙似的字,也就只有花九戚能写出来了。

花容转了转字条,到某个角度似乎反射了亮光。

佘月见状冷哼一声:“字都没有干透,果然还没离开多久。”

这话中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见什么故人,早不见晚不见,偏偏是这个时候,分明就是故意的!

这家伙是要躲到底了!

佘月看起来十分恼火。

虽然他本来就知道花九戚这么个性子,诈死之后更是见了熟人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跑得比谁都快。虽说他的确不便露面,可佘月总觉着还是那人心虚占了上风。

这本也没什么,佘月也早都习惯了。只不过佘月刚才还说他好不容易老实没跑,打开门便见花九戚跑了个干脆。

佘月身上可还留着一半蛇妖的血,这脾气一上来……不知道花九戚会不会后悔跑的那么干脆。

佘月握了握拳,骨节发出“咔吧”的响声,也不管花容和时暮,自己坐到矮榻上不发一语,一贯浅淡的笑容都消失不见,瞳孔的异色溢出来,脸上也隐隐冒出些鳞片的痕迹。

——他就不信那人就一去不回了!

而花容呢,却没有如佘月那样生气。

刚开始的惊讶过去,花容倒是觉得有几分可笑。

——他还不知道花九戚竟有这么一面。

要说花容对花九戚的记忆还停留在二十多年前。

对一个孩子来说,那么一个人,大概只能用“无所不能”来形容了。若不是那时的花容并不知道这世上还有神仙,恐怕真的会以为花九戚就是神仙罢。

二十多年后,花九戚突然又“死而复生”,就更加深了花容潜意识里这种印象。

只是得到消息后人还没见着,花九戚反而自己左思右想之后还跑得远远的——就只能归因于花九戚莫名其妙的心虚罢。

——随随便便把儿子留到山林里二十多年,就是花九戚也会觉得无颜以对。

尽管这并不是“无所不能”的花九戚可以选择的。

花容颇感无奈的笑笑,看起来所谓的“近乡情怯”,也不只他一个人这么觉得。

不生气也就罢了,花容反倒还觉得能够理解父亲的心思,想必父亲自己也没有料到他们父子要在这个时候相见。心虚的选择先跑开,强行把时间押后。写个字条连墨都没干,这么手忙脚乱,完全忘了掩饰的花九戚,真是让他觉得——更加鲜活了。

不是刻板的记忆,也不是单薄的印象。就是一个虽然强悍,却会露出心虚无措的一面的普通父亲。

这样的“交流”,恐怕和真正见一面也没有什么差别了罢。

花容不但释然了,莫名还觉得轻松了许多。

他和花九戚那么想,就在这一点上也算是心照不宣了。

等过一段时间两人习惯了之后,自然就不会像这样,双方都乐的自在。

同样松了一口气的还有时暮。

他算是白纠结了半天。

这么一来,除了佘月气的不行之外,就只有鵷雏因为投喂一事记住了“糖糖”的气息却没有见到人,伤心的蹲在时暮肩上啄自己的羽毛,眼神中都透着一点幽怨的意味。

时暮抱住它抚抚它的背算作安慰。

心里却想着——你刚才不管不顾地飞那么快,现在伤心了却想起我来,真是没心没肺的小东西!

可惜鵷雏就是会说话了也无从得知时暮在想什么,仍傻乎乎的呆在时暮怀里,哪知道时暮正在心里唾弃它这种行为。

既然花九戚不在,花容和时暮也没有留在此处的必要了。

“那我们就先离开了。其余的事,等父亲见过故人再说吧。”

佘月点点头,不知从哪拿了一把钥匙扔给花容,花容一把接住,便听佘月说:“给你们的,就在楼下,这样方便一点。”

花容看看手心里的钥匙,只有一个房间的,挑挑眉说:“嗯。”

“他近几天应该不会有什么动作,你们可以放心在京城看看。别被发现就好了,怎么办就不用我多说了。”

听完佘月的话,花容心里也有了想法。点点头算是知道了,就向房门口走去。

“等他回来我会先捆好人再联系你的。”

佘月这话说得咬牙切齿的。

花容一只脚就要踏出屋子,就听到佘月这么说,稍微顿了顿,勾了勾嘴角,说:“先谢谢你了。”

随手关上门,花容时暮带着鵷雏沿原路下了楼。

因为有时暮在,两人手中都没有什么行李,便决定先不回房间,正好时候尚早,就先出不俗在城中四处看看。

彼时那群熬了一个晚上还到不俗喝酒的公子纨绔们已经各个都顶不住回家歇息了,楼下清净了不少,没让花容再碰上也算是他们命大。

不俗的选址自是毋庸置疑,只待走过一小段相对安静的路程,便能行至热闹的街区。

……

天已大亮。

花容和时暮明明是一大清早就进了城的,不知怎的一转眼都要到朝廷早朝结束的时间了。

路边的摊贩已经把摊子都摆出来了,平日里那些赶早上朝的大臣们这时饿极了也会让小厮随侍过来买些吃食垫垫。

一般这些人出手都最是阔绰,不仅挑最贵的买,碰上心情好的,连找的银钱都不要。有时候一天就指着这一会儿来挣钱,这些衣着讲究的小厮随侍们在小贩眼中就跟闪闪发光的银子没什么两样。

京城到底是跟别处不一样的。

三步见一小吏,五步就能遇上个大官。

除了坐在轿子里正回家的,甚至还有几个仍戴着乌纱帽,穿着方补子的朝服,身边连个随从都没有就打街边路过。

更别说还能看见几个轮廓分明,眸色怪异的异族人,不伦不类的穿着帝国特色的服饰。

百姓早就对这情景习以为常。

鵷雏却还没见过这阵仗,好奇地左瞧瞧右看看停不下来。

而花容和时暮都是走南闯北惯了的人,什么事没见过?对此早已见怪不怪。权当是在散步,放下速度,好让鵷雏看得仔细。

不过,有时候太宠着鵷雏也不是好事。只是等时暮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鵷雏晃着小脑袋,感觉看什么都新奇,简直要看花了眼。

时不时看到好玩的东西还叫着时暮花容硬要让两人也看过去。

但是鵷雏也只是看看,没说想要,两个人走起来也就没有停过,不知不觉便快要走到尽头。

正是在这时候,发生了一件称不上是意外的意外——

鵷雏看腻了摊上的玩意后就开始看街上的行人了。

绿眼睛的异族人,蓝衣服的朝廷命官。

眼睛滴溜溜的转,鵷雏怎么都觉得异族人或蓝或绿的眼睛就是比不上花容的纯黑,时暮的暗红。当然,那丑兮兮的蓝色朝服就更是比不上它自己五彩缤纷的羽毛。

这么想着,鵷雏就回头看看自己的羽毛,看看时暮,又看看花容,突然就看到了花容身后的一对母子。

小男孩正咬着糖人,叫了一声“娘亲”,牵牵母亲的手。

鵷雏歪着头想了想。

自己是幼年的凤皇——雄的,小的。

牵着“娘亲”——大的,好看的。

如此对比了一番,鵷雏当机立断,在神识中大喊了一声“娘亲”。

“你说什么。”

时暮黑着脸,和眼前的鵷雏大眼瞪小眼。

你叫“娘亲”看着我做甚!

见时暮瞪着眼,花容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来。

第53章:昭告

鵷雏一句“娘亲”可谓是平地一声雷,震的时暮只觉得不知所以又气愤了过后脸上却有些赧红。

听时暮问它说什么,单纯的鵷雏还不曾听出威胁的语气,就老老实实又重复了一遍。

时暮见状,把它扔到地上的心都有了。

这傻孩子!

花容见时暮的脸色变来变去,不由得调笑道:“大概是瞧你生的好看罢。”

说着,花容还赞赏一般揉揉鵷雏的头。

时暮撇了花容一眼,半是嗔怒地没好气地说道:“什么叫生的好看。”

花容耸耸肩,不予反驳。

时暮便对着鵷雏强调道:“娘亲是女的,父亲才是男的!”时暮顿了一下,想了想才道,“不对啊,我又不是你娘……父亲!不要随便叫。”

时暮一本正经地对着鵷雏讲,花容本来还以为时暮这么说会伤到鵷雏。却没想到鵷雏好像什么都听不懂一样,只歪着头看着时暮,似乎是这样时暮就不会同它计较了一般。

事实上,鵷雏确实有在听,也听懂了。它不过是在思考罢了。

某种程度上十分固执又颇有灵性的鵷雏,不知何时就领悟了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的道理。对自己看到的十分信任。

换句话说,即便是时暮那么一本正经地说,鵷雏却没有听进去几句。

娘亲不就是漂亮的大人吗?

鵷雏又看看自己在时暮怀里的身体——虽然不是牵着,但也差不多了!

至于娘亲说了什么……

好像是什么……父亲?

鵷雏四周看了看。

突然看到了什么,兴奋得差点从时暮怀里跳出来,又喊道:“父亲!”

却是对着花容。

砸砸嘴,鵷雏或许觉得父亲喊起来有些饶舌,也不够亲切,突然便想起来之前听到过的词,说了一句“爹爹”,仍是对着花容。

花容一下便笑出来了。

可怜时暮本来还在担心话是不是说的有些重,鵷雏却一下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时暮直接把鵷雏扔到花容怀里,点着它的脑袋,说:“真不知你是真傻还是装傻。现在弄清楚了,怎么不敢对着我叫?他是爹爹了,我呢?”

“娘亲!”

不带一丝停顿。

“凭什么我是娘亲他就是爹爹!”

“娘亲……好看!”

这倒是和花容猜的一样。时暮不禁又剜了一眼花容。

花容好不无辜。

明明不过是随口一说,哪知道就那么巧——虽然这是事实没错。

“不准这样叫!”

时暮想着,自己一个男人被叫娘亲算什么,更别说父亲还是花容……

时暮有些脸红。

——真要说起来,这世间本崇尚阴阳相合,尽管也曾有断袖的美谈,到底是寥寥可数,龙阳之好还是未被视为“正统”。只好在时暮和花容都不是拘泥于世俗之人,能打破陈规顺理成章走到这一步已经足够幸运。

所以对于他们来说,能够把那彼此都不会轻易说出的“爱”字认真的告诉对方,说这就算成了夫妻也不为过。即便……在当时的情况下,没有天地高堂见证,亦无亲朋好友祝福。

但是,虽然未曾……

想到这里,时暮的脸更是红得像是要滴血。

时暮可不认为自己是小欢,明明花容才该是娘亲!

见时暮半天没说话,花容不知道时暮已经想得相当远了,还以为时暮真的生气了。

可鵷雏这小家伙还喊上瘾了一般一直叫着“娘亲”,不知是不是故意和时暮作对。

——就算是神鸟,处在幼年期,这种孩子心性也是一点也不少,熊的厉害!

抚着鵷雏的羽毛,心道看你干的好事,花容却不由得给鵷雏抛去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但嘴上对时暮说出来的却是:“它那么小的时候就见到你了,许是雏鸟情结也说不定,不算什么的。”

时暮摇摇头,小声嘀咕着:“我没有生气,只是……”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关于两人大欢小欢的定位。

花容眼见着时暮嘟着嘴,分明就是气鼓鼓的样子。脸却一点点红起来,又不像是生气。

花容琢磨不出时暮在想什么,只觉得时暮这模样可爱的紧。

——那脸是绯红的,只有两颊处的薄薄艳色,说是气的又不像,倒像是害羞了一般。时暮嘟起嘴来,那唇晶莹饱满。花容瞧着,只觉得像是糯米团子,却比糯米团子多了一层润泽的水色,让人有有种……“欺负”的欲望——想要吻上去试试看那唇是不是真如想象那般柔软香甜。

花容的眸色渐深。

恍恍惚惚,花容好似还记得自己和时暮正在京城的闹市,却又好似一点也记不得,只觉得周身再无他人,只有时暮在他眼前。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驱使花容有所行动。

花容与生俱来的冷静自持上一秒还在告诫他应该克制,下一秒却烟消云散。

花容不想克制。

他现在就想,吻上这个人,吻上自己的爱人。

行随意动。

“时暮。”

花容说着,手臂揽上时暮的腰。

不是是否是意识到了什么,鵷雏悄悄地从花容的怀里飞出来。

“啊?”

时暮正为花容突如其来的动作感到惊讶,下意识的抬头看向花容,就见花容同时低下头来凑近他。

时暮的睫毛颤了颤。

难不成……

时暮僵硬地保持原先的姿势,却在心里摇了摇头——一定是他想多了……

这里可是闹市!

花容另一只手从时暮脑后的发丝间穿过,或许是因为气氛渐渐暧昧起来,时暮只觉得花容手心的温度令他头皮发麻,一瞬间那颤栗的感觉便传遍全身。

时暮就这样抬头看着花容,看他凑得越来越近,直到……

一句“我想吻你”从耳边散开,柔软的触感自唇上传来。

时暮惊的瞪大了眼睛,却听见花容的唇贴着他的唇说:“闭上眼。”

近乎呢喃。

时暮顺从的闭上双眼,手臂悄悄环上花容的腰……

时暮的唇正如花容所想像般柔软,还有一丝丝香甜的气息。让人不能自已。

时暮被吻得迷迷糊糊,只觉得花容那么利落果决,有时甚至称得上冷酷无情的人,唇却出乎意料的温柔。

对了……

时暮恍然想起,花容在他面前一向如此温柔。

所谓无情,对得都是别人。

同样柔软的感觉从心底流淌而出。

两人都没想到,心意相通后的亲吻竟能如此美好,以至于让人无从脱身。

好在方才时暮因要教育鵷雏,便走到街边人稍少的地方,不至于阻了别人的路。

此刻两人也正是站在街边。

纵然如此,仍有三五个行人注意到那对站在街边拥吻的俊秀公子。

一红一黑的两个身影长身玉立,贴得那般近,呼吸胶着在一起,连他们周身的温度都好似高了许多。

人来人往的闹市街头,只有他们是静的,却又有什么在缓缓流动。

或许那些话本中所谓才子佳人的动人爱情,连这万分之一都不及。

这画面着实太过美好,竟让人一时忽略了这二人的性别,只觉得,这本该如此,浑然天成。

不经意瞧见这一幕的人羞红了脸,匆匆埋下头,却又控制不住的想要抬眼看——真别说,这一对公子当真养眼的紧——行人只得赶快走过这条街,直到看不见了才敢松一口气。

走的时候特意拐个弯,所有的行人默契地选择不打扰他们。

或许有一两个人猛然意识到那是两个男子,却也摇摇头恍若未觉。

这儿可是京城。

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就是平头百姓也称得上一句见识多广。

除了这么搭调的青年确实不多见,引人注目了一些。其余的,真是丝毫算不上罕见。

就算多数人仍不将之视为正统,只当其为外道,甚至颇为不屑。但双方本就萍水相逢,真为这种事就大加诘难之人,是不可能留在京城的。

路人不在意他们。

花容的理智却不能继续沉睡下去了。

花容到底还是知道两人身在何处,不过浅尝辄止,趁着注意到他们的人还不多,便放开了时暮。

否则他们刚来京城就要被所有人认识了。

这么想着的花容还稍微有些遗憾,若不是地方实在不合适……

花容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敛敛眉。

被放开的时暮不由得深吸了几口气,缓了半天觉得涌上脑门的热度稍稍降下了些。

摸摸自己的嘴唇,还有些湿热红肿,时暮抿抿唇,说:“这可是在街上,怎么突然……”

想到刚才,热气又冲上时暮脸颊。

“很突然吗?”花容眯眯眼,“我可是早就想要这么做了。”

至于从何时开始,便无从知晓了。

若是以前的花容,是不会有如此大胆又出格的举动的。

境况使然,或许用谨小慎微都不足以形容那时的他。但是花九戚的回归让不自觉得便让花容稍稍放下压在心头的担子,轻松了不少,性子也跳脱了几分,更因而变得愈加从心所欲了。

听花容这么说,时暮更是臊的一下便忘了方才还觉得自己应是大欢的雄心壮志。

——连个吻都招架不住,别说大欢,林人的可能性都不大。

时暮不自觉得又抿抿唇,红肿的感觉怪怪的。时暮垂下眼,更是不敢直视花容。

“就是大街上又如何,”花容说,“若是在意,你总有办法让他们忘记的。”

花容看似毫不在意地说。时暮闻言,却没有任何动作。

“看见……就看见吧。”

时暮的声音不大,花容却听得一清二楚。花容笑笑,不由得为他与时暮的心意相通再次感到愉快。

——或许这便是男人的天性。与生俱来的占有欲让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昭告天下——眼前人是我的、独属于我的,心上人。便是谁也觊觎不来!

第54章:强硬

本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时暮没有让行人忘记方才看见那一幕。但是思及佘月特意提醒过两人不要引人注目。谨慎起见,时暮还是修饰了行人记忆中两人的容貌。

——毕竟他们可不是来京城游玩的。

虽然这样修饰比之直接消除记忆麻烦许多。

但是……管它呢!

时暮耳尖红红的,想着自己才不在意这些个细枝末节。

“我、我们回去吧!”

这话甫一出口,时暮差点就想咬了自己的舌头——结巴什么结巴!

“好,回去吧,”花容说着,一把拎起来拿假装翅膀捂着眼睛,却从刚才开始就在往两人脚边蹭的鵷雏,说,“别捂了,装的跟真的一样,什么都看到了吧。”

鵷雏听了这话,便爽快地松开翅膀,乖巧地扑棱着飞起来。

花容没法看懂凤凰脸上的表情,却知道这家伙伶俐的厉害,肯定什么都听懂了,便也不再多说。

实际上,花容还想着时暮方才说话都结巴的样子——那般面皮子薄,吻一下便浑身上下都透着害羞的模样,真真儿地讨人喜欢。

于是花容便假装没听出时暮语气中的不自然,自然无暇顾及鵷雏——若是不小心表现出来提醒了时暮,时暮改了反倒不美。

鵷雏自己在半空扑棱着,花容的手便空出来,拉住时暮,又说了一遍:“回去吧,夫人。”

“你才是夫人!”

时暮边说,还挑眉看着花容,立马反客为主地反握住花容的手。花容反倒因为时暮这动作有些惊讶。哪知时暮心里还在暗暗唾弃自己方才对花容简直无从招架的样,心想着早晚要一一还回去,否则岂不是要被花容吃的死死的。

仙人可向来是要占据主动权的!

至少得让花容清楚谁才是“夫人”!

时暮叫着自己“夫人”,又这般坦然地和他在街上牵着手,花容只惊讶了一瞬,略一想,便能猜出时暮打得是什么主意,说实话……

花容暗暗笑了。

——他可是十分期待!

各怀各的心思,又默契地想着身边那个人。便是不说话,时暮和花容也有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错觉。

一时无话。却隐约有种……心神上的交流,花容和时暮倒是有些享受这片闹市独留给两人的静谧。

两人就这样溜着街边走回不俗。消磨了半天过去,差不多就到了午时。

刚在外边溜了半天,甫一回到不俗,时暮就立马惫懒下来,摊在榻上一动也不想动,只手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揉捏着鵷雏。

不知是不是物似主人型,鵷雏也懒懒的趴在榻上任由时暮揉搓,半阖着眼,似在假寐。

“去吃饭吗?”

花容坐到榻边,看时暮躺在那眯着眼,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打了个哈欠,眼睛里泛起些水光,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十分无害。

花容没忍住捏捏时暮的脸,软软的,手感特别好。

“你……不要捏我、当我是小孩子吗?”

被捏着脸的缘故,时暮说话都含糊起来,恨不得比鵷雏说话还要软糯,倒真像个孩子一般。

“我可不把你当孩子,毕竟你可是我夫人。”这么说着,花容倒是松开手,不过时暮的脸已经被捏得红彤彤的了。

时暮揉揉半边红红的脸,看起来还是惫懒的有气无力的样子,连反驳的话都不说了。

花容无奈地笑笑。

时暮突然翻身坐起来,花容一个没防备就被时暮扣住肩膀压在床上。

不俗的床榻铺着厚厚的棉褥棉被,十分柔软,这么突然躺上去一点都不会觉得哏得生疼。更别说花容的注意力全在时暮身上,哪会在意这。

现在时暮可一点也没有那惫懒的模样,本来半眯着的眼睛已经睁开,亮晶晶的,闪着狡黠的光。

这边动静实在太大,鵷雏立马就被惊醒了,看了一眼两人,“唰”的一下就从窗户飞出去,不知道要去哪里。

花容和时暮此刻都没有心思管它了。

时暮居高临下,看着花容因他突然的动作头发都散开了,铺在床上,还有一部分头发翘到了脸颊,遮了花容脸上的棱角。在时暮的眼里,这样的花容才是怎么看怎么柔弱,真是极大地满足了时暮的征服欲。

时暮笑得得意。

他看起来那么惫懒,心思可是一下都没停过。想着跟花容确定自己的地位,时暮琢磨来琢磨去,觉得自己不应该被动下去。

想想两人不管是牵手,还是亲吻,从来都是花容主动。时暮自己简直是被牵着鼻子走,长此以往,时暮岂不是被牵着牵着就牵成了“夫人”。

这可不是时暮想要的。

时暮一向行动力超强,想到哪里做到哪里。正好花容这么“毫无防备”地坐到他的榻上,时暮自然就开始行动了。

有些事,还是要趁早嘛!

时暮撩起一缕花容的发丝,低下头靠近花容,却是将那头发放在鼻尖轻嗅。

松林、云涛、雪海、清泉……常在外行走的人儿,连发丝都是自然的气息。

“真香啊……”

时暮的声音轻柔,仿佛也要随着那香气散开一般。

伴着这轻烟般的喟叹,时暮几乎要贴上花容的脸,花容甚至能感受到时暮的呼吸洒在他脸上,热热的,又像是羽毛在轻扫,直痒到心尖上去……

这呼吸越来越近,花容就感受到时暮吻上了他……

时暮的唇贴上花容的,花容没有任何动作,时暮还以为花容被他吓到了,只能呆呆地任他“为所欲为”。

时暮得意的不行,本来准备浅尝辄止的他却突然灵机一动,张嘴轻轻啃咬着花容的嘴唇。

唇上传来轻微的刺痛,又湿湿热热的。花容像是被惊醒一般,眯了眯眼又睁开。

时暮只半闭着眼认真的舔吻着,没有读到花容眼中那一丝笑意。

花容怎么可能被吓到。

他是想过时暮会怎么做没错,可没有想到时暮会行动这么快,而且……这么合他的心意。

时暮吻咬了半天,竟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时暮自有灵智以来到现在,活的时间已经长到数不清了,不过这事……对时暮来说真的算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了。

虽说并非一无所知,但现在是自己亲身上阵,慌张得差点要脑袋空空,那点子“一知半解”就更是一点也用不上了。

时暮也就迷茫了一瞬,觉得对目前的效果还算满意,就准备从花容身上退开,还能掩饰自己的不知所措。

可是这便由不得时暮了。

时暮刚要撑住床榻直起身来,却发现自己竟然动不了了。时暮这才觉得腰上有些不一样的触感。

时暮回头一看,这才注意到花容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环上了他的腰,箍得死死的,不难受,却一动也不能动。隔着衣料时暮都能感受到花容掌心灼人的温度,让他忍不住浑身颤栗了一下。

“我要起来了,你搂着我做什么……”

时暮声音低低的,说是不解,却更带着一股温柔缱绻的味道,仍凝着未散去的那一吻的气息。

“才刚刚开始,为什么要起来呢?”

花容笑眯眯的,手上的力道一点也没放松,不如时暮所愿。

“什么叫刚刚开始?”

花容没说话,只是手上突然用力。

“你……”时暮话都没来得及说完,一下就被腰上的力道带得跌到花容怀里。

“我说,这一吻才刚刚开始……”

花容的声音消散在唇齿间,时暮尚不知道花容意欲何为,花容的舌尖已经挑开时暮的牙关,卷上时暮的舌。

唇齿纠缠。

这下不用问了,时暮可是完完全全清清楚楚地知道花容的意思了。

时暮被吻的浑身发软,眼前还蒙着一层水汽,雾蒙蒙的,这才发现自己和花容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调了个个儿,已经变成时暮躺在榻上,而他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到。

花容放开时暮,时暮还在喘着气,险些觉得自己不能呼吸。

时暮根本没有想到花容说的吻竟然是这个样子,实在是……太激烈了。

这次是花容居高临下,笑看时暮,还舔了舔唇,意犹未尽的样子。

那舔唇的动作仿佛在时暮眼中放慢了无数倍,时暮只觉得花容身上的色气和性感几乎要蔓延整个屋子,看的他脸更红了,甚至浑身都想要发热。

“还想再来一次吗?”

花容特意放轻了声音,时暮被这声音引诱得差点就情不自禁的点头了。

“不、不要了……”

花容挑挑眉,本来是想要逗一逗时暮,但时暮这明显口是心非的样子,让他不由得真的想要做些什么。

“为什么,你不喜欢吗?”

“不是!”时暮下意识地反驳,顿了一下,又说,“只不过……”

——再来一次的话,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忍得住。

时暮臊得厉害,可说不出这种话,“只不过”了半天,硬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说,花容也猜得到——时暮的性子,还有谁能比他更了解。

时暮也看出来自己已经被花容看透了,却还嘴硬着没有点破,只说:“我们……吃饭吧。”

生硬地转移话题。

花容有些无奈,有种败给了时暮的感觉。却顺着时暮的意思说“好”。

“那你先起来啊。”

好是好了,花容却一点也没动,时暮觉得这种距离,自己的心跳花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

扑通扑通的,心脏好像要跳出来一般的动静。

“不行。”

“嗯?”

“等一下再起来。”

花容说着,放松了撑着床榻的力道,压在时暮身上,把头埋在时暮颈间喘息着。

“有些不妙。”

时暮听见花容在他耳边絮絮的说。

不妙什么?时暮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通过,花容身上同样滚烫的温度,和……

时暮的脸“嘭”地就红到了脖子根。

都是男人,他怎么可能不懂得那是什么意思。

他也……

时暮明智地选择一动不动。

——谁都不是柳下惠,能坐怀不乱。

屋里安静了半晌,只能听到两人呼吸的声音纠缠在一起。

时暮还是忍不住说话了:“你怎么会这种事?”

指的是那一吻。

“可能……看见你就会了吧。”

“这叫什么话……”

时暮闭上眼,只听见两人咚咚的心跳,又突然觉得有几分道理。

会有罢,那么个人,让你一切无师自通都变得理所当然。

毕竟,那是心之所向,性之使然。

第55章:睡颜

自那日之后又是二三日过去,花九戚又不知所踪,佘月的怒气也在一天天蓄积,连带着就连不俗的气氛都怪异了许多,楼里坐的公子哥儿慑于这种氛围,一下子少了不少。

这种清净的环境并没有让佘月的情绪好转,太清净了就连迁怒都没有理由,反而更觉得一腔怒气无处释放。吓得鵷雏见了佘月都开始绕道飞,绝不会靠近佘月三米之内。

花九戚那边暂时没有消息,花容和时暮也不好行动,顶多在京城走走,专往人多的市井集市以及消息灵通茶楼酒肆钻,什么半真半假的风言风语都能听上一点,了解京城的时局,届时好随机应变。

只等着给花九戚作打手,都不用怎么耗费心神思前想后。

这么着,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对花九戚的盲目信任了罢。

花九戚的确是个有主意,且足够缜密的人,不然也不会假死了那么久都没有被发现。

如此看来,花容和时暮的日子过的反倒比他们往日还要清闲几分。

只除了……

时暮觉得从那日的亲吻之后,花容越来越喜欢做些小动作。

不管走到哪里都牵着他的手不说,更重要的是,亲吻都变得频繁起来。

花容好像尤其喜欢这样的动作,完全不害臊的样子,老练得紧。

而对时暮来说,他并不讨厌这种亲密,说实话,也十分享受。

不过时暮只有罕有的几次可以想起来不能被花容牵着鼻子走,霸气地同花容争夺主动权。大多数时候,时暮还是不知不觉地就被花容抵在墙上,或是压在榻上,被动地承受对方的亲吻,甚至爱抚,最后浑身发软无力地喘息……

可时暮还是一如既往地害羞,完全没有变得习惯亲密的迹象,这点根本就比不上花容,更别说想要压制花容了。

这让时暮稍微有些郁闷,却也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识得跟着花容的步调顺其自然。

便又是一日清晨。

花容为了修炼一夜未眠,却正是精神奕奕。

呼出一口浊气,黑暗从房中淡去,日光穿过窗框,时暮同时将将转醒。

眉头皱皱,眼珠在眼皮下动了几动,时暮感受到阳光的刺激,橙黄色的光芒已经透过眼睑。

突然时暮的眼前又一片黑暗。

花容伸手替时暮挡住阳光,轻声问道:“要起了吗?”

时暮还迷糊着,只从鼻腔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呢喃,就是花容也不明白时暮的意思。

指尖勾住时暮的下巴,花容俯下身在时暮唇上印下一吻,边说着“提前的早安吻,困的话就再睡一会,我把帘子拉上”,边把床边的帘子散下来。

花容刚要转身去把窗边的帘子也拉上,就被榻上伸出的素白的手给拉住衣角。

“你又是一夜没睡罢,”时暮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陪我……再睡一觉。”

“窗帘……”

“无碍了,快点!”

时暮都这么说了,花容也只得听从。把外衫脱了放在一边,花容便撩开帘子,时暮早就自觉地挪到里侧,把边缘的位置空开。

花容躺上去,抓住时暮的手揉了两下,也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规律而绵长。

时暮这时却睁眼了。

除了刚从长眠中醒来,还不甚习惯凡人生活那段时间。时暮对睡眠早就没有那么热衷了。

仙人本身也不需要那么久的睡眠,不过是看这人完全不顾及自己,白天和他出门,晚上又整夜练气,完全不把自己当凡人看。就算练气能够强健体魄,反倒让人精神抖擞,到底不如好好睡上一觉,时暮只能变着法的让花容休息。

反正他再清楚自己怎么说花容不会拒绝不过了。

不过时暮说是让花容陪自己睡一觉,但确实是睡够了,此时半点睡意也无,索性半躺在床上撑着脑袋看花容的睡颜。

总觉得怎么看也看不够。

花容的睡相十分规矩,不像时暮,睡着了还会乱动,睡觉前还在身上的被子睡醒后就被压在身下。花容只是平躺着,除了起伏的胸腔,浑身上下便再无动作。

这时的花容,面上是一丝表情也无。闭上眼睛,看不见花容黝黑深邃的眸子,只有垂下的睫毛在下眼睑处打下一片阴影,缺了平日那份慑人心魄的惊艳,却同样然人移不开眼。

之前的花容并不是个爱笑的人,睡觉的时候这一份特质便完完全全显露出来,唇角平平,像是没有任何事物能改变他的表情,淡漠的紧。

时暮情不自禁地把眼神落在花容唇角。

淡薄的弧度,淡然的颜色,单薄的形状。

只有品尝过的人才知道那有多么柔软温柔……

“还满意吗?”

这声音突然响起,吓得时暮差点手臂一抖,这才感受到手腕一阵酸麻。

“什么?”

“我的容貌。你看了多久了?”

“勉勉强强罢……你才睡了多久还问我。”

“哦?”似是调侃又似是怀疑,花容示意时暮看看窗外。

时暮扭头,窗外已然太阳高悬,恐怕再过一会就西行薄暮了。

“看来我睡的时间不短。”

花容这话,和说时暮看他的时间不短没什么两样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

时暮没有否认,只是眯眼笑笑。

说话间,花容已经坐起来,说:“这个时间正是人多的时候,你还睡吗?要不出去一下,还有好些地方没去呢。”

花容下了床榻去拿放在一旁的外衫,指尖刚触到衣领,整件衣服便消失在花容眼前。

花容想也不想就往榻上看。

不知何时时暮已经打理好自己坐在床边,胳膊上还搭着花容的衣服。

——这屋子里只有时暮能有让东西凭空消失的手段了。

“过来。”

花容尚不知道时暮打的什么主意,还是顺着时暮的意走过去。

时暮已经站在榻上,硬生生高了花容一节。

“再过来一点。”时暮说着,仗着高度的优势直接按住花容的肩膀把人拉到自己正面前。

衣服在空中抖开,发出“嘭”地伸展的声音。

时暮便就这这样的姿势给花容穿上外衫,交叠领子,又束上四指宽的腰带,给花容仍别上那根墨玉簪子。

时暮挑挑眉,对自己的杰作满意极了。还用指尖挑起花容的下巴,低头吻了下花容的唇,说:“收回前言,你的容貌当真是万里挑一。之前那是提前的早安吻,这个是现在的。”

花容笑笑,不置可否,又理了理腰带说:“夫人真是贤惠又热情。”

“嗯?”时暮威胁地眯起眼睛,“听话,叫夫君。”

花容从善如流:“那我们走吧,夫君。”

时暮话说得大,真听了这“夫君”觉得自己耳朵都酥麻麻地,忍不住揉了揉。时暮跳下床,把停在窗边的鵷雏招过来,嘴上还不服输地说着:“走,跟你娘亲出门去。”

“好的,娘亲!”鵷雏看着时暮。

时暮瞪它一眼:“看后边。”

鵷雏扭头,后边是还紧闭的房门。

“我说我后边。”时暮索性拉住花容的手,在鵷雏眼前晃晃,“这是你娘亲。”

“我知道啊,娘亲笨笨。”

鵷雏还是只看着时暮。

“我看你才笨死算了。”

时暮气急。

花容反拉住时暮走出门,说:“别挣扎了。再等天就黑了。”

“对了,“花容突然说,“孩子是不会说谎的,你说是吧,夫人。”

“还不是你教的。”

“是是是,是我教的,”花容笑笑,“就随它去罢,反正无伤大雅。”

“当然了,便宜都给你占尽了。”

“生的好看的才是夫人呢。我可没有占到便宜。”

“真是诡辩!”

第56章:野兽

待花容和时暮终于出了不俗,外头早已日上三竿。

惯例往城中人多的地方走,花容和时暮这次是向着皇宫的方向。

花容也是头一回来这地方。

正经的天子脚下比之皇城各处可真的要肃穆多了,便是人来人往也不显得喧嚣嘈杂,花容想着今日应该是打探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便放下心来悠悠地走。

可人算不如天算,花容将将放下心来,街上又突然有了变故。

先是远处传来低低的议论,前面人群渐渐密集起来围在一处,骚动渐起,不说发生了什么,倒是先有了几分闹市的感觉。

这般反常,引了更多人围过去,花容和时暮也不例外。

两人走近了,就听见有人在悄声说着“死人了”之类的字眼。

——死在闹市可不多见。

不必费力挤进去,有时暮在,自然有办法让人群自己开辟出一条路,是以两人很轻易地就走到里面。

人群内是衣着华贵的成年男子倒在血泊中,伏在地上纹丝不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沾着血,四肢也是奇怪的弯折着,像是被猛兽袭击了一般。

可这皇城里哪有猛兽?

有人大着胆子上前把倒在地上的人翻过身来,想知道这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花容摇摇头,那人早就死了,尸体都凉了半截。

本以为又会看到血呼啦的一片,人群中甚至有人闭了闭眼不敢看,却又不愿离开。

花容和时暮就看着倒在地上的死人被翻过来。

没想到那人的脸倒是出奇的干净,没有伤痕不说,甚至连血也没有沾上,只染上些尘土的颜色,完全遮掩不住那人的容貌。

看清那人是谁,四周突然静下来,人群顿时散去了大半,十数个人装作忙碌的样子埋首走开,不消几刻就消失在街道尽头。

——看热闹也要有命看!

除了花容时暮,剩下的人不是有恃无恐,便是尚且莫名其妙,仍不愿离开,还在四下张望。

至于人群为何会有此反应,还要说到这死者的身份。

刚巧,时暮和花容正对此人有所耳闻。

——冯化成。

在这城里,有时候仅仅是一个姓氏就能代表一方势力,需得人权衡利弊、再三思量。

萧为皇姓,罗是权臣,而冯,则代表天子外戚——当今越贵妃一脉,冯氏嫡系。

这冯化成正是越贵妃嫡亲的弟弟,年龄相差不少,越贵妃简直是拿冯化成当亲生儿子疼。加之如今天启大帝耽于美色不理朝政,朝堂之上只有冯氏与西厂分庭抗礼。又恰逢近日西厂厂公秦瑾突然隐匿起来,越贵妃一时占了上风便愈发嚣张,连带着冯化成的地位跟着水涨船高,那待遇比起正经皇子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说冯化成能有这出身当真是上辈子修了不少福分,可惜他本人着实不争气,仿佛冯家的心机手腕全长在了越贵妃一人身上,这冯化成,说他草包都当是抬举。

冯化成在京城可算是恶名昭着。

仗着上边有一个身为宠妃的嫡亲姐姐,日日领着一班纨绔子弟在城里横行霸道。正是,吃喝嫖赌无一不精,礼乐射御一窍不通;称得上,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

这城里。不知有几个店家没被打砸过,又有几个女子未被轻薄又强掳过。

千错万错,更错在冯化成生得一副好容貌,清俊不柔软,秀气又怡人。且看这相貌,也能窥得一二冯家为何能出个宠妃的缘由。

只端端儿地站在哪儿,冯化成少不得让人叹一句风流倜傥,更助长了这人日日撩猫逗狗的嚣张气焰,越贵妃苦心经营的好名声,几乎要被这亲弟弟败的一干二净。

的亏越贵妃手腕了得,含怨的百姓又敢怒不敢言,此事才勉强压了下去。

前些日子这冯化成也是不俗的常客,但是佘月怒气勃发,冯化成就是凭着那糊死的顽石一般的心眼也能嗅到一丝苗头,老早就躲得远远的,不敢在不俗放肆。

没想到区区几日,竟成了这番模样。

怪不得那些围观的人当机立断离开,冯化成死相凄惨,若是贵妃雷霆震怒,说不定在场的都逃不过一劫。

大理寺卿赶到时已是脚步虚浮,额头冒汗,只觉得这辈子查的案件加起来都没这么棘手过。冯化成死相怪异,越贵妃势必会让他大理寺查得彻彻底底,这凶手看起来也是个有胆气的,最终还是他大理寺在中间,说不定两边都讨不得好。

大理寺卿叹了口气,拿袖子擦擦额头上的虚汗,慌忙指使着手下人把尸体抬走,再把现场清理好。他们是决计不敢在这地方直接验尸的。先带回去,让仵作检查完后好生拾掇一番,说不定也能稍微减轻下贵妃的怒火。

大理寺的人来的匆忙,走得也是风风火火,只留下几个人盘问在场的路人,而花容和时暮早就混在人群里离开了。

离开的路上,花容和时暮还是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冯化成身份不凡,死得却如此蹊跷,让人不得不深想其中处处可疑之处。

其一便在于死相。

花容和时暮方才站到人群最中间的位置,自然也看得最清楚。冯化成当时身上穿的还是贵气十足的华服,折扇吊坠各种配饰一样不少,显然是刚在什么花街柳巷喝了酒,脸上甚至还带着酡红。还有一点,冯化成伤痕累累,华服上也满是撕裂的痕迹,可以看得到皮肤上的伤口纵横,深可见骨,可是他脸上却十分干净,并且神态平和,没有一点痛苦的表情。

除了死相,冯化成的死因也同样可疑。

他身上的伤口明显不是人类可以造成的,那般干脆利落又富于某种规律的伤痕的来源,除了野兽不作他想。但是显然,京城里不会有野兽,冯化成必定是死后才被扔在闹市的街上。凶手的行动甚至快到令冯化成还未死透便倒在此处,是以他体内的血才能染红身下的大片街道。

如此想来,这凶手并不像与冯化成有什么深仇大恨,这般行动方式,倒更像是……杀鸡儆猴!

这鸡,自然是冯化成,那猴呢?

冯化成树敌不少,想来更多人是觉得他的死大快人心,哪会生出警醒之意。唯一能为他伤心的,恐怕也只有冯家了。

而冯家的代表,不正是越贵妃?

拥有能把一具尸体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皇城内,这样手眼通天的能力,同时与越贵妃一系对立的人……首当其冲的,必然是以秦瑾为首的西厂!

但是这个结果并不能让花容和时暮信服。

无缘由的,两人就是觉得以秦瑾那般矛盾偏执又极端的性格,即便与越贵妃撕破脸,也不会采取如此迂回的方式进行所谓的“杀鸡儆猴”。

冯化成既无舌战群儒的智慧,也无以一敌百的武力。除了越贵妃的宠爱之外便一无是处。死他一个,不见得会对越贵妃的筹谋有多大影响,也不会给秦瑾在两人的对立中带来多大优势。

而感情的因素,怎么可能会让这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动摇?

若真是秦瑾走的这一步棋,未免太过吃力不讨好。

花容和时暮都觉得,秦瑾并没有蠢到这地步,也没有闲心去做这种无聊之事。

如果不是秦瑾,还能有谁呢?

不管是与秦瑾统一战线的官员手下,还是别的什么世家权贵的手笔,这种想法往往一经提出就被两人自己否认,算起来,可能性还没有秦瑾自己动手来的大……

时暮和花容都暂且想不到还什么其他的可能。只得怀着满心疑惑,不知不觉,就回到了不俗。

大厅里的人依旧不多,只角落处零散坐着几桌食客。

花容和时暮甫一走进去,便看到独自占了一张大桌喝酒的佘月。

佘月同时看到了他们。

佘月笑笑,宛若阳春三月百花齐放,又如靡靡丝竹骤然乍响。他执起酒盅,遥遥敬了两人一杯,唇角微启,似是道了声好。

第57章:熟悉

佘月的笑容并不罕见,他这个人是惯爱笑的。不管几分真心几分假意,总是三分柔软七分妖娆的迷人心窍,却又邪肆的令人敬而远之。

花容和时暮倒不会如此。

对花容来说,这位父亲的旧友不论如何邪气,是十分重义气的,许是爱屋及乌,从未表现出任何针对他的攻击性。

而之于时暮,抛开花容的因素不谈,单凭佘月的半妖身份还不足以令他敬畏。

是以两人现在无甚退避之情,但是不可避免地有些疑惑。

即便佘月的笑容不少见,可佘月在此时此地显现出这般笑意却足以令人惊异。

佘月心情不好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如今佘月的情绪突然转变,让花容不得不认为是不是那个人回来了。

正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用在此处虽不甚恰当,但也八九不离十了。

果然,待两人走近佘月的桌子,就见佘月把酒盅放到一旁,直入正题,说:“跟我上楼罢。”

仍是顺着大厅的楼梯走到尽头,走上昏暗的隔层,又上到顶楼。

色彩繁复的雕花屏风前,华贵的坐榻上置着软垫薄毯,其上是一黑衣男子垂首坐着。

头发落在男人的额前,从花容的角度并不能看到男人的脸。可他再清楚那人是谁不过了。

比花容反应更快的仍是鵷雏。

鵷雏倏地飞到男人身旁,又悠悠落到男人腿上,长长的尾羽也缓缓垂倒坐榻上,更给那垂首的男人添了几分贵气。

男人抬起手来,顺着鵷雏的脊背抚摸,鵷雏舒服地眯起眼趴在男人腿上。

花容这才发现,男人的手上环着紫黑色的火焰,被束缚的双手令他的行动并不自如。

再仔细一看,就连男人的腰部和双腿也被火焰困在坐榻上。原来男人看似随意的坐姿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火焰猎猎烧着,却好像毫无威胁,看起来温顺的紧。男人似乎也不甚在意,甚至有动动指尖触碰快要蔓延到掌心的火苗。

花容还未开口,佘月就先出了声:“我说过,会先捆好他再联系你们。”佘月语带笑意,看来对自己的杰作深为满意。

花容倒是没有任何所谓父亲被“冒犯”的愤怒,反而,花容倒觉得佘月已经足够手下留情。

——不管是谁,碰到花九戚这样的恐怕都会如此行动。

左不过是佘月行事磊落,而花九戚理亏。何况花九戚看来泰然自若,花容也不至于越俎代庖。

只是没想到,他们父子竟然会在这种情形下重逢,着实让人哭笑不得。

此时花容早就没了先前那份近乡情怯的心情,阔别二十余年,那句熟悉的“父亲”终于又回到了他的嘴边。

黑衣男人这时抬起了头。

花容便因而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熟悉的过分。

没了长发的遮挡,入眼的首先便是男人那双凌厉的眼,是黑白分明的透彻,轮廓清晰的眼窝又让这双眼蒙上一层深邃。

那是同花容极像的双眼,又是与花容截然不同的双眼。

——花容是少了那份近乎残酷的老练的。

男人的肤色是浅麦色。笑的时候眯起眼睛掩去残忍,又会让人觉得这人出奇的爽朗。只看着,就像是置身于和煦阳光下,卸下所有防备,情不自禁地便想要听之任之。

花容记忆中的花九戚大约就是这副模样,眼眸深处还未生出残酷,那份意气风发当真是极有魅力——即便幼年的他对“魅力”一词仅有一知半解,还是下意识地这么认为。

二十年前的花九戚,正是这模样,分毫未变。不只是气质,还有容貌。

花容这才意识到,他的父亲确确实实是成了时暮那般的仙人。

青春永驻,法力无边。

这是天道给予历经坎坷而登仙者最大的优待。

看来花九戚早已在二十年前成仙,是以岁月便定格在那时。

如此一来,他与花容不说父子,恐怕要说是兄弟才有人信。

花容只觉得接下来的话在喉咙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一瞬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好久不见。”

说出这句话后,花九戚好像卸下了某种重担,也轻松下来。

“眨眼的功夫,你都长这么大了,”花九戚自嘲般笑了笑,“我这个父亲当的还真是失败。”

“还不解开吗?”花九戚偏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佘月,“我儿子可是在这儿呢。”

“说得跟你自己没办法一样。”

佘月从来都不认为自己那几撮火焰有那个能耐困住花九戚。不过聊胜于无罢了,好歹这样的话花九戚若要逃跑他还能感应到。

话虽这么说,佘月也不过抱怨一声就松开附在花九戚身上的妖火。

花九戚转转手腕,仿佛在感受自己来之不易的“自由”。

花九戚把卧在他腿上的鵷雏放在一边,站起来。

“嘿!”花九戚突然咧嘴笑起来,身上又出现那股子爽快劲儿,“我给你取的名字还真不错,”花九戚大步走到花容身边,按住花容的头发揉了揉,这一巴掌下去把花容压得都弯了腰,才说,“真是生的‘花容月貌’!”

“父亲……”花容有些无奈,哪有人会说自己儿子花容月貌的。

——爽朗到不拘小节过分了都!

不过花九戚这番举动倒是让花容自在了许多,稍微能够接受父亲看起来像是自己兄弟的事实。

花九戚揉了花容的脑袋,这才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时暮,笑着说:“你就是时暮吧,上次见到你还没有好好说过话。”

指的是赌场那次。

“啊?嗯!”

努力在降低存在感的时暮突然被花九戚注意到,瞬间有些不知所措,心脏扑通乱跳紧张的不行。

时暮这反应连带着花容都紧张起来。

——这次可是真的见家长了!

花九戚这般精明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两个小辈在想什么。

“担心什么,我能让你们分开不成!”花九戚揉揉额头,“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古板吗?”

老倒是不老,不如说,年轻的过分了。

本来以为会看到一个沉稳严肃的中年男人的时暮,现在看到花九戚这般年轻也不由得感到惊讶,下意识地这么想。

时暮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重点偏了。

要印证时暮所想般,花九戚继续说道:“我原先还担心你……”花九戚突然止住话头,顿了顿才说,“能找个知心人挺好。我看时暮这孩子也生的好,你可得看牢了。”

说罢,花九戚又是调侃地笑笑。

花容和时暮立马放下心来。

“担心什么?”佘月突然发问。

花九戚深深看了一眼佘月,又垂垂眸,说:“没什么,是我想多了。”

“是吗……”佘月眯眯眼,若有所思,却是放过了这个话题。

佘月突然笑开了,说出的话却又带着些许嘲讽的意味:“我倒觉得失踪了二十年多的‘父亲’,还真没什么资格管儿子的感情呢。”

花九戚从留下字条的那一刻起就料到了佘月的反应——必定会抓住一切机会挖苦他。

所以此刻佘月不管是生气还是讥诮,都在花九戚的意料之中。佘月这般说话,花九戚反倒有种事到临头的解脱感。

若是佘月当真压抑着半句话不说,那才是真的动怒了。

不过佘月这话着实说的在理。

花九戚又是按按额角,说:“我觉我还没有脸皮厚到顶着这张脸去找你们——明明一把年纪了——光想想就臊地慌。就是现在也是迫不得已不得不现身的。”

“啊?”

拥有无尽寿元的半妖、以及长生不老的仙人顶着一张比一张年轻的脸,一点都不能理解花九戚在纠结什么。

花九戚只得把求助的眼神抛向屋子里唯一的正常人花容。

佘月和时暮也跟着看向花容。

“我……大概能理解父亲……”

也不是谁突然发现自己不会变老了都会傻乎乎地欣喜若狂。那么多年生老病死的观念在凡人的意识里根深蒂固,甫一遇到这种事,恐怕先会觉得超出常理而深感奇怪罢。

不过这话花容没说出来。

一对上佘月和时暮那两双眼,花容就觉得自己不管说什么那两人恐怕都不能轻易理解。

毕竟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比花容和花九戚的维持的久得多。

“这就没了?”

花容点点头,大概意思就是让两人自己去领会。

花九戚倒是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趁着佘月和时暮还没来得及追问下去,先一步说了话。

“且不说这个,我还有事让你们办。”

花九戚看向花容和时暮。

第58章:辛秘

花九戚突然严肃起来,众人闻言,也不再纠结先前的话题。

花九戚让人都先坐下,又把鵷雏抱起来才继续说道:“你们都知道了罢,冯化成的死讯。”

花容和时暮是在街上亲眼看到的,而佘月也有他的手段,消息向来灵通。

是以三个人都点点头。

“你们认为是谁做的?”

这事花容和时暮早已琢磨过,不过还未琢磨出个苗头就跟着佘月上了楼,见到花九戚自然就把这事放在一边。

花九戚此时突然提出来,两人感到疑惑是一方面,却仍是毫无头绪。

出乎意料的,佘月看起来欲言又止,像是也不敢妄下定论。

“依我看,”花九戚手指在腿上敲敲,“这绝不是秦瑾的作风,那帮争着献媚的门客也不敢将主意打到冯氏一族头上。况且冯氏近日风头正盛,秦瑾也不欲与她争锋。”

花容和时暮同样了解京城的局势,自然也能想到这里。只不过,花容说:“那就别无可能了。”

佘月没说话,不过眼神里也不无赞同。

“的确如此,除去冯氏西厂以及中立三派,朝廷剩下的人都还不成气候,对此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只不过……”花九戚手上无意识的动作突然停下了,说:“你们都忽略了一个人。”

花容和时暮盘算着京城的各方势力,竟是一点也不觉得漏了哪一点。

佘月拧起眉毛,说:“你的意思是……”佘月猛地摇头,“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花九戚反问。

“那个人……”佘月话说到一半突然没了声,竟觉得原本认为再明显不过的原因此刻显得格外苍白,连他自己都不能说服。

看佘月想透了,花九戚才继续说:“你们想不到也正常。毕竟他最招摇的时候都过去了几十年,而又有谁能想到,一个人可以将自己隐藏到那种地步。”

花九戚看向花容和时暮:“你们忽略了那个恰恰是最不能忽略的人。”

“在皇城,万人之上,手眼通天。”

“看不惯外戚争权,又不得不维持虚假的平衡。”

花容突然有个想法。

“还有谁能比那人更能做到这一步?”

除了御座上那个男人,怕是再也没有人能做到了吧。

“是天启大帝。”花容笃定。

没想到他竟然藏得这么深!

若说天启大帝,在整个天元大陆史上都是出了名的昏君。

身为西北蛮人的天启军本就不为中原人视为正统,就算天启帝欲盖弥彰般地改国姓为富有中原气息的萧也未能博得所有中原人的认可。

而后天启大帝刚刚登基便下令屠城,此举虽然被视为君启帝国一次杰出的反抗行动。然而依然屹立的酆都残骸却无时无刻不在昭示着天启大帝的残暴无知。

甚至连帝国名称就是仅仅在前朝“君启帝国”中加个“大”字。

其蒙昧亦可见一斑。

从此天启大帝便被冠以蒙昧、落后,暴虐的名号,再脱不去。

而天启大帝却并非如此简单。

若对几十年前的帝国稍有印象的人只略一思索,便能记起,天启大帝也曾展现出杰出的政治才能。

建国初期,百废待兴。

天启帝曾以雷霆手腕镇压前朝余孽,同时改革旧制以安定民心,双管齐下,稳定动乱的速度在整个历史上也是首屈一指。

然而,广为流传的纪事年表中对此事均以“武力镇压”一词寥寥带过,仅能在少数野史中窥见蛛丝马迹。

至于原因为何,便在于后话——天启大帝备受史官口诛笔伐的另一缘由。

天启大帝的昏聩大致始于冯氏的得志。

许是因为蛮族女子大多粗犷健壮,比不得中原女儿的娇俏多情,是以身为其中佼佼者的越贵妃冯氏便早早入了这蛮族汉子的眼。

冯氏是个攻于心计的。天启大帝这般百炼钢也能在她手里化作绕指柔。

日日曼舞,夜夜承欢。

如此风流韵事,甚至被编入话本广为流传。

天启大帝为冯氏之才情侧目,便是三千宠爱集其一身,恨良宵苦短,去日苦多。

从此君王不早朝——这是显而易见的。

俗话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又有俗话讲,池里无鱼,虾公为主;山中无虎,猴子为王。

天启大帝下了场,“虾公”“猴子”就热闹起来了。

先是暖玉温香的越贵妃,后有阴柔毒辣的秦厂公。这两人的粉墨登场,不管是谁都不服气。

比起女人和太监,皇帝还不如由先前那蛮子做,更不如……自己当!

这天下,似乎更乱了。

夺权这事便是你方唱罢,我方登场。流水般的是乌合之众,屹立不倒的是贵妃厂公。

所有人都把那两位当作最棘手的目标,却都忽略了,御座上的从来都不是他二人。

没有人把第一轮就败下阵的天启大帝当回事,他早就淡出了众人的视野。

即便是花容时暮和佘月在花九戚的暗示下,第一时间略过脑海的想法也只有这些。

然而这只是表象。

佘月也意识到——天启大帝这人,世人皆谓他昏庸,可到头来,真真儿见过他的人又有几个?这人竟是借着耽于美色的名号,连面都未曾露过。

天启大帝的策略称不上复杂,却着实巧妙。以至于从未有人能看破那层虚伪的表象,看出——天启大帝在下一盘大棋。

“没有人敢轻易下令屠城,”花九戚这么说,“要做出这般不韪之事,心性手腕一个都少不了。”

“自酆都起,他的算计就开始了……”

抛却世人的眼光不谈,从天启大帝的角度说,屠城一事可谓是一举三得。

其一在收买人心。

外敌犯上作乱,君启帝国的人都憋着一口气,那时还不过是个部落首领的乌颜朱领着一帮子身强体壮的野蛮汉子也大张旗鼓的打上酆都,甚至抢了原国君禁卫的甲胄,伪装成装备精良的军队,到让人以为真是皇帝大显神威。最后乌颜朱“大意”暴露身份,一口气洗刷了中原人对蛮人一贯的偏见,登上帝位成了天启大帝。

其二在于伪装。

享受了两日“当世明君”的称号,乌颜朱就利用此事将那称号变成了“无能”与“暴虐”。百姓为推选了错误的人后悔不迭,一部分王公权臣却窃喜不已,以为上位的是个傀儡皇帝。同时,乌颜朱动用自己的势力将屠城一事的痕迹一一删去,转而改为“武力镇压”。如此一来,未深究其原因的江湖人士便都认为乌颜朱不过是个空有武力的野蛮人,从未将其放在眼里。

最后一点,便在于震慑。

天启大帝站在酆都败落的城门前,一侧是饱含尸臭气息的大火,一侧是装备精良的黑甲军队。

再野蛮的人也未见过这番景象。黑甲军骇地手脚发软。再不敢对仍旧面色如常的乌颜朱升起丝毫反叛之心。

乌颜朱操办了一场大戏,这出戏让他成了天启大帝。

天启大帝有了忠心耿耿的军队,又躲在众人的视野之外。

天启大帝一面在陆上搅风搅雨,好为自己的大计创造机会;一面又小心翼翼的掌控混乱的程度,以免境况过于艰难,一不小心他就变成了亡国之君。

这便是所谓敌明我暗。

借着温柔乡的名号,天启大帝藏身于黑与白的交界之地,不动声色,冷眼旁观。

冯家、西厂,甚至整个帝国,不过是他乌颜朱手中的玩物罢了。

第59章:僭越

“冯化成的死,到底是他操之过急了。”

“或许他以为终于熬出了头,想先一步铩铩越贵妃的威风,还自以为天衣无缝。”

花九戚以这句话作结,便没再说话。

该说的都说尽了,他能想到的,这屋子里的人也都能想到。

听花九戚说完,花容倒是同时记起一件事,想起来秦瑾那人……

若说起秦瑾,花容第一时间能想起的无非是那“矛盾”二字。

事实上秦瑾就是那么个人。

地下赌场那次对峙,花容总觉得有一丝诡异的感觉萦绕着他,他本以为是秦瑾本身的“矛盾”所伴随的错觉,却又觉得不太对劲。

那份困惑直到刚才都还如影随形,现在花容终于想通了。

一直困扰着他的,是秦瑾的衣服——

青织的蟒袍威风凛凛,倒是摆足了秦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架子。

不说别人,西厂厂公绝对是担得起这般尊贵地位的。

可论及其上仅有那么个所谓的昏聩皇帝,想来,“一人之下”不过是名存实亡。

那么,秦瑾为何不直接穿上明黄的龙袍,登上那九龙盘绕的宝座?

凭他西厂的势力,有几个人敢跳出来反对呢?

即便是慑于越贵妃一派,也不至于“本分”到如此地步——那越贵妃的宫装不还特意绣了“龙凤呈祥”的纹案吗?

现在想来,秦瑾身上是蟒而非龙,与其说是惺惺作态,不如说是天启大帝强势的不着痕迹——让出格如秦瑾那样的人都下意识地不敢僭越。

花容又想到秦瑾之前那封信里的含糊其辞,深究其因的话,恐怕所有的事都是天启大帝的手笔,秦瑾不过是天启大帝扯来的挡箭牌。而秦瑾,也早就意识到了。

秦瑾或许正是被某种玄而又玄的直觉拯救了罢。而志得意满的冯氏,便以她弟弟为代价,经受了来自蛰伏许久的天启大帝的报复。

花容与时暮对视一眼,眼底尽是了然,看来是想到一处去了。

两人点点头,又一齐看向花九戚,问道:“需要我们做什么?”

“我要你们去联系罗家。”

若说罗家,那可是极显赫的官宦世家,祖祖辈辈行的都是忠君爱国之事。

不管是谁登基,也不论哪朝哪代,罗家人眼里有的,仅是御座上那个人。

也正是因为罗家这份可称为盲目的忠诚,使之深得帝王信任,即便罗家人再如何耿直不知变通,树敌万千,仍旧是青云直上。

不说过往,就现在罗家的当家罗启华也是当朝宰相。甚至是在天元大陆这般重武轻文的地方,他的地位比之秦瑾也仅在伯仲之间。

罗家既然能走到这个地位,手中所掌握的肯定不仅是所谓的治国方略,孔孟之道,以尽辅佐之职。

若真要罗家人去一家家的讲授伦理纲常,恐怕被拒之门外都算轻的——这种时候军权才是话语权。

正如冯家有私兵,秦瑾有西厂,罗家虽仍旧引而不发,营造出一种冯秦分庭抗礼的错觉。谁都不会忘记,罗家有的,可是正经上过战场的军队!

这实打实的分量可比四书五经来得有用的多。

纵使皇帝再多疑,这军队是罗家自己养的,也是罗家几代以来的惯例,断然没有轻易收回去的理。加之中原内忧外患,皇帝说不得还需得仰仗罗家的兵力,一时取缔恐怕也后患无穷。

好在罗家是出了名的“忠”,皇帝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结果就是,皇帝一代代的死,朝廷一代代的亡,而罗家,依旧手握重兵延续至今。

花九戚看中的,正是罗家这份影响力和权力。

“罗家是忠实的保皇派,即便罗启华相信我们的一面之词,却仍旧会选择执意贯彻那份忠君也未可知。这其中的不确定性实在太大”

闻言,花九戚却摇了摇头。

“如今朝堂之上两大阵营均不属皇帝一脉,表面上而言天启大帝已经被驱逐出了权力中心。你可曾想过为何罗家有能力,却引而不发,迟迟不肯行动?”

“因为罗家早就不是当年的罗家了!”

于花容时暮之前,佘月先一步说出了答案。

佘月继续解释道:“几代之前的罗家备受猜忌,却也深得信任。哪一人家主莫不是位高权重。而如今,罗启华即便是宰相之尊,却除了屈指可数的几次国宴,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那皇帝,没有猜忌也没有信任,权当这帝国不存在,更当他罗家不存在。这般漠视,早就令罗启华心生不满。”

花九戚点头算是赞同这种说法。

“更别提,罗家出了个罗忠寒。”花九戚补充道。

“罗忠寒是他自己改的名字,意义再明显不过。改名之后,罗忠寒更是桀骜,报复一般也当那皇帝不存在,不上朝不赴宴,便是御召也充耳不闻。全然不顾罗启华如何震怒,只一意孤行。到后来,罗忠寒甚至跟着不知哪里来的女人远走高飞,再也未踏入京城半步。后来发生了什么,你们也都知道。”

花容和时暮确实清楚。

罗忠寒是跟余阑珊去了欢伯城,之后又死在金箔酒下,就是想回京,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罗忠寒在罗家人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这么多年,那种子早已生根发芽,狠狠地扎在罗家人心里。”

“忠义如罗家,到底是,动摇了。”

“如此看来,可能性也不至于微乎其微。我想着,这只凤皇跟罗家人应该挺合得来,说不定能派得上用场。”花九戚说着,抚了抚鵷雏。

花容点点头,左不过是往罗家走一趟,算不得什么。何况鵷雏也和余阑珊相处了那几天,真知道什么也说不定。

只是,花容又注意到了一件事……

“你从欢伯城开始就跟着我们?”

“啊?”花容这话说的太突然,花九戚下意识挠挠脸颊,“大概吧……”

花九戚“嘿嘿”笑了。

说实话,这笑容在花容看来着实心虚又尴尬。

诶,明明就不是个会说谎的人,怎么有时候就那么沉得住气不露马脚。

花容又想到花九戚二十多年都压得住脾气没出现在他面前,不由得有些无奈。但是花容也清楚,花九戚到底是为了保护他,若花九戚真的无所顾忌地出现在花容面前,更危险的必定是当时尚无自保能力的花容。

那时花九戚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他,倒不如假装没有这个儿子,让花容远离危险。

花容笑笑,没再说下去。

花九戚龇龇牙,哪只从欢伯开始,他花九戚自认还没有残忍到让那么个孩子独自在大陆闯荡。

不过开始几年的确是分身乏术,不得已而为之。待他境况好些,也还是悄悄找过花容几次,不过每次都不知该如何跟花容坦白,干脆一拖再拖,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眼见着后来花容遇上了时暮,他觉得可以放下心来转而去了结了自己身后一连串的破事,就顺势在花容附近销声匿迹了。

没想到这孩子虽然不需要担心,却是厉害的过分,直接找上了秦瑾。

若是秦瑾死了,乌颜朱说不定就要警醒起来了,这可不是花九戚乐意看到的。

恰逢佘月不知何时也开始调查他的踪迹,花九戚被佘月逼得紧,正是进退两难,索性顺水推舟,这才现身了。

这话,花九戚怎么说的出口。

第60章:偏颇

且不说花九戚心里那点挥之不去的别扭,花容好不容易见到花九戚得知了下一步计划,自然是想着速战速决,当即便带上鵷雏离开不俗,只余佘月和花九戚还在,倒好让佘月散散他的怒气。

一瞬间花九戚差点想要跟着花容去罗家了。

——本以为岔开话题佘月就不会再计较,看来还是他想太多了。

想想跟花容去罗家的后果,花九戚老老实实地坐在原处,泰然自若地笑着跟花容暂时告别。

不过那笑意似乎比不得先前的爽利劲儿了。

花容关上门的一瞬间看到的是紫色的火焰蔓延整个屋子。

——大概父亲以后再不会随随便便假死了。

虽说花容倒不至于二十来岁还要绑在父亲身边,但是想想过去二十年花九戚过的日子,花容还是觉得心里不是滋味。除了那份自我唾弃和对花九戚的怒火,花容还觉得不瞧见花九戚好好地就没来由有些心慌,称得上五味陈杂,恐怕是一时半会消不去的。

眼见着佘月或许能连带着把他心里那份火气一同出了——挚友的怒气比之他这个儿子的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花容心里少不得有几分所谓的“幸灾乐祸”,对此乐见其成。

言归正传。

进入罗家的过程远比花容时暮想象的顺利。

就京城这一亩三分地,没有人不知道罗府所在。两人只随便打听一番,几个健谈的百姓上下嘴皮子一碰,几刻时间,花容就差不知道罗家藏宝阁在哪了。

罗家是以随和闻名的,从主子到下人都不摆出权臣的架子。平日里就对百姓能帮则帮,逢年过节也会到附近的村子里施粥,这一来二去的,罗家在民间的口碑就建立起来了。不时就会有百姓带着自家种的粮食水果跑到罗家以示感激。

花容和时暮此番上门,虽说怎么看都不像是来感谢主人家的,这里的守卫却也没有过多为难。花容和时暮说明要找罗丞相时,刚巧罗启华和罗家的大公子罗忠敏正在府中,门房只确认了两人并无恶意,通报一声就将人放进去了。甚至连来意都不曾细问。

花容和时暮本来还惊讶于罗家这般松懈的守卫,但在进入罗家府邸的一瞬间就了然了。

——偌大的院子里看起来空无一人,却明里暗里都是武者的气息。这罗家,说它随和还有失偏颇,怕不过是有恃无恐罢了。

两人都未说话,只跟着小厮向会客厅走。鵷雏却突然变得有些低落。

时暮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鵷雏的变化。

“怎么了?”时暮传音道。

鵷雏轻轻摇了摇小脑袋,沉默了半晌,才慢慢说起来。这番言语比它之前说话流利了许多,不知是否是因为总在脑海中思来想去的缘故。

“老板娘说,所有人都想知道,她余阑珊一介孤女是怎么得到罗家公子的青睐,那罗家公子竟然甚至不惜为她离开京城。”

“其实她余阑珊没有那么大的魅力,何况他们也不至于在京城活不下去。离京一事,不过是因为罗忠寒早就和他父亲决裂了,说是同她远走高飞,倒不如说是被赶出京城的。”

“因为‘忠心已寒’是不被罗家允许的。”

“可是老板娘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笑的很开心。”

“我没有办法问她为什么……就是觉得,即使她在笑,也有些难过。”

鵷雏不过才刚刚成年,想不通是自然,不过花容和时暮一下便能想到其中的关窍。

罗忠寒义无反顾的离开京城,未尝没有余阑珊的因素。

罗忠寒本就在京城过的不恣意,即使他不在意,却并不忍心让心爱的女子同他一样。

余阑珊是极聪慧的,她同罗忠寒朝夕相处,怎么会读不懂罗忠寒的想法。

除却她的因素,京城之于罗忠寒亦有更大的意义……

所谓忠寒,他口口声声说着忠心已寒,却欺骗不了自己,也欺骗不了余阑珊——因为不忠就不会“寒”。

男儿志在报国,罗忠寒生不逢时,一腔热血抑于胸怀,怎么不郁闷?

余阑珊是心疼的,难过的,但罗忠寒执意不归京,此事无可辩驳,而深入骨髓的忠诚又让他日渐消沉,此事更无可辩驳。

余阑珊的选择,是让离京一事迫不得已,顺理成章。

余阑珊是看透不说透,权当她余阑珊无甚魅力并不重要,不需要富家公子的义无反顾,权当是两人是太过违逆,狼狈出京,算是给罗忠寒一个强有力的借口——因为是被赶出来的,所以不能再回去,不会因为余阑珊一句“陪他回去”就动摇。

这对罗忠寒而言是一个绝佳的不再回京的借口——这亦是余阑珊聪慧的体现。

就在那时,余阑珊合计着要开家酒肆,不时也同丈夫鸣瑟鼓琴,赏画赋诗。如此逍遥自在,许能帮罗忠寒忘记那份愁怨。

可刚刚稍有成效之时,罗忠寒竟然死在一壶酒下,余阑珊心里的悲哀,便再也算不清了……

鵷雏也算不清余阑珊为何难过,只当她是因为罗家的驱赶伤心,此刻到了罗家,便替余阑珊失望。

“老板娘还告诉我,”鵷雏软糯的嗓音再次响起,“罗忠寒在死前曾有过回京的念头,当时她还以为罗忠寒终于想通了不再同皇帝对立。可当她高高兴兴的收拾完行装时,罗忠寒却突然改变了主意,甚至对此事三缄其口,讳莫如深。”

花容瞳孔缩了缩,与时暮对视一眼,知道鵷雏这是提到了关键地方。

鵷雏到底是同余阑珊相处过几日,余阑珊对这雏鸟无甚心防,不自觉地就说了许多。

甚至包括她自己都想不通的事情。

鵷雏虽然什么都不懂,可转述却是一把好手。

余阑珊当时肯定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她这几句话竟然能以这种方式被别人得知,甚至由此改变了罗家的态度——那正是罗忠寒生前想要看到的……

与余阑珊不同,花容和时暮对罗家和天启大帝的事知之甚详。所以余阑珊想不通的,对于花容和时暮来说显而易见,甚至立刻就认识到了这番话的重要性。

其中关键就在于罗忠寒出尔反尔的念头。

罗忠寒是的的确确曾下定决心永不踏入京城一步的,是他对朝廷的失望和对余阑珊的爱意压倒了他的忠诚。罗忠寒有打破誓言的意图,正是说明,有什么比前者更为重要,让他不得不有所行动。

但只推测到这点还是太过宽泛,罗忠寒的动机仍旧不甚明朗。

让花容了然的,是罗忠寒三缄其口的行为。

罗忠寒竟然选择沉默。

他不再提起京城,此事若细细想来,恐怕罗忠寒并非不愿,而是不敢。

——罗忠寒害怕了。

有什么能让他害怕呢?

想他罗忠寒虽然丢了那丞相公子的身份,可罗家断不会如此绝情弃他不顾。待罗启华气性一过,定会想起这个儿子,那恢复身份,也不过是罗启华一句话的事。

这点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是以罗忠寒还不至于沦落到虎落平阳被犬欺的地步。

罗家的势力是足以同冯氏和西厂比肩的。能让罗忠寒怕的,只能是比这两方,包括他罗家,更为强大的力量。

结合方才花九戚所言,这力量属于谁不言而喻。

到头来,让罗忠寒改变的依旧不是什么忠诚。

他原本是想要回京保护罗家的,却发现,若是回了京,他便无法护得余阑珊周全。

于是罗忠寒便决定把一切都掩埋下来,连余阑珊都不曾告诉。

毕竟有时候,真相背后不是光明坦途,而往往是深不可测的黑暗……

这样的推理不过进行在几刻钟之内,花容和时暮脑海中滚过万千思绪,实际上仍正跟着小厮前往会客厅。

可花容却突然有些遍体生寒,甚至连脚步都稍显停顿。

因为花容一瞬间有个猜测,这想法令他毛骨悚然,以至于不敢深思下去。

——那一闪而过的怀疑是——罗忠寒是否当真纯粹死于欢伯之手,那所谓巫蛊之术,其源头又在何处?

会不会,正是被乌颜朱掌握在手中?

“不会的。”

感受到花容心神的波动,时暮几乎不假思索的传音道。

脑海中时暮的嗓音清亮柔和,让花容一下就忘却了方才令他寒毛直竖的恐怖。

时暮投给花容一个安心的眼神:“乌颜朱还没有神通广大到那种地步,罗忠寒足够明智,在乌颜朱注意到他之前就蛰伏起来了,”时暮眨眨眼,“更何况,就算是又如何,不是还有我嘛!”

花容轻松下来,回道:“若论神通广大,可真是没有谁能比得上仙人。”

这么说着,花容突然伸手拉住时暮,指尖搔刮着时暮的手心。时暮感受到一阵痒意,手指禁不住颤了颤。

又是这种小动作!

时暮耳尖热起来,也跟着颤了颤,嘴还硬着:“难不成你就是这样讨好本仙人的?这种程度的撒娇可是远远不够格的!”

“诶,这样也不可以吗?”花容假装为难,“那不如……等我们回去再说,”花容四处看了看,“要让我撒娇的话,这里不太方便啊。”

——花容生的好看,撒起娇来肯定会让人怜惜的不行……

时暮天马行空般的想着,没看到花容此时勾起嘴角,眼睛里尽是促狭的意味。

花容大概猜得到时暮在想些什么。只可惜,他肯定要拂了时暮的意了。

时暮恐怕一点也没有意识到,所谓“回去”,到底有什么含义。

花容抿唇笑着,没有提醒时暮的意思,只跟时暮说:“回神了。”

“啊?嗯!”时暮呆愣愣的,迷茫的看向花容,脑海里正乱七八糟的,还回荡着花容“撒娇”的模样。

又不知怎么着,时暮只糊涂了一瞬,就灵光一闪的想起来两人之前到底在说些什么。

这一想可不得了,时暮这才发现两人跑题都快要从京城跑到蓬城去了!

现在可是要办正事的!

撒娇什么的……或者说,嗯,谈情说爱……还是回去再继续罢。

时暮轻咳一声,像是要掩饰自己方才的神游:“说正经的,”时暮调整了一下心绪,彻底认真起来,“你提醒了我,不管罗忠寒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现在都必须死在皇帝手下。”

“我们要的是罗家的态度,不管它信不信,总要让它意识到,罗家再无作为下去,就只能步入罗忠寒的后尘了。”

花容也终于被拉回正题,点点头,道:“我们还缺一个证据。”

花容顿了顿。

“是现成的不是吗?”异口同声,“肯定有的,那样东西。”

语毕,两人又是相视一笑。

第61章:无依

“能找到吗?”

时暮撇花容一眼,说:“那当然了,不是说了本仙人是神通广大的。”

时暮那眼角眉梢都挑起来的模样实在是说不出的灵动,花容忍不住更用力握住时暮的手。

时暮这次倒是没有多大反应,花容还有些微妙的失望。

时暮说:“你正好拉住我,我现在就找一找。”

花容点点头,时暮就闭上了眼。

时暮突然睁开一只眼看向花容,说:“你可拉好了,我待会可是看不到路的。”

“嗯,放心罢。”

——花容是不会放开时暮的。不论是那只手,还是那个人。

时暮这才安心的闭上眼睛,花容牵着他稍稍放慢步伐,远离带路的小厮几步。

时暮是微微低着头的,长发落下来遮住双眼,躲在暗处的影卫并没有看出什么异常。只当这两人关系好的不行,还牵着手走路,彼此之间像是没有距离一般。

时暮使用法术时大多都无甚异象,所谓的举重若轻大抵正是如此。

而这次的法术又不似之前水镜可以让花容也看到画面。是以不仅是暗卫,就连花容也不能看出时暮除了闭上眼睛之外还做了什么,只能等待时暮亲口告诉他结果。

空气似乎有些波动,随之而来的只一阵令人舒适的感觉,让花容有些似曾相识。

——起风了吗。

这么想着,花容也没有在意。只是牵着时暮的,像是漫步一般走在罗家的庭院内。

鵷雏早就在说完那番话后,絮絮念了些什么就沉默下来了。

此时时暮也正在施法,片言不发。

花容神识中少了这两道声音,一下就安静下来。

庭院内是起风了,带着其间种植的奇花异草都跟着荡起来,枝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这是森林中常有的,花容极为熟悉的声音,甚至在过去的二十余年都是这声音伴着花容每日清醒和入睡。

可花容现在却忽然感到难言的陌生。

若无根的浮萍,又如无边的落木,无所适从。

花容皱皱眉,想要驱赶这突如其来的,甚至于他有些滑稽的感觉。

事与愿违。

花容的掌心甚至浸出丝丝汗意,他下意识地要攥紧手。

他的掌心是紧紧贴住时暮的掌心的,那触感一瞬间惊醒了花容,将他的心都拉回了地面。

花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若有所悟。

“吱呀”的开门声在耳畔炸响。

花容低声提醒时暮跨过门槛。

时暮已经睁开了眼,眼睛里闪着光,说:“我找到了,就是罗启华也一定会信服。”

尚未辨别清楚时暮的话,花容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整个熟悉的世界回到他身边的冲击。

那一刻,花容想的是——习惯这玩意儿真的让人害怕。

——花容从来没有意识到,他的过去是孤独的。最初的最初,那个过去里只有花九戚,即便后来有了森林中的雪雨风沙,玉树芝兰,他依旧是孤身一人。花容起先并不在意,却鬼使神差的,在时暮出现的时候,下意识的抓住他。直到他的世界被时暮一个人代替,直到习惯成瘾,再难戒掉……

时暮另一只手在花容眼前晃晃,口中说着:“发什么呆呢?莫不是看我看到入迷了?”

花容笑笑,带着无奈,也带着某种更为深刻的情感,说:“是。”

时暮觉得自己好像在花容眼中看到了什么,浓郁的直让他心都发颤。

明明花容什么也没有做,可时暮就是觉得心如雷鼓。迫切的要说些什么来回应他看到的那份浓重。

“总觉得,好像更喜欢你了。”

时暮难得一见的坦诚。听了这话,花容眼神都亮了几分。

“不对不对不对!”时暮的脸已经通红了,“你什么都没有听到!我们现在是在办正事!正事!不要跑题了!”

说罢,自顾自地跑题,又强行想要拉回正题的时暮先一步走到屋里,花容带着鵷雏紧随其后。

方才那带路的小厮叫侍女送上茶水就退下去通报他家公子已经将人带到。

时暮坐下后猛地灌下一口茶水,深呼几口气。

趁着罗家人还没来,时暮赶紧给花容讲了他看到的事情——

时暮要找的证据,其实就来自罗忠寒他本人。

正如罗启华不会真的对罗忠寒狠下心,花容和时暮自然想得到罗忠寒也不会真的和罗家断的一干二净。

正所谓藕断丝连。罗忠寒察觉到天启大帝的野心,出于保护,他对余阑珊缄口不语,但是同样出于保护,他却不得不通知罗家。

毕竟罗家还仍处在天子脚下。

罗忠寒确实再未离开过欢伯城,但却不代表他就没有别的办法传递消息。

时暮回溯时间看到的就是罗忠寒把所有的事情都写到一封家书上,那家书除了过厚的厚度,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事关重大,罗忠寒通篇用的都是只有罗家嫡系才能读懂的暗语,并且在不甚显眼的地方画上十万火急的标志,只求兄父不会忽略掉这封信。

罗忠寒慎之又慎地封好信,并且将之托付给一位相熟的侠客。如果顺利的话,不出二日罗家就能收到这封信,罗忠寒也相信以罗家的手腕能够迅速策划出解决办法。

只可惜结果并不尽如人意。

那位侠客承诺罗忠寒会把信送到,而之后他便要到山中隐居,希望罗忠寒以后不要再联系他。谁承想,那侠客还未到京城就被仇人所害,罗忠寒的信便混在侠客的血污中,再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也没有人会将他送往罗家。

罗忠寒是极信任这位侠客的,也尊敬他的意愿不再联络他,以至于这消息竟然就这么断了,不久,罗忠寒就死了,至死都不知道罗家还被蒙在鼓里……

“虽然那封信没有了,”时暮说,“我再做出一份一模一样的倒不难。”

时暮说着,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封厚厚的信,放在桌上推到花容面前。

花容拎起来看了看,倒是沉甸甸的,却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花容便把信封拆开,扫了几眼,里边的内容再普通不过,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碎事。

果然不是罗家人就看不懂这封信。

花容摇摇头,对剩下的内容顿时失去了兴趣。

花容刚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会客厅的门就有了动静,推门而入的正是罗家大公子罗忠敏。

或许是因为出身相门,罗忠敏天然就带着一股旁人学不得的气度,既有文人的风流儒雅,又因为统领罗家的军队,身上浸满了将士的铁血刚强,恨不得走起路来都带着黄沙肆虐的味道。

除了躲在暗处的侍卫,罗忠敏身旁一个人也没有。

罗忠敏不喜他人伺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对于花容和时暮这两个尚且来意不明的人,罗家大公子亲自过来已经足够给面子,罗启华是断然不会如此。

出于礼节,花容和时暮暂且站起来等罗忠敏走到内。

罗忠敏向来不拘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只示意两人坐下后才坐到主位上,问到:“不知二位来此所谓何事。”

花容没提别的,只说:“你看了这封信就知道了。”

花容随手把信掷过去,直直落到罗忠敏手边的小几上。

——倒是个直接的人。

这么想着,罗忠敏没有说话,直接拿起信封。

在罗家的府上,他不认为会有人用这种方法对他不利。

罗忠敏在手里掂了掂信封,意外的觉得有些重量,罗忠敏翻了翻,看到罗家加急信件的标志,不由得心下一沉。

——罗家的信怎么会落到这两人手里。

罗忠敏不着痕迹的抬眸观察两人的神态,却发现这两个人一个在喝茶,一个在逗鸟,竟然一丝紧张心虚也无。

花容和时暮当然不会紧张,毕竟这信是时暮变的,又不是他们抢的,他们还好心好意的送上门来,怎么都称不上得罪罗家。

然而罗忠敏可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可是从那两人脸上又看不出一点线索,只得压下心里的狐疑,把信取出来。

第62章:合作

罗忠敏的手无意识的攥紧信纸,手背上淡淡的青筋都跟着鼓起来。

他是罗家嫡系正经的大公子,自然能看得懂这封信的内容,而多年跟着父亲处理军政事务的经验更让他几乎瞬间就意识到了情况的严峻。

若信中所言为实……如今到了天启大帝收网的时候,这盘谋划了几十年的棋局,以冯化成为开端,究竟会在朝堂上掀起多大的腥风血雨?

动荡过后呢?

信中推测天启大帝背后或许有更大的势力,除此之外,他自身亦是身居高位,手握重兵。即便谋划的一切付之东流,天启帝有能力明哲保身,可天下苍生呢?他罗家呢?

思及此,罗忠敏锁紧了眉头,手指摩挲着信纸,不知又在想些什么。

再抬头时,罗忠敏已经恢复了儒雅的笑意,只是眸色深了许多。

“不知两位是从哪里得到这封信的?”

“途经欢伯,偶然遇到一家酒肆的老板娘。”

剩下的,不用花容说罗忠敏也知道。

“所以,这果真是忠……寒的字。”

或许因着这不是本名,忠寒二字就连罗忠敏念起来都觉得拗口。

见花容点了点头,罗忠敏如释重负般的叹了口气:“我当初斥他尽爱些儿女情长,不承想他或许正因此避开一劫……到底他才是罗家最透彻的人。”

罗忠敏只感叹了一瞬,又转了话锋,说:“既然你们是从她那儿拿到的信,恐怕早就知道信的内容。那二位来此,就并非仅仅送个信那么简单罢。”

这么说着,罗忠敏身上武将的气势便悄悄泄露出来。若换了别人,怕是立马就下意识地将来意解释的一清二楚。

但坐在他面前的,一个是曾灭了十大门派的魔头之子,另一个是无所不能的无上仙人,不管哪个都不是普通人。

花容只是说:“我们是来同罗家合作的。”

“此话怎讲。”

“筹划隐忍了数十年,是时候让天启大帝的美梦破灭了,不管是皇权还是……他一个都别想要。”

花容暂且隐去不谈的,是天启大帝的另一层目的。

若说起他的大计,除了更稳定的皇位,自然还有其他的原因,甚至更为重要。

但此刻双方还未彻底信任,那目的也不适于宣之人口。花容只要表明自己的态度,其余的事,就看罗家作何反应了。

罗忠敏摇了摇头:“照信中所言,陛下的力量深不可测,却不是你我能随随便便扳倒的,”罗忠敏直直看向花容,“你又有什么底气同我罗家合作?”

“我是花容。”

以一己之力将整个武林盟会搅得天翻地覆的人,就是罗忠敏久居京城也有所耳闻。

“怪不得……原来……”到底没说出魔头之子那个称号,罗忠敏蹙蹙眉,问道:“花九戚一事,若我没记错的话,江湖朝廷本就井水不犯河水,陛下没有什么动作,倒是厂公……”

罗忠敏说的含蓄,花容也能听出他的意思,毕竟就连花容自己也曾对此坚信不疑。可是现在……

花容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是:“你信吗……”

那意义再明显不过。

罗忠敏浅淡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他现在已经无法确信了。

只是,罗忠敏并不想相信一切都是陛下的手笔——也不敢相信——可这封信……

极短暂的寂静过后。

罗忠敏叹了口气说:“想必二位看中的正是我罗家军的力量。若是从前,罗家自有信心碾压陛下的黑铁甲,可是现在……花公子一人之力又能抵挡多少人呢?黑铁甲的数量可不是区区武林盟会可以相比的。”

“他一人不够,加上天下第一楼楼主呢?”

看罗忠敏迟迟下不了决断,时暮一边逗弄着鵷雏,一边轻描淡写般地出了声。

罗忠敏这才第一次正眼看向安静坐在花容一旁看似无害的青年。

罗忠敏眯了眯眼。

除了上次武林盟会流出的只言片语,算起来……半妖佘月有多久未曾出世?

那般行踪不定的人,这人凭什么可以保证佘月的加入。

罗忠敏定定看了时暮半晌,观那表情不似作伪,又见对方只懒懒地垂着眼睛似乎没有说下去的意图,而看花容也没有否决的意思,罗忠敏一时拿捏不住真假。

假的还好说,若是真的,罗家就真当要好好想想该如何自处了。

只怕这鹬蚌相争,最后却殃及池鱼。

罗忠敏脸上的笑已经消失了,说:“此时事关重大,不是敏一人能够做主的,还需得先行禀告家父再作决议。所以……”

花容点头,没有异议。

罗忠敏的谨慎在他意料之中,他还不至于天真到以为罗忠敏仅凭一封信和他二人一面之词就确信无疑。

若真如此,他和花九戚还应再考虑要不要结交这位盟友。

见花容没有当场发难,罗忠敏也是松了口气,说:“那在此之前还请两位暂居府上,也好再作商议。”

这算是变相软禁了!

这罗家公子表面上看起来温文尔雅,性子倒是够强硬。

花容和时暮对视一眼,都觉得无甚不可。

便在罗家等一等又何妨,以此举增加罗家的信任,反倒能让罗家更快作出决定。就算罗家要贯彻忠君之事想要杀人灭口,他和时暮也不是应付不来。

罗家就是想要软禁,也要看他们愿不愿意!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花容和时暮一同说道。

像是生怕两人反悔一般,罗忠敏当即招来小厮为两人安排房间。

小厮带着花容和时暮离开会客厅,罗忠敏的面色一下就阴沉下来。

罗忠敏把信纸摊在桌上,他的手已经将信攥得皱巴巴的,还隐隐有些汗渍。

罗忠敏擦去手心的汗,才又小心翼翼地把信展平,从头开始一字一句读了起来。

罗忠敏愈看神色就愈发凝重。

若说罗家这套暗语,虽然足够周密安全,但还没有到达表面看来毫无可疑之处的程度。就是罗忠敏用起来也会在语句中间出现一部分在他人看来意味不明的片段,是不足以达到掩人耳目的目的。

可是这封信,实在是太过完美,完美的不像是一封密函,倒更像是家书。

但这封家书又能分毫不差的用罗家的方式解读出来。

罗忠敏可不信世上能有这种巧合。

能将密信写到这种地步的,恐怕只有他那个对暗语了如指掌,甚至凭一己之力完善了罗家延用几代的暗号体系的弟弟——罗忠寒了。

罗忠敏自信,就是放眼天下也无人能出其二。

再加之这般字迹和词藻……罗忠敏看似不敢轻信花容,实际上暗地里早就信了八九分。

就是因为太相信,罗忠敏才更觉得棘手。

罗家子弟是世世代代的忠臣,可现在陛下妄图冒天下之大不韪,罗家子弟还要忠下去吗?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谁能保证,罗家就不是那把良弓呢?

各中冷暖,连罗忠敏自己都猜不透,何谈他人。

只怕一不小心,罗家就万劫不复了……

罗忠敏独自一人坐在会客厅里,侍奉的下人看大公子面沉如水也都不敢凑上前,甚至来往的脚步都轻了许多。

直到夕阳西下,暮色苍茫。

婢子轻手轻脚地走上前点起灯来,暖橙色的光线倏地亮起,罗忠敏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收好信封,罗忠敏猛地站起来,快步出了屋子。

第63章:焦灼

天甫一凉,夜就到的极快。

无事的下人早早歇去了,好第二天起来作活,只有主子面前伺候的还陪主子熬着。

是以院里无甚闲人,静谧难言。细听之下才能察觉到清风戏落叶的响动,别的便再无声响。

月色如水,树影阑干。

低沉的喘息声伴着踏碎落叶的细响打破院里的安逸,黑黢黢的人形飞快的掠过地上参差树影奔向远处。少顷,那份安宁才又晃晃悠悠的飘回这一小块地方。

罗府书房的灯光亮着,罗启华还没有睡下。

飞也似的跑到父亲院子的罗忠敏在冲进书房前的一瞬间找回理智,他停下来,让侍候的下人进去通传一声,自己则立在屋外深吸几口气,强行镇定下来。

得了罗启华的准许,罗忠敏才迈着急躁的步伐进入书房。

“怎么了,这么着急?”

早就听到屋外罗忠敏迅疾的脚步声和紊乱的气息,对于这一贯沉稳的长子今日突然冒失起来的样子,罗启华也不免有些疑惑,不由得等罗忠敏一进来便开口问道。

罗忠敏稍微平复了心情,说:“父亲,敏有要事相商,不如……”

罗启华会意,挥挥手,四周侍立的小厮婢女便识趣的垂头退出房间,轻轻合上门。

“坐罢。”

罗启华指指案前的椅子,罗忠敏依言坐下,这才将收在怀中的信封拿出来,递给罗启华。

罗启华不明所以,不过还是将信拿起来。

罗忠敏一语不发,罗启华本意随意看两眼就作罢——总归罗忠敏定会一一告知,他看或不看也无甚区别——却没想到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加急的字样,复一打开,那字迹更是熟悉的令人心惊。

罗启华握住信的手颤抖起来:“这是……寒儿的……”罗启华猛地抬起头看向罗忠敏,往日威严的双目甚至有些几不可见的浑浊,“寒儿不是……”

罗忠寒早就死了。罗启华也,早就知道了。

可是罗忠敏见状却呐呐不知说什么才好,要他亲口去提醒父亲,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见罗忠敏半晌不言语,罗启华握住信的手松了几分,目光垂下来,才注意到这信纸都泛了黄,显然年岁不短了。

罗启华眼神暗下来,无奈的笑笑,叹了口气说:“我早该知道的。不过人老了,总归是……”

话是这么说,罗启华还是颤抖着手捧着信,一字一句地看起来。

愈往后看,罗启华就愈是抛下先前那几分伤感,蹙起眉头。

罗忠敏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待罗启华看完,才有条有理地将今日之事一一禀报。

罗启华闭上眼睛凝神听着,指尖敲着靠椅的扶手,心底的焦灼不言而喻……

罗启华辅佐过不止一代帝王,到了如今这地步,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了个遍,却也对今日之事闻所未闻,一时间竟震惊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身为宰相,罗启华能想到的自然比罗忠敏的要多得多。

尽管天色不早,但罗启华硬是觉得他原先纵有八九分的睡意此刻也该去得一干二净,险些三魂七魄都要丢了一半,冷汗将将从背上滚下来。

“陛下这,是要我罗家亡啊……”

这话甫一出口,罗启华就像是生生老了几十岁,脱力般的倒在椅子上。

听了父亲的说法,罗忠敏攥紧了手,声音嘶哑:“父亲,罗家该当如何……”

纵使门内骇浪惊涛,门外的下人听不见分毫响动,只本分地守在门口。那屋里的灯一宿未灭,屋外的人也就跟着站了一宿。

罗家父子彻夜未眠。

反观花时二人。

花容自觉该说的都说到了,罗家如何烦恼如何决断也不是他能决定的。加之他又是个斩钉截铁的性子,不然也不会一口气打上十大门派。花容索性便抛开不管。反正罗启华能答应最好,便是不答应,且看花九戚的态度,左不过是多个敌人,碰上他花家父子这样仇人遍天下的,还真没什么可愁的。

某种方面来讲,大概就是所谓的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罢。

时暮也差不多是同样的心思,鵷雏还消沉着,更是没什么意见。是以两人也就安然跟着小厮去安排的院子。

这中间花容还有心欣赏下罗府的花花草草。

若说原来,花容是没这种嗜好的。不说本身他对这些就没什么特别的心思,他幼时可是日夜住在森林里,什么奇珍异兽没有见过,还真不差罗府这点。

奈何时暮是爱见这些的,按他的话来说,就是人活一辈子,还是要活得有趣些的。何况时暮刚从沉眠中醒来没多久,世道变得快,时暮正是对什么都意兴大的时候。

正因为这两人又日日在一处,如此耳濡目染的,连花容也爱屋及乌,不由得稍微喜欢了点这花儿草儿的。

走到花园,两人的脚步就不由得慢了下来。

虽说这罗启华愚忠了大半辈子,为人古板又正直,后院里还是免不了有几个妻妾的,为了讨这些娇花一样的美人儿欢心,少不得精心布置个花园出来。

不拘品种,只碰上那好看的,多少都有几簇,不同花色时令的错开来,四季常放。而那些开得霸道惹眼的花中,间或还有些花气袭人,嗅起来静气凝神的。如此相得益彰,赏来就更是颇有意趣。

小厮本来只负责带路,但眼看后边两位大公子亲自会见的尊贵客人有赏花的意思,也没有过多催促,想着不过是个花园,罗府也没有对此明令禁止,就跟着停了下来。

看小厮没有阻拦,时暮索性拉着花容就走到花丛中。

两人一黑一红,俱是纯色的衣衫,走到这姹紫嫣红的花里反倒更加显眼。

那小厮本来悄悄抬着眼注意这两人,看到这情景,却是有些不敢看下去。

——这两位公子本就生的好看,站到花里更是忒的耀眼!这等姿容,可不是他这等人能随随便便看的!

花容只是站在花丛里,凝神嗅嗅这香气,但时暮却是弯下身来,凑近了去看,又小心翼翼地拿指尖碰一碰花瓣,仿若爱不释手。

“爱见的话,不如折下几支带回去?”

时暮闻言却是摇了摇头:“离了土就活不长了,”时暮又站起身来解释道,“万物有灵,说不定哪日得了机缘就修出几分灵智来,如此掐了这机缘不值当。”

花容自然从未有过这种想法,毕竟他遇事的无情是连时暮都承认的,花容是从来没有泛滥的同理心的,身为凡人,也从不会思及万物有灵这等事。

其实,到底两人身为男子,再爱花也只是欣赏,还不至于真的要随身带着来装饰。

若是图个悦心,再不济,时暮也能挥挥手就有漫天花瓣散落——这可是花容曾亲眼看到的。

方才花容就是见时暮喜欢,下意识的问出口,既然时暮并非特别心爱,花容也不再多言。

跟花容说了几句话,又在花丛里各处走了走,时暮也差不多看够了,站在花丛里深吸一口气,说:“不看了。”

“那走罢。”花容说。

两人又是携手自花间迈出,小厮见状识趣地先走到前面。

只待两人走出来,花瓣花枝已经粘满了衣角。衣摆随着走路的韵律摇动着,落下的花瓣便在两人身后铺就一条小路。

曲径通幽……

越过花园,就更往客房的方向去了。

既然不是给主人家住的地方,工匠奴仆们也就没有耗多大的心力,各处看起来皆是大同小异。

统共三进三出的院子,划出一片客房,不至于说是简陋,但就是对于寻常官宦人来说,也称不上奢华,更不用说对于罗家了。若让花容来评价,大概就是堪堪比得上不俗的地字间——这大概也算是罗家忠心的表现罢。

小厮将人引到地方后问过两人不需要添置什么东西后就下去了。一句也没多问为何这两人偏生要挤在一间主屋——明明就算不提厢房,罗府还是有别的客房的。

谢绝了小厮要遣几个婢女过来的举动,花容和时暮此刻周围除了罗府无处不在的暗卫之外就没别人了。

时暮总算得空用仙法将此事告知了花九戚,两人这才仔细看了屋里的陈设。

别的不说,花容还是十分满意那张雕花大床的,那个宽度正好适合他把时暮搂在怀里。

见花容对着床塌勾起唇角,时暮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赶紧把花容拉到一边。

时暮的鼻尖耸了耸,方才在花园里闻多了不觉得,一进屋这粘到身上的气味就逸散出来,弄得满屋生香。

时暮抬起花容的手放在鼻尖,调笑道:“瞧你身上着味道,女儿家一样,落得满屋都是。”

说话间,倒是丝毫不觉得自己也有份功劳。

时暮的呼吸撒到手上,花容指尖动了动,蹭上时暮的唇,在时暮反应过来之前,只把那唇捻出了院里玫瑰似的颜色。

“嗯?你说我像女儿家?”花容弯弯眼睛,“要不要亲自确认一下?”

时暮一瞬间觉得那张雕花大床好像又闪在他眼前,脸颊瞬间变得绯红,咬咬牙说:“你当真这么想?”

第64章:孟浪

对于时暮毫无危机感的发问,花容只是笑笑,没有说话,但那幽深的眸子又何不是明明白白告诉了时暮他的答案?

被那般深邃的眸子盯着,时暮怎么不能领会到花容的意思。

——这人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出来!

时暮臊得耳根子都跟着红起来,却又不由得暗中唾弃自己定力太差。

要说本来,所谓“亲自确认”的含义自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可他和花容却都是心照不宣的想到那一处——不外乎靠那档子事。

能一下想到这里,说不得是早就有想法,甚至是……有所期待。

这也正常,都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本来就心思活络自制不足,偏生那心上人还日日在眼前,哪个人不会心动?又有哪个人不会想要做些什么来宣示主权?

更别说,两个人早就表明心迹了。

之前还好,给花九戚报仇的念头几乎占满了花容的意识,加之两人正是朦胧时候,这点小心思自然被暂时抛在一边。可是现在,亲眼见到花九戚回来了,身上的潇洒劲儿分毫不少,看起来过得不错。花容嘴上不说,心里难免安心庆幸以至于松懈,那点心思就又悄悄萌芽了。

时暮差不多也是如此。

只不过两人一路奔波,这也才将到京城不久,中间又因为等待花九戚耗去几日,考虑到两人需要熟悉局势,花九戚又随时可能出现,花容顶多是亲吻爱抚,俱不曾深入。

也就此时罗家的事了了一半,又没有别的需要他担心,才算能够稍稍空闲下来。

至于为何刚有个说话的空闲便想到那档事……要怪就怪——面前这人实在太过诱人!

刚巧,这两人又想作了一处。

只不过……

花容一甩袖子,一道劲风自衣袖冲出落了正对着二人的窗户与珠帘,隔绝外头暗卫的视线。

花容眉间出现了一丝类似挫败的情绪——他到底是没忘记两人身在何处。

——他还没有在别人的府里便做那事的意思,更别说屋外还有罗家无处不在的暗卫。

花容定定地看着时暮,指尖不知何时已经从时暮唇上移开,转而抚上时暮的脸颊。

花容低下头,吻上那颜色姣好的唇。

感受到花容的舌尖舔吻着自己的嘴唇,时暮不由得揽住花容的脖颈,更仰起头来算作回应。

直到屋里再没别的声响,只余下啧啧的水声与零星的喘息……

时暮险些站不住脚,花容便紧紧扣住时暮的腰,时暮原本飘逸的衣服都起了不少褶皱。

顾及到场合,花容在时暮喘不过气之前便停下来,点到即止。

“还是该置间宅子……”花容声音低哑地说。

时暮眼神还迷茫着,却也听懂了花容的意思。

时暮面皮子薄,比花容更觉得这地方实在不适合……

饮几口冷水,两人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所谓“女儿家”的话题暂且无疾而终。

——毕竟要做那事可都是头一遭,两人都不愿太过孟浪。至少在罗家的日子,怕是不会再提起。

没多久,时暮便收到了花九戚的回信,内容简短,意思却很明确——先让两人耐心等罗家的决定,而他自己,大概会在搞定佘月之后进一次皇宫,稍作布置。

如此,两人在罗家算是无所事事下来。除却兴致来时会到院子里走一走,大多时两人还是呆在屋子里,常常是时暮看着花容修炼便能渡过一日,自有罗家的下人为他们送上精美的饭食。

虽然时暮吃不吃无所谓,不过为了让花容多少吃些,还是一顿不落地一起吃饭,这等寻常事对他们来说倒是十分新奇。加之两人对对方又是如何看都不腻的,如此也不觉得时日难熬。

而鵷雏,最近不知为何也压下性子来老实呆在屋里,却不似往常般在榻上伏着,反而更乐意停在窗台上,连话都少说了。

一时听不到鵷雏的声音,两人还真有些不习惯,便在某一天,趁花容修炼的时候,时暮左右无事可做,便将鵷雏抱在怀里揉搓,看看小家伙是不是因为想起余阑珊都要伤心到抑郁了。

不靠近还好,一靠近鵷雏,时暮便感受到鵷雏周身的灵气迅速消失,不由得神情一凛。

时暮小心翼翼控制着灵力自他掌心溢出,又将手附到鵷雏身上,探查到灵气顺着鵷雏的经脉游走了一周后就被吸收殆尽。

时暮把手移开,想着观这灵气的消耗速度,鵷雏恐怕又要生长了。只是这生长速度即便是对于凤凰来说也快得过分,也不知是好是坏。

——怪不得鵷雏近来爱呆在窗台上,毕竟窗户开着,那地方灵力最为充足。

时暮想起自己有几个故友最是熟悉这些灵兽的,或许有时间可以寻他们一问。而现在,时暮也只能压下满心疑虑,将鵷雏放回窗边,又扒拉出几块灵石在鵷雏周围布了个聚灵阵。

见鵷雏周身的灵气充盈起来,时暮才稍微安下心来。

一抬头,时暮便看到窗外有人来往,皆是步履匆忙,神色紧张。

最近一连几天都是如此,时暮只略一想,便知这些都是刚被召来的罗家的门客。

“恐怕罗启华马上就要找我们了。”

时暮一回头,便见花容不知何时已经运完气睁开眼。

时暮直接抛开鵷雏不管,走回屋内,说:“这样最好,拖的时间已经够长了,我可不想再在罗家待上几日。”

花容还正看向窗户的方向,时暮一离开窗户,花容便看到原先被时暮遮住的鵷雏。

时暮见状解释道:“小家伙大概又要长大了,我就顺便给它布了个阵。”

见时暮扬眉看起来得意的不行的表情,花容不由得笑笑,也就忘了自己方才一瞬间好像看到的乳白色半透明的气旋。

正如花容所料。

面见过自家的门客,调查了花时二人的来历,又不知大大小小商议过多少次,罗启华终于下定决心,招人去叫了花容和时暮。

花容刚说完那话没多久,罗启华遣的人就敲响了花容的房门。

且看那小厮的衣着打扮和态度,花容挑挑眉,这事十有八九算是成了。

果不其然。

等时暮给鵷雏附近设下一道保护结界,这着上好衣料,看起来颇有几分地位的小厮毕恭毕敬地将两人带到了罗启华的书房。

书房十分宽敞,只隔一道屏风是罗启华的案几,剩下的地方只摆了张大桌,几个摆件。

花容和时暮到的时候,书房中人已经不少。

罗启华南向坐正对房门,剩下的位置按次序排给罗忠敏并一些门客,再次一些的门客就立在左右。另外有少数深受宠信的下人可以站在主子旁,其余的则在最外围侍立。

这般场景在江湖中可不常见。

纵然江湖中也有等级有高下,不过这只是粗略地划分——以掌门盟主师父为尊,弟子稍次——合理而不森严。

加之江湖儿女或是不拘小节不在乎身份地位,或是心高气傲不愿屈居人下,是以类似的场合往往是约定俗成的按先后选座,不太有甚地位之差。

花容是多年行走江湖的,熟悉的正是这套规则,却不代表他不了解官场的规矩。

他同时暮姗姗来迟,却是放眼望去只在上首空了两个位置,十数人站在四旁,竟是无一人补上这空缺。

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同盟和门客的地位天差地别,同盟与敌人的定义更是相去甚远。

小厮引二人坐到上首的位置,斟上茶就退到罗启华身后。

花容端起茶托。

花容爱的是酒,尤以烈酒为甚,对品茗是没有丝毫兴趣的。是以此时花容茗茶不过是做个样子,目的更在于借着烟雾缭绕,好不着痕迹地观察这桌上的人。

时暮依旧是在人前那副兴趣缺缺的冷淡模样,不发一语,茶也未饮一口。

花容正看了一周,只几人面红耳赤的,好似刚经历过一次争吵,别着脸,不愿看向花容的方向。其余的看起来倒还算平和,罗启无甚异常,应当也是偏向后者的。

恐怕罗启华正是想靠花容来说服剩下这几人,毕竟除开威信不谈,若论此事上的话语权,罗家定是比不上情报更充分的花容。

就是不知道花容的到来是否会让场面有所逆转。

毕竟魔头之子可不见得是个理想的合作对象。

但是……到底罗启华才是罗家的掌门人,只要他态度明朗,一切都还好办。

花容心中有数,遂放下茶杯,说:“看来罗丞相已经有所决议了。”

第65章:怠慢

虽然花容的语气没有任何不耐,但是罗启华自知软禁花时二人,已是理亏在先,又一连数日都未曾有任何回应,对方却能耐得住气性到现在,可以说是颇为难得了。

罗启华沉声道:“二位见笑了,此事事关重大,罗某也不得不再三斟酌,才拖到现在。”

尽管先前看信看到冷汗直冒,罗启华在人前依旧维持着宰相的气度,让人看不出一丝端倪。

此时这话说得不卑不亢,罗启华也没有以宰相身份自居,算是稍微放低了姿态,等同于给花容和时暮一个交代——毕竟他们二人可是白白在罗家浪费了不少时间。

不过花容向来行事都带着江湖人士的潇洒劲儿——这是跟花九戚像了十成十的——懒得理睬官场上这种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也不在意那些边边角角的琐碎事儿,只对着罗启华点点头算作知道了,只待罗启华如何说到正题上去。

这下旁边的一众门客就不乐意了!

在这些个熟读四书五经,除了脑子里有不少条条框框治国方略,更有满口之乎者也伦理道德的文人谋士看来,花容这的态度可不就是明晃晃的怠慢!

坐在他旁边的时暮就更过分了,好似连眼皮都懒怠抬起来。

这就不得了了!

罗启华身为当朝宰相,到哪里不是被人恭恭敬敬地对待,加之天启大帝在外又是那般昏聩模样,这手握实权的宰相更是就差被人捧上天了。连带着他们这些门客也是向来被奉为座上之宾的,何曾受过这般待遇。

如此一想,那些门客就更加愤懑不平。

几个脾气不好的已经控制不住冷哼起来,脸上的表情恨不得比时暮这个仙人还要高傲几分。

连别人都注意到时暮的懒怠,花容一直注意着时暮,自然也看到了。必然是不同于那些门客的想法的,花容想着,时暮刚给鵷雏布了阵,此刻估计正需要养神,这才看起来比往日更加惫懒几分。

不过两人之间还有香几隔着,花容也没办法让时暮靠在自己身上歇息,只得留他自己靠在椅背上。

——那椅子上可除了些中看的雕饰就再没其他的了,当真是怎么看怎么硌得慌。

花容现在一心只想着早些同罗启华商议完,好带着时暮离开,哪管那些门客如何想,遑论解释一二。

最后还是罗启华清咳一声,门客们才收敛了脸上的表情。

毕竟门客到底是门客,罗启华身为宰相还是比他们多几分眼力的,怎么看不出花容根本不是有意轻慢。

再者,江湖朝廷两方势力互不相干,谁还规定了江湖人士就要对朝廷命官毕恭毕敬。

说不定算下来人家在江湖中的地位比他这个宰相还要高出几截,难不成他还要上赶着行礼不成?

到底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平白整些虚头巴脑的,没得徒增烦恼。

既然花容明摆着想要直入正题,罗启华也犯不得偏生要拐弯抹角地打太极,只得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了。

“我听敏儿说……花公子寻得了半妖佘月相助。”

一众门客早听过罗启华说起佘月一事,此刻倒无多少震惊。

花容挑眉,大概知道了罗启华要说些什么。

“是寻得了佘月又如何,难不成你们竟觉得就连佘月的战力也敌不过天启大帝?”

“这倒不是。”

佘月的名号早就传遍了天下,谁敢质疑他的实力?罗启华当即否定了花容的说法,却半晌没了后文。

——有些话,正是掌权者所不能说的。

“如果你们是在怀疑此事的真假……”花容刻意停顿了几刻,见有几人闻言目露焦急,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也就不说下去了。

——没有人会怀疑此事的真实性。

正因为佘月的实力令天下信服,放眼天下也难找出几人敢打着佘月的旗号坑蒙拐骗。

毕竟,就表面看来,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魔头之子到底只是不及而立初出茅庐的小儿,就算厉害得破了天去,又怎么比得过诡谲莫测寿命无穷的半妖呢?

这是实力的差距,足以击溃任何诡计。

在场之人对此心照不宣。

花容当然能揣摩到这些人的想法,是以先前那句话不过是个幌子,为的激得这些人尽快说了他们要说的话。

——正是围魏救赵的理儿。

罗启华还未来得及说话,一位青衫儒士已经站起来。

看位次,这儒士在门客中的地位可不算低,还是方才那些气得脸红脖子粗的人中的一员。

虽然看不出罗启华有任何表示,花容却知道这人能在此时站起来定是有罗启华的示意,少不得是罗启华的心腹。那么他要说的,代表的恰恰是罗启华的态度,同样正能解释罗启华犹豫至今的原因。

那青衫儒士终于开口道:“半妖佘月向来行踪成谜又阴晴不定,难有人摸清他的好恶。花公子凭什么认为佘月会毫无芥蒂地与人合作?”

“何况,佘月久不出世,又不受帝国约束。在下实在想不通陛下与他能有任何干系,竟连他都想出手……”后面的话实在太过不敬,青衫儒士虽隐去不谈,在场人也知道他表达的无非是“打杀了陛下”的意思。是以他也就停顿了一瞬,继续道:“此事实在蹊跷。”

看了眼罗启华的表情,青衫儒士心下一定,说:“有道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半妖佘月此举必定另有所图,与之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端得是一个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花容闻言哂笑一声,时暮也不知道听到没听到这人的话,却也跟着勾勾唇角。二人嘲笑的意味太过明显,那儒士的脸色顿时青青白白的变了几变。

为何?

花容的笑,其因有二。

生而为妖本无甚对错。而世人只因那几行不能言的血水,便将这八个大字牢牢刻在佘月身上。仿佛身上流着那血,就是佘月的原罪。

不可谓不诛心。

往深了想,花九戚曾面对的不就是这般窘境,只不过花九戚的原罪是一册隐而不露的无上仙法,只不过花九戚阻了别人的大道长生,更加的“罪孽深重”罢了。

当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怎能不引得起花容的“笑”呢?

其二,花容则笑的是罗家的表里不一。

别看那人说得冠冕堂皇,左不过是因为还未看到十拿九稳的胜算而犹疑不定,想从花容这儿求得一颗定心丸。

怕佘月邪性,出尔反尔,又怕没了佘月无计可施。

罗家终不过是不愿冒这个险,又对天启大帝怀抱仅剩的一丝信任。结果是既畏惧忠君,又害怕反抗,妄图偏安一隅,见风使舵。

谨慎过了头,就成了敬小慎微。

若罗忠寒泉下有知,怕是会哀叹自己一腔苦心付之东流……

且说那青衫儒士。

被花容一嘲笑,儒士也意识到自己的意图过于明显,面子上过不去,却又想找回场子,当即赶在花容说出什么让他更难堪的话前开了口:“我罗家世代辅佐陛下,”说话间,那儒士还向着皇宫方向拱手一拜,“就是陛下当真想夺回实权,坐稳皇位,也不会弃我罗家于不顾。”

这回是借着忠君之情来解释那份犹豫,倒仿若不是因为罗家太过谨小慎微。

但这种借口,未免太过天真而经不得推敲。

从乌颜朱屠城就可以看出,这人是个不要脸面的。

当年时局所迫,乌颜朱羽翼未丰,是用了些心机才以蛮人身份登上的皇位。

可是毕竟汉人与蛮人积怨已久,乌颜朱使些手段让人一时忘了蛮人的残暴无知,但是时间久了,总会有人反应过来,不管他乌颜朱有何等经天纬地之才,只蛮族的身份就足够一众人给他判了死刑。

更别提西北蛮族中不属于乌颜朱的部族仍旧每年于边境大肆烧杀抢掠,像是生怕汉人忘了他蛮族有多可恨。

乌颜朱的皇位,就如同纸堆的一般,轻飘飘的转眼就能在风中七零八落。

所以乌颜朱将越贵妃同秦瑾推到前台,自己暂避锋芒。

然而今时不同往事。

天启大帝筹谋数十年,已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早就不同于当年的乌颜朱。

迄今两家分庭抗礼,就是罗家要忠君,也不过堪堪营造出三足鼎立的局势,谁也越不过谁去。

天启大帝则等的就是谁先按捺不住,好枪打出头鸟。

而罗家,这个在天启大帝看来只一个忠于皇位而不忠于他的家族——是条好用的狗,却不长久——之于他不过是用之可弃的筹码。

只待打压了三家,再提拔一波得用的,朝廷就任他为所欲为了。

至于百姓,大不了就给一棒子赏颗甜枣。百姓还不得对他感恩戴德,这天下还不成了他的一言堂?

即便罗家苦苦挣扎,天启大帝想要容得下罗家,但他的野心却也不允许。

且看他与无极仙宗千丝万缕的联系,便知这人还野心勃勃地想要长生。如此,世人在他眼中便成了蝼蚁,还不是任他拿捏。

罗家,算什么?

呵,不管怎么看,罗家都是入了死局……

花容好歹记得自己是来商谈的,不至于让对方过于难堪。

省去些嘲讽意味大的措辞,避免对方以为被“冒犯”,花容迅速将前因后果挑挑拣拣说得明了。

这做法的意义可不小——令这群心高气傲的门客难得安静听完花容给他们掰扯清楚其中利害,臊得面皮通红不说,更是心里一阵阵的后怕。

身为罗家主心骨的罗启华也开始皱眉沉思——兔死狗烹,自然不是罗家愿意得到的下场,他罗启华也不是完全琢磨不出花容方才所言。

但是,谁又能向他证明揭竿而起的结果更甚前者呢?

罗启华仍旧没有表态,花容倒是不着急。

等在场人想明白了这一点,他自有后话要说。

晓之以理,不过是第一步。

第66章:对峙

一众门客同罗启华暂时沉默下来,侍立在外围的下人处却出现了细微的骚动。

不一会,一侍从从人群后匆忙转过来,走到罗忠敏身边,附身在罗忠敏耳边低语。

花容耳尖动了动,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罗忠敏听了侍从汇报,非但没有斥责那侍从不合规矩,反而面色沉下来,挥手让侍从退下,自己则走到罗启华身边转述了那侍从的话。

罗启华狠狠皱起眉头,正要说些什么,门外突然又有了动静。

先是杂乱的脚步声,接着又能听到有人低声说着“规矩”、“要事”、“贵客”之类的话。声音远远的又极小,虽辨不分明,但能听出那语调虽然急切,却也异常恭敬。

声音渐近,那杂乱的步子却突然消失了,说话的人也不知为何噤若寒蝉。取而代之的,是习武者轻盈的步伐同绵长的呼吸,若是敏锐的人,还能同时感受到一阵强悍的气势。

显然是正朝着花容的方向来。

那步伐的主人像是无所顾忌,竟径直向屋里闯进来。

一道寒光乍现。

身为文人的一众门客眼睛跟不上那速度,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听见铿锵的声音,再定眼一看,竟是一把剑直刺入了地面。

又细看,只见离那剑刃不足一指宽的地方,立着一个人,寒光凛冽的伞中剑险些就刺入了那人身上。

且看来人——一双乌黑皂靴并一袭大红蟒衣,腰胯绣春刀,头戴乌纱帽,又有鸾带加身更衬那来人腰身细瘦,长身玉立。

那人的手仍搭在刀上,锋利的指甲一遍遍从刀柄上的纹饰划过,又蓦地停下来,手反而离开刀柄,抱起臂便一歪身子靠在门框上。

来人红唇轻启,男女莫辨的嗓音糅合着尖利和婉转,轻悠悠地说道:“这见面礼……可不和本厂公的心意。”

说罢,来人勾起唇角,血红的唇仿佛恶鬼的一般,更衬得他面白如纸,直教人心底发寒。

说起厂公,除了那位还有谁呢?

秦瑾抚一抚苍白的发丝,却似乎心情甚好,说:“倒是好久不见?花容,”秦瑾的眼珠转了转,掠过表情各异的罗家人等,眼神落到了时暮身上,“还有……酒时暮。”

秦瑾的姿态,仿若酆都那次交锋从未出现过一般,而此刻他不过是遇到两位故友,自然而然地便叙起旧来,眼中甚至没有这屋里其余人等。

只可惜,不能如秦瑾所愿了。他不记得,可花容却不会不记得。

秦瑾于酆都留下的那封语带讽刺的信至今还让他记忆犹新,不过当时花容还一心沉浸在花九戚未亡的消息中,无暇同秦瑾计较。

只是现在可不同了。

即便秦瑾在心中曾在信中解释过,他本无意针对花容,甚至当年也无意针对花九戚,却不代表先前秦瑾对花容穷追不舍的帐就可以因此一笔勾销了。

毕竟若不是花容武艺高强,后来又遇见了时暮,早就死在层出不穷的死士手中,花九戚都不见得能护得住他。

——连时暮这个本该悲天悯人的仙人都不会面慈心软地放过秦瑾,更别说花容这个冷心冷情的魔头之子了。

方才那一剑,不过是看在这是罗家的府邸,而给秦瑾的警告罢。若是换个地方,伞中剑可不是刺在地上那么简单了。

但是反过来说,虽然是花容被追杀,但从未受到致命伤害,秦瑾却前前后后在花容身上折了不知多少个人还没见到一丝成效,怎能不暗恨?

这般你来我往,这笔账早就算不清了,双方也早就不是能够相逢一笑泯恩仇的关系了,

此时秦瑾还能心平气和地站在门前侃侃而谈,花容虽不甚知其缘由,却也明白——指不定是利益共通,让秦瑾暂且压下前仇旧怨罢了。

事实的确如此。

只见秦瑾以脚尖挑起伞中剑,剑在空中划了个圈便落到秦瑾手中。秦瑾没有刻意还回一剑,只是将剑掷回去,说道:“这保命的玩意儿,还是好生收着吧。”

秦瑾身上无甚杀气,花容甚至无须动用多余的力道便能轻飘飘接住秦瑾丢回来的剑,闻言只是冷哼一声。时暮倒是难得抬了抬眼皮,却是目露嘲讽——若是花容要靠着一柄剑保命,恐怕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回了。

任何外物都没有自身的实力靠得住。这一点,身为仙人的时暮感受的作为清楚。

不知秦瑾是否读出了两人神态中这份意思,只是现在,秦瑾并未给予任何回应,仍旧倚着门框,脚还踏在门槛上,没有贸然踏入屋内一步。

身为正经主家人的罗启华终于说话了:“这儿不是你秦厂公的西厂,这般态度可不合适吧?”

何止是不合适!

丞相的地位在朝廷中本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就是算上西厂如今愈做愈大的实力,罗启华与秦瑾的地位也就在伯仲之间。如今秦瑾未曾通报一声就擅闯丞相府,更是直接闯入了罗启华的书房,岂不是丝毫未将罗启华放在眼里,甚至是把他的面子扔到地上踩!

方才罗启华没有发作,不过是因为花容出手过快,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反应这两人便对峙起来。此刻花容和秦瑾针锋相对的气势稍弱,罗启华的一腔怒气可不就“蹭”地爆发出来了。

若是别人,听到罗启华语气不善的发言,少不得便要放低了姿态,不说几分真心几分假意,总要道个歉,给人一个面子。

然而秦瑾却不是,这般阴晴不定的矛盾人物,向来不是可以以常人的态度揣摩的。

秦瑾只是仍旧站在门槛上,听见罗启华的声音,像是刚刚注意到这屋子里还有别人一样,眼神轻飘飘地落到声源处,气势却是陡然变了。

身上的戾气没了秦瑾的刻意收敛,一股脑地全冒了出来,张牙舞爪地围绕在秦瑾身边,直钩得秦瑾的衣摆发丝跟着飒飒作响还似乎隐隐能让人嗅到血液浓重的腥气。与此同时,秦瑾脸上云淡风轻的表情早就不见了踪影,腮边的肌肉像是不受控制的痉挛起来,眉峰也高高耸起,原本轻巧搭在手臂上的手也冒出一道道青筋,正突突地跳。

显然是怒不可遏的神情。

若说方才秦瑾咧着仿佛要滴血的红唇笑起来的模样像是恶鬼,那么此刻,站在门前的人就是活脱脱的修罗,传说中的鬼神现世!

花容时暮自不必说,罗启华和罗忠敏还算镇定,可这一众门客并上丫头仆人个个都给吓得两股战战却不敢多一点动作,生怕一个不对,这修罗便要砍了自己的脑袋,又扯了自己的魂魄去那十八地狱里受刑!

更别说那修罗还横起眼睛四周扫了一眼,被扫到的人无不心底发虚,冷汗上涌,几欲四散奔逃。

“闭嘴。”

这话是不带丝毫怒气的,甚至和气柔软的不可思议,几个丫头门客却下意识的捂住嘴缄默不语,连呼吸都放轻了几拍。

“你……”罗启华一拍桌子便是勃然大怒,却在秦瑾更严厉的瞪视下收了声。

“安静坐着,本厂公待会儿自有话同你们说。”

秦瑾仍是那般尖利中透着柔和的音调,语气中透出来的意思却是不容辩驳。

罗启华的手狠狠握了起来。

“事不过三的道理你应该懂。”

花容手中还把玩着伞中剑,话里却同样未带任何感情,甚至连威胁都不曾有。唯有九天泉水般泠然有力又贵气天成的嗓音在屋里流淌,笃定到像是仅仅在陈述既定的事实,未动分毫内力便冲垮了秦瑾无意义的威势,气势上就大胜一筹。

虽然花容说的不甚清晰,但是敏锐如秦瑾自然听懂了花容的未尽之语——酆都时他有花九戚相护当是其一;此刻有花九戚同罗家结盟的安排在先,他与花容的私仇自然延后,应是其二。可若是他不顾警告跨过了地上那道剑痕,坏了花容的谈判,两人便是不死不休了。这正是事不过三的理。

秦瑾虽然对自己的武艺颇有信心,却也不想将其浪费在无意义的斗争上。何况,秦瑾也有自己的考量……酆都一别不过月余,花容的武功却又精进不少,他何苦冒这个险来触花容的霉头。

再者……

他秦瑾,从来都不是个缺筹码的人!

……

这般情景下,在场人自是各有各的思量,唯一相同的便是——众人俱是神经紧绷,唯恐行差踏错,便万劫不复。

旦有一人,悄悄松了口气。

第67章:威逼

放下心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本应勃然大怒的罗启华。

罗启华理应愤怒,甚至大发雷霆都不会被人挑出什么错来。

毕竟于情于理,秦瑾都不该如此轻慢对待罗启华,毕竟不管怎么说,秦瑾在这名利场的地位如何都越不过罗启华去,可他却忒地盛气凌人,就差将罗启华同那下人一样对待。

但凡有些气性的人,怕是都无法心平气和地一笑置之。

罗启华不是没有气性的人,而且在场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的举动,身为罗家的脸面,他就更不能对此置若罔闻。

所以他方才表现的雷霆震怒,说不上是几真几假,却是真真儿地含着诸多考量。

但是,接下来却不好收场了。

世人皆知,罗家有一支铁血军队,历代以来驰骋沙场无往不利,令敌国闻风丧胆。

唯一的失败,仅在于当年败给了乌颜朱那一帮子身强力壮的野蛮汉子。不过这一污点洒在罗家军几代以来的光辉史上,就都不算什么了。

罗家军作为一支帝国的利刃,讲究的自然是排兵布阵,而非一人千军。士兵的单体实力或许不高,可配合起来却所向披靡。

但秦瑾所统领的西厂不同。

作为同时肩负特务与暗杀两大职权的机构,西厂并不适合广撒网式的选拔成员,秦瑾本人也更倾向于将其打造成一股潜藏于黑暗的隐秘势力,甚至是,对外人来说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机构。

所以西厂向来奉行的都是精英策略,成员贵精不贵多,立于金字塔顶端的厂公秦瑾就更是精英中的佼佼者。

反观现在罗启华身边,除了平日里用来对付些上不得台面的前朝余孽和政敌的暗卫,就只有丫头小厮,和一帮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人了。

若是罗启华真的决定同谁撕破脸,这些文人碰上讲理的说不定还能舌战群儒而一战成名。

错就错在,此刻面前的秦瑾向来不是个讲道理的。以秦瑾的性子,将人抹了脖子丢出去就是他最大的仁慈了。

这就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了。

尽管有罗忠敏这个武将在,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左不过是罗忠敏伤地轻些,其余的……就听天由命了。

毕竟秦瑾是精英中的精英,而罗家却没有调兵遣将的余地。

实力悬殊啊。

何况,就秦瑾现在活修罗般的状况,罗启华还真不敢打保票说他能理智地思考下此刻是否适合对罗家痛下杀手。

对了,他们商量的是谋反的大事,秦瑾就是真的先斩后奏都师出有名!

风险太大。

所以罗启华合该生气,但是这“气”又不能太过,是浅而易见理所当然的了——激怒了秦瑾,罗家说不定先一步就没了。

那么,花容突然出声,不管是蓄谋已久还是任性而为,不管是针对秦瑾还是看清形势后单方强制抛给罗启华的人情,对罗启华来说,都无疑是转移了矛盾,无疑是给他解了围——免得他在一帮“罗家人”前做出忍气吞声的“懦夫”行径。

可是……

罗启华苦笑——即便如此,也是前有狼后有虎。他若领了这个情,就算是和花容绑在了一条绳上。只是不知道这根绳究竟是天启大帝的夺命索,还是他罗启华的上吊绳……

不管罗启华内心如何大浪涛天,真正的主角儿们却没有一个将之放在眼里,也就那群正鹌鹑般哆哆嗦嗦的门客许能体会一二罗启华的“强势不屈”继而更加死心塌地也未可知。

——说真的,秦厂公这人儿真是可怕的紧!

抖得同筛糠一样的门客如出一辙地想到。

却说这已经被人视为鬼神的秦瑾这边。

花容对秦瑾说的话当真算不上客气,一众门客还正战战兢兢恐怕要迎来更甚千百倍的狂风暴雨时,秦瑾本人却竟然丝毫不为所动。

这可稀奇了!

莫非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门客埋着头又偷偷瞥着眼睛去看秦瑾的脸色,怀抱着那点子不可言说的小心思,期待秦瑾赶紧被激怒,然后再将一腔怒火统统泻在花容身上,他们可不就安全了!

门客们死死盯着秦瑾。且看他听了花容的话,偏了偏脑袋,看向花容的方向。

当是:秦瑾薄唇微启,门客雀跃不已。

门客们就看着秦瑾一点点咧开嘴,以为一声呵斥就要出口,却看他最后竟然……笑了!

秦瑾居然笑了起来!

门客下意识地将头抬起来一点,想验证一下自己是否受惊过度使得眼都花了。

可惜……

秦瑾确实是笑了!

毋庸置疑。

但是那笑不是哂笑讽笑,也不是讥笑耻笑,甚至不是冷笑嘲笑!

该怎么说呢。

那人眯起眼睛,一下子藏起瞳孔深处那份令人毛骨悚然的气质,微微翘起颜色似乎都浅淡了许多唇角,丝毫恶意都没有,竟是平添了些许温柔,怎么看怎么觉得这笑容好似令人……如沐春风。

门客打了个寒颤,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他怎么这么开心!这脸变得也太快了!

“是不是事不过三,你且看看这个再决定吧。”

秦瑾说着,一挥手,一道黑影在空中闪过,径直飞到花容面前,又好似卸下了气劲一般,晃晃悠悠地落到花容和时暮中间的香几。

花容仓促扫到一眼,竟觉得这东西莫名有些眼熟。

花容将之拿起来,不过是轻飘飘一张薄纸,眼见是裁过的样子,也不知道是谁那么不拘小节,纸的边缘都是参差不齐的。

待花容细看了纸上的内容,倒是没什么惊讶,却也半晌都无话可说,只觉得心里万般无奈也不过如此。

另一边凑过来瞧见这内容的时暮也是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只见那纸上不过寥寥数字,连个落款都没有,意思倒是表达的明确——这人是一伙的。

从这几个字也看得出,这字迹当是铁画银钩,极其不拘一格的。

花容挑挑眉,总算想起来为何会觉得这玩意眼熟了。

这么干脆利落的风格,除了花九戚还有谁呢?

花容甚至有些怀疑,先前父亲留的那张写了“我去见一个故人”条子与这张恐怕是来自同一张纸。

想想父亲写一张纸条留在不俗,随手撕下空白的部分揣在身上去找了秦瑾,又写上几个字将其当作信物交给对方的样子,花容都有些不敢相信这么个人居然掩饰身份东躲西藏了二十多年。

自己居然还没有察觉到!

盖因花九戚的风格实在特别到无人能出其二,花容一瞬间连丝毫怀疑都没有产生就接受了纸条上这句话,倒是时暮凑过来时就在纸上感受到了花九戚特意留下的气息,确定了这个事实。

只是没想到那所谓的“故人”便是秦瑾,花九戚这个人还真是心大的厉害——别看当初秦瑾说的轻巧,三言两语把花九戚之死推脱得一干二净,仿佛他再无辜不过。但是即便花容相信,花九戚的“死亡现场”没有秦瑾的身影,那么之前呢?之后呢?花九戚意气风发之时,“魔头”的名号是否就有秦瑾的手笔?花九戚“神灭形消”之后,秦瑾是否又因着某事令花九戚的行动举步维艰?

——却说花容对秦瑾都无甚好脸色,那么花九戚就更该如此,毕竟他才是亲身经历了这些事的人。

而现在花九戚却随口就将秦瑾变成了故人,划入了自己的阵营,反倒让花容觉得直到现在跟秦瑾的敌对都是徒劳一般。

但是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

正如秦瑾,从来都最能看透形势,所以他总是手握足够有效的筹码,使得他即便身处这乱世最深的漩涡之中,仍能确保自身无虞直到现在。

所以秦瑾虽然不是个好人,称不上俊杰英豪,却相对的,足以担得起一句枭雄奸雄——或许手段不正,挟势弄权,但着实胆力过人,当为一时之秀。

秦瑾这般偏激的人儿尚能如此,花容自然更不是意气用事的三岁小儿。尽管他并不乐意——某种方面深得花九戚真传的花容早就习惯独来独往,并非是个崇尚合作的人,也就时暮是个多年以来的例外。此刻让花容同这个原先的仇人合作,他心里自然不是滋味——话虽如此,但面上来看,花容的确是不动声色,并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将伞中剑收回了剑鞘,说:“你知道该做什么。”

关于此事,花容早就决定万事以花九戚为准,便是收回那句“事不过三”又如何?既然花九戚都不在意与之为盟,就算花容心里有结,左不过眼不见为净就是。秦瑾不过小小不言一事,他何苦给自个儿父亲找麻烦。

更何况,只待花容和时暮略一想,就能明白花九戚的意图。的确,就当下形式而言,秦瑾的确有用,并且有些事由他出面再合适不过。

这么想着,花容不由得扫了一眼仍旧噤若寒蝉的罗家之属。

伞中剑回鞘的声音并不小,在这安静的过分的室内就更显得分明。

不止秦瑾,一直悄悄注意者秦瑾一举一动恐有不测的一众门客都下意识地看向花容。

秦瑾不住笑着应了花容的话,肩膀稍一用力,整个人便离开门框站直了起来,迈出了他自出现以来的第一步。

乌黑的皂靴碾过几寸深的箭痕,这次没有却再伞中剑的威胁,秦瑾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秦瑾几乎是以主人家的姿态走进去,并且用眼神示意花容对侧上首的门客给他让了位,便施施然落了座。

罗家人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方才那般针锋相对的两人因着一张字条须臾就变了态度,照这么看来,那两方拧成了一股绳,那他罗家呢?

不止罗家,花容和时暮都有些想不通秦瑾为何突然倒戈,二话不说成了花九戚的“故友”,难不成他还要“曲线救国”,准备靠情谊谋得仙法?

未免滑天下之大稽。

花容自己都不相信这种想法。

事实的确并非如此可笑,秦瑾也并非简单的心血来潮,不过这就说来话长了——

秦瑾是不折不扣的汉人,骨子里天生就带着对蛮人的敌意。可没想到,将将卡在秦瑾懂事时,乌颜朱领了一帮蛮人入了关,甚至当上了皇帝。

不似别人,正因乌颜朱平复了战乱将其奉若神明,秦瑾那根反骨就没有消停过,小动作没少做,险些就被视作反贼余党被赶尽杀绝。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秦瑾当时年纪不大,没有引起过多注意平安活了下来,却也正因为年纪不大,秦瑾被迫被送入宫中,净了身,做起了伺候人的活计。

伺候的还是蛮人,秦瑾怎么能不气?

但秦瑾是个聪明人。

是以他没有死在深宫的腌臜中,却是一步步当上了西厂厂公,到了离那蛮人头头儿最近的位置,一切都触手可及。

由此可见,秦瑾反天启大帝是理所当然的。

但这事又远非如此简单。

秦瑾平步青云,自然挡了不少人的道,不管他愿不愿意,都结下了不少仇家。即便秦瑾无意,也总有数不胜数的人看不惯他过得好,上赶着给他添堵。

以秦瑾这脾气,怎么会轻易放过这些人。

结果就是,自西厂流出的十大酷刑令人闻之色变,而同秦瑾过不去的人中仍活着的,只剩下越贵妃一党。

那越贵妃冯氏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不过秦瑾深知平衡的道理,加之他又隐约中察觉到天启大帝并非表面看来那么容易对付,所以他没有选择动用雷霆手腕一下捏死冯氏,而是将她留了下来,但冯氏层出不穷的小手段着实让他烦不胜烦。

最近一次,便在于酆都。

秦瑾不过下个轿子都有轿夫自动跪下来垫脚,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要说冯氏这御下的手段真不怎么样,那轿夫明显是伺候惯了贵人,改不了平日的习惯,以为人人下轿都是这般——他一大男人可不需要这种排场!

赶巧当时秦瑾预感马上便要找到花九戚,只一句“下不为例”就揭过那事。待他回京之后,冯氏又因着冯化成的事尚且自顾不暇,更别说跟秦瑾过不去,与此同时,秦瑾也开始同花九戚联络,那一笔笔旧账就一拖再拖直到现在,不是那么轻易可以了的了。

这边算是积怨已久了。

花九戚这般实力强横的同盟送上门来,秦瑾简直要大叹一声“造化弄人”。

当时他能想到的只有四个字:大局已定。

不说别的,就是本着“人往高处走”的心思,秦瑾也合该干脆利落地倒戈,不在话下。

秦瑾翘起腿来,指尖下意识地敲敲桌子,嘴角勾出近乎狰狞的笑意,心道:既然不长眼地将手伸得那么长,就休怪我没有手下留情了……

“那么现在该谈谈你们的事了。”

那眼白都透着血丝的猩红双眼直盯上罗启华。

他承诺花九戚的事,是时候办了。

第68章:利诱

花容知道,秦瑾此时会出现在他们面前作为盟友定不是因为心血来潮的日行一“善”,他自己同朝廷有甚么前仇旧怨是一码事,亲自寻上秦瑾的花九戚许诺的好处就是另一码事了。

花九戚再厉害,也不可能单单知会一声秦瑾就乐颠颠送上门来,相对的,秦瑾再如何私仇深重,也不会二话不说慨然允诺。

待价而沽的道理谁都懂。

秦瑾这种人做的是交易,从来都不认人情这玩意。

既然要的是白纸黑字件件分明,只要秦瑾不想让他的甜头成为一纸空文,就自会尽力实现同花九戚的约定。

至于那利益究竟能让秦瑾尽力到什么地步,这一点,花容还是对花九戚颇有信心。

尽管不知道花九戚承诺了什么,花容倒是轻松将秦瑾的任务猜个八九不离十。

左不过是为了招徕罗家这个同盟,向这个方向考虑准没错。

想来花九戚也不是怕他搞不定,不过是秦瑾的比他更适合做这种事,也更适合他计划中的第二步。

——谈判这事向来讲究个先礼后兵。花容已经做到了“晓之以理”,算是给足了罗家面子,可他们若不吃这一套,下一步就不是“动之以情”,而是“蛮不讲理”了。不过秦瑾来得太巧,花容还没开始行动呢,秦瑾就已经迤迤然出现在所有人面前,还二话不说就给了罗家一个下马威,这行动不可谓不迅速。

照这情况看来,秦瑾显然比花容对这类以势压人的事更加得心应手,花容自己倒是乐得清闲。

花九戚别的不说,就眼光独到、心思缜密这一点真的是无可辩驳。

秦瑾这人的确某些方面有极大的才能,这是所有人人在或耳闻,或目睹,或亲自承受过出自秦瑾的十大酷刑后就没世难忘的。

这厢秦瑾要如何威逼恐吓罗家,其过程自不必多说。

毕竟花容时暮兴致怏怏,待秦瑾接手了之后,这两人眼见着还坐在这儿,却是一个字儿也没有听进去,就等着赶快完事早些离开罗家。而秦瑾就更无聊了,他做的事之于他自己自是无甚特别,甚至是早就腻味了,左右担惊受怕的又不是他,在座的这些个软骨头还真不够他玩的。

且看结果就是。

秦瑾老神在在地呷一口茶,行若无事,指尖却不住抠挠着茶杯边缘的镂刻,“喀啷喀啷”的响声不曾间断,足见秦瑾有多么焦躁。

一众门客无不是心底发虚,冷汗涔涔,连带着罗启华和罗忠敏都有些说不出的紧张。但是这时候,各自心底的算计却是比任何时候都要明晰。

不管是花容还是秦瑾,分开来看都不是好惹的,何况前者虽然强悍但还有些理智,后者却是活脱脱一个疯子,生气起来,即便对面是天王老子恐怕他也敢惹。

何况秦瑾表达的很清楚——就算顾及他那还有理智的盟友他不会下死手,但是让罗家无法行动的手段确实不少,若是有人反抗,少不得也要意识崩溃缺胳膊断腿的,总之是别想再掺和这事。

至于罗家人乐不乐意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罗家人当然不乐意!

逼宫谋反这等大事,对于罗家这样的勋贵人家来说,站错队且不算什么,不站队才是九死一生。

站错了队合该怪他罗家没有高瞻远瞩,看不透时局,早晚有此一劫。而罗家若是不站队,结果只能是两方都讨不得好,前主不会再用它,新皇也见不惯这背信弃义的人。总之没了从龙之功,他罗家什么都不是,连以死全节都做不到。

然而这边秦瑾还在狂躁的边缘之差临门一脚,若是罗家不管不顾当场驳了秦瑾的面子,只怕谁脸上都不好看。

没有犹豫的余地了,秦瑾这是在逼他做决定。

若罗家打定主意要忠君,就要先一步越过秦瑾这个障碍;若罗家孤注一掷上了谋反这条船,就绝不能失败了。

要么成王败寇,要么身败名裂。

而第三条路……

罗启华看得分明,唯一有可能打破这个僵局的花容显然是作壁上观的模样,极有可能同秦瑾是一个想法。

罗启华的眼皮不受控制的痉挛。

他该如何选择呢?

硿、硿、硿……

皂靴雪白的厚底杂乱地在地上敲击,秦瑾放下茶杯,指尖也开始在桌面上叩击,已经开始坐立不安,这两种声音交杂起来就更是让人听着心烦意乱。

罗启华的手已经握成了拳,轻轻发着抖。他微低着头,阖着眼睛,眼珠却是不停地在眼皮下滚动。眉峰深深地耸起,身上的冷汗已经起起落落反复了数次。

罗启华突然开始畏惧,畏惧给出一个答案。即便……或许他早就确定了那个答案。

天启大帝到底值不值得效忠,罗启华看得比谁都清楚。

否则他不会任由秦瑾和越贵妃在朝堂上呼风唤雨。

否则他不会对花容以礼相待。

否则,他不会只言片语都未曾试图向陛下禀告。

……

可是,他心里的压力同样比谁都要大。

自罗启华从他父亲那儿接过罗家百年的基业那一刻起,他就意识到了,他得到的不仅是权臣的体面风光,也不仅是家主的势力威严。随之而来的,还有整个家族的责任,还有罗家几代的清白。

他自以为游刃有余,自以为措置裕如,更曾因此志得意满,沾沾自喜。

但是他现在才发现,这份担子太重,重得他像是要喘不过气,重得好似过往的自鸣得意都是个笑话。

不折不扣的笑话!

罗启华甚至感到怀疑,如果再来一次,他是否还会安然接下这份责任?

他无法确定。

难不成,罗家延续数代的清白名声当真要败在他手里?

罗启华沉默了……

或许是同他想到了一处,在场的门客下人陆续都缄默下来,不知道今日过后,罗家还是不是同样的罗家了。

屋子里只剩下秦瑾发出的“硿硿”声,无序而迅速,旦令这气氛愈加焦灼。

第一个说话的,是花容。

“江湖朝廷井水不犯河水……”花容抬抬眼睛,“这可是罗大公子亲口说的话,怎生到这时候,便忘了呢?”

这话说的突兀,直将这焦灼的氛围蓦地打破,徒增了一丝诡异。

罗忠敏拳头猛地攥了一下,不知道花容意欲何为。

“呵,还想不到吗?”时暮突然轻笑一声,右手指尖抚过手背,随着左手指尖的微动,一道道指骨在白皙的手背上留下片片阴影,“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时暮垂下眼来,声音淡淡地传出来。

“拜将封侯,天下苍生,向来不是江湖人关心的事啊……”

是了,王侯将相这等帝王编造出来的虚名是束缚不住江湖儿女的。江湖上是谁的拳头大听谁的,可不管你是王公贵族还是帝王将相。

但是在场的,除了花容和时暮,都不是江湖人士,他们不可能不在意这等荣华富贵,不可能,不想除去挡了他们富贵路的人。

听出了花容和时暮弦外之音的人眼神已经开始动摇,甚至隐隐有些狂热。

包括罗忠敏。

若罗家继续行忠君之事,顶多只能作到丞相之位,再越不过去。

可若是罗家不支持天启大帝呢?若是罗家谋反成功了呢?

有西厂相助,还怕罗家军斗不过那黑铁甲吗?

花容表明态度只针对天启大帝,那么朝堂上就仅剩西厂和罗相一门仍旧手握重权。即时,就是各凭本事,认真来一场改朝换代。罗家是打算另投明主,还是、荣登至宝,就全在一念之间了。

没有花容的影响,只西厂同罗家相争,彼时有罗家军在手,还怕了他秦瑾不成!

罗忠敏的喉头滚了滚,却没有贸然开口,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罗启华。

罗启华紧紧闭上了眼睛。

他自然懂得花容的意思,无非是给他一丝甜头,再给他挖个坑,还要他感恩戴德的跳下去。

即便花容的意图一目了然,罗启华也知道皇位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光鲜,却发现,自己净丝毫都不想反抗。

黄袍加身的诱惑,谁能抵抗?

罗家作为忠臣在朝廷屹立数代,现在到了罗启华这里,不管是因为他自己的野心,还是因为天启大帝的漠视,罗启华清楚——他早就受够了辅佐之职。只是在听了花容和时暮的话时候,这念头更加明晰,以至于,罗启华再也不能忽视这份不满,仿似及早行动,将那国玺御座都牢牢地攥在自己手中才能稍稍缓解心底的焦虑。

即然罗启华和罗忠敏都这么想,剩下那一众早就等着出人头地名留青史的门客就更加无法镇定了。

秦瑾和花容时暮配合的太妙,这一套威逼利诱下来,不止罗启华罗忠敏两个人,在场哪个不是心服口服,下意识就跟着这几人的节奏走,再也逃不出来了。

甚至有几人像是已经忘记了方才秦瑾给他们带来的深渊般的恐惧一般,身上的冷汗褪得一干二净,唯余满腔热血,险些便要站起来催促罗启华赶快做决定。

眼见这事要成,秦瑾也没有那闲心再去吓他们一回,而是垂下眼睛静静喝着茶,仿佛自己真的从未出现,免得做的太过前功尽弃。

倒是那些门客好歹想起罗启华这个主子都还没说话,现在就更不是他们开口的时机,这才将将压下心头的激动坐好,却是一个二个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罗启华。

庭院里日晷上的阴影一刻不息地转动,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提醒时间的流逝,罗启华知道,所有人都在等他的最后一句话。

申时一刻,罗启华终于开了口。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万民朝拜,八方臣服的景象,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罗启华狠狠地睁开眼睛,目露精光。

“这事,算我罗家一份!”

逼仄的压抑感陡然散去。

秦瑾将茶杯重重砸到桌面上,里边的茶水便“哗”地溅出来,淋淋落了一地。秦瑾一甩蟒袍站起来,说道:“便是早该如此。”

说罢,秦瑾便提着绣春刀先一步离开了罗家。

时暮这才懒洋洋地站起来,觉得这椅子着实难受的紧,旁若无人地伸了个懒腰,对同样起身了的花容说:“总算该走了。”

花容笑笑:“现在且回去,权看父亲如何说了。”

两人给罗启华打了声招呼,先后跨出了书房。

远远地,还能听见时暮调侃的声音:“是是是,容容真是父亲的好儿子。”

花容面上的笑容不变:“你不也该如此。”

“嗯?”

“我的父亲不就是夫人的父亲。”

“本仙人才……”

余下的声音便悄悄散在风里,在听不真切,只能看到那一黑一红的两道身影渐行渐远,又消失在烂漫花丛中。

枝摇叶动,荫蔽燕语呢喃。

第69章:随后

也不知花九戚哪里得来的消息,还是算得太准。两人不过刚回到罗家的客房,时暮正要将鵷雏连同聚灵阵一同带走的时候,花九戚的消息却到了。

依旧是花九戚言简意赅的风格,却是清楚交代了随后的安排。

花容看着,并非如何精明至极的计策,但就现状而言,的确是简单而又行之有效的良策。

毕竟关键还在于花九戚本身而不在于罗家,只是仅凭花容他们几人做不到瞬息控制住整个京城而将恐慌降到最低,所以不得不借助于罗家军的力量。

如此看来,罗家能起到的也就仅有牵制作用罢了。

想着罗启华以那犹犹豫豫的性子少不得还要做做心理准备再控制住罗家心思各异的下人,连带晚上还得彻夜布防安排人手,怕是无暇听花容说其后各事。

花容望窗外瞟了一眼,离天黑还早,外头稍听见些风声的丫头小厮已经慌得手忙脚乱,风风火火地跑来跑去不知做什么活计,仿佛稍慢一步就要被带走砍头一般。还有几个着实胆小的,甚至看情况不对拾掇了包袱就跑路,慌慌张张的连卖身契都不要了。

也不知罗启华是如何想的,这罗家后院里除了几位能歌善舞的美娇娘之外就没有个爽利有手腕的女主人,只靠着罗启华父子撑起的这诺大一个家,平日里无事倒不显,此时乱起来竟是连个能管理后院的人都没有,相必罗启华也正是焦头烂额的。

花容见状也只该歇了直接离开的心思,关上窗,隔绝了外头的嘈杂,静了心坐下来给伞中剑擦拭剑身上的浮尘。

便擦边对时暮说着:“看来我们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

“我也看出来了。”

时暮摇摇头,在一旁倒是也不闲着,左右看看给鵷雏找了块灵气更足的地方,用神识指挥着鵷雏连同阵法飘过去安置好,复又细致加固了聚灵阵。

强忍着无聊到将阵法推倒重做的冲动,时暮抱着臂,最后叹了口气做到榻上,像是认了命了要长住的样子。

伞中剑银亮的剑身上映出花容的脸,是翘着唇角莞然笑着。

及至次日,花容问了几个下人,估摸着罗启华起身的时间赶早径直到书房走了一趟,如此这般说了花九戚的安排,见罗启华没有什么异议,就令其先行筹备再等下一道消息便同时暮离开了。

出了罗府那一刻,听见身后合门落锁的声音,时暮忍不住深呼一口气,感觉前所未有的放松。

——即便明知呆在罗家不过是权宜之计,但是日日在别人府里无所事事还是让时暮时不时的就想要放弃这所谓权宜之计,任凭罗家自己去钻那个牛角尖。

好在消磨几日过去,两人总算是出来了。

此番去同花九戚汇合倒用不着花容满京城的寻人。想必是佘月的威慑太大,花九戚自知理亏再没有搞什么“临阵逃脱”的花招,只传讯给时暮告诉两人回到不俗不在话下。

罗家同不俗顶多城南城北的距离,说短不短,说长也着实算不得长。但是顾及到鵷雏现在的状态,加上花容和时暮迫不及待的心情,时暮索性就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牵着花容的手直接瞬移到不俗附近,才又从小巷深处出来混到人群当中。

穿过街头巷尾,越过翠竹黄花,远离了街市的喧嚣,又回到不俗那清幽之地。

也不待不俗内那些附庸风雅的公子哥儿看清来者是谁,早就认熟二人的脸的眼尖的小厮已经手脚麻利地迎上来,驾轻就熟地引着二人往楼上去。

照例是走到了楼梯尽头,这次小二却没有埋头就退下去,而是毕恭毕敬地说:“楼主交代过,若是两位到了,大可自行上楼。楼主便在顶楼等着二位。”

语毕,这小二仍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待听到身量高些那位公子说“知道了”才做个揖自下楼去了。

下楼时,小二心里还琢磨着——不知这二位公子到底是何来路,他做活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除了那位楼主之外有谁能上得了顶层。

被楼梯拌了下脚,小儿踉跄一下,赶紧回过神来,脑子里什么也不敢想了,飞也似的跑下楼。

——不管那人到底是谁,也不是他这样的人可以随随便便揣测的。他还是快点下楼去,再耽搁会儿掌柜估计又要恼火了!

小儿跑得利落,空留花容和时暮仍站在这层,旁的再无别人。

花容有些无奈。

纵然初见时他就看出佘月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但他怎么都没想到对方可以洒然到如此地步。

天下皆知,不俗的顶楼向来是楼主的地盘,从不允许外人踏入半步。

花容与佘月并不熟悉,两人能认识也不过是因着花九戚的缘故,佘月此行大抵也是看在花九戚的面子上,连同花容也纳入了“自己人”的范围。

但是,不俗的顶楼也不是佘月一句话谁就能轻松进去的。

世人皆知半妖佘月寿命悠长,手中奇珍异宝多不胜数,能有几人会对那传言中遍地珍宝的不俗顶层不感兴趣呢?

然而至今都没有几人亲眼目睹顶楼的模样,佘月本身的威慑是一方面,不俗的布局就是另一原因了。

——不过是回回不得其门而入罢。

佘月这人随性的紧,连带着他手下的不俗也是这个风格,即便外表看来不俗向来是清风翠竹环绕着高入云霄,倒是自成一派,颇有特色。

然而内部的结构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不俗内部的陈设一向是依着佘月品味变化而变化,若是有心人能顺着时间研究几座不俗的楼阁陈设,说不定还能总结出这位神秘诡谲的半妖的好恶倾向。

同样,自对外开放的楼层到达顶楼的方式自然也是时时在改变。

如今佘月让花容自行上楼,表面看来是为给个方便,却没有想到实际上却是给花容出了个大难题。

毕竟花容本就没有琢磨过不俗的构造,更别说总结出一套通向顶楼的规律,何况那么多有心人这么久来不亦旧是束手无策吗?

花容自认在这方面可没有什么天赋。

虽然先前也有跟佘月走上去过,也隐约知道这里的楼梯是用机括来操纵的,不过具体如何,花容却是一点也不了解了,这自然是为了避嫌。

现在想来,佘月若是在意,自然有神通能遮了他这个凡人的,他和时暮也不会介怀。可是佘月非但没有如此做,甚至连一句提醒也无,可不是摆明了毫不介意的意思,花容的避嫌却像是多此一举了。

这倒不是花容的问题。

花容自小便开始游历大陆,虽然因为性格原因称不上见多识广,但见过的人和事总是多的。

天下宝物不胜枚举,又不是全在佘月手中。花容总也见过几个身怀重宝的人,还有那么几个捧着些登不上台面的东西,自以为身怀重宝的人。

但凡这类人,总有个特点,便是谨小慎微。生怕宝物被别人觊觎了去,总得好生护着不给别人看见一分一毫,再亲近的人也不行。

这大概便是人类的劣根性。

花容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即便他自己没有那份心。否则无上仙法也不会在时暮手里了。

虽然他心悦时暮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其实花容本身性格使然也同样重要。

可正当花容习惯的时候,却认识了佘月这么个特立独行的人。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花容思来想去,也只能将之归结到这个原因上。

毕竟能做到瓦石不异,花九戚绝对是花容所认识之人里面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身为花九戚挚友的佘月,自然或多或少都会潜移默化地受些影响。花容又转念一想,说不定自己也是早在懵懂之时就学足了花九戚的性格。

而后来,大概就是时暮的功劳罢。

毕竟时暮虽然看起来好玩,但这世上能入仙人眼的物什着实不多,不过惯爱图个新鲜罢了。

十成十的孩子气。

思及此,花容不由得又是一笑。

“诶诶诶,别动别动!”

时暮不知什么时候贴到花容面前,双手捏住花容的脸颊。花容尚不知因何缘故,时暮嘴里就喊着“别动”,花容一时间倒真是想都不想就一动不动了。

时暮贴的极近,花容毫不怀疑他已经能够嗅到时暮身上清雅的气息,毫不怀疑,只要他稍微一动,比他矮一些的时暮就会完全进入他怀中。

然而,花容此刻还被捏着脸。

时暮的手看起来纤长白皙,而且不若花容的手有常年握剑的薄茧。时暮的手是用来施法的,只消一捏自会有威势惊人的法术替他扫平一切障碍,好似天下的钟灵都聚集到这双手上,这样的手当然细腻的厉害。

然而时暮的力道着实不小,花容无需想就知道自己的脸一定被捏的通红一片。

如此被捏着,花容连话也说不了,只能垂下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时暮。

深入眼底。

时暮弯着眼睛,翘起的眼角在花容眼中似乎都染着一丝媚色。

时暮开口,清浅的呼吸拂到花容脸上:“这就给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表情。”

说着,时暮身后的空气就开始波动,像是泛起一层层的涟漪扩散开来,渐渐凝实了几分。

“诶,”时暮故作叹息,“还记得我当初见你的时候明明那么冷漠,怎么现在自己站在那儿就能笑起来呢?”

说话间,水镜已成。

时暮扭过头同花容一同面对着水镜。

时暮口口声声说是让花容好生看看自己的表情,但是花容如此被捏着脸颊,那还有什么表情可言呢?

就是花容本身有些许笑意,这么被时暮强行扯着嘴角也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自从遇见了时暮,花容对自己的样貌还是多了几分在意的。

常言道:女为悦己者容。

这话放到他这样的男人身上也是没差了。左不过都是想在心上人面前变得更好。

花容也不能免俗。

现在被捏成这个样子,花容自己都觉得看不过去,时暮倒像是恍若未觉一般,偏生要让花容看清楚自己的表情。险些让花容怀疑自己的相貌是不是没有自己想的那般出众,否则时暮怎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何况他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奇怪的表情。

花容有些哭笑不得。

花容终于抬起手来要将时暮“作恶”的手拿掉,却又不经意间瞟见了水镜中自己的脸。

花容这下明白了时暮的意思。

不是因为他的笑,而是因为他的眼神。

花容记起,他先前每次回蓬城时,总会多少出现些传闻。

他多在城中走几次,也稍微留下了些印象。

其中有一回,传言是说有人因为看到他而下跪求饶,只觉得看到了当年那个魔头花九戚。

不乏有夸张的成分在,也确实是事实没错。

的确,花容知道自己同父亲最像的就是一双眼睛,加之他数次去蓬城俱是将自己捂得从头到脚只露出双眼睛,有人因此将他错认为起死回生的父亲情有可原。

但是有几个人会因为看到一双眼睛就害怕呢?

即便是花九戚的眼睛也没有那么厉害。

毕竟花九戚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世人大多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又有谁会从心底感到畏惧呢?

若真要论其原因,还是因为花容本身的眼神太过凌厉。

按时暮的话来说,就是一眼看上去就深觉不好驯服的家伙。

彼时花容同时暮认识还没多久,身上还有脱不去的仙人的自矜的时暮都如此说,也算是变相肯定了花容眼神之凌厉。

何止是不好驯服。

在仙人眼中的桀骜不驯,在绝大多数普通人眼中就是不折不扣的锋利如刀,直叫人毛骨悚然!

骇人的很!

花容也一向都知道自己的眼神并不友善,可以说是十分吓人。只不过自遇上时暮之后这么久以来,花容所见到的佘月秦瑾之属都不会慑于花容的眼神,倒一时让他忘了这事。

现在突然想起来,花容却发现,水镜中自己的眼神哪有哪怕一丝一毫可怖之处。

第70章:定力

见花容认真照了镜子,时暮到底放下了手,却看起来像是被自己的思绪绊住了,颇有些郁闷的样子。

花容看着那镜子。

脸颊仍带着一层薄红,镜中人吃痛,微微眯起的双眼模糊了本身的棱角,长长的睫毛扫下一片阴影,那人幽深的眸子仿若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温和得不可思议。毋需细看,只觉得那人眉眼弯弯,似乎眼角眉梢都带着缱绻柔情,更别说那镜中人还浅浅勾起了唇角,便如那烟花三月的杨柳和风,直教人心都要化成了一汪春水。

若不是亲眼见到,花容哪里敢相信那镜中人就是自己。

可这由不得他不相信——魔头之子花容竟然也会有这般温柔的双眼。

但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这目光是针对谁的不言而喻。

时暮正看着镜子里的花容,又抱着臂,微微抿起嘴,不知在想些什么,倒是看起来反而愈加高傲冷漠了。

花容自然也能看到镜中的时暮,那骄傲的小模样,简直像羽毛一般,扫得花容心底发痒。

然而,花容突然垂下了眼睛。

花容站在时暮的身后,又比时暮高出一截,如此一来,看到的就是时暮如云如水的发,浓黑的色彩,却好似比任何绸缎都要光泽柔亮。

伸手将时暮的长发揽到一旁,花容弯下腰来,下巴抵在时暮另一侧肩头。

只消花容稍一侧头,看到的便是时暮滑嫩细腻的脸颊,再探头,便能吻到那抿起的淡粉色薄唇。

时暮的睫毛颤了颤,突然被花容的动作惊出了自己的思绪,有些迷茫,亦有些不知所措。

“想知道我在笑什么?”

听了这话,时暮险些就要点头,却又强自矜持地不为所动,睫毛却颤动的更加厉害,像是迫不及待要听花容如何说。

花容将时暮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又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只觉得时暮的心思太单纯,几乎把所有的想法都写在脸上。

这表情,分明许久之前他就见过。想来,似乎还是同样的原因——恐怕又以为他是想到了佘月罢。

虽然起初是想到了佘月不错,可后来却不知怎么思绪就转到了时暮身上,连花容自己都没法控制。

却也甘之如饴。

不过花容却不准备告诉时暮,毕竟时暮这般“小心眼”的样子可爱的紧,花容忍不住就想多逗弄几番。

“原来不想知道啊,我原本……”花容佯装可惜地叹口气,“算了,不说了。”

时暮动动唇角,一句催促生生被咽了回去,自己却又蹙起眉头,十分挫败的样子。

花容简直要忍不住自己的笑意了,只得将头埋在时暮颈间,压低声音说:“时暮,我倒是想知道你方才在想些什么呢?”

自然是想……

时暮犹豫了犹豫,话就晚了一步。

花容毋需看就能想到时暮现在是什么模样,无非是瘪着嘴,一副挫败到不行的样子。

毕竟时暮虽然有时认真起来时大胆主动的样子颇有气势,但是大多时候还是面皮薄的禁不住一点调戏。

事实也的确如此。

时暮直挺挺地站着,感觉后背仿佛能感受到花容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那酥麻的触感直教时暮烫到了全身,顾不得心里那点别扭,脸上已经通红起来,只觉得自己不过在罗家待了几日,定力又下降了不少。

一定是罗家的错!

花容的手环上了时暮的腰,时暮下意识地扭了扭,却令腰间的摩擦感更加明显。

时暮整个人都僵住了。

着模样让花容愈发止不住笑意。

两人这般一动一静之间,更显得动愈动,静愈静。

这人竟然在笑!

时暮一下子醒过神来。

他竟然又被牵着鼻子走了!

“你是不是……”

料到花容要说什么,时暮转转眼珠,一转身一垫脚,花容一句话没有说完便猝不及防地被啃上了唇。

对,是啃上!

时暮这态度更让花容确定了方才的猜测。

虽然离自己想的还差不少,花容心里还是受用极了——时暮每次主动起来对他来说都是一大惊喜。

但是就这么啃着也不算回事啊……

听见花容发出抽气的声音,时暮耳尖动动,立马放轻了力道退开来,眼中残留地得意迅速退去,染上些许焦急,心里还在暗恼自己没轻没重的。

然而这边花容只是捂着唇角,分明一点事都没有,笑盈盈地,看起来满意的不行。

眼见着时暮的眼神将要从焦急转为恼羞成怒,花容脸色一变,皱起了眉头,又发出几声轻微的吸气声。

时暮却再没被骗到了,气鼓鼓地瞪着花容。

花容心道果然同样的招式用了第二遍就不灵了,也没有继续装下去,却是又提起了方才未尽之语。

“时暮,你莫不是吃味了?”

时暮不说话。

“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哦。”

时暮动动嘴角,仍没有说话,眼神依旧“锋利”,但在花容看来却像个闹脾气的猫儿一般。

“那这算什么呢?给我的惩罚吗?”花容指尖点着唇角看着眼前“牙尖嘴利的猫儿”,花容那唇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牙印,正悄悄渗出些血丝来染上手指。看起来简直比猫儿还要性感,暗示意味十足。

被说中了心思,时暮更加抿紧嘴角。

花容再接再厉,说:“对我来说可不算惩罚呢。”

说罢,花容伸出舌尖舔去了那一丝血迹,眯起眼睛的样子颇为享受。

……时暮头一回觉得仙人的眼神该死的好,将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想忘都忘不掉。

那画面在时暮眼前来回的放,生怕时暮看不清楚一样,一点点的变慢,又放大。

时暮看见那殷红的舌尖钻出两排皓齿舔舐上殷红的唇,他仿佛嗅到了轻微的铁锈气,却又觉得有股说不出的、浓厚的甜味儿,很快盖过那阵腥气。

两者俱是令人血脉贲张的气息。

时暮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跟着这气味沸腾起来,又通通跑到脸上。方镇定了没多会儿,时暮就毫无悬念地破功了,简直想要捂起脸跑到一边去。

然而,手刚触上脸颊,时暮就被那灼人的热度下了一跳,指尖下意识地弹开,想都不敢想自己的脸红成了什么样。

但见时暮表情变来变去的,就脸上的艳色丝毫褪不去,花容乐见其成的同时,也心知不能逗得太过分。花容抚上时暮的脸,不承想竟将手上沾染的一丝血迹蹭了上去。时暮原本就热度未消的脸上蓦地多了一道红痕,忒的撩人,花容只觉得满心的温柔都要化得溢出水来。

——谁不欢喜心上人心里只有自己,一丝一毫自己的目光都不愿分给他人?

花容这么想着,缓缓凑到时暮面前。

联想到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时暮瞬间就想到了什么,抑制不住的勾起唇角,眼睛深处又是悄悄滑过几丝自得。

身为仙人,还是以梅酒化形的仙人,时暮对自己的魅力还是颇为自信的。如今见花容这般,就更加确定了。

怎么着不比那只半妖好!

酒·小心眼·时暮心里这样想着,轻轻闭上了眼睛。

然后时暮就脸上一痛。

时暮尚不知道为何,只是呆呆地睁开眼睛抚上被捏了一把的脸颊,就听见花容刻意压低了的声音响在他耳畔。

“酸得厉害。”

说着,花容还吸吸鼻子,仿佛真能从这浑身上下都透着梅花冷香的仙人身上陈年老醋的气息。

眼见时暮仍旧愣愣地没有反应过来的样子,花容这下真的忍不住大笑出声,甚至深伸手捂住肚子半天缓不过劲来。

时暮这才从花容的笑声中回了神儿,听着花容清亮亮的嗓音在这片夹层里回荡,皱皱鼻子,却是无论如何都生不起气来。

从他遇见花容起,他何曾笑得这么开心过。如此看来,花容将自己从枷锁中解放出来,褪掉了那一份说不出的压抑,才突然让人发现,花容也不过二十余岁,在凡人中尚且年轻,对他这个仙人来说,二十余年也不过是他漫长生命中如白驹过隙弹指一挥的一段时光罢了。

还嫩的厉害。

要说花容这个年龄本就不该承担那么重的担子——杀父之仇还在其次,终点是花容的仇人即便放眼整个大陆都是数一数二的势力,恐怕是别人几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却让花容一个人碰上了——还好花九戚回来了,花容也能稍微放下心里的负担。

时暮弯起眼睛。

——不过,反正他大多时间都在睡觉,清醒的时间和花容的相差无几,才不算老呢!

想到这里,时暮不由得又是耸耸鼻尖。

即便花容不懂读心的神通,但借着不知何时起就同时暮培养出的默契,花容便只从时暮的几个眼神,几个表情中就将其心思看得透彻。

时暮最终还是被捏着下巴亲了一回,眼睛还没来得及闭上,这蜻蜓点水一般的吻就过去了。时暮心底将将涌出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到底是被吃得死死的。

胳膊揽上花容,时暮盯着眼前直勾勾看着自己的、再漂亮不过的眼睛,轻声问道:“有那么好看吗?”

花容失笑,还是配合着回了一句:“是啊,很好看。”

同样的问题,同样的回答,意义却大为不同。二人的心境早就变了,几分旖旎几分情思便都揉进了几个字里。

话音刚落,两人便好似又回到快绿阁那个漾着丝竹香气的地方。虽说那并不算什么个上得了台面的地方,但现在想来,留在两人印象中的也只有以重重纱幔为背景的彼此,美艳不可方物。而别的,便都化作了虚影,在彼此交融的呼吸下就又成轻烟散了。

顶多,还能记得一个佘月。

一声轻咳响起。

蛇一样的男人倚在楼梯的扶手边眯起眼睛,戏谑地笑着:“二位有空上楼了吗?”

花容倒是坦然:“这层的机括也不是我一时半会解得开的,您来的正好。”

和该坦然。

毕竟花容这般耳聪目明,自然早就听到佘月到来的响动,否则那一吻也不会那般轻易了事了。

佘月意有所指地看看时暮。

时暮眯眯眼睛笑得无害,他当然打得开,但是谁让佘月过来得这么巧呢?

佘月到底什么都没说,走上前去,毫不遮掩地扳动了机关。

“下次两位就请自行上楼罢。”

“这回不过是事出有因,别忘了楼下可是还有我们一间屋子呢。”

佘月鼻腔发出一声轻哼:“再好不过了。”

他才不想每次亲力亲为地下楼接人还要看到这两人蜜里调油的样子。

简直是欺负他佘月还没有个楼主夫人!

佘月转身就上了楼。

花容和时暮跟在后头。

花容俯下身子凑到时暮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这下还吃味吗?”

时暮想也知道花容是在调侃自己,点点自己的眼睛,活像个偷腥的猫,说:“我可是仙人呢。”

花容心领神会。

时暮是仙人,是读得透人心的仙人。

花容和佘月都不会有那层心思他怎么会不清楚。

何况……

佘月看花九戚的眼神他太熟悉了,不正是花容回回投向自己的眼神,也该当是自己看向花容的眼神。

翻腾的爱意浓郁得让人心惊,恨不得将之托到一言一行中都不嫌多。

所谓吃味,自然只是两人心照不宣的、小小不言的情趣罢了。

花容和时暮会心一笑。

转过楼梯拐角余光扫见两人小动作的佘月撇撇嘴,心里想着怎么快些将这两人打发走。

越远越好,眼不见心不烦!

第71章:魔爪

“话说回来,你们那只凤皇呢?”

临近了顶楼,佘月突然想起这回事来,偏头问起来。

鵷雏此时正在时暮的空间里呆着,时暮特地用神识把先前同花容一起买的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物件放在一边,腾出块地来方便鵷雏入定。仅凭聚灵阵堆出的灵气虽然比不得外边的来的自然,不过还算得上差强人意。

听闻鵷雏许是又要生长,佘月边向屋子里走边沉吟起来,末了又在顶楼翻出几个箱子来,同样是令两人分外眼熟的带着层薄灰内里乱七八糟的样子。不过这次却不是什么稀世功法之类的东西,而都是些带着灵气的有些年份的物件,诸如宝剑佛灯应有尽有,外界盛传不俗顶楼宝物数不胜数,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只不过这些外界万金难求的宝物此刻正挤在一个箱子里随着佘月的动作磕磕碰碰的,外人看来不知要叹多少句暴殄天物了。

佘月一连翻了三四个箱子,才从箱子底抽出三五件法器来,时暮甚至还看见了一两件仙器混在其中,连他都不得不感叹一下感叹一下佘月的大手笔。

时暮原先还以为此方世界早就不存在这类灵器了,没想到都到了佘月手里。要知道,就是放到千万年前仍辉煌的修真界,这也是人人疯抢的稀世珍宝。

佘月倒是浑不在意。

作为一只半妖生活在这么个灵气枯竭的时代,为了顺利化形佘月当年不知道探过多少秘境深渊才找来这些东西凑足了化形所需的灵力,如今他已经顺利化形,这些没用上的也就自然沦为可有可无的物什了。

只不过佘月一时没想到如何处理,才一直堆在这儿,此时也能够废物利用了。

佘月让时暮把鵷雏放出来,用手边的仙器法器重新摆了个阵法出来。

这次的聚灵阵比起时暮用灵石摆的何止好了几倍。

毕竟时暮本就是仙人,体内自有数不完的灵气可以使用,再不济,也可以通过仙人的法门转换出灵气来,丝毫没有佘月这般的担忧,手边向来没有什么聚灵的好物件。

这也是为什么鵷雏乐意跟着时暮的缘故。凤凰本来也是极高傲的生物,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鵷雏自然也是如此。只是鵷雏也是生不逢时,放眼三界,有灵气的梧桐都不好找,醴泉就更是天方夜谭了,它也就只能跟着时暮吸些灵气,也算聊胜于无。

再者,时暮本身亦是实力强悍,就更用不上灵石法器。先前能找出几块灵石临时布阵已经大大出乎时暮的意料,再好的东西他也没有了。而花容这个凡人,身上除了纸伞和些许银两够得上生活,更是称得上身无长物,就别说和灵气有关的了。

本来时暮还想着此间事了还要特意跑一趟给鵷雏寻些灵器来,佘月如此做为倒是省了他好一番功夫。

许是灵气充裕的缘故,鵷雏的羽毛都柔亮了不少,时暮算是彻底放下心来。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佘月的气息,即使是在入定,鵷雏柔亮的羽毛还是悄悄炸起来,戒备的厉害。殊不知佘月见了鵷雏这般表现,还故意在它羽毛上揉了几把,惹得鵷雏更是不安稳还恶劣地笑笑。好在花九戚回来的及时,把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了过去,鵷雏这才逃离“魔爪”。

花九戚大大咧咧推门进来招呼也没打一声,倒像是回了自己家来。

身为此间正主儿的佘月早就对此司空见惯,“啪”地合上身旁的箱子一脚踢到一边,给花九戚腾出块地儿来。

此时花容时暮坐在一张坐榻上,佘月独自一人斜靠在另一张上,宽大的衣袍袖摆搭在榻上垂到地上,衣上的花儿像是在佘月周围开出了万般妖娆,别说他身后又是百鸟彩绘的曲屏,更把人衬的艳丽的过分,闲适的姿态倒是与此相得益彰。不得不让人觉得——有些人生来就合该富贵悠然,一丝一毫的苦都不能摆到他面前。

且不提时暮这个仙人——天地间的神秀本就钟于他一身——像佘月这般绝非天生天养,却有如此风姿的绝对是万中无一。

只可惜,这屋中少了有心人,如斯美景却是无人欣赏。

不,或许也不尽然。

佘月的手搭载身旁的香几上,香炉里什么也没烧早就被闲置在一边,此刻只有鵷雏和阵法在上边。

也不知是有意无意,被佘月踢走的箱子正好停在香几旁那把仅剩的椅子前,花九戚进来了也没多此一举地移走箱子,自顾自地同佘月坐在一张榻上。本来懒散坐着的佘月不得不把衣摆甩到另一侧,直直身子给花九戚让些位置,还斜睨了一眼花九戚,像是对此颇为不满。

花九戚像是没看出佘月的心思,只笑了笑,又垂下眸子,没说话。

花容方才盯着鵷雏的方向看了半天,听到花九戚坐下的动静才回过神来,又看看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时暮从花九戚进来起就丝毫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了,此时又被发完呆的花容悄悄勾住手指,就更是僵直了身子——花九戚还坐在对面呢!

——放松,不用那么紧张。

脑海中蓦地出现花容的声音,饶是时暮都不由得有些惊讶,瞪大了眼睛看向花容。殊不知花容此刻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不过是心血来潮想要尝试一下传音入耳的法门,没想到竟然真的成功了。

只可惜,现在还不是深究的时候。

几个人心里俱是风波暗涌,却都没有说话的意思,房间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还是佘月先开了口,他向来是直来直去的:“这次又有什么收获?”

虽然没指明对象,但这问的的确是花九戚无疑。

花容识趣地没有接话,只垂着眼暗地里捏着时暮的手,像是要摸透了时暮手上每一寸肌肤,被时暮目含嗔怒地睨了一眼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了开小差的动作。

——只因花容那手像是有魔力一般,指骨关节处的薄茧带来摩擦的触感直勾得时暮周身的温度都高了几分,哪敢让花容继续动作。

正巧佘月问上了正题,花九戚将要回答,花容就正经下来,不再逗弄时暮。

那边花九戚倒是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动作,听了佘月的话叹了口气,眉眼间罕见地染上几丝凝重。

“比我想象的还要棘手。”

出口的,不过一句似是而非的抱怨。

佘月皱起眉头,他对花九戚何其了解。“棘手”二字看似普通,但这是出自花九戚之口,若是连他都如此评价,就更难以想象那座皇宫如今是何模样。

自然,花容和时暮先前在罗家的日子里,花九戚也没有闲着,先是同佘月解释清楚二十年来的各种“阴差阳错”,万般“迫不得已”——当然,不排除这一番话掺了几分假的可能——总归勉强将之安抚下来后,花九戚便直接顺着自己的路子进了皇宫,到了那位皇帝的巢穴。

天启大帝怕死,那皇宫戒备森严。

花九戚还没有狂妄到单枪匹马直捣黄龙,不过是提前探一下深浅罢了。

这个机会便是花九戚那位所谓的故友,秦瑾提供的。

秦瑾本就是西昌厂公,又凭借其野心与手段将手下的探子深入到皇宫各个角落,安插一个人进去不过小事一桩。所以当花九戚找上门时,早有些小心思的秦瑾也乐意帮这个忙。

于是皇宫中便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小侍卫。

花九戚不是没办法给自己伪造一个合理的身份混进去,毕竟他也算是个仙人,便是修改了别人的记忆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种种迹象表明天启大帝和无极仙宗关系甚密,指不得就有几个同样会些仙家手段的人进入皇宫保护天启大帝的安危。花九戚自己身上那股力量他自己最清楚是从哪里得来的,能够熟练运用之前,他没那么自信可以借此瞒过所有人,不如稳妥些,由秦瑾给他找一个合情合理的身份,权当他只是个普通人。宫中这类事不胜枚举,他也不会是个特例,反倒掩人耳目。

花九戚此刻无比庆幸他做了这个决定。

却说几日前花九戚刚混进宫。

不知天启大帝同无极仙宗达成了什么协定,皇宫里处处都有穿着道袍的修士,然而这些修士在那些太监宫娥眼中却又是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显然是施了障眼法,恐怕这些宫婢们也不知道他们的陛下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天启大帝的确是个心思极深的。

唯一令人欣慰的是这些修士没什么能耐,不过是被长生诱惑的乌合之众,顶多会些外家拳法,能够借着法器使出个祛尘决之类的小法术已是极限,花九戚尚且不放在眼里。

但是这也说明障眼法的施法者必定另有其人,怕是花九戚只要稍有些异动对方都会察觉到,即时,皇宫上上下下就都是他的敌人。

是以花九戚在皇宫行动的分外小心。

偌大一个皇宫,花九戚也不是毫无章法地乱走。至少若是有有心人的话,就能看出花九戚大略摸清了皇宫的格局之后,行踪基本就是跟着天启大帝的。

有点投机取巧的法子。

但是想到天启大帝那个谨慎的性子,估计就是拖着他老迈的步子也要事事亲力亲为,如这般倒是个好法子。

除了风险有些大。

不过花九戚做事隐蔽,又凭着先天的好条件,只要爽朗地笑笑就能毫无痕迹地混在人群里,被人注意到的话,顶多会被认为是哪宫的妃子又心思不纯的窥探帝踪。

刚跟换班的侍卫打声招呼,花九戚躲懒似的蹲在越贵妃的娴雅宫外。看着夜幕降临,花九戚摸摸下巴,心道这乌颜朱在后宫的日子倒是滋润的厉害,哪像他……

花九戚叹了口气,不愿再回忆起自己先前苦哈哈的经历,耳尖一动,猛地蹿到黑暗中去。

脚步声的来源这才悠悠地从富丽堂皇的宫殿里踱出。

第72章:窸窣

天启大帝乌颜朱登基六十二载,独宠越贵妃冯氏已愈九年。

如此算来,天启大帝也将将到了老人们常提的鲐背之年,就是放到这个人人因尚武而普遍身强体壮寿命偏长的天启大陆也算不得年轻了。

是以,从微黄的八角宫灯光晕下走出的人身形颇为缓慢,身旁一个宫人也没有,只有皇袍上金丝龙纹反着光稍微有些人气,落在来人身后,发出窸窣响声。

花九戚躲在暗中眯了眯眼。

乌颜朱看起来并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皇帝,几十年来的处心积虑,成日成夜耽于享乐,早就掏空了他原本领兵打仗还算健硕的身子,只留了眼底乌青、瘦骨嶙峋,处处彰显着这人的“荒氵壬无度”,又悄悄掩埋下这人的勃勃野心。

所谓做戏做全套大抵就是这般。

就是不知为何堂堂皇帝半夜三更不同贵妃颠鸾倒凤、覆雨翻云,反倒偷偷摸摸出了娴雅宫。

花九戚更是屏气凝神敛了声息,心道不枉他几日连夜守在这儿,乌颜朱的狐狸尾巴总算要露出来了。

却说天启大帝虽与无极仙宗有所交易,但到底如今还只是个连修道者都不算的凡人,武学造诣也算不得上乘,便更是无从发现这两者都堪称天才又刻意隐藏的花九戚。附近的宫娥被找了借口屏退,此时天启大帝不过停下来左右看看无人路过就显而易见地安下心来,脊背都挺直了不少才又继续往外走。

窸窣声又起。

借着晕黄光亮,花九戚见乌颜朱眉峰高耸、满目愁绪,两眼下的青黑愈加唬人,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才看他又轻手轻脚脱了皇袍藏在蟠龙柱后,内里竟是件乌黑的里衣,步入黑暗中便险些要看不到了。没了宽大袖袍的遮掩,乌颜朱怀中抱着的东西也微微闪出些光亮来,却分明是透着一股邪气。

这回倒是听不到摩擦的声响。

花九戚跟着天启大帝直转到娴雅宫后,不过盏茶左右,眼见其在池边的淤泥里挖了个坑,接着脱了身上的单衣拭了手连同那物一并丢到坑里又用脚把泥土踏实。

那东西的光亮得奇异,天启大帝的动作又快,花九戚倒一时没辨明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琢磨了半天没敢轻举妄动。

此时,天启大帝身上只着了一件素白亵衣转回了娴雅宫前,取了蟠龙柱后的皇袍套上遮住几处泥点子才施施然进了冯氏的寝宫。因着内里灯火通明,花九戚暂且没有跟进去。先前被屏退的太监宫娥一个个回来,花九戚就从新扮作侍卫站在宫门口轻声对来往的人打个招呼,夜就又静了下来。

没多时,娴雅宫内隐隐传来莺歌燕语、笙箫曲乐,仿若什么都未曾发生。

但到底是发生了些什么的。

花九戚心里仍惦记着乌颜朱方才埋下去的东西,莫名的违和感挥之不去,心里颇有些不知缘由的焦虑。

然而,这不正常。

花九戚向来是个冷静到极致的人,不管表面上看来如何爽朗直白,都不能忽略的是,这人着实心细的厉害。这一点,靠的就是他无时不在的理智——就是当年多次见到年幼的花容命悬一线都能够按捺住强自置身之外,就因为他的理智告诉他还花容死不了。

所以,这个连幼子的性命都能够纳入理智考虑的极端冷静之人,是如何都不常会有焦虑的心思的。

花九戚感受到他是被某中邪肆的气息影响了。

可怕的是,即便清楚地意识到他此刻的思维十分反常,花九戚却也无从推测这反常到底从何而来——若是他没有偶然目击到天启大帝的行为……

不,或许一切的偶然都是必然。

胸腔的血气已经开始躁动地翻涌,花九戚无暇再深思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想法,操纵灵力护住周身,迅速回到娴雅宫后的池塘边。那东西埋得不浅,在乌漆漆的湿泥下再透不出半分光亮。

花九戚的动作轻巧,连池中的几尾锦鲤都没有惊动,漂亮的小鱼在迷蒙月色下泛着粼粼红光,潋滟波光中正悠闲地吐着泡泡。

身旁的灵力隔绝了那一层邪气,花九戚又渐渐镇定下来,心底的急躁慢慢退去。

不过毕竟这地方仍是不可久留,花九戚的动作并未因此慢下来。

花九戚将灵力凝到双目,本以为还要再费一番周折才能找到那东西被埋的确切位置,没想到无意间又注意到池中的锦鲤簇在一起,有意无意地避开岸边某个方向。

万物有灵,倒是给花九戚行了不少方便。

花九戚在那块土地上落下一道结界,觉得不保险,又在其上加了三四道才罢,然后散去周身护持的灵气,方狠狠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锦鲤一尾尾游了回来,花九戚这才凑近了过去,虽然仍埋在地下,但那附近是他落下的结界,将神识探入其中,花九戚隐约也能窥见几丝结界中那东西的真实模样——即便如此,他仍是看不分明那到底是何物。

只见那东西婴儿大小的一团蜷在地下,乌漆麻黑的土地中只有它周边一圈灵气闪着灿金色的光芒令土壤里的蛇虫敬而远之。抛却其间不知名的暗色絮状物不谈,这东西倒像是块放大许多的灵石,只是少了几分棱角,莫名似有几分憨态。

左右附近无人,花九戚索性大大咧咧地原地沉思起来,且不提他脚下泥泞土地,只看水中花天上月,倒是颇有几分寂寥的美感。

花九戚心里念叨着灵石灵石,却又不知是否是这夜太过静谧的缘故,一时想不出什么,思绪就不受控制的神游起来。一会子想到幼时长在花家的日子,一会子又忆起若干年前一条可怜兮兮缠在自己手腕上的小青蛇。花九戚想着,那蛇不该那么瘦小无助,至少应多些生气,再须得生几多风流,几多妩媚,合该再添上几多艳丽才是。

及今他的确是这般模样。

可是,又是如何成的呢?

花九戚瞳孔一缩,随即便跳上了附近最高的宫殿飞檐之上。

——若说彼时,花九戚虽不会甚么仙家手段,但眼力还是有的。佘月当年受的伤不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尤其重,使得他蛇形都不得不缩小,竟然成了契合花九戚手腕的尺寸。尽管花九戚的评价是“一条可爱的小青蛇”,但在佘月眼里这体型跟泥鳅也没什么区别,左不过是绿了点。

当惯了高高在上的半妖,佘月哪里忍得了这般模样,自然是上天入地地要找办法迅速痊愈,什么道符仙器,灵丹妙药统统被佘月找了个遍,被他指使着跑腿的花九戚也将就这些看了个遍……

花九戚凝神远望,心里还在思索着——乌颜朱日日夜夜在宫中不得闲,各宫各院水榭花园简直是轮着走。他原本还以为不过是做戏,但是现在想来……

昨日去的是珍妃的瑶光殿,前夜又去了德妃的鸣瑟殿,再往前算还有什么百花阁、听水堂、沉香榭、映月轩等等不胜枚举,而今天,又到了这位宠妃的娴雅宫。

首次感谢自己的好记性,花九戚回忆着一一看过去,默默在心底算着方位圈出几处宫殿景致,愈看愈是心惊。

若当真如他所想,这各处都埋了那不知名的东西的话,联合起来可不正是个巨大阵法!也不知乌颜朱布置了多久,各个阵脚历经数年相互勾连,那灵气简直多的要溢出来,更别提这地方是迁都时特意找寻的龙气汇聚之所东西还是皇帝亲手所埋,其间又仍留存那东西的邪气。威严龙气掌控着前二者,使之非但没有相互争斗,反而烘托龙气更盛。这阵法一旦运作起来,不知道会造成多大动静。

无论如何都要将之毁掉!

这么想着,花九戚计算出阵眼的方向便径直赶了过去。

同八个景致优美的阵脚不同,正中的阵眼是个冷宫模样的破败院落,别说锦鲤,连虫鸣都罕有。这回花九戚没法子走捷径,只能照旧用灵气护住自身又凝集一部分于双目好看得更清楚。有了一回经验,花九戚专挑着地面看,考虑到乌颜朱那老迈的模样,还忽略了那些或是铺了石砖的地面或是硬的像铁块一样的干土,目光转向潮湿的地方。

神识同时深入地下,毫不意外的受到些许阻碍。

花九戚缓缓向着阻碍强烈的方向走去,这里枯枝败叶散落一地,多年前说不得还是个极漂亮的花园。地面果然稀软许多,花九戚也没有着急,依旧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不敢掉以轻心。

没多时,神识传来一阵刺痛,花九戚脸白了白迅速将之收回,仍心有余悸的觉得神识上仿佛有火在灼烧一般,险些要烧到三魂七魄上去。

没想到东西是找到了,但事情却更难办了。阵眼处的邪气太盛,花九戚一个人还要提防着暴露行踪,根本无法与其硬碰硬,只能故技重施。

一层层结界包裹住那东西,花九戚还有心自嘲自己倒是能由此练就一手得天独厚的创造结界的手段,待觉得差不多时停下来才发觉额头上已多了一层冷汗。

通向阵眼的灵气蓦地被打断无处可去,竟聚集在这地方暴躁地乱动,直叫地面都晃动起来,花九戚没来得及稍缓就猛然跳开几丈,方才的落脚之处竟然随即陷入地下。

尘埃落定,花九戚本想着赶快离开免得惹祸上身,却又突然僵了下来。

引起他注意的是一声轻浅的呜咽,在这破落地方分外明显。

第73章:地牢

幻觉般的呜咽过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连尘埃都安静下来的静谧中,花九戚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喘息。

他到底没有忽略那道不合时宜的浅淡声音,往那过度反常的塌陷处走去。

空洞的地下明显有人力挖掘的痕迹,花九戚皱皱眉,从地面跳下去,轻巧得连灰尘都不曾震起。

地下同样潮湿得厉害,霉变的气息几乎无孔不入。只有成堆碎块深处闪烁着幽幽烛火,稍微增添了些人气。

花九戚四处看了看,陷落的残骸中除了泥土外还有几根铁栏几条铁索,虽然有些陈旧也多年未曾受到鲜血浇灌,但分明就是大牢里常用的那些,其上甚至还有些狰狞的铁刺。顺着铁锁往更深的黑暗中看去,一只纤细瘦弱的手腕被锁在黑铁中无力的垂着,而其余的地方都已经掩埋在更深的残骸之下,仍鲜亮的血色从更晦暗处开出绝望的花。

花九戚只扫了一眼便别开头——那孩子死的彻底,一点心跳都没有了。

没有浪费一点时间,花九戚朝着烛火的方向走去,越过堆积的残骸,背面是一条窄路,两侧俱是一间挨一间的牢房。身形暴露于牢中人眼前之前花九戚停了下来,反而折过头走去。

他耳力过人,自然听得出黑暗的隔间中不绝如缕的呼吸以及极力压抑的抽泣和呻吟,伴随的是脱不开的稚嫩。

联想到最近城中孩童失踪的传闻,他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

然而这些仍显稚嫩的嗓音并未停下花九戚的步伐,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就返回地面上,甚至很快离开了这块地方。

花九戚并非极端冷血之人,但他也不是善心泛滥的蠢货。

连他都是在秦瑾的帮助下才进入的皇宫,又如何护得住这一群人逃出去?

倒不如尽快离开,若利用得当,说不定还能早些名正言顺地将其放出来。

若利用得当……

花九戚想着,眸中划过一道暗色,心下有了计较。

花九戚丝毫未受影响,行动依旧果敢而迅速,却也只是堪堪赶在破晓前如法炮制用结界覆盖了另外两个阵脚。身上的灵力消耗一空,想来也不会再有什么收获,花九戚顺势便离了皇宫。

八个阵脚被他改造了近一半,还额外有个阵眼被“特别关照”,这收获且看起来也算颇为丰厚,只是花九戚并不擅长阵法,是以并不知道如此做能对这座大阵造成多大影响,但总归……聊胜于无罢。

“待我回来的时候,你们正好就到了。”

花九戚看似轻描淡写地将这几日的经历一一道来,一时间众人却都有些沉默。

天启大帝本就手握骁勇善战的黑铁甲,手下还有数不胜数的京畿护卫,此刻竟然还真的与无极仙宗攀上了关系,即便宫内那几个刚入门的修士还不足为惧,但难保仙宗不会派出个小有所成久不出山的大能前来坐镇。本来对方还仅有人数上的优势,现在连力量也不相上下,形势一下子就变得不太乐观。

然而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

他们这方有西厂和罗家相助,就算不说质量,但是数量上总有了保障,花容几个的实力也足够与修者匹敌。

但是那个阵法……就真的让人束手无策了。

包括花容在内的一众凡人不用说,恐怕绝大多数连听都没有听说过这般手段。花九戚这个半路出家的仙人所有关于阵法的知识还都是从佘月那里得到的。

而时暮,虽说先前承诺过花容不介入,但真要到了那个地步,再冷血的人都做不到袖手旁观,何况他?左不过花九戚回来了,再行动就算不得报仇雪恨——时暮倒是心安理得的找借口。

花容自知说不过时暮,就是说了在座几个迟钝的人还不知道会帮谁。这般高下立现,花容也就颇有默契的权当先前的约定从未存在。

虽说是在场唯一一个正经仙人,时暮也不见得比别人好上哪里去。

他从来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就算以前知道,成百上千年蹉跎过来,也早就不知道丢到哪个梦里去了,即便遇见了他有把握护得住自己护得住花容,可别人呢。

看来此事还须得从长计议。

这时候似乎更为靠谱的倒成了佘月这个半妖。只不过,佘月虽然精通各类杂学,阵法上的造诣同样不遑多让,但那身受血统所限还不够精纯妖力天生限制了他的发展,不说破阵,不反过来被那邪门的阵法吸收掉成为助力就皆大欢喜了。

佘月同时暮合作像是个可行的选择,但哪里又有时间呢?

“能否将这两日的记忆借与我一看?”时暮正色道。

时暮想的很简单,记忆定然比花九戚的口述来得形象具体,或许他看了之后能注意到什么花九戚自己的忽略的地方也未可知。

仙人能够消抹、修改别人的记忆,自然也能导出自己的记忆。上古之时,大能上仙就常会将一些特别的,或是有关功法的记忆刻录在玉简中用以保存和传阅。

这法术不难,修真界繁盛之时就连普通的修士也可以做到。不过现在而言就有些罕见了。至少在场人除了时暮,也就佘月有所耳闻,但同样不会操作罢了。

花九戚的天道传承并不完整,不过听时暮的话也能猜出个十之八九,不假思索地点了头。

记忆是个很奇妙的东西,说重要是重要,说不重要也的确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就算是再坦荡的君子,谁还没一两件心虚不光彩的过往呢?即便这也没有,总会有些隐秘之事不适合为外人道。在时暮经历过的那个竞争激烈的修真界,就更是落井下石的多,锦上添花的少,时暮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正因此,惯常是不会有人愿意给别人机会探查自己的记忆的——否则也不会有搜魂这类下作的手段应运而生——时暮正是熟悉了这个,才有此一问。

见花九戚想都没想就爽快地答应了,时暮还颇有些惊讶。

这没有什么不合理的。

花九戚从未经历过万年前的修真界,自然不知道其中弯弯绕绕。他答应的干脆,一方面是出于对时暮的信任,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本身就不是会纠结这类细枝末节的人。左不过几人在这儿僵着也是僵着,他反倒对这个转机求之不得。

既然当事人都这么决定,时暮也不犹豫,当即让花九戚静心回忆,抽出对方这两日的记忆。

时暮的神识何其强大,不过半刻就将之消化完毕,微微勾起唇角,神情放松了不少。

他想,峰回路转不外如是——最大的转机出现了。

看见时暮的表情,在场众人脸上都不由得添了些喜色,就听时暮说道——

“不过是个传送阵,除了动静大点,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多亏花九戚谨慎,恨不得将这传送阵各个部分里里外外看个遍,印象尤为深刻,时暮这才能从这记忆中判断出来。

“倒是同我先前想的一般,这片大陆上正统的仙家法术早就几乎断了个干净,这玩意还不足为惧。”

自仙道没落以来,天道就好似顿时收起了对人类的偏爱,于其颇有裨益的天材地宝销声匿迹,曾经遍布三界不可一世的人族不说再也窥不见三界大门,竟是体内只余下微茫的内力,能够强身健体便足以受尽追捧。而旁的灵兽妖道却又能留存一线生机,如佘月,如鵷雏,又如本就由灵物化型的时暮及他那几位故友。

就是无极仙宗这般,纵有半卷无上仙法,也是除了几个过家家似的法术就也摸不到一丝门路。

仙途愈加渺茫,看似进境飞快的邪魔外道于是按捺不住地疯狂滋长。

“这个除了规模巨大,能够转换空间便一无是处的传送阵便是这般出现的,”时暮脸色阴沉下来,“八个阵脚俱是以九十九婴儿血肉炼制而成,而阵眼更是九十九生于极阴之时,方出生便被捏住喉咙窒息而死的婴儿,其余外伤不见,再辅以童男童女浑身血水日夜浇灌,怨气极盛。本来这东西刚出世就该被天雷劈得神魂俱灭。只不过乌颜朱登基起初曾受万民爱戴,身上有几丝至阳龙气,是以布阵之人才会使他才亲身上阵借此遮掩天机。”

“不过……事情败露之后,天道就该将这笔帐算在乌颜朱身上了。”语毕,时暮轻嗤一生,脸上讥诮之意更甚。

许久未见时暮这般高冷模样的花容忍不住心里好笑。

只由此也可对花容之淡漠可见一斑——便是听闻如此人间惨案,还有心思欣赏心上人各样招人的表情。

事实上,在座四人俱是这般。说淡漠也罢,冷血也罢。这类人就是这般,有心则锦上添花,雪中送炭,无意则熟视无睹,充耳不闻。

天道轮回,不是他们,也总有人来算这笔帐。

这四个,一个“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半妖,一个“跋扈恣睢无所不为”的魔头,又有“穷凶极恶杀人如麻”的魔头之子,还有“至高无上木人石心”的无上仙人。不顾一切扶危济困的可以是任何人,却永远不会包含界限之外的他们。

是以时暮便是,生气归生气,却也没受多大影响,须臾就缓了过来。

仿佛察觉到花容的想法,本来因为说话而身体前倾的时暮向后倒了些,讥嘲尽退,半是嗔怪地瞥一眼花容,翘起的眼角睫毛勾子般的撩人心弦。

花容指尖止不住摩挲两下,掩饰一样轻咳一声,这才收敛了脸上的表情。

“那我那般做可有用?”丝毫没注意到两人之间小动作的花九戚打断了对方的互动,眉峰还紧皱着,颇有些忧心忡忡。

阴阳二气相生相克,花九戚这点常识还是有的,这般气势即便只是作用在区区一个传送阵法上……恐怕他之前想得太简单了。

如此看来,地牢附近地面塌陷就是个先兆罢。

“那做法当然有用……不如说,十分恰当,”时暮颔首,“只有结界的话,不会打断阵法的平衡,却是打断了各阵脚间的连通,就是能够运转起来,威力也不比从前,不仅布阵之人会遭受反噬,阵中之人不死也会去了半条命,到时避开也罢,”时暮停下来,欲言又止,“就是……”

花九戚本来听得如释重负,时暮却陡然变了口风,当下便追问道:“就是如何?”

时暮一想到自己把人家儿子拐跑了,现在反射性的看见花九戚就发慌,下意识被对方的神情一惊,连思考都忘了,抿抿唇,声若蚊蝇:“就是效率低了点。

“……”

花九戚这人性子生的奇特,一晚上劳累苦工被说效率低也不恼怒,反倒哈哈大笑起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眼泪都跑出来,险些笑倒在佘月身上。

佘月脸上挂的全是嫌弃,却还是顺从心意伸出手防止花九戚不小心磕到碰到。

时暮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时嘴快说了什么,正羞窘的不知所措,就听花九戚断断续续的说:“我这……儿、儿媳妇……真是可爱的不行哈哈哈哈……”

儿媳妇……

时暮的脸顿时红了。

花容忍不住捏了一把时暮脸颊,心里想着,花九戚不愧是自己父亲。

第74章:蹊跷

花九戚的笑声越来越低促,最后完全倒在佘月身上,还有些缓不过劲儿来。

佘月动动胳膊,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犹似试图掩饰自己方才的动作。

但这动作却不过徒劳,毕竟花九戚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而花容和时暮倒是都看到了,只是一个熟视无睹,另一个笑意微妙。

佘月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对花九戚这般油盐不进的模样难免有几分挫败,最后还是停了下来,任由花九戚靠在他肩膀上。

——那重量要比他想象中的大了多了!

“对了,”时暮拍拍脸颊,脸上的热度终于尽数散去,罕见地主动岔开话题,似乎异常严肃,但眉眼间又分明暴露出几丝狡黠与急切,“我怀疑乌颜朱还藏着一件底牌。”

这话当下便成功吸引了一屋子人的注意力,催促时暮说下去。

时暮这回却斟酌了许久才开口,似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字眼。

“我还不确定到底如何,不过觉得乌颜朱对他那亵衣……珍惜的反常。”

花九戚拧起眉毛,有些迷惑不解。

佘月和花容方才还对着身旁人入迷,尚不知此话从何谈起。

且按照时暮的话来讲,但凭花九戚的叙述,他以为这位养尊处优的几十年皇帝夜半时分偷偷摸摸跑到淤泥边去挖坑必然是小心翼翼却又笨拙莽撞,定不是个手脚灵便的。是以若让时暮来看,这位皇帝能顺利挖出个坑已足够令人惊讶,且不提手脚上会积多少泥泞,估计身上几件衣服就都不能要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乌颜朱拿了漆黑里衣净手,之后一并埋起来算是销毁了物证。可让时暮不解的是,他却独独留下了看起来脏得更明显的亵衣。

花九戚当时自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谁知道乌颜朱那亵衣里面还有没有别的衣物,即便在他看来附近空无一人,想必这人也不会乐意一丝不挂地出入后宫。

总归面子上过不去,并无不可。若是平常,时暮自己也不会多想。

但是现在,时暮想法与现实的反差迫使得这一点怪异夸张了无数倍,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不仅他自己有所疑惑,被特意点出的花九戚也由此忆起些蹊跷之处。

即便乌颜朱着单件亵衣回到宫殿的做法不无不可,他接下来的行为却反而显得更加匪夷所思。

乌颜朱回娴雅宫后没多久就开始和宫婢妃子们笑闹,将那件脏污的亵衣丢在宫内显然不够妥当,但是同时花九戚也没有注意到有人有任何处理的动作,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亵衣仍在乌颜朱身上。

若是一时半会儿的权宜之计还好说,可事实分明不是这般。

之后花九戚站在高处俯瞰整个皇宫时,看似在放空思考,实际上一刻也没停下对娴雅宫的关注。读了花九戚记忆的时暮看到的亦是如此。

两人只稍一回忆便能想起——直到花九戚离开,娴雅宫中都无一道人影外出。而那满是泥灰的亵衣,自然也依旧在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身上。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在这繁华富饶的京畿之地,不说王公贵族,就是平民百姓也少有这般狼狈衣着,恐怕就是有也会被衙役迅速带走,免得冲撞了哪位贵人。

那又是什么理由使得一位皇帝这般“纡尊降贵”?

“若不是衣服本身的问题,想来就是其内另有乾坤。”时暮一锤定音。

“啧,我可不希望他有啊……保命的玩意。”

话虽这么说,花九戚实际上也并没有太过担忧。

左不过是把什么东西揣在怀里,看那大小……想来不会是什么厉害的物什。

虽说以貌取人不合理,以貌取物也该当如是。但是且说花九戚近些年来看到的稍有些灵力的物件都恨不得做得一件比一件大这件事……花九戚扫了一眼鵷雏身旁的灵器——当然,佘月手里的不算。

嗯……时暮也是个例外。

花九戚沉默了。

身无长物且家徒——什么家徒四壁,他根本连个宅邸都没有——的花九戚继从乌颜朱身上感受到了巨大落差之后,又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被佘月和时暮无意中虐了一把。不愿意认为是自己的问题,反而将之归结于虚无缥缈的气运之上,花九戚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也不是他能决定的不是吗?说不定整个花家都是这样!

花九戚看了眼花容,想着这倒霉儿子养了没几年就被自己给“扔”了,这气运保不准跟自己还有的一拼。

可下一秒,花九戚就看到了看到了静坐在花容身边的堪称乖巧的时暮……

——好一个仙人儿媳妇!

他算是确定了,这运气跟血脉没关系!

莫名其妙被父亲咬牙切齿地瞪了一眼,花容不明就里地看回去,见花九戚大抵是觉得靠在佘月身上挺舒服便毫无顾虑地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现在,而佘月的表情似笑非笑——似乎某种程度上又明白了什么。

感受到花容愈加奇怪的目光,花九戚顿觉浑身上下都不爽利,凭借莫种直觉坐直了起来,也没意识方才自己靠坐在哪里,硬着头皮言归正传——

“现今的法器少了先前的空间阵法,为了吸收更多灵力只能愈做愈大,跟那传送阵一般大的东西都不算罕见。但乌颜朱那所谓的杀手锏还能藏进亵衣里……说不定就是个骗人玩意。”

这是现状,除了花容,大家都或多或少有所了解。

被花九戚这么一提,时暮也就不纠结什么底牌不底牌的了——倒是有好东西,乌颜朱也得有那个价值。

但凡想通了这一点,就再难教人生出一点警惕之心。

花九戚只是有些不爽,原本十成十手刃乌颜朱的把握大略要跌至九成九,总归有些风险,到时候只能随机应变了。

而时暮已经开始想象乌颜朱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破铜烂铁的滑稽模样,怕是还不如一把榔头来的好用,好歹这玩意儿掷出去是实在的!

话说到这儿,余下的也无甚需要几人这般“严肃正经”地谈论了。

时暮和花九戚没什么新的发现,而佘月和花容没有特别情况时,大都是身边人说什么是什么,旁的便沉默不语,权凑个耳朵听就是了。

待着手完善昨个儿花九戚通知给花容的各项布置时,气氛就更加随意了。左右不需要他们去把控细节——那些事还当是秦瑾和罗启华该负责的——到头来花容几个就只需要知道个大概能够配合起来就好。这么看来,反而是作为主力的他们只需要保证精神良好一击必杀足矣,看似清闲了许多。

想通了这一点,花九戚看着自家儿子明显执意不参与思考,只参与行动的表现,加之比起听他说话更乐意看自己身边人的表情,想着这孩子想来直来直去,不惜孤身一人连挑十大门派又踢馆武林大会的行动,深觉花容就是再这里多坐几十个时辰大概也不会起到什么作用,反正该做的他也做了,索性大手一挥,结束了这次谈话,不再拘着他们。

想我一把年纪还要亲自上阵思考这些琐事……花九戚摸着自己光滑不见一丝皱纹和胡茬的下巴,深深感叹了一把“光阴易逝,今不胜昔”。倒是心里却还想着等下要通知秦瑾乌颜朱送给他们的一份“大礼”,再由秦瑾出面将之告诉罗家说不定就更有意思了……

见父亲如此决定,花容默契的体会到花九戚的心思,倒是也没什么特别的烦忧。

毕竟他了解的花九戚就是个心思缜密思虑周全的人,也早就习惯了他计算好一些的模样,否则也就不会当日在罗家收到花九戚好似未卜先知的讯息后那般平静了。

左不过这么敲定个计划对花九戚来说不算难事,几人讨论过之后定不会有什么太大问题,花容也乐得把一切都交给花九戚,免得弄巧成拙。

某种方面来说,也算是弥补一下他二十多年没依赖过父亲的遗憾罢。

花容勾起唇角带着时暮起身准备离开,对花九戚分明笑着又无病呻吟一般的长吁短叹不置可否。

花容和时暮正要回楼下的房间,佘月却又给了他们把钥匙说:“这是我在附近的一处宅邸,比不俗私密性还要强一些,算是迟来的见面礼,可以直接住过去。估计有些灰尘,不过对你们来说应该不是难事。”

的确,只消时暮一个祛尘诀就够了。

只不过两人对佘月这般突然的决定有些讶然,毕竟不俗虽然比不上私人的宅邸,但佘月给他们暂住的那一间绝对抵得上大多数地方了。

这理由看起来丝毫站不住脚。

但是佘月却未提及具体原因,看起来也混不在意的模样,而且这正好合了花容的意,花容想了想也就没有拒绝。

佘月当真十分满意花容这般举动。

倒是时暮突然笑了笑,走上前去,说:“那就送你一份回礼好了。”

完了便不由分说地在指尖凝具灵气点在佘月额头上,佘月还坐在榻上,这高度倒是恰好方便了时暮。

趁着佘月还没反应过来,时暮赶紧拉了花容离开。

出了顶楼,花容才问起时暮干了什么,时暮只说是帮佘月精纯了妖力,比他先前要好多,也不至于超过半妖身体的承受能力,余下的便绝口不提。

花容看着时暮抑制不住的坏笑,想也知道他没说实话,或者是没说全。

耳边还隐约听见花九戚问佘月宅邸有无自己的份,而佘月则是似笑非笑说了句“你也想要?”就不再说话。

花容隐隐有了几分猜测——定然脱不开跟父亲的关系!

“难不成最近要帮月老干活了?”花容调侃的勾勾时暮的手,“不知道小的这根红线连好了没?”

“呸呸呸,我才不替那个神叨叨的老头子干活呢!”时暮瞥一眼花容,“你的红线可不归他管!”

……

反观屋内的动静,时暮的确说了实话,佘月精纯的妖力甚至能从他愈发妖气四溢的脸上窥得些许端倪。

然而全然不只这样。

只见佘月呆愣了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迅速红了起来。

——时暮给他的记忆当然是花九戚方才略去不谈的,那么一本正经的跑神跑到了他身上。什么妩媚,什么艳丽……认识了这么久,他佘月倒是不知道这么个对着上百追随他的姿容上佳的狂蜂浪蝶都不屑一顾的人眼中竟然还有美丑之分,竟然认为他容貌艳丽风流,竟然……在他眼里他佘月还是不同于别人的。

佘月尚且有些反应不能,对花九戚无所顾忌地向他讨要宅地的话随口敷衍了句“你也想要?”

末了,反应过来后又补上一句“当真?”

花九戚敏锐地察觉到佘月语气的变化,面上刚露出些许心虚的模样,又很快被将将掩盖下去。

佘月却直视他。

“拿我当傻子好玩吗?”

“不如先解释解释花容是哪里来的。”

“嗯?”

“花九戚。”

第75章:灵气

不知名的威压自头顶灌注而下继而流遍全身,不俗内上一刻还在推杯换盏的食客们一阵汗毛倒数,不由得丢下酒杯快速跑出来,顶着满头冷汗尚且不明发生了什么。

刚走出不俗的花容和时暮同样感受了这股威压。

花九戚如何一副尴尬心虚好似恶作剧被发现的模样,他已经不知道也猜不到了。方才如芒在背的感觉也随着两人离不俗越来越远而消失,两人只以为是佘月的力量突然变强一时不好掌控才造成如此大的动静,没有多想,按照佘月说的方向,向刚刚易主的宅邸走去。

佘月是个财大气粗又惯会享受的人,同是三进三出的院子,却看起来分明比丞相府还要气派。乌漆大门透着一股子肃然,金漆的匾额上诺大一个“佘”又带着凌然霸气,这是与不俗的清雅闲适和快绿的氵壬靡绝俗截然不同的风格,却格外合花容的心意。

不过进了大门就看得出这座宅子的确许久未曾有人来过,佘月并不习惯外人到他的地盘,是以这宅子也没个仆人打理,杂草早就迫不及待从砖缝中钻出来,花容和时暮踩在门槛上,打眼一看竟然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时暮耸耸鼻子,不太欢喜这般冷落的地方,甩了袖子,那杂草便自觉开辟了一条道路,待时暮走过去,又自动从砖缝间游走回避,让出了正路。

没有杂草掩埋的石砖铺就的小径依旧平坦,其上雕刻细致的纹路让人不由自主压下心底的浮躁,慢下脚步静静的穿过此地。

且到了尽头回首再望,野草沿着围墙攀援生长,零星点缀几株嫩白的野花,郁郁葱葱,生机勃勃,再不见丝毫萧索。

时暮对这样的布局还算满意,又在花容的建议下从自己的藏品中点饰上椒兰荪紫,辛夷药桂,同时还给暂且留在不俗的鵷雏种上一树梧桐几簇翠竹——就是不知道比起时暮身上的灵气,哪一个更有吸引力。

如此百草实庭,芳馨远播,间或有灵气弥散,却又夹杂些许人烟,怕是传说中湘夫人的爱巢也不及一二。

等过了垂花门,两人就径直往正房走去,期间多处景致同样尽数修饰便无需赘述。

正房依旧是佘月典型的风格,天然一股贵气的装潢,便是随手拂过的窗棂屏风,转身穿过的珠帘摆架都是难得一见的古物,饶是时暮都不由得有几分惊讶,这份“见面礼”的贵重可见一斑。

不过时暮见状,却还是禁不住想说不定这紫砂壶、琉璃碗不过都是佘月年轻时待客之用……毕竟这位半妖可是拥有连他自己都为之骄傲的漫长寿元。

当然,这般“腹诽”佘月的时暮自然没想到方植在庭院内的各类草木又是他多少年前从各处搜罗来的奇珍异宝。

花容四处看着,眼眸深处终于罕见地浮现几丝疑惑。

而与此同时,时暮给宅邸下了最后一道祛尘诀,将灰尘尽数除去坐了下来。

除了自余阑珊那儿带回的几坛果酒,身上再无旁的酒水,时暮这才想起花容这个酒鬼也好些时日未曾饮酒了。

不过时暮和花容也都没有在这个关头饮酒的念头,时暮只得退而求次,忽而记起积压在空间角落的醴泉泉眼,自中引出泉水灌入杯中,端起一杯眯起眼睛轻嗅杯中的淡淡甘甜,另一杯则推给刚坐下的花容,才问道:“先前那是怎么回事?”

花容喉咙滚动,咽下一口泉水,清冽的味道自咽喉甜变了全身,终于压下了几日以来的茫然浮躁,这才开口:“我也不清楚,不过是心血来潮罢。”

时暮紧紧盯着花容:“传音入耳,可不是心血来潮就能做到的。”

“我知道,”花容说着,嗓音低沉几不可闻,期间震颤却几乎更甚当初得到花九戚的消息之时,“那是仙人手段。”

灵气化声,神识为媒,修炼至臻则勾连天地也无不可,又是哪个凡人可以做到的呢?

花容的手甚至有些发抖。

早已下定决心踏上那道渺茫仙途。

不为至高无上之超然,亦不为无所不能之神通。只为日月般悠长寿命,能与眼前人相伴以驱散如影随形的恐惧,或者至少,能以己身之力破开横亘的无尽时光。

虚妄。

甚至花容自己都曾这么认为。

即便如此,花容也从未断过这般堪称荒谬的念头,但却连他自己也从未想到,亦从未敢想,自己的双手或许早已触碰到九霄天门,而双脚或许已然越过万丈天堑。

或许,仙与人,时暮于他,不再是咫尺天涯。

——不过一衣带水,半步之遥。

花容盯着自己的掌心,缱绻绸缪的纯白雾气在指尖缠绵。

花容终于确定,并非错觉,独属仙人的灵气竟然出现在他眼前,依附于这个“凡人”指尖。

不是聚灵阵上的微弱漩涡,也不是那些古物上将散未散的轻烟在他眼前一闪而过,这般真实缠绕的灵气,花容几乎能触碰到细微的流动,又忍不住惶恐,生怕这不过是黄粱一梦。

一旦睁开双眼,便尽数化为乌有。

花容怔然望着自己的手,起初的无措欣喜退去之后,心底唯有一阵阵的空茫迟迟不肯离开。

毕竟,他甚至不知这力量到底从何而来。

“到头来,不还是要陪我的吗?不止百年。”

时暮已然明了。

从花容在武林大会受伤那时起,时暮除了用灵力为其治疗之外,闲暇时也会往其经脉中注入灵气以助其修炼。加之二人日日在一处,时暮身上的灵气也就日日浸染着花容。如今花容的静脉骨骼乃至躯体早已今时不同往日,与神仙也相差无几。

不过相熟的人是最难发现变化的,这差别平日里又着实难以察觉,以至于时暮方才才发现,还颇有些哭笑不得。

花容这般一没功法,二没天劫的仙人简直是世间罕有,若放到先前繁荣的修真界,不知要被多少人嫉妒眼红了。

说是修仙,反倒更像是仙界中那些被点化作仙仆的灵草。

“不过你比那些脆弱的花儿草儿的可要坚韧得多了,对我这个仙人也一点都不毕恭毕敬的。”

时暮说完,似模似样地叹了口气。

被时暮一解释,花容心里也踏实下来,到底是不了解修真界的盛况,此时没多少惊讶,反而有心情调侃回去:“那我这个仙仆是不是该好生伺候了酒仙大人?”

花容悄悄加重了“伺候”二字的音调,时暮却浑然未觉。

“是啊是啊,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那该如何呢……”花容拧起眉头,似有些为难,末了又微微一笑,拿定了主意。

“不如……”

花容的手拂过时暮的茶盏,平日里握剑的手此刻温柔的不可思议,指尖轻柔地掠过,在杯中留下一株缓缓盛开的并蒂莲花。

天元大陆的青年男女惯爱用此花表达爱意,并蒂双开的莲花也代表着永不分离白首偕老的爱侣,再浪漫不过。

思及此,时暮眼中的红光便柔柔地流转开来,却还轻笑着,似乎不甚在意,说:“小手段。”

传说青冥派掌门青旻道人便是数年前以美玉亲手雕琢而成的并蒂莲花夺得大名鼎鼎蓝玉仙子的青睐,从而抱得佳人。

据说那莲花将放未放,浑然天成,不知须得如何心力和才气才能及其一二,使得青旻道人也因此得了一“琢玉公子”的美称,不知收获了多少侠女千金的芳心。

花容如今这朵灵花也算是异曲同工了。

时暮转念一想,也给花容取了个雅称:“既是杯中之花,不如就叫你盏花公子罢,啊?”

时暮调笑着,手指轻轻触碰莲花的花瓣,那灵气不甚稳定,随着时暮的动作摆动,倒像是依恋地缠上时暮的指尖。

时暮勾勾手指,口是心非道:“这御灵的手段还需再练啊。”

花容早就习惯了时暮言不由衷的模样,对这诨号不置可否,只看着时暮给那纯白的莲花上染上几许嫣红,更添娇态,又以为他没注意一般悄悄收了起来,脸上的笑意就一直未曾落下过。

察觉到花容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瞳孔黑得幽深,带起来一阵阵的灼热,时暮轻咳一声,颇有些脸红。

到底是面皮薄,纵然亲密些的事也做过,时暮却仍然连对方的眼神都有些承受不住,不知是否是因为过往数年他都未曾与人有过这般接触。

强装感受不到那道视线,时暮眼神飘来飘去,瞄瞄琉璃灯,瞧瞧青石板,总之就是看天看地不去看花容。

这么一放空,时暮倒是想起来一件事。

当初在清流镇第一次见到佘月,这不拘小节过了头的人儿就迫不及待把无上仙法还给了花容,一直由时暮带着。

看在那册是下卷且无甚用处,两人后来又四处奔波,这一来二去的,竟然就抛之脑后。

直到现在花容都莫名其妙成了仙,那册子还压箱底没见过一丝光亮。

不过这时候倒是正好派上用场。

时暮把无上仙法翻出来,展开玉简,大略一看,除了前几句介绍,余下的便是针对修成灵力后的功法运转同一些小法术,刚好是花容用得上的。

时暮将玉简递给花容。

花容对自己的变化接受的极快,此刻对那仙法并无多少关注,反而直盯着闯入视线的葱白指尖,只觉得像是比玉简还要白上三分。

——这人真是浑身上下都透着魅力。

时暮似乎听到了这心弦颤动,手指蜷缩了一下,恨不得指甲盖上都泛起一抹薄红,拿着玉简不轻不重敲了花容一下,说道:“回神了。”

花容这才接过玉简漫不经心地翻着,时暮却忽而有些莫名发愁——也不知是谁的缘故,明明一个二个说是要报仇。有任务时还好,平日里却看起来一个赛一个的随意,尤以他花家父子为甚,跑神离题都光明正大的,他这个本该最是事不关己也不习惯耗费心力的人反倒正经了几分。

这样也好,总归少些压力。

时暮几乎下一刻就给人找好了理由。

叹了口气,见花容神色越来越严肃,不知是不是终于想起正事来,时暮也就不再出声打扰——几天时间,多少提升点实力也是好的。

反正谁都过不了自己这关,时暮眯眯眼睛自得地笑笑,手上又托起那株并蒂莲翻来覆去地瞧,却因此错过了花容突然勾起的唇角。

第76章:仙葩

理智上来说,时暮只觉得自己活了这么多年没干过这么无聊的事。

不过一株莲花,他又不是未曾见过。

不管是绵延高山上由冰雪凝成的,还是无尽深渊底以晦暗造就的,凡人或许甚至无法想象存在,却都不过是时暮漫长寿命中偶尔心血来潮才上天入地地前去一睹的所谓的奇观。

可惜无不令他失望。

冰山雪莲没有传说中那般高洁,深渊之花也没有浓重到令人抑郁。

而这朵粗糙的灵花比之前二者,就更不足为道了。

可时暮还是一头栽了进去,半晌回不过神来。

似乎那株灵花上,不管是随意展开的花瓣还是亭亭玉立的花枝都好看的没边,像是袅娜飘摇都透着……绵绵情意。

等时暮听见动静回过神来,花容方将神识脱离玉简,此时已经一日过去了。

只是于二人来说一日不曾进食算不得什么,倒也未曾察觉到时间流逝。

时暮赶紧将花收起来,反应是够快,但这动作还是被花容注意到了。

然后花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这屋子开满了花。

这次的花逼真了不少,香气盈室,端的是一个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从这一点来看,花容的确是进境神速了。

时暮刚想要调侃几句,花容却先开了口。

“这灵气凝成的花倒无机缘性命之忧,若是喜欢,千朵万朵也为你开得。”

时暮抿抿唇角。

“却是比不上那株并蒂莲寓意来得巧。”

“而且。”

花容瞥一眼满室仙葩。

“就是千百朵,也不及你万分之一。”

时暮的神情刚缓和下来,花容就又变了语气,他敲敲桌面,拿另一只手支住脸颊,轻轻叹一口气,语气郁悒非常。

“但是我又后悔了。”

“再如何美妙的寓意终归来源于人,与其将目光停留在花上,不如……且盯住我不要放开罢。”

“时暮。”

随着话音落下,刹那间花海尽散,薄红的烟雾飘摇而上,似乎要蒙了人的眼,却又仿若眼前从未如此清晰过。

时暮弯弯眼角,猛然凑到花容面前。

“不是一直在看着吗?”

说罢,便是倾身一吻。

这屋子变似乎又重新开满了鲜花,甜腻腻的气氛几乎要溢出来。

花九戚那边却就没有这般轻松了。

鉴于地牢中那些孩子的存在,花九戚不得不加快了手下的布置。

因着这两日又得罪了佘月,花九戚也歇了让秦瑾跑腿的想法,亲自满京城地跑来跑去,倒是不累,却颇有些焦头烂额。

花九戚这人谋略极深不错,但却不是个好谋划的。如今胜利在望,心思稍有些浮躁便受不了这般劳神的事了。

不过转念一想因为说了那话之后佘月一副看人渣的表情的模样,花九戚最终还是放弃了呆在不俗。

好在他足够自持,尽管心浮气躁也终归未曾酿成什么大乱。

在少数几人知道的情况下,罗家军和西厂已经聚集得差不多了。

西厂精英已然潜入皇宫各处,只待一朝令下便可倾巢而动。而罗家军只有少数乔装改扮进入城内,其余诸多兵力于城外三十里处驻扎,数十猛将号令,随时可以关门打狗也防止被瓮中捉鳖。

值得一提的是京中近日颇有些传闻。

孩童走失的案子不知被哪里的有心人旧事重提,好不容易才按下此事的大理寺卿险些愁得一夜白头,只因这次的传闻竟然扯到了当今圣上!

这可不得了!

谁人都知天启大帝荒氵壬无度,就是市井小儿也敢编排一二。

但他们这些当官儿的清楚,即便天启大帝这个草包在宫里睁眼瞎一般活着,那冯家西厂可个个都耳聪目明得紧。

毕竟那两位有这锦衣玉食,靠的都是天启大帝无能的“功劳”,就是为了今后的荣华富贵,他们也会出手摆平流言。

只怕一不小心,他这个大理寺卿也被摆平了!

在大理寺的人几乎都被派了出去之后,大理寺卿也急急忙忙找了京兆尹要连同着手,管他威逼利诱,实在不行抓他个十个八个不老实的吃几日牢饭也就是了。

这事进展的顺利,庆幸的是秦瑾反常地安静,只有越贵妃三番五次明里暗里的敲打,美其名曰维护陛下的声望。

面对这个荣宠一时的厉害女人,大理寺卿只得毕恭毕敬地应了,然后回过头来折腾大理寺的人以消满腔愤懑。

话虽如此,旁的时候这大理寺卿的心情却没受多大影响,在他看来越贵妃再手腕通天也左不过是个女人,哪有那秦瑾阴晴不定来得难伺候。

这么一想,保住了性命又保住了官位的大理寺卿心里美滋滋的,走路的步子都轻盈了不少。

然而好景不长。

这日,身后跟着一帮终于结束外派的少卿司直之流,大理寺卿闲来无事去衙门寻京兆尹要小酌几杯,算是庆祝这事圆满落幕。

京兆尹是个“爽快”人,也不顾办公,径直把乌压压的一群人迎了进去,酒席一上台子一搭,没多久就热闹起来。

只听噼里啪啦一阵乱响,京兆尹忍不住摔了酒盅,对着商女斥道:“连奏乐都不会了吗?这都是什么声音!”

商女们登时停下了动作,丝竹琴瑟放到一边,扑通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可那让京兆尹心生烦躁的声音还是未停下,咚咚咚地几乎要振破了人的耳膜。

好生过了一会儿,才有人颤颤巍巍道:“大人,我听着那声音……倒像是有谁在挝登闻鼓……”

那人说完便紧闭上了嘴生怕自己也要同那商女一般。

京兆尹却浑不在意。

他当年可是从犄角旮旯的小县城爬到这个位置上的,这世道乱七八糟的,所谓武林中人出来闯荡时仗着一句“井水不犯河水”,行侠仗义不见多少,烧杀抢掠的事倒没少干。是以日日敲鼓的整个县衙的手加起来都数不清,他早就见怪不怪了。

京中这事虽少些,却也不是完全没有。

量也无人敢在天子脚下闹事,就是他不管,也迟早会有人出面的。

这样想着,京兆尹挥手遣人过去算是过问了此事。

一旁的大理寺卿却放下酒盅,没来由地有些心慌,只觉得那鼓砰砰响,他的心也跟着拼命跳。

没多时,外边没了动静,京兆尹脸上浮现几丝笑意,这才让商女们站起来继续唱。

然而正是这时,派出去的人就慌里慌张跑了回来,对京兆尹耳语几句,这下子对方是再也喝不下去了。

衙门口血流了一地,登闻鼓是停了,议论声却起了……

近日类似的事不少,京中风起云涌的怪异得很,仿佛前几十年死命压下来的事一齐爆发了出来。

衙门口死人就不用说,除却那一日之外,接二连三又死了不少,京兆尹所幸直接让人守在了登闻鼓旁这事才暂且停了下来。

可是流言却是止不住的,传着传着不知为何就变成了衙门杀人。京兆尹这心里苦啊,但是他又能如何,说自己忙着玩乐下不了这个令?

实在是说不出口。

另一边,大理寺卿的心慌终于有了着落,但也不是什么好事。

登闻鼓是没人敢去,却一个个上赶邀车驾了。

京外来的百姓分不清官员的轿子,让那些个傲气得不行的官员们指使着仆从驾马踏死了好几个。

人是消停了,但是这新案一个接一个地,直把十来年的陈年旧案都牵扯出来,传得轰轰烈烈。

误判,屈打成招,这个大理寺卿是做到了头。

现任大理寺卿被一撸到底,越贵妃心觉这事蹊跷,加之冯家亦牵涉其中,也顾不得妥不妥当,总之是冯姓大理寺卿新官上任,狠狠点了把火。

一边是陈年旧案,一边是孩童走失,冯大理寺卿直接双管齐下,一道查到了皇帝头上,一道却消失无踪,最后的线索仍然指向皇宫。

升官发财无望,冯大理寺卿接过越贵妃赏的一句“废物”灰溜溜回了冯家的高墙大院。

越贵妃气得摔了一屋子的花瓶,心想着肯定是秦瑾这厮跟她作对,把罪名安到乌颜朱那个草包上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被念叨的秦瑾就清闲多了。

同花九戚的交易进展顺利,秦瑾最近的脾气格外好,连带着西厂的氛围都轻松下来,就是冒着天大的风险替主公谋图大业都不觉得有多艰难。

宫外的紧张暂且还未越过红墙绿瓦,西厂的人接着这股子轻松劲儿倒是歪打正着地分毫不露马脚,没人时也会像个普通太监侍卫一般在御花园树荫下躲个懒而,再与宫女逗个趣儿。

这是他们最后的放松。

不管是花容时暮,还是花九戚佘月,抑或是秦瑾罗家都在等——

谣言燃烧到极致之时,就是他们顺从民意,“冲动之下”揭竿而起之日。

待一切尘埃落定后,不管是否有人后悔,或是有人本就更乐于安于现状,都为时已晚。

改朝换代,不过仅在瞬息之间罢!

第77章:破晓

皇宫深处蓦地传来巨响,瞬息之间所有楼房尽数坍塌,化为齑粉。

先前被军队吓得躲在屋内的人又悄悄探出头来,没瞧见那些凶神恶煞的将士,胆子又大了起来,尽管夜色尚浓却还是纷纷聚集到午门——

若那地方还能被辨认出来的话。

惊愕有之,恐惧有之,但在这种怪异的氛围之下竟是无人惊讶出声。

有什么在无声无息地蔓延。

就在这无言的静谧之中,地,开始了震动。

起初并不明显,随后待那震动愈演愈烈,才突然有人醒过神来。

“不好了!”

“快逃!”

“地龙翻身了!!”

从有人喊出第一句开始,聚在一起的众人便四散奔逃,唯恐放慢一步便被那成山的灰烬埋得一干二净。

随后,是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们推开。

整座城,突然陷入死寂。

生灵妖魅尽数归于沉默,是活着,却犹如死亡。

因为,随后的事便不是凡人能够踏足的领域。

几人从不起眼的角落钻出来,尽管早已有所准备,身上还是难免覆盖一层灰尘。

花九戚拨弄着头发扫下灰尘,习惯性的爽朗笑容没有落下,眼眸深处却暗藏焦躁。而反观花容,手里的伞中剑尚且鲜血淋漓,面上却是寒霜一片。

这两个平日里最为镇定的人都如此,更别说本就脾气暴躁的佘月,浑身的紫色妖气险些要将这废墟夷平。

此刻最为淡然的时暮倒是想要开口,然话音还未曾出口又异变突生。

那些凡人永远也看不到的是,这晴天中数道雷霆降下,宫殿深处滋生的阴邪之气登时被劈得一干二净。溃散的灵气瞬间席卷整个京城,所过之处无不是枯木逢春,万物生辉。

已然化作齑粉的宫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建,宫围重檐几息之间便高出地面数丈有余,连带着花容几人身上的灰尘都随之归位。

一切恢复原状,仿若一朝政变,血涌战争从未发生过。

赶在凡人逐一苏醒之前,宫外的身影已然消失。

随后,黎明破晓,出现了第一声婴儿啼哭。

醒来的人们只依稀记得罗家的军队突入京城,随后几日的事的便无甚印象。

八成是造反了吧。

这么想着的人竟然反常不觉有任何慌乱,倒是毫不在意地各做各的事,顶多是觉得今日颇有些神清气爽,也不知因何缘故。

从短暂昏迷中回过神来的产妇怜爱地抱过孩子轻轻摇着,稳婆在一旁笑嘻嘻的报喜,一个劲儿地夸这孩子机灵。

产妇也高兴,心里却也知道这不过是稳婆几句讨赏的话,算不得真。

谁知道这孩子是不是听到有人在夸他,竟渐渐停了哭泣,睁开眼睛,黑亮的眼珠乌溜溜转着,笑了开来。

见状产妇也笑开,那稳婆口里的话也随之多了几分真心。

——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

看着孩子的眉眼,不知为何蓦地想起这句诗,产妇在孩子身上浅浅划着“逍遥”二字。嘴边仍噙着笑,眼底却滑出几丝落寞。

不求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若此子真得随心恣意,逍遥一世,那便足矣令她心怀感激……

类似的事不知同时发生在几户人家。

或悲或喜,不足为外人道。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多年后《天元纪事》如是记载道——

军直入帝京,帝惶恐而不知所踪……

短兵相接,异象突生,雷鸣电闪,万木生花,而众皆安之若素……

婴啼,悲喜不一。

然,后尽以为震。

如红叶,如逍遥。

是为俊杰英豪,巾帼姝丽,可言可辩,亦柔亦刚,征沙场则战无不克,挥笔墨则凤采鸾章……

此则万世鬼才同出一刻,余者千万年不可再见。

得见于此,幸甚。

复有史家补录——如此实纪,后人多一笑置之,认其夸大其词。然此论则多为愚者所出,切不可以此为信,贻笑大方。

……

是年,君启大帝国不过建国五十余载便悄然落幕,乌颜朱迎来了成为亡国之君的日子,就再也未能在史书上占据半分笔墨。

期间秦瑾致仕,西厂无后继之人,最终被遣散。

是以曾经朝堂的三方势力,如今唯余罗、冯二家。

而越贵妃没了乌颜朱就失去了权力的来源,连带冯家已成强弩之末。罗家以势不可挡之姿把控朝堂,揭露先帝,不,前朝亡国之君的种种罪状。

待现前失踪的儿童遍体鳞伤回到家时,罗家家主罗启华登基已是众望所归。

天下重回汉人手中。

其后新帝如何改国号,奖功臣,又如何惩奸邪,赦天下,全且后话不提。

至于背后又曾有何人插手,何谓魔头,何谓半妖,就向来不是史家会关心的事了。

其余种种,不过当权者一面之辞罢。

……

时间回到现在。

望着远处几道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秦瑾勾唇笑笑,眼底不见一丝茫然,甚至脸上还罕见有了三分血色。

他当然知道,除了那几个人,方才这整座城几乎沉睡了过去。

那他又为何会这般清明?

怕是托了花九戚的福。

秦瑾倚在身后崭新的宫墙上,习惯性的以手背抵住下巴,蓦地感受到一阵刺痛。

不过几日血战,竟然长出了些许胡茬,倒是有些不习惯。

大概是了。

因着先前的交易,说不定花九戚除了给自己治伤的同时,也多少留下了那股力量。所以他算是被承认了吗?被那个世界。

秦瑾眯眯眼睛,被承认……难得他也会用这样的词,难不成这么一来连他脾气都好了不少。

有点意思。

秦瑾偏偏头,扫到身上还滴着血的飞鱼服,蹙了蹙眉。

真看不惯。

指甲扣动绣春刀上缀着的宝石,秦瑾踏出了一步,玄色的飞鱼服已经飞到半空,在几乎肉眼难见的刀光中又化作碎屑落下。

秦瑾就任由身后碎布纷扬,踏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手里只提了绣春刀,身上着的是染了血的里衣,叹了口气。

——到底他还是他。

秦瑾眼珠猩红,似是映上了衣衫上的血色,再未回头看过一眼。

他就这般舍弃了半生的功名利禄,回到原点,又毅然踏上另一条路。

而这之后又将会是什么。

是归途?是前路?

却是神仙也不一定能算得清楚。

聊乘化以归尽,乐乎天命复奚疑。

秦瑾这一辈子,也不过晨光熹微罢了。

待他走后,附近的人声愈加明显,然而就在这样多数人仍处于混沌状态摸不清情况之时,罗忠敏已然当机立断,选择不管不问,乘势进行余下的计划。

毕竟即便他想问,恐怕也找不到合适的人了。

作为这一切幕后之人的花容一行早已离开了京城,却并不如他们原先认为的那般轻松。

料是算天算地也没算到,乌颜朱小心翼翼藏在亵衣里的东西竟然是空间卷轴!

在这么个空间阵法几近失传的时代,有个纯粹的空间法器说是称其价值连城都算贬低了。

本以为那个巨大的传送阵已经是极限,谁承想无极仙宗竟然连这般珍贵的一次性法器都能送出手。

眼睁睁看着本来合该死到临头的乌颜朱撕开卷轴瞬移到阵眼处,竟然还运转起来阵法吸收了方圆百里的灵气,搞得整个皇宫都塌了,花容几个人再怎么厉害也只能齐齐保持沉默。

——难不成真是平日插科打诨惯了,终于受到报应了。

是不是报应这不好说。

只没想到乌颜朱那么决绝,为了长生连皇位都可以弃如敝履。

到底花九戚的工作还有些作用,阵法吸收灵气之后终于受不住崩溃了,连带着往日积累下来的一并喷薄而出,便有了先前那一幕。

随后几人也在皇宫附近探查过,乌颜朱却是真的不知所踪。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若真是死了还好,若是还活着……

真真儿的好一出打草惊蛇!

第78章:忘川

“哈……”

“哈……”

含血一般的喘息粗砺地刮着嗓子,乌颜朱拼尽全力地呼吸,仿佛要把浑身的浊体都吐出去,却无论如何也吸不到一点空气。

乌颜朱的眼前已经开始发黑,头也开始一阵阵地发懵,不过踉跄了几步就跪倒在地上。枯瘦的双手颤抖着,但是乌颜朱已经不知道他应该做些什么了。

通过传送阵的感觉并不如他想象的那般——一眨眼便能远在千里之外,仿若千山万水都不过沧海一粟,只有他是唯一永恒的。

他本以为他会迷上这种感觉。

然而现实总是苍白。

乌颜朱再如何于宫殿的重檐中纸醉金迷,于飞鸽的片语内算无遗策,到头来也不得不承认他不过是龟缩一隅的懦夫在暗自……图谋不轨。

到底他是蛮族,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汉人的大地上理直气壮。

他应该早就接受的。

但这次,所谓的“现实”未免太过血腥,让他不由得有些怀疑,是否自己的性命早就不在自己手中,可怜他还向往着得道长生。

传送阵里极速的旋风实在吓怕了他,随随便便卷到身上都比他宫中任何一柄宝剑都要锋利,不过瞬息就将他割得遍体鳞伤。

他想要止血,却根本不知道区区一双手又能堵住哪里的伤口。

到底是谁在从中作梗?

多年的苦心孤诣使得乌颜朱即便黑暗偏执,但着实心思缜密,否则罗家冯家以及西厂也不会被他瞒了那么久。然而无论是过往声色犬马中不可避免的一丝沉沦,还是如今大量失血和呼吸不畅都让他暂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不然他至少可以想到一两点不同寻常的地方。

比如那日冷宫中令他心惊肉跳的坍塌。

至少证明了那绝不是无极仙宗的手笔。

毕竟那群趾高气扬的人可不会如此偷偷摸摸地混进皇宫再小心翼翼地逃走。

可是乌颜朱什么也想不到,他终于支持不住上身趴在了地上,无论如何奋力睁眼也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剩下的感觉却愈发明显。

伴着颓败的呼吸,感受血液连同寿命流出体外,颤抖的双手甚至无法不甘地握起。

这就完了吗?

干涩的眼眶涌出些许湿意。

脆弱和恐惧侵占了躯体,乌颜朱无法控制也未曾意识到,为何他竟然会流泪。

可笑。

可他笑不出来。

一生在阴谋血海中走过的人竟然也会哭。

或许是他命不该绝。

咸湿的液体一点点流出来,眼前竟然渐渐清晰了起来。

那是飘渺烟雾以及不顾时令奋力开放的百花,嗅着淡淡的花香,乌颜朱混沌的脑子也清晰起来。

他终于记起这是在哪里。

仙岛!是仙岛!

蓬莱啊!

乌颜朱不可抑制地喜上心头,他不会死了!

仙人可以救他!

顾不得仔细思考,乌颜朱连滚带爬地就要起来,肆意的狂笑就要泄出嘴角,下一秒就又倒在了地上,彻底陷入黑暗。

等待他的是摆渡人,而渡的那条河,叫忘川。

至于能否前尘尽忘,再世为人,且面见了十殿阎王,清点功过再说……

路过的一群少年少女满脸鄙夷,蓬莱的灵气本就不够浓郁,他们被宗主选中到现在刻苦修炼也未曾有多少进益,哪里轮得上这个糟老头子瓜分。

少女甩甩身后的长发,撒娇道:“师兄,把我的宝剑取回来。”

被央求的少年一脚踢开尸体,取下穿心的宝剑。

位于远山大殿的老人对岛上的事无所不知,眼见他的合作者横尸在外,面上却不为所动。

“呵,果然失败了。”

老人打个手势,角落里出现细碎的响动,自有人去处理尸体。

……

兜兜转转,几个人还是决定回到蓬城。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饶是无极仙宗那位估计也想不到,这几个人大老远跑到南边把皇宫都搞塌了竟然又大老远地回到起点。

那个魔头出世的地方。

除过花容,余者瞬移都不是问题。最后还是时暮带上了花容,四个人一同回到了蓬城的遍地繁华之中。

京城的动荡还远远不能波及到这片冰雪之地,朝堂更迭更是无从打破这里的清净。数月前因花容的到来而掀起的几番波澜已然落下帷幕,没有多少人再提及魔头的轶事,连带着闻风而来的人也都散去了不少。

若说还有什么不同,大概是这四季无春的地方似乎过渡地更冷些了。

花容皱了皱眉头。

不管是一腔来自凡人的武力还是仍不够得心应手的灵力都不足以帮他抵御严寒,更别提比之上次来时他连块可用以遮脸的布帛都没有了。

四周的行人早已披上了御寒的兽皮,各色皮毛看得人心里都是暖融融的。而只有花容仅着了单衣,自京城携来的南城暖意一点点消散在雪域的风中。

好想喝酒。

这样的想法在花容心中尤为迫切。

有人注意到了他的不适。

红衣服的仙人用了法力,半透明的灵气就缠绕在二人体外,牵牵连连,萦绕不散,纠缠不休。

如今可以看到灵气的背伞人颇觉的这般景色有种说不出的暧昧。

暖意便流遍了全身。

可是花容仍然不满足,他伸出手,勾住了身边红衣仙人细白的手腕。

时暮有些惊讶,随即脸色就同衣服一般红润,又稍有些赧然地瞧了瞧花九戚的方向。

他还是那般脸皮薄。

眼见花九戚并没有注意这边两人的动作,时暮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将手反握回去与花容十指相扣。似乎是太过害羞紧张,花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梅花香。

这个人怎么能那么可爱,简直让他觉得一下子心都被煨得暖烘烘。

果然,烈酒可以暖身。

花容再一次坚定了年幼时花九戚曾无数次告诉他的话,也自顾自地曲解了这番话。

撇去花九戚这个机缘成仙脸皮又厚的人不惧严寒,另一个感到不适的人就是佘月。

身体内一半的血液都在叫嚣,即便有妖力护体,这样的环境还是让他生理上感到厌恶,即便是人类的外表也不能带给他些微安慰。

大概这就是遍布天元大陆的不俗为何没开在蓬城的原因之一罢。

体温在急剧下降,没多久佘月的身体就变得和蓬城的雪一样冰冷。

他大抵是唯一看不到雪花在掌心融化的模样的人。

花九戚向来不是个体贴的人,不过在这时候他还是多看了佘月一眼,与此同时,他想到的就是若干年前那条无助的小青蛇也是蜷缩在这般漫天惨白之中。

随后一件鸦青色的鹤氅就二话不说被盖到了佘月的头上。

被温度搞得心烦意乱的佘月实在不想同花九戚多说些什么,被蛇类的血液支配,脑子里除了冬眠几乎没有别的念头,而花九戚也正如他所愿没有似往常一般调笑几句。

京城一战过后,花容和时暮多日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这才注意到佘月和花九戚之间似乎持续许久的别扭。

但又好像两人一直是这般。

没办法明目张胆地问又止不住心里的好奇,时暮悄悄传音问花容道:“这是怎么了?”

花容摇摇头,料是他也看不懂花九戚眼神飘来飘去一副心虚又有些隐秘高兴的模样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佘月那边,他们两个除了怒气和倦意之外是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说不定……”这想法有些惊世骇俗,就是花容有些犹豫,但又觉得应该只有那么一个解释。

看着时暮脸上的好奇和隐忧,花容还是说完了这句话。

“说不定父亲是想让我体会一下有娘的滋味了。”

时暮恍然大悟。

花容对这事倒没什么异议,他自记事以来就没有关于母亲的印象,那时候不觉得什么,他就从来没有问过花九戚,现在就更是了。

不过期间他确实不只一次怀疑过到底有没有这个人存在,花九戚的确有遭人迷恋的资本,但多少有些……不近人情,并不像是个会与人结发定情洞房花烛的人。

而且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心里对花九戚脱不去的崇拜总是让花容想,这片大陆上真的有人能够与花九戚比肩吗?

只是这种想法大多因无从证实而被花容抛之在后。

但此刻,花容觉得他有必要求证一下。

毕竟既然看在长相上他不可能是捡来的,那么毫不夸张地说让花容相信花九戚能够一个人生下他这件事也就比相信他能成亲简单一点。

只是前者,花容宁愿它不可能。

他对自己被花九戚怀胎十月生下来然后被抱在怀里喂奶这件事完全不!感!兴!趣!

但是此时此地显然不是个适合求证的场合,花容还是先带着众人去了上次去过的客栈。

若是花九戚此时能够听到花容在想些什么,怕是会苦笑不得继而再次反省自己的教育方式了。

客栈内站在酒柜前的依旧是那个对花容说“相逢即是有缘的”,在他看来有些奇怪的掌柜。

淡粉色的酒液在掌柜的动作下起起落落,引得花家父子的馋虫都不安分了。

花容还好,花九戚却是忍不住了。

几个人走到柜台前,那掌柜眼神颇有些异样,像是看到了熟人却又不敢相信。不过花容见大家都没有什么反常的表现,想来是那掌柜认错人了,也就没有在意。

佘月当年闻到花九戚身上的酒味就难受,现在稍微习惯了,却也忍不住看到了就冷哼一声,站得远了些。

这边花容和时暮都是嗜酒之人,不过见花容仗着自己也会了几个小法术不怕带不住酒就一下子买了一大堆,饶是时暮也不由得一时语塞,却故意问道:“要不要再买些我帮你带点?”

花容取酒的手一僵。

时暮哈哈大笑。

问掌柜要了两间上房,花容将其中一把钥匙递给花九戚,对方见状挑眉笑了,佘月用余光扫见这两人的动作,只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

这大概也算是一种口是心非了。

……

除了陷入永久沉眠的乌颜朱,对于其余人等,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雪域的风平浪静终究被打破,几户人家烛影彻夜未熄,口口相传的流言如是说——

魔头真的回来了,是两个!

有人信以为真,也有人嗤之以鼻。

——那位魔头什么时候找得到伴儿了?

然而无论激动恐惧,到底是星月之下再无法入梦。

佘月同样如此。

在夜间维持清醒对他来说并不难熬,但是他却从未觉得如此心烦意乱过。

或许是因为旁边那个人。

佘月觉得,可能是因为刚才太冷让他的脑子都混沌了,要不然又怎么会跟着人住一屋里,一张床塌?

说后悔?

也不尽然。

不习惯跟这人离这么近,近到连心跳都要不受控制……

花九戚倒是没想那么多,白日里一点点体贴在长久养成的性格的威势下消失无踪,自然没有注意到佘月的异常。他合着眼睛,纷杂的思绪一直在绕着弯。

比如,自家儿子现在还只会些小法术——当然他还不知道花容会的小法术都用去“开花”了——他连旁边这人都处理不好,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遇上蓬莱全岛倾巢而动。

简直是灾难。

被父亲担心的花容却没有这份自觉,怀里抱着自家的美人说不上有多惬意。

时暮也轻轻搭了胳膊在花容腰上,却是把自己害羞得浑身发烫,花容倒是一点冷意都感受不到了。

轻轻吻了一下怀里的美人,花容在时暮耳边说道:“睡吧。”

时暮点了点头。

窗外清风朗月,窗内似乎是一枕黑甜。

只是似乎。

花容突然想起。

——蓬城还有一座花九戚的墓……

第79章:常理

黄土埋骨,落雪凄凉。

这是花容上次回到坟前看花九戚时有感而发的一句话。

当时他是什么心境呢?

总觉得一个世界都跟他过不去,他就这么一个爹,没别的亲人了,但是所有人都急吼吼地要把他爹给搞没了。

花容当时以为这些人成功了。

他恨啊,所以他连挑武林十大门派,把自己也变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所谓的“魔头之子”,随后还计划着要去京城会一会西厂。

可这有什么用?

他得到了所有人的惧怕、厌恶,替花九戚报仇,也体会到了花九戚曾经历的一切。

然而,到底是往者不可谏。

他爹左右是没了。

除了恨之外,花容他也愁,说不清是从何而来的,但却是实实在在的。

或许是他明悟了什么,觉得就算是杀遍天下人都没什么意义。

于是花容回到了蓬城。

他想回到这个他最熟悉的地方好好理一下思绪,再回想一下曾经驱使他的,却让他不愿接受的彻骨恨意。

可是老天爷总是不按牌理出牌。

他是回到了蓬城,孤身一人走回熟悉的地方,孤身一人又回想起身边本该有的人。恨意再次萌芽,却又不似他想象的那般浓烈。

大抵是因为他在这漫天雪景中遇到了一片艳红。大抵也是因此,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疲惫。

飘渺云霭间的仙人之姿提醒了他,他也是个凡人,无依无靠的凡人,合该疲惫。

从默认仙人留在身边开始,一切都变了。

帮他屏蔽了如影随形的追杀,时暮就这么成了他悄悄软弱的理由。

理所应当,他不可自拔地迷上了这个人。

恨意之中就又混杂了些更为深沉的东西。

去向京城的路上又多了个人,摆在花容面前的又多了条路。

他想和他一起去看看天启,想通过他缓解那磨人神经的恨意。

否则花容不知道他在成功报仇前还会做些什么,是将因为永无止境的杀戮迷失自我,还是会因为空茫浩渺的孤寂放弃生命?

原本所谓生死之事都不为他所惧,可是他却突然不想那般,死于大仇未报之前,死在这位仙人的面前,死在,仍未弄清的面对死亡时突如其来的心神不宁之前。

幸好时暮同意了。

也幸好,他活着等到了,令他心神不宁的源头。

那是秦瑾告诉他,花九戚没死。

诧异,茫然,无言,复杂,最后都不过化作一句庆幸。

还好他遇上了时暮,因此终于等到了这个消息……

然而如今花容再次站在这座坟前,心境又大为不同。

从昨夜偶然记起这事之后,花容几乎就再未能入睡,是以一大清早的就带着时暮回到这地方。

老天爷果真是不按牌理出牌。

谁能想到早就被认为死亡的人还能同他回到这地方?

谁又能想到这座没有尸骨的衣冠冢注定找不到尸骨,却原本就是为一个未亡人所造?

他数次借酒消愁的地方,到头来不过是一堆无意义的黄土罢了。

什么无言啊,庆幸啊,到最后只能让他们啼笑皆非。不如赶在花九戚意识到之前处理掉这地方,最后死不承认自己对这地方祭拜了半辈子。

但是花容没意识到,其实花九戚早就知道,在他暗中保护花容的无数岁月里。

也不知他亲眼看着儿子祭拜自己的坟墓是何滋味。

这份“殊荣”也当真是独一无二了。

到底念及这座墓曾是数人悄悄用心建的,除了花容他自己也应当有一二人在祭拜,花容最终也只是抹掉碑上的花字,留下了土堆。好在这地方雪多,应当不会被人发现。

花容和时暮重新回到街上。

风有些大,连商贩都一一回到了家里。

花容担心他特意堆在碑上的雪又被风吹下来,稍微有些心虚,但近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年节,估计是没人想得起来去看看“花九戚”,就又放下心来。

时暮照例拉住花容的手,反而有些享受这般凛冽寒风。

但是时暮却突然皱了皱眉。

他的空间有些异动。

时暮又仔细想了想,他的空间平日也无甚特别的东西,除了当初在修真界游玩时收集来的杂七杂八的所谓珍宝,倒不如说,比一般人的行囊都来得普通,也就有同花容一路上走来买的小玩意。

想到这里,时暮又不禁笑了。

那别的还有什么?

对了!他把鵷雏连带着聚灵阵也放进去了。

时暮一拍脑门。

对于修者来说,闭关一次三五百年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此时离鵷雏闭关沉睡不过几月余,也难怪时暮一时想不起来。

见时暮突然停下来不吭声,花容还有些不解,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被时暮拉着跑起来。

时暮跑得风风火火的,饶是花容出声问他也听不见,花容只得跟在后边,只觉得寒风冽冽,简直扑了一脸又灌了一身。

好不容易问清楚时暮要到哪里去,花容几乎是瞬间反客为主,趁着四周无人,一下子在街上没了踪影。

没想到昨日到蓬城之后刚跟时暮学的法术这就派上了用场,尽管不能移太远,只能在这么短的距离得心应手,现在倒也算是“救命恩人”般的存在了。

正着急慌忙的时暮眼前一花,就发现两人已经回到了方才的雪地里,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忘了还有瞬移这一招。

“快快快快快!!”

来不及多说别的,时暮赶紧招呼着花容过来,又顺手设了个结界把方圆几里地都圈在里边,免得有人看见,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鵷雏从空间里放出来。

等看到了鵷雏周围剧烈的灵力波动,花容也清楚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估计是又要长大了,可是就算花容不了解这些个灵兽,也觉得鵷雏这成长的速度着实快了些,毕竟他对最初见到了那个鸡崽崽一样的小黄鸟可还是记忆犹新。

但是花容到底没有问出来,左右他们两个现在对鵷雏的情况都是一个赛一个的懵。

两人也不敢凑近了,只隔了些距离仔细端详着鵷雏,总觉得多日不见小凤皇像是瘦了,羽毛都没有原先柔亮了。

有点心疼。

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了为人父母那般的心情。

像是意识到什么,花容和时暮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眼底却也不小心透出点包容的无奈。

倒不算鵷雏先前那“娘亲”白叫了。

时暮这才晃过神儿一般,丁零当啷把先前收集的灵石以及佘月那儿得来的灵器都拿了出来,免得这荒郊野岭的灵气不够用。

研究了那聚灵阵的摆法,花容就连同时暮在鵷雏身边围了一圈又一圈的阵法,直到四周灵气浓郁到说不定凡人也看得见才罢手。

要不是怕过犹不及,指不得这两人还得这么下去。

花容和时暮随便坐到阵法外围的雪地上,都紧张兮兮地动都没敢动,盯着鵷雏时眼神都不带变的。

二人直等到第二日黎明,直到天边金灿灿的,鵷雏周身的异动愈发明显,阵中聚起的灵气也稀薄起来。

想着是时候了,时暮和花容眼看着天上汇起了雷云,蓝紫的的闪电噼里啪啦地将落未落,心里头更是紧张。

这是要渡雷劫了!

且不说花容见没见过这阵仗,整个天元大陆都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人度过雷劫了,也不知道天道憋了这么久,会不会着急到没个轻重。

来不及感叹这算不算是要涨见识,花容和时暮又是退开几十里立到远处的山尖尖上,以防天道把他俩也算进去,趁着抓到花容这个“漏网之鱼”,再故意添上个十几二十道惊雷。

鵷雏仍是一副沉睡的模样,酝酿许久的第一道雷霆就忍不住劈了下来,裹狭着万钧的力道像是恨不得将天上的万丈金光连带地上的小凤皇一并劈得粉碎。

时暮和花容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的却什么都做不了。

还好鵷雏是神兽也是瑞兽,平日又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天道就是想也抓不住任何错处来,还得着照规矩按部就班地来。

是以这第一道雷看着声势浩大,最后也不过是烧焦了鵷雏的一层羽毛,已经比时暮想象得好多了。

雷霆一道比一道强悍,鵷雏也终于醒了过来,却是一声没吭,自顾自卧在雷霆之下,任由其一遍遍刷洗它的羽毛躯体。

天雷接连落了八日,花容和时暮就八日站在山顶上没动过。鵷雏默不作声承受了七八十道雷劫,翎毛脱了一层,皮肉也翻卷起来,却是焦黑得流不出一滴血,看起来越发狼狈。

好在时暮的结界只给顶上留了雷劫的入口,四周的还撑得住,也就没引起蓬城人的注意,倒是中间花九戚和佘月感受到了天道异动也赶了过来,一道守着鵷雏渡劫。

直到第九日早晨,多日雷云遍布的天空似乎有点放晴的迹象,一晚上没有动静的劫雷终于落下了最后一道。

那道雷灌注而下,耀眼的白光瞬间点亮天地,晃得人什么都看不清,也彻底掩盖了惊雷下神鸟的小小身影。

在结界撑不住破碎之前时暮就收回了释放出的法力,眼前还是白惨惨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耳边也除了轰轰的雷霆没有别的声响。

几个人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一边想着神鸟钟天地神秀于一身又怎么会折在天劫之下,一边却是实实在在面对着雷霆威势,没办法自欺欺人地觉得看起来瘦兮兮的小凤皇真得撑得过去。

直到雷光渐渐暗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霞光万道,隐隐瞧见紫气东来,紧随雷劫之后的天道馈赠也落了下来旨在修复鵷雏的身体,几人彻底心下一松,先前的慌张霎时销得一干二净,心道这是成了!

天道馈赠完毕,顿时祥云四起,瑞气千条,远处赫然一道凤鸣嘹亮,群鸟随之,继而腾空而起,百鸟朝凤。

第80章:姜姓

百鸟朝凤的场景可不多见。

各色鸟儿生生将这惨白的荒郊野地都点缀得姹紫嫣红起来,间或还有各类燕语莺啼,声若八音迭奏,委婉动听。

曲声婉转伴着正渐渐散开的瑞气霞光弥漫到几人立着的山尖上,霎时间童山怪石便不顾时令地被染得绿树成荫,几只将将赶来的山雀眼见着凑不到凤皇身边,只得委委屈屈落在绿树上,就又欢欢喜喜地加入大合唱里去了。

凤凰经历过九重雷劫之后就说明鸟群迎来了新一位的王,自然是鸟群天大的喜事,凑得近的几只百灵更是因此被开了灵智。混沌初开,纵然懂得不多,却也由是感激,唱得更加卖力。

鸟群的欢天喜地也感染了这边几人,总算稍微安抚了几位“老父亲”心里的焦躁担忧。

霞光散尽,先后被雷霆和瑞气遮掩的视线才清晰起来。

被百鸟众星拱月般环绕在中间的凤皇身上缀满黄色的翎毛,什么柳黄鹅黄,杏黄橙黄,还有缃色赤金,说不出的贵气,唯有背部有一道勉强称得上“杂色”的朱红火焰一般耀眼,却更衬其矜贵威严。

也不知道该是多纯正的血脉才能有这般几近纯粹的毛色。

联想起先前的种种异常,隐约觉得事情不如他所想的那般简单的时暮不由得又提起寻到那位老友了解情况的念头。

凤皇身型巨大,甫一振翅,便是卷起万丈风雪,直让人觉得传说中不知其几千里的鹏抟扶摇而上也不过如此。

神鸟倏一下就飞到了花容几人所处的山尖,似乎一举一动还有些褪不去的年幼时的跳脱。几人尚且未曾有所反应,树梢上的山雀已经迫不及待地叫嚷起来。

鵷雏点点头,算是听到了小弟的欢呼,山雀更是激动地小心脏砰砰跳。

然而鵷雏想要飞下去的心却再也落不到实处,山顶上的位置实在容不下它,鵷雏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在空中盘旋几周才落下来,连带着落下了一片金光。

没有感受到鵷雏的重量压垮这座小山,几个人就看见金光里巨鸟慢慢缩小,又显出个人形来。

随后金光里走出个十六七岁的小孩儿来,身形也算高挑,大概到花容肩头的模样,与羽毛同色的长发够到了脚踝,跟在小孩儿身后随着脚步一荡一荡地,调皮得紧。

即便从未见过鵷雏化形,此刻看着越走越近的小孩儿,花容和时暮还是没来由地觉得一阵亲切,仿佛小孩儿合该是这般模样——尽管这小孩儿头上还顶着显然不属于人间,就算在仙界也少见的灿烂发色。

大抵是看出了花容和时暮在想什么,花九戚也盯着小孩儿看了半晌,最后大大咧咧地一锤定音似的说:“可不得亲切,简直跟你们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可谓是一针见血,一语中的。

小孩儿长得可人儿怪道的,初看不觉得,细看下来哪儿哪儿都像着花容和时暮,让花九戚觉得跟突然有了个十来岁的孙儿一般。

被这句话点明,余下三人也跟着细看起来——没了花家强势的血缘影响,小孩儿也没有花容和花九戚那双如出一辙的眼睛,说起眼睛倒更像时暮些,眼角翘翘的,看起来软乎乎的。但是小孩儿鼻梁唇角却更像花容,抿起唇来冷淡的模样也能有几分唬人的意味。

这么看着,小孩儿已经从金光耀眼的地方走到了跟前,软软地笑笑,看得几个大男人心都要化了。

也就这才注意到小孩儿虽然身上一袭华贵的长袍,却是赤着脚踩在雪地上走过来,细白的双足被雪冰得绯红,发梢扫过时还会轻轻地颤栗。明知道神鸟不会怕冷,但这时就是疏忽如花九戚,冷硬如佘月也再次老父亲附身一般,连带着花容和时暮一起不约而同地皱了眉头。

是以刚刚渡劫化形成功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的,除了在鸟儿那里也没听见道贺声的小孩儿就这么被几个大人半是强迫的逼着穿上靴子。

天知道他原本连衣服都不乐意穿,毕竟怎么样都没有他的羽毛来得舒服。

还不是因为在人间生活过,顾及这他们几个才变出衣服穿的,居然还要逼他穿靴子!

这么一想,小孩儿就委屈了,委屈了就开始闹别扭。

——尽管外表看起来也不小,到底心智在凤凰中也不过算是刚刚跨过了神鸟漫长寿命的零头,的确不过是个小孩儿罢。

小孩儿嘟着嘴也不笑了,跑到一边蹲下把自己蜷成一团,一手抱着膝盖,另一只手愤恨地扣着鞋面上的花纹。

这模样实在可爱,硬生生把几个大人看得忍俊不禁,目睹了整整八十一道天劫的惶恐终于彻底散去。

可是小孩儿又不能不哄,四个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先是两个小辈败下阵来,花九戚和佘月就噙着笑站在旁边等着花容和时暮决出胜负去哄人。随后花容又用眼神示意时暮他自己“眼神凶悍,面目可憎”实在比不得时暮来得一身灵气温柔可亲。

时暮才不信花容一番鬼扯,但是想起自己前些天翻出来的醴泉泉眼,又琢磨着说不定仔细扒拉两下还能翻出一两枝梧桐,最后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使命还是落到了他自己身上。

时暮轻轻走到团成球的小孩儿身边,也蹲下来,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花容和他又不是那些养了猫儿逗趣儿的千金贵女,好起些惹人疼的名字给人见天儿叫着,对赌场捡来的小鸟就一直“鵷雏鵷雏”的混叫——左右天地间一代只存有一只鵷雏,也算是独一无二的名字了。

但是此刻对着这么个可怜儿的小孩儿叫“鵷雏”显然不太恰当,旁地现找个称呼又着实滑稽,不叫却是显得不近人情,让想到这一层的时暮简直左右为难。

小孩儿天性善解人意,此刻看出时暮的为难,虽然还在赌气,却也喃喃说了一句:“我叫姜。”

这是小孩儿的姓,来自天道传承的姓。

神鸟有姓无名,姓是天生的,名却无人给——也无人敢给——久而久之就成了这么个传统。

——当然也有那么几个例外自行取了个别号,但是显然不能算上自家乖巧的小孩儿。

时暮笑笑,还挺满意,姜姓来源于三皇之一的神农,姜族善用火,倒是和这会吐火的神鸟相得益彰。

当然,若是花容问起,少不得要说一句“本仙人早就算到这茬”来解释迟迟不给鵷雏起名的缘由。

“姜是个好名字。”

小孩儿依旧嘟着嘴,充耳不闻,不为所动。

然而时暮第一句话已经说出口,余下的就更顺其自然了。

姜是稚童心境,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加之时暮哄人的功夫也厉害,最后还是姜一手将杂七杂八的物件,诸如梧桐枝叶、醴泉泉水还有来自欢伯城的一壶果酒,抱在胸前,另一只手扯着时暮衣角跟在他身后回到余下三个殷殷切切关注着的三个大人旁边。

姜甜甜软软地笑出酒窝,终于让几人记起道一句迟来的贺,成功接收到两个更深的小酒窝,几个大人脑子里就只剩下好好养孩子这个念头。

姜的杀伤力实在太大!

花九戚如何扼腕叹息错过了这个时期的花容不说,佘月如何满目新奇将花九戚都抛之在后也不说,且说花容的时暮,天地高堂仍没来得及拜,洞房花烛也没个踪影,明明是两个男子,却像是孩子都这么大了。

小孩儿可爱是可爱,两人却突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难办!

当然,撇过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几个人注意力仍是在姜身上,然后终于慢半拍地意识到不对劲了。

周围逐渐来了人。

不管是瑞气霞光,金芒万道,还是童山绿荫,百鸟齐鸣,任挑一个出来都足以引得人间一片轰动,再于史书上留下些能人出世的美谈,更别说这次四者兼并,好似是生怕别人发现不了这异动。

时暮的结界完全碎在了最后一道劫雷之下,然后四个人像是有致一同蠢笨了万分,愣是没一个想到再补一层上去——当然,补不补得了就另说——随后姜的现身又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了过去,就更是想不起这茬了,因此这就把人都引了过来。

连数九寒天都阻不了他们一探究竟的欲望。

若只有蓬城的普通人还好,消除了记忆也就罢了。

然而智商回笼的几个人也意识到,既然花九戚和佘月能感受到动静过来,说不定无极仙宗也有这样的能人。

等他们消除记忆,渡劫的消息恐怕都能绕蓬莱三周了!

就是不知道这逐渐赶来的人群里有没有几个仙岛来的浑水摸鱼。

无则最好,有……则是必定的!

这事不用脑子都能想到。

花容和时暮自从在酆都捡到了鵷雏之后就不遮不掩地一直带着它,也是看在神鸟久不现于人间,自家这只又是难得一见的幼崽,估计没几个人能认出来。

两人一直行事低调,也没碰见因鸟儿上来找麻烦的,就一直没有在意神鸟大大方方重现人间这回事。

虽然几率甚小,但是现在想来保不齐就会有人认出来,如今见着鸟儿渡劫,顺势联想到他们身上也未可知。

然而,尽管早先能想到这茬,花容和时暮说不定也不会做过多伪装。事实上,也就最初时暮还用法术遮掩掉了几根明显不属于“雏鸡”的橙色翎羽,把小家伙吓得不行,之后就任由它生长了。

——鵷雏还小,总是顶着不属于自己的外貌也不妥。

可敌人是不会感动于“老父亲”的体贴入微而放弃追杀的。

无极仙宗找不到花九戚,想不到佘月,又因为时暮的存在断了花容的讯息数月,好不容易因着京城的变故摸着些蛛丝马迹,几个人却猛地跑到千里之外的蓬城。

不说仙宗宗主,就是被派遣来的弟子都憋了一肚子气无处使。逢及这回天地异变,可不就像是嗅到了腥气的野兽,怀着满腔激荡恶意加足马力跑到了蓬城。

无极仙宗这次是学聪明了,长老九位皆出,镇派之宝一件,外加弟子数千,神兵百计,是为武学至高,法力里高。翻天灭国都无不可,而区区四人一鸟,在这些人看来,不过蝼蚁罢了。

异象甫一消散,趁着花容等人还未反应过来,九位长老齐齐设下结界,命弟子成群辅以阵法宝器守在各处,待弟子们被长老威势所迫禁不住泄露几许气息之时,花容等已然身在局中,无路可逃。

人间至宝乾坤盘动,霎时间改天换地,仙路受封,灵气滞涩。阵中人兽皆无可为,只得席卷于破碎时空流向不可知之时,不可知之地。

遥远大殿中的老人不受控制吐出混着五脏碎肉的黑血,溅脏了身下奢侈的坐具,愈发佝偻的身子蜷在一处不住地痉挛。

断断续续的阴森笑声自他沾着血丝的牙缝溢出,他欢喜起来,随后又禁不住咳出了浑身生气。

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可是他忘了。

那人是钟灵毓秀天生天养的仙人,那鸟是血脉高贵渡尽雷劫的神鸟。

一切,实不过是顺其自然。

第81章:红梅

乾坤盘的威力不容小觑,纵然有所准备,姜还是不由得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再醒过神来就感受到时暮一只手抵在他的背上,姜借力站稳身子,此刻眼前除了花容几人,就是偷偷将他们带到这里来的仙宗一行。

姜悄悄戒备起来,却发现身体里的灵气少得可怜,甚至比之化型前还要稀薄。

姜有些慌乱,但小孩儿聪明,面上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时暮,时暮像是看出他所想,安抚地拍拍他的背,姜就带着对自家大人的盲目崇拜安下心来,却不知道时暮几人的情况也大差不差。

乾坤盘可扭转时空,其神妙之处自是常人无法想象。

然而这法器消耗巨大,仙宗宗主轻易不敢动用。但思及当年以半卷无上仙法偷来了数年寿命,如今是天人五衰死期将至,对整套仙法的渴望就日益加深,被逼急了,便借着这灵气本就日渐消失的时代,拼着几乎要把五脏六腑碾碎的折磨,一下将时暮几人身上的时间后推千百年至灵气彻底枯竭之时,而他们身上的地点便自蓬城穿山越岭,飞天过海的到了蓬莱仙岛——到了他的主场。

花容几人虽不了解情况,但到这关头也大致猜到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更是早在感受到有人偷袭之时几个人心里就盘算了清楚己方优劣,此刻虽然灵气消散多了个变量,却也并不慌张。

那宗主怕是许久不曾出世,只倚仗自己的一身灵力,此刻倒是算漏了一点。

天元大陆时兴的向来是练气之说,花容在遇到时暮之前便是硬生生凭着一身武力连挑武林十大门派,就算是遇到时暮,也不过是得到了一把更加锋利的伞中剑。而成就仙体则纯属偶然,至今也顶多会近距离瞬移外加变几朵花,是以有无灵气对他来说影响并不大。

花九戚也是如此,他当年成就“魔头”之名靠的可不是各样花里胡哨的仙法。

至于时暮和佘月,这两人虽然一为仙一为妖,受限颇大,可好歹活了那么久,总会些防身的手段,就算没了灵力也还不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最后是姜,几个“初为人父”的大人才不管小孩儿能不能保护好自己,左右姜只要乖乖被他们保护就可以了。

唯一的隐忧就是眼前人山人海中不知能有几个得道仙人才不愧于这所谓“仙岛”之名。

总而言之,人数悬殊太大,天时地利一样没有,一场硬战不可避免,但各凭本事,斡旋的余地也不算微乎其微——打不过总能逃得过。

想通了这一点,几人心下稍安,此时背靠背站了一圈,留姜独自站到中间,俱以微不可察的戒备之姿面对着数千仙宗长老弟子,甚至神情轻松怡然,似是有什么巨大依仗。

对面的熙攘人群却反而面容肃穆,严阵以待。

两相对峙,一触即发。

——是本该如此。

背水一战,破釜沉舟,四面楚歌,十面埋伏等等险要情况在姜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可两方人都没有一点动静,也没有实现他想象的意图,姜困惑不已,忍不住左顾右盼,最后踮着脚尖从时暮的肩膀处注意到对面一长髯老者神情怪异,全无本应有的胜券在握的意思,甚至在他看过去时还后退了几步。

姜还远不能理解人类这般复杂的举动,只得戳戳时暮的肩膀,示意他注意那边。

时暮便扫了一眼过去。

没想到那人反应更大,直接从头顶哆嗦到了胡子尖,险些吓得退出人群,到底是被身后的弟子推挤着,思及自己身在何处,终究没敢露怯。

那老者似乎地位颇高,身上的服饰法器皆为顶级,实力也高出周围人一节,他如今举动反常也未有发号施令,导致他身后的人山人海都静默了一瞬,复又议论纷纷,但未敢有任何动作。

长髯老者握紧了手中的神兵,微微低下头去,只低声念叨着“红梅、红梅”,半晌回不得神来。

花容几人虽然没了灵力,但该有的耳力还在,对那人的呢喃听得一清二楚,几乎瞬间便联想到时暮额头上因失了灵气而遮掩不住的红梅。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就是连时暮本人都不甚清楚。

只见那老者最终是抖着胡子退出人群,犹豫了半晌打个手势,连带着人海包围圈都扩大了数丈。估计那些弟子长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依言照做,脸上忌惮之色更浓。

那老者倒是艺高人也不胆大,径自撇下这人山人海,化作一道灵光朝着远山上宫殿飞将过去。

不得已人群中又推出一人来主持大局,与那落跑老者不同,这人有股子无知者无畏的勇气,身上带着传统所谓“名门正派”的气质,大眼一看不认识花容时暮佘月和姜,便张口以来第一句就是“花九戚你这魔头!”

这边几人一时没说话,花九戚也是东躲西藏这么多年没听到有人直接叫这称呼,当即有种说不出的熟,只品着这几份莫名的怀念没说话。

谁承想就因这一瞬呆滞,那新出来的人便竹筒倒豆子似的将花九戚浑身上下数落了一通,又把他当年累累罪行清算了一遍——开头说花九戚面相凶恶豹头环眼,结尾便是这人狼心狗行乖僻邪谬。甚至是花九戚那位连花容都怀疑存不存在的“妻子”也被拉出来证明魔头花九戚不顾妻儿,着实冷血无情。

如此一番话下来,简直将他说的天怨人怒,恨不得人人置之死地而后快!

也是个人才。

花九戚却不怒反笑,这种时候他也不怕拖延时间徒生变化,颇有种破罐子破摔,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的气概——心头还想着正好探探底细,就正好应着对方的点名走出一步。

得益于年少成名且遭人妒忌的经历,花九戚这人圆滑的厉害,又生性带了三分混人气息,尽管平日里看起来好说话,但是呛起声来还真没人能比得过他。

花九戚也不激动也不恼火,对方说一句他就回一句,声音不大却不出三五句就能压得对方一句话说不出来,只能气得脸红脖子粗地另找话题。

若真是不知道说什么为好,花九戚就跟他比谁的嘴皮子够溜,谁的文学造诣更高。若那人说他豹头环眼,他就回人家獐头鼠目贼头贼脑,若对方又说他冷酷无情,他便回一句狼心狗肺刁天厥地,偏生要比那边多一个词儿来。

花九戚多年云游四海,读过的经传话本恨不得比这岛上藏书都多,什么有的没的说起来都一套一套的。更别说他混起来,但凡有点印象的不好的词呀句呀的都给拽出来,时不时还蹦出几句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的地方话,让人听不大懂的同时却实实在在表达了满腔贬驳之意。加之花九戚这人面皮常好带笑,被他挖苦的人觉得这模样忒是刺人,可别人看来则是英俊倜傥亲切可人,不见一丝勾引气反倒浑身的书卷味儿。

如此接二连三地,那人说不上话来实在羞恼,旁边的弟子却一个个好似忘了身份立场,见人出了糗忍俊不禁。倒像是生生将这本应针锋相对的场面变成一出不伦不类的文斗了。

然而花九戚这么做对方可就不乐意了,那被推出来那人觉得丢脸,恼羞成怒之下什么脏词儿臭词儿都往外撂,活脱脱演示了一把什么叫卑劣下流不堪入耳,惹得周围几个女弟子频频蹙眉,深深后悔方才为何要将这人推出来,白丢了他蓬莱仙岛的姿态。

他们不高兴,花九戚就高兴了,对方一时间口不择言可抖出来不少好事,譬如他一句“我仙岛数千岛众,更聚集了整个天启仅有的十余修道尊者,又哪里怕你这腌臢泼皮!”,本是想令人忌惮,却暴露出仙岛弟子只练气不修仙的事实。

在这个时代,十余修者着实该遭人忌惮,若放在二十年前,怕是花九戚也不得不暂避锋芒,若当真对上了,逃不逃得过也得令说。

所以花九戚当年才被逼迫致“死”,其中虽有武林十大门派,乌颜朱和无数小门小派牵扯在内,主因却仍在这十余人之上。

所以再往前推百十年,保有整卷无上仙法本该荣光无限的花家才会落得分崩离析,淹没在连花容都不甚清楚的历史尘埃中再没了声息,直到花九戚横空出世,花这一姓才重新回到人们视野之中。

可如今看来,这就要另说了。

花九戚早已掌握了身为仙人的力量,身边还多了一个强悍堪比上仙的半妖。花容也已早不是稚儿,除却一身武力还有了灵气蕴养的强韧体魄。那几个不过十余连整卷无上仙法都没有的人,带上时暮,他们一人分个三四个个也就罢了。可比花九戚原先以为的仙岛不说人人修仙,至少人人辟谷筑基的情况好多了。

就算没有灵气也尚有一战之力,若是能想办法破了那乾坤盘,胜算岂不更大。

花九戚目的基本达成,不由得咧咧嘴角,对面那被刺激得分外敏感的人见状才突然惊恐起来,心道不妙,这是说漏了嘴了!

与此同时,降低了存在感半晌没说话的花容和时暮也终于抬起头来,脸上是与花九戚如出一辙的狡黠笑意——时暮终于从记忆角落里翻出来对无极仙宗的一点印象,那长者的行为也得到了解释。

多亏他沉不住气,花容和时暮灵光一闪,胜算又加大了。

第82章:渊源

却说那化作灵光匆忙飞走的长者。

这人有一美称曰繁星道人,正是岛上十二修道尊者之一,一手惊雷引使得可谓是出神入化。此番遭宗主派遣去到蓬城一事也正是因为这繁星道人的存在,才能顺利带领九位长老与众弟子在神鸟雷劫之下布阵,给宗主创造条件启动乾坤盘。

繁星道人跟随无极仙宗宗主多年,脑筋转得最快不说,旁门左道上也颇有造诣。是以便成了宗主可靠的左膀右臂,手中不知把握了多少无极仙宗,乃至天元大陆的辛秘,其中正包括当年花九戚一事,这也是繁星道人被委以如此重任的另一个缘由所在。

蓬城一行本该进展顺利,按照仙宗一众的设想,乾坤盘一旦启动,花容几人就将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落入狼群的羊,随后便只得任人宰割。

谁承想,正是因为繁星道人知道的太多,事到临头稍有变数反倒慌乱无措,没了主意。

现身落到仙岛大殿的繁星道人深呼一口气,正逢上那边花容和时暮“惦记”着他,不由得抖着胡子连打了三个大喷嚏,繁星道人心头一惊寒毛倒竖,丝毫不敢拖延,赶紧用袖子随意抹了抹,弓着身子毕恭毕敬往主殿疾步。

繁星道人顾不上通报,伸手推开主殿的寒石大门。

“赵奚臣!这一次八成是要栽了!红梅来了!”

繁星道人慌乱之下,竟是连宗主的敬称都忘了说,直呼其名起来。

彼时赵奚臣早已收拾好了吐出的满身污血,衣冠整洁正凝神打坐,威严又起,恢复了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

方听繁星道人连名带姓地叫他,赵奚臣便怒不可遏,一双虎目圆瞪,连带着脸上每一道皱纹都狰狞起来,万分唬人,然而没等他发作便听到了最后四个字,顿时哑了嗓消了音说不出话来。

他怎能不知红梅是谁。

赵奚臣狠狠咬牙,两腮不住地抖动,说不出是恨意更多还是惧意更多。

不过红梅又怎么会出现?他怎么还能出现?竟然还来了他的岛上?!

他赵奚臣只因乾坤盘之由一时顾及不到岛上,竟出了如此变故,莫非真是天要亡他?

赵奚臣顿时慌乱起来,用以温养躯体的玉器脱手,磕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惊得他连带着繁星道人都浑身震颤。

若论起红梅,还得提及八千二百年前极尽繁荣的修真界。

确切地说,红梅并不叫红梅,不过是一人的代称。

那人不过出身于一界不知名的小门派,却天赋异禀,资质极佳,不足百年就顺利渡劫成仙,自此成为修真界永久的传说。

也正因此,此人于当年的修真界风头无二,年仅十七就成为整个正道的代表人物,飞升仙界之前就不知使得多少宗派费尽心力培养出来的所谓天才相形见绌。

正如夜晚皎皎明月,纵然群星璀璨亦不能掩其锋芒。

然那人与其宗门的具体称谓早已不可考,唯有一雅号流传至人间,不叫明月,却叫红梅。

据说是因他酷爱一身艳红,灿若染血梅花,而修者不论多少道行都窥不见其真实容颜,只知那人是一男子,眉心一朵梅花红光潋滟。

虽不甚能看清其容貌,但此人之风华无限众皆无从反驳,由是世人皆自惭形秽,再无人敢如他在眉心纹上哪怕半朵红梅,只留他一人成了那天上地下的唯一。

故世人便尊称他一句——红梅君。

而论及红梅君与无极仙宗有何渊源,便要提起红梅君于修真界不足百余年间所做的一件令人广为称颂的美事。

八千二百年前的修真界,无极仙宗还远没有诞生,人间只有正道一百零八宗派与魔道九十九魔窟两相对峙。

也是应了乱世出英雄这句俗语。

红梅君出世之时正值正魔两道势同水火,正道一心降妖除魔以卫道,魔道满脑子肃清正道一统天下,争斗连年不断,惹得连以残暴着称的鲛人和以血腥为乐的兽人都选择远离天元大陆,前者宁愿潜入幽深东海,与巨兽浪涛为伴,后者则甘心前往西北,藏身于无尽荒漠之中,其时动乱可见一斑。

直到红梅君十七那年,魔道九大魔窟联手血祭了正道八大宗派,双方的矛盾终于达到了膏朝。正道人人自危,复又义愤填膺,与魔头势不两立。于是身为正道一时之选的天才红梅君便被推上了代表之位,领余下一百宗派径直大上九十九魔窟。

当时那场正魔之战可谓是伏尸百万,流血漂橹,涉事之人死得死,亡得亡,活着回来的大多疯得疯,傻得傻,余下几个正常的却都对魔窟发生之事讳莫如深。

后人不甚知晓红梅君到底在其中做了什么,又承担了什么角色,只知大战过后,就连正道提及红梅君时虽是满口赞扬钦慕却都小心翼翼,魔道就更是将红梅君列入教义——将其外貌性格服饰特征记载得一清二楚,以免魔道中有人不长眼的招惹。

红梅君这份影响力,也算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了。

如今的无极仙宗正是当年九十九魔窟其中之一的分支血魔窟演变而来。

血魔窟在正魔之战前可以说是在九十九魔窟中也能称得上前三的势力,在整个天元大陆上为祸一方,无恶不作,窟内随便一人的名号说出来便可止小儿夜啼。

亏得血魔窟“底蕴深厚”,正魔大战之后虽然同样损失惨重,但依旧苟延残喘下来,没有落得烟消云散的地步。

至于怎么个“底蕴深厚”法,从皇宫的巨阵就可见一斑,作风一如既往的残忍血腥,大小毒药无一不精,拿婴儿练阵也不过是堪堪一入门水准罢了。

这事说来也是讽刺,八千二百年过去,修真界早已不复往昔,甚至连其存在都被质疑之时,名门正派都顺应时代丢了传承,消失得一干二净,倒是歪门邪道辉煌依旧,竟然还改名换姓成了仙宗。

而那红梅君,自然就是当年无事到修真界凑热闹的时暮。

循着皇宫巨阵的蛛丝马迹,时暮在花容陪同下苦思冥想,终于忆起了这宗旧事,也明白了繁星道人为何那般举动反常。

毕竟时暮可是那时把九十九魔窟打得将他记入教义的人啊。

作为魔道后来人,繁星道人那举动在时暮看来已经镇定得值得表扬了。

说起来八千多年前时暮作为仙人还年轻的很,有时一身不受控制的威压总是吓得别人看都不敢多看他一眼,更别说胆大妄为地与他作相似打扮,这才有了他这独一无二的红梅君,谁承想流言传来传去竟变成了旁人自惭形秽。

对此,时暮认为流言着实不可全信,倒是花容看了看身边人的模样,觉得这所谓流言有时却也贴切得紧。

至于当年到底对魔窟做了何事这一残留了八千年的未解之谜,时暮表示时间太过久远,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左右在他看来这又不是什么大事,现如今只要他余威仍在,一切都好说。

时暮确实余威犹在,即便他也确实中途因休眠销声匿迹过许久。

赵奚臣和繁星道人凑在一起战战兢兢,越觉时暮越像当年的红梅君,别说衣着打扮如出一辙,神通似乎也不减当年,否则他们怎么会在时暮自己出现之前一点没注意到花容身边有这号人物?否则为何即便可能注意到过他们也未有探查的念头甚至置之不理?

辉煌时期修真界的九十九魔窟都斗不过红梅君,如今还能有谁能斗得过他?

繁星道人心如死灰。

赵奚臣却颤栗半晌又缓过劲来。

八千二百年前的盛况给他的警示远不如对当时魔道中人来得深刻,多年身居高位宠辱不惊的历练让他迅速脱离恐惧心思活络起来。

——管他红梅君如何神通广大,现在还不是在乾坤盘的威力下灵力尽失!

赵奚臣心下一松,赶紧将此事告知繁星道人,两人都是一阵兴高采烈,便急不可耐地想要吩咐人先抓了红梅君绑上捆仙索扔到地牢里,免得夜长梦多。

正在此时,主殿的门再次被推开,发出一声巨响,其内的赵奚臣和繁星道人心弦紧绷之下险些跳起来,就见有人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大喊一声:

“宗主不好了!那几个人凭空消失了!”

听闻此言的赵奚臣宗主是真的要不好了。

第83章:分散

凭空消失是什么意思?

就是上一刻还在眼前,下一刻就莫名在数千人包围下无影无踪。

无极仙宗的弟子长老也算见过世面的。

即便他们自己直到现在也不过仍处于刻苦练气的阶段,但总是见过宗主与其他尊者施展神通,总也能从自己多年来却莫名变得年轻的外貌中意识到什么,否则他们这些在大陆上也算是天之骄子的少爷小姐们又怎么会甘心情愿死心塌地得呆在这么座偏远小岛上,再不曾离开?

可凭空消失,他们是真没见过。

说是法术,却也不像。

往日见哪位尊者施法不是先得来有蓄势的过程,或是结印或是念咒,以此引动天地异象,他们若是想偷学,便会立即因细看或偷听而眩晕,直至脑仁抽疼再不敢多看一眼。

如今上万人紧盯他们五个,愣是没一个人看见对方施法,那边人就没了。

这仙宗的弟子也是有经验,不忘别的地方想,只一心认定自己是碰上了真的大仙了!

弟子们顿时都傻了眼,随后有惊慌,有恐惧,有失望,有不甘,什么样的情绪一股脑儿都出来了。

本来按宗主所言,一旦这次剿杀成功,仙宗便可收回后半卷的无上仙法,那么他们这些人就可开始修习上卷仙法,真正踏入仙途,长生指日可待。

赵奚臣这决定说起来有理有据,他们这肉体凡胎的总要先适应适应岛上的驳杂灵气,打好基础,才可修道。但总有几个脑子活络的回过味儿来,估计宗主恐怕是有人早开始修习便越过了他去,只等他自己能够修习下卷了,才舍得放下嚼烂的资源给他们。

这说法有人奉若真理,有人嗤之以鼻,但是无论到底因何缘故,仙宗还是宗主赵奚臣的一言堂,也就无人敢将话抬到明面上,只能盼星星盼月亮等着花容一行赶紧落网。

好不容易到了今日,眼看一出好戏就要粉墨登场,除了宗主和繁星道人外余下十位尊者也矜持够了刚要现身之时,至为关键的主角们却二话不说挥一挥衣袖,没了。

众弟子心里可不是五味杂陈。

随后便慌里慌张地找宗主的找宗主,找尊者的找尊者,乌压压的一片顿时散了,在大人面前露脸是其一,其二便是求大人能尽快出手,将那几个人捉了拿回仙法。

修仙一事成不成,可就看今日了!

这回是为了自己的前途拼,仙宗弟子可是跑得一个赛一个的快,生怕完了一步就同成仙的机会擦肩而过,真气全部灌注到双腿上,没一会一群人就跑到了宗主所在,如此便有了方才那一幕。

第一个弟子仗着速度快,是顺利跑了进去,可他刚说了一句话,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因为赵奚臣一声裹挟灵力的怒吼受了伤。待到赵奚臣逼问他数千人如何让那五个人在眼皮子底下逃了的时候,那弟子已经是耳鸣目眩昏倒在地,一句话也回不了了。

赵奚臣半天得不到回复,想到好不容易布局将这几人带到了岛上,这人一消失,他又无衰将至,怕是以后就再没有机会了,当下郁结于心,牵连起先前的内伤,猛吐出一口浓血,接连爆出一阵咳嗽。

一边的繁星道人也急了,对于红梅君他怕归怕,但被赵奚臣点明了那几个人不过是连灵气都没有的普通人时也有了点信心,此时他同样不想让到嘴的鸭子飞走,连忙传讯联络岛上十位尊者,哪怕是将蓬莱搜个天翻地覆,也要趁着这几个凡人逃走之前将之捉回来!

想到其余十位大能,繁星道人此时颇有几分胸有成竹。然而他还不知晓,宫殿外的情况对他们同样不利。

往大殿跑的弟子可不止一个两个,上百人匆匆忙忙跑了过来,最后只有一个人成功闯进去报信,而别的,统统被突然出现的人拦在外面。

时暮坐在化为原型的姜的背上悬在低空,蓦地出现在了一众弟子面前。

这些弟子刚要欣喜猎物还没跑远,通天大火便在他们面前烧了起来,被姜振翅的风吹动,张牙舞爪地乱窜,吓得众人不由倒退数丈。再抬头看时,火光映到时暮脸上,顿时让这些弟子们觉得这原本看着相当俊秀的人儿面目可憎起来。

可惊讶只是一时,在场的练气之人又怎会怕普通的火焰?

于是当即便有人冷笑一声,也不管有没有长老号令,再次将真气包裹全身,就要跨过火焰攀上那只巨鸟。

然而那人一片一角刚碰到火焰之时,火光就蔓延了他全身,不出三五秒,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粉末留在原地,风一吹就没了踪影。

自始至终,那人连一句尖叫都没有发出。

时暮这时才笑了,在剩下的人眼中,宛如厉鬼索命。

只静默了一瞬,尖叫迭起,跑到最前面的弟子拼命往后退,可后面仍有人源源不断地赶来,最终都挤在赵奚臣的宫殿前乱作一团,甚至时暮都无需再有动作就有人尖叫着将身边人一个个推到大火中垫背,一时间黑烟四起。

岛上除了十二尊者同九位长老之外,余下的弟子都不过二三十岁的年纪,想也知道和二十年前花九戚一事无甚关系。时暮本不想滥杀无辜,这火不过是稍作威慑,没想到竟看见了这样一幕。

地上的尖叫越来越凄厉,时暮眼神却越来越冷,最后只能在心里冷笑一声——不愧是魔道出身的弟子,就是改头换面叫做仙宗子弟也依旧是满身的魔道遗风。

要说这火本不算什么,不过是来自时暮和佘月先前准备的符箓。最初是为了以防万一,也主要是为了给花容这不熟悉仙法的人防身,本以为不会派上大用。没想到乾坤盘横插一脚,现在所有人法力见底,只能用最初级的隐身符和火符,此刻正因为这符箓众人才得以在数千人面前脱身,正巧这个时代的人还真没几个识得符箓的,也算是歪打正着。

否则就算他们再厉害,留在原地也不过是打无谓的仗罢了,一旦真气也消耗一空,胜算可真就丢得一干二净了。

或许有时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助,这几个人还不该被困在蓬莱。

话说回来,时暮面前这火焰却又有不同,其中蕴含了姜的一道凤凰真火,即便远不比灵气充裕时的模样,但仍比普通火焰强悍得多。

这也是其余三人留给时暮的保障——毕竟身为唯一一个对无极仙宗有所威慑的人,时暮势必会吸引无极仙宗大半火力。

倒不如就让时暮大大方方出现,其余人正好在别处见机行事。

果不其然,闻讯出山的十位尊者其中四位都汇聚到仙岛北方的宫殿,剩余六个则顺着花容三人留下的踪迹两两一对分头往东西南三个方向追去。

时暮面前那四位尊者装束各异,修为从金丹到化神不等,放在修真界里不起眼,对如今的时暮来说却绝对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主。

只是时暮面上不动声色,繁星道人传讯时也未交代清楚,这四个人方赶过来,便见着一个收服神鸟的人,这人还越看越像传说中的红梅君。

八千年前就羽化登仙的人谁能对付得了?!

四个人一下就没了主意。

正与此同时,繁星道人同拖着残破身子的赵奚臣也从大殿里出来了。亏得繁星道人脑子活络,只消一眼便看清楚了什么情况,赶紧大吼一声点醒那四人尽快出手。怕他们不信,繁星道人便双手结印亲自出手,天上顿时黑云翻涌,电闪雷鸣,像是随时会有惊雷落下。

惊雷引还远没有施展完毕,时暮却故技重施,再次消失在一群人面前,只留下冲天的火焰烈烈烧着,与漫天乌云争锋,也隔绝了地下所有人。

打不过,他也能躲得过啊。

繁星道人啐了一口,深恨方才为何不直接化雷为牢,将人死死困住。

倒是那四人中有一黑袍道人通卜算,此刻不急不缓的拿出星盘测算起来,丝毫不惧时暮能跑到哪里去。

趁着卜算的当儿,且说花容如何。

花容身边的情况也大差不差,在那些尊者到来之前都还算游刃有余。跟着他的不过是普通弟子,连三分剑气都抵抗不住,花容只用随手一甩伞中剑,身后的追兵便成片成片地倒下去。

这中也不乏貌美的女弟子,花容如此“辣手摧花”的模样,若让时暮瞧见,怕是要调侃花容这盏花公子的名号就要变成“斩花”公子了。

然而花容事实上并没有用上十成十的力气,那些人看着狼狈,却大多都是被随后追上的人踩踏过的缘故。

长生当前,谁还顾得上地上那些同门?

若真算下来,那些人也不知是被花容劈死的多,还是被师兄妹踩死的多。

看着这一团乱麻的模样,花容没空多感叹,负责追他的两位尊者已经到了附近,天上开始异象翻涌,花容见状迅速改变战术,凭着时暮和佘月搜集来的多到用不来的符箓且战且退,将那两人越引越远。

佘月和花九戚也是这样,并不动真格,只一往西一往南将无极仙宗的人彻底分散开来,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系。

第84章:宫殿

酝酿许久的惊雷到底是落了下来,带着繁星道人无尽的愤怒与不甘,一道接一道的毫无章法,劈得宫殿外没有符箓支撑的火势都弱了几分,天地灵气被搅和地混沌难辨,那黑袍道人的星盘毫无定数,只得暂时中断了卜算。

时暮此刻只能动用隐身符,又不能用瞬移符,别人看不见他,但雷却依旧能劈到他,加之隐身之后姜就化为原形,两人速度不够快,只能结结实实扛下这乱七八糟的雷霆。

好在姜刚渡劫不久,身上还残留着天道馈赠的气息,繁星道人引来的惊雷不敢同天劫硬来,最后的确是威风凛凛地落下来,却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收敛了气势小心翼翼抚过时暮和姜。

微热的电流恨不得比二月春风都来得柔和。

不用硬拼着抗化神期尊者的雷是多好一件事,时暮赞赏的揉揉姜的长发,小孩儿也不反抗,倒是受用的眯了眯眼。

时暮牵着姜,趁着大殿外众人都因着惊雷引睁不开眼,连感官都下降之时,借着符箓的效力潜入赵奚臣的宫殿,将寒石大门关在身后。

花容几人正在努力拖延时间,时暮的任务就是尽快找到乾坤盘并摧毁,那么之后的事便可十拿九稳。

唯一不确定的地方就是不知花容他们只靠真气和符箓能与人周旋多久,受伤肯定是无可避免的,众人也不担心,时暮怕的,是他们中若是有人一招不慎……

时暮不敢再往下想,只能镇定下来,计算着自己还能操纵的灵气,尽可能减少消耗隐身符同时确保两人能够不露一丝痕迹。

姜刚从修炼中醒来没多久,其实还不甚清楚几个大人在干什么,如今只是全力配合,乖巧地紧跟时暮,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宫殿正门连接的是一条长廊,期间并无烛火明珠照亮,门一旦关闭便是乌漆麻黑的一片,只能勉强能看清两侧数丈有余的立柱,柱上同样黑黢黢一团,微乎其微的光影交错下可以看到似是雕着什么动物——背生双翅,头生鹿角,牛身豹尾,虎首燕喙,共有八足,趾间还有水鸟似的肉膜——即便是放在修真界也显得古怪丑陋到了极点,不知是什么妖魔鬼怪。

没看出什么苗头,时暮不敢多留移开视线继续往深处走。

理智告诉时暮,此刻的宫殿中应该什么人都没有,但他依旧一刻不敢放松,甚至不敢用火符照明,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机关阵法下一刻就出现在他眼前,若到了那时,他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时暮尽量放轻自己的呼吸,不时戒备地四处看看。

长廊大概能容得下两辆马车并行,立柱两侧紧挨的便是墙壁,其上光秃秃的没有一点装饰,更不可能有什么暗室机关。往上看,更是黑暗,时暮眯着眼睛也只能偶尔看见几根横梁,别的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也不知道赵奚臣将自己的居室造成这模样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魔道虽然给人的感觉灰暗,实则一等一的奢华靡丽,赵奚臣如此正统的“魔教”倒是少见。

而他的弟子竟然怀疑都不怀疑,一口一个仙人宗主叫的无比虔诚。

真是滑稽。

愈向里走,光线就愈暗,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似的,道路也似乎变狭窄了,只能堪堪容得下一辆二驾马车,压迫感极强。

姜悄悄咽了口唾沫,脸色都变白了许多,若不是因为隐身,估计能在这室内反光了,显然不太适应这样的环境。

然而时暮也没办法让姜独自出去,只能加重一点握着他手的力道,好让小孩儿安心一些。

好在最黑的一段路很快就过去了,长廊的尽头透出点光亮来,时暮预感他的目的地快要到了,不由加快了脚步。

正在这时,不知哪里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响动,时暮先是看了一眼身边的姜,却发现对方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也不知到这声音从何而来。

这声响实在来的诡异,时暮的心跟着沉了沉,狐疑地停了下来。

那声音像是呼吸声,却一深一浅地也不稳定,间或有抑制不住的咳嗽,一声连着一声,又被人强行捂住,只剩下闷响,不细听便听不到了。

时暮本着能避则避的心态,细细辨了声音的来源,拉着姜沿着对侧的墙壁准备越过那个不知名的人物。

随着他们越走越近,那人似乎实在抑制不住咳嗽,不免又咳出声来,然后是砰地一声响,时暮看到一个人型倒在了石柱上。

待走到跟前,光线充裕了起来,即便时暮与他站在长廊两侧,此刻也依旧能看清对方的脸,只一看,时暮不由得停下脚步——竟是个熟人。

事实上,即便有光,对面人的形貌还是不甚清晰,大抵是个青年模样,满身的血污凌乱不堪,随着青年靠在柱子上,血迹就立马沾湿了柱子。青年额前还垂着乱七八糟的碎发,粘着血粘在一起,只能隐约从缝隙中看到一双眼睛疲惫的闭着。

青年似乎完全放弃了隐藏,任由胸腔一起一伏发出沉重的呼吸声,实在喘不过气来仍会发出嘶哑的咳嗽,单薄的身躯在衣袍下不住地颤动。

就这般模样,怕是连他父母都想不到那个意气风发的小公子竟正是眼前这人。

然而时暮怎么会认不出来,或者说,仙人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在姜疑惑的目光下,时暮撤下了隐身符,刻意发出了些声响,走到青年面前。

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青年依旧足够敏锐,注意到来人的时候,干瘦的手就悄无声息地握住身上仅剩的利器,一把匕首。

时暮看到了他的动作,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终于出声了。

“楼御白。”

这声音有些耳熟,楼御白闻言手上的动作没有放松,却是费力地抬抬眼睑。

头发阻隔了视线,楼御白垂了垂脑袋又抬起头来,视线仍有些模糊不清,他眨了眨眼,认出了来人,微弱地唤了一声:“时暮。”

拼着意志来得最后一点警戒也散了去,楼御白顾不得想为何时暮会出现在这里,甚至顾不得分辨眼前的人是真是假,抑或是只是他脑中的幻象。他只是脱力地垂下手,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你……怎么在这里……”楼御白喘着气,他也没有想要得到任何答案,继续说,“赶快走……这里……很危险。”

“趁着……他还没回来。”

姜眨着眼睛,眼神在两人身上不停来回移动。

时暮面色不变。

楼御白现在的情况明显不妙,但是时暮此刻甚至不能确定能否护住姜和自己,还要再带上一个人吗?

时暮没有说话。

楼御白已经无暇顾及其他,在时暮的沉默中也意识到了什么,但他是个聪明人,也没有多说话。

说到底,他与时暮本就无甚情谊,怕是就比点头之交好上一点,时暮若愿意救他,是情分,若此刻扭头就走,亦是情理之中,何况他身边还带着一个孩童模样的人需要看顾。

只是……

“师兄……师姐……”

还有……对不起师父了……

思及此,楼御白胸中一阵抑郁,生生又逼出一口血来。

楼御白失了血,不由得眩晕起来,回过神来,眼前已经看不到时暮的踪影。他苦笑一声,心道这次是真的回不去了。

——连死到师兄面前都做不到了。

谁承想,下一刻楼御白眼前又出现了时暮的身影,依旧是波澜不惊的表情,然而一丝要离开的意图都不见。

是幻觉吗?

原来,自己怕死竟然怕到了这个地步。

既然如此,那就说吧,把想说的都说出来。

对着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左不过,只是对着一个幻象罢了。

左不过,再不说就没有机会说了。

“帮我……救救师兄吧……”

“怎样都好,我想……让师兄活着……”

时暮又叹了口气,幽深的瞳孔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他像是败给了什么,微微俯下身子。

时暮到底是在楼御白身上用了隐身的符箓。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变了。

红梅君冷心冷情目空一切,不说有人于面前濒死,就是亲手斩杀数万人亦毫无顾忌。

而时暮嘴硬心软口是心非,不说要全然目下无尘,就是萍水相逢亦仍无法视而不见。

更别说这个傻小子方才还有心让他离开。

不止从现在,甚至不止从欢伯城起,说不定早在蓬城惊鸿一瞥,他就不是他了。

红梅君,终究是数千年前昙花一现,如今早已了无痕迹。

花容啊,终究将不可一世的仙人变成了凡人。

七情六欲在身,万千情丝未断。

这么想来,倒也不错。

这思绪不过在转瞬间,因楼御白而出现,最终又结束在花容身上,引得时暮微微笑起来,下一刻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正事上。

总要快些解决才是。

时暮扶住楼御白,掌心与骨骼接触的触感几乎令他心惊,难以想象是何种磋磨才能让看似娇生惯养出来的精致公子哥儿瘦削到这般模样。

帮楼御白坐在地上,时暮悄声说:“不用担心,现在没有别人,也没人能看得见咱们。”

楼御白甚至没有问时暮为何,也不顾及自己满身伤痕,只一边挣扎着想要再次起来,一边一个劲儿地央求他救救莫翎,说是为了保护他和司清琪,莫翎重伤,昏迷到现在都未曾醒来。

时暮安抚不过,也不清楚他的话楼御白到底听到了多少,只能顺着他的意来。

时暮张张嘴,本想说“就是莫翎到了阎罗殿我也能帮你把他拉回来”,话到嘴边又生恐“阎罗殿”三个字会刺激到楼御白,只能转而一遍一遍地说“好的,我帮你救他,一定救他”。

听了这话,楼御白才渐渐安静下来,也不再挣扎。

时暮赶紧在楼御白的伤口上施了一个祛尘决防止他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伤口没有了灰尘堵塞顿时血流如注。时暮身上没有凡间的外用伤药,只能直接喂给楼御白一枚复原丹,接着在姜的辅助下用干净的布料将他伤口包扎好,好歹将血止住。

恐怕楼御白的身体经受不住药力,时暮仅用了最初级的复原丹,只能愈合外伤和一定程度上滋养五脏,连补回他身上流逝的气血都做不到。

但是即便是这样,楼御白的神色看起来也好了不少,在地上缓了一会将呼吸顺过来,自己扶着立柱站起来,郑重跟时暮道了歉,却绝口不提请他帮忙的事了。

楼御白确实被莫翎和司清琪保护得很好,过去的二十来年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不知如何向莫翎表明心意。

但到底是大门派出身的弟子,楼御白行事颇有自己的原则,缓过神来就不愿再麻烦旁人。

尽管时暮给他的感觉十分强悍,方才为他疗伤的手段显然超出了凡人的界限,但内心的恐惧令楼御白始终坚信赵奚臣不可战胜,而时暮则恐怕自身难保。想到这里,他就更说不出求助的话了。

时暮完全没管楼御白在想什么,只是递给了他一只干粮饼子,是之前买得酒多了店家送的,为了不浪费,反正他带着也不会坏,时暮就一直留着,没想到这时派上了用场。

楼御白感激地接过来,只啃了一两口就要收起来。

时暮看出他的意图,又拿出些来,说:“你吃吧,我这里多得是。”楼御白这才又吃了起来,看是饿极了的模样。

“你知道有什么地方能躲起来吗?我将你送过去,等事情结束了再去找你和你师兄。”

楼御白摇摇头,咽下最后一口饼子,说:“我不走,没有时间了。”

“我不知你为何要来此,但是最好赶紧离开,趁着赵奚臣还没有回来。”

“赵奚臣身上有我留下的一缕真气,我能感受到,他现在没有在殿内,你且向里走,从殿后出去,想办法离开这个岛,就不要再回来了。”

“赵奚臣不是凡人,你们斗不过的。”

时暮听他的语气不对,试探地问到:“不如我们现在就一起走。”

“师兄和大师姐还在地牢里,我走不了,你不用在管我了。”

“我要去赵奚臣的密室,就快要找到了……”

“那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第85章:密室

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

与楼御白的重逢对于时暮而言说不上是福是祸,却似乎是真的带给他了几分好运。

比如这所谓的密室。

依楼御白所言,时暮刚走过这条长廊穿插有八十一条石柱,每九条为一组,其上分刻九种异兽,各肖神龙一处躯体特征,谓:鹿角,驼首,兔眼,虎掌,蛇项,牛耳,蜃腹,鹰爪,鱼鳞。

时暮方才细看的那一个便是有鹿角的异兽。

别说神龙,天启大陆上一般神怪鬼魅的传说早就被视为无聊书生写在话本里的臆想,算不得真,是以楼御白不感兴趣,对这些异兽也不了解,只是曾听到赵奚臣与旁人提及这石柱,言龙凤等上古神兽曾撼天动地,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然于凡界消失已久,实教人可叹可惜。

然数年前,他却是偶然得到一丝神龙气息,因这气息过于强大远非他一人所能掌控,只得暂时一分为九,以石柱镇之,须得万不得已之时才可重见天日。

是以八十一条石柱中只有九条为真,且自成一阵时常变换方位,余者皆不可测。

待与赵奚臣谈话那人离开后,楼御白便窥见赵奚臣在石柱上摸索几刻后消失不见,过了会儿才又现身,手里还拿着不少宝物。想来是往日借了那神龙之力掩藏了他的密室,藏匿各色重宝于其中。

现在想来,若是赵奚臣足够厉害,早就能用袖里乾坤装下他的宝物,也就不会有楼御白这回猜测。

只是话说回来,当时楼御白不知这些,他对宝物倒无甚贪念,却知那藏宝阁中有一味活死人肉白骨的丹药,他是势在必得。

于其前因后果,时暮未曾细问,只多少知道这师姐弟三人自与他们分别后便四处游历,后来将其余师弟师妹们送回门派后留了几月,楼御白实在受不住师父日日板着脸看他,直看得他自己心虚去练剑,便又缠着司清琪同莫翎出来。

可惜一路上总是碰上些稀奇古怪的命案,这三人骨子里正义感极强,功夫谋略兼具,便一路查了起来,没想到竟然一下查到了赵奚臣身上。

赵奚臣这人与旁人不同,他对花九戚一事称得上思虑谨慎,却因往日看不起凡人,对于别的事情不顾及首尾,便露了马脚。但这人身上阴狠残暴样样不缺,留意到楼御白三人的动作之后便当即命人将之抓到蓬莱岛上,只扫过一眼就令丢入地牢中,说是随后有大用。

楼御白三人虽然不敌赵奚臣于万千岛众,却不愿如此便被人关了起来。

彼时三人对赵奚臣的俱意尚且不深,便试着悄悄出逃,谁承想出师未捷就碰上了赵奚臣,最终还是莫翎拼死护住司清琪和楼御白,一个人昏迷不醒,两个人身上大小伤痕无数,仍旧被赵奚臣囫囵扔回牢里。

赵奚臣另有所图,不愿这师姐弟三人先结伴渡了忘川河,就随手赏了些药材给人吊着命,另一面还关注着花九戚的行踪就将几人抛在脑后。

司清琪和楼御白倒还好,而莫翎,即便楼御白再不愿承认,却是离……也不过一口气的功夫罢了。

楼御白心里说不出的愧疚,莫不因为自觉此次游历便是因他而起,其后种种他便难辞其咎。

楼御白此番心结渐生,可莫翎一无所知更无所觉,司清琪有心开解,却自己也心烦意乱不知如何将两个师弟平安送回宗门,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索性抛开不管,先照顾好莫翎想想怎么将人带出去再说。

随后两人便将心力全然诉诸莫翎一身,一是有心照顾,二则也为静心之故。

到头来,若说唯一的收获,大抵是楼御白趁人不备将一缕真气汇入赵奚臣经脉,周游不断,他便能时常感受到其气息。

如此二三日,莫翎的情况还算稳定,楼御白却不敢再等,以那真气为由说服了司清琪,独自一人潜入大殿长廊中,欲寻齐九根石柱,勾连神龙气息,进了赵奚臣那密室。

然而这事谈何容易?

楼御白一介凡人,哪里识得神龙?不过是记得了赵奚臣启动机关的动作,遂比照异兽的模样一根根试下来,对了便做上记号,错了则只能扛下柱内机关。自然,错的多对的少。

如此一来,楼御白三不五时便要回地牢中养伤,同时还要躲着赵奚臣和其他长老弟子,随后再寻机会悄悄出来。

司清琪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楼御白心里憋了一口气,她着实劝不动,自己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久而久之,便由他去了。

直到今日,楼御白才找到六条真石柱,排除五十四,余下二十七条也试出了十五条,便一心想着今日将其全部试完,然后趁着外边莫名的骚动,赶紧带着师兄师姐离开。

若不是时机场合实在不对,时暮险些要笑出声来,好一个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时暮思来想去,乾坤盘多半就在那密室里,就算不在,自己现在也不能完全错过密室,不如去看一看,也算是帮一把楼御白。

楼御白不识得神龙之气,时暮还能不识得吗?

先前是因为灵气不够,感官也不够敏锐,现在清楚原委,多注意一下,要找出来还不是轻而易举。

时暮将自己所想告诉了楼御白,征得楼御白的同意窥探他的记忆找出关于打开机关和标记石柱的一段,便留姜在原地照顾楼御白,自己迅速走到尽头并沿途观察两侧的石柱。

这事情进展的还算顺利,即便没有灵力,时暮眼力还在,并且为了专注,连隐身符都没有再使用,很快就找齐了三条石柱,剩下的事就是将九条石柱的机关依次启动,长廊内的阵法便可启动将廊内人送到秘宝处。

然而,此时门外的骚动也渐渐平息下来,蓬莱岛众的行动在赵奚臣的引导下步入正轨。弟子各处分散支援诸位尊者。惊雷引的动静完全过去,天地之气不再混沌,那黑袍道人凝目一观,就再次拿起了占卜的星盘。

时暮身上的灵气先后用在符箓,祛尘和双目上寻找神龙气息,此刻所剩无几。

姜身上的灵气是最后一道保险,还不知是否能撑过这一回。

如此境况之下,若要暴露,不过瞬息之间罢。

那黑袍道人虽不善斗法,但于卜算一道却是其余十一尊者,纵是赵奚臣也拍马不及。

不足半盏茶时间,黑袍道人便有了结果。

瞥见黑袍道人脸上的笑意,赵奚臣不由问道:“司空,且说是何方位。”

司空却摇摇头:“测算不出。”,然而说这话时,他脸上的笑意仍丝毫不减。

赵奚臣了然。

是测算不出,却不是因司空技不如人。

司空道人对自己的卜算万分自信,更不要说对象还是个无甚灵气的普通人,那么测算不出,便只证明了一件事——红梅君进了宫殿。

赵奚臣的地方,他自然无从测算,否则无极仙宗早就易主了。

赵奚臣离得近,甚至顾不得内伤,闻言便率先向宫殿走去,繁星司空并其他尊者连忙跟上。

寒石大门被推开,光线一缕缕冲入长廊,照到时暮因慌张瞪大的眼睛上。

时暮此刻距离大门不足六丈距离。门上刚有动静之时他就注意到了,但是仍撑着将第八条石柱的机关启动,然后就本能一般地在光线将他完全暴露时跳开。

下一刻,时暮方才所立之处的地板便炸裂开,碎石灰尘顿时腾起来遮挡了刚刚射入长廊的光线。

赵奚臣贸然动武,身体上的不适再一次达到顶峰,不由得弓起背来攥住胸前的衣襟抵抗心悸的影响,被体内翻腾上涌的灵气血气噎得说不出话来,眼前也一阵阵发黑。

繁星道人也注意到了时暮,管不得赵奚臣,只想立即抓住时暮,当即便要往长廊里踏。

赵奚臣抬手伸向繁星道人的方向,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地说:“等……”然后又是一通咳嗽压得他说不出话来。

因着赵奚臣不知是推是拉的动作,繁星道人顿了一下,另一侧的司空就先一步踏入长廊,然后连同长廊未散尽的尘埃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奚臣目眦欲裂。

石柱后的藏宝室乃是赵奚臣一人的秘密,就是繁星道人也不得而知,所以在场人都只当是红梅君用了什么诡计,甚至掳走了司空以要挟他们,只有赵奚臣明白,红梅君八成是找到了他的藏宝阁。

还有……乾坤盘!

只要想到这里,赵奚臣就不住地头昏脑胀,恨不得自己根本没有看到这一幕。

甚至不管秘密会暴露这件事,赵奚臣咬牙,告诉繁星道人和另外三位尊者:“去,按我说的做!”

“要快!”

如此便将神龙气息,八十一石柱,连带其后密室和盘托出。

至于密室中的秘宝……能拖一时便拖一时罢。

却说时暮。

从大门有响动到完全被开启这一段时间,时暮想了很多,到底是先行撤退另寻机会还是赌一把将机关彻底开启。

时暮几乎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他不能再拖延时间,更比不上赵奚臣对蓬莱的熟悉程度,机会只有这一次。

所以大门开启时,时暮便向第九条石柱冲过去,趁着砖石隐蔽和赵奚臣和繁星道人犹豫的一瞬间迅速启动了最后一道机关,然后所有不属于长廊的人或物便都被传送到了藏宝阁,徒留赵奚臣动法的一地狼藉。

藏宝阁内的陈设相当奢华,顶上嵌有夜明珠照亮,不见半丝烟火气却灯火通明,地上铺的是璀璨万分的十龙晶,硬度与美感不亚于任何奇珍珠宝,四壁则贴有金箔,角落还随便扔着无数鸡蛋大小的东珠。

便是皇宫最豪华之处都不及其万分之一。

时暮所处这间屋子摆着一排排的陈列架,上边竟是些孤本残卷,要么是丹经,要么是功法,若是细看,还能看到如今天启大陆上几家著名门派丢失已久的镇派之宝。

乾坤盘显然不在这里,时暮也没有见到姜和楼御白,想来是被传送到不同的地方去了。

时暮小心翼翼地往深处走去,四周仍不见任何人,倒是架子上陈列的东西变了,没了成卷成卷的书籍册子,变成了各式各样的法器,但是品阶不高,有的甚至没有丝毫灵气,仅作为百年神武勉强留在了此地。

随着陈列品的价值越来越高,房间两侧也出现了连同其他区域的门,时暮一一进去看了,好东西不少,但是始终没有找到他想要的。

藏宝阁看起来并不小,时暮不由得焦急起来,步伐也加快了。

如此大约半刻钟过去了,时暮终于在一个房间看到了一片衣角,不是姜也不是楼御白,时暮刚要离开,屋里的人也正好转身,看到了他。

却是最后一刻被无意间卷入阵法的司空道人。

这是避无可避了。

第86章:斗法

司空道人手里还捏着自己的星盘,然而却不是往日卜算时那般游刃有余的架势。在刚看到时暮的那一瞬间,司空道人甚至有些神情恍惚,半晌没有反应。

或许是司空道人运气实在不错,他被传送到的这间屋子里的东西大多在天启大陆上都称得上是稀世珍宝,司空道人哪怕穷尽一生都未曾见过。

突然眼前一闪被送到这里,看清了眼前的宝物后,司空说不上是惊是喜,还是有别的什么想法,只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上想碰又不敢碰,生怕眼前的东西一瞬间化作泡影。

所以时暮出现的时候,他甚至一时间没有意识到眼前人到底是谁。

等反应过来了,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做。司空不是个擅长斗法的人,自知在十二尊者中实力都不算强盛,更别说此刻眼前站着的还是红梅君。于是只能强装淡定,无措地捏紧星盘,似乎下一刻星盘中就会出现什么强悍的法术似的。

时暮此时的内心也不平静。

他刚才着急启动机关,没有太注意门口赵奚臣一行人的动作,此刻也不知道这个黑袍道人是从哪里跳出来的。

当然,就算时暮知道了也不会改变什么,他只会更觉得自己的运气简直背到家了,这么大个藏宝阁,除了他满打满算就只有三个人,其中两个还是自己的熟人,他找熟人找了半天没找到,却这么好巧不巧碰上了唯一一个敌人。

不知道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之柳正枝繁叶茂得让他哭笑不得。

哪怕司空再怎么不善斗法,说不定空用灵气威压也能压得他重伤,何况时暮现在身上的灵气连符箓都支撑不了几张,就是有办法逃出去,也只怕这间藏宝阁是再也来不了了。

若真是就这样错过了乾坤盘,他去找谁哭啊?

不管怎么想都是死路一条,时暮的手心也微微浸出些湿意。

好在时暮在这样的情况下也足够理智,看出司空对他的忌惮,时暮心下一转,顺势便装腔作势起来,只有眼神还在不着痕迹的左右观察,希望能看到什么转机。

至少也要能拖到姜找到他才行。

想到这里,时暮的神情也变了。

他的双臂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毫无防备的模样像是根本就不在意司空道人的存在,然后漫不经心地向身边的架子走过去,似乎颇有些认真地在研究上边都摆了些什么。司空道人不知道时暮要干什么,只紧盯着他一瞬不放,在时暮沿着架子逼近的时候慢慢向后退,以免和时暮距离太近。

最后时暮还是停下了脚步,司空悄然松了口气,就见时暮将重心移到一条腿上,斜斜靠在身旁的架子上,复又双手合抱,右手指尖还在不紧不慢敲着臂弯。

时暮微扬下巴,双眼半阖,似是轻蔑地瞥了一眼司空,然后嗤笑一声,说:“我当是谁呢。”

然后便勾勾唇,不再说话,似乎全然不将对方放在眼里。

司空道人一时被时暮的做派唬住,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就听见时暮又说:“真不知道你的运气是好是坏……”

时暮的声音一点点变得清浅,弯弯眼睛隐去后半句话不谈,可话中的意思却传达地十分清楚。

至少司空是明白了时暮的弦外之音。

司空道人的运气当然绝佳,蓦然遇上穷其一生也无法见到的宝藏。

司空道人的运气实在不好,万千宝藏面前偏偏就遇上了这红梅君。

红梅君被困岛上当然不敌蓬莱万千岛众,可如今这密室中仅有他一人,红梅君可还会放过他?

司空道人的脸一下就白了,狠狠咬了一下舌尖才确保自己没有当场脱力腿软到跪下。

这是个凡人。

只是个凡人。

现在的红梅君不过是一介凡人罢了!

没有灵力没有法器连帮手都不在身边!

他凭什么要挟自己!凭什么跟自己斗!

电光火石间,司空想起了繁星道人在殿外对他喊的话,拿这话不断地催眠自己,提醒自己,又重新有了自信,当即便将星盘扔在一边,手中结印,法术就要向时暮冲过去。

纵然比不上繁星道人的惊雷引,对付一个凡人还不是绰绰有余!

时暮看到司空的动作,也没想到司空竟然这么快就回过神来,知道这空城计用不下去了,“啧”了一声,一脚踢倒身后的架子,上边的东西噼里啪啦落了一地,又压倒了第二第三个架子,满屋都是各种乱七八糟的噪音。

时暮在踢倒架子的一瞬间就变了位置,司空道人自然跟上,分毫未被掉下来的宝物影响——只要灭了红梅君,余下的东西还不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司空道人的头脑分外清晰,只一个劲儿地跟在时暮在屋子里左绕右绕,手中酝酿的法术打出去六七个,硬是给地上墙上砸出数个深坑,还在冒着灰烟。

灵刃刮过时暮腰侧小腿,将衣服割得凌乱不堪,血瞬间便溢了出来,时暮咬牙,躲闪地越发艰难。

眼看着司空的攻击朝着自己后心飞驰过来,他人也快要追上,时暮赶紧转身,大喊一声:“姜!烧他!”

随即便是一道橙黄色的火焰拔地而起,熊熊喷洒着火星。时暮也因为转身太急整个人跌在翻到的架子间,左臂一下便错了位,衣袍也被灵气燎到。

然而对面的司空却赶紧停了下来,联想到方才殿前燃烧的可怕火焰,生怕一不留神就沾染上去将自己烧成灰烬。与此同时,他脑中还在想着,这“姜”莫不是那只凤皇,它又是何时到的?!

左右火焰隐藏了时暮的踪迹,司空一时半会也看不到红梅君到哪里去了,就将自己也掩藏起来,欲在暗处找到那个明显对他威胁更大的凤皇。

司空道人在那里疑神疑鬼,时暮忍着伤势早就跑到屋子的另一头——他刚才就看到了,乾坤盘的所在。

幸亏找到了,若是找不到,说不得最后还要冒险逼赵奚臣自己动用乾坤盘才能找出来。

乾坤盘盈盈闪着柔和的白光,浮在半空中转着,一刻不停地吸收灵气支持下在时暮他们身上的禁制,时暮还喘着粗气给自己止血,但仍咧嘴笑了。

哪有什么姜,不过是诈他一诈罢了。

那火不过是火符中的火焰,但凡司空道人敢再靠近哪怕半步也会发现那火不过是普通火焰,离凤凰真火差得还远,更烧不死人。

可惜他不敢啊!

幸好司空道人胆小,时暮又给自己争取到了不少时间,皱眉看着眼前的乾坤盘。

那乾坤盘虽然看似莹润,神力十足,却时不时会冒出几丝黑雾,看起来极其不详。

是放在这邪魔外道聚集的地方久了,连神器也被染上了污秽,赵奚臣那般重的内伤,说不得大部分都是自食其果。

时暮还不知如何是好时,感到身后突然有人靠近,时暮扭头看到来人,当即眼前一亮。

“姜!”

自家小孩儿终于过来了!

听见时暮那么激动的唤他,姜只是抿抿嘴,盯着时暮身上大小伤口。

时暮顺着他的目光打量自己,说了句:“只是小伤。”便要抬手摸摸头安慰小孩儿,却发现右手满手都是血,左手还动不灵便。

姜才不管那到底是不是小伤,直接凑到时暮身边,手心冒着浅红色的光晕覆上时暮的伤口。时暮倒是将右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想推推姜说现在灵力可不能这么浪费,却是话还未出口就被姜瞪了一眼,时暮当然没被吓到,反而觉得这故作冷淡的模样颇有些可爱,还有些像花容。

但是时暮右手却赶紧悄悄放下,全当他什么都没做,只单纯享受自家小孩儿的疗伤,心里满满为人“父母”的骄傲。

姜此刻也是能力受限,虽然尽力了,但是也只能治好时暮的外伤,至于时暮错了位,也不知道骨折了没的手臂他是真的无能为力了。

不过时暮也不在意就是了。

时暮便又皱着眉研究乾坤盘,姜在一旁看着,过了一会,时暮突然问:“跑得过吗?”

姜想了想,点了点头,随后又补充道:“勉强。”

他是神鸟,纵然化为人形速度也不会慢,只怕此时灵力不足颇有影响。

时暮了然,直接说:“那就准备好了!”

话音刚落,姜就见时暮将右手伸到乾坤盘上,不出意外又被其上的结界灼了手,一片光芒耀眼下,他也不知道时暮到底干了什么,就听时暮喊道:“就是现在!”当即伸手勾住时暮的腰欲往外走,乾坤盘就在此时爆炸了。

人间之宝乾坤盘就这么碎了!

姜的确速度够快,即便带着时暮还是迅速跑到爆炸范围之外,但他们还是低估了这件宝物的威力,也高估了自己如今的实力,隔着数道墙壁,乾坤盘爆炸的余波还是席卷而来,带着不可抵挡的威势击碎面前的一切,直冲到姜和时暮身后,两人眼前一黑,随即就失去了意识。

至于听到时暮和姜说话刚刚冒头的司空道人,现在早就成了一滩辨不明晰的血肉,然后在各种力量的挤压下蒸发得无影无踪。

密室的动静很快传遍了整座蓬莱仙岛,正于长廊内破解机关的几位尊者首当其冲,当即受了重伤失去行动能力,赵奚臣旧伤又添新伤,若不是仗着法力还算强劲反应也快在昏迷前强行护住心脉,能不能留下一口气还另说。

离得稍远一些的普通的弟子们和远在地牢中的司清琪和莫翎瞬间都失去了意识昏倒在地,就是此刻已经且战且逃跑向岛屿边缘的花容几人也被冲得一时站不稳,但是随即便感受到体内回升的灵气,心知时暮那边的事算是成了,趁着追踪的人还茫然看向大殿时,不再拖延,当即开始了反击。

于是之后不足一个时辰,蓬莱仙岛便变了天。

西面燃起冲天紫炎,霎时间蔓延千里,所过之处无不焦痕遍野,寸草难生,只有一妖于漫天大火中青鳞毕现,笑意邪肆,似疯似魔,通红双目紧盯眼前渐渐不成人形的尸体,随后那妖垂眸,且离去不提。

南面则是刺目金光,一瞬间神光万道,照耀之处无不魑魅尽亡,魍魉皆消,只有一仙于数重金光中显露真容,潇洒不见,无喜无悲,波澜不惊下又似有前仇尽断之无限释然,随后那仙转身,自慨然长笑。

东面却有浩渺剑气,一刹那风云变色,飞掠之处无不摧枯拉朽,地动山摇,只有一人于磅礴剑气中安之若素,形容泰然,不矜不伐,结发将过却手段老辣不知该当是鬼是神,随后那人施法,将寻人蓬莱。

之后那三种力量却蓦然消失,似从未出现。

一出大戏,既无观众更无喝彩,便几近落幕。

第87章:会合

时暮是被楼御白摇醒的。

楼御白被传送到密室后就傻了眼,这么大个密室他什么时候才能找完,找到一颗小小的丹药。

还是姜因为本能的缘故感受到了不属于自己人的气息,让楼御白先不要轻举妄动,给他布了一个小结界,自己独自去找时暮。

楼御白虽然着急,但也知道轻重,生怕一不小心功亏一篑,就听姜的话留在原地,先等安全了再说。

没一会儿楼御白就听见远处传来震天的响动,心道幸亏听了姜的话留在原地,否则岂不是还没找到丹药给师兄自己就先一步没命了。

然后又过了不到一刻钟的模样,更大的动静有过来,整个密室都开始颤动,各种宝物在震动中落了一地,楼御白还没来得及默默祈祷传说中活死人肉白骨的丹药最好足够坚硬不要碎了,就也失去了意识。

楼御白离得够远,姜的结界也帮他挡下了不少威力,结果他不仅没受伤不说,反倒成了最先醒来的人。

他在原地又等了几刻钟左右,确定真的没有任何危险之后才离开,也不管丹药了,先顺着昏迷前感受到的方位,跑到震动的中心找人去了。

楼御白越过废墟一样的几间屋子,终于看到姜和时暮倒在散落一地的零碎物品中,赶紧跑到两个人身边。

好在姜和时暮虽然昏迷,但是看起来还好好的,没有缺胳膊少腿,气色甚至比他都要好的样子。

楼御白不知道时暮是因为乾坤盘被毁之后又有了灵气,才得以在昏迷中也能自行修复,却也没有深想,只松了一口气,然后就要将时暮叫醒,等这边没问题了他好再去找丹药。

时暮身上的伤早就好得七七八八,虽然刚开始是昏迷但是后来就变成了睡眠,是以被楼御白一摇就醒了,连带着被他护在身下的姜也迷迷糊糊睁开眼。

时暮本来还有些迷茫,但看到楼御白之后就回过神来,然后——撇开了眼。

实在是因为他先前给楼御白疗伤的时候因为情况不允许,只将祛尘诀用到了伤口处,楼御白现在整个人依旧是左一块血右一块灰,头发结块挡在额前让人看不清脸,楼御白就这么贸贸然凑到他脸前,就是时暮也受到了不小惊吓。

楼御白像是看出来时暮在想什么,嘿嘿一笑,也不在意,问道:“你现在还好吗?”

时暮没搭话,先施法彻底给楼御白连同他身上的服饰清洗了一遍,给他的内伤一并治好,又投喂了一颗来自佘月的补气补血的丹药,看着眼前人变得干干净净,头发终于柔顺的垂下来,才说:“好得不得了。”

楼御白在一旁还有点震惊,觉得自己是不是还活在梦里。

倒是时暮现在终于灵气不受限制感到分外神清气爽,然后近乎吹毛求疵一样地把自己和姜也处理得一尘不染才觉得出了一口恶气。

乾坤盘这种东西真的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

时暮将神识放出去,看到赵奚臣和繁星道人几人失去了行动能力倒在长廊里,再往远处无极仙宗的弟子也东倒西歪的散布在岛上,花容花九戚和佘月的战斗快步入尾声,几个人虽然狼狈倒是看起来没有什么大碍,感觉没什么需要担心的,就问楼御白:“你师兄他们在哪里。”

楼御白是不想再三麻烦时暮,有些犹豫,时暮挑眉笑到:“你以为现在还能找到丹药?”

楼御白看看一片狼藉的藏宝阁,不得不接受现实,垂头叹了口气:“我跟你说。”

时暮确认了位置,先带着姜和楼御白回到长廊上,断了几个尊者最后一丝生机,只留了赵奚臣一个人被锁在原地,冤有头债有主,还是等花容和花九戚来处理他。

然后时暮就按楼御白所说的找到地牢的位置,司清琪和莫翎还昏迷不醒,时暮此刻“财大气粗”,姜也跃跃欲试,两个人一个人管一个灵气不要钱似的消耗,没一会莫翎和司清琪就干干净净完好无损地醒过来,楼御白见状激动地简直要哭出来,赶紧扑到自家师兄身上左摸右摸看看是不是真的好了,然后又在莫翎脸上亲来亲去,好一阵后怕又好一阵撒娇。

司清琪刚醒过来还是一脸活在梦里的表情,本来她遍体鳞伤自以为凶多吉少,没想到莫名其妙睡了一觉之后身上连个疤都没有了。

难不成是真的死了?

司清琪脑中念头一闪,又看看黑黢黢的地牢,觉得不管是天上还是地府都不应该是这个穷酸样,再看看没脸没皮靠着莫翎的楼御白,觉得自家师弟就是再傻也不至于死了还这么高兴,这才确定了自己大概可能也许似乎——还好好活着。

司清琪确定了这个事实,左看看右看看,避开楼御白就看到好久不见的时暮和一个漂亮的金发小少年,司清琪虽然还不清楚原因,但是一瞬间就知道到底是谁做的,赶紧站起来郑重给两人道谢,然后一巴掌拍到楼御白头上,楼御白和莫翎也连忙跟着道谢,然后想想自家门派有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就是偷也要偷出来送给时暮当谢礼——当然,师父要是知道几个徒弟这回是真的九死一生了估计也会二话不说就答应的。

时暮倒不在意这个,拜拜手说了句“不用客气”,只觉得看着这三个人的互动有趣得紧,又觉得莫翎和楼御白的发展有够快,亲昵得这么顺其自然明目张胆,觉得自己也要加把劲了,能把花容压在床上才是最好——饱暖思氵壬欲,现在没了诸多琐事烦扰,他们也早该如此——顺便还捂住姜的眼,以免刚化形没多久的小孩儿看到什么少儿不宜的画面。

姜乖乖巧巧地没有反抗。

倒是想什么来什么,花容的名字刚在时暮脑海里闪过,整个人就突然出现在了时暮面前,时暮挑眉调笑道:“哟!瞬移用得道不错。”

花容笑笑,见时暮身上没有什么伤痕,姜也没事,才放下心来,说:“你们没事就好。”

姜听见花容的声音,扒拉开时暮捂住他眼睛的手,叫了一声:“爹爹。”

花容有点开心,小孩儿化形后叫爹爹了,说:“真乖。”

姜闻言眯着眼睛笑了。

时暮气急,明明一直跟着自己行动,姜到现在都还没有这么叫自己!

像是知道时暮内心不平,姜转过身对着时暮,张张嘴,时暮心里暗喜,就听小孩儿软软甜甜的声音叫道:“娘亲!”

虽然情绪十分饱满,音色绝对好听,但是时暮真的不想被叫娘亲!

“听话,叫爹爹。”时暮循循善诱。

花容站在姜身后摸摸头,意思表达得十分明确,姜会意,抿着嘴抬头对着时暮笑,小脸红红的,酒窝浅浅的,笑容甜甜的,就是不开口,意思表达得也十分明确。

时暮表示不想说话。

“你们孩子都这么大了!”

终于从三个人互动中回过神来的楼御白忍不住喊一声,然后禁不住惊奇地上下打量时暮。

司清琪就是再习惯楼御白有时候口不择言,现在仍然抑制不住想要打人的冲动,但是思绪还是被楼御白带偏了,也跟着看向时暮。

就连本来目光一直放在楼御白身上的莫翎也转移了视线。

对上三双满是求知的眼神,时暮先是恼怒,然后看见花容同样意味不明的眼神,全然变成了羞赧,忍不住吼一声:“不是我生的!”

对面的师姐弟三人依次有些尴尬地转移视线,楼御白挠挠脸,像是为了补救一样说:“啊……我想也不是。”

司清琪决定回去就把楼御白揍到师父都认不出来!这么不会说话真不知道是随谁的!

姜懵懂地左看右看。

倒是花容笑出声来,凑近时暮耳边,小声说:“没关系,说不定早晚就会生的,毕竟你是仙人嘛。”

不管是花容说话的气息,还是话中的暗示意味都让时暮的脸“腾”地就全红了,然后不服输地咬牙切齿回过去:“怎么不是你生!别忘了你现在也是仙人!”

花容不置可否,只说:“那我期待着。”

期待什么?

是谁生?还是为了生时暮主动欢好的请求?

这就见人见智了。

时暮觉得自己败得彻底,尤其是在脸皮厚度上。

然后时暮为了尽快转移话题,催着一行人一起又回到赵奚臣的大殿跟前,佘月和花九戚已经到了,赵奚臣不见了踪影,时暮和花容不知道花九戚是怎么处理他的,却也没有多问,总归一切过去了就好,便不再纠结。

花九戚自然没有多说,倒是扬扬手里的一卷玉简,说:“还好东西找到了,没想到那么大的爆炸里还没碎,”然后就把东西扔给了花容,“你收着吧,反正我也不想再看见了。”

花容点点头,直接把东西给了时暮,反正比他带着方便。

花九戚见了时暮这动作,坏心眼儿地调侃:“你小子倒是听话。”

花容同样点点头:“自然。”

时暮脸红得恨不得把东西扔回去再炸一次。

倒是司清琪看他们聊完了,在后面扯扯花容袖子,小声问道:“那是你爹?”

花容点了点头。

司清琪双眼放光,追问道:“亲爹?”

花容又点头,就听司清琪低喊一声:“我操!活的花九戚!”然后又低声呢喃,“没想到真人看起来这么年轻!”

花容心道,我开始也这么觉得来着,然后就又想到当初司清琪对他说崇拜花九戚的话。

果然崇拜是盲目的,司清琪到现在都没想到花九戚本来二十年前就已“身亡”这件事。

但是就算想起来,如今司清琪以这般盲目崇拜的状态怕也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他们身后的楼御白就眼睁睁看着自家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行事作风不逊男人,心思粗糙堪比野人的大师姐时不时自以为很隐蔽地“偷瞄”花九戚几眼,然后脸上突然冒出了一抹红晕。

楼御白好险没吓到坐在地上,以为自己看错了赶紧揉揉眼睛,没想到睁开眼之后还是那一幕,扯扯身边莫翎的袖子,想了想,又趁机拉住莫翎的手使劲握了握,悄没声息的表达自己的震撼。

被他拉住的莫翎倒是下意识反握回去,像是依旧面无表情,但在楼御白看来分明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还好还好,不只我一个人受到惊吓。

楼御白拍拍胸口,夸张地长吁一口气。

花九戚倒是注意到对面的小姑娘一直盯着自己,但也没在意,以为是自己“死而复生”吓到她了,也不欲多解释,对姜招招手说:“小孩儿过来,一会儿不见怪想念的。”姜乖乖走过去然后就被捏了脸,一声“爷爷”的调子在嘴里变得含含糊糊,像是刚学会说话一般,听起来更加可爱。

花九戚对这个称呼接受良好,甚至有点乐不可支。倒是周围的人都觉得花九戚不长个须发皆白的模样简直对不起这个称呼,这么“年纪轻轻”地被叫爷爷,怎么看怎么奇怪。

姜的脸被捏的发红,花九戚终于大发慈悲松了手,姜揉揉自己的脸,也没生气,又看到佘月在看他,偏头想了想,然后眼前一亮刚要开口,就被佘月一声打断——

“千万不要叫我奶奶!”

别怪佘月多想,先看姜这从头到尾认亲一般的举动,又见他刚刚偏着头看了自己半天又去盯花九戚最后就眼前一亮的模样,加上先前还得知姜化形之前就对着时暮叫娘亲,无怪乎他怕姜直接对他叫奶奶。

听佘月这么一说,小孩儿瘪瘪嘴,一副被说中了心思之后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模样。

花容和时暮本来就看出了苗头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虽然“奶奶”这个称呼真有些可怕,但论理来说也不算错不是,勉强可以接受。

楼御白和莫翎就更是可以理解,而司清琪发现活着的花九戚还是有主的花九戚之后反而更兴奋了,毕竟她对花九戚就是单纯的崇拜,完全没想要“大逆不道”的染指,毕竟毕竟一般人还根本见不到花九戚的心上人。

这一趟来值了!

小师弟我再也不会怪你强行把姑奶奶我拖出来看你们两个卿卿我我还要帮忙打掩护了!

简直血赚!

司清琪揉揉脸,默默在心里感谢楼御白,楼御白却不小心打了个寒战随后又打了个喷嚏,感觉被什么不好的东西盯上了一样。

倒是花九戚被逗笑了,伸手勾住佘月脖子,像是调笑一样:“怎么着?不乐意做我家姜的奶奶?”

这话的弦外之音颇有些微妙,佘月先是脸红了红,随即整张脸又黑了下去,毫不留情地甩开花九戚不老实的手,只把姜牵到身边,让叫叔叔。

姜化形了之后就不再害怕佘月,反而觉得有些亲近,自然更加听话,佘月说什么是什么。

接收到一句乖乖巧巧的“叔叔”之后,佘月满意了——反正他才不要跟花九戚一辈!

花九戚就不满意了,这样两个人岂不是就差辈儿了,可是他什么也做不了,也不敢做——他是不准备继续惹佘月生气了。

花容和时暮不好插嘴,只任由花九戚跟佘月磨。

司清琪左看看右看看没人说话了,就突然问道:“呐呐,你们接下来还有事吗?要去哪里啊?”

第88章:离岛

司清琪问这话当然是有原因的。

“如果没事的话,不如去我们门派玩玩呗!就算我们门派没啥,一路上也好玩啊!”

毕竟花容他们这次救了他们师姐弟三人满打满算三条命,司清琪想好好感谢他们,若是他们没有别的要紧事,就想将人邀请到门派里好好招待。

再着说,好不容易见到花九戚,司清琪也想暗搓搓多观察几天,说不定自己就突然开窍也能像花九戚一样有实力将整个大陆搅和地天翻地覆。

楼御白和莫翎也是这样想的,就目光灼灼地等花容几人的回复。

时暮闻言问道:“我记得……你是青冥派的。”

司清琪虽然不知道时暮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师父是青旻?”

司清琪忽然领悟到这事有戏,点头更加卖力。

反正又不是什么不可说的,他师父在天启大陆上也算鼎鼎有名的人物,时暮问到这个就不奇怪了。

花容本来也不知道时暮怎么突然这么问,但是听到青旻的名字就想起来,青旻道人的实力在整个江湖上是数一数二的,不止如此,他的品行也极其端正,至少二十年前花九戚一事就完全没有他的参与,是以青旻的威望极高,但却多少在这么个心思浮躁的江湖中显得有些……不合群了。

这也就导致青冥派本身资格配备都比得上一流宗门,弟子也都同样实力品行俱佳,但是总的来看青冥派却是在各大宗门中有些排不上号了,愿意拜入门的弟子越来越少,才有了四方城司清琪一行人出现在武林大会。

当然,这个替宗门和自己扬名好机会最终还是被花容“搅和”没了。

司清琪几人倒是豁达,丝毫不在意,不由得让人觉得他们本身就没有太多争名的心思。

却说回青旻,在民间,他更广为称颂和被人津津乐道的不是他武功高强,则是“琢玉公子”这个名号,只因青旻当年以亲手雕刻的栩栩如生的并蒂玉莲花夺得了蓝玉仙子的青睐,从此夫妻美满,琴瑟和鸣。

盖因前一段花容也曾给时暮变出过一株并蒂莲花讨人欢喜,时暮就对这个同样以花献人的琢玉公子多了几分兴趣,不由得继而对司清琪的提议有些意动。

“你想去?”

花容如何看不出时暮的心思。

时暮扭头看向他,嘴上还不忘调侃一番:“我觉得是你该去。”跟人家学学如何抓住那莲花的面具。

花容点头,却闭口不提时暮话中的意思,转而道:“我是该学学,毕竟人家可是凭那花就抱得佳人归,而我……”花容看着自己眼前的佳人,像是万分可惜地叹了口气,“不过得到了佳人一吻,万万比不上琢玉仙子的手段来得高明。”

时暮被花容这半真半假的伤心模样逗笑了,却因在场人太多,不好意思再献上“佳人一吻”作为安抚,只敢悄悄拉拉花容的手,十指相扣。

虽然还差了一步,但这人说不得早就是他的了。

花容明白了这意思自然开心,反正他本来就是有意顺着时暮的话题说,要真说时暮对他有什么心思,难道他还不清楚吗?

不管怎么说,左右这一趟是要去了。

花容本来就不无不可,也早都提过想同时暮游遍大陆,只不过先前酆都一行被秦瑾坏了兴致,之后各种事杂七杂八地接踵而至竟然一下拖延到现在。

好不容易此间事了,司清琪的提议对他们来说倒正好是个机会。

姜当然要跟着自己“爹娘”。

让花容惊讶的是,竟然连花九戚和佘月也同意要去。

花容一向不太能看懂父亲的心思,此时也是一样。不过他没多想,反而觉得这样也好——若是放花九戚一人出去,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指不定就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了。

虽然花容现在也不担心以花九戚的实力能有人威胁到他,但是他前二十多年的生活都因为花九戚而波澜壮阔——先是一心报仇,后是追杀不断——现在好不容易搞定了赵奚臣这个幕后黑手,身边也有了心上人,花容只觉得还是日子还是要过得平静点好,平静点好。

花九戚其实多少也有这样的思量,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想拉着佘月玩玩,说不定一路上就能碰见佘月心情好,他也能一举将误会解除了。

可惜花九戚这人活得粗糙,年轻时闯荡江湖,去得都是穷山恶水,深渊险境,哪里知道有什么风景优美适合玩乐的地方,正为难的时候就有了司清琪这一出,可不就顺势应了她,又赶紧说服了佘月。

这事就这么决定了,竟然还真的一个不少。

几人当即就顺着岛上茂密森林间的小路往蓬莱边缘行去。

当然,离开之前时暮还没忘将石柱里镇压的神龙之气解放,见一团朦朦胧胧的淡金色雾气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留下一点神龙的祝福就飞向天边寻找自己的主人之后时暮才放下心来。

平心而论,蓬莱仙岛上的环境当真不错,因为赵奚臣先前一直用皇宫的阵法吸收灵气,然后以特殊法门将之固定于岛上的缘故,蓬莱仙岛上宛若仙境,几乎四季如春,有百花齐放常开不败,又有青树翠蔓终年不枯。

就是这林中,明明地方不算大,却几乎囊括了整个天元大陆上所有的奇珍异兽,草木植被,错落散布其中,人行在其中,一会儿是仙葩争艳,一会儿是灵兽作揖,堪称是一步一景,简直要迷了人的眼。

只有一点不好则在于一地昏迷不醒的人,受到乾坤盘爆炸波及的弟子还都呆在原地,导致花容一行人没走几步路就要踢到什么胳膊腿儿啊,忒地扰人兴致,是以到最后也没人观赏这景了,只埋头看地,争取不要碰到什么人,顺顺利利地尽快离开岛是好。

蓬莱是岛,自然是四面环海。

花容他们只依着大致的方位走向距离天元大陆最近的岸边,面对一碧万顷的海面搜寻,倒是看到了几艘船,但是那些船空间都不够大有些甚至还破破烂烂的,基本都歇了乘船的心思。最后还是时暮召出了一艘飞舟,看起来豪华排面,容下几十个人都不成问题。

左右海上也无人,连结界都不用设,一行人就乘着飞舟飞过靛蓝天际,穿过团团白云,感受着甲板上融融微风,暖暖日光,很快蓬莱仙岛就在他们身后缩成一个小黑点,然后就再也看不见了。

他们走远了之后,岛上的弟子渐渐从昏迷中醒来,一时间都忘了昏迷前要干的事情,还有些迷蒙,但是不久就在发现边缘的林中发现了三五具尊者的尸体,而宗主和其余的尊者们都不见了踪影。

岛上一片惨状,弟子们似乎也意识到什么,一时都有写失言。

然后有的自知长生无望,大哭一场后便各自回家不提;还有些被吓得怕了,竟然从此削发自行遁入空门;另外的倒仍不死心,留在岛上企图再找出些关于仙途的蛛丝马迹,然而赵奚臣的密室即便是没了神龙掩藏他们也进不去,走到赵奚臣的卧房又遇上各类机关落得九死一生,不由得放弃这条路,只留在岛上想着慢慢找别的法子。

渐渐地岛上灵气没有赵奚臣特殊的法门支持,逐渐逸散开来,与大陆别处无异,仙岛之名终究变得名不副实。时序更迭再次出现,百花又开始相继枯荣。仙岛再不能帮他们驻颜,亲眼目睹鬓角白发与额前细纹渐生,众弟子终于死心,虽仍留在岛上,却绝口不提修仙一事,久而久之,曾经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蓬莱仙岛与无尽寿元就成为了传说。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言归正传。

飞舟上的气氛分外安逸。

姜站在船舷眯眼吹着海风,渐变的金色的长发飘在脑后不时反射几缕阳光。

花家父子,时暮以及佘月终于了却压在心底的一件大事,从此再不用为此发愁,顿时感觉从未如此放松过,此刻只想全心全意享受瀚海中央的半刻宁静,一点话都不想多说。

楼御白师姐弟三人忍受了数月这么之后刚刚死里逃生,脑中绷着的一根筋好不容易在这样的环境下放松下来,慢半拍的疲惫惊吓却趁虚而入紧随而至,搞得他们心情一瞬间不上不下地,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司清琪和莫翎脸上都不好看,说话的欲望也都消失的一干二净。

楼御白受不住这感觉,跑到舟边对着海面一连喊了好几声算作发泄,全是无意义的长啸,直到像是要把身体里的废弃全都吼出去才作罢。

然后楼御白就退回来呈“大”字型倒在甲板上愣愣望着天,过了好半晌才刚觉得缓过劲儿来,紧接着肚子就“咕”地叫了一声。

声音大到整艘船听得见,师兄师姐终于被他无意间逗得开怀大笑,姜也忍不住觉得好笑,就连放空的花容几人都被这声音拉得回过神来。

一时间船上的视线都集中在楼御白一个人身上,他就是脸皮再厚此刻也禁不住红了脸,楼御白揉揉肚子坐起来,声音还有些飘,底气不足的样子:“别笑了,我不就是饿了嘛,也不想想我都多久没吃上好饭了。”

楼御白一句话说出口,剩下的也放开了,嚷嚷起来:“我好饿啊好饿啊!有吃的没有啊!”

那坐地撒泼的模样,感觉下一刻楼御白就要不顾一切在地上打滚。

然而,不好意思,食物还真没有。

时暮这飞舟是崭新的,从他得到之后就一次也没用过。

毕竟不管是时暮自己还是之前寥寥数个朋友大都身怀绝技抑或本就是仙人,根本用不到这类工具,甚至还觉得飞舟太慢,还不如他们缩地成寸来得快。

既然是如此崭新的东西,怎么会如同寻常人那般常备食物以及玩乐之物?

更别说时暮本身早已辟谷,现在更是连同花容他们也都做得到,几个月的忙碌加之不注重口腹之欲,有多少时日没见过饭食他们甚至都有些记不太清了,若不是楼御白提起,他们还真想不起来吃饭这回事。

而楼御白三个人就更不必说了。

自从被赵奚臣抓到之后,身上的粮食早都吃光,赵奚臣给他们的也不过仅供勉强维持生命,即便他们想,也一点余粮都留不下来。

正如同楼御白所言:没吃上好饭很久了。

尤其是一旦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内心的饥饿感就更加明显。可怜楼御白刚熬过忐忑心思的折磨,又遭到痉挛腹部的威胁,当即感到一阵的生无可恋,软软摊在船舷上。

这时莫翎和司清琪也顾不上笑话楼御白了,经过楼御白的提醒,他们腹中的饿意像是瞬间提高了几个等级似的,顿时也有些受不住。

他们师父虽然在习武上要求严格,但是哪里短过他们吃穿?他们年纪不大,先前又哪里受过这种罪?

虽然都没有说话,但司清琪和莫翎表达出的意思简直和楼御白如出一辙,弄得时暮甚至想再次感叹一下这三个师姐弟的默契了。

凡人的食物时暮还真变不出来,他身上有的又怕楼御白几人吃了之后受不住澎湃灵气爆体而亡。

时暮眼珠子转了转,撇见飞舟下碧蓝海面,心里有了主意。

——倒不如就地取材。

第89章:偷香

要说这海面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海鲜。

更不要说时暮的飞舟远离大陆,没有了岸边渔民的干扰,海中的生物看起来都分外温驯,一个个都甚是“心宽体胖”——字面意思的那种。

当然,大海中央同样有各式各样不可预知的危险,或是源于深处的暗流,或是起于高空的雷雨,或是蓦然翻卷的风浪,抑或是凶猛嗜血的天敌。每当这时,生物间的殊死搏斗便会在瞬息之间爆发,然后又在各式压力下迅速平息,唯余蔓延的血液与同伴的哀鸣。

好在今日风平浪静,以上种种都不太可能出现,看在没人有兴致下海直接跟大鱼搏斗并且此刻这些食物尚且处于安然度日的状态中的份上,大家想了想,一致同意靠垂钓糊口。

如此平民又平凡的行为对他们来说是却是真的罕有。

佘月时暮和三师姐弟本来就属于财大气粗的类型,往往都是“动口不动手”的“大老爷”。

姜出生没多久就被家养了,根本不需要亲自捕食,更别说以人类的方式垂钓。

花容和花九戚虽然习惯野外生存,但是他们之前哪里有闲情逸致在海边安安静静捕鱼,当真想要换换口味时顶多在会在浅滩处捕些河鲜凑活。

总而言之,竟然一个人都没有海里捞鱼的经验。

所以对于这个提议,大家还都有些跃跃欲试的意思,倒也多少消解了飞舟上无甚娱乐的无聊。

虽然灵力变出的食物凡人不能吃,变成的鱼竿大家还是都可以用的。

时暮将飞舟降低的功夫手里就多了八支鱼竿地上也多了几盆鱼饵,爱玩的玩,不爱玩的就丢在一边随便找别的事情做,反正飞舟那么大,总能找到事情消磨时间。

于是楼御白当即就急吼吼的拿起鱼竿豪气十足,誓要钓上一条大鱼好好犒劳自己,莫翎当然是随着他去。

司清琪不想凑上前自讨没趣,打了个招呼就从另一边向船尾的方向走去。

花九戚死皮赖脸地拉着满脸不情愿的佘月也走开了。

姜看看手里的鱼竿,却并不想玩这玩意,便跟花容和时暮报备一声,得到一句“注意安全”之后就在一片金光中化作鵷雏的模样,双翼蔽空,振翅飞走了。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见到这样的环境,姜早就按捺不住想要出去“探险”顺便施展拳脚的小心思了。

于是不过转瞬,船头就只剩下花容和时暮两个人了。

真是久违的二人单独相处。

然而什么都不能做。

毕竟是青光朗朗的白日,而周围也并非真的空无一人。

即便花容不在意,时暮还是有些羞赧。而事实上,花容也并不愿意让时暮双眼含波,两颊飞红的模样给别人看了去。

这算是他小小的占有欲了。

花容和时暮离得极近,几乎是肩并着肩,红与黑的衣袍重叠在微咸的海风中,鸦青的发丝也丝丝缕缕地纠缠。

若有若无,欲拒还迎的撩拨,一时说不准更似有情还是无情。

说不准是一方面,说不说就是另一方面了。

到底旁观者未必清,他们自己心里都再明白不过。

时暮和花容只安静抛下鱼饵望着被吸引过来的鱼群从远处开始在海面上掀起的涟涟微波。

似乎有一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感觉”,空气中始终流转着撩人的暧昧,引得人心底漾起甜甜涟漪,眼中也勾起了脉脉情意,举手投足都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默契,似乎截然不同的二人此时却万分契合。

难怪常言道“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连相距甚远的恋人都能明了意中人的心意,别说这两个不过咫尺距离,又怎会没有那样无言的默契?

花容盯了一会儿海面就将视线放到了身边的时暮身上,即便手里还握着鱼竿,但是心早就离开了大批向着饵食游来的大鱼,全然凝在身边人身上。

时暮被楼御白激起了捕鱼的兴致,丝毫没有注意到花容的动作,仍望着海面,兴味盎然。

静谧总能激起人的思考。

就像是四方城夜里的恬静曾让佘月陷入沉思,然后体味到异常继而因此抓住花九戚的尾巴。

花容作为一个不爱说话更爱动脑的人,就更容易在在这样的情况下神游天外。

从过去种种到将来种种,只是越不过“时暮”这个界罢。

时暮这个人本性淡泊,花容一直都知道。

即便骨子里的梅香烈酒给他的容颜添上了挥不去的妖娆艳色,客观来说,时暮看起来并不好相与,因他俊美不似凡人,因他眉眼威严高傲。

那样的时暮,轻易便能让人一见钟情,却难得让人长情。

偏巧他碰上了花容这个异类。

花容和其敏锐,尽管一开始他就被蓦然出现的仙人惊艳到顿感天地失色,他依旧从未忽略过时暮的冷漠,甚至是目下无尘。

一开始,花容不在意——毕竟就连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对于任何无关他报仇的事,花容都是无所谓的态度,无所谓时暮将利刃抵在他咽喉,无所谓时暮因酒香而兴起的追随,甚至无所谓时暮突如其来的共枕同眠。

后来,花容又在意了。

于是花容等了一阵就直接问出了口。

他问时暮是否有将他这个人真正放在心上。

答案是喜人的,然后一切似乎都变得顺理成章。

花容渐渐发现了现前没发现的一些小细节。

比如时暮在有些地方越来越像他,当然,他也越来越像时暮。

又比如,时暮脸上终于带上了鲜活的神色,像是无悲无喜的漂亮雕塑突然染上了七情六欲,虚假的表情终于浸润了骨血皮肉。

时暮变得爱笑。

是那种真实的笑意。

就像现在,即便只是单纯看着粼粼波光,时暮的嘴角还是微微勾起,眼睛也半眯着,长而细密的睫毛不时抖动,像是禁不住这人眼中醉人的星光烂漫。

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现在正好有时间,而且以后会有更多的时间不是吗?

是不辜负自己,不辜负他,也不辜负这时光,花容便放开了去看,甚至没注意到自己脸上如出一辙的柔情。

然后花容又不满。

同样突如其来的不满——若是再早个一年半载,怕是他如何也想不到他花容竟会这般多愁善感。

的确,过去的他不是这样。

时暮的眼中曾是浩瀚天地,曾是凡人蝼蚁,他不在意。

时暮的眼中也曾有他花容的血海深仇也有共同走过的山川河流,花容失落又窃喜。

可现在,早就心意相通的人儿,为何眼中还是大海无垠?

花容不悦,不悦之中又全然忘了刚刚作祟的独占欲。

美人在旁,那样的诱惑谁能抵得住?

或者说,本就不需要任何原因亦不会有任何阻碍。

于是他行动了。

花容将脸凑过去,离时暮更近,借着像话本里的登徒子一样的动作,脸上还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终于看到时暮的瞳孔中有一点他的身影。

于是他再接再厉,在白嫩光滑的脸上偷香,看到了时暮瞪大的眼睛中只剩下自己。

回味着香甜可口的触感,花容又动了动,将做坏事的唇移到了更加柔软的唇角,轻轻咬了一下。

只是不轻不重的逗弄,时暮颤了颤没有反对,花容则被激起了更大的兴致,眯起了眼睛。

鱼竿掉在了甲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花容终于解放了双手,便一只迫不及待地抚上时暮纤韧的腰肢,另一只握住时暮因紧张而略显僵硬的手。

当然,还有别的什么更深的动作。

于是另一只鱼竿终于坚持不下去落入了大海,被惊扰的鱼群瞬间四散逃开。

没有了外人,也没有了“外鱼”。

时暮强势的“男子气概”姗姗来迟,反手搂住花容,主动加深这个吻,却怎么都有种投怀送抱的意味。

花容注意到了,却没有说。

他只是动了动唇,一阵麻痒的颤栗传递给了时暮:“闭眼。”

时暮依言照做。

于是有日光,有海波,有鱼嬉,有水声。

有飞鸟并翔,有爱侣缠绵。

第90章:何故

过了个把时辰,姜从天边飞来,身后跟着一片旷无边际的紫红晚霞,灿烂得像是要点燃海上万顷碧波。

姜见到时暮的飞舟,速度更是快了,翅膀扇动搅得周身风起云涌的,十分壮观。不多时,姜便化作金光落在甲板上,白底金绣的长袍翩然落下遮住不听话的小孩儿赤裸的双足。

左右这里不似蓬城冰天雪地,也没有外人,花容和时暮就由着他去了。姜还以为没有人发现,暗地里开心得不行,胆子也大了起来。

旁边被带回来的成年人一般大的鱼不甘心地在甲板上挣扎,溅起几滴水花,带着咸腥的味道。

水花溅到脸上,姜却毫不在意,兴奋得脸蛋通红,“噔噔噔”跑到花容和时暮身边,腕上脚上戴着的金镯跟着叮叮咚咚地响。

姜仰着脸跟花容和时暮邀功。

花容神色从容,揉揉姜的脑袋,又把姜脸上的水滴揩干净,直把人夸的美滋滋的,还问姜在海上看到了什么。

——可以说是慈父中的典范了。

姜得到了认可便手舞足蹈地形容起来,说到天上的鸟儿都对着他唱歌,说他的羽毛好看,水里的鱼儿刚开始都被他吓跑了,还是他聪明,收敛了气息,最后还是抓到了。

“这么大一条!”姜边说边尽力张开手臂,恨不得把大鱼比划得比天还大。

花容笑着点头,看似认真地听姜说话,其实余光仍注视着时暮,手上还不老实地在时暮腰间摩挲。

时暮一惊,想到姜还在眼前,狠瞪了花容一眼,花容才一脸无辜地停下手,只单纯搂住时暮。

还好知道姜没有注意到,时暮才放下心来,不至于太过羞赧。

时暮倒突然起了个念头——是要跟花容学一学如何做得到这么“表里不一”。否则他岂不是要被处处压制,身为大欢的地位就要不保。

——当然,有没有这个地位还是另说。

这个念头不过一闪而过,姜回来的动静引起了飞舟上大家的注意,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大家都陆续回到甲板上来。

司清琪他们这才知道姜原来是凤皇,竟然是传说中的灵兽!

司清琪和楼御白兴奋得不行,还一脸严肃地对着姜拜了拜,嘴里絮絮念叨着“神灵保佑,以后不要再遇上那种破事”之类的,看起来滑稽得很。

然后这两人竟然转着圈盯着姜看了半晌,随后同时咂咂嘴,觉得除了不一样的发色之外没看出有什么不同。

嗯,倒是比寻常小孩儿看起来漂亮伶俐些。

那嫩生生的脸蛋儿,那水润润的眼眸,还有那肉嘟嘟的唇珠,卷翘翘的睫毛,简直看得司清琪心里一阵母性泛滥,恨不得赶紧找个人立刻成婚也生个孩子出来养。

鉴于在场大多成双成对的,基本没有人能让她嫁,司清琪最后只是将一腔热血都付诸到了姜身上。

姜受不住这两人过于“热情”的凝视,赶紧找机会跑到花容和时暮身后,悄悄躲起来,只露出半张脸来。

莫翎就顺势勾住楼御白的衣领把小师弟拉回自己身边。

这时花九戚和佘月也刚刚回来,一众人就把注意力转移到鱼身上了。

倒是花容多注意了一眼父亲,总觉得花九戚好像心情好得过分。

不知道花九戚是做了什么。

这么聚到一起来一看,收获竟然还不少。

姜不知从哪里带回来的大鱼就不说了,楼御白饿的不行,反而钓鱼时激发出了巨大的动力,加上他运气一向好,虽然鱼都比不上姜的那么大,但是也有一尺来长,十多条的样子。

花九戚和佘月估计是没有认真钓鱼,不过还是有个三五只。

司清琪是一个人去的,看起来玩的挺厉害,专找着千奇百怪的鱼带过来,别的都被她扔到海里去了,剩下的要不是明晃晃的一长条,就是绿油油的一片,还有什么满身刺的,带着乱七八糟的花纹的。

总之就是没有一个看起来让人有食欲的。

最后在大家的一致认同下,司清琪的一篮子五颜六色的鱼都被扔回了海里。

到头来,竟然只有花容和时暮什么收获都没有,鱼竿都掉到水里一个。

司清琪惋惜地看看海面自己的鱼儿漾起的涟漪,坏心地想着是不是这两位为了掩饰自己什么都没抓到才提议把她的鱼也扔了。

就算没了司清琪那一份,大家钓上来的鱼还是不少,绝对是吃不完的。

况且也没有人想要只吃一肚子的鱼,就算烹饪得再好,想想就腻味的厉害。

最后商量了一下,一行人就把姜带回来的鱼也放回海里去了,那条大鱼顽强的厉害,一回到海里就不见了踪影,跑得飞快。

好在姜只是图个新鲜,没有一定要吃自己捕的鱼的执念,很轻松就同意了。

鱼是有了,如何烧却成了问题。

姜先是自告奋勇的生起了火,然后花容这个被时暮认定的大厨无奈地拿起司清琪他们处理好的鱼架在火上。

一下就成了灰烬。

凤凰真火的威力可不容小觑。

悠悠的海风刮着,一下大家就都傻眼了,觉得这日子过的有点凄凉。

姜又试了几次,烧毁了三条鱼之后才终于找到合适的温度,长长叹了口气。

火就在甲板上凌空烧着,花容兢兢业业地盯着烤鱼,时暮就在地上铺满了厚厚的毯子垫子,坐上去软和和的,特别惬意,想了想,又把自己身上的调味品也贡献出来,瓶瓶罐罐散了一地。

司清琪也支着脑袋蹲在旁边,眼中全是跃跃欲试的光。

果然看了没多久,司清琪自己也找一条鱼扎在火边,眼睛一顺不顺地盯着。

楼御白饿得不想动,摊在地上指使着莫翎给他烤鱼吃。

花九戚坐在软垫上靠着船舷,表情愉快地像是下一刻就要哼起歌儿来,没有烤鱼的意思,只瞧着佘月。佘月被他看得不自在,就一点点往远离花九戚的地方蹭,最后干脆就跑到火焰旁人多的地方,没想到花九戚也死皮赖脸地跟着过来了。

花九戚大概是想要献殷勤,坐到旁边笑眯眯地就要烤鱼。

这可不得了。

花容当即眼疾手快了拿了自己烤好的鱼,也顾不上火候,二话不说就递给花九戚。

花九戚还没来得及接。

没想到正与此同时佘月也扯住花九戚,说:“我给你弄。”

花九戚的眼中顿时精光乍现。

佘月后悔也来不及了。

花九戚这人有天赋,若是烧火,便是浓烟四起,动静大不说,还总能整出一些焦炭一样的东西,倒是他自己从来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佘月是完全不想再见识这样的场面,所以情急之下要阻止花九戚便说了那样的话。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花容早已把自己递过来的鱼拿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司清琪三个人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也颇有默契各干各的事情,都不吭声,像是根本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佘月就是想要收回前言也为时已晚,只得认命一般地亲自给花九戚烤鱼。

待佘月有了动作,方才安静到落针可闻的气氛才又活跃起来。

花容处理好了鱼肉,刚要递给时暮,旁边就伸出来一只细白的小手也握着烤鱼,腕上的金镯子晃荡着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花容挑眉,没有停下动作,照样把自己手里的鱼同样递到时暮面前,看他要如何选择。

时暮还记着他刚才的小动作,当然不给他面子,笑眯眯的接过姜手里的鱼肉。

时暮咬了一口,没想到是真的非常美味,含糊地说了一句:“比你爹,不对,比你娘做的好吃太多了。”就又专心吃起来。

花容闻言也不跟他争辩,就凑到时暮身边跟他抢鱼吃,时暮赶紧躲开,姜看着咯咯地笑。

花容也不是真的要跟姜争个胜负,只是觉得时暮这模样看的人心痒痒,不欺负不行。

时暮跟他躲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敌不过花容敏捷,被抓住手腕,然后花容就就住他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

姜烤出来的的确好吃,毕竟他是火风,对火的灵敏是与生俱来的,就是花容再熟能生巧也万万赶不上。

这是和花九戚截然不同的天赋。

这鱼的火候刚刚好,再加上时暮各种调味品就更是锦上添花,怕是游遍整个大陆也找不到更好的了。

花容给了姜一个夸奖的眼神,最后还是凑在时暮身边跟他咬耳朵:“却还是没有姜的娘亲来得甜。”

时暮一下午就跟花容在一起,感觉自己脸皮也变厚了一些,就正对着花容:“是吗?”时暮咬咬唇,“那你想尝尝吗?就现在……”

时暮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勾人的媚意萦绕在花容耳边,身上的梅花香气也丝丝缕缕的飘出来。

如斯美景,花容又如何抵抗得了?

然而,此时旷天阔海,篝火明亮,父亲还坐在他对面,花容的理智还没有完全丧失。

时暮当然料到这一点,得意地笑笑,花容只能掐掐时暮的腰,等着之后一并算账。

而姜,早就被见势不对的司清琪捂住眼睛拉走了。

彼时最后一丝残阳早已沉入海底,银月高挂,万籁俱寂。

佘月撩起衣袖给花九戚烤鱼,柔韧的手腕透着淡淡的青筋,一侧是火光,一侧是月华,两相映衬之下更显得佘月的手腕莹润如玉。佘月的脸上也是映着融融火光,睫毛卷翘,眉眼如钩,简直魅惑天成,让花九戚移不开眼。

到底这人是蛇妖,论起妩媚,怕是谁也比不上他。

只是花九戚又分不清楚。

是因蛇性如此,还是因为那蛇名叫佘月。

是因他孑然一身,还是因为他甘心沉沦。

不过,何故硬要分清?

花九戚本就是洒脱的人,随心所欲,不管不顾。

既然下定了决心那边去做,哪又有什么因因果果。

谁管他什么因因果果!

他还是尽快,找个时间把话说清楚罢。

想到这里,花九戚又有些烦闷。

他是个不拘小节的,那样解释的活可是做不过来。

麻烦。

那边楼御白也吃上了姜烤的鱼,美得不行,感觉自己真是又活过来了,完了不老实了又嚷嚷着要喝酒。

花容和花九戚这两个嗜酒的,瞬间就被勾起了馋虫。

花九戚把心里的烦闷先放在一边,见儿子看向时暮,想来“儿媳妇”是有酒的,也跟着看过去。

时暮被看得毛骨悚然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本身就是酒的缘故。

还好他身上真的有酒,想来还是先前在欢伯城时从余阑珊的小店里拿到的,后来小店就依着余阑珊的心愿被烧了,他们大概就成了大陆上最后喝这酒的人。

虽然花容和花九戚都不喜欢甜丝丝的果酒,但是总归聊胜于无,况且余阑珊酿酒的手艺是十打十的,就将就着喝了。

姜也凑过来,左看看右看看,抱起了一坛奶金色的酒液,也不喝,就抱着跑到船舷边吹风。

时暮知道姜怕是因为想起余阑珊有些伤感了,就不打扰他。

随后夜色渐深,多日的疲惫随着酒气一并涌上来,几个人熄了篝火,就到船舱里自去歇息不提。

飞舟便远离了海面,悠悠荡回空中。

第91章:着迷

翌日花容醒来已经是辰时了。

他喝惯了酒,少有喝醉的时候,就更别说宿醉。海面上又夜深人静的,花容心里也没了恼人的琐事,一晚上睡得踏实,一下子像是摆脱了无形的桎梏,总觉得轻松了不少。

是以花容难得懒怠了一回,也不练功也不运气,更不管擦一擦前几日受累的伞中剑,只轻轻起身坐在了榻上,敷衍一般地给伞中剑用了一个祛尘诀,丝毫没有要起的意思。

飞舟不是普通的船,不管速度多快行得都足够稳,几乎让人感觉不到这是在水上,在空中。

海上天变得快,从窗户看出去,隐隐约约像是下了点雨,乌云密布,隐天蔽日,丝丝凉意就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花容只着了亵衣,但也不觉得冷,倒是时暮像是感受到了凉风,在梦中蹙蹙眉头,又往被子里钻了钻。

他们二人早以习惯了同处一室,昨夜也没有多此一举地分开。

不过花容的确是什么也没做。

精神上躯体上累积已久的压力是一方面。

另一面则是,花容不愿。

不是不想,而是不愿。

花容低头把目光方向身旁的时暮身上,把手伸到时暮的发间,动作无比温柔地揉弄时暮的发丝。

花容此人表面上看来孤高冷淡,难相与得紧。事实上遇上时暮之前,他也的确鲜少与人交流,甚至一连几个月除了仇人就见不到一幅活人脸都是常态。

久而久之,花容的性格便变得冷淡了,寡言少语的模样说是泰然自若,不如说是老气横秋。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花容其实是个无趣又传统的人,骨子里带着莫名的坚持。

就像他曾无所畏惧坚持要为花九戚报仇一样。

所以尽管时暮对他的吸引与日俱增,花容却不愿轻易行这敦伦之礼,更不要说这第一次。

时暮于他是珍宝,他珍之重之,更愿为他面面俱到。

花容与时暮相伴甚久,可一路上不是行在林间旷野,就是田舍逆旅,或是不俗上房,亦或是翩跹舟上。

却都不是花容以为的,值当的地方。

或许之后,花容会如同世间万千爱侣一样,情之所至,便会遵循最本真的欲念,为所欲为。

可现在,若不将一切都安排妥当,花容是不愿轻易碰时暮的。

说他迂腐也罢,好笑也罢。

或许时暮本身根本就不在乎这些。

可他在乎。

这就是花容。

将时暮放在心尖上珍爱的花容。

他也愿为时暮将一切做到最好。

然而花容到底焦急——无时无刻不想将时暮拥入怀中,无时无刻不想将他变成自己的人。

所以……

花容敛了思绪,不厌其烦地看着时暮的睡颜,一遍又一遍的捋顺时暮的发丝。

已经是辰时过了一刻,时暮终于醒了。

不知是因为窗外渐大的雨声,还是花容无止尽的骚扰。

时暮揉揉眼睛也坐起来,然后又晕乎乎地靠在花容肩头。

时暮微低着头,朦胧的半张着眼睛,就看到花容的手握着他的发梢转圈。

骨节分明的手似乎每一处都带着诱惑。

好像这人从刚开始就喜欢玩他的头发。

什么毛病!

时暮想是这么想,却还是勾勾唇角,伸手去拉花容的手,然后放下来,勾住他的手指玩。

花容的手比他的手大,也比他的手更要粗糙,每一处每一处都在彰显与他的不同,每一处每一处又都让人着迷。

时暮又放下了花容的手,改为抬头。

伸手捏他的脸,再去亲吻他的脸颊,时暮觉得不够,又去够花容的唇,轻柔地亲吻,动情地舔舐,却在花容反应过来之前坏心地咬了一口,迅速退开,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儿。

明明本来是个听见含糊的告白就脸红逃开的人。

此时的时暮分外坦诚。

他会害羞会别扭,可不会遮遮掩掩,欲语还羞。

他是仙人,尽管漫长的寿命没有教会他如何游刃有余地面对炽烈的爱意,却让他迅速学会了如何表达自己的爱意。

从牵手到亲吻,从亲吻到……

他可不能在花容面前陷入被动哟。

自觉强势了一回的时暮美滋滋的,便醒过神来,要拉着花容出去看雨。

——然而此时的时暮却不知花容早已比“主动的”他想到更远的地方,他离真正的强势不知还有多远。

花容虽然对时暮堪称突如其来又浅尝辄止的吻弄得哭笑不得,但还是任由时暮的意起床更衣要陪他出去。

花容套上外衫,时暮靠在榻上。

花容系上腰带,时暮靠在榻上。

花容扎好头发,时暮靠在榻上。

等花容背上伞中剑,时暮终于下了地,转瞬间便衣着整齐。

当了多少年的仙人,哪用得上一件件的套啊。

花容突然想起,之前在京城,时暮还仗着有仙法换走了他手里的衣服,还兴致勃勃地给他穿上。

“夫人可真薄情,就这么看着。”花容忍不住想要调侃,故意提起自离开京城后就没怎么用过的称呼。

谁知道时暮轻哼一声,说:“你现在不也会,不该来伺候夫君吗?”

是一丝口头便宜都不愿放弃。

花容早已习惯了这般,走上前去轻车熟路地将时暮特意留下未动的头发理顺,挽上梅花簪。

时暮又将花容拉近了一点,稍垫着脚尖,多此一举地将花容的头发解开,重新给他别上那支墨玉簪子。

“看看夫君多么宠你。”时暮抱臂,看起来对自己的杰作颇为满意。

分明是无聊到了极点的事,花容本人却十分受用,但还是忍不住抓住时暮亲了一口,补偿了方才蜻蜓点水一样的早安吻,被时暮口是心非地说了一句“也不腻味”之后,两个人才出了船舱,走上甲板。

雨果然下大了,淋淋漓漓落在甲板上,天也灰蒙蒙的。

倒是有成群的海鸟顶着风雨觅食,在愈发凶猛地海浪里穿行,然后又挟着满腹食物飞回遥远的海岛上,加之飞舟行得快,双方渐行渐远,很快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时暮算了算距离,已经到了近海区域,虽然被看到的可能性不大,但是保险起见,时暮还是给飞舟用了结界,只隔绝外界的视线。

虽然花容身后背着伞中剑,两个人却都没有要撑伞的意思。

上次遇上大雨还是在欢伯城,但海上不似那里,旦逢下雨,便是闷热潮湿,惹得人心烦意燥。

这里要开阔些,丝丝凉风吹着,雨打在脸上,反而舒服的很。相比之下,打伞却不美。

花容和时暮把手肘靠在船舷上,觅食的海鸟不见了踪影,放眼望去,除了漫天水色就什么都没有,颇有些单调。

太阳早已升起,时暮却忽然兴起了看日出的念头,免不得有些遗憾。

时暮轻轻叹了口气。

花容扭头看他。

时暮的心思跳得快,此一时彼一时的没有一点联系,花容倒是莫名地,往往能勘透他的想法,道:“听闻青冥派建得气势恢宏,地处万仞高山,逢夜间到来,几乎手可摘星。”

时暮眯眯眼笑了:“那就决定了,去青冥派的山顶看日出。”

就这会儿功夫,船舱里也有了动静。

一阵嘶嘶声响起,花容和时暮听到声音扭回头去,碗口粗的青蛇正从船舱中游出来,嘴里还吐着信子。

这么猛一看,还真有些骇人!

时暮被惊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佘月。

看来佘月是喜爱下雨的,索性连人身都不变,就这么出来了,看到花容和时暮的时候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然后就自顾自地盘在甲板上一处,半盍着眼,敛下纵目里猩红的光。

不得不说,这样的佘月看起来十分威风,倒更似蛟似龙而非蛇。

果然佘月出来不久花九戚也跟着出来了,看见花容和时暮肩并肩站在一起,又看见放荡不羁蛇形出现的佘月,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还是走过去,没骨头似的又坐到地上,腿伸出来,停在差一点就能碰到佘月的位置。

花九戚没说话,像是单纯在等飞舟靠岸。

佘月也没有动作,像是根本不知道有人靠近。

随后司清琪也起了,但是身为个女孩子,司清琪自然不会像花容几个一样大大咧咧地出来淋雨,看了一眼雨势就果断留在船舱里,只在靠近舱口的地方呼吸新鲜空气。

目光稍微一瞥,司清琪就看到了盘在甲板上的巨大青蛇,有点惊悚。

不过好歹多年行走江湖,司清琪到底没有没品地尖叫出声,反而左右看看,做了个排除之后就确定了那条青蛇就是佘月。

原来半妖的传闻竟然是真的。

亲眼看到传说的司清琪心里啧啧称奇。

从赵奚臣到佘月,最近知道的辛秘有点多,司清琪心思一跳突然就发现要是放到话本里,这种角色一般都活不过三回。

一阵心慌。

司清琪赶紧在心里“呸呸呸”三声,随后下定决心回到门派里就好好练武。

江湖险恶,还是先学会如何保命要紧,回去也该操练师弟师妹们了。

被狠狠刺激了一番的司清琪心意已决,宗门里的弟子们都齐齐打了个寒战,迎来一种大师姐又要回来折腾他们的预感。

不妙不妙。

船舱里的楼御白就更是首当其冲,不过他这会儿宿醉不舒服,感觉都变得迟钝,哼哼两声转身继续睡了,莫翎就躺在他旁边,一下一下给他拍着背,楼御白才又安稳下来。

除了这两个不提,姜也出了船舱,手里还抱着昨晚那小坛奶金色的酒,是要寸步不离的意思。

姜不喜欢雨,但是又想出来,就在船舱里踌躇了半天,直到花容把伞中剑给他,才欢天喜地地撑着伞跑出来,裸露的脚在地上踩出一连串的水花。

姜跑到身边,时暮这会儿仔细看了,才发现那坛酒是一坛百香果酒,甜丝丝地味道简直在雨里也遮掩不住。

啧,感觉自家小孩儿都是甜的。

未免过于可爱了。

时暮虽是这样想着,却不遗余力地要把姜变得更加可爱,直接把花容黑压压的伞面变成同样的奶金色,即便在雨中也柔柔地反着光。

花容伞面上的字早就失去了意义,也不阻拦,反而顺着时暮的意又给伞面上绘上了纯白的凤皇纹路,可爱之余又添了些尊贵霸气。

只不过花容的伞中剑说白了还是一把剑,跟着他刀山血海的,剑柄上早就斑驳地满是划痕,跟精致的伞面格格不入。

时暮看着看着,突然燃起了给姜买一些小玩意的兴致,恨不得飞舟下一刻就抵达天元大陆,好让他有施展的空间。

只不过舟上还有司清琪三人,速度不能过快,时暮的愿望只能落空。

直到巳时三刻,雨过天晴,一道天虹远远挂着。

天元大陆终于出现在了几人的视线中。

第92章:亲昵

大渔船出海的远,靠近岸的地方只稀疏散布着几艘小船,没有什么烟火气,远远看去像是在漫无目的地漂流。

海岸上连缀着一片民居,时暮操控飞舟越行越偏直到到一处无人的地方才将飞舟降到地上,司清琪去船舱里招呼师弟们出来,姜背着伞抱着酒坛子带头,花容和时暮紧跟着他,甲板上剩下几人就先行下了舟。

岸边似乎也下了雨,尽管阳光正盛,地面上依旧有些潮湿。

佘月维持着蛇形游走在潮湿的地面上。

他常年体温偏低,此刻却仍然在地面上感受丝丝凉爽,愈加舒坦,不由得更不想变回人身。

蛇妖的血脉似乎在此刻站了上风,蛇形无端让他觉得分外自在。

佘月身上的愉悦简直要溢出来,怕是瞎子都能感受到他的心思。

花九戚见机说道:“不如你变小些缠到我手腕上。”

说着,花九戚蹲下身子将手放在地上,手心朝上对着佘月的方向。

表面上是建议,姿态却不容置疑。

佘月没有动作,显然是在犹豫。

最后本能还是占了上风,碗口粗的青蛇一点点缩小,最后缩到恨不得只比花九戚拇指堪堪粗上一点,九寸余长,尖尖的蛇头小巧精致,简直像艺术品一样,完全没了原本威严的气势。

小青蛇贴着地笔直游到花九戚掌心,翘起的腹鳞给花九戚带来一阵痒意,又很快就离开了。

为了方便行动,花九戚本来穿的就是束口的衣服而非宽大的衣袍,此刻正好方便了佘月。

佘月绕着圈顺着花九戚的手臂向上攀爬,在黑色的衣袖上留下一圈圈青色的纹路。直到爬到花九戚肩膀上佘月才停下来,从花九戚身后将头抵在他肩膀上,不时吐着信子。

花九戚忍不住拿手指去点佘月的头,佘月身体太小,不由得被撞得一偏,差点从花九戚身上滑下去。

还好他反应够快力量够强,迅速紧紧靠回花九戚,猩红的竖瞳瞪着他,直把花九戚瞪到心虚地放下手。

不过花九戚之后还是忍不住悄悄搓搓手指,像是在回味方才的触感。

刚巧这时司清琪把楼御白和莫翎叫了出来,花九戚这事暂时揭过,时暮将飞舟收回随身的空间,几个人一起向附近的城镇走去。

这附近地形平坦,只零散有几棵树,叶子又大又长,模样同花容更为熟悉的北方树木大不一样,放眼望去能够一下看得很远。

脚下是一片软软的沙滩,远处有灰黑的城墙,随后是成片低矮的建筑,只其中有一飞檐翘角的高楼直入云霄。

花容和时暮是最先看到的,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果然如此”的意思,然后又将目光投向看起来安安静静趴在花九戚肩上的佘月。

不愧是不俗,就连大陆边缘都覆盖到了。

不过这么一想,蓬城明明本来也是个繁华城镇,却没有一间不俗,不知是因为什么。

花容和时暮的确不知道,这原因简单得很。

蓬城地处极寒之地,气候湿冷,佘月每次到那里都忍不住想要冬眠,更别说抽出什么闲情逸致去经营酒楼。

再者前些年他一直认为花九戚早就死了,就更不愿意往花九戚的故乡,也是他们初遇的地方去了,以免触景生情。他佘月虽不是个悲春伤秋的性子,但也做不到若无其事,是绝不会故意给自己找罪受的。

这么一来二去的,这事也就耽搁下来了。

当然,花容是不会特意询问这原因的,他此时只不过想着一众人估计有了现成的住处,省了他另找地方的功夫。

众人径直向城里走去。

本来是姜走在最前面,花容和时暮跟着他,随后是楼御白三人,花九戚带着佘月远远跟在最后面。却不知道何时司清琪追上花容二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手指互相绞着,腕上的铃铛轻响,反常的忸怩之态。

花容和时暮走路的速度慢下来,疑惑地看向她。

司清琪咬咬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我想说,我们能不能快些赶路。”

说到这里,司清琪停下来,随后又急切地说:“或者先分开……我想先回宗门。”

分明是诚心邀请人家到宗门去,现在一会儿催人赶路,一会儿又要和人分头行动,司清琪怎么想都觉得这样做实在是不厚道。

若是平常还好说。可司清琪分明知道花容几人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尽管他们似乎有特殊的力量使的身上没有严重伤口,不过精神上的压力又不是说没有就能没有的。

正好有时间,谁不想放下步子来,哪愿意去日夜兼程的赶路啊?

不说别的,就放她自己身上,她保准第一个就跟人急。

可是不这样也不行。

怕被花容两人误会,司清琪赶紧跟着解释道:“我已经多月没同师父联络,虽然已经发了讯息回去,但那又得几日才能传到师父处,恐怕师父难免担忧。所以我想着……不如我先亲自回去同师父报个平安,也好让他对几位的到来稍加安排。”

花容和时暮理解地点头,司清琪见状松了口气。

然而花容和时暮接下来的话还未出口,就见方才还在后面死粘着师兄的楼御白也拉着莫翎追了上来。

楼御白慌忙问道: “师姐,你真要一个人先回去?”

楼御白二人也不是傻的,自然知道司清琪独自走到前面是要说什么。

人之常情,不是司清琪回去也会是他或者莫翎,没有什么分别的。

不过楼御白想了想,又觉得放心不下。

他们师姐弟三人本来自恃武功不弱,即便明知世道混乱也敢三个人出来闯荡。迄今为止,大灾小祸都遇上过,大伤小伤也都受过,加之听师父再三叮嘱,没特意往那穷乡僻壤的地方去,就没出过什么大事,因此就从来都不带怕的。

可这一次,因为赵奚臣的缘故,就是胆大如楼御白也被吓怕了。何况事情刚刚过去,正是记忆犹新的时候,他们三人身上托时暮的福没有伤,却是肉眼可见的瘦削下来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俱在提醒楼御白那蓬莱仙岛上的经历,提醒他们的软弱无能。

楼御白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寒颤,四处看看,生怕哪里再蹦出个赵奚臣二号把他“看似”貌美如花的大师姐强行掳走。

司清琪此时还不知道楼御白想到什么,只是闻言点了点头——她也不想这样,不过是迫于无奈罢了。

楼御白一下就急了,赶紧阻止司清琪,未免给司清琪徒增烦恼,他也没说原因,只说:“还是让我同师兄回去吧,你最后跟上就好。”

楼御白虽然担心司清琪,但还有点理智,也没有不自量力地独自闯英雄。

他们三人之中,属莫翎武力最高,司清琪其次,之后才是楼御白。

楼御白也知道他独自去司清琪肯定也不同意,一是担心他武功,二就是担心他性格坏事,这才急中生智的拉上莫翎一起。

可没想到,司清琪依旧没有如他所想的那般欣然同意,却是冷笑一声。

“你们两个一起?”司清琪见楼御白忙不颠地点头,挑挑眉,“一个脑子里只有情情爱爱,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闷屁,让你们回去报信,我怕直等我回去了师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司清琪这话里的不满不可谓不大,可见她心里的怒气已经积了许久。

莫翎的确如她所言,即便这时候也不说话,楼御白脸红红的,不只是羞还是恼,呐呐闭了嘴。

时暮见状坏笑起来,凑到花容耳边跟他咬耳朵:“我猜司清琪是没人恋爱,又见天儿地看他们两个你侬我侬地烦得狠了。”

话是这么说不错,花容也多少琢磨出这个味儿来了。

但他没有迎合时暮,反而手悄悄摸到时暮腰间,不轻不重掐了他一把,说:“你猜在他眼里现在你是不是跟我‘你侬我侬’的?”

时暮瞥一眼司清琪,又扭回头故意亲昵地对着花容耳朵呼一口气,说:“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难道不应该吗?”

花容耳朵痒痒的,无奈地看时暮笑得促狭,不置可否,只是手上用力,几乎将时暮整个揽到怀里,倒是无声的配合了。

——哪有什么应该不应该,不是天经地义吗?时暮是他的这一点,花容早都想要昭告天下。

司清琪只感觉自己眼要瞎,一点都不想说话!

司清琪又把视线转回师弟们身上,然后就看见莫翎正拍着楼御白的背,悄声说着什么,大抵是在宽慰他,楼御白才又大着胆子悄悄抬眼,就见着司清琪对他怒目而视,浑身又是一颤。

楼御白简直欲哭无泪,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又踩到了师姐哪根筋!

但是为了司清琪的安危,楼御白还是心下给自己打气,壮着胆子劝阻司清琪,莫翎也在旁边不时帮腔。

一来二去地,司清琪也狐疑起来,最终还是慢半拍地回过味儿来,也不知该作何感想,先是一点点欣慰感动涌起,最终全化作哭笑不得的情绪。

她司清琪曾道自己不似别的门派的大师姐享受众星拱月般的追捧,自己也清楚她性格使然,难免不似别的女儿家处处依赖旁人,反倒是从小到大都主动帮衬着这两个最为亲近的师弟。

没想到,终有一日,竟然也轮到两个师弟来担心她。

终有一日,她司清琪竟然也会被当作女子悉心呵护。

司清琪纵然自认不需要这些,却禁不住心头一软,难得温柔地踮脚揉揉楼御白的头发,又拍拍莫翎的肩头,口中说着:“好了,我都知道了。”

倒是没白护着。

司清琪笑笑,却依旧没松口,对着楼御白解释道:“我知道你们二人是担心我,但是你们二人结伴却不见得是个好办法,”司清琪安抚住欲争辩的楼御白,继续道,“论武功我虽比不上翎翎,却胜在孤身一人行事方便,哪像他,说不得还要分神照顾你。”

楼御白安静下来,也无话可说了。

且听司清琪继续对莫翎说:“若是让你独自前往,我又哪里放心得下。行走江湖靠的可不只是蛮力,你虽勇武有余,却圆滑不足,这点,你和御白都比不上我。再者,若是御白铁了心跟你一道,我也拦不住啊。”

“好了,”不顾这两人还想“垂死挣扎”,司清琪一锤定音,“这事就这么定了!”

司清琪又转身面对花容和时暮,略带歉意的行一礼,说:“事出无奈,我也只得出此下策,还望见谅。”

司清琪话说到这里,楼御白却突然眼神一亮,像是又有了法子。

眼看着再一起争辩又要开始,后边花九戚和佘月都将要跟上他们的脚步,前面的姜也撑着伞疑惑地转身,拿脚踢了几下地面,不知道该不该往回走几步,时暮赶紧找准机会开口:“你们不用再说了。不如休整一日,我们明日便能到达。”

“啊?”

第93章:作怪

只听时暮说得轻巧,司清琪三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不由得停下脚步。

“明日到达?怎么可能呢?”司清琪一点都不相信,“青冥派可是在大陆最西的深山老林里,离这里隔了十来个大城小镇,就是从现在起不眠不休跑死十匹好马也不够我们明日傍晚到的。”

楼御白跟着点头如捣蒜,迫不及待地想要公布自己新想出来的法子。

还是莫翎脑子灵,问道:“乘那艘飞舟?”

这一句话点醒了司清琪和楼御白。

虽然在海面上辨不清方位和距离,但想也知道那飞舟的速度惊人,不说一日之间抵达青冥派,就是说一日之间能横穿天元大陆他们也相信。

然而时暮却摇了摇头。

司清琪三人俱是蹙眉,百思不得其解。

“大陆不似海上人烟稀少,飞舟并不如你们所想的那般方便,”时暮耸耸肩,“而且以你们的肉体凡胎,也承受不了过高的速度,反而不能太快。”

“那又该如何。”

这三人更想知道时暮还有什么法子,反而一致忽略了“肉体凡胎”这么个略显奇怪的词汇。

时暮看着面前三双或明显或隐晦好奇的灼灼眼神,不由失笑——他们三个如此要好,说不得除是了青梅竹马的缘故之外,还因为三人骨子里一样莫名的迟钝罢。即便是看似精明的司清琪和莫翎也是这般。

时暮被他们盯得心里陡然升起了一股仪式感,清清嗓子,说:“你们忘了昨天他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吗?”说罢,时暮拿胳膊肘顶顶身旁的花容,话中的“他”是谁不言而喻。

对面的三人再次陷入冥思苦想之中。

而时暮戳了花容一下之后,不知道为何突然上了瘾,忍不住把手摸到背后去捏花容腰上的肌肉。时暮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指尖弹滑的触感,福至心灵地领会到花容为何喜欢掐他的腰。

花容险些被时暮大胆的动作吓到。

虽说他三不五时地喜欢捏时暮的腰,可那都是单纯见了时暮狡黠的模样忍不住手心发痒。哪像时暮这般……

被捏的有点痒,花容腰上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地抽动,时暮感受到了,却变本加厉地往花容身上摸。

腰间传来的瘙痒逐渐变了味儿,花容感觉自己简直像变成了躁动期的毛头小子,一点撩拨都受不得。

花容终于不堪其扰,一把抓住时暮偷偷作怪的手。时暮抽手抽不动,就扭头看他,眯眯眼,说:“这就受不得了吗?”说话间,手指还故意在花容掌心抠挠。

时暮自认为扳回一城,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花容对他的问题只觉得说是也不行,不是也不行,闷了半晌,撂下一句似是而非的狠话:“到时候有你好看的。”

到时候是到什么时候,就不言而喻了。

时暮哪里会怕他这样的威胁,反而说:“还不知是谁给谁好看。”

花容但笑不语。

“我完全想不起来啊!”楼御白突然大嚎一声,花容闻言松开了时暮的手,时暮就顺势抽回手,假装什么都未曾发生。

楼御白三人自然是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听了时暮的提示,方才三人都在努力回想再见到花容的情况,然而脑子里俱是一片空白,他们甚至连花容什么时候到他们那儿的都想不起来了,好像是一转眼,人就到那儿了。毕竟他们当时都处于神经紧绷又恍恍惚惚的混乱状态,哪里还能记得起这样的细节。

“我知道哦!爹爹是’咻‘地一下瞬移过来的!”

说话间,姜蹦蹦跳跳地跑到几个人身边。

“瞬移?”楼御白愣愣地重复一遍,“什么玩意?”

“就像这样!”姜的声音瞬间从远离他们几十步的地方传来。

“诶!你什么时候过去的!”楼御白对着姜喊话,同时把疑惑的目光投向莫翎,希望得到解释。

莫翎蹙眉,摇摇头说:“没看清。”

方听了姜的话,莫翎就有意注视着姜,可是刚才不知为何脑袋一懵,眼前一片恍惚,再醒过神来,姜已经跑到了几十步之外。若不是先听了他们的话,恐怕莫翎还会将之视为幻觉。

若有了这般神通,明日到达青冥派简直是轻而易举。

莫翎低低将自己刚才的感受告诉楼御白,脑海中零碎的片段似乎瞬间连在一起,莫翎不由得沉吟不语。

司清琪显然跟他想到了一处。

他们三人就是再迟钝,这回也该领悟到不对劲来。

这般神通广大,举重若轻,仿佛硬生生在世上开辟了一处凡人不得接近的领域,甚至连看也不能看一眼。

被下意识忽略的怪异重回脑海,答案在此刻分外明晰。

“你们……”司清琪看着花容和时暮,小心翼翼问道,“到底是什么人。”

“爹爹才不是人!”蓦地回到几人身边的姜笑眯眯答道,在花容禁不住觉得这小家伙像是在骂他之前继续语出惊人,“爹爹早就是神仙了呢!娘亲也是!嗯……还有爷爷!”

司清琪闻言,眼神在花容和时暮身上来回扫,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本以为亲眼见过半妖,亲眼见过神鸟已堪称奇迹,没想到竟然早已同仙人相识!

司清琪和楼御白不由得拍拍自己的额头,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天元大陆的文明传承千万年,司清琪他们本以为自己早就领悟到这片大陆上充满神秘与力量这条真理,遇到任何奇诡之事都能够处变不惊,却没想到他们还是低估了脚下这片土地。

即便见到半妖与神鸟还能堪堪维持镇定,并且认为先前将他们的伤口治愈等的神秘力量都因神鸟的存在而理所应当,此时见到真正的仙人他们却不能简单的镇定下来。

神兽与神仙在普通凡人的概念里是截然不同的存在。前者不过是众多人认可的大陆原本就拥有的奇诡之一,凡人难得一见,却不见得并不存在。

而后者,则是彻彻底底的神话!仅存于幻想中的神迹!

纵有天生天养的仙人翻云覆雨无所不能令人崇敬,凡人更多渴慕的却是传说中所谓肉身成圣,平地飞升!

那代表着一道即便卑微若蝼蚁的凡人也能尽力一搏的修仙坦途!

此时面前的花容和时暮对于他们来说,显然就是流传万年几不可考的美丽传说活生生地站到他们面前,怎能不让人惊愕继而分外激动?

“是我想的那个神仙?神话中的神仙?据说根本不存在的神仙?”司清琪忍不住再三确认。

时暮看她惊讶的模样觉得好笑,一个一个回答道:“是你想的那个,神话中的那个,确实存在的仙人。”

“嗬!”司清琪短促的惊呵,捂住自己的嘴,手都忍不住抖得厉害,铃铛极速响着,昭示她不平静的心境。

“所以传说中的修真时代也是存在的?”楼御白双眼放光地追问。

“是啊,我还去当时的修真界玩过呢。”

“那你呢花容,你也去过吗?”司清琪的问题紧随而至,随即又自我否定起来,“不对啊,你不是应该才二十多岁,有人见过花九……花前辈当年带孩子呢。”

平常说惯了的花九戚三个字硬生生变成了花前辈,看来是花九戚神仙的身份给人的惊讶太大了。

花容点点头,算是肯定了司清琪的话。

“天呐!不是说修仙特别艰难吗?每个成百上千年都不行的。你居然二十多岁就成仙了!”司清琪这下更惊讶了,最后啧啧几声,却是又把话题绕回了花九戚身上,“不愧是我花前辈的儿子!”

司清琪脸颊绯红,感觉自己更加崇拜花九戚了。

花容哭笑不得。

这话听着像是完全否定了花容自己的天赋和努力,将他如今的实力完全归结到花九戚身上,也亏得司清琪能直白地说出这话来。

不过司清琪越直白,就越显得她是因为崇敬花九戚下意识说的话,反而透露出她本质单纯,让人生不起气来。再说花容也不是心思狭隘的人,就更不会生出什么龃龉的了。

倒是时暮一本正经地纠正到:“你应该说,不愧是时暮的男人……不对,是夫人。”

毕竟抛开花容的真气武力不提,他能成就仙体,可以说九成都是他时暮的功劳了。

至于后面说的夫人……时暮这样,也算是立场及其坚定了。

“对对对,”司清琪点头,显然时暮已经成为他的二号崇拜对象,“不愧是……”

花容站在时暮身后似笑非笑的撇她一眼。

司清琪的眉毛明显纠结了一下,然后小声接上了后半句话:“时暮你的……男人啊……”

人活着啊,还是要遵从本心。

该说实话的时候就要说实话不是?

再者说,时暮平常爱笑,而花容却是除了对着时暮旁的是一向习惯冷着脸,比司清琪那同样喜欢冷着脸的大师弟可威严骇人得多了,怎么看都是时暮比较可亲而花容就不好得罪了。

时暮哪能听不清她说的什么,就算听不清,只见司清琪头埋得像个鹌鹑也能猜出个大概来。

时暮眉毛一挑——好啊,胆子倒不小。

“你说什么来着,我方才没听清。”

虽然时暮是弯着眼睛勾着唇角问的,但是司清琪硬生生从中听出了威胁的意味。

司清琪眼神飘忽往旁边一瞧,楼御白仍沉浸在自己臆想的修真界之中,拉着姜继续追问修真界的情况,完全没有拯救自己的意图。

而莫翎?司清琪就更不指望了。

司清琪只能深吸一口气,呐呐开口:“我说……”

“时暮,再不走午时都过了,不是你说的要给小家伙买东西?”花容一手揽着时暮的腰,另一手拉住姜空着的手,不由分说地带着他们往城门的方向走。

想到姜,时暮就不再同司清琪纠结,大度地准了花容占这么个“嘴上便宜”。

司清琪松了口气,就见花容回过头来抛给他一个赞赏的眼神,莫名觉得赚到了——那眼神和花九戚真像啊!

姜被花容拉走,楼御白还听姜讲修真界听得意犹未尽,忙拉着莫翎追上去。

花容见状狠揉了揉姜的脑袋,看他笑眯眯的松开拉住花容的手理顺头发,对楼御白说:“听他诓你,这小孩儿哪里亲眼见过修真界。”

他们遇到姜的时候,小孩儿已经快要成年。凤凰的幼年期撑死也就千八百年,这么一算,姜是连修真界的尾巴都够不上的。

然而就算花容不了解这一点,多少听了一耳朵,也知道姜方才天花乱坠的一通话不过是瞎编乱造罢了。

毕竟当年的修真界怎么着也不是“五凤以鵷雏为首,分统麾下九九八十一妖域,与仙魔人三者联盟分庭抗礼,占据大陆半壁江山”的模样。虽然不可思议,但看似孱弱的人类在千万年的历史长河中总是占据着主导地位,尽管期间有诸多类似神兽的助益,人类总是不可否认的在大陆上留下了灿烂又浓墨重彩的一笔。

——虽不能一力降十会,却足以以智定乾坤!

这么一看,小家伙野心倒是不小。

想到这里,花容忍不住笑骂一句:“坏小子。”

姜嘿嘿笑着,否认到:“才不坏呢,姜超乖的。”说完,不等花容继续说下去,姜绕着两人转了一圈,送出两个飞吻,然后对楼御白眨眨眼就连蹦带跳地跑远了。

后面跟着的花容和时暮不由得相视一笑。

那边楼御白听了花容的话又是惊讶又是沮丧,看到姜的小动作立马就被彻底治愈了,然后很快又被莫翎转移了注意力。

因他们方才在原地停留了许久,原本远远跟在后面的花九戚和佘月也跟了上来。

不知为何,佘月已然化为了人形,走在花九戚前面一段路,越过了司清琪三人,然后就越过了花容和时暮,花九戚随后才跟上。

看来两个人又闹了别扭。

而且好像依旧是佘月单方面的别扭。

这两个人相处简直同小孩子一样蛮不讲理地反复无常,这次不知道又是因为什么。

不过……佘月和花九戚走过的时候好像都若有若无地看了花容一眼。让花容觉得好像还是因为他才闹的别扭。

时暮像是明白了,悄悄对花容说:“司清琪这次可是亲口坑了你父亲一把,不知道她若是知道了会作何感想,”时暮转而又说道,“不过啊,这事要是放到我身上,我心里也不会舒服,有没有司清琪这句话其实都无所谓了,只是早晚的问题罢。”

花容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但是又不如时暮来得确定。

毕竟时暮可比他要神通广大得多了,于其前因后果,花容还没有时暮来得清楚。

不过父亲总能处理好的。

花容不欲过多插手,只对时暮郑重地说:“我不会这样,永远。”

时暮笑笑:“我相信你,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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