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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仙(修真)下——黑麦

第94章:鲛绡

海安城是地处天元大陆边缘的一大城池。

西面和北面毗邻几座大小城池,东面和南面则是一望无际的海域,虽有渔船自给自足,却每隔一年半载的就要忍受说着番邦话的海寇带来的祸患。

城名中的“安”字未必没有期望此方太平的含义。

乌颜朱还在位时,对海寇实施的表面上是不作为政策,暗地里却派遣自己的亲兵悄无声息地实施镇压。

因此海安城的海寇作乱被控制在特定的范围,既不会全然消失,也不会过分猖狂以至于威胁到他乌颜朱的位置,他们甚少得以在海安城大肆烧杀抢掠。

海安的边防守城也就因此丧失了警惕,一张一弛地,在海寇稀少的季节城门有时甚至连士兵都没有。如此可见,大陆内部的大小城池就更加夸张,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能够来去自如。就像花容,二十多年来手里都没碰过路引,照样几乎将大陆各城明目张胆地转了个遍。

然而如今新帝登基,一改前朝无作为政策,坚决武力镇压海寇。

时候尚短,效果还不甚明显,边防守城却是肉眼可见的严格起来,不论年龄性别身份,凡是入城,俱要出示官凭路引或令牌方可入城。若有人要强行破城或偷奸耍滑,则直接按海寇处置。

此举虽然铁血,却一不干扰普通百姓二来反而减少了偷抢杀掠之事,是以也就没在百姓间引起任何不满。

花容几人步行到达的便是此城。

当然,除了司清琪三人剩下的五个人都是没有路引的。花容倒是留有一枚秦字令牌,不过众所周知,当日罗家军队突入京城之时秦厂公致仕,随后西厂就被遣散,所以这枚令牌也就排不上用场了。

这倒不是什么大问题,不管是守城人还是城内人都没有丝毫灵力,再普通不过了,对花容几人来说,混进城去简直不能太简单。

只是进城前,亏得司清琪心思细腻,提醒道:“姜,你先把发色变一下再进去吧。”

姜歪歪头,懵里懵懂的。

呆了一下,姜才想起来他人形时发色和羽毛的颜色一般,是渐变的暖色,即便在金发碧眼的异族人看来都显得奇怪。

姜可不想在海安城中引起什么轰动。

甫一明白过来,姜眨眨眼,长发就从发梢开始晕染开浓郁的黑色,光洁亮丽,比之暖金色相去甚远,却同样可爱得像是技艺高超的工匠耗费多年才制作出来的人偶娃娃。

司清琪看得惊叹不已,女孩子的爱美之心一起,简直恨不得叛出师门跟着姜学艺了。

“师姐你别想了,”楼御白惯好在司清琪面前不知死活地贫嘴,“你得先有姜那般好看的容貌才……”

楼御白话没说完,司清琪就二话不说动手了。

——嫁出去的师弟也是师弟,该打还得打!

楼御白委屈兮兮跑到莫翎旁边求安慰,莫翎倒没出口说司清琪,毕竟这显然是楼御白自作自受,他要是再出口,说不得司清琪就连他一起打了。

司清琪非常满意莫翎识时务。

“乖孩子”姜看完了全程,明智地离开师姐弟的战场,跳到时暮身边。

时暮阻止了送上门来的小孩儿想要将通透如琥珀般的眸色也改变的动作,说:“不用变了,这么着不算罕见,留着也好看。”

花容也在旁边满是赞同地点头。海安城偶尔也会有番邦人到来游玩,这般眸色的确不算扎眼。

猝不及防再次迎来夸奖的姜笑眯眯地,鸟儿本身爱美,没有变出翅膀都要飞起来了。

接下来进入海安城的过程就无比顺利了,海安城守城即便再如何恪尽职守也抵不过这群不按常理出牌家伙让他们连有人进入城门都意识不到。

佘月兴致不高,进了城门后就说要到不俗去,跟花容他们交代道:“你们到时候直接去就是了,会有人把房间钥匙交给你们的。”

佘月也不等人有反应就扭头走了,花九戚忙不迭地跟上。但是他又不敢跟得太紧,只能慢慢走在佘月身后三五步。

花容在后面多看了一眼,就见花九戚挠挠头发,像是碰到了什么棘手的难题——这模样对永远高高在上意气风发的花九戚来说倒真是罕见。

花容对父亲这般模样也是着实无奈,却又不好说什么,只能默默看着花九戚离开,心里还是希望父亲能早点把误会解开,再……抱得美人归……?

时暮对此权当凑个热闹,花容都不说什么,他就更不会插手,只当是没有看见,心里筹划着带姜到海安城的店铺去。

司清琪和楼御白早在听到佘月的话就欢呼一声打个招呼拉住莫翎散开来了。

——不俗可不是什么普通客栈,有时候有钱也住不到。可现在楼主佘月都发话了,他们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于是乎,还在城门口附近的就只剩下花容时暮和姜了。

时暮有往人堆里钻的天赋,即便在海安城人生地不熟的,也能自然而然走到最热闹的街头。

海安城的店铺一条街是极具地方特色的,不似别处。

花容和时暮自相识一路走来,去到各种地方,见得多的大都是首饰铺胭脂铺之类的,也就只有欢伯城是个例外,处处都是酒。

海安城这边既无金银宝石,又无酿造技艺,有的不过是海边海底来的贝壳珍珠一类,简单串起来,不说多华贵,至少简单清纯,还是很能博得姑娘们的喜爱的,就连偶尔路过的英姿飒爽的女性游侠儿都会禁不住被吸引了目光。

然而花容时暮乃至姜都自然不会对这些个玩意儿感兴趣,走马观花似的看完了所有店铺,就颇有些兴味盎然了。

除此之外,海安城倒是有一名贵特产,这特产自然也是同海有关。

在此方地界,每隔个百八十年的,出海的渔人就有机会见到海面附近捕猎的鲛人,虽然双方是处于相看两厌的状态——高傲的鲛人看不惯人类市侩,慈悲的人类看不惯鲛人残暴——其实偶尔也会进行交易。

鲛人爱美,有渔人就会用陆上的玉石一类同鲛人换取鲛绡,那是只有鲛人才会制作的绡纱,不仅轻灵梦幻而且入水不濡。

这种绡纱比大陆上任何名贵织锦都来得珍稀,若是能配上顶级绣娘的刺绣,成品说是价值连城都不为过。

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近来因为天元大陆混乱,鲛人已经很少出现同渔人交易了。

不说花容和姜,就是时暮也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他上次在人间活动的时候,人间还是修真界,万物万类都忙于修炼飞升,就是高傲如鲛人也不例外,哪还有什么闲情纺织鲛绡。再者说,鲛绡虽然好看,却既非防御上乘又无特别属性,对于修者来说不过如同鸡肋一般,食之无味。

鲛绡在大陆上的地位怕是连寻常灵草都比不过,就是爱俏的女修也更愿意将银子花到养颜但上,而非鲛绡,因此鲛人自然不会闲得无聊将鲛绡带到陆地上。

于是时暮便来了兴致,问得城里的人哪有鲛绡,就二话不说往那店铺里去了。

一旦带回海安城,鲛绡就会迅速被皇亲国戚或是富贵商贾截胡,除却交易到鲛纱的渔人,当地人都不能多见这珍惜玩意儿。

诸多因素交织下来,如今的海安城只有一匹鲛绡,还是布店的老板执意留下作为镇店之宝用的。

时暮他们要去的就是这家店。

这店名取得干净利落,就叫“鲛绡”,尽管店里只有一匹鲛绡,也勉强算得上名副其实了。

许是这镇店之宝鲛绡的作用,这家鲛绡布店的生意显而易见地比别店好得太多,店是座三层小楼,最上面还是八角顶的小阁楼。慕名而来的人太多,店里的伙计并不为花容的来意感到惊讶,径直引着三人上楼。

当然,这伙计一路上还是十分尽职尽责地给花容他们介绍楼梯旁摆放的布匹,不过眼见着花容和时暮没有兴趣,姜虽然在好奇地翻看布匹却显然没有在听他说话,伙计说得口干舌燥也没什么意思,最后也就停下来了,安静领着三人上到顶楼。

顶楼只有一个透明水晶大展柜,墙上顶多挂一些诗词书画,并不敢喧宾夺主。

店主别出心裁,展柜里布置的是一套微型的海洋景观,有礁石有沙砾,当然也有碧蓝的海水,竟然还在微波荡漾。阳光自屋顶开的数面小天窗中照射到展柜中一块突出水面的大礁石上,礁石上自上而下流淌下一匹似蓝似绿的鲛绡,下半部进入海水跟着水波荡漾,色泽没有改变,也完全不会像普通布料一般贴在礁石上或展柜内壁。

就这么看着也不能看出什么甲子寅卯的,只觉得这鲛绡确实是要比寻常料子来得轻灵些。

花容对这些料子没什么兴趣,不如说,他对大多东西都没什么兴趣,总之就是抱着臂站在门口,眼睛里只装了时暮。

时暮和姜绕着展柜转了一圈,发现背面不显眼处还放了一个小盒子,珠光宝气的,看着就不简单。

姜弯腰凑近了看,对时暮说道:“这盒子竟然没上锁。”

时暮闻言又多看了两眼这盒子,然后就直接打开了。

盒子里放了一小片浅红色鲛绡,时暮拿拇指和食指拎着一个角拎起来,发现这片鲛绡的形状并不规则,像是什么衣服上裁下来的边角料。

时暮想了想,估计是店主特意放在这里供来人亲身感受鲛绡的质感,不过顾及到鲛绡珍贵,可能这店主也不想随随便便就给人看,就悄悄拿了一片以前的边角料放在这里,来人能不能看得见摸得着就随缘了。

姜也跟着摸了两把,摸起来确实柔柔的轻轻的,不过他小孩子心性,很快就没了兴趣,就又趴的展柜上张大眼睛盯着里面的礁石和小贝壳看来看去。

时暮从展柜后探出身子,拿着鲛绡举高晃了晃叫着花容,让他过来。

既然是时暮开口叫他,花容自不会不过去。

花容走到展柜后,也象征性地拿起那一片鲛绡瞧。

入手的是一点微凉。

花容轻轻摩挲了一下,感觉比之时暮以灵气凝聚的衣物都不遑多让。花容眸色一沉,蓦地攥紧了手中的小块鲛绡,又很快松开,若有所思。

“想什么呢?”时暮问道。

花容闻言摇头,说:“没什么特别的。”说罢,花容还轻浅地笑了笑。

时暮觉得那笑容来得反常又奇奇怪怪的,不像花容往日的浅笑总是带着或无奈或包容的情感。

应是花容瞒了些什么,却不愿意说出来。

可时暮也说不出来有什么不同,又哪里奇怪,只能狐疑地压下这种感觉,将之归结为自己的错觉。

姜也看够了,时暮就招呼着他和花容下楼。

到底还没忘正经事,时暮还想着给姜买一柄同他相衬的伞。

时暮本还想要用那入水不濡的鲛绡给姜做个伞面,不过这话还没说完就被店主严辞拒绝了。

且不说这般使用鲛绡在别人看来有多么暴殄天物,这店主心里可是打定主意不卖这唯一一匹鲛绡,还想要世世代代传下去呢。

时暮只得空手而归。

“姜不想要。”姜出来后这么对时暮说。

时暮只当小孩儿是在安慰自己,揉揉他的头,说:“无妨,我们再去别处。”

不过看了不下十个卖伞的小铺子,时暮才确定了,姜是真的不想要外边卖的伞。

时暮问他为什么,姜脸颊红扑扑地回道:“姜是男孩子!”

时暮了悟。

尽管时暮在时暮看来,斑驳的伞中剑比起精致可人儿的小孩儿来还说,更适合花容这个似乎全身都带着剑意的、从刀山血海里走过的人。而对姜来说,纵使那伞斑驳比不上别的伞好看,可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只能在江南柔弱细雨里撑起的油纸伞。花容剑柄上残存的剑影刀光,他何尝不向往?

花容像是早就料到了,并不觉得意外,反而拿出来一条坠着小块宝石的流苏,给姜挂到了伞中剑上,说:“那这伞以后就给你了。”

姜兴奋地抓住伞柄,恨不得要跳起来,说:“好的!谢谢爹爹!”

时暮听了直呼花容奸诈,哪里买的流苏也不告诉他。

花容听了,戏谑地说:“难得见你失算一次,为何要特意提醒你。”

时暮只能暗恨自己比不得花容思虑周全。

只能说花容这家伙行走江湖多年,揣测人心的能力已经渗透到了骨子里。

想了想,时暮拿出一个细颈小银壶,壶上系有一红绳。

时暮让姜将他一小坛果酒倒入壶中。

那银壶看似不过掌心大小,却内有乾坤,完全装得下一坛子果酒,似乎有无限的空间还能继续装下去,同时能把酒以灵气温养,提升口感。

装完了酒,那银壶还能缩得更小,最后只剩指甲壳大,红绳套在姜的腕上,全然变成了一条手链。

原本的酒坛子可以正式“致仕还乡”了。

这银壶可是修真界的好东西,最初是用来放丹药和灵泉,为保其灵性久而不失,时暮才一时没想起来可以给姜装酒。

花容是个酒鬼,当了二十多年凡人,哪次喝酒不是一次买上好多自己带着赶路,没多久就被喝的一干二净,过一段时间才能找到下一个卖酒的地方。他哪里见过这么方便的东西。

花容被勾得酒瘾上来,看那小银壶看得直眼馋。

时暮跟他说:“这壶是一对的,我还有一个。”

花容看向他。

“可是我不给。”

时暮这话说完,恶劣地咧嘴笑笑就拉着满载而归的姜说:“走,我们不理这个奸诈的家伙!”

说完,趁着没人注意的当,时暮一转身就同姜消失在原地。

花容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不过他也不是之前的凡人了,同样是一转身,花容整个人就出现在不俗门外,眼前还能看到姜和时暮跨入不俗之后留下一点衣角。

姜见时暮脸上还是笑吟吟的,疑惑问道:“爹爹马上会跟过来的。”所以这是在干什么……

时暮对他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姜嘟嘟嘴,被这么说感到有些愤愤不平。

时暮连忙改口:“以后再告诉你。”

他还真不好意思对现在的姜说——时不时耍一些小性子,还有拉帮结派的找盟友,也算是恋人之间的小情趣罢。

果然如姜所言,不俗里的小二认出他们,还没将佘月交代的钥匙送过来,花容就走到了时暮身边,眸色沉沉的,像是看穿了时暮所有的心思。

时暮莫名被看得脸红,好在拿到钥匙的小二过来解救了他。

小二带着他们上楼,房间是两间相邻的天字房,很明显一间是姜的,另一间则是花容和时暮的。

花容也没问花九戚在何处,隐约猜测到父亲估计是极尽殊荣地得以入住楼主专享的顶楼。

这一点,花容对自家父亲还是挺有信心的。

……

当夜,时暮伴着海安城弥漫的大海味道陷入沉眠,花容却突然起来。

没有告诉时暮,花容自己悄悄出了不俗,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只有晚归的渔夫发现,那夜大海深处怒涛汹涌,大浪滔天,颇不平静。而回到岸上的人也发现,有一个黑衣男子身上带着满身腥味儿自海中走上岸,身后似飘着万丈轻烟,即便在夜晚也熠熠生辉,是银辉,又透猩红。

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因天元大陆混乱而久不现世鲛人传说再次出现。

据说,那是黑发黑尾的雄性鲛人,带着大海的味道,飘渺的姿态,来到人间。

第95章:耍坏

翌日,时暮迎着阳光醒来伸了个懒腰,身上的骨骼“咔咔”地响,觉得自己昨夜睡得分外香甜。

时暮侧头看了一眼,花容罕见地还在睡着,时暮看着他的脸,总觉得花容看起来有些疲惫,像是比从蓬莱仙岛出来那日还要疲惫一般。

就是仙人的躯壳也禁不住长久的劳累。

时暮觉得花容是还未从蓬莱仙岛的高度紧张缓回来,有些担心,动手拉住了窗帘,让室内保持黑暗,好让花容多睡一会儿。

室内暗了下来睡意就随之涌上,时暮本就未曾完全清醒,就心安理得地钻进被子重新睡一个回笼觉。

等时暮再次醒来时,时间已经不早了,城里的喧哗人声似乎都能从这不俗的高楼上听见,时暮这次眼前出现的第一个人不是花容,而是姜。

小孩儿拿着自己的头发在他脸上扫来扫去,像是不把他弄醒就不罢休。

时暮没有什么起床气,也不生气,倒觉得姜挺好玩儿。

时暮以食指抵唇,示意姜不要发出声音,见姜会意地点点头,时暮又指指花容。

花容睡得够久了,再睡下去起来后是要发懵的。

时暮稍微直起身子腾地方,姜就跟着上半身趴到床上。

于是这两个幼稚鬼就一人抓了一缕头发往还在熟睡的花容脸上凑上去。

然后,两个人的手都被抓住。

花容何其警醒,时暮和姜刚凑上来他就感受到了,几乎是瞬间就从睡眠里醒来,动作如电般抓住两只作怪的手。

“耍坏是吧?”花容挑挑眉。

两只如出一辙纤细雪白的手松了开来,指尖乌黑的发丝落在花容胸膛,随着花容坐起的动作又滑落下去。一大一小两个精致的人儿一同出声:“没有,你看错了,没有耍坏,是叫你起床。”

小人儿说完,怕花容不相信,还添上一句:“爹爹快起床,太阳都晒屁股了!”

也不知道是在哪里学来的话,被小孩儿一本正经地说出来,没得让人忍俊不禁。

“窗帘还拉着呢……”怎么晒屁股。

花容话还没说完,时暮就眼疾手快地拉开窗帘,房间里立刻明亮起来,刺得花容不禁眯了眯眼睛。

适应了眼前的亮度,花容的目光移向时暮,时暮满脸微笑,好像什么都没干的样子。还将目光停在花容握住自己的手上,似乎是要反将一军。

花容从善如流地放开钳住两人的手。

“嘿!窗帘拉开了,晒屁股了!”姜简直想为时暮的机智鼓掌了,瞬间开始“幸灾乐祸”。

“坏小子!”花容笑骂一句,说,“明天早上一定要早起,不然我也去搔你痒痒,看你怕不怕。”

好吧,第三个幼稚鬼出现了。

“不怕不怕,”姜听了摇头晃脑地说,“姜才不怕,姜才不像爹爹。”

“是吗?这么厉害?”花容眯眯眼,“既然不像我,那也不需要我的伞了吧。”

姜立马护住背在背上的伞中剑,说:“不行不行!已经给了我,不能再收回去了!”

姜说完,赶紧从床上跳下来,三五步窜到房间外,剑柄上的穗子跟着一甩一甩地。姜出去了,还细心地关上了房门,像是生怕花容强行收回伞中剑。

房门“咔哒”一响,花容就收回视线,说:“好了,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时暮身上顿时涌出一阵危机感。

不过他成仙这么多年,什么危机没有见识过?

时暮挑挑眉,说:“怎么着?你准备干什么?”时暮随后抬高了声调,“我可是什么都没做啊!”

“你是什么都没做,但我可以做。”

花容突然压低了声音,又加重了音调,时暮本能地汗毛倒竖,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就传来一阵失重感。

身体被压在不俗奢华的锦被上,头发散了一床,花容的脸居高临下,近在咫尺。

阳光给花容的周身赋予一圈金黄,时暮甚至觉得花容的睫毛上都亮晶晶地闪着光,衬得他本就黑沉的眉眼愈加深邃。

即便早就熟悉了这张俊颜,时暮一瞬间,还是觉得被诱惑到了。

“真美……”

不只是那张脸,还是这整个人,或锋利或柔软或冷漠或温和,无论是什么样的神情,总能让人毫无理智地一头栽进去。

赞美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花容对心上人的赞美照单全收,即便他从不认为“美”这个字可以用到他身上。

“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就给你奖励好了。”

花容的身子压低,时暮一声“什么”消失在唇齿间。

火热的,来自另一个人的温度。

甜蜜的,来自另一个人的气味。

轻柔的,来自另一个人的触感。

一切的一切,都无比熟悉,却又带着令人心醉的惊喜与意外。

共享的感受乃至味道简直让人心尖酥软,浑身发烫。

高温,从两人身上散开到整间屋子,熏蒸着加重了火热甜蜜的温度和气味。

时暮喃喃地说不出话来。

花容的双手似乎拥有时暮从未触及的、神秘的力量,一串串燃起火焰,却又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时暮热得头脑发懵,分不清这到底是奖励还是折磨,只能被动地迎合,被动地承受。

强势的一方是谁在此刻分外明显,时暮甚至丝毫无法逆转……

“砰砰砰!”

门外传来敲门声。

那声音如同惊雷般带来一室清明。

花容脑袋里一直绷着一根弦,得以及时悬崖勒马。

时暮总算得了喘息的当儿,险些以为自己刚才要窒息在花容带给他的火热之中,溺毙在流遍全身上下如潮水般的……快意之中。

对一个仙人来说,这该是多么离奇的感受。

对时暮来说,却是说不出的美妙。

“花容!你们醒了没有!”

楼御白大大咧咧地嗓音蓦地响起,怕是人就算不醒也要被这叫门声吵得睡不下去。

花容闷声回应了楼御白,楼御白在门外又喊道:“要一起吃饭吗?”

这次是时暮的声音,着急慌忙地,赶紧说:“不用!你们去吧!”

说话时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憋得时暮又是闷哼一声,像只缺水的鱼。

屋外的楼御白不知听到了什么,突然窃笑了一声,二话不说就离开了,离开的脚步听着都轻快了不少。

屋里两个人根本无暇顾及他。

安静了一会儿,室温渐渐降了下来,紊乱的呼吸声也跟着缓慢平息。

时暮对自己刚才被亲吻的浑身乏力头脑发懵有所不忿,撑起花容的身子,不敢再动嘴,却往花容的下巴上咬了一口。

花容因为成就仙体,最近身体上多年风餐露宿的痕迹都随着灵气的循环排出体外,皮肤都眼见地变得比原来细嫩许多,似乎也稍微白了点,时暮一口咬下去,顿时留下个红红的牙印。

花容摸摸下巴上的印子。时暮用的力气不算小,给花容下巴上留下了两排弧形的浅坑,此时还有些刺痛,说不得等一下还要变青。

花容笑笑,捏捏时暮的脸。

他倒是没有“报复”回去,而是跟时暮说:“等下被人看到了,也不知是谁要不自在。”

明晃晃的牙印,是谁咬的还不是明明白白?

时暮可没花容那般厚的脸皮。

想通了的时暮倒是想用法术除了花容脸上的痕迹,不过花容哪能让他得逞?一一避开了时暮的法术,小牙印依旧留在花容脸上。

这招简直“杀人”于无形,时暮差点连门都不想出了。

不过该出门还是得出门。

时暮答应了今日就带着司清琪他们到达青冥派,也是时候出发了。

司清琪他们早已收拾妥当,早饭也吃完了。

他们没回自己的房间,就坐在房间往下一层的楼层中央的桌子旁,对着一桌子残羹冷炙,楼御白跟莫翎凑在一起咬耳朵,司清琪就百无聊赖的摆弄碗碟或者抚摸自己身上的首饰。

只要稍微抬头,三个人就能看到楼层夹层回廊旁边花容的房门。

花容刚推开房门,楼下的司清琪就注意到了,司清琪对他们招手,腕上戴着的铃铛跟小贝壳撞在一起,丁零当啷地。

姜听到了动静,也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看到花容的时候喊了一句“爹爹你离我远一点!”就赶紧跳开,怀里紧紧抱住伞中剑,生怕给花容抢了去。

姜在后面隔了一个台阶跟着,三个人一起下了楼,也坐到司清琪他们坐的桌子那里。

司清琪把用过的碗筷推到一边楼御白面前,堆成一堆,险些要挡住楼御白的脸,转而问花容:“你们要吃什么?”

虽然他们三个都不需要如凡人一般靠食物维持生命,不过多少进些食,饱腹的感觉也不错。

时暮说:“我也不知道,先问问看吧。”

时暮抬头叫小二,就被司清琪看到了脖子上斑驳的红痕。

司清琪虽然未出阁,不过身边有楼御白和莫翎两个人,怎么会不清楚这痕迹是什么?

——啧啧啧,感觉比师弟身上的还要明显。

时暮注意到司清琪的目光看向她,司清琪赶紧做贼心虚地别过眼,没想到又看到花容下巴上的牙印,心里感叹这两人明目张胆地,这么光明正大的恩爱估计要被楼御白羡慕死。

司清琪没再看下去,打了一个饱嗝,又没话找话地找小二推荐菜品。

小二看司清琪桌子上一堆的空碗空碟恍惚了一瞬间,不过随即还是尽责地给司清琪说:“来咱们这儿是一定要喝粥的,粥里放的可都是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新鲜虾仁和贝肉,只消在白水里一煮,放些米……”

时暮还在琢磨司清琪那奇怪的眼神,没听小二说什么,就循着司清琪之前的目光往下看。

自己的脖子他是看不见的,不过透过衣领倒是能隐约看见……斑斑点点的红……

脖子上是个什么模样也想象得到了。

时暮赶紧收紧衣领,瞪了花容一眼,低声质问他:“你怎么不提醒我。”

花容“无辜”道:“这是奖励嘛,我以为你会喜欢的,不然……为什么硬要在我身上留下痕迹。”

花容咬字咬得暧昧不清,说完还故意让时暮看他下巴上的痕迹,这一会儿已经发青了,搁在花容脸上就跟上好瓷器上的一道裂纹似的。

时暮深吸一口气:“既然你喜欢,不如就留着吧,或者……我会在你身上留下新的痕迹。”

花容对时暮嘴上厉害不以为意,毕竟类似的话时暮说过不少次,却从来没有真正实践过。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实现了。

“不用夫人那么劳累,一切交给我吧。”

“哼!走着瞧吧!”

这么一番话下来,时暮也忘了能把脖子上的痕迹消除,就这么明明晃晃带着,直到司清琪帮他们点的菜被小二送上来又转移了注意力,更将这痕迹忘得一干二净。

司清琪早就看出来了,等这两人能想起来点菜估计都半夜了。

姜小小年纪倒是十分挑嘴,看了看桌上没有想吃的,就又背着伞跑到一边玩去了,“噌噌噌”就不见了人影。

不俗的顶楼他们是没办法上去的,所以就没办法叫佘月和花九戚。

不过权看这不俗的装饰陈设,就知道佘月是个会享受的人,又有花九戚在,两个人总不会委屈了自己,也就没人担心他们了。

等花容和时暮吃了饭没多久,花九戚和佘月也下楼来找他们了。

看来花九戚果然是跟着佘月住了顶楼。

两人之间的气氛看起来同先前没有什么差别。花容有预感花九戚最近会来告诉他那件事了,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人都齐了,时暮传音叫了姜回来,一行人就往青冥派去了。

不声不响地,瞬移的法术就施展出来了。

司清琪三人还是第一次体验这样的神仙手段,只觉得一一眨眼,晕晕乎乎地就到了地方。

快倒是够快,全身却似乎脱力了一般,脚下都飘飘然的,只想一屁股坐到地上。

时暮立刻在他们每人身上拍了一掌,固摄精神,才让他们觉得整个人落在实地上,松了口气,终于能站稳了。

第96章:荒止

天元大陆西部沙漠边缘的荒止森林今日格外热闹。

这边平日是猎户与动物的领地,除了野兽嘶鸣和弓箭破风声就没什么别的声响,如今却多了不少年龄不等的或飒爽或孔武或秀美的江湖人士,聚集于此人声鼎沸。

荒止森林中的荒止山脚人潮涌动,离山脚最近的地方站的是一水青色衣袍的年轻男女,相似的打扮站在一起整齐肃穆。

年轻男女势单力薄地又人小言微,像是想要压住人群的骚动,却颇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几个小一点的,愁得脸都快皱成包子褶了。

花容一行人便站在人群外围。

因为所有人都面朝荒止山的方向,就没人注意到他们凭空出现。

司清琪踮起脚尖,又蹦了几下才越过人群看那些年轻男女,看清了之后说:“是我门的弟子!我们过去找他们就可以直接上山了。”

说完这话,司清琪又愁眉苦脸地,说:“也不知道今天这是干什么,人怎么这么多。这么着还没到宗门,穿过人群就是一大挑战了。”

然后司清琪她发现自己还是阅历太浅了。

明白了目的地之后,花容几人往人群中一站,人群就自动分开了。而且分开的人表情还有些迷茫,像是不知道为何他们中间突然出现了一片空地。

司清琪:“……”这是什么情况!

司清琪解释不清气场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玄而又玄的东西,只能维持着和人群一样懵懂的表情,跟着格外显眼的花容几人自如的穿过人群。

大概是他们一行人的姿态太过优雅自然,越来越多的人都注意到他们这明显异常的来客,议论声也在他们身边响起。

“这都是谁啊?”

“你瞧前边那个,一身黑衣,还有那双骇人的眼睛,我觉得像是前一段传得风风雨雨的,那个……”

“那个魔头之子,花容。”

“对对对!就是他!”

“不对啊……我记得不是传说那个花容身上一直背着一把黑伞嘛!这一群人里面,背伞的也就只有那个小孩儿,瞧着那伞也不是黑色的……”

“这……”

“还有啊,后边那人不也是一身黑衣,瞧着眼睛跟前面那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花容还有个兄弟吗?”

旁边又有个人凑到这两个女侠客身边,同她们说:“听你们这么说,我还真就好奇了!不是说花容长得凶神恶煞的,这些可都长得俊俏着呢。”

两个女侠客对视一眼说不出话来,听来的都是流言,她们哪会那么清楚。

“说不定是我认错了罢。”

人群中也不乏见多识广的江湖人士。

花容在江湖上行走不是什么秘密,有人会将他误认为莫名起死回生容颜不老的花九戚,可大多知道点内情的人,对花容的来头还是十分清楚的。

“你们这都是什么时候的消息了!那花容早就不算是魔头之子了,花九戚也不是魔头了!”

花容也听到了这话,不由得顿了下脚步,又若无其事的走开,却还注意着刚才说话那人的动静。

近段时间他们都没人在意过大陆上的消息,还不清楚这又是个什么情况。

“看你们最近就没往京城去!”那人得意洋洋地继续说道,“花九戚可是新帝亲自为他正的名呢!”

“呵!朝廷什么时候管起江湖的事了!”

“诶!你们别说这话,现在江湖一滩浑水,武林盟会又收到重创青黄不接,早该有个主事儿的人出来了!新帝既不想压制武林,说的话也头头是道,自然有人服气!等武林度过这次难关,朝廷武林照样井水不犯河水!谁还怕他。现在朝廷给个人情,咱也帮他坐稳位子,不过互相利用罢了。”

新帝?

罗启华。

花容听到这里心里就有了底,就不再在意那人说的话了。

罗启华此举大抵是投桃报李罢,算是还了当初在京城的人情。

不过,在花容看来,该报的仇都报了,正名顶多算是锦上添花,他和花九戚,都不是会过分在意名声的人。

他是因为听到了和父亲有关的消息才多听了一耳朵,而花九戚,连一点余光都没有赏给议论他的人。

因为越过人群出奇的顺利,伴着女侠们或惊艳或疑惑的目光和男人们或不屑或迷茫的眼神,花容一行人很快就走到了荒止山下。

青衣弟子们站得高,从一开始就清清楚楚地看见花容一行人如入无人之境般走到他们面前,但此刻还是有点反应不能。

司清琪从一群人里钻了出来,颇有大师姐风范地叉腰,说:“我回来了!”

“诶!大师姐!”

“大师姐回来了!”

司清琪在门派内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这么一出声,附近的弟子顿时看到救星一眼一叠声地叫起“师姐”。

“师姐!我们撑不住了!师父师娘简直是甩手掌柜!你赶快让他们安静等一会儿!”

说话的弟子都快要急哭了。

他们青冥派一直被武林孤立,近来武林因为花容而受重创,青冥派得以置身事外,才又被武林推崇起来。

不过青冥派弟子各个专心习武,本性质朴,加之没怎么下过山,就没见识过这么人山人海的场面,一时间竟连个可以主事的人都没有了。

不过,大师姐可算回来了!还回来地刚好!

青冥派上上下下对司清琪的“彪悍”程度可是信服得很!

司清琪虽然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家门派在干什么,不过既然是师妹们都说话了,她肯定是要挺身而出的。”

只见司清琪走到一众青衣弟子前面,向人群出示了青冥派的弟子玉牌,以气传音,简单说了几句话,人群就渐渐停止了骚动。

别看司清琪个子不高,人最近也愈发瘦小,站出来却看着精明强干,比一群弟子都来得有气势。加之楼御白和莫翎都抱着剑站在她身边,底下的人可不是就安静听她说话了。

司清琪让那些人稍安勿躁,然后就对师弟师妹们说她先上山去找师父,其余的事之后再说。

青冥派的弟子多是敬慕又畏惧这个大师姐的,没法反对,只能目送司清琪带着那几个气势不凡的人上了山,留他们自己面对这些个烂摊子,连莫翎师兄都有没给他们留下。

司清琪带着花容一行人走上荒止山。

荒止山位于大漠边缘,本就人烟稀少。青冥派即便是与距离最近的村落也隔着大半森林,所以这整座山头都是他青冥派的。

山上出产各种山珍野味,司清琪走一路就介绍一路。

司清琪每说一样,姜就跟过去瞧一眼,瞧完之后又觉得没意思,快速上山跑的一行人最前面,等到司清琪说到别的东西,就再次跑回来。简直浑身上下有用不完的力气。

花容倒听的还算认真,时不时低声跟时暮说话。

“很多东西我都见过,但是没吃过。”

“怎么?不合口味?”时暮倒有些好奇,他了解花容,这人对食物从来都没有什么明显的偏好,更不要说厌恶什么了。

花容果然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他补充道,“我不知道这些能吃。”

“诶?”

时暮一时没明白过来。

他是仙人,在就习惯了全知全能。要说他不知道的,大概就是何谓“不知道”罢。

花容说的十分轻松:“没有人告诉过我。”

花容从很小的时候就在独自生活,又因为花九戚的缘故,几乎不会往人多的地方去,只能独自一直在城外荒野或森林里。

花九戚离开他得早,许多生活常识都是花容凭自己一点点积累起来的,这才成功变成了如今的他。

不知道什么植物可以吃,就观察森林里的小动物吃什么。

初次进入城镇不知道要怎么融入进去,就蹲在街角像个乞丐一样默不作声地观察来来往往的人群。

所以他才能分辨出森林里有毒无毒的蘑菇,知道买东西需要银子,更学会了在镖局或漕帮靠着自己的武艺赚些银两,这样才能在蓬城的冰天雪地里喝上一口记忆中的、能暖身的梅酒。

时暮试着想象了一下小小的花容,心里顿时溢满酸涩的心疼。

时暮握紧了花容的手。

别看花容如今游刃有余地独当一面,他也曾懵懂无知无所适从。

花容的生命中缺失了太多了角色,没有人曾长久地留在他身边,以一个长辈的身份引导他,连花九戚都没有做到。现在,也没有人有任何机会去弥补他,永远没有。

他人生中重要的一部分从未出现过就这么永远消失了。

花容本人早就释然了,没有时暮这么惆怅,反过来安慰时暮:“以后就等你来告诉我,告诉我世间的一切,时暮。”

时暮郑重而又热烈地承诺:“好。”

青冥派虽然坐拥整座荒止山,门派却没有建在最山顶上。

司清琪熟悉路,路程又不长,没一会儿一行人就到达了青冥派的大门,时暮难得的多愁善感也就此中断。

司清琪自小在青冥派里长大,在门派里乱窜就跟逛自家后院儿似的随意。

她让楼御白和莫翎带着花容他们去会客的地方,自己就活蹦乱跳地找师父和师娘去了。

花容一行人往会客厅走去,楼御白半路上还抓了一个路过的弟子,问她门派里这是在干什么。

那女弟子似乎还挺爱慕楼御白的,当即飞红了脸,跟在楼御白身边一五一十的跟他讲。

“楼师兄你忘了吗?我们门派里最近要开始宗门大比了!偏巧因为武林上的事,想要拜入青冥派的人越来越多,师父索性将宗门大比和招收弟子一起进行了,你回来的时候也看到了吧,山下可是聚集了不少人呢!”

“什么宗门大比?有这回事吗?”楼御白想了想,还瞧着莫翎找他解释。

莫翎言简意赅:“有。”

女弟子闻言笑着说:“诶呀!我想起来了,楼师兄你每次都睡过头,上了场也不好好比,师父早就说以后不要再通知你了,怪不得你忘了!”

楼御白终于从脑海深处挖出这段记忆,顿时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说:“好了别说了!反正这事跟我没关系,还是让师父去操心吧!”

简直活脱脱地一个不肖徒弟!

女弟子也不继续说宗门大比了,反过来一个劲儿地追问楼御白下山的见闻,楼御白乐得没人再揭他的短,就撇开后来蓬莱仙岛的事,半真半假地同女弟子谈论起山下游历来。

莫翎也不说话,就在一边安安静静地跟着。

时暮听见楼御白插科打诨,不由得坏笑起来,跟花容说:“瞧莫翎那醋心的模样,我觉得楼御白回去之后要惨了。”

花容挑挑眉:“我倒不觉得。不是享受吗?”

心上人吃醋的滋味也不错啊。

两人想法差距之大简直有目共睹。

时暮不想再同花容争辩。

进了会客厅,女弟子给大家倒了茶水就离开了。

楼御白的师父师娘青旻道人和蓝玉仙子很快就到了。

青旻道人看起来年纪并不大,身姿挺拔,眼神清冽,五官自带三分笑意,看起来脾气温柔,是好一个端方君子。

而随后进来的蓝玉仙子就更令人惊艳了,绝对能实实在在地配上“仙子”这个名号。

蓝玉仙子容貌精致却不柔软,眉眼间竟有一股灼灼英气,她身量也高,站在青旻道人身边也分毫不会被小看了去。

蓝玉仙子颈间戴着一株精致小巧的并蒂玉莲花,栩栩如生,想来便是传说中让青旻道人赢得“琢玉公子”美誉的那株玉莲花了。

时暮因为那玉莲花还多看了蓝玉仙子几眼,随即面上有几分惊讶。

花容询问的眼神看向他,时暮捏捏花容的手,示意稍后再说,花容才收回目光。

只听青旻道人说:“多谢各位出手相救,得以让清琪三人平安归来。青冥派虽然不及别处,但也一定会尽力款待诸位,千万不要客气。”

青旻道人已经听了司清琪说完事情经过,一开口便是道谢,完了还十分真诚地行了礼,他身旁的蓝玉仙子也跟着福身,看来这二人也是十分爱护座下的徒儿的。

花容说:“不必在意,举手之劳罢了。”

他们与司清琪三人也算有缘分,既然碰上他们受难,自己又有能力化解,无论如何都不会无动于衷的。

只听蓝玉仙子说:“无论如何,诸位是他们的救命恩人,便是我门派上下的恩人,青冥派无不盛感谢意。”

“如今清琪邀请诸位不远前来我派,是为表谢意,也是在下与蓝玉的想法。还望诸位能在荒止山多留几日,也让我们能一表心意。”

见花容点头,青旻道人才放下心来笑了起来。

“相必诸位已经听过,我派近日正举行宗门大比,若有兴趣,到时在下便引诸位前去观看。如若不想,荒止山上下景色也不错,与别处大不相同,诸位若想去,随意便可,不必担心有何禁忌。”

这话正戳中花容的想法,他还想同时暮去看日出,自然没有什么不愿的。

“如此就多谢了。”

青旻道人摇头,说:“在下已差弟子为诸位准备好了住处,一路上舟车劳顿,不如先去休整一番,再另做打算。”

“劳您费心了。”

楼御白当即跳起来,说:“师父师父!我带花容他们去了!你就不用管了!”

楼御白虽然性子跳脱,但要事上也没掉过链子,青旻道人对他放心,征求了花容的意见之后,就说:“好。”

第97章:真相

青冥派内客房的位置较为偏僻,离弟子生活习武的地方稍远,是以就分外静谧。

房间是按人数安排的,正好都在一个院子里,楼御白把他们带到了院子里指了房间的位置之后就被别人叫走了。

青冥派一共准备了五间房间,不过最后也只用上了四间,花容自然和时暮一间,花九戚却没有如愿跟佘月在一起。

客房的桌上摆满了各种礼物,大概也是青旻道人安排下去的,要送给花容一行人的谢礼。

时暮对谢礼不感兴趣,反而在屋里四处的看。

屋里的陈设十分朴素,青冥派估计几年遇不上一个客人,所以虽然屋里打扫得纤尘不染,但还是能让人感受到一种久不住人的寥落。

房间的窗户外隔了四五米的地方是一道砖墙,墙上挂满了葡萄藤,到了季节时便会挂下一串串晶莹的紫葡萄,果香浓郁。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蓝玉仙子竟然是个男人。”

时暮在窗台上撑着脑袋盯着葡萄藤,跟花容解释他为什么刚看到蓝玉仙子时会感到惊讶。

花容挑挑眉,说:“你倒是观察的仔细?”

时暮嘿嘿一笑:“其实也没有很仔细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虽然蓝玉仙子装扮的堪称天衣无缝,不过任何伪装都瞒不过仙人的眼睛,是以时暮很轻易就能分辨出来。

“诶,你说楼御白他们知道自家师娘是男人吗?”时暮突然想到这件事,“他们到底也是蓝玉仙子亲近的弟子。”

花容想想说:“大概不知道罢。”

“也是,要不然楼御白就不用为了和莫翎的事怕得跑出门派游历去了。”

“就是这样。”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不知有多少人会心碎呢,”时暮只是想想那样的场景就觉得有趣,不过随即他又说“诶,说不定也有人会开心呢。”

时暮在空中比了个大大的圈:“那些爱慕青旻道人许久的人大概会很开心罢,青旻道人和蓝玉仙子伉俪情深不好拆散,可要是蓝玉仙子是个男人呢?怕是会有无数人热血上头,自以为有机可乘吧!”

时暮说归说笑归笑,倒是不会因为自己的趣味随随便便就把这惊人的消息公布出去给别人找麻烦。

再者说——

“男人和男人也不好拆散啊!”时暮转过身来面对花容,盈盈笑着,“你说是吧,花容。”

花容说得十分认真:“别人我不知道。如果是我跟你的话,没有人能拆散,我再清楚不过了。”

时暮佯装哆嗦了一下,摸摸自己的手臂,说:“真酸!”然后他放下环抱的手臂倚靠在窗台上,添上一句——“不过我喜欢!”

“不对啊,”时暮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皱眉,“为什么你会没有发现呢?”

按说花容早已成就仙体,一双眼睛自然也能看穿所有邪障,可他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蓝玉仙子的真实性别。

花容摇摇头,示意他也不知道。

“难不成你一眼也没看他?”时暮的眼神有点戏谑,“那可是传说中的大美人呢,就这么一点儿也不好奇?”

“虽然没你观察得仔细,但也看了两眼,”花容又说,“再说,不是你要我多学学的吗?学学别人家的莲花是什么模样。”

时暮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不再追问花容,结束了这个“险些”互相吃醋的小小情趣。

不过时暮马上就又开始疑惑了。

时暮摸摸下巴,说:“不对劲啊……绝对不对劲。”

花容耸耸肩,他是实在对蓝玉仙子的事关心不起来,也实在不明白时暮为什么时不时会迸发出如此惊人的好奇心。

“不如我们一起去寻找真相吧!”时暮右手握拳猛击左手掌心,一锤定音道。

花容失笑:“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你要怎么寻找真相。”

“再者说……”花容看向房门的方向,说,“看来无论如何这个决定都要推后了。”

花容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愈加清晰的脚步声。

花容打开门,花九戚到了。

“我有话跟你说,花容。”

“好的,父亲。”

鉴于花家父子之间的气氛严肃得反常,时暮便说他要去寻找真相就要出门。

花容也没挽留时暮,等时暮离开,屋里就只剩下花容和花九戚了。

且说独自出门的时暮。

如花容所言,时暮第一次来青冥派,的确不好随意乱窜地去寻找真相,更别说那真相还是同人家门主夫人有关……

——尽管时暮清清楚楚的知道那个门主“夫人”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所以时暮也没有太想真正的寻根问底地揭露别人的秘密,他此刻出来,不过是借口给那父子俩留出单独的空间罢了。

可是,时暮是有那种自然往人堆里走的天赋的。

就在他为了消磨时间乱晃时,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青冥派的演武场,为了宗门大比而刻苦训练的弟子们现在都聚集于此。

平日练习时,弟子都不会动用真刀真枪,手里握的多是没开刃的样子货,不图伤人,不过是为了练习招式,免得杀急了眼见血。

不过青冥派的弟子大多功力扎实,即便是手握这些没开刃的假东西,舞起来也是虎虎生风,好不霸气。

时暮站在演武场正门边,竟然还看到了人群中换了一身弟子服饰的楼御白。看来他把时暮他们带到客房之后就被要求来练武了,青冥派的规矩倒是严格。

不过楼御白出去游历的时日不短,以他的性子来说估计功夫早已荒废许久,也是该来练武了。

难得见这小子去了玉冠打扮得朴朴素素,装饰精美的宝剑也不在手里,分外老实的在舞剑,时暮简直觉得他像变了个人一样——除了他表情看起来有些郁闷,愁眉苦脸地,像是恨不得把手里的剑给捏碎了之外——动作倒是像模像样的。

莫翎当然是陪着楼御白,不过看起来也不像是在监督,反倒是自己眼神坚毅,分外认真地练习。司清琪又不在附近,也不知是谁把不情不愿的楼御白按在这里练武的。

楼御白向来脑子一根筋,记吃不记打地,想来早就忘了先前在蓬莱仙岛的经历,也忘了自己想要努力变强的心意。

时暮心头这样的思绪一晃而过,就瞥见楼御白握剑的手心红通通地,像是快要流血的样子。

楼御白自小在青冥派习武,就是再怎么顽劣,手里也早就练出了一层厚茧。

也不知道这几天他是在什么时候,又是如何做到,才能把满手的茧子都磨薄再磨到出血,竟然还能握得住剑柄。

时暮见楼御白现在还笑得若无其事,时不时还跟莫翎撒娇喊累的模样,不由笑到——真是个死要面子的家伙,怪不得要活受罪!

这青冥派的地界倒也神奇。

门派的大师姐瞧着瘦瘦小小,通身的气势却让人不容小觑,是难得一见的女中豪杰。

二师兄则是看似冷冷清清,却难得心志坚定又重情重义,意外的是个可靠的人。

而楼御白,就更生得讨喜。面上是率直坦白又粗心憨直,内里却藏着一颗玲珑心窍,不管私下做了什么,表面总能不动声色。让人以为能将他轻易看个透彻,殊不知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楼御白最真的面目永远是藏在海面下的冰山,暴露的,只是海面上其中一角。

时暮微勾唇角。

能教养出这么三个弟子的门主青旻道人不说心思深沉,反而温文尔雅。他的夫人,则是个包裹在绝色美人皮囊下的男人。

这样的人们聚集在荒止山上,怎能不让人觉得这荒止山青冥派钟灵毓秀呢?

指导弟子修习的青旻道人和蓝玉仙子,此刻正在时暮的视线之内。

时暮不过刚到演武场,因为角度原因,并不能将演武场的全貌尽收眼底。

此时因为青旻道人和蓝玉仙子在指导弟子时变动了位置,时暮才能看到他二人走入视线。

——怪不得楼御白看起来死活不情愿习武,还要老实呆在演武场,装出一副要把剑捏碎的模样还是要好好握着剑。

蓝玉仙子好像感受到有人在看他,扭头对着时暮所在的位置柔柔一笑,时暮挑眉,随即也是对蓝玉仙子笑了一下,不过笑得阴阳怪气的,然后示意蓝玉仙子他只是路过,不要在意他。

不知是不是因为距离太远,蓝玉仙子似乎没有察觉到时暮的阴阳怪气,很快就扭过头去,专心看起练武的弟子们。

时暮收回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面色凝重。

那个蓝玉仙子是怎么发现他的?

时暮在发现自己到的地方是演武场时,就有意收敛起自己身上的气息,免得打扰了练武的弟子们。

尽管时暮并没有隐去身型,不过他十分确定,只要没有直接看见他的人,都不会发现他站在这里。

时暮也十分确定,蓝玉仙子在回头之前并没有直接看见他。

可是蓝玉仙子扭头的时候,那表情分明是非常确信有人站在门口!

——有意思。

时暮的眼睛里顿时满是兴味。

时暮就站在演武场的门口,盯着蓝玉仙子的背影,从头开始梳理起自己的思路来。

若说蓝玉仙子,他最开始注意起这个人还是因为花容变出那朵灵花。

因为是并蒂莲花的模样,才让他想起来同样用并蒂莲花向蓝玉仙子示爱的青旻道人。

那株美玉雕琢的并蒂莲花正戴在蓝玉仙子颈间,浑然天成的模样似乎也像是花容那朵灵花一样灵气四溢。

大抵是因为青旻道人琢玉的技巧太过高超,这玉莲花在成型的时候便也勾动了几丝天地间残存的灵气,于是现在玉莲花上也能显现出几分灵气来。

这类事在修真界极为常见,虽然现在大陆上灵气匮乏,不过出现这样的情况也不是全无可能,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除此之外,关于蓝玉仙子的事,在大陆上盛传的大概也只有其不俗的容貌与才情,还有难得的超强武艺罢了,正因如此,反倒也没人关心她的出身。

更早的时候似乎还有人传说蓝玉仙子为了寻找一个人游遍了大陆,不过也没人知道她到底找到没。后来蓝玉仙子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后就和青旻道人成婚了,随后她就低调了下来,她身边是否还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也就没人知道了。

这么算起来,蓝玉仙子身上的可疑之处大概也就只有她不为人知的出身和她要寻找的那个神秘人。

时暮琢磨着,那神秘人很可能就是青旻道人,说不定他们二人本就自小相识,后来却意外失散,这样就能解释为何蓝玉仙子突然就和青旻道人成亲而且也不再寻找神秘人了。

可要说出身……

时暮突然觉得蓝玉仙子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蓝玉仙子……

蓝玉……

蓝玉……

岚昱。

怪不得那莲花会有灵气。

原来是他!

第98章:岚昱

岚昱,日光照耀下诞生的山中雾气。

时暮对这个名字还是有些印象的。

他是当年硬闯地府而落得灵力尽失的谪仙。

地府鬼怪纵横,阴气逼人,岚昱当年不过是一介小仙,哪里抵御得了这般阴寒,最终为只能耗尽全身灵气拼命逃出了地府才得以保全性命。

若论岚昱为何如此——据说他是为了找人才不惜一切也要进入地府的六道轮回。可惜阴气入体将他的计划全盘打乱,反而落得自身难保,而他要寻的那人,只怕也早已步入了轮回。

青旻道人,便是那人的转世。

怪不得怪不得。

岚昱虽然早已成为谪仙化身蓝玉仙子,灵力尽失,但也绝不是普通凡人。某些本能依旧存在,五感也较之凡人灵敏。而且,随着岚昱被阴气损耗的身体逐渐痊愈,灵气回拢,岚昱不日便能恢复仙体。如此,岚昱能发现时暮的踪迹也就情有可原。

大抵正是岚昱的缘故,并蒂玉莲花才能长久吸收固摄灵气,显现出一副灵气四溢的模样。

岚昱周围的人也同样被影响,尤其反映在那三个他尤为亲近的弟子身上,各个长成了人中龙凤。或许是当初赵奚臣也是因为窥见几丝司清琪三人身上的不凡之处,才会强行将他们囚禁在无极仙宗的地牢,以待后用。

只是岚昱成为谪仙进入凡间的时日早,时暮与他几乎无甚交集,顶多是对他本人有所耳闻,甚至连岚昱所寻的青旻道人到底是谁也不知道,更不知道岚昱为何要作女子打扮,也怪不得时暮一时想不起来这号人物。

时暮歪打正着寻找到了真相,顿时就无事可做了。不过现在离他走出房门顶多只有半个时辰,时暮琢磨着现在回房间还太早,就原地踱了几步,然后走到了演武场内。

岚昱自然又是第一个发现时暮靠近的人。

他在人前是个合格的宗门“女主人”,见到宗门的贵客走到演武场时态度十分热络。

“酒少侠。”

门主夫妇二人先后跟时暮打了招呼,时暮难得被这样称呼,还颇有些不习惯。

“别这么叫我,叫我时暮便可。”

那二人从善如流,三个人一同稍稍远离了弟子聚集的地方。

“宗门大比将要开始,弟子们多少有些心思浮躁,体现在招式上就让人看不过眼,我这才放不下心临时指导他们,也是见笑了。”

听闻青旻道人这么说,时暮也特意注意起弟子们的招式来,确实是急躁了些,但气势还算沉稳,招式后劲绵长,完全没到青旻道人所言“看不过眼”的程度,反倒是有够出彩,在这样的心境下更实属难得。

时暮便说:“青旻道人着实严格,我瞧着这些弟子的架势力道都足够成熟,道人早该放心才是。”

“哪里哪里,还需多磨练呢。”青旻道人对自家弟子虽然严格但也满意,说起这话时脸上也是止不住的笑意。

“我倒觉得,青冥派的修习方式特别得很,说不定大有妙处。”

青旻道人知道时暮指的是青冥派弟子所用的未开刃兵器,说:“这还是夫人想出来的,瞧着是幼稚了些,除了青冥派,别处也找不到一样的了。”

“这倒是,别处门派大多喜爱真刀真枪,出鞘见血的霸气,如青冥派这样的觉得是独一份。不过我可不认同“幼稚”一说,”时暮道,“武功练至臻境,飞花摘叶即可伤人,全然依赖武器才反而固步自封。字面意义的兵不血刃,不见得就落入下乘。”

正如花容,即便手中只有一把名不见经传的伞中剑,照样能连挑武林十大门派后全身而退,然后扬名天下。

青旻道人于习武一途颇有几分痴意,听时暮这样说,顿时觉得觅得知己,眼中都多了几丝热烈。

青旻道人忙点头,说:“是是是,我跟夫人也是这么认为。若是没有利刃,弟子们才能沉下心来在招式上下功夫,而不是时时依赖外物,如此方能练就自身武艺。”

“得亏夫人有这份玲珑心窍,才能出此妙计,”谈及岚昱,青旻道人的眼神就更加热烈了,看向岚昱时,他眼中的拳拳爱意简直要满溢出来,“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岚昱早就习惯青旻道人如此做派,完全没有被感动到,而是趁着时暮没注意时悄声跟青旻道人说:“你要真这么想,不如夜里也多听我些,不要发狠得没个休止。”

青旻道人便也悄声跟岚昱说:“别的都依了夫人,可唯独这件事,夫人就容我分毫不能让步罢。”

岚昱狠掐他一下,说:“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简直是只尝到点儿肉味儿就丝毫不舍得松口的恶虎!”

青旻道人一反人前温文儒雅的模样,挑眉,说:“我就当夫人是夸我龙精虎猛了。”

“去你的龙精虎猛!”

“什么?”时暮疑惑地问起来,岚昱才发现自己一不小心喊了出来,忙说“没什么”,时暮就不问了。

时暮方才瞧着他们两人恩爱觉得实在看不过眼,就非礼勿视地移开眼跑神去了。

时暮心里还觉得,可见传言真是有误,世人都说青旻道人和蓝玉仙子伉俪情深,哪想到事实更夸张,以青旻道人那模样看来,他简直恨不得对蓝玉仙子千依百顺。

时暮撇撇嘴,一会儿想两人欺负他这会儿花容不在身边孤家寡人一个。一会儿反思自己跟花容在一起时别人看来是不是也这样“不忍直视”。一会儿又琢磨着把花容叫来比比谁更酸……

想着想着,时暮就把岚昱和青旻忘到一边了。直到岚昱喊了一声,时暮才清醒过来,不过也没听到岚昱在说什么。

因为青旻道人那番自鸣得意的发言气到了岚昱,之后没说两句话岚昱就把青旻道人赶走,让他亲去指导弟子修炼去了。

青旻道人恢复了在人前的态度,对岚昱那叫一个千依百顺,二话不说就离开了。

等青旻道人走远了之后,时暮才问岚昱:“就是他吗?你不惜只身前往阴曹地府也要找的人。”

时暮这话问的没头没尾的,岚昱也不惊讶,却同样没头没尾地说:“我知道你,红梅君。”

时暮挑眉。

岚昱笑了笑,道:“毕竟会特意在凡间游玩,而且还玩出了大动静的仙人,自天地初开以来就没有几个。”

“我是一个,那你就是另一个罢,”时暮说,“蓝玉仙子还有那并蒂莲花的名气在人界也不小。”

岚昱看向青旻道人的方向,说:“只是碰巧罢了,我跟着他百世轮回,也就只有这一次最为特别。”

岚昱说完,轻轻蹙起眉头,眼中似乎有深深的不安。

“你在害怕?”时暮问。

岚昱像是恍然惊醒一般,苦笑了一声,说:“很明显吗?”

时暮点头。

“想来跟你说也无所谓了,”岚昱顿了一下,接着道,“不,或许我也只能跟你说了。”

岚昱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觉得,他好像快要想起我了,想起前九十九世与他见过面的我。”

“怎么会?”时暮不解,“他没有饮下孟婆汤?”

奈何桥边的孟婆汤,一碗下去便会前尘尽忘,无论前世多么刻骨铭心的爱恨情仇,都会消散在奈何桥边的犹豫踌躇,徒留前尘尽忘的亡者在惘然中步入六道轮回。

“他喝了,但每一次都会想起前世,就在即将步入下一次轮回之前……”岚昱惆怅地叹了口气,“毕竟在轮回前他也不是个普通人,在生死之交能够压制住孟婆汤的桎梏,也就不足为怪了。”

“所以你担心他这一次也是同之前一样。”

“对,而且这次已经是满打满算的百世轮回,我怕再拖延下去,在人间消磨得太久,他就永远无法恢复原来的身份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岚昱就越发焦头烂额,却又毫无办法。

岚昱是灵力尽失的谪仙,青旻虽然身份不凡却轮回成了没有前世记忆的普通人,他们都没有办法找到其他的仙人寻求帮助。

而青旻虽然和岚昱不同,他是有身为仙人的父母的,但他那对父母……一言难尽。

说不定他们还在冷战或斗嘴,至今都没有意识到儿子误打误撞入了轮回……

思及此,岚昱又是叹了口气,揉了揉额头:“所以我才会跟你说,尽管我也知道情况复杂,而且涉及到阴曹地府,跟你掌管的范围完全没有关系,不过……”

时暮是酒仙,还真同阴曹地府没什么往来。

“是死马当活马医罢,”时暮接上岚昱后半句话,接着说,“我看你是关心则乱,青旻道人看来不像是近来会有大难,我倒觉得他像是要恢复原身了。”

“是这样吗?”岚昱仍然心存疑窦。

“你没发现吗?”时暮抬头看看天,“最近天元大陆上的灵气愈发充沛了,或许青旻正是被陡增的灵气所激才会一点一点恢复记忆。何况,你身上不也是吗?”

貌美的谪仙低头看看自己,长久的凝视下来,逐渐恢复的眼睛渐渐能隐约见到凡人本不该见的画面。

乳白色的灵气涡旋将他包围起来,正以莲花为媒介源源不断进入他的体内,修复他因为阴气入体而变为谪仙的躯壳。

经过皇宫和蓬莱仙岛先后崩塌,赵奚臣苦心积聚已久的灵气被释放,大量的灵气迅速补充天元大陆原本枯竭的灵气。

在自然法则的运作下,灵气产生的重要一环被接上,继而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或许要不得百来年,便会有下一个欣欣向荣的修真界也未可知。

这件事,时暮在此刻,从岚昱身上看出了端倪。

“你若是当真心底不安,不如便主动往他身体里引导灵气,帮助他恢复记忆,”时暮暧昧地笑起来,“怎么做才能更有效,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

听出了时暮的弦外之音,岚昱的脸一下就红了,说“你!”

“诶,”时暮有些惊奇地看了一眼岚昱通红的脸,“没想到你这么容易脸红啊。原来在他面前是强装镇定啊……真可爱。”

岚昱刚准备辩解几句,时暮却不给他机会。

时暮走开了几步,说:“他过来了,我就先走了。”时暮偏偏头又补上了一句,“你别再瞪我了,再瞪下去我可保不准晚上你身上会发生什么事……因为醋心的某个人。”

岚昱闻言果然收回了视线。

时暮窃笑一声,心道斗不过花容,我还斗不过你这片雾吗?

时暮找到了真相又逗弄了岚昱,心情甚好,乐呵呵地就回去找花容了。

等他回去的时候,花九戚似乎早就走了,只留花容一个人在房间。

时暮问:“他跟你说完了吗?”

“嗯,父亲都告诉我了,”花容点头,“我并非他亲子的事。”

第99章:日出

花九戚并非花容生父。

这是花九戚来找花容时告诉他的事情,也正迎合了花容长久以来的猜测。

时暮虽然是第一次听说,但也丝毫不感到惊讶。

原因不外乎是,花九戚这个人,尤其是年轻时的他,实在不像是个会娶妻生子的男人——即便花容叫了他二十多年“父亲”,也从来没打心底里认为花九戚之于他就像是一位父亲。

事实上即便对于花容自己来说,他与花九戚相处时那种似兄弟似好友的感觉简直比花九戚这个人本身还来的模糊难解。

恐怕除了对花九戚真正性格一无所知的普通人,也就只有佘月会认为花九戚早已秘密地成亲生子罢。

所以心高气傲的他才不能轻易咽下这口气,一直凉花九戚到现在。

不过,虽然比起佘月,花容和时暮至少都对此事有所怀疑,但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花容与花九戚之间真正的关系。

当然,全看这二人容貌相似就知道,花九戚和花容还是有些血缘关系的。

然而若真要说清楚背后种种,也并非三言两语的事。

这还需要说起花家。

花家是一个结构略显奇怪的家族。

它不似罗家,嫡系和旁支即便不同居一个宅院,但还是明显聚居在一个区域,彼此之间保持着密切的消息往来和人员输送。

但花家也不似普通的李姓王姓一般的氏族,在长久的时间推移中,同宗之间早就断了联系,见面不相识。

花家有的是介于这二者之间的微妙格局。

既不过分亲近,又不分外疏离。花氏族人没有明显的聚居特征,但也并不分散到陌生。不管怎么看,花家都是处在一个难以界定的灰色地带。

若真要给花家一个定义,那么不妨说花家身为一个整体,颇为彻底地贯彻了“大隐隐于市”的原则,是一个不为人知的庞然大物。

所以实际上,处在这么一个花家,花容与花九戚在花容并不知事的更早以前,之间所有的也是这么难以界定又若即若离的血缘关系。

甚至说在花家因为无上仙法遭受灭顶之灾之前,花九戚甚至不太清楚花容这个人的存在,但又隐约知道花容大概是他伯父的婶婶的孙女的表哥的……的儿子。要算起他们之间的关系,花九戚想想就觉得焦头烂额。

简直乱七八糟。

直到花家受到了各路人士的袭击,死伤无数,侥幸苟延残喘下来的人也很快就没了声息之后,花九戚这才阴错阳差地认识了无依无靠孤苦伶仃的花容。

他从破碎的屋瓦间抱起小小的他,说:“你叫花容,我是你父亲,花九戚。”

在花容模糊而纷乱的童年里,唯有这段记忆璀璨而清晰。他记得那时的他在花九戚的怀里,看着这个遭逢巨变甚至浓血加身却依旧笑得爽朗的男人,回他道:“父亲。”

花九戚所告诉花容的,便包含了这段陈年往事。甚至是早已经没有意义的陈年往事。

毕竟在如今的天元大陆上,花家大抵也就只有花容和花九戚这么两个人了,清不清楚明不明白花家是个什么模样也没有什么干系了。

花九戚一番话下来,花容的身世好像解开了面纱,但却依旧蒙着一层雾。

除了父亲变了个人,花容如今知道的依旧只是——他是花家人,那个怀抱玉璧的匹夫之家的人。

不只花容,连同花九戚在内其实也不知道花容的亲生父母到底姓什名谁,遑论知道他们是何种人。

尽管他们如今都是神通广大的仙人,也无从得知。

毕竟当年的花家虽然在灵气枯竭的时代里也无力培养出强势的修者保护他们,但如何隐藏自己,他们还是略通一二的。

就是赵奚臣也是凭借天地至宝乾坤盘才得知花家人的踪迹,如今乾坤盘已毁,花容是确确实实断绝了最后得知真相的机会。

但……那又有什么所谓呢?

花容并没有因花九戚的一席话而产生哪怕分毫的失落。

花容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更不是个多情的人。

他的情谊可以分给时暮,分给花九戚,分给姜,分给佘月,甚至分给仅有几面之缘的青旻和岚昱,却丝毫无法分给没有留存在他记忆中的亲生父母。

不是不愿,而是无法。

既然是从未见过的人,花容又如何能感到万分怀念他们?

无稽之谈。

花九戚了解花容,自然放心,无顾忌地说了这番话之后也没觉得不自在。

虽不是直系血亲,但这父子俩相像得彻头彻尾。

花九戚说完离开时,花容依旧送花九戚到房门外,依旧对他叫着“父亲”。

花九戚揉揉他的头发,挥挥手走开了。

他的声音从稍远的地方传来:“别这么严肃了,乖儿子。”

花九戚的声音里带着三分调侃三分笑意,剩下的全是包容。

花容倚在门上嗤笑一声,说:“真是肉麻。”

花九戚混不在意,说:“恐怕也就这一次。”

到底他们两个人的相处模式本就不是那个样子。

花九戚又高声说:“你爹我的肉麻啊,也该给别人了。”

给谁?

自然是给那个听到了父子俩对话的小蛇妖了。

花九戚走后没多久,时暮便回来了,听花容说了花九戚同他讲的话。

时暮是天生天养的仙人,同样体会不到所谓“血浓于水”的亲情。

他也不觉得花容和花九戚是不是直系血亲或者花容的亲生父母另有其人这件事有什么值得惊奇的地方,反而时暮最后只是“啧”了一声,说:“若不是因为佘月,我觉得他大概一辈子都想不起来跟你说这件事。”

花容耸耸肩,无法反驳。

既然花容的事情说完了,时暮自然也跟花容分享了路遇岚昱一事。

当然,需要强调的必定是时暮独自寻找到的真相。

“原来岚昱是谪仙。”花容感叹道。

在凡人中,花容绝对堪称见多识广。然而现在作为仙人,花容就可以说是没见过世面了。

谪仙这个词儿他倒是听说过,不过除了神怪小说和大陆野史,“谪仙”二字用来形容的其实都是普通凡人——尽管他们再如何才情过人超凡脱俗,本质上还是生于红尘长于凡俗的常人罢了。

货真价实的谪仙,花容可还是第一次见。

花容突然想到——说起谪仙,在谪居人世之前也是仙人罢。

那么……

“应该是有的吧……”花容突然低喃一声。

“有什么?”

时暮见花容又是一副凝重的表情,直觉花容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可是时暮左思右想也猜不透到底有什么事能让他烦扰,想到最后反而让他觉得自己神经兮兮,太过多疑。

“没什么。”

果然花容又是说没什么。

时暮好似泄气了一般,拍拍自己的脸,说:“好罢,你说没什么就没什么。”

花容自然知道时暮看出他的反常,却没解释,最后只是笑笑说:“你别多想,总会知道的。”

时暮说:“那我就等你愿意告诉我的时候。”

“很快。”

毕竟花容也早就等不及了。

时暮便不再说起此事,他们之间是有着无比的信任和心照不宣的默契的。

“对了,”花容突然说,“那两卷仙法我有用。”

一卷是来自佘月,另一卷则是从蓬莱仙岛拿回的,合整在一起便是整套的无上仙法——即助人成就大道,位列仙班之法门。

花容从拿到仙法的时候就一直让时暮保存着,也没有过问。这还是他头一回问时暮要仙法,说有用。

时暮自然是二话不说拿给他。

然而花容并没有立即做些什么,他只是拿住仙法,自己妥帖收好后就再无后话了。

时暮当晚睡的依旧沉稳,花容又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起身,离开了房间。

花容离开的时间不长,等他回来的时候,身上竟像是带了一层悠远甜蜜的花香。

那香气浓郁霸道,几乎一瞬间便能夺去人们全部的注意,继而在人脑海中描绘出一幅姹紫嫣红的喜乐画面。

……

“时暮。”

“时暮。”

时暮是被花容的声音叫醒的。

时暮朦朦胧胧地还未睁开眼,便感受到一阵凉风从衣领灌进他衣服里,潮湿寒凉,并不舒服。

时暮无意识地扭动了一下,刚意识到床铺似乎有些奇怪,一双温热的手便替他拢紧衣领,隔绝了试图钻入骨髓的寒意。

时暮终于睁开了眼。

入眼的是花容,他似乎是被花容抱在怀里,花容的背后还有树影和天空。

天空?

时暮揉揉眼睛,赶紧坐了起来。花容怕他起的太猛又栽下去,迅速用手臂揽住时暮的腰,又把他换了个方向禁锢到自己怀里。

时暮的背靠着花容的胸膛。

二人的面前是一片空旷,而且朦胧黑暗。

这是荒止山的山顶,荒止山壁立万仞,直耸入云,一览众山小。

时暮左右看看,又看向花容:“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花容瞧他迷迷糊糊的样子,想时暮现在大抵是脑子里一片空白,把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不由笑笑,说:“时辰快到了,马上就日出了。”

时暮这才恍然大悟。

他老早就想要看日出了。

只是连他自己都忘了,花容还清楚记得。

时暮眨眨眼:“你怎么对本仙人这么好啊?怕不是图谋不轨呀。”

时暮与花容相处越久,本属仙人的孤高便愈难窥见。今日时暮又故意重提“本仙人”这个自称,花容竟一时觉得恍如隔世。

“就是图谋不轨,”花容收紧揽住时暮的手臂,让他紧紧同自己靠在一起,说,“谁让你那么好。”

谁让时暮那么好。

强势地在他孤苦伶仃时跟在他身边,强势地将他装进他的眼睛,又强势地让他的眼睛再也离不开他。

大名鼎鼎的魔头之子也是会有的,一见钟情这样天真烂漫的情怀。

花容时辰算得准,说话间,金色的暖意便染上二人的脸。

于是他们都不再说话,只抬头,望向远方。

日出东方。

耀眼灿烂的金色日轮似乎是从天边一跃而起,霎那便点亮了天地。

笼罩的黑暗被瞬间驱散,天色大明。

太阳一跃而起后似乎就没了力气,动作慢了下来,又像是要给人留足欣赏的时间。

时暮方才屏息紧盯着太阳升起,此时才长呼一口气。

民间传言修真界的修者仙人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便是乌云雷霆也能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这是凡人对浩渺仙途的无尽幻想,实际上的情况与此也大同小异,时暮更是个中翘楚。

惊雷引,回风诀,毒火拳,落雪剑。

风花雪月,雨电冰霜。

修真界的大能似乎早已利用尽了自然元素。

仙修能以软剑唤出月华朗照,佛秀也能以佛号召出金顶佛光。再长呵一声,金身佛像后便会有日出佛山。

时暮,早就看腻了这般风云搅动。

可哪怕道行再深的佛像用尽毕生所学,所召唤的日光也不及眼前这一日轮万分之一。

即便是仙人也无法复制世界本身的、能抑住人呼吸的威仪。

时暮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亲眼看这样的景象。

也只是因为花容在身边,时暮才难得有这份雅兴与耐心。

光芒照在花容和时暮两人脸上眼底,眼里的对方也被阳光镶上了一圈金边。

时暮像是被阳光照到了身上每一个角落,心里温热柔软得一塌糊涂。

被太阳唤醒的世界终于有了除花容和时暮外第三道声音。

那是飞鸟在天空振翅,是游鱼在河湖摆尾,是百兽在山野奔行。

生命与活力在这一时刻一同迸发。

世界原来是这幅模样。

时暮说:“我觉得现在气氛正好,你觉得呢?”

花容回复他的并非言语。

时暮闭上眼,懂得了他的回答。

他的手,抓紧了花容的衣襟。

第100章:甘愿

花容和时暮带着自山顶而来的朝气与阳光下山回到青冥派内。

等他们到的时候,门派里各处活动的人已经不少了。

不仅有衣着统一的弟子,也有昨日山下聚集的各色江湖子弟。

他们昨日在山下聚集了一会儿,司清琪带着花容一行人进入了青冥派之后就又奉师父的命再次下山。

司清琪大师姐的派头一起,带着师弟师妹们将山下人一一登记筛选,然后剩下的人就被弟子们邀请到山上安置下来,这才能一大早便行走在青冥派内。

俗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青冥派上聚集的人多了,便也隐隐能显现出众生百态来。

有人只是单纯地参观门派,有人是热血沸腾欲拜入宗门,也还有人刁滑狡诈,蒙蔽了弟子混入青冥派,现在又忽悠着处理杂务和专管接待的弟子特意往人烟稀少又偏僻的地方走,想要探到宗门重地,空手套白狼地悄悄拿走些宝物秘籍。

亏得青旻道人教导有方,弟子们虽然憨直却不愚蠢,感受到有人心怀不轨的也都灵活含糊了过去,顺便记住这人的脸再告诉师兄弟们,以后少让这种人上山。

时暮和花容到达青冥派内就先看到了岚昱和青旻。

今日就是宗门大比和对外收徒的日子。

青冥派小门小派的,没有什么长老客座可以领事,所有的事便压在了唯二的长辈岚昱和青旻以及大师姐司清琪身上。

像是要安排来者、清理场地和决定比武次序,他们要安排的事情不少,所以一大早就要起来忙碌。

岚昱像是一点也不计较时暮昨天逗弄他的事,瞧见了他和花容之后还特意跟青旻道人一起走过来。

时暮看他满脖子的印子挑挑眉,调笑地说:“看起来为了他你真是挺卖力的。不过你怎么还敢来找我啊,我瞧着也可以撑一段时间了,不用那么频繁。”时暮又坏笑,“还是说你故意的,想要享受?”

岚昱听时暮不怀好意地发言瞪了他一眼,不过随后深吸一口气笑了。

岚昱是谪仙,相貌还是仙人的样子。岚昱本身就好看得不得了,笑起来就更是极富魅力,加之他周围的花容时暮还有青旻都是难得的好颜色,惹得周围路过的人不小心看到时,不论男女,都忍不住驻足下来眼睛直勾勾盯着这一群人。

真是群惹眼又勾人的家伙。

不过呀,人美则美哉,却只能远观。

花容一双骇人的眼睛瞪过去,青旻道人又似笑非笑的让人心底发毛,周围的人都不由得忙移开视线看天看地,装作是偶然路过。

还好青冥派的弟子们看自家师娘看习惯了,稍微有了点抵抗力,赶紧带着外来人急匆匆地该去哪去哪了。

时暮和岚昱都没在意周围的气氛。

只见岚昱笑完了之后,对时暮说:“我当然敢找你了,还必须要找你。”

时暮不解。

岚昱接着说:“我是来预先恭喜你的。”

“为何要恭喜我?”时暮反问,又看向花容:“最近有什么喜事吗?”

岚昱但笑不语,卖了个关子,打定主意要看时暮急得焦头烂额也猜不透他的意思的模样。

左右岚昱就是不准备告诉时暮,也算是小小报了个仇。

“反正是件大喜事,不过我不准备告诉你,”岚昱说,“我跟青旻还有事,先走了,你们自便。”

岚昱说完便拉着青旻走开了。

时暮还有点迷茫。

花容半天没有说话,时暮就又问他:“你说有什么喜事呢?他还特意来恭喜我。”

花容稍窒了一下,摇摇头,说:“不知道。”

时暮想着花容日日跟他在一处,他不知道的事花容也应该不知道,就不问花容了。

“难不成是说你父亲和佘月的事?”时暮沉吟,“不对啊,那也该恭喜你父亲,不用来恭喜我啊。”

花容还是那句话:“不知道。”

然后他又补上一句:“不过我想应该跟父亲无关。他们之间应该还没个结果呢。再者岚昱估计也不清楚他们之间的事。”

时暮想也是。

时暮左思右想想不出来个头绪,最后索性抛在一边,不管了,说:“我不想了!管他呢!我们回去吧,姜还在屋里呢,也看看你父亲和佘月怎么样了。”

“好。”

花容和时暮回到几个人的院落里。

姜气鼓鼓地站在他们房门外。

姜看到花容和时暮回来,小脸儿都鼓鼓地撑起来,活像只藏食儿的仓鼠,可爱的样子看得两个大人忍俊不禁。

时暮忍不住拿指尖戳戳姜的脸颊,软和和的手感特别好。

时暮又捏了姜的脸颊一把,问道:“怎么了?谁欺负我们姜了?爹爹去给你报仇。”

姜捂着脸,委屈的眼神看看花容又看看时暮,闷声闷气地说:“你们去哪里了?”

这是见不到爹爹娘亲,想人了。

这也难怪,姜没化型的之前,除了在欢伯城主动去找老板娘余阑珊,几乎是一刻不离花容和时暮。可化为人形之后不似原来小小的模样,就不能像原来一样一刻不离了。

花容揉揉姜的脑袋安慰委委屈屈的小孩儿,说:“爹爹跟娘亲去山顶看日出了,姜要是想去的话,明日爹爹特意陪你去。”

时暮胳膊肘顶了一下花容,低声说:“你才是娘亲!”

花容抬下巴指一指姜,意思是姜现在最重要。

时暮暂且放他一马。

时暮温声对姜说:“姜起得来吗?要起在太阳前面呢。如果可以的话,爹爹就带你去。”

姜犹豫了一下,最后和爹爹娘亲在一起还是战胜了睡觉的欲望,坚定地说:“能起来!一起去!”

时暮说: “那姜现在还想干什么?爹爹陪着你,现在就补偿姜。”

姜想了想说:“姜也想去看比武。”

时暮一口答应:“好!”

姜这才高兴起来。

不过之后,姜又看了看旁边的屋子,问:“爷爷和叔叔怎么也不在?”

怪不得姜今日这么委屈,还不只是因为花容和时暮不见了踪影,就连花九戚和佘月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花容和时暮都反思了一下自己的不负责的,只稍微一想姜起床见不到一个人可怜兮兮的模样,就心疼小孩儿心疼得不行。

估计这一群大人难得的柔软情绪除了给心上人,剩下的几乎都全然给了小孩儿了。

言归正传。

姜问及花九戚和佘月的去向,只可惜花容和时暮也都不知道。

只大致觉得,既然花九戚昨日特意让佘月听他对花容的一番话,今日估计是要找机会两人单独相处,一举把误会解清。

好叫佘月知道,他花九戚虽然早些年年轻气盛目中无人的,但也绝不屑做出偷摸娶妻生子的事。再者说,目下无尘的花九戚,也从来没有将哪个人以心上人的身份放在眼里。

只是如今,花九戚眼里心中,也有别人了。

他将那人看得重,他东躲西掩地不露人前不是信不过看不起那人的能力,只是不愿那人卷入自己一身的混乱纷争。

而今花九戚将乌七八糟的陈年旧事挥刀斩断,也是时候,对那人表明心意了。

不过啊,虽然花九戚现在也算是“浪子回头”,心高气傲的家伙难得定下心来想要安稳度日,以花容和时暮对佘月的了解,这事还有得磨呢。

要让姜能名正言顺真正唤佘月一声“奶奶”,恐怕还得过些时日。

花容只能对姜说:“爹爹也不知道。我们先去比武的会场,看看能不能找到爷爷和叔叔。”

姜说:“好!走吧!”

青冥派的演武场的擂台如今装饰焕然一新。四周摆满了坐席,有不少人已经早早过来想要占个好位子了。

花容和时暮上次看到比武还是在四方城的武林大会,不过那时他们除了站在人后,就几乎是在不俗看完了全程,后来武林盟会就被花容搅得一塌糊涂办不下去了。

这么算起来,花容和时暮还没真正瞧过比武的情景的。

他们二人都没仔细瞧过,姜就更不必说了。

从酆都捡到的小家伙儿,大抵只见过赌场里的斗鸡罢。

这次不似在四方城,身为青冥派的救命恩人,青冥派弟子早就被师父师娘耳提面命,认准了花容一行人的模样。他们一进演武场,就有弟子热情地迎上来,带着三人到了安排好的绝佳看台。

这地方离擂台不远不近,地势还稍高,不用仰着脖子费力的瞅,整个擂台就清晰地尽在眼中还不会被擂台上的动作波及到。

这处的坐席眼见得比别处好上许多,座椅靠背嵌上有软垫,手边还有小桌子,桌子上摆着果子酒水。若是嫌太阳晒得慌,随时都会有弟子在座位附近安置上大伞遮阳。

听那带路的弟子说,桌上的果子还是他们师娘闲来无事亲自种下养起来的,不知怎么就比别的要好吃三分。

青冥派的弟子都爱吃师娘给的果子,恨不得放着月例不要都想吃上几颗。

“师娘看重几位贵客,这会子还特意嘱咐我给这桌子上多摆些果子呢。”

那弟子年岁不大,心性还带着几分天真单纯,估计自己瞧着果子眼馋,喜爱得不行,就是吃不到也乐意同花容时暮还有姜宣传这果子的妙处。

青冥派的弟子大多性情憨直可爱,时暮对他们印象够好,瞧这弟子说着说着恨不得自己就要流起口水来,就笑着抓了一把果子塞到他手里,说:“既然你喜欢,不如拿去些,左右我们也吃不完。”

那弟子怎么会收,赶紧推脱道:“这怎么行!这是给您备下的,我怎么能拿!”

“没关系,我乐意给你,你就拿着罢。想来你师父师娘也不会为了几颗果子训斥你。”

时暮执意给他,如此几次,那弟子推脱不过,只能脸红红地收下了。

他心里还想着,不愧是师父师娘的贵客,这人忒是心善,还难得一副好颜色。

那弟子把人带到了,果子也收了,就跟时暮和花容说他还有别的事要办,他们若有事,尽管叫附近的弟子过来就好。

那弟子离开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几分激动的红晕。

时暮这才仔细看那简直要被夸到天上的果子。

红彤彤的小巧模样看着喜人,却不见得是多珍贵的品种。

估计是因为由岚昱种下,因此得了岚昱几分灵气,品质才上去了些。

时暮捻了一颗吃,汁水饱满,回味甘甜,味道确实不错。

时暮突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有人盯着他。

时暮顺着视线来源看过去,花容的眼神还直勾勾的。

“怎么?你也要吃?”时暮笑眯眯地。

花容言简意赅: “喂我。”

时暮没有动作,花容说完就又加了一句:“萍水相逢的弟子你都能给他一把果子,我呢?”

花容深知自己在时暮面前的容貌优势,微微垂了眼,眸色更显幽深,还多少有一股委屈的意味。

时暮简直要被花容这模样打败了,赶紧捻了一颗果子塞到花容嘴里,见花容抿抿唇角笑了起来,心道这人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幼稚得厉害。

不过,时暮不也是这样?

大抵所有人在心上人面前都会幼稚几分,这样才能不论多么无聊的事,只要一起做,便生生有了无尽的趣味。

有事没事就要吃味儿,也算是花容和时暮之间“幼稚”的表现之一了。

时暮想着想着就觉得好笑,表现到脸上便是眼睛都弯了起来。

“好了,吃够了没?”

时暮指尖捏着另一颗果子,似乎是一等花容开口便要再喂他。

不过时暮其实是算准了花容不爱吃这些东西。

果不其然,花容得了甜头便点到为止,说“不吃了”之后,那颗果子到底是进了时暮的肚子。

姜身为鵷雏,非练食不食,非醴泉不饮,多少有些挑嘴。不过他倒是对灵气来者不拒,时暮便把桌上一盘果子都给了姜,免得花容等会儿再寻个由头“得寸进尺”。

姜笑起来,乖乖抱着一盘红果子一口一个。

花容没说什么,他是早就对桌上的酒垂涎已久了。

花容翻起桌上的小酒杯,给自己和时暮斟了酒,抬眼说:“我喂你?”

时暮眯眯眼,故意说:“好啊,本仙人就等你伺候了。”

花容笑得心甘情愿,把酒杯抵到时暮唇边,看酒水润湿他的唇角。

第101章:赢家

演武场的坐席逐渐被人群坐满。

太阳渐升,时辰已到,青冥派的宗门大比就要开始。

大师姐司清琪因为职务在身,所以是除了楼御白之外另一个有特权不参与宗门大比的人。

岚昱和青旻已经坐到擂台下,位置就在时暮他们附近,司清琪只得独自在台上主持宗门大比。

宗门大比和武林盟会相似,采取的是由弱及强的守擂模式,若有人连续守擂时间过长也可以申请轮空延后再上台,借以养精蓄锐,以免过于疲劳而战败。

弟子之间对互相的实力都有所了解,自然明白自己上场的大致时间。身为师父的青旻道人心里也会拟定一份粗略的排位,以此判断弟子近日武功上的进益程度。

当然,宗门大比也绝非是能被轻易预料到结果那样无趣,每次举办时也总会有几匹黑马脱颖而出。这类成绩与青旻道人预料有所差异的弟子,自然就是日后需要青旻道人着重关注的人。

此次的宗门大比与往日又有所不同。

想要拜师的小孩和寻求投靠的江湖人士都会一同观看,以此来进一步判断青冥派的价值,从而决定他们是否要就此被纳入青冥派的势力范围。

司清琪三言两语将规则介绍完毕,说道:“此次比试点到为止,切不可逼人太甚。”

众弟子点头,宗门大比半年一度,说实话他们简直能将大师姐的开场白倒背如流。再者说,他们同门人数不多,较之别派更加关系亲密,从来不会做出过分的事。

司清琪瞧着他们的反应满意地点头,便四处看看,点了两个名字。

司清琪话音刚落,便有一男一女两名青衣弟子飞身上台。

这二人大约十岁左右,年纪尚小,不过这一起一跃的姿势却潇洒轻灵,功底深厚可见一斑。

这二人一人使鞭一人使剑,用的不再是平日练习时的样子货,而是货真价实开了刃的剑和带刺的九节鞭,出招的威力陡升。

司清琪下了擂台,那辫子便凌空一响,鞭上的圆环相互碰撞,鞭节也在阳光下反光,看得人眼花缭乱。

本来在端着盘子专心吃果子的姜被那银光一闪,不由得放下了盘子,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女童先声夺人,挥舞着长鞭让对方不敢近身,看似要逼近使剑男童,却瞬间退开半步,远离了对方的攻击范围。

女童手里的鞭子一刻不停,男童难以近身,干脆也退开半步,拉远了距离,准备以静制动。

那女童气势逼人,见对方后退便立即欺身向前,手里的长鞭顺势一抡,男童堪堪避开,那鞭子便又自头顶劈下。

女童气势刚猛,软软一条鞭子简直被她用成了一条钢棍,男童躲闪不及,只能举剑相抗无力反击,简直被逼得节节败退。

胜负已分。

那女童便勾唇一笑,眼睛里一道亮光一闪而逝。

花容看到这里,将酒杯放下,摇摇头说:“太过急躁了。”

花容也没说到底是谁太过急躁,不过时暮显然知道花容在说什么。

“不过就年岁而言,这程度已经不错了,”时暮撑着脑袋看花容说,“毕竟不是谁都像你一样小小年纪就武功盖世啊,花大侠。”

这由衷赞美的话,时暮总是能添上三分调侃。

花容失笑:“我可担不起酒仙大人这句‘大侠’。”

姜被两人说话吸引了注意力,跟着说道:“爹爹就是大侠!姜一早就知道了!”

“姜怎么知道的啊?”时暮问道。

“看一眼就知道了!所以才要跟着爹爹啊!”

听起来像是早在酆都姜便看出了花容的不凡之处。

可是在酆都,花容刚开始也确实什么都没有做啊,称他是大侠倒不如夸赞时暮厉害。

毕竟花容不过跟着时暮在赌场玩了一遭,而时暮才是真正将杀手引来捣毁赌场的的人。

大抵是神兽都会有的神奇能力罢,看起来甜甜软软的小鵷雏也有惊人的看透人心的力量。

花容一早便知道姜看着天真单纯却着实不容小觑又聪慧过人,也不意外,堪称接受良好。

但是时暮此刻却突然发觉,即便是传说中的神兽鵷雏,姜身上似乎还有许多本应超出他自身的能力。

然而时暮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这能力从何而来。

时暮想着,他也是该去找他那位老友了。

就在几人说话间,擂台上又有变化。

持剑男童寻得时机一剑刺出,那九节鞭竟循着惯性一圈圈环绕在剑身,动弹不得。

女童紧蹙眉头,用力一拉鞭把,男童却翻手将剑一扭,九节鞭鞭节依旧死死缠在剑身上,女童一用力,两样兵器交接处激鸣,便迸出一簇簇火花。

那女童心疼自己的鞭子,皱着眉头不知如何突破窘境,男童却突然发力,手握剑身猛力一抽,九节鞭便一下被甩到了擂台之外。

女童武器脱手,咬牙按恨不已,只能赤手空拳地迎战。

然而那女童专精用鞭,体术上便落了下乘。过不了三五招,男童的长剑已经抵在她的喉咙,只待稍一发力便能取人性命!

女童欲手握剑刃夺剑,男童却不给她反应的时间,一扭身剑柄便抵在女童胸前,将她击下擂台。

女童倒飞出擂台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激得尘土飞扬才被早就站在一边的司清琪接住。

女童在擂台下起身,男童依旧翩然立于擂台。

这才是胜负已分!

这女童上来攻势猛烈,没想到一转眼便节节败退,被一鼓作气攻下擂台。

这一反转看得台下人一片哗然,丝毫没料到两小儿之间的比试竟也能如此精彩,一时间心里对青冥派尤其是青旻道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花容和时暮早就料到了结果,此时分毫也不惊讶。

江湖上多为女子使鞭,讲究的便是一个男子难得的“巧”字。

九节鞭柔中带刚、软中带硬,本身的属性便对立矛盾,使起来就更要求一步一变,求的是变化无穷。

方才擂台上的女童确实功底深厚,不过却刚猛有余,巧力不足,且心急气躁。

她会劈会砍却不会旋与缠,若能缠自然能解,她便不会被因长鞭缠在剑身上就再无脱身之计。另一方面,若她能再沉下心来,也不会被对方寻得时机,一举制住扭转局势。

所以从一开始,这场比试在花容和时暮看来就没有任何悬念。

只是在座的人多是想要拜师求学,即便其中有一部分作为游侠剑客也行走江湖多年,却都是野路子出身少有他们二人这份眼力,加之他们同擂台上二人素不相识,不清楚他们的性格,这才觉得这场比试一起一落,跌宕起伏,精彩绝伦。

那女童在原地休整了片刻将九节鞭折叠起来收在腰间,便走到花容他们附近的青旻道人身边,听师父指点。

第三个人也早就迈上了擂台。

青旻道人的指点与花容所想相差无几,不过更为简洁,三两句说完便留女童自己领悟,女童拜谢,青旻道人就继续观看起擂台上的比试。

青冥派上下弟子算起来也不足百人,除了特例不参加比试的司清琪和楼御白之外,也有数十个弟子或是出门在外或是身体不适而缺席。

如此,在点到为止的擂台上,宗门大比从开始到完结也不过是从清早到夜幕刚刚降临,流程算是很快了。

最后得胜的,便是从上了擂台开始便连续站到最后的莫翎。

这样的结果也算是情理之中且意料之中了。

一旁的楼御白不用上台简直是精力充沛,从莫翎飞身上擂台起就神情激动,恨不得为自家师兄摇旗呐喊,那嚣张招摇的模样让战败的弟子都对他又爱又恨的——一方面楼师兄在宗门里的人缘太好招人喜爱,另一方面今日的楼师兄激动的模样更加让战败的弟子心有不甘惹人心烦。

楼御白实在太过招摇,除了别的弟子之外,不仅台上的莫翎和主持大局的司清琪注意到他了,花容时暮和姜也几次被他吸引视线,就连岚昱和青旻一边专心看擂台,另一边也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司清琪宗门大比一开始身上的事情就少了些,还有心情幸灾乐祸——小师弟这么张扬早晚被师父师娘看出苗头,看他还怎么瞒下去!

然而司清琪还不知道,楼御白这家伙有时候心里装的东西多,就连她也看不透,这家伙已经打定主意不再瞒下去了。

这想法说起来还是因花容和时暮而起,不过这就是后话了。

一整日宗门大比下来,青冥派的水准着实出人意料,只看最后得剩的莫翎,那周身的气势和出招的凌厉,只怕对上成名已久的老一辈江湖人士也不见得会落于下风。

当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

花九戚是上一代的受人忌惮的传奇,花容便是新一辈风骚独领的神话。

本以为这花家父子只是让人恨得咬牙切齿的特例,恐怕几千年也出不来一个。没想到这小小青冥派竟然也藏龙卧虎。

尽管比之少年成名的花九戚和花容两人一个积威已久另一个惊才绝艳还要稍逊一筹,这莫翎也绝对不容小觑了。

青旻道人对莫翎自然满意,但也不是全无指导余地,他沉吟了一下,对莫翎说:“切不可压力过大,只怕弄巧成拙。”

莫翎点头,抱剑对师父行礼。

青旻道人大致从司清琪那里听来了几人外出游历的经历,也看出了莫翎归来后的异常刻苦,这才出言提点,免得莫翎一个人钻了牛角尖,最后反而伤了自己。

走火入魔之事,在江湖上着实不算少见。

总而言之,宗门大比在一日之内便悄然落幕,却又如同石子落入静水,激起了层层纷纷议论。

等这群江湖人士下了山,怕是不出三日青冥派便能名声大噪。青旻道人的行事作风亦会大受追捧,日后也无须再愁没有弟子入门了。

算是了却青旻道人一桩不大不小的心事罢。

宗门大比落下帷幕是一件,除此之外,当夜还发生了不少事。

各自回房的江湖人士一边回味比武场上的精彩瞬间,一边又不得不早早入睡为明日收徒养精蓄锐,堪称心潮澎湃。

楼御白当夜敲响了师父师娘的房门,将内心之事一一言明。

花九戚和佘月也都各自回了房间,佘月虽然神情依旧冷淡,但一举一动间似乎也少了几分抗拒与纠结。花九戚多少算是将逢上柳暗花明。

姜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人,是以谁也没有发现小孩儿陷入沉睡之后,全然放松,周身博大浩渺的灵气波动异常。

而时暮,回到房间之后在枕头下发现了一份特殊的礼物……

且说时暮刚回到房间,花容去沐浴,他便懒洋洋地先半躺在床铺上发呆。

时暮的手碰巧搭到枕头上,无疑是地摸了两下,觉得枕头似乎有些怪异。

时暮一下坐起来,掀开枕头,发现其下竟摆着一册书。

时暮挑挑眉。

他确定这书昨日还不在,今夜却又突然出现。

有谁在白天进了他的房间。

时暮眯着眼笑了笑——这人倒是胆大。

书上看不出什么异常,甚至封面上一个字也没有,时暮便心无顾忌地将之拿起来,书内落下了一张纸条。

时暮便放下书,先将纸条展开。

——这是我精心挑选出的一卷,还望你仔细研读,学以致用。

这字虽然看着飘逸刚劲、铁画银钩,正派非常,内容却让人觉得奇奇怪怪。

时暮看到最后,那字条上留了两个字——岚昱。

能留下这两个字,而不是“蓝玉”二字,想来是他本人没错了。

却不知道岚昱送来这是什么东西,又为何要特意压在枕头下。

时暮把字条扔到,自然而然地翻起了书。

书上的内容堪称直白,一张张配图香艳无比又不流于粗俗。

时暮只消一眼便知道这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竟然是春宫图!还是龙阳的版本……

那画中人还难得面容被巧妙掩了去,像是方便读者代入什么人的脸进去……

好啊,他真是小看了这片雾!

时暮只恨自己记忆超群,书里的画面还执着留在脑海中萦绕不去。时暮又羞又恼,简直恨不得将岚昱的屋子炸了,再把他这片雾打回原形,打散在荒止山上!

正在屋里和楼御白对面而坐的岚昱突然头皮发麻,打了个寒颤,然后他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之后又坏笑了起来。

时暮的想法来不及得到实践,偏巧这时候花容沐浴完毕,时暮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忍不住手一抖,手里的书险些掉在地上。

花容马上就要回到屋内,时暮下意识地就要迅速“毁尸灭迹”,却不知为何心思一动,那书又被他收了起来。

花容下一刻就进了屋。

时暮慌忙抬起头来,看见花容之后又猛然低下头去。

花容瞧他这幅兔子见了鹰的神情有些不解,还未开口发问时暮就闷着声说自己要去沐浴,然后匆匆出了房间。

花容坐到了床榻上,想着方才瞥见时暮通红的脸,忽然笑了。

他笑得不怀好意。

花容从怀里掏出一册书来,书面上同样没有一个字。

花容看了一眼,又将书收起来,勾起了唇角。

岚昱知道时暮八成会直接“毁尸灭迹”,那东西又怎么只会备下一份单独给时暮呢?

岚昱也不是空活那么久,相互“算计”下来,还不知道谁胜谁负呢。

当然,无论如何,说不定花容才是最大的赢家罢。

第102章:秘密

时暮沐浴完毕,两个人都没有再多说话。

不过那沐浴似乎没有起到时暮期待的应有的效果,他脸上的热度不但没有降下去,反而全身都被熏蒸得热了起来。

不过时暮头脑也被热气熏得晕晕乎乎,迟钝地没发现这一点,强装镇定自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花容这时也不知是不是体贴,没有特意追问时暮的不自然。

然而,岚昱带来的小插曲也不是没有激起分毫波澜。

就像花容看似体贴的“视而不见”。

就像花容手里那册不知他是否已经“仔细研读”过并准备“学以致用”的书。

就像时暮再如何脸红心跳害羞忐忑还是留下了那册同花容的一模一样的春宫图。

就像……

时暮当夜睡得并不安稳。

时暮沐浴完毕回屋之后两人倒是很快熄了灯,时暮也很快便陷入了沉睡。

不过没多时,时暮便像是溺水了一般不断在床上挣扎,挣扎的幅度并不大,最终的结果也不过是将他自己连带花容身上的被子掀了起来,又将他身上的里衣扯了开了。

时暮魇在了梦里,却又不知为何像是热得难耐,不断地在悄声喘息,细听之下,还能听到时暮在轻声呢喃。

“花容……花容……”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将花容惊醒。

花容拿手肘撑住床榻侧卧起来。

黑暗并不能阻碍他的视线,时暮的脸在他的眼前依旧清晰。

清晰到,花容甚至能看到时暮脸颊上浅浅的红晕以及额头上的薄汗。鼻尖还能嗅到时暮身上一点点散发出的酒气——那是来源于他自身的,带着梅花的酒香。

到底真正的美人不管什么模样都好看,即便时暮现在脸颊绯红,碎发还濡湿地贴在额头上,他的模样依旧分外好看,双颊红唇柔软湿热的样子,甚至可以说是分外诱人。

花容就这么撑着额头看着时暮,然后用空闲的手将时暮额头上的碎发拨开,又施法把自己的体温降低,手放在时暮脸上,给时暮身上带去些许凉意。

时暮无意识地蹭蹭花容的掌心,终于渐渐安稳下来,脸上的红晕褪去,胸腔起伏的幅度也变小,倒是身子还会时不时动弹一下。

花容轻轻笑了,拿食指指尖点点时暮的额头,悄声说:“定力还差得远呢。”

花容说完便躺下来,重新将薄被盖在两人身上。

被子下花容带着些微凉意的身躯紧靠着时暮,胳膊搭在时暮身上禁锢住他,自己便整个人浸润在梅酒醇香中,之后才又睡着了。

……

寅时刚到姜就敲响了花容和时暮的房门,没等人应门便推开房门冲到两人床边。

姜的动作看着猛,轻重却拿捏得准,整个人一下飞扑上去最后却只是轻飘飘落到床上。

虽是来叫人的,但到底天色未亮,小孩儿乖巧地不愿搞出大动静,只一边嘴里悄声说着“起床了起床了”,另一边在床上扭来扭去,撒娇打滚要把被他隔着被子压住的人弄醒。

天未亮就被吵醒本该是件极让人生厌的事,但看在姜这么招人喜爱的份上,简直让人恨不得天天都被他叫醒。

花容本就浅眠,又刚刚睡下没多久,加之正常情况下他和时暮其实也不需要睡眠来补充体力,每日准时上床不过是习惯使然,是以他很快就醒了。

姜见状一下就从床上翻身起来,催促道:“爹爹走走走!看日出去了!”

花容悄声说:“好,姜先去外面等,我将你娘亲叫起来,很快的。”

姜虽然不知为何爹爹要让他在门外等,不过还是本着对爹爹的信任点了点头,往外走去。

走了没几步,姜又不放心地扭头回来,说:“要快点哦,娘亲说了要抢在太阳前面上山的!”

花容说:“好,相信爹爹罢。”

姜出了门,花容便晃了晃时暮,说:“时暮,起床了。”

时暮终于迷迷糊糊睁开眼,接着就坐了起来。

似乎是因为昨夜的一场梦,时暮看起来依旧昏昏沉沉的。

片刻,记忆回笼,梦里的景象朦胧模糊,但时暮还是能够轻易辨认出其中的内容。

至少,他还能辨认出花容。

时暮双手抱住头,弯下腰来无声地哀嚎。

什么见鬼的梦境啊!

只和花容亲吻过的时暮,尽管已经能做到亲吻的时候游刃有余,但那册书的内容本就实在出乎他意料,就更不要说在梦里亲身经历对他而言是个什么样的感受了。

而且在他自己的梦里他竟然还不能主导!

都怪、都怪……

时暮自然不会怪自己定力不好,所以他怪的则是——

都怪岚昱那个罪魁祸首!

——若不是他闲得没事给自己送了那册书,自己又怎么会被刺激到以至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若不是这家伙扮作女子给他的印象使然,他才不会那样在梦里受制于……受制于花容……身下……

思绪带着梦里的情景一瞬间回到眼前,时暮面色通红。

花容看着时暮一连串的反应看得好笑,直看得时暮耳根通红恨不得当只鸵鸟藏起来。

想到正在门外等他们的姜,花容终于开口了:“想起来了?”

时暮浑身一僵,咽了口唾沫,镇定道:“想起什么?”

花容强硬地让装鸵鸟的时暮直起身来,见他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看自己,笑笑说:“想起来擅自把我带到你梦里的……”

“没有!”

时暮赶紧打断花容的话,然后推着他说:“你好了没?好了就赶紧出去!”

免得时暮恼羞成怒,花容不再逗他,迅速把自己收拾好就到房间外去了。

时暮赶紧把自己身上留下的汗迹清理干净,才长吁一口气。

花容出门后先看了看天,虽然天还没亮,但眼见得是万里无云,天气晴朗,是个适合看日出的好日子。

花容看好天气后松了一口气——看来不会对姜失约了。这时时暮也出来了,脸上的表情似乎十分淡定,花容轻笑了一下,在时暮瞪他的时候赶紧收敛了表情。

三人脚程够快,现在也才刚刚寅时过了一点,离日出至少还有一个时辰,留给他们上山的时间绰绰有余。所以花容并没有像昨日一样双手抱着时暮迅速飞身纵跃,而是决定三个人一起走上去。

清早的山上满是露水,从树林中穿过身上头上便会留下一层水,湿漉漉的。脚下的土壤同样潮湿,有些地方还滑腻腻的并不好走。

不过这些对花容三人来说并不是难题。

因为不论多么陡峭湿滑的岩壁他们都能够走上去,反而又给三人省下了找路的时间,几乎是垂直就上了山。

姜精神高涨,一直走在最前面,花容和时暮便一左一右跟在他后边防止姜滑了脚。

好在小孩儿最近都有乖乖地穿靴子,一路上走得都稳稳当当的,甚至还能时不时弯下腰或者蹲下身子来。

花容和时暮在姜身后视线受阻,也不知道姜在干什么。不过端看姜怀里抱着东西的动作,想来他大抵是采了些花草罢。

时暮情绪已经缓了过来,还悄声跟花容感叹道:“姜虽然看起来是个少年模样,不过到底还是孩子嘛,喜欢这种花花绿绿的小东西。”

“又不是只有孩子才喜欢,”花容说,“你不喜欢吗?时暮,我送你的那株……”

身上还揣着花容以灵气凝聚出的并蒂莲花的时暮快走了几步,假装没听到花容在说什么,不过红红的耳尖还是被后面的花容瞥到,暴露了他的心思。

——花容绝对是故意的!从起床就开始欺负他!

再次被“欺负”的时暮咬牙切齿。

看似不可一世的高傲仙人有时反而会为一些小事脸红呢。

因为走在最前面的姜一路埋着头沿途采摘花草,几乎没有停留,所以三个人不出半个时辰就穿过了萦绕在山间的云层,接近了山顶。

没多久,三个人便听到附近似乎有什么声音传来,像是有人在悄声说话。

这高耸入云的荒止山上竟然还有别人。

尽管山下的青冥派近日要进行对外收徒的活动,荒止山上的确聚集了不少人,不过多数人大抵都在为收徒测试做准备,怎么还有人有这份闲情摸黑上山呢?

而且这人比花容三人来得还要早,也不知是几时就开始爬山了。

花容猜测说不定是青冥派原本的弟子因为宗门大比落幕而放松下来才想要上山玩耍,然后就不再多想了。

声音是从花容三人前方传来,算是来自他们此刻上山的必经之路。没有什么特殊情况发生,花容他们便没想着避讳,就朝那个方向直直走过去。

随着他们的接近,人声渐大,也愈加清晰起来,花容他们耳力过人,甚至连对方在说些什么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你不觉得现在上了未免太早了吗?”

“哪有哪有,我反而觉得太晚了呢。”

这声音有点熟悉。

花容和时暮突然不约而同地拉住了姜,等小孩儿不解地扭头时,花容和时暮就一同指了指声音的来源,然后指尖抵在唇上,示意姜轻一点。

姜会意,三个人都放慢也放轻了脚步。

这时第一个说话的声音又出现了,语气中还带着淡淡地嘲讽:“呵,你难不成是三岁小儿吗?庙会的前一天晚上激动得睡不着觉?”

另一个声音里带着轻飘飘的笑意,且听他说:“我是没参加过庙会了,所以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激动得彻夜难眠。”那声音顿了顿,接着说:“不过期待倒是真的了,这还是我第一次看日出呢……何况还不是自己一个人。”

花容怎么能认不出这道声音呢……

只听声音就能想到主人混不吝的模样,不是花九戚还能是谁?

那么另一个人,自然就是佘月了。

花容挑挑眉,难得见他父亲也有天不亮就出来上山看日出的烂漫情调。

时暮和姜显然也听出了声音的主人,三个人对视一眼都心照不宣地悄悄离开,顺着花容指的方向特意绕到山的另一侧去了。

左右荒止山的山顶上面积不小,此刻绕开的话估计到山上也就不会碰到了。

姜虽然年纪小懵懵懂懂的,不过也大致明白,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去打扰爷爷的好。

等到花九戚和佘月的声音渐渐模糊直到听不见之后,花容三人才不再小心翼翼,步子又变快了起来,随着脚步还会响起鞋子踏在枯枝败叶上的声音。

因为是临近日出,温度持续走低,身上的露水又浸入衣袍里,走起来难免有阵阵凉意。

虽然仙人并不会因低温而感到难受,但也并不是谁都喜欢这样寒凉潮湿的感觉。

至少本体为鵷雏的姜早就用衣物和灵气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争取一点也不接触空气里的湿寒。

花容常年在山林里风餐露宿倒是习惯了,时暮却和姜一样,并不喜欢满身的潮气。

今日不似昨日,有花容将他抱在怀里阻隔寒风凛冽和露水侵袭,时暮只好自己拢了拢衣袖又将周身的灵气聚集成层覆盖全身,隔断和外界的直接接触。

“倒不如缩得小小的一直在我怀里呆着好了,也就不用为这点水汽烦扰了。”

花容看到时暮的动作,不由得这么对他说。

时暮想了想,回他道:“我才不要呢,说出去岂不是面子里子都要丢光了,”骄矜的仙人对看似诱人的提议不为所动,反而对花容说,“你若是要缩小的话,我倒是很乐意把你一直放到手心里。”

时暮强势的一面总会体现在奇怪的地方,花容失笑:“恕我敬谢不敏了,我也得要面子的。”

说话间三个人已经走上了山顶。

姜这时也不管地上潮湿泥泞,寻了一片靠近山壁东方边缘又有草丛覆盖的地面就直接坐了下来,怀里抱的东西也散落了一地。

花容和时暮走过去,姜听到他们的脚步声赶紧大喊一声:“不准看!”还错错身子挡住花容和时暮的视线,扭头警惕地看着两人。

花容和时暮就停下脚步,说:“好好好,我们不看。”

姜松了一口气,左右看看,隔空从远处取来一堆叶子,仔细地在地上摊开遮住他采摘的东西,才招呼花容时暮说:“可以过来了!”

花容和时暮这才走过去,坐在姜两旁。

时暮瞧姜神秘兮兮的,不由调笑道:“怎么还偷偷摸摸的?莫不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还是小子,想要送花给人家?”

花容皱皱眉,一瞬间像是得知女儿即将嫁人的老父亲一样,说:“怎么可能?还早着呢。不是你说咱家姜还是个孩子呢。”

“年少慕艾嘛,总会有的,做爹娘的该放手就得放手,”时暮摸摸姜的头,说,“来来来别害羞,偷偷给爹爹说,咱们不告诉你娘亲。”

姜歪歪头,懵里懵懂地看着时暮,过了好半天好像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说:“才没有呢!”

姜这话说得坚决非常,倒不像是嘴硬。不过时暮再追问下去,姜却死活不肯说是要干什么了。

时暮再如何兴致冲冲,最后也只得作罢。

心里想着——孩子大了,也有秘密了,时暮心底顿时生出了和花容方才相差无二的心态。

于是两位“心力憔悴的老父亲”看着日渐长大的“儿子”,只能愣愣地坐着看姜兴味盎然地左顾右盼,一边瞧见什么新奇玩意儿就指给他们,一边还能万无一失地保护铺在他身前树叶下的神秘物品,然后三个人一起等待日出的来临。

第103章:求饶

尽管是接连两日看到日出东方,但时暮和花容感受到的震撼却丝毫不减。甚至因为是第二次品味,他们能感受到的意境远比之前要丰富。

第一次观看日出的姜就更是惊讶地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万丈金光肆意刺入大地,以万钧之势驱散山间云雾,像是一同揭去了荒止山的神秘面纱,将暗中栖息的猛兽暴露于朗照日光下。

与此同时,那日光又将荒止山笼罩上一层金衣,染上宛如九天而来的庄重肃穆与疏离贵气。

与神仙密不可分的神鸟鵷雏本能地喜欢这样宛若仙境的荒止山。

姜激动地蹦了起来,原地跳了几下,阳光不时被他遮挡,让人觉得小孩儿本身都在闪闪发光,简直像是一个小太阳。

“哇!日出真好看呀!”

小孩儿对着日出大喊,因为荒止山太过高耸而突出群山的缘故,并没有回音产生,更显得这声音清脆悦耳。

被姜欢快的情绪感染,花容和时暮也觉得心情好像更轻松了。

日轮终于整个跃出地平线,黑暗顿时无所遁形。

姜轻轻闭上眼睛,万分享受地感受暖阳拂在脸颊上的轻柔。

姜面对着日轮舒爽地举起双臂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好似发出了爽快的呻吟,咯咯吱吱地响。

姜转过身来,背对着日光。

在忽然平地而起的灵气涡旋里,赫然一道“锵锵”凤鸣突破重围,姜小小的身影便在灵气与日光模糊不清的交叉中愈变愈大,化出燕颔蛇颈,是鵷雏。

鵷雏振翅而起,狂风骤出,带着似乎要将这日光都吹散一般的威势。

花容和时暮的眼前顿时清晰起来,只见巨大的凤皇在空中展翅,修长灿烂的尾羽下垂飘荡,背后便是金红日轮徐徐上升,仿佛正被这鸟儿牵引着升起。

“姜可真威风啊……”

时暮看着背光而翔的凤皇鵷雏,不由得感叹出声。

姜听到了,修长的脖颈弯曲,缓缓低下头来到时暮和花容面前,是无比顺从的姿态。

“不管变成什么样子,还是一样乖巧。”花容说。

“对啊,可人疼的小孩儿。”时暮接话道,然后便伸手揉揉鵷雏额头上的翎羽,柔软的手感同小孩儿的长发别无二致。

姜舒服地眯了眯眼,又直起脖颈,一振翅,身型就又高出几丈远。

姜在花容和时暮头顶上空盘旋几圈,便直向下俯冲向荒止山脚去了,徒留一段话在山间——

“爹爹娘亲,日出看完了,我就先下去了,你们两个随后再慢慢下来罢。”

“一定要慢啊!不要着急!”

“对了,若是碰上了爷爷和叔叔,就一起下山来找我罢。”

虽然姜身形敏捷,飞行无比迅速,一转眼就没了踪影,但时暮还是将灵气注入声音,抢在花容之前说:“好,爹爹知道了!”

那声“爹爹”绝对堪称咬字清晰,教人过耳难忘。

依附在灵力上的声音眨眼间便也传出甚远,有灵魂般直传到沿山飞行的姜耳畔。

于是一声欢跃的铿锵凤鸣便自山下而来,回应了时暮。

结果山顶这一小块儿区域只剩下花容和时暮二人,姜悄悄藏起来的神秘物品也早已被他带走,一丝一毫给时暮偷看的余地也没有留下。

没有了姜分散注意力,时暮的心思便不由自主地被勾回花容身上。

而花容,大抵也是这般。

说好今日要带姜看日出,花容和时暮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好好陪他,免得小孩儿小小年纪便体会到“无父无母“的感受。委屈的模样怪让人心疼的。

可没想到,姜性子跟时暮一般,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明明是陪他上山,这孩子反而刚刚看完日出就自己威风凛凛地飞下去了。

也不知这么大的动静会不会教山下人给注意到,再传出什么奇闻逸事来。

若当真只有传闻也罢,就怕有人信以为真,开始寻找神鸟的踪迹。常人倒还好说,若这天元大陆上还藏着什么能人异士对姜图谋不轨,花容和时暮纵然再强悍,也终究会放心不下。

这也算是“可怜天下父母心”罢。

花容和时暮便想着随意消磨些时间,便赶紧下山去确认下那威风凛凛地小鵷雏有没有被别人看到。

当然,如今的花容和时暮无论如何也预料不到,今日这一闪而过的念头竟然一语成谶,直应验在数日之后。

当然他们更预料不到的是,这结果于他们二者而言竟着实是期待已久。

不过这就是后话了。

且说花容和时暮而今独处。

花容这人心思深沉又惯会“装模作样”,外人是向来都无法从他脸上看出丝毫端倪的。

时暮自然是特别的。

魔头之子的满腔柔情一向都是如春风般在他身边萦绕不散的。

时暮享受这种感觉。

然而今日,这缱绻柔情却让时暮一万分地不自在。

实在太像了。

梦里的花容是如出一辙的温柔,现在的他让时暮不受控制地就将好不容易忘记的梦境回想起来。

看来如花容所言,他真是自作主张将花容拉到了他的梦里,要不然,那梦为何会如此真实?

但是看久了,又不太像。

时暮非但没有因此放下心来,反而更加如坐针毡。

就像暴风雨前的平静一般,浮光掠影般的情景提醒时暮,梦里的花容就是在这样的温柔下突然变得凶狠、专注、而且执着。

——就像是蓄意已久终于一口咬住猎物的猛兽。

时暮甚至还能回想起凶狠的花容带来的灼人的火热,令仙人都难耐的火热。

不过后来,花容又变得像是解药一般,给予他缓解燥热的微凉。

对,就像现在一样。

像现在一样?

时暮看向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其上覆上了另一只大手。

“时暮,你怎么又脸红了?难不成仙人也会受风寒吗?”

花容故作疑惑,又抬起手来去试探时暮额头上的温度。

已经完成了对姜的约定,又正好要慢慢下山,花容现在可不怕时暮恼羞成怒,乐得跟他为了任何小事消磨时间去。

时暮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厉声说:“你才风寒!”

花容显然是故意取笑他,连风寒这么蹩脚的借口也敢出口。

毕竟花容怎么会看不出时暮的心思

可是时暮再怎么神通广大,也管不住自己为心上人害羞,更管不住自己不争气的脸红暴露心思,竟然只能任由花容取笑。

时暮气得狠狠捏住花容的脸,直把花容一张俊脸捏得变形,也跟着面色通红。

花容虽然身型健美肌肉流畅,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但他那脸上虽看起来棱角分明,竟还有一些软肉。

比不上姜来得柔嫩,但手感也称得上手感上乘。

时暮掐着花容脸上的软肉,又用力把他压得躺在地上,居高临下地说:“你现在不也是面色通红,还要说我吗?嗯?”

这姿势太过危险,花容赶紧求饶道:“不说了不说了,酒仙大人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放开我罢。”

因为脸被捏着,花容说得话含糊不清,“不说了”都说成了“不缩了”,简直像是刚学说话的小孩儿,一下子就逗笑了时暮。

时暮松开捏住花容脸的手,笑得捂住肚子,缓了好半天,又故意学他说:“不缩了就好,看你还不算胆大包天,本仙人就原谅你这一次!”

花容就一翻身坐起来,揉揉酸胀的脸颊说:“对对对,小人才不敢胆大包天,更不敢取笑大人做了奇怪的梦!”

“花容!”

这厮又故意调笑他!

这回不待时暮捏他的脸,花容迅速就跳远出几丈,说:“是时候下山了,走吧,酒仙大人。”

堪称拙劣地转移话题。

但若真要比起来,时暮说不定还追不上花容跟他对峙。

花容东躲西藏得久了,他杀人的技术是高超,逃跑的技能则更不遑多让。论及这一点,这天下大概也就只有花九戚能与之相媲美罢。

时暮只能放弃再次抓住“胆大包天“的花容,撂下一句似是而非的狠话:“你就现在威风罢!本仙人早晚在你身上讨回本来!”

“要说谁从谁身上讨回本……夫人大概比我清楚罢。”

花容又特意叫时暮“夫人”,话中的未尽之意就不言而喻了。

“左右,夫人不是已经想起来了?梦里的景象。”

什么景象?

自然是花容居于主导的景象。

时暮又不争气地脸红,心说这人难不成真学会了入梦的法术,还不着痕迹地施展到自己身上。

否则他又怎么会对自己的梦知之甚详?

若是花容此时听到了时暮的心声,大概会不禁失笑罢。

——哪用得着什么入梦的法术。时暮的自己的反应简直就将真相昭告天下了还不自知。

这种样子的时暮也是单纯得可爱。

花容仍站在离时暮几丈远的地方突然说:“时暮,这才是开始啊。”

时暮不解,说:“什么开始?”

花容挑挑眉:“总该要习惯的不是?我可不保证你脸红下去会不会起什么反作用,反而让我……”把持不住。

时暮斥道:“就你脸皮厚还有理!”

即便是这么说着,红衣仙人还是深吸一口气走向了黑衣青年身边,以强势的姿态一把拉住他,说:“走,下山了。”

好吧,这样果决不拖泥带水的性格在花容看来也是十分可爱呢。

如果从亲吻一事来看的话,时暮虽然面皮薄,却适应性良好,他不过是在这事上一知半解又头一遭经历而一时显得手足无措罢了。

如此看来,花容想要的,也近在咫尺了。

花容任由时暮拉着他下山,深感自己从一清早就好事不断,这简直让他心情舒畅,神清气爽。

下山的时候,花容和时暮还真如姜所言,再次碰上了花九戚和佘月。

这次花容他们没有刻意避开,就面对面地遇见了那两人。

佘月以极其别扭地姿态被花九戚强行十指相扣,看到了花容和时暮之后,佘月赶紧欲盖弥彰地甩开花九戚的手,却立刻又被花九戚抓了回去。

花九戚这死皮赖脸地架势简直如同地痞流氓一般。

果然是在市井里混的久了的人,不仅口才好,这难缠的架势也是学得十成十。

就不知道花容脸皮厚是不是也跟花九戚有关。

花容和时暮都觉得心里好笑,不过为了不给花九戚徒增麻烦,他们两人面上都不动声色,假装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四个人就这么结伴下山去了。

等到了青冥派内,还没来得及去找姜,四个人倒是先碰上了楼御白和莫翎,以及一众神情恍惚的弟子。

也不知青冥派一大早的又是发生了什么事。

就是打眼一看,倒像是起于他们面前这二人。

大概也就这青冥派的弟子之间毫无隔阂又个个生性耿直,什么心思都能明目张胆地摆在脸上。

真是有趣。

第104章:下厨

且说青冥派的弟子今日受到的刺激可不小。

今日本是供江湖人士入门测试的日子,正好门派大比刚刚结束,青旻道人就好脾气地许他们三日休沐,只要没运气背地被司清琪指使着帮忙,按说就是下山进城玩耍都无不可,离得近的还能抽空去探个亲。

所以弟子们从昨夜就开始欢喜雀跃,就是忍着宗门大比的疲惫也要将行李收拾妥当,只盼着等天一大亮便三五成群地结伴下山。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暗叹运气好躲开大师姐的弟子们还没呼吸到自由的新鲜空气,就又被别的事情给绊了下来。

要说是什么事……还不是因为那两个“臭不要脸”的师兄!

想到这里,神情恍惚地弟子们眼中忽然不约而同地闪过一道堪称狠戾的暗芒,然后将或愤怒或控诉或悲伤的眼神投向楼御白和莫翎。

楼御白本人毫不自知。

而莫翎无所顾忌。

毫不自知的楼御白见到下山回来的花容一行人地时候还欢快地向他们打招呼,险些就要一蹦三尺高,一反先前在门派里无精打采或故作低调的模样。

时暮正好有话跟楼御白说,花九戚和佘月同楼御白和莫翎打过招呼后便先行离去找姜了,只有花容留下来等着时暮。

“我以为……莫翎今日应当是没有比试的。”时暮挑挑眉,对楼御白说。

“是啊是啊,师兄的比试都结束了,”楼御白下意识回答道,完了又疑惑起来,说:“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那你怎么这么兴奋,表情跟昨天在台下加油的时候差不多。”

“嘿嘿,”楼御白笑得傻兮兮的,“只要跟师兄在一起我就很兴奋啊。”

楼御白这般表现,也不知是该说他坦率还是该说他不知羞耻。他自己不觉什么,反倒惹得莫翎不自然地咳嗽了一下。

四周听到这话的弟子也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奇怪的气氛蔓延开来。

楼御白不解,扭头对着四周的弟子喊道:“都在这儿愣着干啥!还不该干嘛干嘛去!”

被吼的弟子忙不迭回应。

“好好好!”

“楼师兄我们这就去!”

“楼师兄再见啊!”

“莫师兄也再见!”

楼御白心里的欢腾简直要溢出来,说的虽是训斥师弟师妹们的话,但一点威严都没有,可是弟子们还是迅速作鸟兽散了,简直觉得这地方没法呆了。

“在一起了是吧?”

“肯定是在一起了!”

“不!我不同意这门亲事!楼师兄是我的!”

“做梦去吧。”

“嘿嘿,我早就觉得两个师兄不一般了,管你同不同意,我准了!”

弟子走开了几步觉得楼御白听不到了才开始议论纷纷,荒止山上青冥派内第一次陷入了无止境地对大师兄二师兄之间关系的揣测。

真是个奇怪的世界。

就在弟子们的恍惚中,这种让人迷幻的消息还是迅速传遍了荒止山,惹得直到正午都没有一个休沐的弟子想起来下山去。

不过,这就是后话了。

时暮的目光落在楼御白以极亲密姿态挽住莫翎的手,说:“这么明目张胆?”

楼御白特意抬抬手,回他道:“我早就想这样了!”

时暮简直要佩服楼御白了。

楼御白不是他和花容,更不是花九戚和佘月。

他们是超脱凡俗的一类人,本就不拘泥于所谓伦理道德,更毋需在意旁人眼光。

而且他们深知,他们没有错。

所以即便他们一意孤行地走在一条不被大多数人视为正统的崎岖道路上,也能依旧肆意张扬,无所畏惧。

可楼御白是个凡人。

有父母亲人,有同门师徒,他生于红尘,亦长于凡世。

这样的人,难得会有无所顾忌的。

司清琪伴他们二人许久,她本人也是心胸宽广之人,她可以坦然接受楼御白与莫翎之间的感情,也可以视若平常,可以衷心祝愿。

可别人呢?

何况,即便楼御白不在乎,天性使然,就算他再如何清楚莫翎不是多愁善感之人,他依旧不会想让莫翎面对旁人各异的眼光。

至少,不想让他受师父责罚。

这样的楼御白,竟然在今日将一切袒露于阳光之下。

时暮的眼神实在太过惊讶,楼御白解释道:“多亏了你们,我想通了。”

时暮问:“什么?”

楼御白耸耸肩:“毕竟论及‘明目张胆’,我还真比不过你跟花容,”楼御白咧嘴一笑,“虽然不可以同一而论,但是我瞧着师父师娘对你们也没什么异常,就大着胆子去坦白了。”

楼御白狠狠握住莫翎的手:“再者说,我跟师兄堂堂正正,凭什么就要因为性别低人一等!”

莫翎含笑点头,楼御白想干什么是瞒不过他的,昨夜他也很快就跟着去找师父师娘了,所以他也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事情后续,于是说:“我们只是没想到,竟然会这么顺利。”

花容和时暮对楼御白这话深感认同,却难得他看起来像是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公子也能看得如此通透。

“你看得通透,”时暮自不会吝惜对楼御白的赞同。

只是说完这话,时暮又狡黠地转转眼珠,不知道在想什么。

花容一看便知,时暮这是想要“做坏事”了,便掐掐他的手,低声问:“又想干什么了?”

时暮说:“没什么,就是想给岚昱添点小麻烦。”

花容挑挑眉,不像时暮,他倒是挺感谢岚昱的,自然不会同时暮一样想给他添麻烦。

只不过花容大致也料想得到,时暮所说的“麻烦”不过是些不痛不痒的小玩笑。

加之又是要对楼御白说的,这人一来值得信赖,二来又是岚昱亲近的弟子,就更算不得什么大事了,所以花容也就没拦着。

只听时暮说:“不过楼御白啊,你知道为何你师父师娘都不反对吗?”

“我师父师娘都是江湖上闻名的人,见多识广的,不至于那么狭隘……吧……”见时暮一直含笑看着他,楼御白越说越不自信,声音渐渐小了下来,然后反问道,“难道不是这样吗?

“你说呢?”时暮反问。

“我不知道……”楼御白突然表情惊恐万状,“难不成师父和师娘还打着别的主意,还是想要秋后算账!那我这样岂不是不打自招了。”

楼御白几乎是眼泪汪汪地看向莫翎,说:“师兄……怪不得师娘不准我下山,我还以为是要帮留下大师姐的忙,没想到师娘竟然是想让我无处可逃啊!”

小师弟眼泪汪汪地表情实在可爱,莫翎没忍住摸摸他的头发,说:“没事,有师兄在。”

楼御白抽抽鼻子,说:“好!师兄一定要保护我!”

眼看楼御白越想越离谱,时暮赶紧让他打住,说:“停停停!你想多了,没那么复杂!”

楼御白像是遇上柳暗花明一般,希冀地眼神投到时暮身上,可怜的像是见到主人的巨型犬,时暮一瞬间都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感觉楼御白身上似乎有神奇的光芒在阻挡他直视。

花容笑他,问:“不准备说了?”

时暮被花容一激哪还能忍?硬着头皮对楼御白说:“你过来,我只给你说。”

巨型犬楼御白相当听话地走近时暮,时暮便凑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因为——你师娘也是个男人。”

师娘也是个男人……

男人……

他明明那么好看!

一大早上便让师弟师妹因震惊而神情恍惚的楼御白终于也体会到了同样的滋味。

时暮笑嘻嘻地叮嘱:“你可别轻易说出去了。”

楼御白茫然地点点头,也不知道听到没有。

时暮说完便被花容一把拉回自己身边,说:“太近了。”

那边的莫翎也是同样的动作拉回了楼御白。

时暮被拉地一个踉跄靠在花容身上,闻言坏笑道:“什么太近了?离你太近了吗?说起来……是有些热呢。”

时暮作势便要直起身来,远离花容。

花容胳膊压住时暮,说:“可以离我再近一点。”

“好啊。”时暮回道,从善如流。

这时司清琪正好过来,见楼御白和莫翎两个人不仅躲懒还粘粘糊糊地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二话不说就要拖走两个师弟。

“那我们也走了哦。”

时暮这么一说话司清琪才注意到他和花容,怒气一下子就全消了,惊喜道:“时暮你们也在这儿啊!你们要找御白跟翎翎做事啊!那我就不用他了你们尽管使唤!”

司清琪实在热情,就差把师弟们打包送给时暮和花容了,时暮赶紧说:“不用不用,我已经没事了,我跟花容还有别的事。”

司清琪这人干脆,说:“那好!有事再来找我!”

说罢,司清琪就一手一个拖走楼御白和莫翎走了。

真的是字面意义的“拖走”!

楼御白被司清琪一刺激,清醒过来了些,喃喃道:“师兄,我刚刚知道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莫翎:“什么?”

“我的梦破碎了。”

莫翎无言以对。

司清琪:“你现在再不好好站起来自己走我就把你打碎。”

楼御白:“好的师姐。”

……

且不说楼御白如何混乱莫翎如何不解司清琪如何气愤,时暮悄悄给岚昱制造了个小麻烦感觉简直是神清气爽。

花九戚这时正好给花容传讯道“回院子里来”,时暮和花容便去找姜去了。

刚靠近院子,一阵浓香便扑鼻而来,时暮瞪大了眼睛,惊讶道:“院里这是干什么啊!”

花容摇摇头,说:“倒像是食物香气。”

时暮迫不及待地推开院门,便见花九戚佘月和姜三人围坐在院子里的小石桌边,正有说有笑地吃早餐。

三人听到门打开的动静,便招呼花容和时暮来吃饭。

花容和时暮也坐在桌边。

圆形的小石桌旁边是同款的小圆石凳,正好五只,坐上去凉凉的,石桌中间摆着热气腾腾的胖肚子砂锅,圆墩墩的锅子不停从锅盖上的孔里蒸腾出诱人的香气。

姜掀开锅盖,砂锅里是煲得浓稠的白粥,粥里有切丁的菌菇类和瑶柱等海鲜。

姜盛了两碗粥,献宝一样摆在花容和时暮面前,说:“这是姜煲的!”

时暮和花容嗅到海鲜菌粥的咸鲜不由得更惊讶了。

属火的凤皇似乎对掌控火候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食材自身的风味被姜催发的淋漓尽致又相互协调,一口下去,仿佛能感受到鲜活的海鲜的菌菇在舌尖共舞。

花容和时暮咽下几口粥,一同夸赞道:“姜可真厉害!”

花九戚跟着说了一句:“不愧是我花家人,随我!”

佘月冷笑一声道:“随你才有鬼!”

花九戚的料理技术从某种方面来说也是超神级别的了。

姜脸红红地笑了,没有反驳花九戚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行为,指着另一个盘子说:“还有这个。”

盘子里是凉拌高芽菜,荒止山的特产。

花容和时暮依言尝了一口,高芽菜清爽多汁,看来姜不只是在火候上有天赋,而是在烹饪上有天赋啊。

时暮不由问道:“姜怎么想起来要下厨了啊?”

姜已经吃完了自己的份,胳膊放在桌子上撑着脸说:“因为姜听到了啊,爹爹和爷爷都没有吃过。”

原来姜早晨在山上采来的便是荒止山的菌菇和高芽菜,而海鲜则是回来后问青冥派里的庖人换来的。

花容这才想起来上山的时候他跟时暮说过的话,没想到姜看起来跑来跑去的没个定性,竟然也把这话听了进去。

花九戚也是才想起来自己看着司清琪介绍的山珍时随口说的一句话。

这两人都没想过小孩儿看似心血来潮煮粥的背后竟然还有这层原因,一时间这两个向来冷心冷面的家伙竟然也多少体会到了感动的意味。

简直想要把一锅的粥都吃掉呢。

因为血脉的缘故,佘月本就喜欢姜,现在更觉得小孩儿得人喜爱,可比花九戚好太多了!

时暮现在几乎觉得自家小孩儿是糖做的了,否则怎么会浑身都甜丝丝的?

姜正好坐在时暮身边,时暮便抱住姜,就要在小孩儿脸上亲一口。

只是还没亲上去,花容的手就挡在两人之间。

花容拨开时暮,对着姜的额头亲了一下,然后对时暮指着自己的脸说:“这里。”

时暮简直没见过这么不害臊的人,明明姜和花九戚他们都在!

时暮把花容推回他自己的小凳子上,说:“你就好好坐‘这里’罢!”

姜笑眯眯地在花容和时暮地脸上一人亲了一口,时暮反过来捏捏姜软乎乎的脸。

花九戚看着三人互动看得饶有兴味,一边心想着儿子某种方面上来说也是挺厉害的,一边又看了看佘月。

佘月顿时觉得一阵毛骨悚然,赶紧捧起热粥喝了一口。

第105章:离开

花容一行人在青冥派又呆了五日,日子过的堪称愉快又轻松。

除了青冥派的日常事务和时暮跟岚昱时不时的斗智斗勇之外,荒止山上大抵也就只有爱侣之间的耳鬓厮磨了。

这就不得不说,青冥派最近的爱侣尤其多,还个个都容貌俊逸,简直让以司清琪为首的一干孤家寡人恨得牙痒痒。

却说时暮五日前在楼御白面前点明了岚昱的真实性别,楼御白惊讶过后虽然觉得止不住地荒唐,但又认为时暮不至于拿这个对他开玩笑,半信半疑之下,楼御白下意识地就多注意了师娘几眼。

若不是对楼师兄过于了解,楼师兄和莫师兄又明显在一起了,别的弟子怕是会误会楼御白欺师灭祖地觊觎起了师娘。

言归正传。

楼御白这一走心留意,还真让他注意到了些什么,越看越觉得他家师娘不是个女子。

比如,师娘蓝玉仙子没有寻常女子的娇俏,雷厉风行的性格凌厉起来比之师父青旻道人更甚。

不过考虑到世间女子也有千百种模样,至少自家大师姐司清琪就活像心里住着个男人这件事,楼御白暂且把这一条放在一边不提。

然后他又发现,师娘蓝玉仙子的身段也没有他原先以为的那般妖娆。

印象里的蓝玉仙子身材玲珑有致,绰约多姿,有一具让万千女子羡慕的酮体。然而现在看来,蓝玉仙子依旧有着杨柳细腰,身姿却如青竹般挺拔柔韧,显然像是倜傥的男儿身。

现在想来,蓝玉仙子往日的风姿,怕不是那张过于秀美的容貌带给人的错觉。毕竟蓝玉仙子形貌昳丽,见过他容貌的人恐怕很难将视线移开去观察他的体态。

不对。

楼御白抚额。

现在想来蓝玉仙子的容貌也不能完全称之为“秀美”,他若是作男子打扮,也会是个风流儿郎,不会有任何怪异之处的。

不过这些特点也不能作为确切的证据。

楼御白算是半个江湖人士,外出游历时他也不是没见过英气的侠女,女扮男装天衣无缝,行走江湖照样能盖过一干勇武侠客赢得一片芳心。

真正让楼御白确信的,是他两日后看到的蓝玉仙子脖颈上凸起的喉结。

这下就无可辩驳了。

被他称作师娘多年的蓝玉“仙子”是个彻头彻尾的男人!

这也怪岚昱不谨慎。

他虽然能够完美的扮演女子,甚至将自己化作女儿身也不无可能,本不该有任何差错的。

只是岚昱作为“蓝玉仙子”嫁给青旻道人也有数十年,他自以为无人会再怀疑他的身份,就松懈下来,不再动用法术变身,也好积存下来灵气尽快恢复仙体,他才有能力助青旻脱离永无止尽的轮回。

只是岚昱还未恢复仙体,却在时暮“从中作梗”之下被楼御白先一步发现了真实身份。

若早知如此,也不知岚昱还会不会这么做了。

楼御白也不是普通人。

他惊讶确信之后,反倒放下心来——毕竟这下就知道“师娘”不是要秋后算账,那么他和师兄就安全了。

只是楼御白知道之后,莫翎和司清琪也当日就对这来龙去脉一清二楚了。

这还真不该怪楼御白藏不住话。

楼御白知道时暮那日对他说“你可别轻易说出去了”是何意,也相信师父青旻的魅力,贸然被别人知道了这件事,不说别的麻烦,围绕在师父身边的狂蜂浪蝶说不定就不管不顾踏平青冥派的门槛了。

这更让人烦不胜烦!

只是,时暮让他不要“轻易”说出去,又不是不让他说出去。

楼御白这可不是“阳奉阴违”,而是确确实实听出了时暮的弦外之音。

于是楼御白便“深思熟虑”之后“谨慎”地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莫翎。

毕竟他也实在是太想跟师兄分享他的喜悦了!再说他跟师兄之间也不需要有任何秘密。

莫翎的反应比楼御白想象的要平静许多。

毕竟莫翎本就是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他尊敬的是青冥派掌门夫人蓝玉仙子,又不是艳名远播的美人蓝玉仙子,岚昱是男是女对于莫翎来说也没有什么不同。

莫翎和楼御白想不到的则是,他们二人说的话竟然也被司清琪给听到了。

谁让司清琪向来大大咧咧,而楼御白二人又对她不设防,司清琪也不是没有做过随便进入两个师弟的院子这种事。

这次亦是如此,她自然而然就听到了。

于是司清琪那里就“天崩地裂”了!

在司清琪看来,师娘蓝玉仙子是个值得敬佩的、才貌双全的女中豪杰,绝对是司清琪做梦都想成为的女子,堪称司清琪心里继花九戚之后第二崇敬的人,连师父青旻道人都排在后面。

有朝一日,突然有人告诉她才貌双全的师娘原来是个男子,这让她如何心无芥蒂地追随师娘啊!

日后岂不是连跟师娘说些女子间私房话的机会都没有了!

司清琪简直心灰意冷。

因为司清琪周身的震惊失落实在太过明显,两日前岚昱见到了她,便问他说:“清琪近日是怎么了,如此颓废?”

司清琪当时浑浑噩噩地,也不知道是谁在说话,没过脑子就回道:“我知道了一个惊天秘密……师娘他……竟然是个男子!”

司清琪刚说完就惊恐地捂住嘴,然后就看到“师娘”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哦?”。

司清琪捂着嘴闷闷地说:“师娘我绝对没有告诉别人!绝对没有!”

岚昱说:“好,我知道。”

岚昱没再说话就走开了,徒留司清琪一个人在原地惊恐未定。

不用问了,这个消息是是谁泄漏的不要再明显。

——好你个时暮。

岚昱当然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

怎么报复回去呢?

岚昱很快就有主意了。

岚昱当日就找到花容,跟他细细讲了时暮“年少轻狂”时在修真界做过的事。

比如红梅君召集各方势力对抗魔修,一度被称为“尊上”、“王上”等。

当然,岚昱对花容说的这一番话还要“阴错阳差”地故意被时暮得知,岚昱直到见时暮听到往事被花容知道后羞耻的脸红时才微微一笑离开,甚至约定好下次再聊。

也算是“事了拂身去,深藏功与名”了。

时暮只能脸红红地独自面对花容似笑非笑的表情,听他说:“时暮,原来你当年这么……”

时暮赶紧捂住他的嘴,喊道:“啊!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这样的羞耻历史时暮绝对不想重温!

花容便就势舔了一下时暮的掌心,等时暮迅速收回手捂住自己的掌心的时候,才说:“好啊,但是你知道……要用什么交换。”

时暮说:“好吧,我知道。”

说罢,时暮便似愤恨地在花容唇上咬了一口。

花容舔舔唇说得轻描淡写:“不够。”

时暮只能遵从花容的心意继续下去。

在时暮看来,主动和被迫的差距是很大的。

因此时暮心里就对岚昱更加恨得“咬牙切齿”,心想着绝对要找机会对青旻将岚昱曾经做过的事一一道来,一定要从阴曹地府讲到百世轮回!

时暮自然也照做了。

这二人一来一往地像是陷入了死循环一般停不下来,不过感情却是眼见的好了起来。

青旻道人那边也因为时暮对他说的往事勾起了几丝埋在记忆深处的、被孟婆汤暂时压制的记忆,最近总会因为生活中似曾相识的场景看着岚昱愣神,想来很快便会真正忆起岚昱其人。

这也算是“因祸得福”罢。

后二日便这样过去了。

青冥派弟子见了诸如花容时暮,花九戚佘月之间的暧昧之后,也很快就习惯了大师兄二师兄之间的关系,除了失恋伤感的家伙外,大多都算是乐见其成——尤其是发现劲敌内部自我消化的弟子们。

青冥派上简直是一片欢喜雀跃像是春天到来的场景。

这种气氛似乎也感染了花九戚同佘月,他们看了一次日出,好像就突然爱上了这种自然风光,五日以来将荒止山附近的名胜看了个遍。

他们一起登上最高的山尖,也一起下到最深的谷底,一同越过幽深丛林,也一同观赏烂漫花海。

这些景象似乎有神奇的能力,能让人心底的烦恼消散一空。

在浩渺而阔大的自然之中,就是仙人也好似沧海一粟,种种烦恼就更加微若尘埃。

佘月忽然觉得,难得活一世,也该难得糊涂。

他寿元无穷,沧桑巨变见得多了,对万事都该一笑置之,又何必要计较那么多呢?

说不得他一日遭逢巨变,便再也无处后悔去了。

是他魔怔了。

佘月对着烂漫花海邪肆一笑,无尽妖娆取代冷意重新回到他的脸上。

既然花九戚人已经回来,他是该宽下心了。

花九戚无心插柳柳成阴,自然惊喜万分。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他安心的太早了。

——花九戚是江湖人士,再如何老奸巨猾,在同爱人相处时,除了捧出一颗真心之外,笨拙地连儿子都比不上。就更别说他对上的是手下还掌管花街柳巷的佘楼主,花九戚的段数是拍马不及的。

期间姜也时不时化为鵷雏的原型绕着荒止山飞翔透风,不过似乎幸运地没有被青冥派的人注意到,就是有人注意到了,说给别人听也没人会相信,这样的现象也就这样过去无人再提及了。

更多人注意到的,则是荒止山上的鸟儿近来似乎格外开心,几乎要日日不歇地唱歌,还不停地展示自己鲜艳的羽毛,像是献宝一样地想给谁看。

鸟儿的活跃一时被青冥派弟子津津乐道不过都没有太当回事,而在外人看来,则是荒止山人杰地灵,连禽鸟都比别处的看来有灵气,反而更想留在荒止山上。

不过这同花容一行人没有什么太大关系,他们也是时候离开荒止山了。

时暮对岚昱告辞。

岚昱却笑笑说:“我们会很快再见的,”说完,岚昱又看向花容,“对吧?”

花容不着痕迹地点点头。

时暮不解。

花容说:“他会来找我们的。”

时暮疑惑地看向岚昱。

岚昱笑得意味深刻,说:“就当是这样罢。”

时暮还是不知道这两人打什么哑谜,不过岚昱很快就转移了话题,时暮便也很快就将之抛在脑后。

教岚昱不得不暗笑这人实在好忽悠。

青冥派上下都来为他们送行,花容一行人依旧是一个不少地一起行动。

因为种种缘由,下一个目的地,则是京城。

第106章:旧友

比之他们上次来时,京城变了很多。

庄严肃穆背后暗藏的阴私晦气似乎减弱了些。罗启华改朝换代建年号“徕懿”,被称为徕懿帝,仿似当真为这地界招来了美好,任人唯贤等举措一举打破了以往亲缘至上的乌烟瘴气,血脉身份的含金量大大降低,如冯化成那般招摇过市的纨绔富家子如今已经难觅踪迹。

这般景象似乎也正应了国号“大昭”,端的是一个光明昭彰。

不过除此之外街市的模样似乎没有太大变动,依旧是原来的人,原来的路。京城的剧变快得让人猝不及防,甚至连长久居于此处的百姓几乎都感受不到任何差别。

若真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抵是在徕懿帝将乌颜朱手下的势力一一清除之后,不止京城,整个大昭域内身型粗犷皮肤黝黑的蛮夷人都不似往常多见了。

——无论徕懿帝再如何为君仁善,倡导公正,一再声明乌颜朱一人所为不该祸及所有蛮夷人士,大昭境内的汉人还是无法轻易摒弃对乌颜朱族人的偏见的。

如此种种,只能任由时间流逝清除了,与花容他们也无甚关系。

花容一行人此番回京,向来居无定所的一群人心底竟陡然生出了一种回家了的感觉,许是因为徕懿帝治理有方,终于将这代表乌颜朱的“魔窟”转变为天子宝地。

不过在花容他们看来,这怕是更因为大事已了重回故地,此后时过境迁的安心感给人带来的错觉——毕竟就连花家父子正经出身的蓬城也未曾在他们过往腥风血雨的人生中给过他们哪怕丝毫“家”的感觉。

已然回了京,佘月自然照旧是要去不俗的,花九戚这次可以光明正大地入住楼主顶楼了,面上堪称喜不自胜,迫不及待地就跟着佘月离开了。

而花容和时暮,这次则带着姜去了牌匾已经由“佘”改为“花”的宅邸去了。

这宅邸也算是花容主动提出回到京城的目的之一。

说起来,将牌匾上的字改为“花”还是两人一起决定的,毕竟时暮是姓“酒”的,这在凡人间稍显奇怪的姓氏若被用在宅邸上,恐怕连他们自己也会觉得这家人怕不是卖酒的。

所以最后二人都一致同意将这座宅子冠以“花”姓而不是“酒”姓了。

这座宅邸还是上次在京城时佘月送给花容和时暮的迟来的见面礼,花容和时暮将那宅子熟悉过一番,还没住几日就急匆匆去了蓬城之后又到了蓬莱仙岛,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地纷至沓来,让花容他们根本无暇回到这个家休整一番。

好在他们到底是回来了,整整齐齐、一个不差地回来了。

姜还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宅邸。

上次他们来时姜还未曾化形,暂且在佘月设在不俗的聚灵阵里为渡劫做准备。

所以姜对这个家显得兴味高昂,兴冲冲地到处探索,倒正好将许久未曾住人的宅子里落下的灰尘一一清理了,免得花容和时暮先后两次到此处,第一件事竟都成了毫无趣味的打扫大业。

姜在院子里四处跑,很快便看到了时暮特地为他载下的梧桐和竹子。

虽然庭院里有时暮一同中下的灵花兰草,宅邸里还算灵气充裕,此间万物都能够迅速生长,但这竹子还远未到开花结果的时候,姜没得练实可以吃,是以他绕着竹子看了几圈就没了兴趣。

但那几树梧桐是真的长得郁郁葱葱,姜看了之后便赖在树下不走了,似乎还想要变回原型飞到树上去。

花容和时暮见他高兴,便也不拘着他,由他去了。

只是他们二人回屋之前还是对姜嘱咐道:“这梧桐还未完全长成,不如将身形缩小些再飞上去,也免得被别人看到。”

姜满口答应。

此次进入京城,花容一行人是准备久留的,所以屋子里除却佘月原本留下的摆设,时暮也兴致勃勃地和花容一同布置起他们相识以来收集到的各种小东西。

这些物件一样样数来,便是二人之间珍贵的回忆了。

时暮第一个拿出来的,还是在清流镇买来的小糖人。

这两个小糖人一直由仙人来保存着,不腐不裂,色彩依旧鲜艳,甚至口感更佳,还自带一股甜香。

时暮左看看右看看,把两个糖人放在了屋里多宝格上最显眼的地方,这才抱着臂满意地点点头。

“如果再给姜捏一个就好了,正好是一家三口。”

花容闻言又细看了那两个糖人,两个糖人是如出一辙的精致可爱,若说捏的像,确实也像,若说不像,花容是完全不认为自己能有糖人那份可爱的。

不过他的糖人和时暮的放在一起,的确十分搭调。若是再加上姜,也完全凑得上一家三口了。

“找机会去做一个好了。”花容应道。

只是……花容说完后又发现,当初应时暮的强烈要求,仙人的小糖人硬是比花容的高了一头,衬得花容的小糖人更是“小鸟依人”……

花容那时不觉什么,现在却越看越觉得的别扭。

时暮看到花容皱眉,跟着笑得不怀好意,说:“你也看出来了?我就说你看起来像个小姑娘。”

说起来还是时暮的脸更好看的,可实在是架不住糖人里面的花容矮啊,跟时暮的放在一起,怎么不像是个小巧精致的小姑娘?

时暮见花容发愁一般地叹了口气就更开心了,越发感叹自己的先见之明。

牵着“小姑娘”花容,时暮又走到桌子前去整理别的小物件。

趁着时暮没注意又仗着自己有灵力,花容悄悄把他自己的小糖人一点点修饰,一点点变高,变高……

“花容,你干什么呀?”

仙人说这话像是单纯的疑问,但轻轻延长的尾音怎么听怎么像是威胁,跟花容交握的手也随之加重了力道。

然而花容怎么会被威胁到呢?

小花容糖人依旧是一点点变高,直到仙人糖人只能到花容糖人眉心为止。

花容没有时暮来得野心大,他本身就只比时暮高出一点,那么糖人也保持这样就好。

花容看着满意,这才一本正经回答时暮的威胁:“我只是觉得这样看着好看些。”

“我怎么不觉得!”

时暮说着,便也用法术去调整花容的糖人,花容自然动法阻拦。

这两人谁也压不过谁,反映到小糖人身上,就是这小糖人高高低低忽高忽低地定不下来,简直成了发疯的小糖人。

没等花容和时暮分出个高下,姜突然进来了,说:“有人来了!”

原来紧随而至的还有别人。

花容和时暮就一同停下了两人之间的争斗,最后小糖人还是定格在了略高的模样。

暂且是花容更胜一筹。

不过现在时暮也没工夫管那个小糖人了,而是探头看向姜身后的人。

“酒哥!”

“酒哥。”

时暮顿时面露惊喜。

“你们怎么来了!怪不得姜会带人进来。”

而花容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就见一个巨大的白影飞扑过来,险些把他一下推倒在地上。

花容被冲得退了两步,这才回过神来——扑到他身上的竟然是一只白虎。

花容见多了山里野兽,渐渐地也能分辨出不同动物的外貌来。

是以尽管在别人看来老虎跟老虎长得都一样,花容还是发觉,这只白虎正是他在十步山上遇到的那只。

也不知道这只大家伙是怎么进入京城还找到他这里来的。

花容揉揉白虎的脖子上的皮毛,白虎便更激动,一个劲儿地往花容脸上舔,送给花容一脸的口水。

若不是花容现在不是普通人,说不定脸上的皮肉都要被白虎舌上的倒刺给刮下一层来。

“大白回来,休要无礼!”

少女的声音在屋里响起,白虎耳尖动了动,这才伏下身来,温顺地趴在地上,放过了被它热情以待的花容。

花容这才得空擦掉脸上的口水,对分外热情的大老虎啼笑皆非。

“你叫它大白啊,”听见少女对白虎的称呼,时暮忍不住笑起来,“简单直白过分了吧!”

少女显然看出了时暮的嘲笑,嘟嘟嘴道:“不行吗酒哥?我觉得挺好的,再说了,大哥也这样叫啊。”

少女把一旁假装自己不存在的青年也拉出来,以加强自己话里的可信度。

青年蓦地被拉出来面对时暮调笑的眼神,颇有些不自在,他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只能拿食指挠挠脸颊,呐呐地说:“是啊……我也觉得挺好的,哈哈……”

时暮便对他说:“我以为你会更稳重些的,梧桐。”

被称为梧桐的青年耸耸肩,说:“起名也很麻烦啊,左右大白化形的时候天道也会赐名,我何故要自找麻烦。再说这丫头又天天在我面前这么叫,我就是不想也只能被带得跟着她叫。”

“这倒也是。”之前同样未给姜起名的时暮顺利接受了这个说法。

时暮对这二人分外熟络,花容却没有见过这二人的记忆,于是他疑问的目光便投向时暮。

时暮便先指着梧桐对花容说:“这是梧桐,本体……”时暮又指指抱住梧桐胳膊的姜说,“本体很明显了,就是梧桐,不过是天地间第一只凤皇栖息过的梧桐。所以他按说是天地初开就存在的家伙,如今生出了树灵就成了这个样子,所以……很老就是了,但也因此是个厉害的家伙。”

梧桐简直要被时暮的介绍打败了,他无奈的笑笑:“我好歹称你一句‘酒哥’,你犯得着说我老吗?那你岂不是……”

时暮扬扬下巴:“左右又不是按年龄称呼的,她叫你大哥是因为你灵智开得早,而你们虽然都比我灵智开得早,但叫我酒哥还不是你们乐意这样叫,又不是因为我老,我又不吃亏不是?”

“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梧桐辩不过时暮,便抛过这个话题,对花容说,“你好。”

花容同样跟他问好。

时暮便介绍旁边的少女,少女故作乖巧地眨眨眼,看时暮要怎么介绍她。

且听时暮说:“这丫头是山精,叫……”

时暮迟疑了,反而问道:“你叫什么啊?”

少女原地跺跺脚:“十步啦十步!我叫十步!”

时暮想了想,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不过他没在意,继续跟花容说:“这丫头本体就是山,算是一半活在人世。所以不像梧桐,凡人对她的称呼隔个千八百年就会变,所以她的名字也会随着改变,我记得上次见面时她还叫飞羽呢,”时暮说完又“啧”了一声,“还是那个名字像女孩儿一点。”

十步闻言又是跳脚:“我现在的名字不像女孩儿还真是抱歉了酒哥!”

时暮对她的抱怨充耳不闻,继续说:“说起来,据说十步还是盘古真人身躯化作的山岳其中一部分……”

十步简直要被时暮气死了,几乎是喊道:“什么据说了!明明就是!本山精大人的来头可大着呢!”十步声音又小了一些,“虽然只是小小小小一部分,但我聪明啊!还能化成人形!”

“好吧好吧,你最厉害,”时暮敷衍一般地应和她,十步气得脸都鼓起来了,才听时暮说,“总之,这两个都是我在修真界时认识的家伙,算是我的旧友罢。”

十步这才找到机会反讽时暮,说:“什么算是!明明酒哥都没什么朋友的!”十步抱臂扬着下巴,“也就只有本山精大人和大哥大发慈悲跟你交朋友啦!”

“哇!丫头你找打是不?梧桐你赶紧修理她!”

梧桐闻言摊摊手:“酒哥我做不到啊,我胳膊上还带着一个小家伙呢。”

梧桐可舍不得甩开小孩儿。

而姜正紧紧抱着梧桐的胳膊,丝毫没有要主动松开的意思。

简直是胳膊肘往外拐的小家伙!

“再说……丫头说的也没错啊……”梧桐补充道。

听梧桐这么说,花容也跟着点点头。

毕竟花容也听岚昱说过时暮在修真界被称为“王上”的事迹,光听岚昱口述花容就能想象到时暮当年那傲气逼人的小模样。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放下身段去交朋友呢?

有十步和梧桐这两个旧友,大抵也是因为这二人亦身份不凡的缘故罢。

时暮见一屋子人都不跟他一伙儿,又羞又怒地,这下简直要亲自动手打人了。

到底是花容拦住了他,说:“还未介绍完呢。”

时暮顺着台阶下了,说:“好吧,这是花容,是……”

十步发现自己不会被打,胆子就大了起来,立即说道:“我知道我知道!是酒哥的心上人呀!”

时暮这回惊讶了:“有这么明显吗?”

“天呐酒哥!你还真是没有自知!你们两个亲亲我我的连瞎子都能看见了好吗!”

时暮说:“是吗?那挺好,我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呢。”

花容虽然没有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在表达一个意思。

十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感觉自己无形之中又被酒哥欺负了一次。

然而“冷酷无情”的花氏夫夫和沉迷于逗凤皇的大哥梧桐并不同情她。

“话说回来,酒哥你就不觉得我的名字耳熟吗?”

时暮这才想起来方才一闪而过的熟悉感。

十步……

十步。

“你是那座十步山!”

“是啊酒哥,你那时没认出我来我还真是超伤心的!伤心得都要哭出来了!”

要说十步山,还是花容和时暮前往酆都时路过的山,两人也正是在那座山上遇见的大白。

常言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时暮当时是山中人,注意身旁人还来不及,那还会注意那座山?

于是时暮说:“我就是认不出来,再给我几次我也认不出来,那你哭罢。”

十步只是嘴上说说,哪能哭得出来,最终只能惆怅地叹了一口气,没头没尾地说:“大哥,我也想找个心上人了……”

——可能这样就没人欺负我了罢。

梧桐把视线从姜身上移开,疑惑道:“你说什么?我刚才没注意。”

十步:“不,我说从此以后你不是我大哥了。”

梧桐冷漠道:“哦。”

反正这丫头隔几天就要闹这么一出。

十步眼泪汪汪:“酒哥……花大哥……我成了一个没有大哥的人了……”

冷漠的花氏夫夫置若罔闻。

说起来花大哥不也是“大哥”吗?

自相矛盾的傻丫头!

时暮嘲笑她:“那你最好酒哥和花大哥也没有算了。”

十步:“好,我不要了,没有算了!”

时暮笑笑,显然不把这丫头的话当真,然后说:“那就差不多介绍完了,这是姜,你们应该知道的。”

闻言,梧桐终于把目光移开姜,十步也正经起来。

十步说:“我们正是为姜而来的,酒哥。”

白虎趴在地上打了个呼噜,满脸的事不关己。

第107章:引路

“为了姜?”

花容和时暮都不知道十步这话是何意,只能茫然地重复一遍。

十步坐在椅子上晃着腿,狠狠点头:“就是为了姜。”

不指望十步这丫头,时暮把疑问的目光投向梧桐,姜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也跟着茫然地仰头看梧桐。

仰视的角度使姜的眼睛显得更大更水灵,让近距离俯视的梧桐简直感觉自己受到了小孩儿的会心一击。

被这样的眼神盯着看,怕是谁都会任姜予取予求罢。

梧桐实在扛不过这样的眼神,刚要开口,时暮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打断了梧桐的话。

“说起姜,我早都想去找你们了!”不等梧桐询问下去,时暮就接着说,“我有些担心他……”

时暮的神情犹豫,见姜正迷茫地看着他,没有再说下去。

梧桐立马就明白了时暮的顾虑,眼神一扫十步,十步便机灵地站起来拉着姜说要出去玩。

姜本就是小孩子心性,十步虽然身为盘古化身之一,具体年龄已不可考,但面上看起来也是个小姑娘模样。姜难得有了玩伴,被这么一说就跟十步一起去院子里去了。

十步走到门口又扭过头来招着大白,静不下来的大白也不粘着花容了,甩甩尾巴,紧随着十步就出去了。

这么一来,屋里就只剩下梧桐、花容和时暮三个大人了。

时暮倒了一壶醴泉泉水,反正姜看起来也无甚异常,时暮事到临头反而不着急了,于是三个人就坐下来慢慢说话。

当然,喝水的只有时暮和梧桐,花容自然是要喝酒的,还是最烈的梅酒。

时暮给梧桐倒了杯泉水,梧桐捧起茶杯,泉水本是偏凉的,入口回甘,在这天儿里喝着刚好,但梧桐居然还自己用灵力加了热,腾腾的水蒸气立马飘起来,半遮住梧桐的脸。

梧桐本就是一株梧桐树,是天地初开时就诞生的宝树。所以且不提容貌,他浑身就天然一股沉稳持重,那是长久经历风霜雨雪沉淀下来的气质,没得就让人安心——兵法里有言“其徐如林”,大抵便是看中林木这般的从容恬静罢。

当然,身为天生天养的灵物,梧桐本身的容貌也不容小觑。然而不同于别的仙人,如时暮和岚昱,那般的精致,梧桐的容貌并不带有任何的侵略感,修眉凤眼,薄唇微翘,墨绿的长发垂在两颊,同他本人的气质一样温柔沉静。

此时由雾气半遮半掩,梧桐的脸就更加朦胧,弥散出的是让人心醉的美感。

只可惜他面前的两个人都不算是合格的看客,竟对如斯美景熟视无睹。

时暮也捧起茶杯,抿一口微凉泉水,笑着说:“果真是个老家伙。需不需要再加上几钱红枣枸杞?许是要比单纯的热水更来得养生些。”

沉静的美人一说话便像从画中活了过来一样,瞬间就从仙境落入了凡尘:“我倒觉得醴泉足矣,再添上红枣枸杞反而过犹不及。”端的是一个经验十足。

说罢,梧桐还眯着眼又喝了口热泉水,舒爽地叹了口气。

完全不养生的饮酒“少年人”看不下去两个“老年人”聊养生话题,轻咳一声唤回两人的注意力,说:“不是要说姜的事。”

时暮跟着说:“对,我也不需要养生,我们来说小孩儿。”

梧桐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从善如流:“好。”

其实时暮要问梧桐的事很简单。

时暮早就发现了,姜成长的速度十分快,不只是心智,身体的生长也十分迅速。好像是一晃儿,姜就从小小的雏鸡模样变成现在接近成年的神鸟鵷雏了,竟然连雷劫都经受过了。

若只是心智成熟得快,还可以当作是姜天性聪慧,所以开智便早。可是身体成长得快就无从解释了。

是以每次看姜长大,时暮都是喜忧参半地,一边是欣慰小孩儿长得快,另一方面却也不免担忧姜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时暮是酒仙,无所不知面对的是凡人的范畴,而对于同是灵物的凤凰,他能认出姜的本体已算难得,别的就真的不了解了,所以时暮只能询问别人。

时暮想想他认识的人——岚昱是山岚化形,情况和他差不多;青冥派其他人还都是普通凡人;花九戚和花容都是半路成仙,恐怕自己还懵懵懂懂的:而佘月倒同样是兽类化形,但显然青蛇和凤皇之间没有什么共通之处,佘月和姜相处以来,也没发现姜有什么异常。

时暮思来想去地,身边人靠不住,他也只能问梧桐了。

花容对神鸟一无所知,他还是头一回听时暮说起这事,便放下酒杯,也正色起来。

要说这事,还真是恰恰就得问梧桐。

若问是为何……

只见梧桐闻言放下茶杯,十指交叉,两肘自然落在椅子扶手上,笑道:“我还当是什么呢,不过是小事一件罢了。”梧桐微微直了身子,“这还正是我来找你的原因,酒哥。”

花容和时暮一听不是什么大事,就都稍微放下心来听梧桐接下来的话。

“酒哥你应当也知道,我与十步都是引路人,十步是山精,所以肩负引导百兽的职责,而我是树灵,则要负责禽鸟。”

时暮点点头,他当然知道这回事,这也是他要找梧桐问姜的事情的缘由所在。

“我与十步的职责之一,就是要寻找每一代的百兽之王和百鸟之王,并在他们成熟之前引导他们逐渐成为一位真正的族中之王。”

时暮听到这里,皱了皱眉:“我听闻……不管是兽王还是鸟王不都是有很多位?不过……”你和十步怎么看都不像是事务繁忙的样子。

梧桐听出时暮话里的意思,无奈道:“是这样没错,但我和十步也不是哪一个都要负责,王有许多位,但大多数需要管辖的只是一部分区域罢了——多是它们出身或化形的地方。我和十步要负责的,只是其中独一无二的,万王之王——论百兽,多是虎,而百鸟,则多为凤——是凌驾于所有兽王鸟王之上的唯一,”梧桐耸耸肩,“所以我们忙不起来也没办法呀。”

“的确是适合你的活计,”时暮说,论及百鸟之王,恐怕谁也比不得梧桐树成灵了解,“不过听起来倒像是……”

花容心有灵犀地接上时暮的话:“像是带孩子。”

简直是一针见血。

时暮跟着猛点头。

梧桐倒是觉得这个定位十分贴切,说:“所以就是因为天天带孩子才让我越来越像个老家伙罢。不过我也十分喜欢这样就是了,毕竟小孩儿都那么可爱,”梧桐回想道,“当年也是因为喜欢那些小娃娃才让他们栖息在我身上,所以如今才会流传梧桐和凤凰之间的渊源罢。”

花容和时暮想想姜的模样,对梧桐这番话深感认同。

梧桐又说:“你们也知道,自修真时代之后,大陆上的灵气便几尽枯竭。即使并不明显,不只是修者,这些灵兽们也遭受了不小的影响,兽群中也许久没有产生过王中之王了,所以大多是由我和十步代管飞禽走兽。只是近来灵气似有回升之貌,兽群中才渐渐又有了开智之像。”

梧桐微微一笑,显然对如今大陆的面貌颇为满意:“那白虎,便是十步找到的,下一任百兽之王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

梧桐点头:“你家的姜,便是需要由我引导的,下一代百鸟之王鵷雏。”

梧桐望向门外,房门并没有关上,所以隐约还可以看到院子里姜的身影,梧桐说:“只是我也没想到,我还没找到他,你竟然先一步就把姜带在身边,我跟十步还是偶然注意到他化形时的天劫才发现他的踪迹。只是等我们赶到的时候,你们早就离开了,后来又听闻荒止山有鵷雏的踪迹,我和十步过去见了岚昱才知道你们进了京城,因此才跟着找到你们。”

时暮感叹道:“你们这一路也是麻烦。”

梧桐语气里带着玩笑似的嗔怪:“还不是酒哥你给我找的麻烦!”

时暮耸耸肩,一脸的无辜相。

只有花容还记得话题的初衷,他问起梧桐:“因为是百鸟之王,姜的生长速度才会异于常人吗?”

梧桐说:“正是这样,身为百鸟之王,总该有些不同寻常的地方。若是你们更了解凤凰,怕就不会只发现这一处了,”梧桐的声音里带着半点调笑,“不过小家伙儿好像的确是比旁的聪明些,早早就化了形,没看大白还是个呆愣的傻样子。”

知道了姜异常迅速的成长属于正常现象,花容和时暮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然而时暮又不由得绞紧了手指,惹得指尖都泛出了青白色,他对梧桐说:“所以你要带走姜了吗?”

花容也同时想起这个可能性,不由得皱起眉头。

按说梧桐是引路人,甫一找到百鸟之王,自然是要像十步带着大白一般,将姜带在身边教养的。不过花容和时暮同姜也相处得久了,哪里舍得就这么让小孩儿被带走。

梧桐却摇摇头:“既然姜喜欢你们,这份工作,就移交给二位也无不可,”梧桐又喝了一口泉水,“这样我也能放松下,再帮衬下那丫头。”

“你说移交……”时暮却没有一下就高兴起来,他反而觉得更头疼了,“我跟花容哪里会培养百鸟之王啊。”

梧桐笑得轻松:“不就像你和花容说的,带孩子罢了。”

花容和时暮微滞了一下。

他们二人……甚至连带孩子都生疏呢。

时暮语随心至:“带孩子又哪里简单了。”

闻言,梧桐神情中有说不尽的享受和欢悦,他对时暮说:“说难也难,如何让他们成为一位优秀的王,正是我和十步自天地初开以来就在不断摸索的事情,”梧桐话音一转,“可是说简单也简单,就像凡间的天子太傅一般,培养出一位王而已,说起来这也是凡人都能做到的事情。”

梧桐看向时暮,话里带着三分揶揄:“再者说,王该是如何模样,被称为‘王上’的红梅君应该也十分清楚罢。”

又说道“王上”这一话题,花容和梧桐都忍不住笑起来。

只有时暮猛地趴到桌子上,把头埋在胳膊里避开两人的视线,闷声说:“你们就不要再提这个了罢……梧桐你真不该去见岚昱的。”

梧桐勾起嘴角:“就算不去见岚昱我也知道啊酒哥,你可别忘了,我和十步当年也算你座下的护法呢。”

时暮摇头:“不,我绝对没有什么护法!”

“大哥!我们留下来帮酒哥也可以呀!”

十步的时间卡得不可谓不巧,三人的正事正好说得差不多了,她还正巧解救了陷入“窘境”中的时暮。

且听十步又说:“再说我们也很久没在人间呆了吧!我都快被憋坏了!”

“这才是真心话罢丫头。”

“有什么不好吗?”十步扬扬下巴,“再说酒哥绝对会欢迎我的!”

时暮这时也不逗她了,赶紧说:“当然!”

花容也说:“这宅子里地方大,房间还多的是呢。”

梧桐本就喜欢凤凰,方才那话是想着自己认识姜还不久,他又不想让花容和时暮为难才提议移交这份工作的——否则梧桐也不会从天地初开便开始承担百鸟之王引路人的责任——所以他实在拒绝不了这个决定。

正好这时候姜也进来了,随后一道白色的影子也一同扑到花容身上。

孩子们都进来了,剩下的就不必多说,这事就这么成了。

梧桐看着来到他身边的姜,深觉十步这丫头难得有了个好主意。

而花容抱住白色的影子,也终于知道大白虎是如何进入京城的了。

——正如那小糖人儿一般,多么俊逸的人儿缩小后也会可爱万分,这威风凛凛的大白虎缩小后也不过只是小奶猫罢了。

这样的小家伙怎么会在进城时被拦下来呢?

花容揉揉怀里的“奶猫”,觉得小家伙儿这模样可爱起来比之姜也不遑多让。

下一刻,这小奶猫就被时暮拎着后脖子从花容怀里丢出去扔给十步。

时暮说:“看好你家猫!”

十步赶紧抱住大白。

花容调笑道:“我好像闻到了一股子酸味儿呢。”

时暮眯眯眼:“那就继续酸着罢。”

他第一次见面就知道这白虎“不老实”了。

花容说:“好。”

他又添上一句:“我倒是享受这酸味儿呢。”

十步在一边看完了两人互动的全程,静了静,对梧桐说:“大哥,你给我找些庚贴来罢,我真想找个心上人了。”

梧桐手里还捏着一缕姜的头发,问道:“什么?”

这似曾相识的对话……

十步呼噜呼噜大白的毛,望天说:“不,没什么。”

第108章:叶子

终于回了京城,也见到了早就想要去找的梧桐,了却了一桩心事,时暮的日子过得可以说是分外顺利。

然而就在这几日,时暮却模模糊糊地觉得什么地方有些异常。

这异常似乎是从他发现花容不知道偷偷跟姜说了什么之后开始的。

这异常感来得莫名其妙——待时暮注意到后甫一深究,却又会觉得一切正常。

所以到最后时暮也只能安下心来,将之归咎于自己的错觉。

可那异常的确是存在的,若要究其来源,还得从姜说起。

或许是因为玩儿心重,在京城的宅子住下之后,姜就日日缠着时暮带他出门儿。

被小孩儿缠着的滋味不错,时暮乐得纵容他,几乎是对姜有求必应,天天在城里城外晃,哪热闹往哪钻,撩猫逗狗摸虾钓鱼地几乎要把能干的事都干了。

梧桐十步以及大白也是初入京城,正好梧桐又决定要留下来协助教导姜,于是他们便也一同出门游玩,也好熟悉熟悉未来的住处。

按说在京城这地界,若论了解,怕是谁也比不上佘月——他本身就手里产业无数,涵盖领域甚广,又因为身份特殊得以在京城纵横多年,真说起来,怕是比京城里最洒脱浪荡的纨绔子都更清楚哪里好玩儿。

所以时暮他们偶尔也会邀请佘月和花九戚一同出门,一群人都是难得的好颜色,凑在一起就更别提有多惹眼了,简直在城里风头无二,名声恐怕都要传到徕懿帝耳朵里去了。

只是他们玩儿得开心,花容却一反常态地拒绝了这一外出活动,几次都没有和他们一起出去。但是看起来花容也不像是一个人在家发愣,倒似乎是在不停忙些什么,有时等时暮他们都回家了,花容可能等到天都黑透了才姗姗来迟。

算起来,从花容和时暮相识以来,这还是花容第一次无缘无故地就没有和时暮一起行动。

时暮倒是有心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但是每次话到嘴边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或是被姜或是被花容岔开话题,然后他自己就又把想问的事情全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说起来这也就是小事一件,花容不一起就不一起呗,时暮其实也没有十分在意。

毕竟,花容和时暮虽然最近不常一起出门,但回了家之后还是会腻在一起,或者是一同慢慢把时暮收集的东西整理出来,或者就是单纯的亲亲抱抱,虽然做的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但却会营造出一种奇特的、外人难以介入的氛围,总是让十步升起立马出门寻找心上人的心思。

然而十步虽然每次都这么对梧桐讲,但她其实也就是嘴上说说,就像她无数次对梧桐说不认他作大哥一样,是算不得真的。

十步是盘古真人的化身之一,活的日子长得数不过来。她的经历比人类的历史还要悠长,一旦摊开了,一笔一画都是能压抑得人喘不过气的厚重。

她和梧桐是一类人,漫长的生命让他们早已没了躁动与渴望,血液里沉淀的都是全然的沉静与安逸。

仿若返璞归真。

他们本就不是不是凡人画本里的才子佳人,一心只想着找寻命定的情缘的天真家伙。

更何况如今天元大陆上灵气匮乏,世上稍弱的精怪鬼魅一直在减少,仙人又大多各司其职,不会聚在一处,如十步和梧桐这类的同伴可以说是相当少见。

所以说,他们二人是难得见一个相合的对象的。

然而他们两个早已认清对对方是单纯的兄妹情谊,如时暮一般一开始便不管不顾地将一个凡人放在心上的仙人绝对是个异类——至少十步和梧桐是都没有这样的想法的。

毕竟凡人与仙人,本就殊途。

能力与天性便注定这二者无法相交。

如花容那般直面仙人也毫无异色的家伙,说白了,其实也是个异类。

他们两个异类凑成了一对。而别的配得上山精树灵的异类,就更难寻了。

缘分与爱恋是需要耐心等待的东西,梧桐和十步一向都是顺其自然的。

于是久而久之,就成了现在的模样。

这样的人,哪里会特意寻找什么心上人去?

对于他们来说,与其去漫无目的地寻找一个尚属无关紧要的家伙,还不如养猫逗鸟来得乐趣多。

何况,他们本就是引路人不是?

“养猫逗鸟”也本就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只是,既然如此,十步也就只能周而复始地陷入时暮和花容联合起来的“欺负”当中。

十步内心简直恨不得哭天抢地,然而身边并没有人同她有一样的感受,她就只能哑巴吃黄连一般,有苦说不出。

有时候,十步心里甚至有丝丝的后悔——后悔她一时不经脑子跟大哥提出要留在京城,后悔她竟然觉得收留他们的花容和时暮真是大好人。

十步倒是也提出过离开京城去别处玩儿去,不过被梧桐“残忍”拒绝了几次之后,十步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大哥已经被“小妖精”姜迷昏了头,恨不得比谁都要宠着他,完全不舍得离开。

于是十步也只能痛并快乐地留在京城,痛并快乐地跟酒哥一对儿抬头不见低头见,然后再强行抱住胳膊肘早都拐到花容那里去的大白寻求安慰。

就这么城里城外玩了十日左右,逢一日一行人难得没有出门,花九戚和佘月也来了现在属于花容的大宅子,一群人就在庭院里的开阔地方玩些小游戏。

——这日子可以说是非常无所事事了,若是传出去,不得被那些因为徕懿帝刚刚登基而被强行拘在家里改邪归正暂避风头的纨绔子们给嫉妒死!

此时梧桐和花九戚正对弈,一个经验丰富,一个狡诈老练,二人棋逢对手,杀得是你来我往,畅快淋漓。

更别提佘月刚同花九戚对弈一回

,现在觉得这活计分外劳神,正退到一旁观棋,花九戚的气势就更比往常刚猛,显在棋盘上便是浓浓一股杀气,连落子的碰撞声都仿佛带着一阵刀剑嗡鸣。

——花九戚这人性格来得奇妙,他惯会韬光养晦、善刀而藏,暗中布局收网是他的拿手好戏。但论起锋芒毕露,他也绝对是不遑多让的。

不管怎么说,他在大陆销声匿迹之前,也是尽人皆知的魔头花九戚啊。

花九戚这种气质,正在此时的棋局上表露的淋漓尽致。

佘月旁观者清,此时看得透彻,只觉得自己仿佛在这规规矩矩的棋盘上读到了花九戚这放纵不羁的人,一时为这一反差觉得好笑。

不过与之对弈的并不是旁观者佘月,而是当局者梧桐。佘月的感受自然是无法影响到梧桐身上去。

然而梧桐虽不觉好笑,但他是天地初开就存在的宝树,还不至于被花九戚的杀气给吓到,所以他落子依旧稳健,排兵布阵滴水不漏,显得游刃有余,丝毫不为外物所动。

这二人一时分不出胜负来,佘月就静静喝着茶,一边揣测哪方胜算更大,倒也有趣。

这厢他们三人静得下来,别人可不一定。

大白化作奶猫模样在院子里上蹿下跳地扑蝴蝶,不过它倒也知道不该打扰梧桐和花九戚,远远地自己玩,也没有干出不小心打翻棋盘的事。

而花容时暮则和姜还有十步一起玩叶子戏。

不过十步过了许久的“养猫养老”的生活,本身不喜好谋算也懒得谋算,于是很快就败下阵来,她玩不出个趣味,就死活不要再碰这玩意儿。于是她便坐在别处去,一会儿看看剩下的人耍叶子戏,一会儿看看院子里扑蝴蝶的大白。

她看着看着,比较下已经化形还会玩叶子戏的姜,就对至今在山中还会保护百兽,但在别处仍只会扑蝴蝶的大白更加恨铁不成钢,一时陷入了沉思当中。

这边花容很少娱乐,也是初次接触叶子戏这种东西,一时难得掌握,也很快就放下,单看时暮和姜玩得兴致勃勃。

然而不久,花容算了算时辰,说道:“我要出去一趟。”

这整座宅子里除了他和十步之外,都各玩各的十分投入,听见花容说话的,大多摆摆手,或者含糊应一句“快去快回啊”就了事,连头都没抬一下。

花容对这场景颇有些无奈,看了一圈,最后只下手捏住时暮的脸,重复道:“我要出门一趟了。”

时暮目光还灼灼盯着桌上散落的的叶子,又被花容捏住脸,只能说话含含糊糊地:“我听到了。”

姜在桌子另一面看娘亲被捏着脸,窃窃地笑。

花容挑挑眉,难不成他连这叶子戏都比不过了?

于是花容便双手一起动,把时暮整张脸都转过来正对着他,就见时暮笑得眼睛都弯了。

“故意的是吧?”

时暮这坏笑花容怎么会分辨不出来?

时暮倒还说:“不是故意的,看你还不如玩叶子戏。”

十步刚才因为花容的动静而从沉思中脱出来看向他们的方向,看到这里,突然就又移开了视线看别出去了。

果然下一刻,花容就借着捧住时暮双颊的姿势,弯腰低头,直接吻上他,复又灵活地以舌尖翘开他的唇齿。

十步虽然没有直接看见他们,但是依旧能听见些许暧昧的声响,不由得庆幸自己先一步移开视线的举动。

十步维持着现在的姿势,又对着姜的方向招招手,姜便心领神会地跑到十步那里去,只留爹爹娘亲还在原地亲密。

过了一会儿,花容终于直起身来,轻声问道:“叶子戏会这样吗?”

时暮喘息了几下,说:“那看来你还是胜过叶子戏的。”

花容失笑:“我该高兴吗?”

时暮说:“当然。”

花容于是说:“那好,我很高兴。”

花九戚虽然正跟梧桐对弈,但因为花容方才说要出门,他也就对花容和时暮现在的对话听了一耳朵,心里感叹自家儿子真的是嘴甜。花九戚作为一个在心上人面前稍显笨拙的家伙,不由得对此有些佩服。

下一刻,花九戚便抛开这一闪而过的念头,又投入到对弈之中去了。

这厢时暮又问道:“要我一起出去吗?”

花容却摇摇头:“不用,我一个人就够了。”

时暮也不问他要去干什么,听了花容的回答,只点头说好。

花容得了心上人的亲吻,便心情甚好地出门去了。时暮和姜就继续开始玩叶子戏。

十步左右看看,深感无事可做,就从后门溜了出去,堵上花容,故意甜甜地问:“花大哥,你要去哪里啊?我可以一起吗?”

花容闻言上下打量了一下十步,想了想说:“可以,但是不能跟你酒哥提起。”

十步当即做了个严守秘密的手势。

十步虽然看起来是个相当可爱的小丫头,但芯子里到底是盘古真人化身,花容也相信她,就没有再多叮嘱,抬步便走了。

十步立即欢欢喜喜地跟上去,一路上不停地问花容到底要去哪里,但是花容不跟她说,只说“你到了便知”。十步就只能跟着花容七拐八拐地,然后就发现他们到了一个她略显熟悉的地方。

第109章:葛越

京城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

当然,这其中有好的,自然也有坏的。

京城有劫富济贫的神偷,就有恶名昭着的怪盗;有杀人如麻的匪徒,就有打抱不平的侠客。

然而人性复杂,不该只有善恶两分。

京城也有腰缠万贯的商贾,有两袖清风的官员,有惊才绝艳的歌女,有身段妖娆的舞姬,有散漫风流的纨绔。

当然,京城还有乞儿悲苦动人心,亦有绣娘技艺惊天下。

这就是偌大天元大陆上只此一处的京城,它是暗地里的腥风血雨、快意恩仇,不是江湖,却胜似江湖。

什么人都能在这地方找到一席之地,什么人都能在此过得舒心快意。

京城正是这么个地方,正是花容如今所在的地方。

且说花容同十步一起出了门,花容现在自然不会带十步去什么腥风血雨的地方,反而,他们二人去的是京城最繁华热闹的地界,也是城中相对安全的地界。

京城的街市。

阔大的街区林立着各式店铺,什么绸缎铺店铺酒馆茶馆应有尽有,当然也有勾栏瓦肆楚馆秦楼,几乎处处都是人。

十步前几日也没少来这地方,可以说是对这京城的街市相当熟悉了,然而她此刻还是不知道花容为何要到这里来。

十步只能迷迷糊糊地跟着花容走街串巷,最后走到一家装饰相当华丽精致的店铺前。

此店名为葛越。

十步知道这家绸缎铺。

京城店铺多,重复的自然就多,所以商贾们协商之下,同种店铺实际上也有些微妙的分工,葛越便是其中以葛布闻名的铺子。

不过说起来,唯有这点分工不同,所以葛越实际上同普通的织锦绸缎铺子也差不多,本该是除了挑剔些的贵女之外吸引不到别的买家特意前来的。

所以十步也本应不知道这间铺子的。

但十步的确是知道的,葛越也的确是在京城都闻名的。

令它独树一帜的,便是葛越中号称天下第一绣娘的程云芝。

程云芝年纪轻轻却技艺惊绝,她的绣品堪称万金难求。

十步想到这里,隐隐觉得猜到了什么,但她还没来得及跟花容确认,花容便进了店铺,十步便也紧紧跟上去,嘴里喊着:“花大哥花大哥!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呀!不会是我猜的那样罢!”

花容言简意赅:“就是你想的那样。”

十步控制不住发出了一声短暂的惊呼,然后立即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的大大的,满眼的不可置信。

话分两头。

花容和十步出了门,花府里剩下的观棋的观棋,对弈的对弈,玩叶子戏的玩叶子戏,扑蝴蝶的依旧扑蝴蝶,玩得也是不亦乐乎。

不过他们休闲没多久,便有贵客上门来了。

化作奶猫模样的大白耳朵最灵,第一个听到了门口的动静,便对着梧桐发出尖细甜软的猫叫声。

它倒是想威风,但现在这模样着实威风不起来。

梧桐落子的动作停了下来,笑道:“看来这棋局要暂且中断了。”

花九戚也放下手中把玩的棋子,道:“熟人来访,也只该如此。”

花宅并没有什么小厮婢女,于是则由最小的姜蹦蹦跳跳地去开门,身后跟着同样蹦蹦跳跳的大白。

——作为一只“猫”来说,大白这活泼的样子真的是一点也不够格。

姜小小年纪是无甚太大的防备之心的,再者一群大人着他来应门,自然也是确定了没有危险的,是以姜便毫无顾忌地直接打开门。

制造精巧的乌漆大门悄无声息地敞开,门外是气宇轩昂的父子二人。

姜歪歪头,这人好像有些眼熟。

门外的长者问道:“敢问花公子是否在府上。”

姜想了想,爹爹出门去了,但爷爷还在,便说:“在的。”

长者一下便松了口气:“我同犬子前来拜访,还望……通报一声。”

姜的衣着长相连带气度怎么看都不是守门的小厮,那长者犹豫了犹豫也拿捏不准该如何称呼,只该就那么对姜说通报了。

姜说:“没事,你们可以直接进来的。”

姜便带人到了时暮他们聚集地庭院。

时暮他们具都放下了手中的物什,看到来人也不惊讶,只说:“阁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来人忙说:“不敢当,诸位当真高抬了罗某。”

原来是白龙鱼服的徕懿帝罗启华同太子罗忠敏。

这二人出宫进了花府竟也不带随从,连专程带来的宝物都是由宫人暂且堆放在门内,只他们二人跟着姜进了庭院。

自先前一场合作过后,不管是乌颜朱还是他背后的赵奚臣若有坟头,怕是坟头草都有有几丈高了。

罗家没有参与其后各事,只知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戏早已尘埃落定。

罗启华本还以为即便花容一行江湖人士不参与朝廷要事,他也该和秦瑾有一场硬战。

谁知秦瑾竟然当日便一无所踪,他的心腹旧部也跟着散了,西厂就这么以厂公致仕为由被顺水推舟地遣散了。

冯家也没高兴多久,在得知乌颜朱也失踪了之后就乱了套了,越贵妃纵然再手腕通天如今也翻不出个风浪了。

毕竟无论如何,她权利的来源到底是原先的天启大帝乌颜朱。

于是罗家成为三足鼎立格局仅剩的一方势力,身为罗家掌门人的罗启华竟然就这么顺利被推上了帝位。

那叫一个众望所归。

只不过罗启华虽得了大利身份尊贵,但也因着这一合作深深了解了身为他盟友的花容一行人的厉害之处。在那一朝政变,罗启华本以为他罗家军能在其中大显身手,却没承想直到最后就连他和罗忠敏都弄不清楚前因后果。

到最后一切安排妥当,罗启华和罗忠敏面面相觑,发觉自己竟然连记忆都无比模糊。二人沉默半晌,最后只得叹息承认——花容他们使的是神仙手段,绝非池中物啊……

是以即便罗启华他如今贵为徕懿帝,他也是不敢在花容他们面前自抬身份的,就更不要说对着更加神秘强大的花九戚会如何。

罗启华并不是第一次见花九戚,虽然已经平静接受了他“起死回生”的事实,但还是为花九戚的样貌感到惊讶。

按说花九戚和花容为父子,花容又与罗忠敏差不多大。所以花九戚这人应该是同他年纪相仿的,而罗启华如今两鬓都生出了白发,花九戚却看起来如同青年。

只看这样貌,谁能想得出面前这人竟然是二十年前在大陆上兴风作浪又经历九死一生之劫的花九戚?

罗启华不由得心里暗叹。

花九戚倒不知罗启华心思,只问他:“你如今心愿已成,又做何感想。”

罗启华苦笑一声:“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只瞧罗家父子二人便知,身为帝皇家不过是听起来风光,暗地里却不知如何煎熬。

自称帝以来的养尊处优并没有在二人身上留下尊荣富贵的痕迹,他们现在所有的,不过是皇家威仪和无尽疲惫罢了。

也该当如此——不论大昭现在如何河清海晏,也掩埋不过这片土地这方人民早已被乌颜朱暗地里糟蹋得伤痕累累,一时难得恢复如初。

常言道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罗启华读了一辈子书治了一辈子国,然而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直到坐上这至高无上的位置他才能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却并不是他想要深究的含义。

作君王难,作明君更难。

何况罗启华心怀天下,是想当一位当世明君,那就更难上加难。

然而罗启华的的确确是甘之如饴的。

正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花九戚不是个爱往自己身上揽麻烦的人,他一潇洒恣意又独来独往的江湖浪子,没得罗家人自小熏陶培养出来的帝王将相的博大胸怀,听闻罗启华如此慨叹,他心里只有唏嘘:“又是何苦呢?”

现在这座宅子里其实不止有花九戚如此认为。

姜和大白年纪尚幼,不过懵懵懂懂,离成为一位合格的万王之王依旧路途遥远,暂且明白不了罗家人这复杂心思。

而时暮梧桐和佘月超脱于世,本就不沾染这些凡俗事务。何谓拜将封侯,何谓君王天下,与他们都无甚关系。

若不是花九戚和花容,恐怕时暮他们永远都不会在意凡间是否曾经有一位帝王名为罗启华,更不会在意着帝王是否曾为国事消得憔悴。

正如他们不懂罗启华,罗启华恐怕穷其一生也不会懂花九戚这类人。

他只说:“我罗家世代忠君爱国。如今没了前者,后者还是当延续下去的,”罗启华只说了这句,又笑着转移了话题,“且不说这个。”

罗启华来此,主要还是感念花容一行人先前的作为。

若不是他们,罗启华恐怕永远都不会想到造反一事,就更不会知道这个国家如今风光背后竟成了这般模样。

若真到了无法挽回的时候,哪怕他罗启华纵有八斗之才,也难得力挽狂澜,只能任由这帝国一朝倾覆。

皇家如何官宦如何倒还好,只怕是苦了百姓。

罗家奉行的爱国教条,从来都认为爱国便是爱民。

罗启华站得愈高,便愈能觉察此时重要,便愈加感念花容一行人当机立断将他们逼上梁山。于是当得知京城有花容一行人的踪迹时,罗启华当即便拍板决定前来拜访,以示感谢。

罗启华既然能行忠君之事,便证明他就是这么个人——尽管明知双方各有所图,他还是顾念这份恩情的。

花九戚不爱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便说:“不过是相互利用,你未免顾虑太多。”

罗启华早就算准了花九戚该是这番回答,所以他才微服出宫,而没有摆帝王的车架前来。

罗启华并不讶异于花九戚的反应,只是应和他的话说:“该当如此,该当如此。”

不管花九戚如何反应,至少他的诚意摆到足矣。

罗家父子难得来一趟,自然不会话说到了便径自离开。

先前的合作让他们同花九戚还算熟悉,几人落座,饮酒吃茶,没说几句话便打开了话匣子,胡天海地地聊了起来。

罗启华身为徕懿帝手握重权,为几人,尤其是手下产业无数的佘月,许诺尽了大昭域内的方便。而花九戚他们各个身份不凡且阅历丰富,对世事真知灼见亦令正为国事焦头烂额的罗家父子深感醍醐灌顶受益颇丰。

一番话下来,宾主尽兴,各得其乐。

直到天色擦黑,这父子二人才意犹未尽地回宫。

他们刚走,出门了半天的花容和十步也回来了。

第110章:贽礼

花容和十步不过是去了一趟街市,回来时竟还雇了驾马车代步,也不知这马奋力奔跑起来有没有他二人快走来得迅速。

花容不喜乘车,便站在驾车的地方,好歹吹些风缓解晕眩的感觉。

花容这动作惹得那车夫驾车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个不慎把他给甩了下去。

马车停到花府门口时,竟还能看见白龙鱼服的徕懿帝和太子的车架的一点尾巴。

十步没在意那些,车还没停稳便从车厢里钻出来跳下车来,指挥着花容把车上载的东西一样样取下来,然后遣走了车夫。

车夫了了一桩生意,赶紧驾车走了。

他们把东西搬进了宅子锁了门,这才看到徕懿帝留在门口的成堆贽礼。连带上十步带回来的,这两堆东西堆在一处不可谓不壮观。

他们二人还不知徕懿帝来过,也不知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不过他们也不在意,看了两眼便移开了视线。

十步蹲下身来,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儿,一样样拿起她带回来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瞧,然后挑了几样更喜欢的抱在怀里,剩下的就放在门口,待明日再细看。

花容便抱着臂靠在门框上等她。

等十步终于挑完,差不多都过了一盏茶时间,两人这才往庭院里去。

十步虽然身材娇小远比不得花容高大来得显眼,但她怀里并上杂七杂八的小物件竟然还抱了两匹绸缎布料,险些要把她的脸给挡严实了,引得还呆在庭院里的一众人第一眼都瞧见她。

“你这丫头都拿了点儿什么啊?乱七八糟的。”

十步见是时暮问她,便转转眼睛,坏笑着说:“花大哥给我买的!羡慕吧!”

时暮说:“呵!你多大年纪,还这么幼稚。”

十步多大年纪?

从天地初开活到现在的年纪。

这年纪这作态,不仅过分幼稚,而且让时暮连特意配合为了她吃味儿都实在不知道从何开始。

十步爱扮作小丫头,平素对上别人叔叔哥哥姐姐阿姨叫得别提有多甜,此时被戳到痛处,她不由跺跺脚,气道:“你才幼稚!”

十步还没来得及反击时暮,就听花容这时又说:“什么我给你买的,明明是你自己要的。”

“花大哥!你不仁可休怪我……”

花容挑眉,又扫了一眼她手里的绫罗绸缎大小摆件,似笑非笑道:“休怪你什么?”

十步呐呐地不敢说下去了。

她咬着牙心想着都怪她这人太善良。

算她斗不过这两人!都是老奸巨猾的家伙!

时暮这下笑开了:“你倒真敢说是花大哥给你买的。”

时暮还特意加重了语气,分明是嘲笑她扯谎还扯不圆,三言两语就被打回原形。

十步不甘心,挣扎道:“虽然有那么一点点的区别,”她扬扬下巴,好像这样气势就能压得过时暮似的,“但到底是花大哥出的银子。”

时暮“啧”了一声,眼神瞟向身边的花容:“是施舍吗?辛苦你了。”

花容还没回答,庭院里的人除了姜和大白便都笑起来,就连身为十步大哥的梧桐都不例外。

大哥梧桐怕十步不生气似的,补上一句:“丫头怪可怜的,是该施舍。也是我这大哥做得不好。”

十步憋不住“盛气凌人”的气场,顿时就破了功,喊道:“什么施舍!是封口费啦封口费!”十步立马就把花容拖下水,“我帮了花大哥的忙,还帮他保守秘密,他自然要给我当钱袋子!”

时暮再问她帮了花容干什么,十步堪称“爱怜”地摸摸怀里的布匹,却不说了,摇头晃脑地便抱着东西悄悄往房间的方向蹭,嘴里还说着:“封口费呀封口费,花大哥给我的封口费。可是我怎么就是不想告诉酒哥是什么呢?大哥也算了,我没有这种笑话人的大哥呀!花叔叔和佘叔叔比大哥帅气一千倍也比大哥富有一千倍,不过他们也笑话了十步呀。那就不说吧不说吧,回去告诉我家的乖小孩去!”

十步那骄傲的小模样简直欠揍地不行,不过十步动作敏捷,在被她点到名字的人动手揍她之前便一溜烟儿跑了,身为乖小孩儿之一的大白被她怀里垂下的一缕丝带吸引也跟着跑了。

留下的大人们只觉得十步这模样既好气又好笑,不过笑过之后,也没人真跟十步计较,任由她自己跑开回房去了。

也不知道这丫头到底懂不懂得“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道理。

就说话间,天彻底暗了下来,银月如钩自天际撒下银辉,连带众星拱月的明朗悄然落在这一片庭院里。

月色如水,融融流转着。

花容时暮和姜也回房去了。

借着月华重启暂时中断的棋局,梧桐和花九戚大抵是势要在今晚分出个高下来。

而佘月是蛇妖,黑暗使他的眼前朦胧不清,他又不想以人形吐信以了解周围的动静,于是喝茶观棋的计划就此作罢。

佘月也懒得再陪他们耗,就没提议点个灯或移到屋里,直接便回了花宅里留出的他的房间去了。

只是佘月临走之前,还按住花九戚的肩膀,低下头来,对着他的唇亲了下去,然后指尖柔柔划过他的脸,说:“我先走了。”

佘月这人本就生的妩媚妖娆,这一个吻一句话在花九戚看来就更是吐气如兰媚眼如丝,堪称美不胜收。

别看花九戚在别处精明,但在这样的亲昵举动上他的段数是绝对比不上佘月的,被佘月一衬反而显得呆愣愣的。

佘月轻笑一下便走了,梧桐在旁边看得笑眯眯的——他自觉真该叹一声佘月“美色误人”,这局棋他恐怕要稳赢了。

果不其然。

花九戚被佘月一吻,顿时又想到自荒止山以来的几日经历——佘月活生生地一个美人在怀,他却比不得佘月来得游刃有余,二人到如今也不过有过几枚蜻蜓点水般的吻,花九戚仅在只手可数的次数里压制得过佘月。

按说这进度不可谓不快,在花九戚看来却慢得让他急躁——谁叫他长生不老,如今憋得久了仍称得上是血气方刚呢。

当然,不管是谁碰上佘月这般的人儿大抵都会急躁罢。

花九戚想着,是该好好研究研究从儿子那里讨来的书了……

也是他年轻时满脑子只有叱咤江湖称霸武林,对那档子事无甚兴趣,前者倒是做到了,还做得不错,可后者却……落得如今这种地步。

——没得让花九戚感受到一种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滋味。

也不知道他这么想,说出这话的文人会不会给他气到……

花九戚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反映到棋盘上棋子也是凌乱不堪不成一派,很快便溃不成军。

梧桐虽然赢得轻松,却反而叹了口气,说:“我想这对弈还是要有个观棋人才是,否则对手便提不起劲儿来,倒让我赢得无趣。”

花九戚倒是一本正经地回应梧桐的调侃,说:“是了,以后我可一点都不能放开那人。”

棋局已了,梧桐也回屋去了。花九戚倒还坐在棋盘前,对着散乱的棋子拿出一册无名书来。

端的是一副仔细研读的模样。

至于能有何成效,那便是后话了。

且说先行回屋的花容和时暮。

时暮方才虽然不动声色没有打破沙锅问到底,可回屋一关上门便问花容:“做了什么亏心事?还有封口费。”

花容避重就轻:“刚才怎么不问?”

时暮轻笑一声:“我怕你当众说出来面子里子都丢尽了。”

时暮倒没轻易被花容转移话题,接着又说:“别扯别的,说吧,让十步抓住了你什么小辫子?”

花容这人坦诚,对时暮就更是。所以他不乱诌什么杂七杂八,就直接说:“不是什么小辫子,但是不能告诉你。”

时暮挑眉:“为何?”

花容说:“因为本就是为你准备的东西,所以暂且不能告诉你。”

时暮勾勾唇,说:“那我就耐心等了。”

“真乖。”

“什么真乖!”时暮捏住花容的脸扯了扯泄愤,又凑近他说,“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想知道是什么吗?”

时暮放开手转而搂住花容的脖子,靠近花容耳边:“恩?花容。”

这声音跟勾魂似的,花容哪里抵抗得住。

花容便顺势搂住时暮的腰:“恩。”

时暮听到了他的回答,说:“是我自己,可以吗?”

此话一说完,室内就突然静谧了下来。

暧昧的气息开始蔓延。

花容的眸色深了几许,眼里只盛得下这个不知死活“挑衅”他的美人。

“当真?”

花容问道,美人却没有回答,只眨眨眼,仿佛这意思便能心有灵犀地传到花容心里去了。

花容这次却没心有灵犀地接受到任何消息,他就盯着眨眼的美人,觉得这人长而卷翘的睫羽像是扫到了他心上。

心尖上便是一阵瘙痒。

“呵。”

时暮突然笑了一声,一下就打碎了室内的静谧。

没等花容反应过来,时暮亲他一口就哈哈笑着从他怀里钻了出来。

花容马上就抓住他,说:“礼物已经送出来了,还要到哪里去?”

时暮大笑着说:“不送了不送了!礼物有是有,但是不能现在送!”

花容说:“看来我也得耐心等着?”

时暮点头:“那是自然。”

花容沉吟一下,摇头,故作为难道:“不行,我也要先收些封口费。”

花容说罢,指尖点点自己的唇角。

时暮说:“好,封口就封口。”

时暮就再次揽上他的脖子,贴了上去。

花容伸手掐住他的腰。

室内便又归为一片安静,只隐约有些暧昧的声响,却不甚明晰。

第111章:围猎

自从上次拜访之后,罗家父子好像就爱上了花府,三不五时便要过来。

尤其是罗忠敏,他身为太子,尚比不得罗启华国事繁忙下朝之后还需批阅奏折,于是简直恨不得日日来花府报道,险些连他正经的太子府都不去了。

毕竟罗忠敏虽是早早被立为太子,但这并不代表罗家就人丁凋零无人与他竞争。他底下还有几个幼弟也到了该领差的年纪。罗忠敏家门清正,兄弟之间感情和睦,万万不会出现下九流的夺嫡伎俩,罗忠敏本身亦胸怀博大,不怕兄弟们越过他去,此举正好美其名曰给他们机会历练,自己也得了闲,堪称两全其美。

罗启华天天看着他自由散漫的,若不是顾及到罗忠敏还须得历练又年纪尚轻不足以服众,早就想让位给他然后自己去过这样的日子去了。

他们二人刚开始到花府拜访还会带些宫中的宝物作贽礼,不过后来也发现了,花府这一群人大抵是看不上他们所谓的“宝物”的。估计在他们看来,拳头大的东珠也不过等同于给猫咪把玩儿的琉璃球。

所以渐渐他们也就不带什么珍惜宝物,而是带些御膳房新制的点心,或者是来自夷族的新鲜玩意,或者干脆就是给猫咪玩儿的小东西。这些寻常物件不见得有多贵重,却反倒是得到了众人的欢迎。

尤以天天抱着点心盒的十步为甚。

罗忠敏这时不时提着糕点心出宫的行为还惹得那些同僚暗地里猜测,以为太子殿下在宫外认识了什么绝色佳人,日日上赶着献殷勤去了。

官员们有了这些猜测,茶余饭后除了跟同僚唠嗑,也会同府里的娇妻美妾说上一二句,这么七嘴八舌地传,竟还传到了太子殿下的后院儿去了,惹得后院的各色佳人人人自危,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对罗忠敏献媚,生怕被太子殿下厌弃了去,更生生错过了将来母仪天下的大好机会。

只是这原因没人敢在罗忠敏面前议论,是以他本人倒是对此毫无所觉,照旧提着点心去花府报道。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倒不是去找早已相识的花家父子的,反而是去找梧桐的。

梧桐是天地初开便存在的宝树,又是培养万王之王的引路人。他的每一圈年轮里便沉淀的都是长久积累的智慧。十步虽然是相似境况,可她面上不显,看起来远没有梧桐来得靠谱,便没有被注意到。

罗家父子和梧桐交谈下来,便觉自己好似遇上了山中卧龙,恨不得将梧桐给请回宫去。

只可惜,皇宫聚集天下宝物,见识常人所不见识,就是没有神兽大白和神鸟姜,梧桐又怎么会去呢?

罗家父子也只得悻悻而归。

除了来访之外,偶尔朝廷有什么筵席大典了,罗启华也会以徕懿帝的身份邀请花容他们一同参加。

虽然大昭才刚刚建国,诸事不定。但好在老天给面子,近来风调雨顺,无甚大灾大害,没有再给徕懿帝增加额外的负担。

所以不只皇帝,群臣也是要抽个空子劳逸结合的,时不时都会积极筹备些大型典礼。

比如前一阵子的围猎。

汉人虽然本没有这样的传统,不过乌颜朱统治了半个世纪的君启大帝国,总归是留下了些东西的。

正如收复疆土的汉人一时摒弃不了对乌颜朱的憎恶,没有彻底换血的朝臣们亦一时无法摒弃乌颜朱执政时的各项活动。

再者说,围猎也不单是皇家朝廷的娱乐,对于徕懿帝来说,围猎更是一项军备大典,正好在开国之初被他用于操练兵马,鼓舞士气。

于是便到了西园围场。

围猎一共三日,花容刚好也不忙了,他们一行人既不是朝臣贵族,又不是士兵护卫,更不是太监奴仆,竟然也进入了围猎的队伍,还颇为显眼。

不但是他们的容貌气势显眼,跟随徕懿帝前来围猎的大臣们眼看着,这一群人虽然站得偏远,但分明是颇为靠前,简直要比陛下还要靠前了。

朝廷有朝廷的规矩,涉及到天子,那规矩就更是森严。

朝臣们都浸氵壬官场多年,一步步摸爬滚打才能爬到现在跟在徕懿帝身边的位置,所以官场的各种规矩制度他们可以说是烂熟于心。

就比如现在,就是再蠢笨不知变通的家伙也知道没人是有资格越过天子甚至和天子并驾的。这是皇家胃炎的体现,这些人的行为明显就不合理数。

但是朝臣们也有眼力见儿,那几个人都明目张胆的,陛下定然也注意到了,可是却没有出言呵斥,所以在摸清他们底细之前,也就没有人不知死活地走上前去“提醒”陛下。

不过,虽然没有人跟陛下提醒,私底下朝臣之间还是会交头接耳。

“那些都是什么人啊?”

“看着也不像是围场附近的百姓,又不似哪位大人的亲眷。”

那说话人倒还隐去半句话——若是自家亲眷大胆成了这番模样,那位大人早就吓得屁滚尿流地跪在御前告罪了。

关系相熟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却说到最后也没推测出花容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只能兀自疑惑着。

还是有人消息灵通的。

新官上任的顺天府尹在天子跟前办事,日常所需处理的人际关系盘根错节,他唯恐办了错事,是以不只对于官场,就是对于京城各样小道消息也颇为灵敏。

此时他便开口:“这当是日前在城中相当有名的一行人。”

他此话一出口,别人便也稍稍回忆起偶然听到的坊间传闻。

“呵,原来是江湖人士。”

“怪不得如此放肆。”

都说朝廷江湖井水不犯河水,江湖人士暂且还不算大昭统治下的臣民,他们就算真的不敬天子把马匹骑到前面去,这一众朝臣们还真找不出个正当由头来制止人家,就是正经天子也不一定能管得住人家。

顶多有几个深感皇恩浩荡的酸腐秀才接受不了罢。

这些江湖人士不关心朝廷要事,此时误入了围场也不算什么大事,估计等下便有天子近卫前去说明情况,一般来说,这些人也都会自觉离开的。

朝臣们自觉找到了这几人异常的理由,就对他们没了兴趣,却听顺天府尹又说道:“何止这样!在下于坊间走动颇多,倒听来不少传闻。”

虽说百姓大多不通晓江湖事。不过京城是个特殊的地方,五湖四海的人多了,凑在一起也能拼凑出个八九不离十的真相来。

何况徕懿帝前一阵子还特意重提了魔头,哦不,现在已经不是魔头了的花九戚一事。京城里的人如今对江湖各事也是热情高涨,就更加了解了。

且听顺天府尹说:“这几个人在下虽不敢称全部了解,可有几个怕是不只在下,诸位也都听过的!”

徕懿帝刚登基,群臣都忙着立功升官儿,除了分内之事恨不得一点都不沾闲。他们这下可惊讶了,竟还不知道自己会听说过什么鼎鼎大名的江湖人士。

“莫不是那‘起死回生’的花九戚?”

若真说起江湖人士,他们也只想得出这个人了。

比起花九戚,花容的名声在朝廷中还弱了一筹。

毕竟花九戚是成名已久,在乌颜朱仍在位时就有了魔头的称号,是个在天元大陆上恨不得人人皆知的家伙。

而花容,他虽然也出名,也同他父亲一样不是什么好名声,不过他出名还是因为连挑武林十大门派和踢馆武林大会,名声都还在江湖之间。还没等他找上朝廷,花九戚便跳了出来止住了他的行动,是以朝廷中对他竟还不甚熟悉。

且说顺天府尹瞧见平素趾高气扬的官员们都望着他,不由得清了清嗓子,说:“正是,你们瞧那黑衣人。”

众臣依言看过去,可是花九戚和花容都是身着黑衣,长相相似,年纪看起来又相仿,他们瞧了半天也不知道说的是哪个。

顺天府尹便说:“是身边有个容貌妖娆的男子的那个。”

这人说得是佘月,特征明显,这下朝臣们都认出来了。

顺天府尹又说:“那妖娆男子便是传说中的天下第一楼楼主,佘月。”

随后顺天府尹又说到了“前”魔头之子花容,可是剩下的时暮几人他却是一个都不认识了。

他们离得远,听不见花容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这几个人周身似乎弥散着一股外人不得介入的气场,似乎让人连长久直视的勇气都没有。就连他们当今天子的身上都没有这种气场。

群臣唏嘘。

他们哪里知道,这成双成对的不只不是凡人,还在蜜里调油地耳语,是该让人“不敢”长久直视啊。

得以解惑,朝臣间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来,这时徕懿帝也说话了。

他简短地道明了围猎之用,无非是“激励军士”、“重整军备”,随后便宣布围猎开始。

早有侍卫将猎物驱赶到附近,徕懿帝射出第一箭,正好射中一头雄鹿。

正应了“逐鹿中原”的意味。

群臣大喜,还没来得及道贺,便眼见着陛下没等到近卫将猎物取回就策马到了花九戚那里,而太子殿下只说让他们自行去狩猎,竟然也跟着过去了。

群臣看着徕懿帝离猎物丰富的地方愈来愈远,心里惊讶地想着——陛下!我们不是来围猎的吗?

只不过太子殿下既然说了让他们自去狩猎,也就没人敢跟着过去,只能偷摸看看陛下,然后揣着满心疑惑朝猎物多的地方行去。

这一看不得了!

花九戚那一群人里竟然还有个少女骑着大白老虎出来了!

群臣惊讶过度了说不出话来,都恍恍惚惚地相视一眼,直到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险些连下巴都要惊掉了。

他们又看看陛下,发现陛下竟然丝毫不惊愕,甚至神情自若地同那骑虎少女挥手告别。

这一群人顿时满心佩服,觉得陛下不愧是陛下,就是比他们要持重。

群臣如此想着,便也三五成群避开那巨虎打猎去了。

他们可不认为自己单打独斗对付得了那老虎!

虽然那老虎看似是被收服了的,可谁知它嗅到了人气会不会挣脱那少女的桎梏呢?

还是离远的好!

且说终于等到围猎开始的花容一行人。

他们难得有机会参加这样的皇家围猎,享受着别人为他们驱赶猎物,理应同罗启华打个招呼以示谢意的。

也就只有十步这丫头耐不住性子,先带着大白跑了。

花容和时暮凑在一起把玩弓箭,花九戚便跟罗启华寒暄道谢起来。

罗启华在他们面前是摆不起什么天子的架子的,连说“不必客气”。他们二人没说几句话,罗家父子便又跟他们的“卧龙先生”梧桐开始交谈了。

花九戚正好得空,赶紧同佘月一起,也到别处搜寻猎物去了。

梧桐不似十步,他性子沉静,这一行与其说是要来参与围猎,不如说是出门踏青来了,他也正好乐得有人跟他说话。

他们聊起来,便不免说起国家大事和为君之道,姜本是喜欢梧桐身上的气息才缠着他,此时也安静听他们交谈,虽是似懂非懂的,但似乎也有所了悟。

梧桐也算是无心之中尽了引路人的职责。

姜缠着梧桐,花容和时暮便得了闲。

花容惯使剑,对别的武器只是了解却不曾深入钻研过,更别说对弓箭这种行走江湖少用的兵器。

毕竟弓箭虽然杀伤力强悍隐蔽性又强,但却不似长枪短剑能给人刀刀见血的快感,热血贲张的江湖人士还是少用的。

是以花容这还是头一回亲手用上这徕懿帝给他们准备的弓箭。

他和时暮便在原地先摆弄了一下这弓箭。

时暮倒也不怕弓弦伤人,未搭箭就拨弄了几下弓弦试探力道,时暮指尖虚勾着着弓弦还对花容说:“这弓瞧着威风,使起来却没有一点力道,我还真怀疑这玩意儿能不能打到只兔子。”

花容看着时暮手里雕饰华丽精美,恨不得金光灿灿的、一看就不简单的大家伙,不由失笑,说:“修真界的兔子能不能打到我不知道,不过这凡间的兔子绝对是游刃有余。”

时暮拨动弓弦,怀疑道:“是吗……”

不怪乎时暮会这么想。

他上次接触到弓箭还是在修真界,当时的异兽动辄便数丈高,还有兽丹真气护体,就是只玉雪可爱的兔子也不容小觑。

只是如今沧桑巨变,兔子除了动作灵敏些也没什么特别的了。

不过花容没跟时暮解释那么多乌七八糟的,他只说:“你且看着吧,绝对足够了。”

他们二人便也不带姜,策马朝猎物被驱赶的方向去了。

围场内的动物本就不少,如今被特意驱赶,就更显得密集。

虎狼熊豹,猞猁野猪应有尽有,如今见人来了,都撒了欢儿地四散奔逃。

花容数年前赶路用的还是马儿。后来他武功愈加精进,提气奔跑起来不是比千里马快上多少倍,便不再使马儿代步。

但是如今再次接触到马儿,花容也丝毫不显生疏,在马背上分外稳当,简直如履平地。

花容眼神四下搜寻,忽然挽弓搭箭,微抬手臂,一箭离弦,倏忽间刺入草丛中蹦出来的野兔。

还正巧射中了兔子。

时暮当即给面子地热烈鼓掌,花容笑他说:“怎么看起来这么敷衍。”

时暮没有反驳,毕竟花容挽弓搭箭,射中的不过是一只野兔,时暮又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小公子,犯不着欢天喜地。热烈鼓掌还是看在花容好歹是自家“夫人”的份上。

时暮说:“夫人的姿势看着够标准。”

花容失笑:“我觉得这听着不像是夸奖。”

的确不像是夸奖。

毕竟花容也多少知道修真界的情况。当时的人不出手则已,出手射箭的几乎都是在半空中斗法,射箭的姿势千奇百怪什么样都有,的确比不得花容来得标准。

时暮笑笑:“怎么不是夸奖,当然是夸奖了,反正我就做不来。”

时暮说着话,也忽然挽弓,万分随意地抬手便射出一箭,比不得花容来得姿势标准,却同样正中一只野兔。

时暮放下弓,说:“正好成双成对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把猎捕捡起来放在马背上。

花容瞧瞧时暮手里那只野兔,调侃道:“话说回来,不过还是只野兔罢。”

算是回了时暮先前只说他“姿势标准”。

时暮不以为意:“野兔怎么了,野兔好吃啊!”

皇家围猎的传统是狩猎的当晚清点猎物后,捕获到的东西是要一起烤来食用的,既是行军打仗多会遇到的情况,也算是君臣同乐了。

时暮此举倒也是为夜晚做准备了。

花容和时暮围猎不过是图个新鲜,也无需拼命狩猎求徕懿帝论功行赏,是以他们把玩够了弓箭就不再刻意杀生,马背上只有三五只山鸡野兔,在旁人看来磕碜得紧。

围猎也算是自然界的适者生存弱肉强食,就是身为百兽之王的大白在事情演化到不可挽回的境地之前也不会特意阻止,花容和时暮就更不会,只不过是时暮策马骑射过后,这位慵懒的仙人还是觉得慢下来步调比较适合他。

于是,带着只手可数的猎物,这二人便驭马晃晃悠悠地在围场里晃悠,恋人之间自有说不完的话,丝毫不觉无聊,加之又时不时逗弄一下喜欢他们身上灵气而跟过来的动物,时间不知不觉地就过去了。

直至太阳西沉,第一日的围猎宣告结束为止。

第112章:将就

花容和时暮回到扎营的地方。

此时天色也暗了,便有巨大的篝火点燃在营帐中间,狩猎的人循着火光也都陆陆续续地回来了。

徕懿帝到底是一日没去打猎,收获的只有最初的一头公鹿。

尽管是没人敢议论他无能,但后二日他便不能如此悠闲了——身为天子,他是应当作个表率的。

只不过罗忠敏倒是早就被罗启华赶回去打猎去了,他心里因此憋着一股子气,反而受益颇丰,令人赞叹。

营帐是围着篝火排列的,外围是军队的车马以保证安全。

虽然围猎是军备大典,但是既然天子在场,这还远远比不上真正的行军打仗,条件是毋庸置疑地好上许多的,营帐不仅宽敞,装饰毫不寒酸。

且不说别的官员士卒,单花容一行人就被分到了六座豪华营帐,不可谓不奢侈。

虽然这般分配也有他们身份的原因在内,不过总体来讲,所有随行人员的配备都要比行军时要好上至少一个规格。

毕竟除开天子的顾虑,这随行的队伍中也有不少文官,他们大多吃不得苦又暂且不乐意体味行军生涯,徕懿帝有条件又不想被口诛笔伐,只该稍微给他们提升点待遇。但是为了朝廷平衡,徕懿帝又不能顾此失彼,所以盘算下来只得所有人都好吃好住地供着了。

花容和时暮回来后将马匹捆在自己的营帐边,自有专门的太仆前来照料,不必他们再费心。

他们二人安置了马匹,便带着山鸡野兔步行到篝火处。

篝火附近的地势开阔,所有来人都聚集在那一处,一个个将猎物摆在地上,由天子遣人前去清算。

不过请算是一回事,也就只有成绩出众的,或是有头有脸的大官以及皇子伴读的收获会被上报天子。说起来,也算是个广大兵士在陛下面前露脸的机会,说不定得陛下青眼一朝就能一飞冲天,所以这三日围猎,兵士们都是鼓足了劲儿的。

不过花容他们又不需要在朝为官,是以他们既没有将猎物清算,也没有细听太监尖着嗓子上报出彩的收获,只自顾自地寻找一片清净地。

他们二人还正好寻得狩猎归来的花九戚和佘月,以及骑着大白引起了一番骚动的十步还有抛下梧桐悄悄跑过来的姜,几个人升起小篝火围坐在一处。

只有梧桐跟徕懿帝说了一天的话,此时还没有被放走,被徕懿帝分外热情地邀请一同品尝野味儿。

众臣都还不清楚梧桐身份,但见他如此得陛下礼待,便也一一上去攀谈,想要同他结交。不攀谈还好,一攀谈群臣见他谈吐不凡就更对他惊为天人,梧桐便一时抽不开身了。

此时大庭广众的,大白虽然吓到了人却也不便化作猫咪模样,只能维持着白虎的形态卧在小篝火旁边,更让花容和时暮寻这一片空地无人敢靠近了。

只是这胳膊肘往外拐的家伙这回没有紧跟着十步,而是跑到花容和时暮身后,摇着尾巴让他们靠在自己身上,然后便打了个呼噜埋下头来。

白虎的背上软和和暖烘烘的,简直是触感绝佳,花容和时暮无比享受,倒是十步被气得跳脚,喊道:“好你个小老虎!今日休想姑奶奶我给你烤肉吃!饿了你且受着吧!”

一听到嘴的美味要飞走,大白一下就睁开眼抬起头,只是顾及到花容和时暮靠在它身上,大白没有立马跳起来,晶莹剔透的眼睛里装满了犹豫。

猫儿睁大了眼睛的模样最为可爱,时暮忍不住揉揉大白颈子上的皮毛,说:“没事,我这里也有。”

大白看看花容和时暮身边摆着的山鸡野兔,又看看十步身边的野猪麋鹿,没被安抚到不说,反而更加犹豫了,扭扭身子就想要站起来重新去讨好十步。

花容和时暮看出它这意图,不由笑道:“你难不成还嫌弃我们,那不给你吃了,你走吧。”

他们直起身子,大白果然站起来又趴在十步旁边,仰头看着她。

十步嘴上嫌弃,说:“你知道回来了呀!已经晚了!姑奶奶我不伺候了!”脸上却已经得意地笑开了花,等大白抖抖耳朵特意睁大眼睛仰头看她,十步便立马败下了阵,一点也不气了,任劳任怨地给大白烤肉吃。

这边时暮又笑着对花容说:“都怪你打的猎物太小,我的靠枕没了。”

花容看着明明也只打了山鸡野兔还故意这么说的仙人,故作为难:“这该如何是好……”花容拍拍自己的肩,挑眉问道,“不如拿我将就一下?”

时暮便没骨头一样靠在花容肩头上。

不过这么靠着也不好受,时暮想了想便站起来,让花容把腿伸开,自己坐在他怀里,整个人都倒在花容身上了。

这回感受不错,花容还能给他挡风。

时暮却捏捏花容胸前腹部的肌肉,还说:“有点硬,靠着不舒服。”

花容被捏得痒痒的,便掐住时暮的腰,止住他的动作,说:“看来是我占了便宜,一点儿不觉难受。”

时暮的腰间可都是软肉,抱起来当然舒服。

时暮感受到花容说话时胸腔一震一震的,让他背后发麻,觉得有趣便笑了起来,说:“把本仙人抱在怀里,肯定是你占了便宜!”

花容当然赞同不已。

然后时暮也不捏花容的肌肉了,而是执起他的手亲了一口,随后又玩着他的手指发愣。若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便跟花容说起话来。

花容美人在怀,哪还顾得上烤野味儿?

处理好的猎物扔在一边,他就跟时暮玩手指玩到了一起,一遍遍摸着时暮纤细柔软的手,然后也无所事事地瞧时暮懒散地发呆。

这般相处,似乎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舒心快意,没来由地就叫人开心。

姜对打猎没兴趣,今日一天到晚地就在梧桐身边打晃,或者就跟别的官家子弟一起玩耍。

小孩儿生得精致,性格又进退有度活泼可爱,简直是人见人爱的,谁都想跟他玩,所以一天下来姜也玩得足够开心。不过现在玩累了,他就抛开梧桐蹲在小篝火旁边,看火苗一跳一跳地。

火光一下一下照到姜的脸上,他到底年纪小精力充沛,没一会儿就又活跃起来。

属火的神鸟到底跟火来得亲近,不过在这围猎大典当着一群普通人的面把玩火炎实在是惊世骇俗。姜小小年纪却也知道轻重,就对着火苗将碰未碰,反而拿起花容和时暮打猎来的山鸡野兔烤着玩儿。

猎物正好有人解决,两人摸摸姜的头,反而乐得清闲。

只有十步闻着空气中弥漫的烤肉香气,对只会饭来张口的大白更加恨铁不成钢。

却说花九戚。

他看着自家儿子儿媳亲密地坐在一起实在是满心羡慕。

不过他也知道,佘月堂堂楼主大人,性子又不像时暮懒怠,怎么舒服怎么来,现如今自然是不会这样窝在他怀里的。

当然,若让花九戚自己窝到佘月怀里他就更做不到了。

别扭。

按说他们互通心意的时间并不长,佘月虽然段数高但都是活的久学来的,也没有实际经验,这样亲密的举动他们还是不如花容和时暮来得举重若轻,就别说更加出格的了。

再者说,人跟人相处的方式本就千差万别。花容和时暮有他二人的亲密,花九戚和佘月也就有自己的做法。

所以花九戚只是安静坐着,心里想着赶紧找借口回营帐里去。

这么一来,月黑风高四下无人,想做些什么也更方便不是?

佘月手下产业无数,本人又财大气粗,多年富贵下来,半妖的本性令他能吃苦,但他却更是个会享受的。

不过他没有时暮来得随意将就——或许靠在心上人的怀里也不能算“将就”——总之,佘月反而是在草地上丢了一堆软垫,就是分给大家后自己也剩下不少,然后他就面朝着火光头朝花九戚斜靠上去,恨不得比徕懿帝还舒坦肆意。

花九戚没有儿子那般好的福利,到底有些扼腕叹息,最后只能忿忿地抱住地上的软垫子瞧着懒散的佘月将垫子搓圆揉扁。

花九戚是个闲不住的。

没有佘月这美人安抚他,就更是静不下来。

他揉搓过软垫,又捏了会儿佘月的头发,仍然没找到“合理”的借口回营帐,然后便想要折腾野味儿了。

这下就不得了了!

以花九戚的水平来说,这不只是折腾野味儿,也是折腾这一圈儿的人啊!

以免周围人误以为走水,看似漫不经心地盯着火苗实际上暗地里注意着花九戚的佘月终于有了动作。

佘月坐起身来,长发如瀑洒在身后。他长臂一伸遍勾住花九戚的脖子。

花九戚不知道佘月是要干什么,但还是顺着他手臂的力道坐得离佘月更近了些。

然后花九戚就见佘月以手肘撑着地躺了下来。

佘月的身子底下仍有不少软垫,但这回他的头却枕在了花九戚的大腿上。

佘月刚枕下,左右动了动觉得不舒服,便抬起头来说:“腿。”

花九戚调整了坐姿,佘月便又躺下来,半阖着眼说:“不准动了。”

花九戚自然答应。

也不知佘月这算不算是“出卖色相”以阻止花九戚烤肉祸害人,不过总归这回花九戚心满意足,有一搭没一搭地撩佘月的头发,摸他的脸,折腾野味儿的想法一下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过花九戚心满意足之下也“坏了事儿”了,脑子里打的小算盘到底没有付诸行动,顶多尝到点“肉腥”,几乎是素了三日过去。

后二日的围猎他们几乎也过得大同小异,打打猎踏踏青,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平平淡淡的日子反而对他们来说颇为难得,也让这一行腥风血雨里走过的人儿有了停下来、好好同心上人相处的时间。

倒是徕懿帝后二日却不得不去打猎了,梧桐便得了空,也不打猎,只不时带着姜玩玩弓箭,倒是让小孩儿找到了新的乐趣。

当然,所有人晚上还得加入惯常的篝火前发呆的行列,日子过得好不舒坦!

三日围猎结束,论功行赏。

徕懿帝偷懒一日理所应当地没有夺魁,不过他年轻时也统领罗家军,功夫不错,好歹后二日找补回来些,没有太难看。

罗忠敏的成绩也算靠前,不负他太子殿下的身份。不过他后二日也不认真,时不时就想撂挑子不干,跟梧桐说话去,否则他的收获还能更上一层。

最后夺魁的还是军中士卒,罗启华考校一番提了几个品性武艺俱佳的到御前当值,罗启华皇帝当得更安稳,士卒们也得以一飞冲天,可以说是皆大欢喜。

不过这些都和花容他们没什么关系了。

他们这三日也算风餐露宿,本不算什么大问题。只不过最近在京中他们又习惯了懒散度日,猛地活动量大了起来,多少都有些疲惫,自然是要各自回家好生歇息不提。

第113章:朝贡

围猎暂且告一段落,徕懿帝依旧有许多事情要做。

大昭初建国,周边小国和少数民族部落都要派使者觐见,并同大昭订立合约以进贡为交换寻求大昭的庇护。

大昭这块地方自古以来尽管有动荡不安、更迭不断,但一直都是大国,所以徕懿帝即便新登基根基也不问,底气却足,自不怕这些小国的觐见。

宫内的筵席设置的十分大气,不只有朝廷命官,连带着花容几人也被邀请着去了国宴,享尽大昭顶尖美食,有些更是连不俗都没有的菜式。

花容他们都觉得惊艳的菜品,那些远道而来的使者就更觉得很不得要把舌头都吞掉。要不是还顾念着自己的任务和本国同大昭的关系,简直就要赖在大昭不走了。

番邦小国来朝是极为热闹的,不仅会呈上各式异族珍宝,也会带来迷人的歌舞乐曲。

不过花容他们对跳舞奏乐的美人没有太大兴趣,反而更喜欢来使的“刁难”。

不是每个小国都心甘情愿朝贡的,吃饱喝足,“正事”就该提上日程了。

在野心勃勃的主公的示意之下,总会有几个趾高气扬的来使,自以为他们的国家天时地利人和,除了小一点,不知比大昭强过多少倍。

于是他们与其说是来来朝贡觐见,不如说是想要给大昭下马威——不说一下便让大昭臣服,至少也要减少朝贡,即便在附属国之中也要体体面面的。

——他们倒还真不觉得吃人嘴短。

外国使者来处各不相同,他们的“下马威”就堪称五花八门。

有的自以为才高八斗,想要比文,便绞尽脑汁地给大昭出难题,定要让着整个筵席上的人都纳闷儿地说不出话来。

有的自以为孔武有力,想要比武,便带来本国最英勇的汉子,定要打得大昭最强悍的将军满地找牙。

还有的自以为本国人杰地灵,想要比奇,带来有奇香的美人,带来身高八尺的神雕,一一展示给大昭看,意思便是——你这穷乡僻壤比不得我国,没有一点灵气,便也出不来这等异象。

只可惜,他们的目的一个也没有达到。

大昭本就能人颇多,其中大多数还被收拢在朝廷,怎么可能是那些区区蛮夷可以轻易难得住斗得过的?

再者说,花容几人虽然不是朝廷中人,但他们生活在大昭境内又受邀来到国宴,怎么能不稍微表示一下呢?

这下可好了。

比文,他们比不过从天地初开活到现在的“老妖怪”梧桐和十步。这二人恨不得从头发丝儿到指甲尖儿都填满了智慧。任何难题到他们面前都迎刃而解,他们还能够举一反三,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反过来让那些来使困惑得摸不着头脑。

比武,他们又比不过花家父子。他们可是当代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大人物,谁单打独斗碰上他们不得乖乖跪下来叫声“爷爷”好教这二人手下留情。也就群起而攻能让他们提起些勇气,不过……结果依旧惨烈罢了。

再说比奇。那就更可笑了。

神仙,半妖。就是不暴露身份也照样有数不尽的手段让他们看得目不暇接,甚至将之奉若神明。

就是来使要比讨人喜欢,这国宴上还有人见人爱的神兽神鸟,谁能比得过?

这下那些蛮夷小儿便震惊了、头痛了,最后只能接了徕懿帝敷衍般的赏赐灰溜溜地走了。

罗启华当年在朝为官时也不是没有见识过番邦来朝的场面,虽然哪次都没有彻底丢了颜面,但这过程永远都没有顺利过。

道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番邦这一群小鬼为了扳倒阎王可是绞尽脑汁十数月,从上一次朝贡沉思到下一次朝贡,可不是不好对付?

然而近几次朝贡,就算有不是很顺利的苗头也有花容一行人及时救场,反而让这来使颜面尽失,打落牙也只能混血吞。弄得徕懿帝简直通体舒畅,大昭的威严也提高了,愈加信服他们。

天子都这般,群臣就更是如此了,若不是顾及到他们头上有正经的陛下而花容他们是江湖人士,恐怕就要对他们顶礼膜拜了。

几次国宴过后,朝廷稍微清闲下来,在京城中玩得差不多了的花容他们也清闲了下来。

真正的重头戏终于姗姗来迟。

国宴之后,花容和十步又去了几次街市,十步每回都会兴致盎然地带着一堆的“封口费”回家,简直恨不得日日都有花大哥带她出门。

只是花容似乎手里什么都没拿,倒像是仅仅带着十步出去玩儿了似的。

是以除了十步和之前同花容说过悄悄话的姜,偌大的花府,还真没有一个人看出花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不过十步每次回来时都会对上时暮似笑非笑似乎一切了然于心的目光,惹得她心里毛毛的,又忐忑是不是自己露出了什么马脚。

十步便不由得问花容:“花大哥,酒哥不会是看出什么来了吧……”

花容到底比她更了解时暮,便说:“别担心,他那是诈你呢。”

时暮虽然答应得好好的要“耐心等待”,不过他好奇心一起,又不是轻易便能消了去的。

既然说好了耐心等待,他就不直白地问,但是旁敲侧击地诈唬别人还不行吗?

诈不出来花容,十步他还搞不定吗?

这也不算不遵守诺言不是。

只可惜,时暮这手段还没有出现效果就被花容识破。对方先行给十步吃了一颗定心丸,时暮便无计可施了。

这二人也算是在斗智斗勇了。

时暮出师未捷,除了对花容“冷哼”一声之外就再没别的招儿了。

而花容哪会分辨不清时暮是不是真的不乐意?

该安抚的变着花样安抚也是情趣,但该守口如瓶的还是得守口如瓶。

大抵是因为准备的东西已经被十步知道了,花容干脆就不瞒着她,心安理得地将十步抓来做苦力。

十步刚开始还欢天喜地,觉得跟花大哥出门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的差事。

但是手里的“封口费”还没有捂热乎,花容便又带她出去。

不知道是干什么,从花容身上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但是能看出来,十步回来时虽然因为法术的缘故衣衫整洁,但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憔悴。本来时暮他们还以为十步这般该消瘦许多,但是后来又发现,十步看起来,好像还“富态”了点……

这般模样简直看得他们一头雾水。

也不知道十步到底是有什么“惨无人道”的经历。

后来几次,十步自己都想要罢工了。强迫大白化成巨虎的模样,她就整个人趴在大白身上抱住它,死活都不愿意跟花容出门去了。

一副坐地撒泼的模样。

只可惜,十步的弱点太好拿捏——她舍不得至今得来的“封口费。大白又胳膊肘往外拐,摇头晃脑地不让十步抱它。十步撒泼到最后,也只能乖乖地被花容抓壮丁。

——看来这丫头是完全没想到花容就是拿回她要的一堆绫罗绸缎钗环手镯也没有用处,最后还不是得落到她手里?

等花容终于放过了十步的时候,他自己道也不常出门了。

时暮以为花容要准备的东西已经准备妥当了,便问:“你是准备告诉我了吗?花容。”

可花容却摇了摇头,说:“还差一点。”

时暮自从知道花容在暗地里为他准备什么东西的时候就开始猜测,可是他堂堂仙人也遇到了难题,竟是无论如何也猜不透花容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就不知道“还差一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当然,时暮也可以仗着他是仙人,找机会对花容读心——比法术花容自然是比不过他,他也就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花容到底在忙活什么。

可时暮倒地是没有这么做。

他对别人可以如此,但花容又不是别人。

花容坦白,他就享受花容的坦白,花容若要神秘,他自然就享受花容的神秘。

这是二人心照不宣的默契,没必要不择手段地刨根问底。

于是时暮说:“可是我已经迫不及待了,等着把我的礼物送给你。”

花容问:“那为何不是现在?”

时暮笑笑:“这个礼物,还得等你暂且没有别的事之后才能收。”

花容说:“好,我很快就能完成了,不会让你多等的。”

完成。

或许是做件什么物件?

时暮转转眼珠,脑海里顿时又有了无数猜测。

时暮的表情简直堪称变幻莫测,花容看得好笑,忍不住揉揉他头,说:“别想了,马上就告诉你。”

时暮确实也想不出来什么,便点点头,然后拍开花容的手边整理自己的头发边说:“好好好,反正我也猜不到,你就卖关子吧!”

暂且抚平了时暮的好奇心,花容便也能安下心来做自己该做的事。

时暮便发现花容虽然不出门了,却也没闲下来,反而日日在花府里转来转去,似乎是忽然觉得这座府邸好似是来自天上的九重宫阙,美得不可方物万分罕见,就开始极为细致地观察花府的一楼一阁、一房一瓦。

时暮也不知道花容到底在观察什么,就有一日跟在花容身后转,花容往哪儿看他就往哪儿看。

花容像是丝毫不惧时暮会堪破他的心思,没有故意支开时暮的意思,反而任由时暮跟在他后面,后来还拉着时暮一起在花府里走来走去,跟散步一样。

也不怪乎花容又这般自信,时暮跟着他转悠了一天也确实没有看出什么苗头,倒像只是和心上人在花府约会了一般。

时暮看不出来什么,也就这么放弃了,见天儿地和花容约会,再不提所谓礼物的事。

终于有一日傍晚,花容突然极为正色地对时暮说:“你知道吗时暮,明日是个好日子。”

花容这话没头没尾的,时暮便疑惑了一下:“什么好日子?”

花容却不解释了,只说:“明早你就知道了。”

“而现在,”花容伸手散开了时暮的头发,说,“你需要好好睡一觉。”

“什么好好睡一觉啊。”花容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时暮觉得自己是永远也听不懂了,但是天色早就晚了,花容没有说的意思,时暮便不问了,只顺着他的话说:“那就晚安了。”

花容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吻,说:“晚安。”

时暮把他推到床榻上问:“这就够了吗?”

花容挑眉:“你还想怎么样?”

时暮说:“装傻是吧……那就算了,老实睡觉吧。”

“不行。”

花容便翻身起来,先做了时暮本想做的事情。

时暮勾住他的脖子,含糊道:“这回不装傻了?”

花容的笑声亦十分模糊。

他说:“怎么可能。”

第114章:许诺

时暮一早醒来,还没等到花容解释所谓“好日子”到底是个什么好日子,便看到了眼前铺天盖地的正红色。

时暮半个人还沉浸在睡意里,分外迷茫地环顾四周,处处都是红罗斗帐,四角香囊,说不出的富贵大气,又说不出的精致漂亮。就连多宝阁上那两个小糖人都被穿上了大红绣金线的精致衣服,白玉般的脸颊都被映得像映日荷花般红润,一高一矮,无比地契合。

所有的所有,落到他眼里,便也是数不尽的红。分辨不出是时暮本身眼中就有的、只会被花容看见的色彩,还是花容一双手、一颗心小心翼翼地捧起来,献给他的独一无二又炽热的感情。

“徕懿元年冬月廿二,宜嫁娶。”

这是花容泠泠如山泉激石的嗓音,似乎一下子便将发愣的时暮从九霄云外拉回到了这间屋子。

时暮动作极其轻柔地扯了扯床边挂的帷幔,问道:“这就是你给我准备的吗?”

花容就只有“是”字可以回答,他也极其郑重地说:“就是这样,你愿意吗?时暮。”

时暮突然笑了起来。

不是仙人惯爱的或高傲或狡黠的浅笑,而是放声朗笑,笑得倒回被褥上捂着肚子眼泪都要出来。

花容顿时手足无措。

这没有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在筹划这一切的时候,无数次设想过时暮的反应。

他可能会满心欢喜,可能会万分感动,可能像个不可一世的仙人那般、无比骄傲地说“这该是我要说的话”,也可能故作戏谑地悄声调侃他“少年人,果然连情话都说得隐晦暧昧”。

可花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时暮竟然会大笑起来,笑得让他手足无措,无措过后,又十分无奈。

话说回来,不按牌理出牌,本来就是时暮的个性啊。

果然这才是时暮。

花容爱上的,也就是这么个人。

只是花容就是再如何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如今也没办法静下心来满怀深情地等待时暮的回答。

花容摇一摇倒在被褥间的时暮,说:“你不先给我个回应吗?”

时暮的笑声渐渐低下来,身体依旧不住地抖动,看来这笑意一时半会儿是止不住了。

花容就听他笑说:“怪不得,怪不得……”

花容还没问时暮“怪不得”什么,时暮就先深吸一口气,好歹还记得先回应花容才是正事。

“你会忐忑吗?”

若没有得到回答,花容会忐忑吗?

“不会。”

花容不是话本里的才子佳人,在文人刻意安排下的重重坎坷桩桩误会之后,落得连心上人都看不清楚。

时暮是如何想,他还不知道吗?

在他看来,时暮的回答,从来只有一个。

时暮也知道,于是他不问原因,只是说。

“我愿意。”

花容如是想,时暮如是说。

时暮的回应不是给花容的一个确认,而是对二人的承诺与约定罢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徕懿元年冬月廿二,花容和时暮万分直白地许下这个约定。

自此,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不,他们二人是天上仙人,本就不会老。

那么花容许下的就不仅是初见之时仙人飞扬跋扈地一句“你就陪本仙百年如何”。而是许下他花容侥幸得来的百年、千年、乃至万年的悠长岁月,许给眼前给予他百年、千年、乃至万年的悠长岁月同渡过这份看似旁人不可求的漫长时光的渴望与陪伴的仙人。

若没有时暮,他花容只是最初的一心想着替父报仇的江湖浪子,哪里会渴望拥有无尽寿元让他永无止境地回味失去父亲的煎熬?

若没有时暮,即便他终究寻回了父亲,但高兴过后,又有什么原因能让他愿意永久留在三界之间这一小片地方,永久拒绝步入轮回?除了花九戚,他身边没有别人。但只有花九戚,花容也不见得就要为了长生的父亲而想尽办法一同长生。

但他有了时暮。

花容有了花九戚之外的人。

但花容也有了他本不会有的焦虑和恐惧。

——他曾无数次害怕过,若他只是个凡人,他该如何同时暮共度他的一生?他该如何只因为年迈和死亡而匆匆放过这个占据他心神的仙人?该如何只因为恐惧就死死抓住这个仙人让他陪自己步入轮回?

好在,花容如今也能长生。

所以他便能游刃有余心无犹豫地问这个仙人“你愿意吗?”

从仙人许诺的那一刻开始,直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之前;直到天道崩塌、地府下陷,不管是无所不能的仙人还是碌碌无为的凡夫俗子都只能共同步入毁灭之前,他们便只能、也只愿执手共渡。

花容如是想了,便如是说了,时暮也如是回答了。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本就是你告诉我的话。执子之手,与子……共度,就是我该践行的事了。”

“好。”

这是合该绵延千万年的旷世一诺,或许沉重,却绝对幸运。

这二人本就是刚起床,身上也只着纯白的里衣。

这番话看似不合时宜也不像是他们会说的话,却何尝不是他们洗尽铅华、褪去所有红尘浮华之后,最真挚的情意?

衣橱里面早就填满了二人日常的衣物,花容此时却拿出了两套崭新的衣衫来。

——两套金线云纹附羽毛刺绣的对襟喜服,天下第一绣娘程云芝的手笔,未来的百鸟之王姜的羽毛。

他们本就不信奉凡间帝王那一套,喜服上没有龙没有风,只有无尽的云彩,是吉祥,也正似这二位缥缈仙人。

时暮不由得伸手去抚摸那喜服,入手的,是一片微凉。

“是鲛绡吗?”

入水不濡,梦幻轻灵。鲛绡是只有鲛人才可以纺织出的珍贵绡纱。

花容说:“是。”

是他在海安城的深夜恨不得搅翻那片海域寻到鲛人而换来的。

花容没将这话说出来,但时暮也大致猜得到。

时暮说:“怪不得我第二天觉得你身上一股子鱼腥气呢!”

花容失笑:“什么鱼腥气,你这是嘴硬?还是害羞了?”见时暮又故意损他,花容就接着说,“那按说这喜服上也该有鱼腥气,你还穿不穿?”

“当然得穿!凭什么不穿!”时暮抱紧那喜服,“除了我还有别人能穿吗?”

“是是是,没有别人能穿。”花容眯眯眼睛,“但还有我能穿。”

“你是内人嘛!”

时暮点点花容额头又笑了起来。

花容从他怀中扯出其中一套,问时暮:“所以你还动手不动?还是让为夫亲自给你换上?恩?”

花容说着,便作势要剥时暮身上的里衣。

时暮拍开他的手,说:“我东西都准备好了,你现在就老实叫夫君罢,我才是‘为夫’,夫人且伺候我更衣罢。”

时暮伸开手臂,扬扬下巴,示意“夫人”给他更衣。

花容挑挑眉,没急于纠正时暮的想法,便伸手给他脱衣服。

二人也不是没有“坦诚相见”过,时暮这时也不害羞,就端着一副矜贵的架子任由花容给他更衣。

穿鞋,束发。花容把他的心上人从头到尾打理妥当。

之后,时暮便从镜前站起身来,反过来为花容更衣束发。

然后姿容不凡的一对璧人便相偕出了屋子。

屋外是一如屋内的装饰。

红罗斗帐,四角香囊。

火红喜烛,火红灯笼。

“好看。”

时暮情不自禁地便说出来。

花容笑笑:“说了是为你准备的。”

花容本不懂这些。

于是他看遍了京城的喜宴,知道那红罗斗帐该是双层的纱帐,知道那香囊该垂在四角。

这是花容本能挥手而就的东西,他却在心中模拟了数次,三番五次地更改,唯恐哪处不合了心意,一点都不愿将就。

时暮看着满眼的火红,想了想,又抬起手,重重白光落在院落里,蜿蜒出黑色的纱幔,再与漫天的火红相交、纠缠。

黑色亦是天元大陆喜宴上常用的颜色,是不同于大红的热情,无比庄重。

时暮对花容说:“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花容说:“我收到了。”

时暮独爱红色,花容便为他准备了红色的喜宴。花容钟爱黑色,他终日黑衣,终为时暮着一身他的颜色。

如今时暮便也为花容装扮出满庭院的、花容的颜色。

于是红中有了黑,黑中亦有了红。

正如时暮暗红的双眼里透出了纯黑,正如花容乌黑的瞳孔内染上了赤红。

忽一道铿锵凤鸣,百鸟相随。

五彩斑斓的鸟儿随着如火的凤皇掠过花府的上空,又盘旋飞回,落在花府的每一个角落。

落在房檐和假山,落在树枝与繁花。

“那是合欢草?”

“是。”

时暮顺着百鸟的踪迹,视线越过红与黑的绫罗,落在一株株大红的花上。

合欢草,在仙界是象征婚姻嫁娶的灵花,是只有仙界才有的花。

时暮想不出,花容会是从哪里得知、又从哪里得到这遍地的合欢草。

于是时暮问道:“这花你是从哪里找到的?我都找不到了。”

花容没有回答,反而问:“你要找来做什么?”

时暮睨他一眼:“明知故问。”

花容确实是明知故问,眼见着时暮最近段数见长,逗不到他了,只能老实回答:“问岚昱得来的,还得到了别的好东西。”

花容且卖个关子不说别的好东西是什么,时暮沉吟道:“夫人这般还真是让为夫为难,为夫该担心自己准备的东西不够了。”

时暮蹙起了眉,看样子真的是万分为难。

花容笑笑:“不是早就说了吗?要把你送给我,这就足够了。”

时暮摇头晃脑地:“不够,还不够。”

落在梧桐枝头的凤皇鵷雏化作人形站在两人面前,催促道:“爹爹娘亲!快点了!”

“好好好,这就去了!”

还有一众宾客等待,他们二人合该收敛些,以后有的是时候谈情说爱。

于是时暮最后说了一句:“你且看着吧,夫人。”

花容回道:“好。”

姜推着他们:“快走了!”

沿着合欢草指引的道路,三人一同走向花府最中央的院落。

第115章:吃酒

这是天元大陆有史以来第一场壮观而又盛大的、两个男子之间的亲事。

没有三书六礼,没有问名纳吉,无需早生贵子的祝福,无需鸿雁定情的盟约。

——好似处处都不合礼法,好似随便一个满头满脑所谓“伦理道德”的凡间儒士便能将成亲之人指责得体无完肤。

但这又看起来是那么的美好、那么的顺理成章,只要两位心上人自愿走在一起便好。

何必拘泥所谓伦理道德?何必拘泥所谓约定俗成?何必拘泥所谓阴阳相合?何必拘泥所谓世俗礼教?

我心悦你。

无关伦理道德,无关约定俗成,无关阴阳相合,无关世俗礼教。

只关乎你。

若你心悦我,便同我在天地前发下誓言,同我在一起。

红与黑的喜堂外,坐着统领人间的的帝王,也坐着叱咤江湖的魔王;坐着惯会口诛笔伐的朝臣,也坐着天生不惧世俗的浪子;坐着此生不换的痴情种,也坐着守身如玉的坚贞人;坐着寿命悠长的仙人,也坐着呱呱坠地的婴孩;坐着心狠手辣的偏执者,也坐着兼济天下的慈悲者;坐着人人钦羡的爱侣,亦坐着相互折磨的冤家……

他们或许生而不同。

但他们一同看见了百鸟齐鸣,一同目睹了乍现的黑罗,一同听见了那个美得不似凡人的男子指着堂中无数的箱箧,指着箱中一切三界可见识的奇珍异宝,对另一个人说:“怪不得我猜不到你准备的是什么……”他看了看另一边的箱箧,又看着那个人说,“原来我们想到了一处。”

然后一同想着,像他们这样似乎也不错。

于是再如何墨守陈规铁齿铜牙的儒士也打心底里说不出哪怕一句“成何体统”。

花府里来了许多人,或尊荣富贵或家徒四壁,他们此时竟然都无法长久地将目光留在成百上千箱只在古籍中听闻过的珍奇宝物,只能目不转睛看着那一对璧人,便觉得,他们二人的喜宴比那奇珍异宝更为珍贵。

这是天元大陆有史以来第一例两个男人间的亲事,但如此看来,这远不会是最后一例。

花容和时暮并不知道自己的举动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时暮此刻看着喜堂里的大小箱箧,对花容说:“我的聘礼,夫人觉得如何?。”

时暮还特意咬重了“聘礼”两个字眼,恨不得每时每刻都用来端正自己的地位。

花容看了看满地珍宝,尤其对和姜的那个一样的盛酒小银壶爱不释手,但是他还是摇头说:“还差一点。”

时暮挑眉,他就不相信花容能说出什么他没搜罗到的。

且听花容在他耳边说:“剩下的,晚上再补回来。”

喜堂内外宾客众多,时暮好歹忍住没有捏花容的脸。

时暮只说:“那就如你所愿罢。”

花容便只盼着夜幕降临了。

于是剩下的一切就更顺理成章了。

岚昱见他们只两个人咬耳朵,不由得打趣道:“两位这堂是拜还是不拜了?难不成已经急着入洞房去了!”

岚昱这话堪称一语中的,青冥派的弟子不管是真是假,既然师娘发话了,立马就开始跟着起哄。

除了青冥派与他们相熟的楼御白等人,打头的自然还有“唯恐天下不乱”的十步,这丫头恨不得站在椅子上大喊。

司清琪和十步两个同样大大咧咧的姑娘相视一眼,简直是相见恨晚。

另一派的朝廷命官们半辈子都活得规规矩矩地,就是在喜宴上也是规规矩矩地道贺,哪里见过这场面?不过架不住带头起哄的一行人颜色好又逗趣儿地厉害,惹得所有人都笑起来,禁不住放下了拘束一同起哄。

花府就更热闹了几分。

时暮是什么样的人?

他和岚昱在荒止山上斗智斗勇那么多天,为得难道是此时让岚昱出了风头调侃他?

自然不是。

时暮朗声喊道:“是又如何?”

——现在就拜堂给你看了!然后你就该去哪里去哪里罢岚昱。

然后时暮便不听岚昱的回答,转身,衣摆飘飘然落在身后,被兼任小花童的姜兢兢业业地提起来又铺平在地上。

时暮对分外认真的小孩儿笑笑,又对花容说:“天地君亲师!要拜哪个,我们挨个拜过!”

合着这位仙人不理凡俗事务,除了送聘礼之外,成亲还不知道要干什么。

花容怎会不了解时暮,更别说他也是个惯常不理凡俗的主。

他心里除了更喜欢这位仙人之外没有别的情绪,然后这个现学现卖的家伙便无比欢悦地领着仙人拜堂了。

是时,群鸟齐飞,百鸟齐鸣。

无数宾客都在见证。

天地,是为第一拜。

时暮是仙人,天道的象征。

花容是凡人,从不信天道。

但他们此时一同躬身拜了天地,前所未有的虔诚。

从此花容信仰天道,那天道,名作时暮。

这一拜,一堂缔约,良缘永结。

高堂,是为第二拜。

喜忧参半地对于被儿子“抢先了一步”而忿忿不平的花九戚执起佘月的手,说:“走罢,我们是高堂。”

佘月广袖曳地,跟着花九戚举步走向高堂的位子。

那喜堂上便又多了一对璧人。

喜堂上下四人相对。

拜花九戚养育之恩,拜佘月慷慨相助。

这一拜,心甘情愿,理所应当。

第三拜,则在于对方。

两个男人成亲是没有嫁衣、没有新娘、也没有盖头的。

于是花容便能清晰地看见对面人的面容,然后想着——就是这个当初令他一见倾心的仙人终于同他成亲了。

想着想着,花容便笑了起来。

时暮瞧见他的表情,挑眉,悄声道:“想什么呢?笑得这么傻气。”

“想你。”

时暮也笑了笑,不知是不是也有些傻气。

他说:“这么巧。”

这一拜,所思所想,所愿所求。

大昭的帝后便坐在喜堂。

太子同皇子在其下首顺次而坐。

在外办差数月将将返回京城的二皇子不由悄悄问起太子罗忠敏:“大哥,这二人到底是什么人?父亲都坐在这儿,他们也不拜?”

从这称呼便知这兄弟二人是没有什么隔阂的,罗忠敏也悄声同他说:“你可知父亲为何建年号为‘徕懿’?”

徕懿。

来异。

二皇子不是蠢笨之人,几乎在想出答案的下一刻便听到大哥接着说:“这堂上之人,便是那‘异’。”

天地君亲师,没有君,没有师。

前者受不起这一拜,后者,本就属于亲。

二皇子这才发现,久居朝堂的百官对于帝后二人既不坐首位又不被跪拜丝毫不觉诧异,反而对喜堂内对拜的二人十分推崇。

他不由得喃喃道:“大哥,我就办个差回来,到底错过了什么?”

将差事推给弟弟留在朝廷作壁上观的太子罗忠敏但笑不语。

大昭二皇子此时作了人生中一大重要抉择——在看热闹和办差之间。

二皇子权衡利弊了半晌,随后还是遵从了本心,决定跟着大哥的步调将身上的差事卸给更小的弟弟,然后留在京城看热闹。

于是二皇子便成了日后出名的大昭第一位闲散王爷。

天元大陆的史家向来对此猜测颇多。

二皇子样貌英俊、家世雄厚、兼顾能力出众,为何最后却成为一位大事不管日日在街上品茗遛弯儿的浪荡家伙?

是他江郎才尽?还是另有隐情?

被最为广泛接受的说法则是——这亦是聪慧的二皇子的手段之一,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和太子罗忠敏维持兄友弟恭的假象,顺利在皇室中活下来。

不过历史的真相往往无从考证,那些史家大概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二皇子完全是因为这场喜宴过后了解了花容几人的事迹之后就迷上了看热闹。从此也效仿大哥孜孜不倦地往花府报道,时不时也会去街市上到处晃悠加入百姓茶余饭后的闲谈,然后回宫同可怜兮兮地被困在宫里批奏折的父亲大哥唠唠嗑儿,也算是帮他们体察民情了。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此时的二皇子才刚刚在花府上做出了看热闹的决定,就瞧见喜堂中央的一位新郎官儿在这场分外“不合礼法”的喜宴上又做了一件十分“不合礼法”的事情。

花容从喜堂前的桌子上取出一张纸。

二皇子眼神儿好,瞧见那纸上密密麻麻几行字,哪一句都脱不开情之一字。

像是张婚书,但瞧着不是大昭人会用的,大昭人也不会在成亲的时候才拿出婚书。

有意思了。

二皇子简直都要亮眼放光。

只见花容将那疑似婚书的一张纸递给时暮。

时暮接过来看了。

是契约。

仙人结成道侣使用的契约。

这契约不是什么罕见的法器,但妙在可以勾连天道,以此向天道禀明这二人相约成契。

天道赐福,自此便是契约上二人从肉体到灵魂永生永世的纠缠。

花容又问:“时暮,你愿意吗?”

时暮毫不犹豫:“我愿意。”

于是喜堂内外的宾客便看见另一位新郎官儿一边说着“这就是那好东西?没想到岚昱这家伙也有靠谱的时候”一边在契约上“花容”二字之后落下自己的名字。

那新郎官儿手中没有笔,宾客们也没看清他到底是如何落下这个名字。还未等他们深想,就见契约上两位新郎官儿的名字金光一闪。

契约已成。

接下来就不是凡人能够介入的领域了。

朦朦胧胧的金光之下,宾客中的凡人都跟着陷入如梦的境地。

还醒着的,除了二位新郎官儿,唯有那寥寥数人。

花九戚佘月,梧桐十步,姜和大白自不必说。

朝廷中徕懿帝借着己身凡间天子的真龙之气也还能保持清醒。

青冥派除了岚昱,不知为何就连青旻也还醒着。和这二人呆久了的司清琪三人同样目光灼灼地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而在宾客之外,还有一白面红唇的男子靠墙站着,竟然是身为“花九戚旧友”的秦瑾——也不知这人到底得了什么机缘,看着与先前似乎大不相同了。

在这几人的注视之下,天上降下万道金光,随着金光落下两滴晶莹露水,分别没入花容和时暮眉心。

天道赐福该有如何奥妙尚且不足为外人道。

天道来的快去得也快,诸宾客也很快回过神来,也不知为何,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是神清气爽的,万分舒泰。

花容和时暮缓缓睁开眼。

宾客们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在这二位新郎官儿睁眼之时,觉得这二人好似又俊逸了几分,就是一动不动地脸上也好似有飘飘然的仙气儿,遗世独立的模样像是下一刻就要羽化登仙了。

宾客们赶紧揉揉眼睛,再无数遍告诉自己说,这世上没有仙人,两位新郎官儿肯定还得留在人间的。

若是他们到了那遥不可及的天宫里去,此方地界的芸芸众生该有多失落!

花容和时暮已经感受到身体里一股新的力量,他们现在似乎更默契了几分,相视一笑,也该到筵席中祝酒去了。

于是筵席正式开始,觥筹交错间两位新郎官儿一一祝酒,宾客们见这仙人般的人儿走到自己身旁来,恨不得美酒还未入口就微醺起来。

如此这般便不在话下。

且说终于到了夜晚,宾客各自还家,花府的人也都回了自己的院落去。

房中只有花容和时暮二人。

要做什么,他们心照不宣。

花容搂住了时暮的腰,时暮勾住了花容的脖子。

花容的酒量堪称千杯不醉。即便在筵席上他酒喝得不少,还专挑最烈的喝,但此时他的神志无比清楚,只有身上萦绕的浓郁酒香不断地在提醒这个事实。

时暮是酒仙,生来便喜欢酒香,更喜欢花容身上的酒香。

他亲昵地贴在花容身上,说出一句带梅花香气的话:“真是个酒鬼。”

花容并不否认:“我是爱吃酒,一向如此。”

爱吃酒的家伙,合该跟酒过一辈子。

今夜,他亦惯常要“吃酒”。

时暮听出了他话中的含义。

时暮贴上他的唇,含糊道:“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花容回应着他,渐渐又主导了他。

岚昱那册书该当功不可没,这二人哪个没私下仔细研读过?

时暮是无所不能的仙人,没有什么是他学却学不会的,而他此时却棋差一招。

花容亲手脱下了亲手为时暮穿上的鲛绡喜服。喜服上还留着他焦急之下留下的褶皱就被随手丢到了地上。

花容看到了时暮眉心久违的小梅花,不由得爱怜地亲吻他额头。

天道赐福的一部分在这最佳时机起了最好的作用,于是接下来的一切都无比顺利,没有一点儿停顿。

恋人间的低吟之中,月色悄然滑过,然而……

这夜,还长着呢。

接下来便是:红烛轻纱芙蓉帐,墨发三千尽逍遥。

亦不足为外人道。

第116章:粉红

花烛一夜未熄。

花容和时暮也几乎一夜未眠。

花容将懒洋洋软绵绵的仙人连带一片狼藉的屋子都收拾干净,才在清晨第一缕日光将要落入屋子的时候合衣躺下,陪时暮又歇息起来。

午时将近,时暮才醒了过来。

他到底是仙人,虽然折腾了一夜,但睡过一觉之后,不管是精神还是身体都恢复了最佳状态。甚至因为双修的缘故,灵力还在体内流通地更顺畅了。

时暮现在腰不酸腿不痛,但花容还睡着,他也不想起床。

时暮便侧卧起来撑着头看花容。

被子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滑落下去了些,时暮这才发现花容睡下之前也没给自己穿衣服。

不过昨天晚上两个人该看的都看过了,不该看的也看过了,时暮现在也不害羞,就这么撑着头躺在花容身边。

时暮明明和花容朝夕相处,但还是觉得他颜色好,当真是百看不腻,眼神一刻都移不开。

时暮手里捏着花容的头发稍,乌黑的发稍在他手里绕来绕去,时暮一不小心就扯住了花容的头发。

花容似乎难得睡的很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久呆在时暮身边的缘故,以往强撑着的过分警惕终于放下了些,现在有时暮在身旁,花容也终于敢真正沉睡下去。

上次花容能这么安然入睡,算起来,大抵还是花九戚还没有离开他的似乎。

所以时暮现在扯了一下他的头发,竟然没有把花容惊醒。

于是时暮的动作就大了起来。

一会儿捏捏花容的脸,一会儿揉揉花容的睫毛,一会儿又在花容身上摸来摸去,算是报了昨晚被随意摆弄的“仇”。

时暮自己都没注意到,在他胆子越来越大的同时,他不自觉地就凑到花容身前,险些就要趴到花容身上去了。

“果然是粉红的。”

“什么?”

花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还突然出声。

时暮被这猝不及防地一句话吓得作怪的手抖了一下,然后他赶紧收回手,掩耳盗铃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这还真不算是时暮心里有鬼,被花容这突然惊吓之下,他下意识地就想要掩盖“作案”痕迹。要是花容刚才是正常出声,时暮说不定还会十分自然又理直气壮地抚摸下去。

——左右人都是他的了,他摸两下又怎么样。花容又不会拒绝不是?

时暮收回手之后确实反应过来了,花容也的确不会拒绝反而会十分享受。但刚刚收回的手如今又刻意伸出去难免有些怪异。于是时暮就躺会最初侧躺的位置,满脸疑惑地看着花容,像是只是因为花容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而摸不着头脑一样。

花容却没说话,只向时暮的方向看着。

时暮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

他也看到了,的确是粉红的……

时暮赶紧把被子拉起来给自己盖好,对花容“怒目而视”:“一大清早地说什么诨话!”

“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很可爱。”花容笑笑,毕竟昨天晚上有烛火昏黄的光芒,他眼神再好也没办法看出那两点原本的颜色,现在光线正好,时暮又送上门来,他便顺势确认了一下。

“你才可爱!”高高在上的仙人才不喜欢被称赞“可爱”呢。

花容闻言还真就一本正经地看了看自己,然后说:“没有夫人的可爱。”

时暮一时被臊得说不话来。

花容又向了窗外:“现在也不是清早罢。”所以就不算“一清早所诨话”了。

时暮算是说不过他,只能捂住花容的嘴:“快别说了。”

花容扒拉下来时暮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无辜道:“为什么不能说?”

这么说起来,还真没什么不能说的。

本来就是只有两个人在屋里说说话,哪有什么禁忌?

时暮回答不上来,就说:“我没你那么厚脸皮。”

花容挑挑眉:“这就叫厚脸皮了吗?”

时暮理所应当地反问:“不然呢?”

花容说:“还有更厚脸皮的,夫人要不要感受一下?”

时暮几乎是本能地产生了“不太妙”的感觉,但是这回花容却不给他反问的余地,更不给他拒绝的余地,翻身就压了上来。

时暮觉得枉他身为天生天养的仙人,竟然压制不过花容这半路出家的家伙,只能任由他主导着自己,然后为所欲为。

虽然是挺舒服……

但对于时暮来说,心态上的转变估计还要许久罢。

不过时暮从处于小欢位置的一点儿不服气到后来舒舒服服地“任君采撷”的反应,在花容看来,大抵只是连时暮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小小不言的情趣罢。

时暮也用不着反问了,很快他就明白了,花容“还有更厚脸皮的”这句话的意思。

——不仅“白日宣氵壬”,还有“日日宣氵壬”。

花容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开了荤,怎么会轻易停下来?

不过等时暮明白这一点的时候,他已经不把这所谓的“日日宣氵壬”当做一件大事了。

什么意思?

不过是日常生活罢。

做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反正没人讨厌不是?

值得一提的是,花容食髓知味,非但不停下来,还故意在时暮身上落下无数的痕迹,不让时暮用仙法恢复。

时暮也的确没有刻意动用仙法,更是反过来在花容身上落下如出一辙的痕迹。

论及占有欲,仙人也不遑多让呢。

就是苦了十步,天天被这二人刺激,时不时就想央求大哥作个媒人取庚贴来。

知道他们刚成亲,花府的人都特意没有打扰他二人,梧桐也带着姜免得他一直在爹爹娘亲跟前,好放他们二人享受刚成亲的日子。

等花容和时暮蜜里调油了几日过后,在花府看到的第一个熟人不是别人,竟然是岚昱。

时暮和岚昱早在荒止山上就熟悉了起来,于是时暮看见岚昱第一句话也丝毫不客气,他问:“你怎么还在这儿?”

岚昱笑眯眯地:“我们荒止山离得远,我带着弟子们不远而来,难不成你还不许我多住几日?”

时暮耸肩:“我哪里管得住你?你且随意。再说,管得住你的人还在你身边站着,我也不敢管啊。”

“能管得住”岚昱的青旻闻言,颇为无害地笑了笑。

不出三句话就开始呛声,这也算是时暮和岚昱独特的相处模式罢。

岚昱不在意地笑笑,又说:“我倒是想和你辞行,也找不到机会不是?只能就这么留下来了。”

这回是说时暮成亲过后就日日和花容腻在一起了。

时暮颇为骄傲:“那你就继续等机会罢。”

他们过招多了,能揭的底都揭完了,现在势均力敌地反而谁也调侃不住谁了。

“呵!可把你肉麻死了!”岚昱摆摆手,拉住青旻头也不回地就走了,“你爱怎么样怎么样罢,反正我也不是来寻你的。”

岚昱还真没瞎说,他真不是来寻时暮的。

虽然岚昱没说,但时暮也大致猜得到他是要找谁,就没有细问下去,只说:“那你赶紧从我眼前消失罢。”

岚昱的声音远远传来:“这是要我快去的意思吗?”

时暮嗤笑一声:“随你怎么想!”

于是各自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岚昱和青旻自去找要找的人,时暮和花容也出门闲逛去了。

不过说起来青冥派一行人留在京城的事,还有另一件逸事可说。

喜宴当日晚上,岚昱本是想立即启程回荒止山去的,不过不少弟子还是第一次离开山上来到繁华的京城,舍不得走。于是在众弟子央求之下,岚昱和青旻一合计,左右近来门派没有什么大事,两人便决定带着弟子在京城留几日。

这么一来,弟子们反而有些犹豫了。

他们人多,花府没办法让他们全部留宿,但是在京城住宿又是不小的开销。虽然师父师娘手下有各种店铺,绝对足够他们用的了,但师父师娘这么替他们着想,他们反而更想要替师父师娘省些开销。

青冥派还没想出个解决办法,佘月就得知了情况。

他是天下第一楼楼主,缺什么也不会缺了银子和住处,于是佘月便让他们都住到了不俗去,也算是感谢先前青冥派的招待。

青冥派弟子顿时欢呼雀跃了起来,对佘月感恩戴德的。

因着前来的一行弟子都是和花容佘月他们相熟的,这回也是凭着一腔热忱和近水楼台战胜了无数师兄师姐师弟师妹才得以跟随师父师娘进入京城。

两相结合,青冥派弟子就更对佘月感恩戴德了,就连平素在街市中闲逛也会带着礼物回到不俗送给佘月。

虽然买不起贵重玩意儿,也算是一表他们心意了。

于是花九戚就看着青冥派或可爱或英俊或漂亮的弟子天天给佘月送礼物,佘月也每次都笑着收了下来,简直是醋得烧心,但他又一时想不出个正当理由制止他们。

按说青冥派弟子要感谢,也会感谢一同花九戚的。可就是没有人给他送礼物。

若问原因谓何。

还不是花九戚气质简直是生人勿进,眼神又可怕,相比之下,佘月的样貌气质就没那么富有侵略性了。青冥派除了司清琪三人,剩下的弟子涉世未深,还真没办法像对待佘月那般对花九戚亲近起来,总是敬畏多过敬重的。

这么一来,青冥派的弟子大多都会绕着花九戚走,顶多远远地看上一两眼或点头示意算作打招呼。如此,花九戚即便是想到了理由,也没办法同他们说,再者这些弟子也是一片好意,花九戚也不想贸然吓到了他们。

爽利了半辈子的花九戚还真是难得活得这么纠结。

于是就纠结到了今日。

几名娇俏的女弟子又相偕来给佘月送礼物来了。

她们刚走,花九戚就将佘月困在墙边,单手抬起他下巴就吻了下去。

花九戚的举动突如其来,但佘月也没有反抗,而是放下手中还提着的未拆封的小盒子,双臂环住花九戚的脖子,迎合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一吻终于结束。

花九戚依然单手抬起佘月的下巴,眼睛直盯着他,说:“以后不准再收。”

佘月笑了笑,笑得颇好看,他问:“为何?”

“因为他们都没有我好,”花九戚又补上一句,“送的东西也没有我送的好。”

佘月说:“那就听你的罢。”

从那以后,花九戚也开始日日给佘月送礼物,或许很简单,或许只是一颗东珠甚至是一枝花,直到两人的住处被由灵气温养而常开不败的花儿填满,直到花九戚终于意识到当初佘月或许本就是故意逗他,他也没有停下来。

若说花九戚有什么优点,大概其中就有这一份始终如一罢。

花九戚送得开心,佘月也收得开心。

个中滋味,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佘月事后赠了住在不俗的青冥派弟子一人一份厚礼,并告诉他们“不必再破费”就轻松打发了这些日日送礼的弟子。

不过有多少人是因为那一份厚礼而自相惭愧,多少人是因为一句“不必破费”而听出佘月不是在客套,又有多少人是被花九戚的眼神吓走的,就不得而知了。

且说花容和时暮外出归来。

迎接他们的竟然是许久不见的大白,随之而来的,还有另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件。

第117章:变化

为了方便扑到花容或者是时暮的怀里,大白过来迎接他们的时候,跑着跑着还一点点变小,最终变成奶猫大小,跑到他们跟前,然后一跃而起。

“小奶猫”的弹跳力惊人,一下就跃起了半人高,还能特别随意地在半空中翻转身体。

这回是时暮接住了大白,时暮顺势在它身上揉了揉。正想跟花容说话,才发现他一扭头,身边竟然没人了!

什么情况!

时暮顿时放开神识,但是竟然没有感受到任何异常的动静或陌生的力量。

这就奇怪了。

时暮蹙起眉头,他还真想不出有谁能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瞬间掳走花容,更不认为花容会在他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悄悄离开。

时暮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大白,因为事情实在发生得猝不及防又令人摸不着头脑,他反而感觉莫名其妙的。

正在这时,时暮突然发现大白歪着头看起来呆愣愣地不知道在看什么,时暮正要顺着大白的视线看过去,就感觉到有人扯了扯他的衣服——或者说,衣摆。

时暮低下了头。

有一个小孩儿站在他身边。

小孩儿身高还不及他腰部,怪不得他扭头时看不到。

时暮又细看了这个好似凭空出现的孩子。

确切地说,这是一个穿着花容的衣服、长相几乎同花容如出一辙的、五六岁的小孩儿站在他旁边原本花容站着的地方。

时暮的第一反应,是放开了手中的大白,大白虽然依旧愣愣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在时暮松手的时候身姿灵活地在半空中转身,稳稳地落在地上。

大白用前爪抹了抹眼睛又揉了揉脸,喉咙深处发出浅浅的咕噜声,似乎想不通为何他变小了之后,花容看起来还是原来那般大小,而时暮简直快比上三个花容高。

时暮无暇顾及大白,他蹲下来,平视身边的小孩,问道:“花容?”

小孩儿歪歪头,又抬起自己的双手看了看,过长的衣袖遮住他的手垂下去。他像是十分困惑,静了静,然后才点了点头。

时暮的下一个动作,就是将穿着不合身的衣服的花容抱起来,将他的衣服稍微整理了一下,好歹好好让衣领把小花容白嫩嫩水灵灵的胸膛遮住。然后时暮冷静了一下,才抱着花容说:“真可爱。”

虽然他表面上看起来十分冷静,但此时时暮内心的复杂程度简直难以言表,乱七八糟地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都想到了什么。

最后时暮还是败给了小小的花容乌黑透亮的大眼睛,深觉小时候的花容简直可爱到让他爱不释手,非常自然又高兴地就接受了花容突然变小这个事实,把脑海中乌七八糟的想法抛得一干二净。

谁让小花容真的是比姜小孩儿还可爱的那种可爱!

时暮忍不住蹭蹭花容的脸,重复道:“真可爱。”

时暮怀里的花容并不知道这个抱着他的男人到底在想什么,他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的衣袖挽起来,露出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拍拍时暮的肩膀,问:“你是谁?”

“我当然是……”你夫君啊。

和花容贫习惯了的时暮下意识就想给自己的身份“正名”,话说了一半才意识到面前此花容非彼花容,这话若真说出来……还不知道现在的花容会怎么看他……

不过这样也能确定了,虽然不知道为何,但花容不只是身体缩小,就连记忆也退回了真正的五六岁,停在他还远远不认识时暮的时候。

于是时暮堪堪咽下后半句话,说:“我当然是……你父亲的朋友。”

小花容安安静静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他相不相信时暮的话,但是他也没有再深究。

他只是说:“可以把父亲叫来吗?”

果然是不相信。

时暮顿时发现他家花容就是小时候也十分聪明警惕,也不知他是该开心还是该忧心。

既然小花容都这么说了,时暮当然满口答应,当下便联络了花九戚,说明情况,让他赶快过来免得小花容看不到父亲又被不认识的人带着心里不安。

时暮用的是仙法,不需要再特意跑一趟不俗,表面上看起来他好像是什么都没做。

小花容也不知道看出他联络人了没有,也没有追问,大抵是想要静观其变罢。

时暮得了花九戚回复,便抱着花容要往屋子里走,没想到花容又出了声:“可以……放我下来吗?”

小孩儿的声音是极柔软的,不过花容本身是没有寻常小孩儿的奶味儿,他当年由花九戚带着,身上就一直染着花九戚身上的酒香。

而现在他虽然变小了,但还是原来的身体,因为梅酒喝多了,身上总是有一股梅花香气,就是现在也没有散去。

若花容是原本的模样,这香气便是极勾人的味道,尤其让时暮无法抗拒。可如今他变小了,梅花香也就只能给时暮带来柔软可爱的感觉,简直衬得小花容像是花朵变成的孩子一样。

时暮看着花容小大人的模样就忍不住想逗他,于是他闻言也没有松开手把花容放在地上,而是挑眉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他,问道:“我倒是可以把你放下来,但是……你确定?”

小花容看了看自己,虽然袖子是挽了起来,但衣服的下摆还是长长的耷拉着。小花容现在身高连时暮的腰都不到,但这衣服却是他原来比时暮还要高的身体穿的,怎么看都不是允许他能够拎起衣服就独自走路的长度。

于是小花容回过头来,没说话,但是小手还是悄悄攥紧了时暮的衣领。

算是无声地同意了时暮抱着他的举动。

感受到花容小手的触感,时暮心满意足,抱着花容便往会客厅里走。

大白看见这二人都走了,顾不上疑惑,也蹦蹦跳跳地跟在时暮脚边往屋子里去。

他们回到屋子的时候,花九戚还没到花府。

花容和时暮上午就出了门,现在回来了也只是下午,离天黑还远着。

但是十步竟然难得在这个时间留在花府,还大大咧咧坐在会客厅的主座上,一条腿屈起来踩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个小碟子嗑瓜子,旁边还放了几册话本。

好不惬意!

听到动静,十步一下就抬起头来。见时暮怀里抱着个孩子,惊讶地险些丢掉手里的小碟子,禁不住问道:“酒哥!你什么时候又生了一个!”

时暮当即便施法将十步的瓜子话本掀了去,说:“你才又生了一个!”

十步来不及仔细看这两个人,赶紧蹲下来收拾她落了一地的瓜子瓜子皮还有话本,把东西都弄干净,椅子也擦了,特别有眼力见儿地让时暮坐在主座上,嘴里还说着:“我这不是天天看着姜就像你们两个的孩子,脑子一时糊涂了嘛!”然后十步还小声说,“再说你又不是做不到,不是什么大事嘛!”

时暮是仙人,当然无所不能。

但是时暮听到了十步小声嘀咕,还是说:“要生也是他生!怎么会是我!”

十步赶紧点头附和:“对对对!肯定是花大哥生!绝对的!”

时暮哼笑一下,终于得空施法,将花容身上的衣服缩小成合身的模样,然后又动手给他扎头发。

小花容抬起胳膊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满脸若有所思的表情。

然后他眼睛变得亮晶晶的,似乎颇为崇拜时暮。

十步在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重新安静坐在时暮腿上的小花容,问道:“那这是……”

时暮说:“你看不出来吗?”

十步又细看了看,小孩儿睫毛长而翘的,眼睛大大的黑白分明,双颊和嘴唇都是肉嘟嘟的,看上去就又软又弹滑,让人看着就很想捏一把。这孩子还有一头长发被黑色的发带松松系在脑后,有发丝落在脸颊两侧,衬得这孩子更是乖巧精致。

就算外表不可靠,但十步也能感受出来小花容身上的气息。

虽然长大后的他的睫毛并不卷翘,两颊也没有肉感,但那眼睛还有那神态,还有刚才身上不合体的衣物,分明就是……

十步抬头看时暮:“是我想的那样吗?”

时暮点头。

十步一下就捂住了嘴:“花……”大哥!

看着小花容还带着婴儿肥的脸,十步就是再怎么爱装嫩也叫不出来“大哥”两个字了。

“天呐!这绝对不是我认识的花容!太可爱了吧!”

十步这下可来劲了,恨不得围着小花容团团转,转来转去就是看不够。

“酒哥,我可以抱抱吗?”

十步伸出的手被时暮无情打掉:“不可以。”

十步便捂着手可怜兮兮地蹲下来和坐在时暮腿上的花容平视,目不转睛地盯着花容,双手蠢蠢欲动地随时想要伸出去掐一把花容似乎嫩得能出水的脸颊。

十步眼巴巴盯着小花容看,一时间把所有正事都忘得一干二净,就连大白躺在地上露出肚皮都没办法吸引她的注意力。

小花容还不认识十步,但听她的意思,好像这个人还认识自己。

想不通。

花容就也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的十步,似乎在努力回想他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时暮怀里抱着花容,但还一瞬都不松懈地防备十步,不让她掐小花容。

三个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没有动作,过了一会儿,花容终于不盯着十步了,他自然无从得知十步是谁,但他好像也不在意,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放弃了。

小花容眨眨眼睛,转而抬起头来开始看抱着他的时暮。

十步最终连小花容的眼神都失去了,顿时灰心丧气,叹了口气坐在一边开始看他肉乎乎的侧脸去了。

时暮便仿佛赢得了全世界一样,表情控制不住地柔和下来,对着小花容笑了笑。

“你说我儿子变小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花九戚终于到了。

倒是他这声音里一点也没有担忧的意思,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父亲。”

时暮还没有来得及讲清楚情况,小花容便一下子扭头看向门口,先一步出声了。

声音当然依旧是软软糯糯的。

“哟!还真变小了!”

花九戚的声音听起来更兴致盎然了。

第118章:相识

花九戚和佘月一起走了进来,小花容终于见到父亲,便伸着手去够花九戚。

看来小花容虽然表面上十分镇定,但是莫名其妙地穿着不合身的衣服看到了许多不认识的人,他心里还是会很慌乱的。

时暮便把他从腿上放下来,小花容一下子就跑开,冲到花九戚身边。

他也不要抱抱,只是站在花九戚腿边扯着他的衣摆,像是找到了靠山一样,然后才面无表情地看屋里的人。

花九戚弯腰一把抱起小花容。

“乖儿子!想不想爹爹?”

小花容毫不犹豫,脆生生道:“想!”

花九戚简直要乐坏了。

现在的花容小小的又矮矮的,不知道有多轻,于是花九戚轻易就把他举起来转了好几圈,嘴里还发出声音故意逗他,直到小花容终于露出了笑容才让他坐在自己胳膊上抱住他。

花九戚当年好歹也带过花容几年,抱孩子的技能虽然是自学成才,但至今依旧十分熟练,完全没有让小花容难受。

这也算是“前”魔头花九戚不为人知又惊人的一面罢。

花九戚都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见到这个模样的花容,觉得有意思的同时,心里也十分怀念。

于是花九戚整个人完全就变成了一个“傻父亲”——一点都没有考虑现在是什么状况,反而逗儿子逗得起劲儿。

小花容到底是同花九戚亲近,没一会儿就被逗得“咯咯”笑起来,表情也生动了许多,更像是个普通孩子了。

父子二人的互动简直看得时暮又羡慕又嫉妒,要不是考虑到小花容还不算认识他,要是被他抱过来会不安,他都想要抢孩子了。

佘月许多年前也见过花容一面,正巧碰见花九戚教他练武。他在旁边看着,当时就觉得这孩子有韧劲有气势,颇为可爱,所以在花九戚满脸得意的朝他炫耀这是他儿子的时候,佘月即使对花九戚有些怨怼,但也难得没有讥诮他,反而认同了他夸赞花容“厉害”的话。

小花容现在的记忆里似乎已经有了佘月这个人,见佘月走过来,还对他笑笑,露出洁白的小牙齿,整个人都似乎甜丝丝的。

时暮简直更嫉妒了。

但是时暮一想到后来花容再见佘月的时候,就对他完全没有印象,一下子就释然了。

佘月见小花容对着他笑了,也伸出手指去逗他,又戳戳他的脸颊。

或许是因为佘月长相阴柔漂亮,在他们面前也没有堂堂半妖的气势,小花容一点儿都不怕他,反而十分亲近佘月。

花九戚瞧着佘月逗花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眯眯眼睛笑了起来,笑得十分不怀好意。

“啊!”

十步突然惊叫了一声,惹得全屋的人都疑惑地看着她。

十步简直被看得头皮发麻,赶紧说:“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时暮问:“什么怎么回事?”

“我知道花大……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

一群大人如梦初醒——他们方才都忙着跟小花容玩儿了,几乎完全忽略了花容突然变小这件事情。

花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也扭过头来看着十步。

于是花九戚说:“小容,跟爹爹出去玩儿罢!”

花容现在是小孩子,一下就被转移了注意力,立马高兴地举起手说:“好!”

他们二人转身出去了,屋里就只剩下时暮佘月十步和正事不关己正自顾自舔毛的大白。

时暮和佘月都等着十步的解释,就见十步揪住大白的后脖子把它从地上拎起来,说:“都是这家伙惹得祸!”

“喵?”

大白无辜地歪了歪头。

十步把大白放到桌子上让它接受“制裁”,时暮和佘月就听她继续说:“大白最近也终于要化形了,灵力暴涨。但它又是个静不下来的主儿,”十步说着,还伸出手弹了大白的脑门儿,让它整个身子都歪了一下,“大白一直不想要闭关,就这么带着暴动的灵力到处跑,可能一不小心就影响了花大哥。”

十步狠命揉着大白:“再者说,它最得意的法术不就是变大变小嘛!”十步说着还“啧”了一声,“为了粘人真是不择手段!”

大白又“喵”了一声,蹭蹭十步的手掌心,像是在讨好她。

时暮沉吟道:“这么讲,倒也说得通。”

不像时暮,花容于修仙一途还是个半调子,倒是真有可能被大白身上混乱的灵力影响到。而且这么说来,今日见到大白的时候,它不正是在用法术变小嘛!

十步赶紧点头:“绝对说得通!我刚才可是眼神追着花大哥看了半天的!我又对大白的灵力熟悉,绝对不会看错的!”

说完,十步的声音又小了些,语气也不那么激动了:“就是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花大哥就连记忆也跟着退回了小时候。”

的确,按常理来说,花容大概顶多会同大白一样,只有身体缩小,神志是不会被改变的。

十步想到这里,忍不住又拍了一下大白的脑袋,不过她还是没舍得用力。

佘月问道:“那该怎么让他恢复?”

佘月是妖,大白的力量里还有“仙”的部分。道不同不相为谋,是以就是佘月也不太了解如今该怎么办。

十步闻言皱起了眉头:“要是平常还好说,随便由谁施法就能将花大哥变回来了。但是……大白暴动的灵力还留在花大哥身体里,花大哥身体里还有他本身的力量,我怕若贸然再有别的力量介入,两相抵触之下,会伤到花大哥。”

这倒是个问题。

十步又突然笑笑,表情十分地不可言喻,她对时暮说:“不过花大哥应该对酒哥你的灵力很熟悉,你们双修之后,就更熟悉了,所以要是你的话,风险应该会降低很多。”

时暮挑眉:“长本事了?连我都敢调侃?”

十步立刻揉揉自己的脸,收敛起脸上的表情,说:“不敢,不敢,”十步正色起来,“只是要让酒哥来施法,到底还是有危险的。所以为今之计,最好的办法就是花大哥可以自己调息,或者大白可以将它施的法收回来。只是……即便花大哥天资高身体里也已经有了灵力,但他如今只是稚童之龄,无论如何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学会调息。而大白……这还没化形的小家伙就更靠不住了。”

事情似乎一下子就陷入了死局。

顾及到花容的安危,他们所有人竟然都是空有本事,一点忙也帮不上了。

“那花容呢?如果长时间保持这个模样,会不会有问题?”时暮问道。

十步想了想,摆摆手:“不会不会,花大哥好歹是仙体,没那么容易就被小时候的自己同化的,什么时候变回来都是原原本本的他。”

这下佘月和时暮就都放心了。

左右他们寿命悠长,若是花容没有事情的话,时暮就算是破罐子破摔把再花容养大一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说不定,也十分有趣呢。

想到这里,时暮却突然敛眉,表情十分凝重。

佘月和十步都不知道时暮在想什么,只见他沉吟片刻,说:“那就这样罢,让花容恢复也不用急于一时。”

时暮这已经是一锤定音,佘月和十步也没必要再说别的。

“那就这样吧,我回去就让大白闭关,等他化形之后再给花大哥变回来!”

时暮说:“好。”

大白还没有意识到危险的靠近,正卧在桌子上安心舔毛就被十步拎起来。

十步说:“走,咱们回去闭关!”

大白:“喵!”

三个人的谈话以大白被拘着闭关为结果,花九戚和花容也回来了。

看起来两个人刚才就是在花府的院子里逛了逛。

小花容现在也不让父亲抱抱了,只牵着花九戚的手就自己走回来了。

花九戚刚才在外边都听到了屋里人说话,所以也不需要有人再给他重复一遍。

花九戚对他们的最终决议也没有什么异议。不如说,他骨子里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反而觉得这样更有意思。

看来小花容还能和花爹爹相处一阵子了。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小花容牵着父亲的手走进来之后,犹豫了一下,突然“噔噔噔”走到时暮跟前。

时暮蹲下来。

小花容说:“大哥哥,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父亲让我自己来问。”

小花容还是一副大人模样,连叫花九戚用的都是“父亲”,而不是更加可爱的“爹爹”。倒是花九戚喜欢在花容面前自称“爹爹”。

时暮问:“是你自己想要知道吗?”

小花容重重点头。

时暮见状莞尔:“酒力微醒时已暮,醒时已暮赏花归。”

“我的名字就在其中,我叫酒时暮。”

小花容低低重复了一遍,他年纪小,还不会用最华丽的辞藻来形容他听到这个名字的感受,于是他只是直白又坦诚地说:“我喜欢这个名字!很适合你!”

“谢谢你。我也很喜欢你的名字,花容。”

小花容还远比不上他后来的厚脸皮,被刚刚认识的大哥哥夸赞之后,虽然强撑着面无表情,但脸颊还是悄悄红了。

时暮笑着戳戳他的脸,又揉揉他的头发。

“真可爱。”

小花容的脸更红了。

于是花容和时暮就“再次”相识。

一个是孩子,另一个,有时也像孩子一般。

花九戚看着两个孩子说话,简直满脸都是“老父亲”的和蔼微笑。他靠在门框上,说:“时暮,我已经跟小容说好了,最近由你来照顾他。”

花九戚是个极其“善解人意”又“通情达理”的“老父亲”,他早就想好了,这么好的机会,不让儿子儿媳培养感情简直是天理难容——虽然花容现在还是个孩子,但他早晚都会变回去,也会保留现在的记忆嘛!

所以刚才出门的时候花九戚就跟小花容说好了,小花容懂事,以为父亲没空照顾自己,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时暮自然满口答应:“好。”

他本来还担心小花容若是想要跟父亲在一起,他就没办法跟小花容一直待在一起了。

时暮是占有欲极强的,就连花容儿时的记忆也是要统统占据的。

再说,时暮也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已经盘算好了要带着小花容干什么了。

这么一来,还没轮得上时暮主动要求,花九戚就把一切打点好了,可以说是正合时暮心意。

要说花九戚有没有私心?

他还是有的。

花九戚好不容易让佘月松了口,再带个孩子日日在一处,岂不是干什么都不方便了?

再者,就看刚才佘月的态度,花九戚还真有些担心小花容会把佘月的注意力全都夺走。

一切安排妥当,花九戚和佘月又陪了小花容一会儿就要离开了。

小花容不哭也不闹,还分外热情地跟佘月告别。

佘月下意识地觉得,小花容跟花九戚出去一趟之后似乎更喜欢他了,不过他到底没有多想,把这一闪而过的念头抛开就离开了。

且说他们二人回到不俗,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花九戚突然问佘月:“你喜欢孩子吗?”

佘月挑眉:“怎么问起这个?”

“你且说喜欢不喜欢。”

佘月闻言还真认真思考了一下,说:“若是花容那样的还不错。”

花九戚闻言就差喜上眉梢了。

他说:“不如我们生一个?”

花容本来就和花九戚有血缘关系,若是花九戚有个孩子,肯定也是与花容相像的。

或者说,一定非常相像。

他们花家的血脉,有时候就是这么霸道得毫无理由。

佘月莞尔:“好啊,你要怎么做?”

佘月的意思十分明显。

余下的,就不用花九戚多说什么了。

花九戚只留下最后一支蜡烛,正是火红的颜色。昏暗的光线下,佘月的眼神也迷蒙起来。

这眼神更比往日勾人三分,花九戚情不自禁地吻上他的眼睛……

夜深了,时辰刚好。

第119章:一切

虽然小花容执意声称自己可以照顾自己,也可以独自睡觉,但时暮还是连哄带骗地将他带回了他们二人的房间。

小花容现在身体内空有一身不凡的力量却不会使用,其实同凡人也差不了太多。他反抗不过时暮,被时暮带回了房间之后还脸红红地被时暮脱光了衣服丢到了浴桶里去。

时暮本来还想帮他擦背,被窝在水里的小花容严辞拒绝了之后,两人大眼瞪小眼对峙了半天才不甘不愿地放弃了这个想法。

小花容见时暮走到了屏风后面,看不到他了,这才开始认真沐浴。

时暮独自坐在床榻上百无聊赖的,好不容易才等到小花容沐浴完。由不得他反抗就把他抱起来,手指拂过他的长发,小花容的头发便寸寸被烘干了。

小花容哪里见过这么神奇的事情,拉过自己的头发不住地看,满眼都是惊讶。

他不由得问道:“大哥哥,这是怎么回事?”

时暮被花容这么叫,心里没来由的一股子成就感,便按着他的话说:“这是大哥哥施的法术。”

小花容如今的记忆里并没有法术这么个东西,所以他只是低声重复了一遍,也想不通“法术”是个什么东西。

“那之前把我的衣服变小也是法术吗?”

时暮说:“那是另一个法术。”

花容自小就不是个追根究底的性子,问到了这里就作罢,只说:“法术真厉害。”

时暮纠正他:“不是法术厉害,是大哥哥厉害。”

小花容从善如流:“大哥哥真厉害。”

时暮亲亲他脸颊:“小容真乖!你以后也会这么厉害的!”

于是小花容沐浴时褪去了红润的脸再次红了起来。

他倒是知道害羞,赶紧说要睡觉就自己扯起被子躺到床铺里面,故作平静。

不过时暮耳聪目明,依旧能听到他并不平静的心跳声。

时暮挑挑唇,他难得能游刃有余地“欺负”了花容一回还接受到了他直白的崇拜,心里满满的得意,完全没想到小花容如今是何年纪。

见小花容要睡了,时暮便也翻身躺到床上,抱住他香香软软的小身体,感觉自己更喜欢花容了。

小花容扭扭身子,没办法挣脱出时暮的胳膊,只能让时暮搂着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心底突如其来的安心和舒适。

他到底年纪小,精神头不足,很快就睡着了。

时暮便也跟着合上双眼。

夜里。

时暮朦胧中觉得身边的小孩儿似乎不安地动了动,便睁开眼,就见小花容不知何时开始面朝着他蜷缩成一团,小手攥紧他的衣襟,在黑暗中皱紧了眉头,似乎做了什么并不美好的梦。

联想到花容的身世,时暮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如今的花容,心理还远没有强悍到可以毫不畏惧地面对他血腥又残酷的过去的程度。

这一点,无论是当初的花九戚还是如今的时暮都无法改变亦帮他渡过。

事实上,花容也的确是在花九戚离开之后独自踏过了尸山血海,才一步步成长到了如今似乎坚不可摧的模样。

——成长的连高高在上的仙人都无法令他恐惧的地步。

但时暮明白,不可否认,花容也有脆弱的时候。

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在他还远远没有能力驱散恐惧的时候。

黑暗与恐怖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悄无声息地击溃他的心房,不仅在白日小花容孤独的瞬间折磨他,更是在夜里四下无人的时候跑到他的梦里作恶。

可是即便是最脆弱的花容,也会在他所熟悉的、对他满怀善意的人面前说“我自己可以”。

然后呢,寂寥无人的夜里,独自一人的房间,他或许就无助地站在梦里席卷而来的浓重黑暗中,甚至无力保护自己。或许,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他也紧皱眉心咬紧牙关不肯泄露一丝呜咽。

这样强装坚强的小花容,反而更让人心疼了。

没有人比时暮更了解花容,时暮了解无坚不摧的他,就更能想象的他是如何变成无坚不摧的模样的。

时暮用指尖抚平了他的眉心,用这世界上最美妙的法术驱散了他梦中的黑暗,为小花容的梦境中点缀上璀璨的光,五彩的花,蔚蓝的天空,和一切的一切,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

时暮轻声说:“别害怕,有我在。”

——有我在,你便不会落入无助的黑暗。

时暮再清楚不过,花容其人,不至于因为缺了这么一点梦中的恐惧就成不了后来分外迷人的模样。

又要思及花容其实早就独自经历过这样的梦魇,时暮心里就更不由得泛起丝丝的心疼,于是便做主安抚了陷入梦魇的小花容。

若这点梦境真对于花容的成长至关重要,时暮纵使再如何心疼也不至于这样做。

然而他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时暮贵为仙人之尊,这点能耐和分寸,还是有的。

花容用一颗真心将神座上的仙人拉下凡尘,换来的却不是仙人一怒过后自九天而来天谴,而是另一颗真心,和仙人不问缘由的庇护。

花容不是什么优秀的商人,但这,大抵是他此生做得最值得的一桩买卖。

现在的花容显然不会清楚这桩“买卖”,但在意识的深层隐约听到一声安慰的他,还是露出来仿佛赢得了全世界的轻松笑意。

时暮看了他一会儿,见小花容不再不安地缩成一团,终于放下心来,也睡下了。

一夜无梦。

花容虽然天资聪颖,但自小就勤勉过人。翌日时暮还未醒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自己起身修炼内力。

好在他如今能调动的内力不算强大,不至于同体内残存的大白神魂的力量起冲突,倒也相安无事。

等时暮睁开眼的时候,就见小花容面无表情地练武,似乎是全然没有被前半夜的梦魇影响,甚至神情还一派轻松。

时暮松了口气,出声问道:“你什么时候起的?”

小花容听见时暮出声,下意识叫了一声“大哥哥”,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寅时。”

时暮算了算,小花容在他自己做了噩梦之后没多久就醒来练武了。

勤勉又自制的模样简直让时暮想要好好地对他娇生惯养,将他捧在手心里,再放在心尖上。

——对于这一点,时暮也确实早就做到了。

时暮又想到,后来他认识的花容似乎也一直有这样的习惯,不过随着与他相处的时间便久,这习惯就渐渐变成了让时暮每日醒来时就能在身边的床铺上看到他的习惯。

这么看来,时暮也是一直被花容“娇生惯养”着呢。

时暮一朝醒来在身边忽然看不到花容了,还真有些不习惯。

于是时暮也难得没有懒怠地赖在床上,而是立即起身一边穿衣服一边问:“小容,你饿了吗?”

因着他更衣地动作,时暮倒是没有看到小花容别开脸的动作,否则他又不知该如何逗他了。

小花容从起床就开始修炼内力,到了日头高升的时候自然觉得饿了,于是他看着门外,轻轻点了点头。

想到时暮估计看不到他的动作,他才又发出了轻微的“嗯”声。

时暮正好穿好了衣服,便牵住小花容的手,说:“走,带你去吃饭。”

花府上惯常是没人做饭的,毕竟这府上的人都不是凡人又不注重口腹之欲,顶多心血来潮时会品上几口膳食,不会日日如此。

不过三不五时,姜也会心血来潮地下厨,所以花府经久不用的庖屋内还是有食材的。

——左右这地方灵气充裕,食物也不易腐烂。

庖屋内空无一人也没有烟火气,今日显然不是姜“心血来潮”的日子。

时暮本就没想着要带小花容到街上吃饭去,此时虽然没有姜,但他对于给小花容做饭这件事还是饶有兴致的,正好寻得了机会。

时暮虽然无所不能,但若论及下厨,这还真是第一回尝试,又考虑到这还是早上,他便不准备做太复杂的膳食。

姜平日下厨用的是凤凰真火,向来是不需要柴火的。是以时暮便也没有现成的干柴可用,当即就自掌心燃起小火苗,投到空荡荡的灶台里,火焰竟然就这么燃了起来。

小花容也跟着过来,看得十分惊奇,就蹲在灶台边,仔细看那火苗,像是要看破这其中的神通。

时暮将他往后拉了些,说:“仔细被火伤到。”然后便不管他,自去准备食材了。

小花容就安安静静地盯着火焰,也不知道他看出什么了没。没一会儿,他的眼神不知不觉地就移到了时暮忙碌的身影,再移不开去了……

“醒神儿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花容方听到这句话,就见时暮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弯着腰看他。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小花容不假思索:“看大哥哥。”

时暮忍不住眯起眼睛笑了:“好看吗?”

小花容似乎即使是失去了记忆,骨子里也带着对时暮的坦诚,听时暮这么问,平常稍微一逗就会脸红的小家伙竟然还真地毫不犹豫地说:“好看。”

这回反倒是时暮鬼使神差地红了脸。

虽然如今的小花容没有成年之后的俊逸风流,只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孩儿。但对时暮来说,无论如何,他都是花容啊。

时暮对自己脸红的表现实在有些不甘,于是赶紧拍拍脸,直起身来说:“好了,吃饭罢。”

小花容看不出时暮是害羞,只听他这么说,便乖乖地跟了上去。

时暮动作快,熬了白粥炒了菜还特意给小花容煮了鸡蛋,统共下来还不足一炷香时间,不至于让小花容等起来饿得难受。

时暮对于品尝自己初次下厨的成果倒没有多大兴趣,他只摆出了一份碗筷,反而拿起了花容碗中的小勺子,舀一勺粥,放到嘴边吹凉了,才送到花容嘴边。

时暮嘴里哄孩子一样地说:“啊——”

花容虽然早就不是需要大人喂饭的孩子,但他现在看着时暮的脸,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小花容顺从地张开了嘴。

时暮心满意足。

小花容刚咽下一口粥,时暮就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

白粥虽然简单,但时暮熬出来的自有一股难得的清新甘美。虽然时暮的手艺是远远比不上姜的,但对于尝惯了花九戚手艺的花容来说……

绝对不亚于珍馐美味。

于是,小花容言简意赅:“好吃。”

时暮知道他不会故意说好话哄自己开心,一下子就高兴起来了,又开始手脚利索地给小花容剥鸡蛋。

这一顿早餐绝对称得上是营养均衡。

等小花容终于被时暮喂着吃完了饭,时暮便问:“现在要跟我出门去吗?”

一向听话的小花容闻言竟然摇了摇头。

第120章:舞剑

小花容是个极其自持又勤勉的孩子。即便无人刻意教导,他自己心里亦黑白分明,行事自有章程。

就像是即便无论是花九戚还是时暮都没有监督他日日练武,他还是早在寅时就独自起身修炼内力。

所以在时暮问起他要不要出去玩耍时,小花容即使正处于爱玩的年纪,还是摇了摇头,十分认真的对时暮说:“我还要练剑。”

时暮听了这话,只能摸摸他的头发,说:“好,那就依你。”

花府本就特意开辟得有练剑的地方,时暮便直接带小花容去了那里。

小花容不知道现在自己只是阴错阳差地变回小孩儿的模样,他记忆中自己该带着的东西自然也都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不见了——包括花九戚给他的那柄剑。

是以时暮先引他去了武场旁的一间屋子,说:“这里的东西,小容就随便挑罢,喜欢哪个大哥哥都送给你。”

这屋里摆放的是各式兵器,一部分是时暮原先收集的神兵利器,剩下的就是迄今为止到花府拜访的各路人带来的贽礼,件件品质上乘,单排在那儿竟能让人觉得那剑寒光凛冽,直叫人不寒而栗。

天下人皆知花容的伞中剑,这众多兵器自然也以剑为主,可以说是十分合花容的心意。

不过小花容跟着时暮在这间库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摇摇头,什么也没拿,说:“父亲说过,练剑在于炼心,练至臻境,飞花摘叶亦可伤人,手中无剑也无甚不可。”

时暮何其了解花容。

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又冠冕堂皇的,到底是这孩子深知“无功不受禄”的道理,他看出这里的刀剑贵重,不愿就这么白拿时暮的东西罢了。

举止得宜,进退有度。

花容小小年纪,却已经做到了许多大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不过眼见着小花容心里还是喜欢的,时暮哪里舍得委屈他。

时暮微微一笑,取来花容方才看得最久的那柄长剑不由分说地递到他手里,说:“话是这么说,但既然你喜欢,我自不会委屈了你。”

不得不说,花容眼光够好,相中的是时暮原先寻到的一件上品仙器,出自修真界的炼器大能季秋大师,名唤容阙。

容阙剑看起来低调,无甚特别之处,甚至连一点雕饰都没有,只有剑首刻着“容阙”二字。

要说这容阙剑低调到什么地步,那剑缑看起来都灰蒙蒙的,带着一种古旧之感,只看外表,怕是连最穷困潦倒的剑客都不屑使用。

然甫一拔剑出鞘,那玄黑色的剑身便迫不及待发出了破空的嗡鸣,如同被桎梏已久的困兽发出重见天日的怒吼。

玄色的剑身在光线下隐有暗纹闪过,时暮知那是季秋特意纹上去的铭文法阵,怕是比这铸剑的玄铁还要珍贵三分,花容就只觉得这剑看起来气势非常,威不可当。

这一点倒是和伞中剑有异曲同工之妙。那剑在花容手中亦是不拔剑则已,剑出鞘则惊天下。

当然,伞中剑本身自然是比不过名剑容阙的。

小花容看着塞到他手里的剑,容阙有灵又与花容相合,一入手便自然变幻成了适合他身型的大小。小花容翻来覆去地欣赏这剑,爱不释手地样子堪比前一阵子他看到那内有乾坤的小酒壶的模样。

时暮知他喜欢,暂且不出言打扰,任他指尖抚过玄色剑身,一寸寸体味容阙之锋锐。

谁知小花容最后还是放下容阙剑,对时暮说:“容阙是难得的宝剑,不能就这么给我。”

时暮这回却不依他,说话时霸道极了:“我的东西给不给自然是我说了算,我既要送你,那便是我觉得小容值得这宝剑。”

时暮这轻飘飘一句“值得”自然无法说服小花容心安理得地接受这宝物。时暮跟他说起话来,简直半是欣赏半是为难——一边觉得花容不愧是花容,这个性子怕是让谁都觉得喜欢,但时暮又觉得若花容一直拿捏着这个分寸,让他想对花容好都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时暮最后简直变得比小花容还孩子气,他说:“左右这剑我是送定了,小容若是实在过意不去,以后送我礼物送回来即可。”

花容推辞不过,只得收了。暗暗想着以后碰上什么珍惜物件,一定要送给时暮。

二人这才出了库房。

花容在庭中练剑,时暮便坐在武场旁的回廊上看他。

花容的剑法是跟花九戚学来的,是一套在武林中并不出名的无名剑法,却是花九戚集百家之长自己琢磨出的一套东西。

花九戚本就是个才华横溢的妙人,他琢磨出的剑法威力无穷且不说,舞起来竟还兼具风流潇洒、干净利落,直让人见之忘俗。

小花容如今虽然个子不高却比例极佳,身形颀长挺拔,身段柔韧有力,远远看过去没了参照,不像个孩子,反倒像个英俊的少年郎。

花容遇上时暮之后武功精进到了一定地步,就没怎么日日练剑,有时候甚至只需要冥想就完全足够了。所以这还是时暮第一次正经看花容练剑,不得不说,这时的花容更比往日锐利三分,锋芒毕露的模样简直让时暮移不开眼。

花容惯常没有表情,练剑时自然也是这般眉目沉静,仿若眼中除了剑和敌人,就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时暮看着他,更觉他眸色黑沉,不知不觉便入了迷,恨不得溺毙在花容黝黑的双眼中。

真是小小年纪就迷人得紧!

“哟!原来花容变成了这样!不过我瞧着,气质倒同原先没什么两样。”

花容专心练剑没注意这边的动静,只有时暮循声望去——是岚昱同青旻。

这二人也听说了花容变小这件事,岚昱便二话不说决定来凑个热闹。明明是昨日才来过花府的家伙,今日竟然又准时报道了。

时暮看花容看得心情甚好,难得没有跟岚昱呛声,而是说:“还是有区别的,比原先稚嫩了许多,不过现在不显罢了。”

岚昱挑眉:“我自然没你看得清楚,不过是来凑个热闹罢。”

“凑热闹?”时暮问他,“你的事都了结了?还有这种闲情逸致。”

“一切顺利,我得闲便来了。”

时暮没再问下去,而是说:“怎么着,看着羡慕罢?”

时暮这是炫耀起自己能带着小花容了。

岚昱扫一眼身边的青旻,轻笑一声:“有何可羡慕的。若说他,我早就看过了。”

岚昱看青旻度过百世轮回,见过幼时青旻的次数不可胜计。

时暮“啧”了一声:“比不过你。”

岚昱得胜似地笑了。

“热闹也瞧过了,还有何贵干?”

岚昱失笑:“我又不跟你抢人,你就这么急着送客?”

时暮“哼”一声:“就是真要抢你也抢不到。”顿了一下,时暮才接着说,“若是缺了什么东西,只管同我说罢。”

岚昱看着花容练剑的方向,好似没听到这句话,一声也不吭。

青旻在一旁听他们二人闲聊,不过一直没出声,大抵也是不知道他们打什么哑谜。只是他见岚昱久久不说话,不紧握了握他的手算作提醒。

岚昱这才如梦初醒,回时暮道:“我醒的。”

时暮便没了后文。

过一会儿,岚昱和青旻相携离开,姜又跑来了,后面还跟着梧桐。

姜对于爹爹变得比自己还小这件事可是觉得惊奇地不得了,若不是看在花容正练剑,估计就要冲上去对花容上下打量。

于是就成了梧桐在一边抱臂站着,姜和时暮一起将胳膊肘放在回廊上捧脸看着花容,时不时对花容舞出的招式发出一声声惊呼的情景。

花容舞剑实在是俊逸潇洒,姜看着看着,都快忘了爹爹变小这件事,整个人跃跃欲试地也想要练剑了。不过今日姜没有随身带着伞中剑,就犹豫着要不要回房间去取。

时暮见状便指着库房对姜说:“那屋里有剑,姜且去挑吧,回来再问问你爹爹肯不肯教你舞剑。”

若是原来的花容定会满口答应,不过现在这个,时暮也保不了准。

毕竟花容还是个孩子,一方面自己还须得练剑,另一方面,不知以他认真的性子,肯不肯在自己还未出师的时候教导别人。

姜就没有小花容那般拘束,也没时暮想的那么多,娘亲要让他挑剑,他便去就是了,反正他也知道娘亲不短这些东西,等回来了再说如何学的事情。

姜蹦蹦跳跳去了库房,没一会儿就带回一把长剑来。

这孩子倒是也挑了一柄仙器,是银光凛凛的橙凭剑,绝对不亚于容阙。

不过时暮瞧着那剑鞘及剑身上的纹路,怎么看都觉得姜倒像是随着喜好随便选了一柄。

姜献宝一样给时暮看了橙凭剑,时暮说:“是把好剑。”姜便欢喜起来,紧紧抱住橙凭剑。

姜看看庭中舞剑的花容,看看一瞬不瞬盯着花容的时暮,又看看抱臂站在一旁的梧桐,犹豫了犹豫。

最后老树灵梧桐便被要求当剑术师父了。

梧桐自己倒也乐意之至。

好在这处武场不小,花容和姜之间距离就不小,不至于相互干扰。

姜若真要与人战斗,自有凤凰真火和传承中的各项法术,不需要仰仗剑法。所以姜说要学剑法也不过是图个乐子,梧桐来教他亦是如此。

不过,话虽是这么说,梧桐教的时候还是很严格的——不求姜能成为一方剑术大能,但学会的招式他要使出来还是得有模有样的。

这二人自去一边一教一学,时暮就还留在原地盯着花容看。

过了一会儿,姜跑回来,花容也练完了剑,正巧听见姜对着时暮叫“娘亲”,不由得有些惊讶。

等时暮再一次纠正完姜让他叫自己“爹爹”完毕,花容这才问:“大哥哥,你已经成亲了吗?”

时暮看着这个跟他刚成亲没多久的人问他有没有成亲,不由觉得好笑,但还是如实说道:“是,大哥哥前一阵子刚成了亲。”

分明也是心存了逗逗花容的意思。

——虽然现在花容还小,但指不定就会喜欢他到不愿他成亲呢。

小花容这次张了张嘴,却没有再说话,而是又盯着姜看。他觉得姜看起来面善,与时暮颇为相像,但好像还有别的地方令人熟悉,他一时还想不明白。

——小花容当然想不明白,姜化形时一半像的时暮,另一半则像的自己。

时暮心里觉得有趣,也不知道小花容觉不觉得他刚成亲却有了姜这么大个儿子奇怪,但时暮假装没有在意,接着就说:“现在可以跟我出去了吗?”

小花容抛开心里的思绪,终于点了点头。

京城每逢初一十五便会有集会,今日正巧是十五,临近各城的大小商户都早早进了京城,寻得街市上最好的位置支起摊子了。

花容刚练完剑就又到了饭点,但集会上卖的吃食不少,时暮打定主意好好带花容去集市玩乐,便只让他吃了些点心垫垫肚子。正好姜和梧桐也一起,几人就直接出门去了。

第121章:集会

这不是小花容记忆里第一次进入城里,但确实是他记忆里第一次深入到如此繁华的城镇。

更别提京城今日集会,更比往常还要热闹三分。

糖人糖画假面简直,冰糖葫芦茶米酒肉,绫罗绸缎珠宝香料——这些平日里也不难见到的东西还是其次——除了这些,斗蛐蛐儿的、算命的、说书的、还有搭台唱戏的于一众闲人都聚集在京城的街市里,车水马龙,好不壮观。

处处都是他未曾见过的新奇玩意儿,小花容左顾右盼看得目不暇接。因着身边有时暮,小花容丝毫不胆怯,他大胆瞧着眼前的热闹景象,眼睛都不由得亮了几分。

时暮瞧他开心,顿时觉得这一趟出来的值得。

姜一开始还想跟变小了的爹爹一起玩儿,时暮牵着小花容一边的手,他就去牵住另一边。对着突然小他许多的花容,姜倒像是端起了一幅兄长的架子。

不过姜很快就撑不住这架子了,虽然他也到了京城许久,但前几次的集会姜都没有参与,这也是他头一回见识到这么热闹的场面,好多东西就连他也没见过,正想一样样去把玩儿呢!

所以没一会儿,姜就放开小花容的手,往人群里一钻,一下子就没影了。

有梧桐寸步不离地跟着姜,时暮一点都不担心,且由着他去了。

这回就只剩下时暮牵着花容的手了。

小花容个子矮,在远处还好,进入人群里便没了顶了,除了站到摊前就只能看到来往各人的腿。

多亏周围人都下意识地绕开时暮这个仙人,否则小花容会不知该被挤成什么样子。

时暮本就颇有些胆大心细,加之他一直关注着花容,见状便不由分说将小花容抱起来坐在他胳膊上,他这才能看到人群后的景象。

小花容这回自然不会拒绝时暮抱着他,反而是惊讶了一瞬过后,悄悄搂住了时暮的脖子。

时暮感受到脖子上微热的触感,勾了勾唇角,将小花容抱得更稳了些。

因着小花容也被高高抱起来,他和时暮便离得更近了些,倒方便了他们二人低声交谈。

时暮带着小花容行在人群中如入无人之境,神情闲适、悠然自得,完全不似别人走上三步便要被挤回去两步,挤出人群的时候衣冠不整,恨不得鞋子都要被踩下一只。

大家都忙着在集会上采买游玩,竟也无人注意到时暮和小花容的异常。时暮就一边保持着悠然漫步,一边跟花容介绍的城里的新鲜事物。

时暮先指着那些商贩们说:“凡事讲究个以物易物,在城里便是用官家发行的银两来换取想要的东西。”

小花容点点头。

小花容只是因为个子高看起来有五六岁的样子,实际上还没有那么大。往日跟着花九戚,小花容甚少到这城里生活,也没有特意关心过这城里的日子,加之花九戚亦是个不理凡俗的家伙,竟也一直没想到教导小花容这些。

是以小花容看似早慧又武功高强,却着实缺了几分常识。

时暮说着,给小花容手里塞了个小荷包,让他取出三枚铜板,到街边买了一串糖葫芦。

时暮用空着的一只手接过裹着糖浆鲜红欲滴的糖葫芦,照例塞给小花容,说:“不是太甜,尝一尝罢。”

时暮知道花容不喜欢太甜腻的东西,眼前这个小的大抵也是如此。

小花容看时暮还得抱着自己,赶紧接过糖葫芦,却是先送到时暮嘴边,说:“大哥哥先吃。”

时暮含笑叼下来一颗红果,才含糊道:“好了,你且吃罢,不用管我。”

小花容这才听话咬了一口。他人小,没办法像时暮一样一口吃掉一颗,最后只能在红果上留下一个小巧的牙印,看着颇为可爱。

这红果甘甜多汁,入口清爽,小花容以前没吃过,现在也觉得喜欢,更不愿独享,就和时暮一人一颗分食了。

时暮虽然说着让小花容不必管他,但有人投喂,他到底是开心,便顺遂了小花容的心意。

时暮说着话也不忘往前走,继续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可以买来。正巧他们二人吃了红果开了胃,能吃的就更多了。

时暮且带着花容寻吃的去了。

这集市上天元大陆的各色美食应有尽有,时暮边走边买,又买了一块豆沙糕,两枚煎包,然后走到了卖茶叶蛋的小炉子前。

卖茶叶蛋的是一对老夫妇,心里颇有几分巧思,用了纱布和树叶给那茶叶蛋表面煮出了叶片的纹路,十分讨巧。这一条街上卖茶叶蛋的人不少,也就他家小炉子前聚集的人多。

——茶叶蛋谁又不是没吃过,买来还不是图个好玩。

小炉子旁围了几个扎着羊角辫儿的孩子,各个手里捧着一颗有花纹的茶叶蛋不舍得剥开。

那对老夫妇卖出了茶叶蛋心头高兴,笑眯眯地劝着让他们里炉火远点再玩,免得伤着了。

小花容看的新奇。

时暮便又买了两枚茶叶蛋,一颗上边是银杏叶的形状,另一颗上面是不知名的小花。为了入味儿敲出的裂缝正藏在花纹后边,不细看便看不出来。

小花容手里捧着两颗热乎乎的茶叶蛋,一时也有些不舍得剥开了。

不过小花容犹豫了一下,还是剥开一颗,蛋壳都细细收到手里,没有漏到地上,然后腾出一只手把褐色的茶叶蛋递给时暮。

这煮茶叶蛋的汤水里还加了些香料,高温之下,让人老远便能嗅到那咸香的滋味,忍不住口舌生津。

时暮喜甜,但对这咸香的滋味亦无法抗拒。

但是他也没有直接就着小花容的手去吃那颗鸡蛋,而是施法,柔和的白光闪现在小花容手心,破碎的蛋壳便沐浴在白光中一片片盘旋起来,变成了原本的模样,就连刻意碰出的裂缝都不见了。

小花容这下便更惊奇了,又十分高兴,看着时暮的眼神都亮晶晶的。

时暮笑笑说:“把那一颗也剥了罢。”

小花容原本不舍得剥,只想着剥开一颗给时暮吃。

时暮看出他的心思,便展现了恢复蛋壳的法术,让小花容放下心剥壳。

一来一往的,也不知道这二人结伴而出,到底是谁照顾谁多一点。

小花容听了时暮的话,到底放下心来,便喂着时暮吃了那颗茶叶蛋,又喜滋滋地剥开另一颗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

时暮倒是能出一只手自己吃,不过有小花容喂他,他乐意还不及,又何必多此一举?

时暮笑眯眯地,故技重施,将另一枚蛋壳也复原了。

于是这二人逛了半晌集会,吃了一肚子的东西,手上终于多了两个可以带回家去的小蛋壳。

越过了茶叶蛋,人竟然少了些,时暮还没来得及觉得清闲点儿,就发现大多数人都聚集在前面一处铺子里外,险些把街市都占得水泄不通。

再一细看,那铺子里还多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小姐。

时暮闻见空气中飘来的脂粉味儿,便对小花容说:“那里面卖的都是胭脂胡粉之类的,多是姑娘家用来打扮的,”时暮说到这里,又弯弯眼睛调笑地看着小花容,“小容若是喜欢,长大后也可一试。”

虽然这玩意儿多是姑娘家用的,但大昭爱俏的小郎君也不罕见呢。

花容虽然对这半懂不懂,但还是本能地坚定摇头。

时暮略显遗憾地叹了口气。

——现在说服不了小花容,看来他日后是看不到扑粉描眉的大花容了。

平白少了几分乐趣。

时暮没有追着小花容不放,继续跟他讲那刺绣成衣的铺子,打铁炼器的匠人,还有远远就能看见的镖局旗帜,跟小花容说这京城中各类营生。

这些东西都是小花容先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又是时暮在讲,他就听得更加认真,恨不得把时暮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时暮便也讲得认真又趣味横生。

之后二人又看过一场说书一台戏,说书先生唾沫横飞赢得满堂喝彩,戏班子唱念做打一出凄美爱情又赚来台下嘤嘤低泣。

不过小花容似乎自小就缺了这多愁善感的一根弦,自始至终都没有被抬上的激动昂扬打动,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人尽力表演,时暮就满心好笑地瞧他面无表情。

这也正合了时暮心意,看戏听书不过是看在小花容没有见过的份上,到底吃东西才是硬道理。

离开了戏台子,小花容头上就新戴了一张假面,斜斜挂在额头一侧。这没走多远,就又见着了卖艺杂耍的小圈子。

时暮好几次在城中见过这对卖艺的兄妹,他们“初到贵地”的说辞再站不住脚,把式也都不复最初来得新奇,只吸引了一群外乡人捧个钱场或人场。

时暮本就是随意一瞥,竟还在这人群中看到了姜,再一扫,就瞧见对面茶楼上凭栏品茗的梧桐。

他和花容就是一路径直走过来的,这二人的速度倒也不慢,梧桐竟然连茶都喝上了。

时暮抱着花容走到姜身边,那卖艺的妹妹正好提着铜锣请各位捧个钱场,人群大多退避起来,只有几枚铜板叮叮当当掉到铜锣里。

头脑发热为此一掷千金的人到底是只有话本里才有的。

姜倒也跟着丢了三五枚铜板,不等时暮问起,便说:“姜也看出他们没说什么真话”,这是说这二人话中“兄妹相依为命,孤苦伶仃,长途跋涉,历尽艰辛”等极尽博人眼泪的事迹,“但是姜也看了半天,总该给些。”

虽然他们话当不得真,但这兄妹也确实辛苦卖艺,值得这点银两。

时暮揉揉他的头发,问道:“梧桐跟你说的?”

姜摇摇头:“姜自己想的,”他又有些迟疑地看着时暮,“对吗?”

时暮笑道:“本没有什么对错,只要姜愿意即可,”时暮说完这句话,看了一眼茶楼上梧桐温润的面容,说,“不过这回,不管是爹爹还是梧桐都认可姜的做法。姜真厉害。”

姜便欢喜起来。

小花容听得若有所思。

也不知姜这回是不是阴错阳差做了一件“兄长”该做的事。

他不知道小花容无意中听进了他的话,只听了时暮的夸赞,甜甜笑了。

第122章:问题

轻微的破空声响起,时暮耳尖动了动,单手伸到背后,轻飘飘接住冲向他的东西。

时暮收回手,小花容就发现不知道怎么着,大哥哥的手里就多了一只小茶杯,是青蓝色开片小瓷杯,杯底还有朱红色的浮雕小鱼。

杯里的茶水滴水未落,只有涟漪渐渐晕开,像是那小鱼正在杯底甩尾一样。

时暮回身望去,就见梧桐站在楼上动了动唇,时暮没听见声音,但看得出他说的是:“还不上来?”

时暮笑了笑,将茶水一饮而尽,叫上姜说:“走,跟爹爹上去。”

姜也看够了杂耍,毫不犹豫地就跟上时暮。

梧桐已经交代了小二,时暮一进去便有人直接引他上了二楼梧桐那一桌。

时暮把小瓷杯放到桌上,瓷杯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他随之坐下,小花容和姜也一边一个落座,四个人正好围了桌子一圈。

“你就这么随便扔人家的杯子?也不怕我接不住?”

梧桐无辜地眨眨眼:“我是怕扔别的酒哥也不上来,再说你也不会接不住。”

时暮看看这茶楼里的桌椅板凳碗筷菜碟,点点头:“扔别的不用我上来你就被赶下去了。”

梧桐耸耸肩。

他们在这集会上走了半晌,时暮还不至于,小花容已经有些口干舌燥了。

梧桐给时暮拿上来的瓷杯添上茶水,又掀开桌上两个倒扣的瓷杯,姿势分外赏心悦目地斟了茶,分别推到小花容和姜面前。

这两人都无甚品茗的雅致,不过执起茶杯一口咽下一杯子茶水。

除了苦涩外便尝不出别的味道了。

梧桐知他们怕是喝不惯,便又着小二上了一壶冰糖菊花水,微甜还清凉,合孩子们的口味。

这茶楼上不比街市里冷清多少。

一楼多是路人暂歇品茶的地方,二楼的人便会待久些,聊起天儿来就更是火热。

譬如梧桐,走到这一片儿的时候就进了茶楼,姜在街市上玩耍,他就一直坐在这栏杆处不时关注着姜。

又譬如,离他们不远的一众文人打扮的家伙。

那一群人动静不小又实在显眼,时暮几人便不由得看过去。

三张桌子被并作一处,一共十四个人围在桌子边,一桌上有一壶茶,还有几碟诸如木耳青瓜之类的凉拌菜。

不过这些东西大多被推到了桌子正中央,每个人面前还放着纸笔,有的上边已经有了几行字——看来这群人是要一处聚会作诗,说不得还想要张贴起来供大家仔细推敲,以便排出个首位次位。

常道诗酒风流、诗酒风流,也不知这一群人为何要吟诗却还玩起了以茶代酒这一招。

倒是无趣了些。

有一人站起来主持这诗会,上来便说要以集会为题,底下却有人道集会太过宽泛,无甚奇特之处难得出彩。他提及今日正巧十五,便要以月圆为题,但这回那主持之人又不同意,说古今论及月圆的出彩诗篇数不胜数,如今反而更难出佳句。

剩下十二个人就七嘴八舌跟着站队出主意了,俨然是要辩论起来。

他们在这儿争论不休,时暮却无心看了,刚喝了一口茶,他就见茶楼上又上来一人。

那一群文人正坐在楼梯口,一见来人顿时就不争论了,而是陡然闲谈起来,说说欣赏的才子,谈谈知名的佳作,三句用一个典故,恨不得把满腹诗书都扒出来给人瞧。

时暮勾唇一笑——怪道这些文人如此作态,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来人一上来,眼神四处一扫,看到了时暮的方向,不由得眼前一亮便走过来。

时暮轻声道:“二殿下。”

被称作二殿下的人摇摇扇子,赶紧说:“什么二殿下,不是说了,叫我非鱼。”

罗非鱼。

他便是日前出门办差后回来急匆匆参与了花容和时暮喜宴的那位大昭二皇子。

时暮也不知道这家伙吃错了什么药,自从喜宴过后,便时不时提着满手贽礼上花府拜访。罗非鱼性情坦率,不拘小节却有分寸,是个讨人喜欢的性子,一来二去,他就同花府的人熟悉了起来。

时暮跟他相熟后还问过他,为何他名字叫“非鱼”——毕竟时暮他们认识的罗非鱼的兄弟,罗忠寒罗忠敏,都是忠字辈的。

谁知道罗非鱼闻言笑笑,毫不在意地说:“我自己改的。”

也不知罗家人是不是都喜欢改名字,前有一个罗忠寒,后有一个罗非鱼,是不是过一段时日罗忠敏也要应景改个名字。那岂不是要把罗启华气得仰倒。

时暮看出罗非鱼不同于罗忠寒有那么深沉的过往,便问起他原因。

这下可把罗非鱼成堆的话引了出来。

罗非鱼堪称“义愤填膺”地跟时暮说:“我爹当初给我取名叫罗忠义!忠!义!不好听就算了,单我们罗家军里,恨不得十个有八个名字里都有忠义二字,有时候我走到军营里,感觉兄弟们随便叫个名字都是在叫我,走一段路都要扭头十回八回以为有人叫我。”

时暮想想那场景,还真觉得有些好笑。

罗非鱼故作惆怅地撩撩头发,“小爷我风流倜傥,怎能有这般平庸的名字?于是我一气之下就改了。”

时暮忍不住问了:“你爹都不生气的?”

罗非鱼叹了口气:“怎么不生气,我爹都恨不得把我腿给打断!”

时暮看看他完好无损的两条腿。

“不过他后来应该是通过我又想起来寒二哥,便懒得再管,由着我去了。”

罗非鱼说起罗忠寒,似乎情绪也稍低了些,却还是摇头晃脑,颇为滑稽地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我爹非我,安知……安知……”罗非鱼“安知”了半天难想出来一句对得上的话,便破罐子破摔道,“安知小爷我不喜欢原先那个名字。”

时暮说:“你也不是罗忠寒,又怎知他所得不是他所求。”

罗非鱼也不是想不通这个道理,就说:“也是。”

便不再谈论伤心事了。

此话揭过,罗非鱼又问起时暮名字的含义,时暮便如是说了那句诗。

罗非鱼想了想说:“挺好。”然后又问起花容。

花容本来就是安静陪着时暮,他在外人面前向来沉默寡言,没有参与时暮跟罗非鱼谈话的意思,却没想到这二人闲聊竟然也能扯到自己身上来。

花容还没说话,时暮便先一步笑着说:“还能有什么含义,自然是花容月貌呗。”

若花容是个姑娘,罗非鱼说不定就信了,可罗非鱼看着花容这棱角分明的俊颜,连看在和时暮的情分上意思意思相信一下都做不到。

罗非鱼怀疑的目光投向时暮,满眼都是“你骗我”,时暮便笑眯眯看向花容。

花容对时暮说:“你喜欢便好。”

意思是承认了“花容月貌”这说辞。

罗非鱼不用脑子都知道这二人准是诓他,但是看着他们的互动,他忽然一点都不想问下去了。

花容月貌……就花容月貌罢。

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罢。

——反正跟本殿下又没有关系!

时暮完全不理会罗非鱼,只管对花容笑,无比满意花容的回应。

花容悄悄捏捏他的手,意思是说他就知道耍坏。

时暮反以为荣。

他倒也知道花容名字的本意,不过是喜爱惯常调侃他罢了,花容也早就习惯了这点小情趣。

容,盛也。

乃心胸宽广包容之意。

不过花容显然没有成为这样的人。

至少,有时暮在面前,他就完全不“包容”罗非鱼呢。

言归正传。

这罗非鱼除了去花府,还喜欢在街市上乱逛,估计这一桌文人就是听闻了二皇子今日会到茶楼这一消息,才放弃了喝酒,纷纷聚集到了这条街上最大的茶楼里。

罗非鱼样貌颇有些邪肆,像个混子一样,却又比普通的纨绔子多一些风度贵气,极富特点。这一点早就在京中的有心人里传遍了,个个都对他的样貌烂熟于心。

这群文人一看到罗非鱼的身影真的出现,便迫不及待开始现弄,等着得了二皇子青眼,然后即可一飞冲天

谁知罗非鱼看也没看他们一眼,就径直走到了栏边的桌前。

这群文人无不扼腕,暗叹千算万算却选错了位子。

然而他们一群“不慕名利”的“清高”文人又不能跟着二殿下跑,只能悄悄放大了作诗的声音。

且说罗非鱼。

他倒是毫不见外,自己又搬了张椅子挤到桌前。梧桐见状笑了笑,又掀起一个瓷杯给他倒了茶。

罗非鱼道了声谢,一口便喝光了,一举一动完全没有皇家的稳重。

时暮他们早就习惯了罗非鱼这不同场合的不同作态,丝毫不觉意外。

罗非鱼喝了这杯茶,又招手叫了小二,驾轻就熟地点了八九样菜,看起来他倒是常来这茶楼。

罗非鱼点完了菜才仔细看桌上人,大都是熟人了,倒是有个不认识的小孩儿。

罗非鱼便问起:“这是谁家的孩子,粉雕玉琢地怪可爱的。”

粉雕玉琢……

时暮和梧桐都差点喷笑出声——这个词儿真不像是能用来形容花容的。

倒是“粉雕玉琢”本人依旧面无表情,像是丝毫不在意别人如何形容他,也没有要回答罗非鱼的意思。

时暮本就没有瞒着这罗家人他们的不凡,现在就是冲着这句“粉雕玉琢”也要如实告诉罗非鱼。时暮言简意赅:“是花容。”

罗非鱼不是蠢笨之人,联想到时暮方才要笑不笑的表情,一下子就意识到此花容即彼花容。

罗非鱼识趣,没有细问花容是怎么变成这个模样的,反而看着小花容啧啧称奇,然后又问起时暮:“好玩吗?”

听这话就知道罗非鱼也是个会玩儿的主,一下子就想到各中情趣。

时暮点点头——能这么陪伴心上人,可不是新奇又有趣?

菜陆续上了,罗非鱼自己却没了吃的意思,说一声:“各位尽管吃,我请客。”然后目光灼灼地看着小花容,眼里满是兴味。

姜和梧桐方才只管玩乐,不像花容和时暮吃了不少东西,他们现在也不跟罗非鱼客气,闻言便动筷了。

这茶楼虽然以茶为主,但烹调的手艺还真不错呢。

姜和梧桐吃得心满意足。

罗非鱼仍只看着小花容。

时暮轻咳一声。

罗非鱼赶紧收敛了过度热情的视线,连声说:“我就是想问他几个问题。”

小花容略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这个不请自来的陌生男人。

罗非鱼见时暮没有反对的意思,便放大了胆子,凑到小花容耳边悄声说了一句话。

时暮耳尖也跟着动了动。

是罗非鱼失算了,时暮耳聪目明,就是他声音再小些,离得这么近,时暮也完全听得到。

罗非鱼说完一句话就坐回原位,时暮就见小花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耳根子还悄悄红了。

时暮颇为得意。

罗非鱼也看到了,惊奇地不得了——他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花容这么个人竟然也会害羞得耳朵红——虽然现在眼前这个跟原来那个又不太一样。

但罗非鱼似乎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没惊讶多久,就又悄声问了小花容一句话,小花容这次却不回答了,无论罗非鱼怎么问他,他都没有再理罗非鱼。

时暮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表情深沉的小花容。

罗非鱼算是泄了气了。

他早该知道,花容还是花容,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都不是他罗非鱼能应付的家伙。

罗非鱼问的第二个问题则是——

“那你日后想要娶你那个喜欢的人吗?”

小花容不愿意回答,罗非鱼便不追问了。

直到这顿饭结束,这个话题都没有再被重提。

第123章:夫君

从集市上回来当夜,小花容照例被时暮带回屋里,不过这回小花容的抗拒就小多了,十分乖巧地就被时暮带回屋里了。

时暮沐浴完毕,突然笑眯眯问起小花容:“小容,你喜欢大哥哥吗?”

小花容脸又红起来,但还是坦诚地点点头:“嗯,”他又加上一句,“喜欢。”

意料之中的回答,但时暮听了还是一样得意,胸口的情绪暖融融的像是要溢出来一样。

“喜欢什么呢?”时暮又追问起来。

小花容正盘坐在榻上,闻言便扳起指头算了起来,时暮就坐在他身旁,难得有机会可以由上至下地俯视花容。

时暮看着他头顶柔顺的黑发和眼睑长长的睫羽,眼神瞬间变得温柔,然后就听小花容边扳指头边说:“小容喜欢大哥哥生得好看……”

刚听了第一句,时暮就忍不住笑起来。

——没想到花容这人看起来冷冷清清的,看人竟然也会先看外表。

不过时暮完全没有因为小花容先说喜欢他的外表就生出哪怕一丝不满——毕竟他做为仙人,本就对于自己的外表颇为自傲呢。

再者说,时暮也不得不承认,他家花容的确也有一幅不输于仙人的好相貌——否则他当初刚刚苏醒怎么会从芸芸众生中一下子就相中这个人呢?

小花容听时暮笑,就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他。

时暮好不容易止住笑,便说:“继续。”

小花容就听话地继续边想边说:“喜欢大哥哥煮的饭好吃,还喜欢大哥哥带我见识到许多没有见过的东西,也喜欢大哥哥……大哥哥是真心对我好。”

小孩子是天生一副玲珑心窍,看什么都看得通透,更对人心洞若观火,难得被蒙蔽。

花容不似一般小孩,就更清楚时暮待他有几分真心。

时暮听了之后,心里倒也泛起丝丝感动。

——自己无意中做得一切都被对方一一记在心里,就是仙人也会为此而喜悦万分呢。

只是说到这里,小花容却握起了手,又抬起头来,眼睛似乎要直直看到时暮眼底心里去。

他的眼中似有疑惑似有清明,说不出的矛盾复杂。

但时暮就是觉得,花容那双眼睛绝对是有仙人都没有的魔力,否则他怎么会每次看的时候都不自觉地陷进去呢?

“但是……”

小花容又出声了,本该软软糯糯的童音似乎低了下来,恍惚中竟让时暮将眼前这个孩子与成年的花容重叠起来。

他说:“我却觉得,就算没有这些,我也喜欢你,想要一直和你在一起。”

——抛去一切外来的因素,小花容在丢失了一切记忆之时、近乎本能地,喜欢上了时暮这个人本身。

他这个年纪,大抵还分不清喜欢与爱恋、相处一时与相伴一世,这一切于他都似雾里看花,隔着一层朦胧的莎。可他却依旧在认识时暮不足两日的时候,对他因时光倒转而被深埋在记忆中的心上人说出了一句,花容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出口的“喜欢”。

时暮知道这不是孩童一时兴起的玩笑之语,便更觉珍惜。

没有花容原本的成熟与自信,略显生涩和迟疑的话同样饱含浓郁的情感。

面前的小花容不会三两句话就直白地逗得时暮脸红,但或许就是这么简单的话,却成为了时暮迄今为止所听过的、最美丽的情话。

时暮甚至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回应面前这个似乎既成熟又稚嫩的花容。

他还未开口,就见小花容蹙眉,极为纠结困惑地说:“可是……大哥哥已经成亲了,我……就不能娶大哥哥了。”

时暮突然就明白过来——在小花容的观念里,能和他“一直在一起”的人除了父亲花九戚那样的亲人,就只有在天地前郑重立下誓言的夫妻了。

小花容稚嫩过了头,反而更不认为身为一个男孩子娶大哥哥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甚至说,因为花九戚的缘故,小花容觉得这极为正常——因为昨日他悄悄问过花九戚,佘月是不是娘亲,花九戚几乎毫不犹豫地就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花容便顿时对佘月好感倍增。

于是他便朦胧地意识到——谁与谁在一起都无甚可或不可,不过是心之所向罢了。

所以他生出想要娶大哥哥的想法,也不过是心之所向罢了。

只是说完这话,小花容表情又有些怅惘起来。

时暮却有些想笑——不知道他家花容是不是小小便体味到“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失落无奈。

时暮瞧他似乎有些郁郁,便更想逗他。

时暮下了床榻,屈膝下蹲到小花容面前,不过小花容故意垂下了眼没有看他。时暮就拿指尖点点他的额头,嘴角噙着笑意,说:“是啊,大哥哥已经成亲了。”

这话音刚落,时暮就见小花容的睫毛就颤了颤,却还是悄声说:“我知道。”

“可是啊……”

时暮的语调稍慢,带着说不出的蛊惑,小花容似乎在他的声音中听出了什么他所期待的东西,便又抬起眼睛看着时暮。

“小容不能娶大哥哥……”时暮稍微顿了一下,不出意外地看到自家花容抿抿唇露出堪称“泫然欲泣”的可爱表情,赶紧低咳一声,收敛起几乎溢出喉咙的笑声,继续说道,“但小容可以嫁给大哥哥。”

小花容皱皱眉头:“可以吗?”

时暮自然点头:“当然可以,其实是一样的。”

小花容对婚姻嫁娶不甚理解,此时也无从判断事实是否如时暮所言,但他本能地有些犹豫,总觉得……时暮说的似乎与他先前知道的不太一样。

时暮便也垂下眼睛,一时间烛光照不到时暮的瞳孔,他的眼珠便黑幽幽的,小花容还能隐约看到些许深红的雾气在其中流转,衬得时暮的眼睛水光盈盈,好似下一刻便能落下晶莹泪珠。

怪惹人怜的。

小花容抿抿嘴唇,觉得时暮可爱起来,不知胜过他这个小孩子多少倍。

“小容……不愿意嫁给大哥哥吗?”

时暮的声音柔软,似乎隐藏着说不尽的消沉灰心。

小花容出生没几年,头一回感受到了什么叫“失去理智”。

时暮这么一个表情一句话之下,就是圣人大抵也会任他予取予求罢。

小花容还远远不是圣人呢。

“愿意!”他立即如是回答。

时暮便高兴起来,心里同时还有算计到了花容的窃喜和得意。他悄悄施了法,用晶石记录下来这一幕,准备日后拿出来给花容看。

不过到了这里,时暮还没有停下他的“算计”。

时暮脸上满是心满意足的表情,又看似不经意地问起花容:“小容知道以后要叫大哥哥什么吗?”

小花容歪歪头:“时暮?”

虽然被小花容这一声“时暮”可爱到了,但时暮还是坚定地摇头以示否定。

时暮循循善诱:“要更亲近些、特别些。”

小花容被这一提醒,顿时想到了什么,话还未出口,脸就先红了。

时暮就知道,这回准对了。

小花容嗫嚅了一下,叫到:“夫君……”

时暮听得通体舒泰。

花容往常不是没有这么叫过他,但每次都是有意调侃,没有实心叫过他夫君,反而更喜欢“贼心不死”地叫时暮夫人。

可是这回小花容害羞归害羞,叫起“夫君”来却足够真心实意,时暮深感动听。

“小容真聪明。”

时暮如是夸奖了小花容,小花容的脸就更红了。

只可惜如今的花容实在太小,时暮即便能全面压制他,也只能占占嘴上便宜,得不到半点实惠。

时暮不免有些失落,反而期待起找机会看看二十岁左右刚及冠的花容——想必那时的花容就更迷人了,也……更方便他出手了。

便宜占过了,天也黑了,时暮该催着小花容沐浴入眠了。

不过在小花容入浴前,时暮还是忍不住调戏他:“小容要夫君伺候吗?”

若是日后的他想必就会欣然同意了,然而现在的小花容只能抱着衣服满口推拒,赶紧窜到屏风后自己沐浴。

时暮勾勾唇角,趁机将床铺铺开,等小花容沐浴完毕把他的头发烘干之后两个人就可以直接入眠了。

要知道明日清早,小花容还要起来练武呢。

如此过了半月左右,花容和时暮一直处在上午练武下午随性安排晚上聊天的日子,期间时暮不知哄着小花容叫了他多少次“夫君”,日日都眉开眼笑的。

花九戚知道小花容在时暮身边不会有任何不自在,便安心做了个十足的甩手掌柜,只同佘月一起探望过小花容二三次。时暮倒是发现他们之间似乎有了什么不同,不过也没点破。

与花九戚不同,岚昱他们还在京城,几乎日日都会来花府,有时碰上上午,便一起看小花容练武。兴致来时他们也会暂借花府的剑舞着玩儿,不过回回都是以专心练武开始打情骂俏结束。

时暮看得多了,也有了经验,若是他们二人到午时还不露面,亦十分自然地不去寻他们。

有时岚昱和青旻也会在午后到花府,大家便会一同出门。

三不五时地,这一行人还能碰巧遇上罗非鱼。罗非鱼每次同小花容交谈过,都会用万分佩服地眼神看着时暮。

终于有一日夜里,时暮隐约察觉到些许天地异动,知是远处十步山方向被十步带走的大白渡劫的动静。

时暮心下了然。

他当晚做了一件事,便是又哄着小花容叫他一声“夫君”。

时暮心满意足地将之记录下来,心里反而有些不舍——日后这机会就不多了。

时暮吻了一下小花容的额头,对他说:“晚安,小容。”

小花容早已习惯了跟时暮生活,回了一句“晚安”,很快就安然入睡。

当夜,十步传讯说一切顺利,花府的人便都没有去十步山特意围观大白渡劫,也免去一份当场关注雷劫的惊心担忧。

且在京城静心等待喜讯足矣。

第124章:华水

远离京城的十步山颠异象突生。

金光罩顶,紫气东来。七彩霞光与五色祥云交相辉映,自天际缓缓而下。

十步正是这山本身,先前的雷劫气势恢宏,却被山顶上的白虎全然抵挡,分毫没有落在山上。

所以十步毫发无损,甚至得福接触到了天地馈赠残余的气息,能力比之往日更胜,此时仍有余力关注山顶的动静。

神识之中,霞光渐落,百兽寂静。

若有所觉的百兽屏气凝神,满怀敬畏地等待王的诞生。

“嗒、嗒、嗒。”

十步山颠的脚步声似乎成为了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的异象终于散去,山颠一道白发黑衣的身影渐渐清晰,面容却依旧隐在雾中难以辨清。

“吾名曰华。”

王者威严而低沉的宣告响起在天地间,百兽闻声而俯首,喉间发出压抑的吼声,那是臣服的姿态,致予他们王至高的敬意。

华微微颔首。

挥手间广袖翻飞,浩瀚灵气自他袖中喷薄而出,一一落到山间拜服的野兽身上,逐渐与之融为一体。

灵智初开,更为齐整的野兽嘶鸣响起,用以感谢王的馈赠。

终于散尽的雾气里有一少女现身,巧笑嫣然。

……

时暮刚带着小花容吃完早饭,就感受到了天道馈赠的气息。

时暮便问小花容可不可以晚些时候再练武,小花容虽然不知为何,但还是答应了。

十步离开京城将近一个月,花容变小当日就拎着大白闭关去了,直至时暮感受到渡劫成功后的气息才会回来。期间十步一直守着大白寸步不离——尽管她心里对此十拿九稳,但还是决定守着它闭关渡劫,以防出现变故。

花容也该是时候恢复了,时暮这才特意留下他,正好等十步和大白回来就可以对他施法了。

所以事实上,尽管十步分外喜欢变成小孩子的花大哥,一开始就想要掐他的脸感受感受,但十步也就只在第一天看了几眼小花容,手还没动上就离开了,等她再次回家,他花大哥就要变成原来的模样了。

十步的命运,可以说是十分令人同情了。

时暮和小花容正坐在会客厅里。因为不知道十步具体什么时候才会到家,时暮还特意摆上了几碟小点心让小花容吃。

他们二人正有说有笑的,十步就是这么猝不及防又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只有她一个人冲了进来。

十步近乎凄惨地大叫了一声:“酒哥!”

时暮还没问十步怎么了,也还没问怎么只有她一个,就见十步动作豪放地塞了三五枚小点心到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酒哥,你先别问了,让我吃点东西压压惊先!”

十步说着话,那糕点渣子便不停地往下掉,惹得小花容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十步不知道是遇上了什么事,现在也没有心情注意小花容了。她囫囵咽下了嘴里的点心,也没品出什么味儿来,就又猛地灌下一口茶,清了清嗓子,重重叹了口气。

接下来,十步这丫头就像是失了魂儿似的倒在椅子上,似乎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时暮挑眉:“怎么着了?他不是已经渡劫成功了吗?”

十步仿若没听见一般,整个人都静止了一动不动。时暮捻起一小块儿点心碎屑往她身上弹去,十步才回过神来把那碎屑拍到一边,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酒哥啊……我老了,真的受不起惊吓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时暮可不认为方才那一小块儿点心能给十步造成什么样的惊吓。

显然,十步说的也不是那么回事。

十步恍恍惚惚没有解释的欲望,时暮还没来得及追问,外面就又进来一个人。

这人背着光走进来,隐约得见是个八尺男儿,黑衣加身,长发如瀑,端得是玉树临风之资。

这人脚步十分沉稳,带着独特的韵律。那步子轻到就连时暮都听不到声响,但似乎又分外沉重,几乎要压得这屋子都沉入地下。

他走近了些。

时暮这才发现这人不仅体格高大,还颇为健硕,宽肩窄臀,只一看就觉得这人孔武有力,气势汹汹无孔不入,似乎要比花容更具侵略性,恐怕只需站在那儿便可止小儿夜啼。

这人剑眉斜飞、眸若点漆、鼻梁高挺、薄唇紧闭,面相颇为霸道,一看就不好相与。这人倒是有一头如雪银发,却偏偏看起来既不阴柔亦不温柔,反而更加威势逼人,要比花九戚还更像个传说中的魔头。

这人身上的气息时暮倒是熟悉,不过他还是先抛了个眼神给十步,让这丫头赶紧解释。

十步看到了时暮的眼神,但她摆摆手,表示并不想说话。

“华。”

时暮听来人声音低沉地发出一个单音,有了先前姜的经验,时暮倒立马意识到这人是在自报姓名。

答案已经很明确了。

天元大陆上古有一大河,名华水,乃其后一切生命孕育繁衍之地。

大白虽生于山林却属水,与姜一水一火二王相互掣肘,便是这一方世界格外微妙又令人着迷的平衡所在。

所以化形后天道给他赐姓为华,与善用火的姜族所对。

“恭喜。”时暮笑着说。

由大白化形而来的高大男子华微微颔首,应了这句恭喜。

小花容实在懵懂,便一直没有插话,只不时喝着茶水,静静看他们交谈。

华全然没有了化形前的活泼好动,不会打一照面就欢喜地扑到人怀里去。如今的他浑身上下都透着霸道沉稳,而且与同为万王之王的姜也不同,华化形之后并不是个半大孩子的模样,而是直接就成为了个成熟的大人,与先前相比,混似变了个人。

不过看起来他的性情也没有全然改变,目光多在小花容的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似乎还是极喜欢花容的,只不过没有原先表现得明显。

华倒还记得自己该做什么,便开门见山道:“要现在开始吗?”

时暮点点头:“就现在罢,一个月过去了,也差不多了。”

时暮又看了看小花容,眼神里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小花容颇有些疑惑,不知道时暮为何这么看着他。

不过时暮也没说,似乎是看够了记牢了小花容的模样,他笑了笑,才对华说:“开始罢。”

华依言施法,小花容便觉得眼前似乎出现了莹蓝色的水光遮住他的视线,下一刻,他便失去了意识。

时暮就看着花容的身体渐渐逸散出绀青色的灵气,正是华先前留在花容体内的灵气。

这灵气被逼出花容的身体后便自然汇聚成了一道,在华的梳理之下颜色逐渐便浅,最终变成莹莹蓝光,回到华的体内。

原处依旧是小花容闭着眼睛身子歪歪靠在椅子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之后华又掐了一道决,光芒笼罩花容,他的躯体便一点点变大,四肢拉长,肩膀变宽,最终变回原来的样子。

华说:“好了。”

他话音刚落,那笼罩花容的蓝光便倾刻间无影无踪,只留下复原的花容坐在椅子上。

时暮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花容,此时他眼疾手快,一下就用灵气凝聚出衣物套在花容身上,好歹没让花容刚一恢复就猝不及防地“被”赤身裸体。

而他先前身上的普通衣物,早就在他恢复的过程中被撑破,化作碎布落了满地。

花容没有立即醒过来,他闭着眼,皱着眉头,大抵是在消化前一个月的记忆并适应这久违的躯体。

十步见花容平安恢复便放下心来,对时暮说:“酒哥,没事了那我就先走了。”

十步也没等时暮回话,就自顾自走开,肩膀耷拉着,颇有些失魂落魄。

时暮再熟悉十步不过了,她一个老山精就是情绪不佳也绝不会出什么问题,时暮便摆摆手,由她去了。

华看着十步默不作声走开的背影,稍稍弯了弯眼睛,似乎有些想笑。不过他没有笑出声,也没有说话,好像那弯弯的眼睛不过是别人的错觉罢了。

十步离开了,姜倒是闻声跑来了。

他和华之前就是这花府唯一一对勉强称得上同龄的玩伴,姜与他自是十分亲密。平素若逢上梧桐和十步有事别的又没人管教他们的时候,就是只有姜和华在一起玩闹。

听闻华成功渡劫化形,姜很快就跑过来找他了。

姜这类灵兽识人更多依仗的是气息而不是样貌,所以即便是看到了与大白的气质丝毫不相符又成熟稳重得过分的男人,姜也丝毫不陌生,亲亲热热地就凑过去拉住华,然后跟时暮打了个招呼,看出娘亲大概有事,便拉着华要出了这会客室。

华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没必要再留在屋内,便从善如流地跟时暮打了个招呼,随姜出去了。

于是屋里就只剩下时暮和斜靠在椅子上还未清醒过来的花容。

时暮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便随手拈起一块粉红粉红、做成花儿模样的点心放在嘴里小口吃着,另一只手撑着脑袋看花容。

倒是有一个月未曾见过花容这般模样了。

不过时暮又想想小花容早慧的模样,顿时觉得,似乎也无甚太大变化。

除了……二人相处之时比亲吻额头和脸颊更为亲密的举动都没有了之外。

时暮这么想着,把粉红色的小点心吃完了,花容的睫毛颤了颤,是要睁开眼的模样。

时暮拍掉手上的点心渣子,换用两手撑住下巴。

花容终于睁开眼睛。

花容的眼神迷蒙,是初醒的姿态,但在那迷蒙水光的映衬之下,他的眼睛似乎又清澈见底,漆黑如渊的眼眸就这么直直地看着时暮。

时暮顿时又觉得,年龄不同的花容还是有很大的变化大的——先前那个天然纯粹,可不会有这般勾人的眼神。

花容似乎在回神,就一直安安静静地看着时暮。半晌,他才轻声开口,嗓音有些许沙哑:“夫君……”

时暮听清楚了花容说的话,顿时面色通红。

第125章:勤勉

刚清醒的花容似乎还在于幼小和成年之间徘徊,没有定下性子。

那句“夫君”亦是杂糅着纯粹真挚与成熟魅惑,时暮一月来习惯了面对直白又容易害羞的孩子,此时突逢半只脚踏入成年时期的花容,他完全招架不住,只能呆愣愣的,任由通红的面色出卖他的心旌摇荡。

什么嘛……

时暮捂住脸颊靠微凉的双手给自己降温,不想承认自己这么轻易就被花容勾引得面红耳赤。

现在双方可都是成年人,一个不小心就是干柴近烈火,之后便不外乎是欲望加身。可是照如今看来,时暮依旧只能被顺从地压在身下。

时暮心里可还会时不时想着翻身主导呢,怎么能轻易就被压制了去?

时暮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现出不可告人的画面来,嘴里就只能磕磕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是谁方才觉得花容没有华的气势富有侵略性?

时暮觉得,花容的“侵略性”绝对是华拍马不及的。

只不过……

那侵略性是只针对时暮的、无孔不入的吸引力。

吸引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时暮完全无力招架。

“呵。”

屋里蓦然响起一声轻笑。

时暮下意识循声望去,就发现花容嘴角噙着笑意看他,那眼睛中哪有迷蒙哪有清澈,不过是深不见底的黑,以及从眼睛深处丝丝缕缕透出来的笑意。

——分明是戏弄了他之后开心的模样!

时暮立马就反应过来,顿时就恼羞成怒起来,扑上去死命揉弄花容的脸颊,咬牙切齿道:“你装得挺好啊小容容!”

什么性子一时定不下来?分明就是花容佯装出的模样戏弄他!还将时暮骗得彻彻底底!

花容扶住时暮的手背把他的手扒下来,笑道:“这不是看夫君喜欢听我这么叫,满足夫君的小心愿嘛。”

很明显了,花容已经将这一月来的记忆全部消化了,这才能说出如此大言不惭的话。

时暮甩掉他的手,说:“这能一样吗?”

小容童言童语叫出的夫君和花容的“恶意调侃”绝对是截然不同的!

前者让时暮心生怜爱和得意,后者只会让时暮觉得花容这家伙另有所图!

“另有所图”的花容还一本正经道:“一样的。”

即便样貌不同、语气不同、神态不同、意义也不同,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背后的感情始终如一。

不管称呼为何,是“时暮”,是“大哥哥”,还是“夫君”,亦或是“夫人”,不过都证明了,被他这么称呼的人是他的心上人,亦是他的人。

这便足矣。

时暮知道他的意思,但坚决不允许花容破坏他心目中小容纯洁可爱的形象,义正言辞地说:“我说不一样就不一样!”

花容毫无缘由地纵容时暮:“好,那就一样。”

时暮只觉得,花容所说的一样同他所想的一样还是有些不一样。

明明这人刚从孩子变回大人,却立马把他纵容得像个孩子。

时暮拿花容没辙,只能故作镇定地“哼”一声,自作主张终止了这个话题。

花容看得好笑,给他家面皮薄的小仙人留点面子,不再于这上面纠缠。

既然变回了成人,花容也就不再坚持日日练武,就同时暮坐在会客厅里,从桌上的盘子里挑了一块儿小点心,拈起来,递到时暮嘴边。

他们二人长久相处,时暮自然而然地遵从长久培养出的习惯,就着花容拿着点心的动作,看都没仔细看,就咬了一口。

点心里裹了红豆沙的馅料,不仅软软糯糯地,还有别的馅料所没有的独特质感。舌尖一碾,红豆的清甜在口中散开,甜丝丝地直漫到心里去。

这是时暮喜欢的味道。

时暮勾唇一笑,便想要接过这点心吃完。

不经意间抬眼,时暮就看见花容眼里满是笑意,似乎那红豆沙的甜味儿都融了进去似的。

时暮还不知为何花容突然如此开心,就见他无声说了一句:“我的。”

什么“我的”?

花容示意时暮去看他手里刚拿过去的点心。

时暮方才只咬了一小口,点心上弧形的缺口处还能看到里面满满的红豆沙。

红豆沙妥帖地被困在余下的点心外皮里,一点没有漏出来,尽力维持着点心原本的形状。

时暮这才发现,那点心外皮是大红的颜色,十分喜人,虽然被时暮咬了一口,但还能辨别得出,它原先是个规规整整又圆润可爱的心形,心形之上还有一个“容”字被他咬去了一部分。

“我的”什么?

——是我的一颗真心,双手奉上。

花容的“戏弄”简直是一招叠着一招,层出不穷——先是真心实意叫上一句“夫君”,又是巧思百出地奉上一颗真心。

到底一颗小心心没有花容本人冲击力来得大,时暮这回镇定地没有脸红,而是挑眉:“我怎么记得……我拿过来的点心没有这个形状?”

花容笑说:“当然没有,因为这个是我的。”

的确是花容的。

是他在盘子里挑了一朵豆沙馅的红色小花在手中用灵力变成了心的形状,然后强自据为己有的。

不知道所谓“借花献佛”,指得是不是现在的花容。

“是你的啊……”

时暮三两口把豆沙馅儿的红心吃到肚子里,将指尖上的碎屑一并舔了吃掉,眯眯眼,说:“现在是我的了。”

时暮取走了花容的心,将之收到肚子里,一丝一毫都不给别人看。

花容说:“好。”

拿走了,吞下了,就是你的。

再也不会收回来。

花容看着他吃完点心,突然说:“谢谢你,时暮。”

时暮半阖着眼,回味着豆沙馅红心的滋味儿,漫不经心地说:“谢我什么啊?”

花容摇头:“没什么。”

时暮其实知道花容是什么意思。

花容谢的,是时暮牢记他曾在荒止山上随口说的话,然后便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补足花容本该永久失去的一段时光,又一句句告诉他,他原本未曾触碰到世界到底是什么模样。

可是,于时暮而言,这点事又算什么呢?

时暮说:“红豆沙的,好吃。算是交换了。”

时暮暗示的是,花容把真心给他,按着他所言的城里以物易物的原则,时暮本该做这些的。

花容说:“好,日后一直会有的。”

那真心哪里会消失呢?

时暮玩听了这话,又坐了一会儿之后突然站起来,稍稍伸了个懒腰。

他在椅子上坐得久了,身子还真有些僵硬。

花容对时暮的心思了如指掌,跟着他站起来,从会客厅出去,去到院子里。

如今已经到了腊月,京城的气温陡降,但难得阳光依旧灿烂。

斜阳洒满庭院,时暮眯了眯眼,阳光照在脸上,不冷也不热,刚刚好。

花容和时暮都有灵力护体,今日又没有大风,也算是个坐在庭院里晒太阳的好日子。

庭院里的树下放着长长一条坐榻,面上背上都嵌有软垫,不管是坐是卧都软硬适中,分外舒服。

天气好的时候,时暮就喜欢卧在这张坐榻上小睡片刻,有凉风吹着,十分惬意。

前几日时暮也曾带着小花容一起坐在榻上玩一些叶子戏之类的小游戏。此时时暮一站起来,花容自然而然地就知道时暮是想要到榻上躺一会子。

花容自然比不得时暮生性懒散——闲来无事的时候恨不得无论坐卧都没个正形儿。花容此时不过正经地垂足坐于榻上,时暮却整个人都躺了下来,头正好枕在花容的大腿上。

花容方才变回原身不仅衣服破了,发冠自然也散落了。时暮只顾得上给他穿衣服自然就忽略了束发,花容本人刚清醒过来心里就只记得“戏弄”时暮,就更不会想起来给自己束发了。

花容现在一袭长发柔柔地垂下,直落到腰际,又被时暮拈起来,放在手里揉捏绕圈。

有树影在上方遮住阳光,时暮也不觉斜阳刺眼,眼睛还睁得大大的,没有丝毫睡意。

两个人坐在一起,时暮不自觉地就开始说起和他亲密接触近一个月的小花容。

时暮一会儿说小花容乖巧,一会儿说小花容可爱,一会儿又说小花容勤勉,然后就笑着“抱怨”眼前俊美的男人就只会“欺负”他。

花容笑着听时暮夸奖另一个自己,又跟着一句句地说出不算反驳的“反驳”。

若时暮夸小花容乖巧,花容便握住时暮把玩儿自己发稍的手,问道:“我就任你玩儿我的发稍,难道不乖巧吗?”

若时暮接着提及小花容可爱,花容便弯下腰,缓慢地眨眨眼睛,深深地看向时暮眼底,嗓音有意放得轻柔,说:“我不可爱吗?”

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在跟谁“争宠”。

时暮心里想着花容这家伙既不乖巧又不可爱,倒是惑人得很,比他见过的狐狸精还要会勾引人,嘴上却只是言不由衷地夸赞花容即乖巧又可爱,最乖巧最可爱。

只不过,若时暮又说起小花容勤勉,花容却只是但笑不语。

——大抵是要另找个时候,让时暮好生体味一下如今的自己到底有多“勤勉”。

时暮搓搓自己的胳膊,再次本能地感受到“不妙”。

时暮赶紧揭过这个话题,说:“你小时候,是不是不习惯给别人抱啊?”

其实时暮也看出来了,小花容自立过了头,除了花九戚,是不习惯被人抱着的。

时暮提及此事当然是有原因的,他抬抬下巴,问:“那你就怎么让我抱了?”

虽然第一次时暮是仗着小花容衣冠不整一路抱着他去了会客厅,不过后来他还是好几次抱着小花容坐到自己胳膊上。小花容也没有再拒绝过。

——毕竟看着心上人变成那么可爱的模样,就是仙人也忍不住想要时时将他抱在怀里呢。

花容反问:“你说呢?”

时暮便说:“你是太喜欢我了罢,一开始就比喜欢你父亲还要喜欢我。”所以才像同意被父亲抱一样喜欢让时暮抱。

花容笑着说:“是。”

时暮便说:“我就知道!”

即便是记忆在灵力的压制下被深埋心底,但是花容下意识地,便在初次会面的时候,将名叫时暮的仙人一下子放到了心尖上,一点都不舍得拒绝他再如何小小不言的要求。

“对了。”

时暮说着,坐起身来靠在花容肩上,花容顺势搂住他的腰,时暮就在两人面前召出一面水镜。

水镜上出现了时暮的脸。

他循循善诱道:“小容可以嫁给大哥哥。”

自这一句话开始,水镜中的时间缓缓流动,两人一起回顾着先前的记忆,直到镜中的小花容回答一声“愿意”,又红着脸叫出那句“夫君……”

镜内的时间戛然而止。

水镜外的时暮挑眉,看向花容:“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日后该如何呢?”

花容说:“我不是早就嫁给你了,已经是你的人了。”

这个回答倒是令时暮满意,不过他还没有来得及“奖励”花容,花容就将他拦腰抱起,一条胳膊撑在他腋下,另一条胳膊在腿弯之下。

花容臂力惊人,就是抱着一个成年男子也丝毫不显费力,走起路来十分稳当。

时暮说:“干什么呢?”

花容却旧话重提:“该让夫君见识一下我有多‘勤勉’了。”

走的方向想着二人的卧房,时暮一下就明白过来花容在说什么。

然后时暮便说:“这还不到午时呢。”

花容却说:“正好。”

证明一个人该有多“勤勉”,不正是需要时间?从现在起直至深夜,岂不是刚刚好?

再者说,花容一个月来都维持着小孩儿的形态,总该找机会将这一个月讨回本儿来。

——这也该需要时间。

时暮自知无法拒绝亦无心拒绝,便笑着说:“既然你都是我的人了,这回不该听我的?”

“从你娶了我那日开始,你就是天道承认的、我的人。”

花容如是回答他。

“有些时候,还是该夫君听我的。”

第126章:冬至

华渡劫成功那日是腊月十九,之后又过了两日,花府一行人就迎来了冬至。

天元大陆自古以来就重视这一节气。

阳气起,君道长。

冬至为阴极之至,日短之至,其后阳气始生,因此历来就被视为大吉之日,亦是祝贺团圆之日。

在天元大陆土生土长的花家父子自然也有庆祝冬至的想法,却苦于境况使然,自花九戚成年步入江湖之后就没有好好实现过了。

如今难得有了机会,左右闲来无事花家父子便决定同所有的亲朋好友一道,好好过一次凡人的节日。

——这也算是他们历尽艰辛才得来的平静日子的表现之一了。

早在半月前,岚昱一行人就启程回荒止山去了。岚昱和青旻入俗世已久,对凡间的大小节日都十分熟悉,也养成了庆贺的习惯。

他们二人早就算好了冬至的具体日子,告诉随行弟子并传讯给荒止山上的弟子,若想要回家即日自可回家团聚,剩余的就一并在派内一起庆贺。

他们离开了之后,花容他们在京中熟识的人所剩无多,最后也就只有花容时暮、花九戚佘月、梧桐十步、以及姜和华一起聚在花府内。

这组合奇怪的一大家子算起来也是“祖孙”三代齐全——梧桐凭年龄姑且得了最高的辈分,而十步因为性格反倒被算作和花容时暮一辈,勉强比姜和华高一点。

她本人热衷于扮嫩,倒是十分满意。

这一日宫中也有惯例的祭祀仪式,白日祭天,晚上还有宫宴,其后上至天子下至百官都得休沐三日,不问朝政。边塞戍军及大小商贾类同,百姓之间亦会暂停生产相互走动。

如此一来,三日内节气浓重,整个大昭似乎都要慢了下来。

这也帮大昭域内的百姓消去了他们心底的隐忧和惶恐,反而加快了大昭稳定的步伐,为徕懿帝省去了不少麻烦。

前朝每到这个时候还会有番国来朝,不过徕懿帝念及大昭建立之初便有了一次朝贡——当时大昭不仅收了大量贡品还落了使者的面子,狠狠摆起了大昭的威风——便“仁慈”了一回免了这次冬至朝觐,好让这些使者并主公养养“伤”,多些时日积攒贡品,并仔细考虑考虑下回该如何“刁难”大昭朝堂的好儿郎。

不过到底是谁被谁刁难,这就另说了。

从上一回的经验看来,最终还是大昭既得了威风又得了面子,还把那些使者刁难了回去,同时得了乐子。

不可谓不是皆大欢喜。

当然,虽然朝廷上下都是这么想的,也无比期待使者们卷土重来再落荒而逃,但徕懿帝送出去的旨意大意还是:念及路程遥远、道路坎坷、时日又紧,特许各国开年之日再来觐见。

各国使者无不欢喜接受。

虽然免去了接待使者的准备,但为了冬至后的三日休沐,朝廷上下还是忙翻了天,不得不将近日的朝廷大小事务一一处理干净。否则冬至之后若再有事情未了,就算有人愿意放弃休沐来处理,也难找的到别的官员协助,只能急得焦头烂额也办不成事。

所以不管是徕懿帝还是太子罗忠敏都异常繁忙。罗忠敏越忙,就越见不得卸去混身差事的罗非鱼闲散,便煽动他同样繁忙的父亲下了一道圣旨令罗非鱼协助办差。

这一招不可谓不狠毒。

纵使罗非鱼在家中可以同父亲撒娇撒泼拒接办差,罗启华被他逗乐了就是放他一二回也无不可。

可是这回罗非鱼在他大哥和父亲联合算计之下,若接了圣旨,接到的便是“君无戏言”和“君命难违”。

这回的罗启华就不是他“父亲”,而是他“父皇”,是百官之上的“天子”。

罗非鱼总不能在百官之前抗旨不尊,只能心不甘情不愿接了旨,面上还要毕恭毕敬地“谢父皇”,然后就只能委委屈屈进了宫,和他父亲大哥大眼瞪小眼,再三个人一起委委屈屈地批奏折。

于是罗非鱼冬至前拜访花府一行人的计划宣告破灭,就连听闻花容恢复的消息也没办法去凑个热闹,只能在成堆的折子前扼腕叹息。

罗非鱼活了二十余年,第一次痛恨自己在家排行太高,若有什么事父亲和大哥之后就得他顶上,也头一次痛恨他罗家“家门清正”,皇帝的奏折就连他这普通皇子也能毫无顾忌地批阅。

直到了冬至这一日,罗非鱼多日办差简直累得站着都能睡着,还要假装神采奕奕地端着皇子的架子随行祭天,晚上都不能离开,依旧要在宫中宴饮。

罗非鱼浑身的怨气简直要突破天际,最终的结果也只是让他家父亲和大哥心态平衡许多。

也算是……可喜可贺?

却说花容几人。

花家历来的习惯就是在冬至日吃饺子。而花容因为一朝变小,儿时花九戚偶然一次寻得机会带他去吃饺子的记忆反倒变得分外清晰,对此自然毫无异议。

倒是天元大陆各地的习俗都有所不同,花府这一行人来自天南地北的,本该是有所争论才对。

正如此时的青冥派,来自大陆各地的弟子们又陷入了一年一度的“冬至日到底该吃什么才是正统”的争论。

同乡的弟子们迅速结成几队,分别代表饺子、馄饨、羊肉等等,若有较真儿的家伙,就连饺子的馅料也是要规定的——不过这种“没事找事”的类型一般来说都不会给自己的队伍增添助力,只会乱上加乱,照往年的“战况”看来,最终的结果都是被凄惨的驱逐出队伍。

如此一来,整个青冥派简直是被“四分五裂”,恨不得隔个两三步便能听到不同派系的弟子们的争论——热闹起来,倒也是青冥派独具一格的节日气氛了。

当然,也不是每个弟子都坚持自己家乡的做法的。

岚昱和青旻二人不参与徒儿们的争论,表示不论最终结果是什么他们都会赞成。

态度可以说是十分公正,也十分置身事外了。

以司清琪为首的一派人则是坚持“民以食为天”,什么好吃就该吃什么。这一派人惯会见风使舵,毫无底线、战斗力强却随时会被拉拢倒戈,是“战场”上最大的不确定因素。

还有以莫翎为首的家伙无条件遵从心上人的立场,在队伍中除了有立场极其坚定的优点之外,也同时给无数尚未婚配的同门增添了无形中的心理压力,是擅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双刃剑。

剩下的便是被驱逐出去的较真儿的家伙结合起来互相壮胆壮声势的队伍了。这一队就奇了,千奇百怪什么人都有,还时不时的就爆发内讧。他们被其他的队伍一致孤立,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而存在的。

为了证明己身的“正统地位”,弟子们各个引经据典、以史为鉴、恨不得羽扇纶巾来舌战群儒,其激烈程度,比日前的宗门大比更甚,让岚昱看了之后只想在冬至过后给他们加重平日的训练。

让他们少用些精力钻研这些——否则过两年他青冥派都要变成培养庖丁的地方了。

至于其结果如何,依战况而定,年年都有不同。今年的到底为何,权且后话不提。

言归正传,回到分外和谐的花容几人身上。

这花府中除了花家父子,剩下的妖啊仙啊精啊灵啊的,向来是没有过冬至的习惯的。

毕竟对于他们而言,“冬至”与其说是一大吉日,不如说是一位节气神。

而对于这位他们多少都有耳闻的神仙而言,这一日与其吃饺子馄饨,还不如让他吃香烛功德来得实在。他本人对此都没有什么执念,其余的妖仙精怪就更没有了。

说到底,冬至只是个由头,阖家团圆才是重头戏。

除此之外,对于嗜酒的花家父子来说,平日里也不少喝酒,逢年过节团圆之时便喝更多酒才是重头戏罢。

所以花府人顺利地就通过了“吃饺子”的决定,一群不食人间烟火的家伙还兴致冲冲地准备了食材要一起包饺子。

这些不普通的人准备的食材倒是十分普通,只是市面上买来的猪肉韭菜鸡蛋等。时暮还特意买了长豆角,这东西焯一下切成丁之后用来包饺子口感十分脆爽,绝对不亚于鲜美的肉食。

花府疱屋外的桌子上摆了面粉清水和已经剁碎分别混合起来的猪肉韭菜、韭菜鸡蛋、猪肉豆角三盆馅料。

看起来是有模有样的,围在桌边的一圈人却陷入了沉默。

一行人中厨艺最好的姜将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捧着脸,眨眨眼睛问道:“所以……饺子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凤凰大多不喜入凡尘,人间的食物又种类繁多,就是神鸟的传承中也不会将之一一提及呢。

姜虽是个例外,是个难得在人间混迹了许久的凤皇鵷雏,但他的传承里也不会对此多提及哪怕一个字的。

梧桐便告诉他饺子是一种以面皮裹馅,煮熟后食用的一道面食。

姜点点头,似懂非懂。

梧桐说得看似清楚,但又模糊得厉害——面皮该怎么做?又如何裹起馅料?该裹成如何模样?

通通未曾提及。

梧桐十步倒还好,剩下的人里除了真正吃过的花容和花九戚,都对此不甚了解。

时暮努力想了想,也只想起来了自己先前吃过的馄饨。就听梧桐的描述,好像也差不了多少。

虽说佘月手下在诸如蓬城京城之类的不俗今日也特意加上了饺子这道菜,可他即便身为楼主,也不见得就要对不俗中的菜样样精通,否则不俗中那些庖丁又要来何用?

佘月能做的,大抵就只是能从京中的不俗调些人手过来。

不过这样就没意思了不是。

最后还是时暮有了主意。

仙人该当对凡间之事无所不知,时暮施法寻得了凡间同饺子相关的一切记录,一一以水镜放出给众人看,期间还有无数著名的庖丁亲手制作饺子的情景,从水镜中看起来,十分清楚明了。

这一桌子的人便茅塞顿开。

姜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那水镜显现出来的内容,便笑着对时暮说:“娘亲,姜学会了。”

花府中人都尝过了姜的手艺,对他无比信服。既然姜都说学会了,剩下的人便不自讨苦吃地对着水镜研究了。各自安生生坐在原位等姜开始动手。

时暮轻咳一声示意姜收回那句“娘亲”,姜抿唇轻笑,在爹爹花容的注视下就是没有改口的意思。

一桌子人此时站着说话不腰疼,都笑起来,劝时暮不如安心受了这句“娘亲”罢。

姜倒是真没叫过佘月“奶奶”,最近在花九戚的明示暗示之下又给花九戚降了一辈称他“叔叔”。花九戚成功跟佘月同辈了心情舒畅,大家听起来也不别扭了,可以说是两全其美。

时暮在这种情况下从来都扭不过姜,也找不到盟友,只能再一次任由姜叫他“娘亲”。

花容笑着拍拍时暮的手,说:“别计较了,你也该习惯了,和面罢。”

时暮便依言收了“功成身退”的水镜,花容给他挽起袖子,这便开始和面。

——不然还能怎么样?只能如花容所言,习惯罢。

这里人多吃的饺子也多,大家都是第一回上手,便多分了几个面盆分开和面,免得第一次失败了还要重新开始。

花容和时暮自然是一起对付一盆面粉,不过到头来也只有时暮一个人真正动手,花容坐在一旁不时给他擦擦不小心沾到脸上胳膊上的面粉,倒觉得比和面来得有趣得多,一丝一毫多余的关注都没有分给时暮手里的面盆。

照此看来,就是时暮手里弄出了砒霜,花容大抵也会面不改色地吃下去罢。

姜拉了他对此一窍不通并且刚刚化形的小伙伴儿华一起,一副师父的模样指导他动手,自己倒是背着手走来走去,一点面粉都没有碰。

这二人站在一处分明华才像是个师父,如此颠倒过来,情景也颇为有趣。

不过姜看了一会儿就由着华自由发挥了,自去把馅料调了味儿,等着面和好了之后可以直接包饺子。

十步在自己的强烈要求之下成功独占了一个面盆,梧桐正好得闲跟她挂名凑了一队,在一旁老神在在地饮茶。任十步和面和得“灰头土脸”也不管她,反而喝着茶喝着茶还笑了起来。

剩下的就只有花九戚和佘月了。

佘月虽然平素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楼主大人,但论及料理,他绝对自信是强过花九戚百倍的。未免他们这一盆面和出来太过难看,佘月便严厉拒绝了花九戚沾手的意图。

花九戚顿时无所事事起来,不过他难得灵机一动,无师自通地也跟花容对时暮一般给佘月擦脸。佘月虽没有说什么,但自然也没有拒绝。

如此过了半刻钟左右,一众人差不多磕磕绊绊地和好了面,忽一阵清甜的酒香袭来。

那香气霸道,不知源自何处,却顿时充斥了整个花府,恨不得飘到街上去。

对酒分外灵敏的花家父子第一时间察觉到,随后稍微顿了手上的动作。

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

第127章:佳人

花容和花九戚若遇上酒,那鼻子恐怕是要比华的还要灵敏。

连法术都用不着,这二人只细细辨了空气中传来的味道,便一致将目光投向了调完了饺子馅洗净了手的姜。

说起来,花容有时去到陌生的城镇若要找酒喝,靠得也是自己的嗅觉,连问路都不需要,寻得的还都是这城中绝佳的好酒。

这长久历练出来的能力可以说是非常灵验的。

若是一般人同时顶上这二人的目光,恐怕当即就要吓得坐到地上去。可姜只是在意识到了他们二人的意思之后,若有所觉地抬起左手手腕。

姜的手腕白皙纤瘦,与他“万王之王”的身份完全不匹配。他腕上戴了两只细细的金镯子,上面有反复的纹路,这是他自化形以来就有的金镯子,算是天道馈赠之一,自不会有什么异常之处。

那么除此之外,姜腕上就只有一条红绳了。那绳上只穿着一只细颈小银壶,正随着姜抬手的动作在半空中晃晃悠悠。

左右面都和好了,大家便把面盆盖上也净了手,正好无事可做,就都跟着注视起姜的手腕来。

姜将小银壶握在手里变化作手掌大小,随后就直接将盖子起了。

清甜的酒香霎时间扑鼻而来,暗示他们找对了来源。

小银壶里盛的是余阑珊酿的果酒。这是姜先前从时暮那里讨来的,有了小银壶之后就将之从酒坛子移到小银壶内。

小银壶便携,姜自那之后就日日带着这小银壶,也不喝酒,权当这是个念想,不时借以怀念曾照顾他多日的那个妖娆又朴素的女子。

余阑珊的酒说到底也不过是普通的凡间酒水,一直在姜的手腕上戴着都没有什么动静,却不知今日为何突然传出这阵异香,甚至突破了这小银壶本身的空间阵法。

花容嗅着空气里的气息,说:“是百香果酒。”

这果子本就气味霸道,被余阑珊拿来酿酒之后,这独特的香气伴随着酒香就更散发得淋漓尽致,仔细辨来,似乎还真能从中分得出数以百计的不同果子的香气,毫不愧于“百香”之名。

不过花容说这了话之后,就有些失了兴致。

他本就不甚喜欢果酒,于他而言,这果酒霸道嚣张的气息,还不远远比不上身旁他家小仙人的梅酒香呢。

花容身随意动,上半身一晃,靠在时暮身上,鼻尖便充斥了时暮原本就有的清冷又迷人的香气。

花容喃喃道:“真不愧是酒仙……”

时暮似乎知道花容的意思,身子也没有动,任由花容靠着,面上却在花容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勾起唇角笑了笑。

只是方才花容说话时的气息落到时暮颈间,惹得他脖颈痒痒的,还是不由得扭了扭身子,却仿佛让这香味更明显了。

香气浮动间,花容想着,日后逢年过节多吃酒的“重头戏”怕是要改改了,以后就要变成“吃”酒仙了。

这想法一闪而过,时暮突然捏捏花容的手,问道:“想什么呢?”

花容脑袋就蹭在他颈间摇了摇,眯眯眼睛,道:“没什么。”

时暮才不信呢。

——若真是没什么,他又怎么会再次体会到日前花容要证明他“勤勉”之时体会到的感觉?

这二人倒是三两句话就忘了原本要干什么,分毫就不关注那阵异香了。

花九戚可还没忘呢。

花九戚不似花容,花容独爱梅酒,花九戚却是不挑剔的。

在他看来,梅酒胜在味烈暖身,竹叶青好在甘美清润,别的酒亦各有千秋,不分高下。果酒柔软甜腻,于他虽是稍次一等,可姜这壶百香果酒香气霸道得称得上花九戚平生之罕见,毫无意外地就勾起了他的酒瘾。

花九戚这人洒脱不羁,心里可是没有所谓“念想”这个概念的。

若是他顾念的人贸贸然离开了,他就是跑到阴曹地府也会把那人的魂魄带回来的,从来都不可能苦兮兮地捧着人家的遗物过日子。

花九戚一分外粗糙的大男人,同姜的处世方式截然不同,自然是理解不了小朋友姜的小心思。他估计是巴不得姜抛了这可有可无的东西向前看,就算姜一时抛不掉……恐怕就是这酒他也是没有负担照喝不误的。

是以花九戚仍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姜,催促道:“先把那酒倒出来看看是怎么一回事罢。”

姜可不清楚花九戚心里那点小算盘,亦不知道这酒已经惹了“奸人”垂涎。姜只是觉得花九戚的话有理,依言取来一个淡粉色半透明的琉璃碗,将小银壶倾倒,作势要将那百香果酒倒一些出来到琉璃碗中。

奶金色的酒液自纤细的壶口倾泻而下,碰撞碗壁发出丁零当啷的澄澈声响,十分悦耳。

那果酒离开了小银壶的空间阵法,香气便愈加明显,却并不让人腻烦头晕,反而更能让人品出些醇厚的层次。

花九戚深吸一口气,表情有些陶醉。花容则是自顾自眯着眼倒在他家仙人的肩头,“陶醉”在时暮的酒香里。

于这二人来说,酒大抵已经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

时暮此时微阖着眼皮看起来兴趣恹恹,不时看一眼那琉璃碗,眼角余光却都注视着花容,若是由十步瞧见了,少不得要调侃一句“肉麻得紧”。

其余人等大都面不改色静观事态变化——包括佘月。他闲暇时亦茗茶或饮酒,虽两者各自都比不得梧桐和花九戚那般痴迷,但也绝不是泛泛而已。忽然面对了这等异象,他还是狠狠起了一番兴致的。

倒是华难得有一副锋锐严肃的样貌,却似乎被这酒气熏得微醺起来,银白的发丝顺着他低头的动作散乱吹落了些许,脸颊都变得微红。

莫名的反差淡化了他本身带给人的压迫感,看起来反而惹人喜爱得紧。

且说在姜倒酒之时,清灵的声响之下,眼看那琉璃碗就要被盛满,姜刚要停下来,却发现碗中的酒液蓦地蒸腾起来,化作一团奶金色的雾气停在琉璃碗上空静静流转。

这又是什么情况?

姜不自觉停下了倒酒的动作,疑惑地看着那一团灵动得似乎有生命的雾气。

梧桐在此时放下了茶杯,说:“继续倒罢。”

说罢,他一反方才老神在在的模样,眯起眼睛微微笑了起来,本就沉静的面容愈发温柔。在时暮看来,总觉得像是位老者看到自家晚辈的慈祥笑意。

说起来,也跟梧桐面对姜和华的时候差不多了。

姜看梧桐的反应不像是有什么大事的意思,便继续向外倒酒,看着酒液穿过雾气继续流淌而下,也不知还会起什么变化。

没多时,酒再次盛满了琉璃碗,下一刻便又化作雾气升起来与之前的混为一体。

梧桐没有说停,姜便继续倒酒。

如是再三。

小银壶中的酒终于全部都被倒了出来,琉璃碗中的酒液也一滴不剩全然化作了雾气。

那雾气似是有灵,知道自己聚齐了便缓缓升起来,雾气中间还在静静流转,似乎又随着升起的动作压实了些。

一群人就这么看着那一团雾气,看它一点一点地凝实、凝实,然后,猛地散开。

雾气散开的冲击并不大,只让人觉得刚淡了些的酒香又猛然扑面而来,惹得人精神一振。

不过那冲击还是让一众人稍微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便瞧见逆着光的天上出现个人形来。

花容看着这一幕,一瞬间便忆起同时暮初见的情景。

当时时暮也是这般于雾中现形,飘飘然便惊艳了天地,亦惊艳了他。

当然,眼前这团百香果酒的雾气还是惊艳不了花容的,他面不改色,只是挑眉问道:“这也是位仙人?”

时暮却摇摇头:“这是酒中之灵。”

花容是不懂这其中有何分别的,却又想起时暮先前跟他介绍梧桐为“树灵”,便问:“和梧桐一样?”

时暮说:“差不多罢。不过梧桐是先天灵物,是天地初开自然诞生的,而这个是后天灵物,是靠机缘巧合修炼而来的,还是稍有些不同。”

这所谓“先天灵物后天灵物”花容倒是听明白了,却也不知道所谓酒灵和酒仙又有什么分别。

时暮看出他的疑惑,便悄声解释道:“仙人各司其职,是酒仙便管束天下美酒,是剑仙则掌管天下宝剑,其下亦有清酒烈酒长剑短剑之分,这是天道赋予的职责——细致入微。可灵却同众生百态相仿,无甚必尽的职责,入世一遭肆意而行,自在逍遥。梧桐和十步这类承担职务的先天灵物不过是例外罢了。”

花容了然。

梧桐与这果酒化形出来的家伙同为灵物,大抵正是因此,梧桐早早就感受到了这灵物的气息,才让姜一直倒酒。

也怪不得,梧桐的眼神慈祥得过分。

花九戚跟花容一样,亦不明个中关窍,不过他也并不关心,没有让佘月跟他细细讲来。

花九戚此时只是有些扼腕——管这玩意儿是仙是妖,总归成了人形,那酒他是喝不得了不是?

这还有什么意思!

几人心思流转间,那半空中的人形便翩然落于地面。

尚且不辨男女,还未等人看清“他”,“他”便一转身轻灵跃到姜身后去了。

“他”身量要比姜高些,此时微微欠身,藕臂柔荑俱柔柔搭在姜的肩膀上,只从姜脸颊旁边露出一张芙蓉玉面。

这人肤色粉白,细腻若羊脂,翩跹若画中人。可“他”脸颊眼尾却有些许红晕,无比鲜活,又仿似自画中款款而出。

此刻的“他”修眉缓蹙,眼角微翘,朱唇轻启,没得一股子撩人醉态。

只看这样貌情态,无疑是一位绝色佳人,倾国倾城,令人见之忘俗。

若说时暮的样貌是突破了性别的美,让人惊鸿一瞥之中便忘却他的性别,只沉醉于其无匹样貌。

眼前这人便是将女子的柔美展现到了极致,难让人忘却“他”的性别,反而活生生将无数人梦中绝世佳人的形象跃然于眼前。

流眄顾盼,容若生辉。

瑰姿艳逸,仪静体闲。

怕是传说中的神女宓妃之美艳端方也不及其一二!

这合该是只存于无数文人才子诗中曲中画中梦中的倾国之人、倾国之貌!是不该普普通通存于人世的绝色女子。

可是花容他们分明发现……

第128章:女相

观在座众人,容貌气质各有千秋。

花容冷然,时暮绝俗。

花九戚洒脱,佘月贵气。

梧桐沉静,十步活泼。

姜伶俐,华则霸道。

俱是不相上下又各具特点的好颜色。

这一众人风格各异,几乎要囊括了世间所有凡人可想象得到的美貌,除他们之外,时间似乎就难得有什么美人可以从另一个方面惊艳众人。

可是他们又通通不似这眼前化形而来的酒中灵物。

这百香果酒,相貌自有一份不同。

“他”再如何极尽貌美、落雁沉鱼,也瞒不了花容他们的眼睛——“他”即是他。

他是个男子。

花容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可以说是见识了人生百态,遇见了形形色色的人——不只眼前这些同座人,还有数不胜数的仇人、朋友、抑或是点头之交、甚至包括萍水相逢的过客。

可无论哪一个,他们的相貌同性别都是绝对匹配不容混淆的。

就像是岚昱即便男扮女装眉眼间也有遮不住的英气,秦瑾气质阴柔,但他即便身为厂公之时亦永远不会因容貌而被当作女子,现在的他就更不会了。

另一方面,司清琪和十步就是再如何张扬霸道如豪杰,只凭样貌也永远只会被认作“女中豪杰”,而非须眉英雄。

花容所见之人中,只有面前这个是他见所未见的一个“异类”。

他男生女相。

偏生还姿容艳丽,闭月羞花。

倒是别具一格。

不知该要天下女子嫉妒成什么模样。

至少十步现在都有些咬牙切齿的。

虽然他们这些精怪容貌都是远超常人的,但能长成眼前这位后天灵物的模样还是称得上是难得的大造化了。

十步只想着,若她有这副相貌,出门在外不知该有多方便。至少只要她略微做个楚楚可怜的表情,大概不管是大哥还是酒哥就都不忍心欺负她了罢。

——当然,十步在想到这一点的时候,肯定是没有考虑到自己的性子的。

不管在座众人如何想法,那人依然一副娇弱女子的模样柔柔地从姜身后靠在他肩头,姜这孩子懵里懵懂地,也没有拂开他。二人就那么站着,活像是话本里的狐狸精和被狐狸精缠上的纯情书生一样。

当然,那男生女相的家伙倒十分肖狐狸精,姜这还戴着金镯子的小孩儿还是不太像穷苦书生的。

那“狐狸精”睁着一双水润的桃花眼,左右瞧了瞧这一圈的人,才轻声开口道:“我叫醉妆。”

这人虽然貌若美妇,声音却不十分娇细柔软,只不过比寻常男子少了些低沉浑厚,配上他这相貌,还不至于让人过太突兀。

对于这个自家果酒化形突如其来的先天灵物,大家一时间还不知该如何相处。听他说了话,便跟着一一道了自己的名字。

只有华因为方才的酒气还有些醉熏熏的,此时皱着眉头低着头,表情更严肃了几分,还是十步倒了杯水给他顺便替他说了他的名字。

醉妆边听边点头,这么一来大家也算是认识了。

梧桐喜欢小孩子,最初是喜欢凤凰的幼鸟,后来逐渐发展到各个种族的幼崽都来者不拒,只是看着就觉得心生欢喜。

面前这个同为灵物化形又看起来没有什么坏心眼的醉妆梧桐自然也不讨厌,此时便说:“不如一起来包饺子?”

见没有人有异议,大家似乎都十分友善,醉妆一下便笑起来。

那笑容灿若春华,且听他说说:“好!”

说这话时,醉妆也没有离开姜。他似乎是极喜欢姜的,恨不得对姜寸步不离。

华被醉妆方才身上散发出的酒气熏得头疼,喝了水之后什么都不想干,自去斜靠到长榻上缓神去了。姜丢了个华,却正好得了个新玩伴,高兴还来不及,一点儿也不排斥醉妆。这二人虽然是刚认识,但似乎毫不觉生疏,立刻就有说有笑起来。

姜便问起醉妆为何他化形的情景是那般模样。

醉妆知道姜是不解为何他化形没有雷劫,便解释道:“我是酒中灵物,本身是没有一点形态的,却反而可以成为任何形态。天道公平,顾念我修行不易,便省去这化形雷劫,看起来我化形便要比其他的灵物简单许多。不过日后继续修炼,若要突破,我还是需要经历雷劫的。”

姜点点头。

时暮突然好奇道:“那你生出了灵又是得了什么机缘?”

虽然没有灵气必然生不出灵物,可灵物亦不是有灵气便可以自然而然出现的“廉价”东西。

个中机巧,实在妙不可言。

醉妆闻言便笑道:“这还是托诸位的福——在我灵智未开之时便让我能接触到充足的灵气。还有就是……”醉妆抬起头四处看了看,似乎在辨认什么,然后目光落到了皱眉坐在长榻上的华身上,才说,“还有就是,接触到了华前辈如今天道馈赠的气息,才加快了我修炼化形。”

醉妆又看了一眼姜,对时暮说:“按说上次姜化形时我大抵也能得些益处,不过……”

时暮接上后半句:“不过当时你被我收在空间里,接触不到他。”

醉妆点点头,却又喃喃道:“但是现在看来,这样似乎也不错……”

姜问起:“什么不错?”

醉妆摇摇头:“没什么。”

姜嘟嘟嘴:“分明是有什么,怎么不告诉我?”

醉妆捏捏他的脸:“日后再告诉你。”

姜捂住自己的脸颊揉了揉,说:“明明我也是‘前辈’啊,你怎么就只这么叫了华,还捏我的脸……”

醉妆说:“那是因为……”

后来醉妆说了什么时暮就没听到了,他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便不注意这两个孩子谈笑了。

倒是花容看了他们二人一眼,一时神情似乎有些懊恼。

时暮问他:“想起什么了,表情这么严肃?”

花容顿了一下,语气深沉:“时暮,你可知凡间有句话,叫‘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时暮难得没有第一时间明白过来花容的意思,不由问道:“这话怎么了?”

花容说:“那个醉妆……绝对不正常!”

“哪里不……啊!”时暮一瞬间福至心灵,立马就大笑起来,笑倒在花容身上,上气不接下气地调笑他,“花容啊花容,你到底是几百年前的老父亲啊!”

“什么老父亲……”

花容自己还没有自知,更让时暮笑得不行。

花容这是觉得醉妆喜欢姜不像是一般的喜欢,一时间身为“老父亲”的心思起了,难免有些心情不爽利。

时暮却跟他不同,他早就说过——年少慕艾,姜合该到了这年纪。花容这番表现,实在是太像时暮百年前见过的凡间男子。

于姜来说,就算不是今日的醉妆,也会有无数人排着队呢。

毕竟他家的小孩儿实在是招人喜欢。

不过花容提起的倒是时暮没注意到的细节,笑过花容之后,他还真关注起醉妆来。越看,就越觉得这孩子眼神里的感情浓郁的过分。

时暮来了兴致,刚要说话,却被佘月突然一句话给打断了:“看来……我们这饺子是要包到明日了。”

时暮闻言便暂且放下了心里的好奇,招呼着大家过来包饺子。

有醉妆这么一打岔,连正事都要忘了。

姜和醉妆停下了聊天,华这会儿似乎好多了,便也跟着十步回到桌子前要一同包饺子。

他看起来人高马大的,似乎即使泰山崩于前都能面不改色,却不想被区区的果酒余香给打败了。就连姜,许是因为长期跟着花容或是因为长期戴着百香果酒的酒壶,此时的反应也比他要好些,华回到桌子前面不免被大家一番调笑。

尤其是花九戚,他叫嚣着“男儿怎么能不会喝酒”,便宣称过后一定要压着华喝酒去,定要把他的酒量给练出来。

华虽然面相跋扈,本人却不具有攻击性,花九戚那么说了,他赶紧满口答应,心底倒还有些庆幸花九戚没有当即就压着他去喝酒。否则这个难得的冬至怕是要被他生生给睡过去了。

时暮看得好笑,不由得问起花容:“你也是被这么养大的?”

花容看着这一幕颇为怀念,表情都比方才松快许多,便说:“差不多,”随后他又补上一句,“不过我当时还不至于闻到酒气就醉了。”

他的声音不小,大家都听到了,都又笑起来。

惹得十步分外恨铁不成钢——华难得化形出了一副唬人的模样,内里却跟表面不能完全配上套。除了不扑蝴蝶是个好事之外,竟然连酒都还不会喝。

身为万王之王,怎么能败在这一点上?

华只得沉声说:“我随后就练。”

花九戚说:“还有我儿子呢,随后三人一起喝酒去。”

有花家父子陪他喝酒,华的酒量想来是很快就能练上去了。

这一小插曲过后,面也刚巧饧好了。

醉妆怕自己身上的味道又影响到华,特意坐到离他远些的位置,还把姜也拉了过来。

姜倒是在两位伙伴之间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选择了跟他相谈甚欢的醉妆,暂且不去打扰被酒气熏到的华了。

时暮见状还特意问了华做何感想,华倒是十分无所谓,跟时暮说:“我同姜又不是你跟花前辈那样的关系,不必时时刻刻都在一处的。”

华如今已是成年人的心性,怎么都不会有独占小伙伴儿的心思,解释的过程中,竟然还顺带调侃了时暮一句。

时暮得了华的意思,便转回头来对着跟他“时时刻刻在一处”的花容,故作为难地说:“这回怎么办啊……连情敌都没有啊老父亲。”

花容的回答是揪出了一团面团,狠狠地揉了下去。

在时暮看来这实在是一可爱反应。

有第一个人不再说笑开始动了手,这一群人才终于陆续开始包饺子。

第129章:彩头

包饺子这活计,说难了难,说简单却也简单。

将饺子剂弄平了谁都会,再在其中裹上馅料亦是十分简单的事情。可是如何将饺子皮擀成外薄内厚的圆形,并把饺子包成鼓囊囊的喜人模样却是一大难题了。

花容的手碰过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也碰过锅碗瓢盆柴米油盐,可现在却拿这小小一根擀面杖没了办法。

甚至连握都不知道该如何握是好。

花容将面揉好了之后是姜切的剂子,大小均匀地散在案上,可以说是开了个好头,不过姜切完了之后就回到醉妆身边教他擀面皮了,完全抛下爹爹娘亲不管。

花容此时指望不上自家小孩儿,对醉妆更加咬牙切齿,看着他的眼神跟恨不得下一刻就要拔剑伤人一样。

时暮笑笑从花容手里拿过那只擀杖,嘴上说着:“好了,你就不要管他们了,还是先想想怎么搞定眼前这玩意儿罢。”,一边又拿过来一小块儿剂子。

花容依言把“杀人”的眼神收回,看时暮要如何带头搞定眼前这看似好拿捏的玩意儿。

时暮试探地将擀面杖压上去,手上使力,动作还是有模有样的。

下一刻,时暮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把形状奇怪的面皮揉回一个圆球,把擀杖也放下,对花容耸耸肩,意思是自己也无能为力,是再不想接那根擀杖了。

看来觉得棘手的并不只是花容一个人。

时暮身为堂堂仙人却是一点挑战欲也没有了,只等着包饺子。

花容自然不会难为他,可是……他自己估计也比时暮好不到哪里去了。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十分默契地抬起头来想要找除了姜之外的人帮忙,却发现大家几乎都是皱着眉头,表情一个赛一个地严肃认真,仿佛遇到的不是饺子皮,而是个天大的难题。

就连终于放下茶杯加入包饺子的梧桐也是一反往常老神在在又游刃有余的模样。

难得的人间烟火气侵入到了仙人的领地,竟还真惹得他们如临大敌,手足无措起来。怕是随便一个凡间女子都会觉得这场面新奇又好笑罢。

这份严肃到也不是没有结果,至少就连十步这丫头擀出的面皮,不论厚薄,好歹还是个好看的圆形。

佘月他们虽然没有十步的小心翼翼,但成果都也大差不差,得到了姜的肯定,是能包得成饺子的。

只有醉妆在姜的手把手指导下进步神速,没一会儿就动作如飞地迅速擀出五六张面皮,各个厚薄匀称,大小适中。

不过醉妆虽然能够“出师”了,但姜本人也没有离开他帮助别人的意思,而是坐下来正好拿着醉妆擀出的饺子皮开始包饺子。

这二人认识不久,配合起来却默契十足,行云流水,仿佛把包饺子这事都做出了丝竹合奏高山流水的意味。他们可不像十步和华坐在一处——两个人都在神情严肃地同擀杖奋斗,胳膊却时不时就会碰到一起,于是十步没擀几个,就催着华包饺子去,免得互相妨碍。

华倒是听话,当即放下擀杖,学着姜的模样包起饺子来。虽然他动作不快,包出的形状也没有姜的好看,却也足够自家人煮来吃了。

看着他那迅速的动作,花容和时暮不免觉得这孩子是不是早就厌倦了擀面皮。

花容叹了口气,没人指望得住,而若是把姜叫来帮他们,这饺子就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包完了。

花容只得把目光放回自己眼前几乎没动的东西,对时暮说:“还是我来罢。”

时暮当然毫无异议,他说:“行!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的花容!”

这话说得热血沸腾,好像花容要去拯救世界了一样。

花容失笑:“你赶紧学学怎么包饺子罢。”

花容说毕便动起手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看了半天,真看出了些许机巧,下手的动作干净利落,饺子皮如流水一般地擀成。

时暮不过看了一两眼姜包饺子,连话都没说一句,就开始撑着头看花容,看了一会儿就觉得花容不愧是花容,就是做着充满人间烟火的活计也英俊得不似凡人。

哦,不对,花容不管干什么都十分帅气。

在时暮看来,他本人浑身上下都溢满了风流倜傥,让人移不开眼。

花容沾了面粉的手在时暮眼前晃了晃,说:“还不开始吗?看我看得入神了。”

时暮从善如流,边拿饺子皮边笑着说:“是啊,毕竟夫人花容月貌得紧。”

花容笑着说:“跟夫君比还差些。”

时暮听了这话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

十步耳朵尖,听见了他们二人相互吹捧,撇撇嘴说:“真够肉麻的!”

说完这话,十步还拿手肘碰了碰华,寻求赞同,说:“华,你说是吧!”

十步身量不够高,抬起的胳膊肘只能碰到华的侧腰,华身上的肌肉紧实,却被十步看似不轻不重的一个动作硌得慌,也不知她到底用了多大的力道。

华的表情明显扭曲了一瞬,不管心里面到底怎么想,表面上还是分外真诚地附和十步,点点头说:“真是!”

时暮抬抬下巴:“我看你们是羡慕还来不及!”

十步只对他吐舌头,死不承认这叫“羡慕”。

几个人这么拌拌嘴说说笑,干起活来也不觉时间流逝。

时暮包了十来个饺子,还拿来了五枚干净的铜钱,说要包到饺子里,看谁运气好能吃到铜钱。

十步这下就来了兴致,也不对时暮撇嘴了,说:“那还要有个彩头才好玩!”

“什么彩头?”

十步沉吟片刻,笑眯眯道:“嗯……吃到铜钱的人自可提一个要求,任何要求都要被满足!”

这丫头表情堪称“阴险”,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想好若是吃到铜钱要用来干什么了。

此话一出,没想到第一个响应的却是花九戚。

花九戚的表情也是如出一辙的“阴险”。他这人老奸巨猾的,反应极快,估计也是同十步一样想到了什么好处。

接着时暮也跟着说了“可以”,梧桐这老家伙同样跟着凑趣。十步又强行拉了华表示同意。这下一共九个人,五个都投了赞成票,少数服从多数,这个决议被顺利通过。

过程可以说是十分“公平”了呢。

时暮没有一个人把铜钱都包进去,而是把五枚铜钱分了分,免得吃饺子的时候大家都看出来哪个饺子是自己包的,便只挑着可能有铜钱的饺子吃。

九个人一起包了将近二百个饺子,三种馅料的分别放在三个大篦子上,这么放在一起一看,时暮不得不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

——大家包的饺子真的是各具特色!

若时暮不把铜钱分出去,那发现铜钱的几率就大太多了!

这二百来个饺子之中,姜包的自然最完美,一个个肚大皮薄,一排排站着跟小元宝一样。而华的则是形状各异,却胜在每个都胖得馅料要溢出来似的,饺子边上只有细细的一圈面皮粘在一起。时暮的饺子包得中规中矩,称不上完美,但也完全比得上街边售卖的模样,算是“不功不过”。梧桐包出来的就夸张了,他不知是哪里学来的包法,跟大家的都不一样,包出来饺子的褶边居然是左右对称的,十分规整漂亮。

以上几人包的都还称得上是饺子,只是这三个篦子中间还混了几个花九戚包出的东西。

花九戚包出的都是扁扁平平的,跟不舍得添料一般,寒酸得紧。

寻常来说,包饺子到最后都会拿两手虎口攥起来挤压一下,免得饺子在锅中散开,而花九戚好像只是将饺子皮折叠然后轻轻压了一下让两边粘起来,就算是成了,包出来的东西一个个软趴趴地躺在篦子上。跟死鱼一样,实在难以担得起“饺子”之名。

花九戚似乎对自己的水平毫不自知,还喜滋滋地在躺倒到饺子中间捏了一下,使之凹进去一块。

姜本来只顾着跟醉妆说话,现在也看不下去了,跟花九戚说道:“叔叔,你要拿起来捏一下的。”

花九戚摆摆手,说:“我知道,不过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他抱着臂居高临下地看自己的软饺子,又说,“说不定在这上面我还真有几分天赋。”

佘月毫不留情:“你想多了。”

花九戚混不在意,只哈哈大笑。

花容似乎突然看明白了什么,不由得勾唇一笑,跟自家父亲交换了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花九戚乐得直拍他的肩膀,说:“还是我儿懂我!”

其余人都听不出他们二人打什么哑谜,便问起来。不过花九戚守口如瓶,花容接受到了花九戚的眼神,也没有说,只悄声对时暮说了一句:“我看等下父亲会自己说的。”

时暮会意,自己也突然福至心灵,就不再追问。

这些饺子包完,差不多也到了饭点,姜便自告奋勇去煮饺子,醉妆跟着去帮他。剩下的人就把一片狼藉的桌子收拾了,用到的器具各自归位,散落的面粉也统统擦干净,这才能坐下来歇息一会儿。

时暮刚喝了口水还没喘口气儿,就又去拿了纸笔砚台来。

那宣纸是之前罗非鱼带来的,也不知道这家伙是怎么了,居然想着给花府这一群人送文房四宝。按说送礼都是往人心里送的,若喜欢金银财宝,便送上东珠珊瑚,若喜欢书籍学问,便送上古籍孤本。可是他们这些人里又没有什么才子大家,文房四宝送来还不是只能堆在库房里不见天日。

这事也就只有罗非鱼这不着调的家伙干得出来,说不定他正是那日心情不好故意的——否则这般降低皇子格调的事他还不会轻易做出来。

时暮仔细想了想,罗非鱼似乎正是在花府受了刺激才这么干的——毕竟他才不是那种跟人混熟了之后还能想得到带贽礼的家伙。

估计当时罗非鱼还借着这文房四宝的由头佯装讥诮地故意说了些什么,不过时暮现在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只是没想到,这东西今日还真派上了用场。

时暮心里啧啧称奇。

罗非鱼不愧是大昭二皇子,随便拿出手的宣纸也是难得的好东西。纸里混杂了金箔,亮闪闪地贵气天成,其中还有一股子淡淡的花香,只闻着就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时暮将几乎半人高的宣纸铺平在桌子上,花容自然而然地给他磨了墨,时暮勾唇一笑,拿笔蘸了浓淡适宜的墨汁,抬手寥寥几笔便勾勒出梅花枝干的模样。

时暮又添上更细腻的纹路,将笔放下,高声说:“要说冬至自然缺不了画九。咱们正好九个人,便一人画上一朵梅花来。”

画九亦是天元大陆一大习俗。即在纸上画上一支九朵素梅,每朵俱是九瓣,共计九九八十一瓣。自冬至起一日拿朱笔涂上一瓣,待一支素梅尽开红花之时,便是冬尽春来之日。

日日数着、盼着春暖花开,也算是漫长寒冬之中的一大乐趣。

梧桐因为年纪,荣获第一个画梅花的资格。

他在书画方面造诣深厚,长年累月的积累下来,不知胜过凡间多少书画大家。此时画梅亦是惟妙惟肖,那一朵素梅花瓣柔软纤巧,似乎一阵风来便能从画里飞出来似的。

梧桐对这花倒也满意,刚放下笔,醉妆就端了热腾腾的饺子过来。

第130章:画九

醉妆把饺子盘摆在桌子上,小心没有压到宣纸。

他和姜方才在庖房也听到了时暮说话,看见这似乎有些不合时宜的纸笔也没有再细问。

醉妆又绕开宣纸顺次摆下了一圈碗筷,唤大家准备吃饺子了。

他们都不是太讲究的人,虽然这庖房外的小院子并不是正经用餐的地方,但花府装饰得一步一景,就连这地方也没有落下,景致十分宜人,他们也就没有特意换地方。

众人落座,姜又端了一盘饺子过来,顺带还拿来了香油香醋以及辣子放在旁边,让人自己调料。

桌子都要放不下了,时暮就将画了一部分的消寒图拿开,顺手放到小径旁边的草地上,拿镇纸压住就不再管它,赶紧又回到桌子前,顺便摆上三五坛酒。

对于花家父子来说,这可是不能缺少的东西呢。

这下人终于坐齐了,饺子热腾腾地源源不断地送出香气,令人食指大动。

十步说着:“吃吧吃吧。”便夹了一颗饺子,饺子不大,整个就被塞到嘴里。

“好烫啊!”

十步被烫得说话都含糊起来,她也顾不上尝味道,直接把那饺子整个吞下,本来以为可以缓解一下口腔中的热度,却只觉得那灼热直从口腔烫到了胸口,迟迟不肯散去。

十步赶紧倒了凉水一口气灌下去一杯,如是几回过后才精疲力竭地趴在桌子上。

若不是因为她是山精,还不知道现在她的肚子里要怎么翻腾呢。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啊小丫头。”

花九戚慢慢悠悠夹了一块饺子,还有心调侃十步。

十步虽然爱扮小孩儿,但若是被人“倚老卖老”了却又不喜欢这小丫头的身份,是当即便要上去理论说“你小子知不知道姑奶奶我活了多久啊”的。

不过现在十步是没了心情跟花九戚争论,只神情恹恹地又夹了饺子,放到碗里静静等它稍凉些。

时暮这才突然想起什么,说道:“饺子里可是包了铜钱的,可别再一口吞了。”

十步一拍大腿:“我都忘了!”十步赶紧掐诀内视,防止自己一上来便连同饺子吞下一枚铜钱去。

有这法术也是十分方便了。

十步内视过后倒是没有在自己肚子里发现铜钱。也不知道这算是幸运还是不幸,总之她是又摩拳擦掌誓要吃出颗铜钱来。

“有了。”

佘月的声音突然响起,一桌子人都朝他看去,这才发现佘月挑着眉,筷子尖赫然夹着一枚热腾腾还泛着油光的铜钱。

花九戚方才夹的饺子给了佘月,没想到这么快就出现了第一枚铜钱。

大家都赞叹起佘月的好运气,只有花九戚叹了口气,说:“早知道我就自己吃了。”

没想到就这么同彩头擦肩而过!

十步便兴致勃勃地问起佘月要什么彩头,佘月说:“且让我想想,”他眯起眼睛,像看到猎物的蛇一般,“毕竟……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呢。”

十步只觉自己打了个寒战,突然就不想问下去了。

花九戚也顿觉有些不妙,赶紧转移话题,说:“这饺子外面怎么还粘着韭菜叶子?”

姜无辜地耸耸肩:“煮散了不少。”

花九戚又细看看这两盘饺子,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话题。

花九戚还没有来得及打个哈哈掠过这句话,就听佘月说:“我看着,这里面没一个你包的呢。”

姜闻言点点头,算是证实了佘月的猜测。

看起来,花九戚那软趴趴的饺子是在沸水里全军覆没了。

花九戚食指挠了挠脸颊,说:“还不一定呢,大家接着吃、接着吃。”

花容突然叹了口气。

时暮问:“是担心你父亲的目的达不成了?”

花容说:“是很悬。”

时暮说:“看来我猜的是对的。”

“不对……”

时暮挑眉:“什么不对?”

花容笑道:“叫得不对。”

时暮没跟上花容的思路,花容就继续解释道:“难到不该叫‘父亲’?”

时暮脸一红,只觉得这话直接提出了反而更让他不好开口。

花九戚这会儿竟然插了句话:“对啊,早就该叫了。都成亲那么久了还不习惯吗?”

时暮这下脸更红了,才发现原来一桌子人都听到了他和花容说话。

这回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表情是如出一辙的戏谑,像是时暮不叫大家就不继续吃了一样。

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

时暮被八双眼睛一同无声地逼迫,只能开了口,声音不大:“父亲。”

第一句话出口了,接下来就好说了。时暮声音提高了些,语气万分无奈:“父亲啊……就别再盯着我不放了,吃饺子罢。”

花九戚喜滋滋地,连声说好。

一桌人这才放过时暮。

时暮松了口气,手在桌子底下捏了一把花容,跟他咬耳朵:“都是你!怎么突然提起这回事!”

花容说:“我也是猛然想起……”

花容的手盖在时暮手上,笑着说说:“时暮……你的手还要留在我大腿上吗?”

时暮的手下意识一颤,但是他看了花容脸上的笑意,反而不想收回手去。

时暮浅浅一笑,手一点一点在花容腿上滑动。他自然知道什么样的动作对花容来说最为撩拨,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满是色气。

时暮明显感受到花容腿上的肌肉都紧绷起来,脸上的笑意也撑不住了,只有眸色渐渐加深加深。

时暮看着他的反应,也露出于花容方才脸上如出一辙的笑意。

然后时暮不由分说就掐了花容的大腿一把,施施然收回了手。

“你乐得让我手放在那里,我就是留一会儿又何防?”

花容失笑:“又在使坏了。”他摇摇头,不咸不淡地说,“之后就算求饶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时暮轻哼一声:“我才不会轻易求饶呢!”

“这可由不得你了。”

到底谁说的是真的,那就见仁见智了。至于真相为何,也就只有他们二人会知道。

不过这还得今夜才能见分晓。

花容和时暮说话这一会儿,饺子里就又出现了三枚铜钱,依次由姜、华、和醉妆得到。

这三个人正巧坐在十步左右,十步就眼看着铜钱在距离她咫尺之遥的位置落入别人碗中,心里的暗恨简直要化作实体从她体内冲出。

姜和醉妆大抵是可怜十步,没有当即说出到底要提什么要求,华却是捏着那枚铜板,挑眉说:“我希望,十步拿不到剩下那枚铜钱。”

十步当即就一拍桌子:“你说什么?”

华表情依旧霸道,像是这话一出口就是既定的事实一般。

十步现在完全见不得半点“诅咒”,赶紧说:“不可能的!你这是恶意报复,不可能实现的!再说,我们要提的是要求,可不是天方夜谭一样的愿望!天道会看到的,绝对不会让你得逞的小老虎!”

华没有同她争论,只是耸耸肩。

——算是他“报复”十步又怎样?这彩头不还是十步提出来的,强行拉了他入伙,可要做好觉悟呢。

不论如何,只看结果便是。

十步表面上十分坚定,可那只是色厉内荏。话音刚落,她就赶紧在心里忏悔了方才对华下手太重,然后十步就开始加快吃饺子的速度,定要靠数量取胜,打破华阴险的诅咒!

下一刻,如魔咒一般的声音就在十步的耳边响起——

“有了,最后一个看来是我的了。”

这回是时暮。

十步一时收不住力道,两支筷子齐齐断在她掌心。

“天道不公啊!”

顺应天道而生的山精自诞生以来第一次发出这样的呼喊。

不可谓不是凄神寒骨,可在座众人无不觉得好笑。

“哪有什么天道不公?”同样身为发起人却没有得到铜钱的梧桐对十步丝毫没有同病相怜的感情。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时暮抛着手里的铜板,表情相当得意,“叫天作孽,犹可违……”

花容在时暮的示意之下无奈加上后半句:“自作孽,不可活。”

时暮点头:“恐怕是你方才想到的要求就连天道都看不下去罢。”

自知极有可能被得到铜钱的十步折腾的华无比赞同。

十步无话可说,算是默认了。

——虽然她心里极力认为那不过是小小不言的恶作剧罢了。

只许华化形后给她那么大一个“惊喜”——理她理想的太过遥远的外貌——就不许她反过来折腾折腾这家伙吗?

这么看来,天道自然是分外公平的——成功从老妖精的手下保护住了刚刚化形的“小可怜”。

就结果而言,这样的局面还是喜人的。

时暮的好运气花容早就见识过了。而他父亲……本来运气就不好,这回可能也能被算入“自作孽”的一群了。

时暮也难得体谅了看透天道险恶而“伤心欲绝”的十步一回,笑笑说:“我这彩头也暂且压后罢。”

十步并不对时暮看似体贴实则落井下石的行为感到感激。她深吸一口气:“不过是个铜钱罢了,无聊!”

她虽然极力佯装平淡,但任谁都能听出那满满“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但意味。

假装没听到大家的笑声,十步离开桌子,跑到那张九九消寒图旁边,施了个法术让宣纸飘在空中,姿态翩然地执笔,说:“我吃饱了,先不陪你们玩了。”

十步虽然看起来不着调,但能力方面绝对是和梧桐不相上下的,区区一朵九瓣素梅自然难不倒她。她下笔轻灵,飘逸的素梅落在纸上,更比梧桐所画那一朵多了几丝娇俏。

十步颇为满意,还在素梅旁边落了自己的名字,算是小小扳回了一成。

饺子吃得差不多了,被十步一提,大家又想起画九这回事,便都离开桌子聚到宣纸旁。

梧桐又执笔同十步一样在素梅旁添了他的名字。

九朵梅花依次落在纸上,最后放在一起一瞧,只有花容和华画的梅花不好看。

偏生这话题揭不过去,这二人还在十步和时暮的要求之下把自己的名字也落到了素梅旁——同样不是什么好看的字迹——简直是“当众羞辱”……

但这结果也不是太令人诧异。

毕竟佘月书画的功力从他为不俗题字就可见一斑,花容也早就知花九戚的字好看,没想到画起画来也自有一番狂放意气。

时暮且不用说,姜是被梧桐狠狠教导过的,只可惜华化形得晚,不然他也已经被十步拘着练习过了——身为万王之王怎么能连字都不会写呢。

至于花容,他前二十余年的人生都投入到练武报仇去了,哪还有闲情逸致去练习书画?

好在花容和华手腕有力控得住笔,心又巧,就是依葫芦画瓢也能模仿出一二分神韵来。

只不过这区区“一二分神韵”在这一群大能眼里是完全不够看的。

只能落得被毫无顾忌地嘲笑羞辱。

“不对啊……”花容突然开口。

华也跟着说:“不应该只有我们二人的。”

花容扭头看向醉妆:“你也是刚化形罢。”

华沉声说:“姜帮了他。”

被突然点名的姜做贼心虚地把双手藏到身后,咧嘴笑了笑。

醉妆从姜身后探出头来,故意敛了敛眉发挥自己样貌的优势,表情楚楚可怜:“不可以吗?”

好像也没有不可以呢……

醉妆的表情简直对在座所有“老父亲”发出了会心一击,没有人抵挡得了这么可爱的孩子露出的可爱表情,花容和华顿时沦为了众矢之的,受到了所有人的背叛——

“有何不可?当然可以。”

他们二人只能呐呐回答:“可以、可以。”

风格迥异的九朵素梅盛开在宣纸上,纸上金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似乎连空气中的笑声也能被折射到各处,让庭院里溢满了欢乐。

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呢。

“对了!”

花九戚突然想起什么,重新回到桌子前。

第131章:尽头

盘底还剩下几枚饺子,花九戚仔细看了看,挑出其中一个放到佘月的碗中,似乎如释重负:“我就说嘛……还是有一个没散的。”

佘月不喜吃蘸料,他的碗底就只躺着这一枚白玉般的饺子,水煮过后鼓胀了些,弯出美丽的弧度。

佘月问道:“什么意思?”

花九戚笑笑:“可是我特意包出的月牙呢。”

花九戚满共包了几十个饺子,各个软趴趴地倒在篦子上又大半散在锅里,只剩下一枚这月牙模样的饺子,亲手送给他独一无二的佘“月”。

佘月用筷子尖戳了戳碗里的饺子,看饺子在碗底无措地滑动,禁不住笑起来。

把心上人的名字包成饺子……说起来还真无法让人品出什么深刻又感动的含义呢。

不过花九戚还是这么做了,小心翼翼、万分用心,不擅厨艺的家伙竟也有一日做出了这样的事。

佘月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可还是面对这么一个再平庸不过、甚至称不上好看的饺子笑了出声。

“这算是我今日的彩头吗?”

佘月从袖中掏出那枚铜钱放在桌上,一手端起小碗,一手执起筷子。

“那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笨拙的花九戚笨拙的示爱,被并不笨拙的佘月全然悉心收下,作为他冬至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其余人等早在佘月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极有眼力的各自散开,只留了花九戚和佘月在原处,顺便附赠了满桌用过的碗碟。

也不知他们会不会想起来收拾。

华被愤懑不平的十步拖走,美其名曰“练字去了”——看来即便是躲过了让十步拿到铜钱,华这家伙依旧躲不过被十步折腾。

只可惜这回十步聪明了一回,用的借口太过冠冕堂皇,又恰巧是她的职责所在,也就没有人能够搭救华了。只能任由一个小丫头拖着一名面相霸道男子的后衣领这样的滑稽场面在他们面前上演,然后在男子愈发难看的面色中渐渐远去。

姜和醉妆依旧走在一处,花容远远地就瞧见醉妆跟姜说了什么,然后就将他那枚铜钱交给了姜。

姜似乎没有丝毫惊讶,反而笑着也把自己的铜钱给了醉妆,花容的方向正好看得见姜的脸,他读出姜的口形,只见他说——“好啊,那你也一样。”

什么“你也一样”!

花容一瞬间握紧了手。

按说这距离花容是完全能听得见他二人对话,可是他现在竟然只能凭借口型得知姜的回答,完全无从得知醉妆擅自对他家小孩儿提了什么要求。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醉妆在防备花容!故意不让花容听见他们的对话。

若是醉妆只提了一个小小不言的要求会这样吗?

他显然是不明白“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道理。

而现在,“怒气勃发”的父亲花容就要好好教教这位刚化形的精怪“做人的道理”了。

时暮这回倒没有拦着颇有些气势汹汹的花容,反而抱着他的胳膊也跟着饶有兴致地走到姜身旁。

花容的确是一个极其容易让人感到害怕的人——不管是腥风血雨杀人如麻的气质、还是黑白分明目中无人的双眸,俱是令人不敢直视的恐怖,只怕一旦直视这么一个人,便会瞬间被他拖到魔头遍布的无底深渊求死不得。

只不过许久没有遇到会害怕他的普通家伙,连花容自己都要忘了自己是如何“面目可怖”。

他现在气势汹汹地走到姜和醉妆的身边,竟然看到醉妆背对着他稍微颤抖了一下。一时间,这位“冷漠无情”的魔头之子心里竟也难得生起了些许不忍。

醉妆身量较之姜虽高些,身材却更为纤细,柳腰恨不得不盈一握,从背后看去,细瘦的小孩儿的确容易让人心生怜惜。

花容皱眉,紧紧闭了闭眼,想要抛去这堪称荒唐的念头。

——这家伙可是很有可能拐走他家小孩儿的人!哪里值得怜惜?

时暮看着花容这一系列的反应实在觉得好笑,未免让醉妆害怕到跑掉,赶紧拍拍花容,让他收敛一些自己的气势。

姜对自家爹爹是从来不觉害怕的,现在也没体味到醉妆可怜兮兮的小心思,反而笑着叫起了“爹爹娘亲”,还仍然握着小伙伴儿醉妆的手。

醉妆自知手里还捏着身为“罪证”的铜钱,更吓得险些要甩开姜的手。

姜感受到醉妆陡然增大的力道,不由得有些疑惑,却觉得醉妆手心似乎有些发凉,宛如葱段的玉手简直要转成惨白。

姜反而更握紧了他的手,温声问道:“你觉得冷了吗?”

花容见状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他还没说话人都吓成了这样,他还能有什么气呢?

正如时暮所言——年少慕艾——到底不是什么大事。

甚至,对于如今识得情爱滋味的花容来说,亦是十分美妙的事情。

总归孩子们不会因此走上错路,他又有什么立场说出阻挠的话来?

不如且顺其自然罢。

花容这么想的时候,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态都“苍老”了许多呢。

果然是成了亲的人。

不管怎么说,花容还是释然了些。

时暮笑了笑,跟醉妆说起话来:“我方才就想问你了,你是什么时候开的灵智?”

时暮比之花容不知要可亲多少倍,醉妆也不怕他,只又些紧张地悄悄攥了攥另一只空闲的手,就说道:“大抵……是在被老板娘酿出来没多久的时候就模模糊糊有了意识罢,”醉妆笑了笑,“别看我这般模样,也算是陈年老酒呢,老板娘一直都没有将我卖出去,我也就一直留在小酒馆里。”

“原来是这样……”

偶尔凡人制造出的东西也会勾动天地灵气继而步入修道之途。余阑珊酿造技艺高超,手下会出现有灵智的酒也不算是什么难以相信的事情。

“所以我从老板娘那里也学到了不少东西呢,不过她自己不知道就是了。”

醉妆说着,翻手掌心便出现了一个酒盅,是个敞口浅底的深色小碗。他松开与姜交握的手,掌心在酒盅上划过,其中便盛满了剔透的酒液,紧随而来一股浓郁的梅花香,顺着鼻腔一下子烧到了胸间。

醉妆浅笑着端起酒盅递给花容,双手似乎还有止不住的细微颤抖,使得碗中的酒液不住敲击碗壁泠泠作响。

他说:“老板娘虽然偏好果酒,不过酿造烈酒的手艺也不差呢。”

醉妆这同余阑珊学来而酿造的梅酒绝对是投其所好了,花容自然接过一饮而尽。

这酒味道不错,虽与蓬城的梅酒稍有不同,但也自有一番灼人的风味。

花容便沉声说说:“可以。”

不知到底是这酒可以,还是醉妆方才的要求可以。

不过醉妆眼见得松了口气,指尖都回了些许温度。

——这算是过关了罢……幸好他朦胧记得当初花容和时暮在欢伯的交谈,花容果然是极喜欢梅酒的。

看来若要讨得花容欢心,仅需一壶好酒。

当然,身为酒中仙的时暮就无需这一遭,只须得献出本人即可。

花容终于不同醉妆过不去了,时暮却突然发问,眸子里还藏着无尽的狡黠:“那你在姜身边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意识?”

醉妆的脸颊蓦地就红了起来。

原来时暮才是最难搞定的家伙!

好半晌,醉妆才低声呐呐道:“是……”

似乎觉得这样不妥,他赶紧补充起来,只是声音却愈来愈小:“偶尔、只是偶尔……可以透过酒壶的空间壁垒……看到姜……”

时暮似乎得到了想要的回答,眼中的笑意更深。

除了在花容面前,从来只有他将别人捉弄到脸红的份呢。

有意思。

姜这傻小孩儿似乎听不出这话中深意,还愣愣地笑着说:“原来你那时候就认识我了呢,只有我不知道,真不公平。”

花容闻言又叹了口气——自家小孩儿这毫无防备的天然模样,就是他想管,恐怕也管不住罢。

果然是应该早早抽身,任他顺其自然。

醉妆还在那里手忙脚乱地解释,姜懵懵懂懂地,却有时暮一直在一旁“添乱”,似乎非要给姜掰扯明白,醉妆就更慌乱了。

这回轮到花容看不过时暮“欺负”人了,他拉住时暮,说:“好了,不要再逗他们了。”

时暮俨然是心满意足,便跟着花容转身离开,留下一句:“你们两个玩得愉快啊。”

——有些似曾相识的话。

可惜除了花容,并没有第二个人听懂这弦外之音。花容更不会同他们解释。

总不能说……这是佘月曾在快绿里对他们说过的话罢……

孩子们,可还小呢。

花容和时暮一齐走远,醉妆总算彻底放松下来,对着姜依旧面色如常。

花容和时暮这回正好去将消寒图贴到了前厅显眼的地方,并把朱笔也放到了旁边,好让大家记得一日涂上一瓣梅花,一起数冬尽春来的日子。

当日夜里。

天上月明星稀,一片云彩也看不到,只有似乎永远静止的深蓝夜空和如水月色照着其下缓缓自喧嚣步入寂静的、永无静止的凡尘。

沐浴过后,时暮将白日那枚铜钱拿出来,放到花容掌心。

铜钱早就被清理干净,没有了白日饺子的香味,静静躺在花容掌心映着融融烛光。

花容挑眉:“你的要求呢?”

时暮勾起唇角,言简意赅:“我要在上位。”

花容答应的分外容易。

他将铜钱放在床头,自己斜躺在床边,长发自他肩头落下,冲淡了他脸上的棱角,带来几丝柔和——端的是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然后花容又一只手拉过散发着沐浴后清香的“野心勃勃”的仙人,将他拉到床榻边缘,说:“好啊,”他眯起眼睛,“我也早就想要试一试了。”

只是没想到,他家的仙人竟然大胆如厮。

时暮顺着花容手的力道单膝跪在床边,柔声说:“你且享受着,可不要轻易求饶。”

“你也是。”

……

汗水淋漓的仙人并没有看到事情向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时暮双手撑着花容的胸膛,轻声喘着气,这才慢一步发现他和花容对于“上位”的理解究竟有多大差异。

可气花容却还怪他没有说清楚,铜钱的彩头只有这一回。

花容揩掉时暮眼角被刺激出来的生理泪,笑着说:“可不要……轻易求饶哦……”

时暮也就只能享受了。

“你、你想不想知道……”

时暮突然断断续续地说出一句话来。

花容并没有如他所愿问下去,只说:“不专心吗?”

他稍稍用力,小小地惩罚了一下不专心的恋人,换来时暮突然的惊呼。

时暮不忿地捏了捏花容的胸膛,说:“我只是想说……”

“醉妆白日问姜的话是‘姜可以永远跟我在一起吗?’,姜说了‘好’。”

“那你呢……会永远跟我在一起吗?”

仙人语调温柔地如是问了已经同他成亲了的、他的心上人。

仿若致命的蛊惑一般。

“我不知道。”

心上人给了他出乎意料的回答。

霸道的仙人混不在意这样的模棱两可,他依旧呼吸不稳,却说出分外坚定的话:“我还以为……你很会说好听的话呢……”

“可惜……不管、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只能和我在一起了,逃不开了……永远都逃不开了……”

他的心上人并不惧怕这样近乎霸道得无理的宣言。

他只是轻笑了一声。

“我不知道……永远到底是什么时候。”

“我亦不清楚……我是否能活到世界尽头。”

“可若是、若只是我生命的尽头……我会一直跟你在一起、直到那一刻来临。”

“这是我那日对天道发下的誓言。”

“时暮。”

仙人也笑了起来,他稍稍伏低了身子,在心上人的唇角落下了一吻。

“你果然很会说好听话呢……”

“有我在,你自能活到世界的尽头。”

“那你就……安心陪我到那时罢。”

“花容。”

被如此唤到的心上人甚至能感受到仙人说话时唇角的颤动,他抬起手来扣到仙人的脑后,以不容拒绝的姿态将他压近了些,让对方亦能清楚感受到他唇边的颤动。

他坚定而深情地如是说——

“好。”

第132章:如狂

忆蓬城黄沙落雪

梅酒浓烈

是风华蛊言 回以缄口未言

人生百年弹指间

仙路无限

可笑可叹轻蔑

我欲报前仇旧怨

剑指重檐

谁管那雕梁倾歇

京华宝榭声断丝弦

天启踏遍三山成渊

时时暮暮酒色花容

执轻伞饮浊酒

青丝绕梦魂天

月老红线萦萦牵牵

闻道燕语呢喃一朝竭

谁言长生路险行将绝

应悔 不悔 犹未为晚

将进酒杯莫停

只待凤凰于飞此去经年

兵戈尽线仍坚

如若此生难辨便不理不辨

只愿得道成仙

过九重阙 碎凌霄殿

我命未亡犹嗜酒如狂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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