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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之废物(七)——雁过青天

第271章:各方会聚(10)

出于谨慎以及莫名的不安,几个人小心翼翼地将外面的小超市仔仔细细地搜查了一遍,确定同样很久没人光顾了,才勉强放下心。只是小超市面向街道的一面墙全是玻璃,阮风封堵起来比较吃力,所以他们将门从内部锁紧之后,拿了点自己需要的东西,便又退回了储藏间。至于卷帘门,并不敢在这个时候去将它们拉下来,以免太大的声音惹来麻烦。

为安全起见,储藏间的门同样以土墙封死,只留了点孔洞透气。然后面对一大堆物资的几个人你看看我,我望望你,几乎是同一时间将手伸向挂面。

小面馆的煤气炉还能打燃,用矿泉水煮了将近十斤面条,佐着两个红烧肉罐头和几包榨菜,六个人连汤带水吃了个干净,又空又冷的肠胃在时隔许久之后终于再次尝到了暖暖的饱足感觉。

“如果能把这些东西都弄回去,搭配着变异植物,足够我们吃上好长一段时间的了。”刘夏扯了张纸巾抹着嘴巴说。

“那得都能弄回去。”卢军瞥了他一眼,说。“别说能不能找到车,就是有车有油,门口还没有丧尸,咱们要怎么开出去?”进来时就花了六七个小时,要开出一条能够供车辆通行的路,就他们几个人,都不知道要搞到猴年马月。

“明天我们先带些回去。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先让大家吃饱了,然后一起到城外,除了几个动作慢力气小的,其他人都进来搬东西。”乔勇舔了舔唇,习惯性地想摸胡子,但手抬到半途又放了下来,说。他的小胡子这段时间都没功夫打理,早已乱糟糟的,他每每碰到都会觉得糟心。“现在来安排一下守夜的轮次,留一个人守夜,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

对于他的话,众人并没有异议,毕竟把小队的临时驻扎点放到城外,他们搬运东西能少走十公里的路,节约不少时间,这对要依靠两脚运输的他们尤为重要。而且外面车辆多,应该还有可以开得动的,要是能找到汽油,说不定他们还能多弄点东西。

第一个守夜的是陈长春,他是力量变异,主要是用来扛东西的,一路过来几乎没出什么力,并不需要恢复,便当了第一班。然后是刘夏,乔勇,阮风,最后才是阿青和卢军。中间的位置自然是最不好的,睡到一半就得起来,乔勇就自己担了,至于阮风,那是必须半夜起来加固防御,不得不排在这个位置。因为一个人只需要守一个小时,所以只要不发生意外的话,基本上都能够得到充足的休息和恢复。

就在各自弄了床薄薄的踏花被,准备裹上睡下的时候,阮风突然起身,在码得整整齐齐的货物堆中找到装糖果的箱子,撕开包装,抓了些糖和巧克力放到包里。见他这样,几人心中一动,也跟着装了不少进口袋里,连乔勇都不例外。倒不是想要藏私,只是出于某种无法说出来的不安,或许是因为当初仓皇逃出溶河县时,发现身上什么都摸不出来的空落和焦虑,也或许是因为一种想要寻求保障的下意识行为。

小床只能躺一个人,所以就让给了可以一觉睡到最后的卢军,其他人都是在地上铺了纸壳,准备就这样糊弄几个小时。

为了尽可能地减小被发现的机率,等众人一睡,用来照明的蜡烛也熄了。陈长春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哪怕什么也看不见,他的眼睛依然睁得大大的,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响动。不过直到刘夏起来换他,也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状况。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大家在煮面的时候,又或者说是当他们从变异林冲出来的时候,他们就被盯上了。那些东西爬在墙面上,躲在角落里无声无息地来回逡巡,想方设法地往里面窥视着,却没有一个人发觉。

刘夏守夜时同样什么事也没发生,接着是乔勇,阮风……

一夜就这样平安无事地过去了,等到从土墙留下的孔洞里透进朦朦光亮,众人都松了口气。随便吃了点东西,便扛起几袋米面,又拿了些罐头饼干以及油盐等物,抓紧时间准备离开。按他们的想法就是,只要能够平安回到宿营地,就可以证明这里还算安全,等大家伙儿吃饱喝足,便再多叫些人进来,弄够去下一个基地的食物和汽油,那样剩下的路就不会那么难走了。

但是当阮风降下半段土墙,往外看去的时候,却傻了眼。

“怎么了?”乔勇跟在后面,见他发愣,心中升起不妙的感觉,低声问。

阮风没有说话,只是让开了位置。乔勇挤上去,将头伸出土墙,然后也跟着呆住。

“出什么事了?”其他人看不到,但因为耳中能听到丧尸活动的声音,所以也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只是压低了声音询问。跟乔勇关系最近的刘夏干脆直接上手,想将人拽开,亲眼看看。

乔勇纹丝不动,好半晌,才喃喃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其他人:“我记得,咱们这里是在市区入口处吧?”

“你这不废话吗,我们出了林子,又没往里走。”刘夏急了,拽他的手加大了力气,“你他妈的倒底看到了什么,不带让人这样瞎猜的。”

“别扯了,衣服要扯掉了。”乔勇回手往后拍了两下,没能拍掉那只讨厌的手,无奈只能让开:“你自己看,林子在哪里。”

刘夏终于得偿所愿,急急挤过去,但只瞄了眼,就不由脱口骂了句:“我草……那些变异植物呢?”

按照他们的记忆,昨晚他们在一出变异植物林之后,便进入了面馆。面馆与变异植物林的距离绝不会超过五十米,就算黑夜中感觉产生了误差,顶天也就是一百米左右的范围,但是现在一眼望出去,两头都是长长的街道,以及密密麻麻的丧尸,哪里有半丝植物林的影子。

“马的,见鬼了!”等阮风再次将土墙封上,隔绝那些已经开始注意这边的丧尸,六个人坐在昏暗的面馆厨房里,一筹莫展。

外面全是丧尸,虽然没有堵在面馆门口,但是他们相信,只要他们一露面,立马会被包围住。六人之中,最后恐怕只有风系异能的刘夏才能够逃出去。然而,这其中还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必须弄清楚他们现在在哪里。

让人头疼的是,几个人以前都没来过札丰,对这里完全不熟悉,根本不可能通过建筑物来判断目前的位置。

“我们进来时并没有走岔道,只要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应该就能出城吧。至于那些变异植物究竟为什么不见了,只要咱们能够出去,谁管它们上不上天。”卢军摘下帽子,摸着光头,说。

阿青像是玩打火机一样,手指一捻,出现豆大的火苗,一捏,火苗熄掉,又一捻,火苗出现,一捏,灭了……他低垂着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完全没意识到这个动作已经引起旁边人的烦躁。

啪!卢军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惊得他差点跳起来。

“别浪费异能了,这可是救命的玩意儿。”在他发作之前,卢军抢先说。

于是阿青撇撇嘴,停下了无意义地行为,只是说:“咱们能出去吗?”明明是一个问句,但是他的表情和语气却让人感到这是一个陈述句,一个否定意义的陈述。

闻言,其他人都沉默下来。片刻后,乔勇才振作起精神,对阮风说:“小阮,你从这里打开一道缝,咱们看看是什么情况。”他手指的是与大门相对的另外一面墙壁。

阮风也不废话,直接动手。但很快众人就失望了,因为那一面同样是一条街,虽然不比前面的宽大,但丧尸却分毫不少。

无声地叹口气,等到阮风将墙壁封好,乔勇看向刘夏,“虾子,看你的了。让赵春他们知道,咱们并没有丢下他们。还有,不要来救我们。”很显然,在短短的时间内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如果我从这里出去,你们恐怕会被丧尸堵住。”刘夏皱眉,不太赞同。

“这个不用你操心,我们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乔勇一摆手,不容置疑地说。

对于他的决定,剩下四人并没有出声反对,大抵是知道,以他们的速度,恐怕连一百米都跑不出去。与其都困在这里,倒不如先让一个人出去报信。所以,众人在商议之后,给刘夏用袋子装了些饼干和方便面之类轻便又热量高的食物,尽可能地不增加他的负担,以至拖慢速度,而又能给留在营地的人补充点食物。

“保重。我会再来。”临去前,刘夏看了眼五个队友,目光在与他在望阳镇就相识的乔勇身上多停顿了片刻,“老乔……”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却在喊了对方的名字之后,便转过了身,示意阮风打开墙壁。

只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宽度,等他提着东西一出去,阮风便立即将土墙封了,根本顾不上看他是否顺利,因为丧尸已经察觉动静往这边蜂拥过来。

“希望一切顺利啊。”从来不信鬼神的乔勇退进黑暗中,手紧捏成拳,喃喃地祈祷。

其他人都没说话,默默地听着丧尸敲击土墙的声音,墙很结实,以这些丧尸的力量短时间内应该是砸不开的,所以他们也不是太担心。

哗啦!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让低垂着头的阿青不由动了动身。但这是意料中的事,除了他以外,其他四人都没太大反应,就是他,也并不是因为受惊,只是觉得有些烦躁而已。

第272章:各方会聚(11)

刘夏一出面馆,便全力施展异能,如一道龙卷风般按着记忆中来的方向狂奔而去,沿路经过的丧尸刚发现他,便看不到人影了,只能站在原地傻傻地发呆。以他的估计,只要方向不出错,又不像昨天那样有变异植物阻挡的话,半个小时可能都用不到,他就能出城。

然而,半个小时之后,他楞楞地看着前面的几条岔道,发现自己好像……似乎迷路了。

不过他并没有在原地停留在久,因为周围的丧尸已经开始兴奋往这边冲了,凭着直觉,他选了条弯度最小的路,继续展开异能,狂奔而去。

半个小时后,他再次站住,折身回转。

半个小时,又半个小时……他冲进一家书局,翻找了片刻,在被丧尸堵住之前飞快离开,奔向下家书店,然后是报刊亭,直到正午,才翻到一张破烂的札丰市地图。

带着这张地图,他躲进一栋楼房的安全通道中,确定左近没有丧尸,才摊开地图,慢慢地辨认。首先必须确定他眼前所在的位置,然后才是怎么出去,最后是乔勇他们所在的地方。原来转了一大早上之后,他已经完全迷路了,别说是出去,就是回到昨晚的那家小面馆都办不到。

就在他专注地寻找着出路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风声。自从觉醒异能之后,他的反应已经很快了,但是这一刻,神经反射甚至还没从脑中传达出去,几乎是在听到风声的同一时间,就感到后脑一疼,眼前黑了下去。

一个全身上下不着寸缕,秃秃的脑袋上挂着几根没有掉干净的毛发,皮肤苍白,布满脓疱的细长人影手里拿着根棒子像只壁虎一样倒挂在楼道顶上,在确定刘夏是真的昏过去之后,它才小心翼翼地顺着墙壁游下来,在它身后,雪白的墙面上留下一条褐黄色的痕迹,然后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条口袋,将人兜到里面,扛着迅速跑掉,那急切的样子,看上去就像似害怕被什么抢走一样。所过之处,不时掉落几滴脓液,将地面烧得滋滋冒烟。

乔勇几人并不知道刘夏根本没能逃出城,在他们想来,哪怕再蹊跷,哪怕变异植物林能消失,也不可能出现将道路方向改变的事。要真那样,跟神仙也就差不多了,他们还拼个屁的命。

在小面馆呆坐到中午,感觉到外面的丧尸安静了很多,他们才开始动起来。

往两旁怎么打通他们也出不去,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往上开口。阮风踩在桌子上,将手直接按在楼顶,慢慢破开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大洞,里面夹杂的钢筋等物则由阿青用火球直接烧熔,滴落到地下。

楼上是一家住户,洞口正好开在厨房正中间,他们还没上去,便听到了丧尸沓沓沓的像是拖着鞋子行走的声音,还有激动的吼叫。五人互相望望,还没拿准这丧尸到了什么程度,便看到一条腿啪嗒声漏了下来,与之同时掉落的还有一只凉拖。

那条腿干瘦干瘦的,颜色灰黑,布满了皱褶,就像被福尔马林泡过之后又在外面晾了很久的干尸。

“嗬……嗬……”光着脚丫子的干尸腿在几人眼前晃来晃去,激动的吼叫声一刻也不停,其间还夹杂着指甲在地上划拉的刺耳响声,但是等了片刻,也不见它另一条腿落下。

原来是个笨丧尸。乔勇等人暗自松口气,估计这只丧尸应该是暴雨之前的,因为关在家里,所以一直没有进化。

于是卢军出手,按在丧尸的脚底,直接放出一道不算太粗的雷电,便将那只丧尸电得焦糊没了声音。手往上一抬,将终于安息的干尸推了上去,在重重的落地声之后,没有再听到别的声音,他也没让别人,自己第一个站到桌子上,开始往上爬。

屋子里很乱,桌椅倾翻着,满地都是碗碟的碎片,卢军没留意,手掌不小心被划破了,鲜血滴在地上。他忙找到扫帚,把碎片都扫到一边,才让其他人上来。

抱枕落在客厅的地上,卢军走过去捡起来,发现沙发上,地上,茶几上以及墙上到处都是暗黑干涸的血迹,最后打开一间紧锁的房间,在里面发现了一大一小两具骸骨。雪白的骸骨上挂着浸透血迹的破烂衣服,还有长长的无法腐烂的头发,显然已死很久。

大的骸骨紧紧地抱着小的,坐在房间里的摇椅中,旁边掉着把切西瓜的长刀,刀上沾着血迹。

卢军抬头,看到床头上挂着的全家福,一个瘦瘦高高戴着眼镜的男人,一个长头发挽成髻十分温婉的女人,还有抱在两人间大眼精灵的小女孩,一家人笑得十分灿烂。他在原地站了良久,最终没有打扰坐在摇椅中悠悠晃荡的母女,悄然退了出来,然后把门轻轻拉上。

回头,发现乔勇站在那里,眼角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见他看过来,略显慌忙地转过身,冲着其他人嚷嚷:“干嘛呢,都干嘛呢,还不赶紧的,是不是要在这里抱窝啊!”

从另一个房间走出来的阮风睇了他一眼,本想反唇相讥,却突然一愣,将到口的话又给咽了下去,然后就像是什么也没看到一样,继续该干嘛干嘛。

“乔头,你这声音,是想让咱们再继续打洞往上爬呀?”阿青笑眯眯地从后面走过来,打趣说。

“兔崽子……”乔勇骂,但声音倒是压低了很多,紧接着,他抬起手去摸眼角,嘴里嘟嘟嚷嚷:“哎哟,这灰尘真大,落眼睛了。”

“那肯定的,都多久没人住了。”阿青浑然不知,接话接得相当自然。

原本还有些伤感的卢军被这两人的一问一答给逗乐了,从屋子里找到包没开封的纸巾,打开抽了两张递给乔勇:“给,乔头,别用手,脏。”既然对方不想让他们看到,他们就当看不到好了,谁没个伤心又不想让别人同情的时候。

乔勇唔了声,接过纸巾狠狠地在眼睛上抹了两把,虽然眼睛红红的,但神色已经恢复如常。而这个时候,走在最后的陈长春搬了一袋面粉,一袋米上来,腰间还挂着几袋盐,一条烟和几袋饼干,差点卡在那里。还是卢军过去,才将他弄上来。

“你带这些做什么,咱们说不定还要从下面离开。”卢军有些无语。

“饿怕了。”陈长春笑,不以为意地说:“我力气大,这点东西不算什么。”显然他是怕再次遇到什么突发情况,逼得他们不得不逃命,那个时候谁还有功夫跑回去扛东西,所以能带一点是一点。

卢军便不再说话,其他几个人甚至都有种再跳下去弄点东西带着的想法。不过眼下还没决定要怎么离开这里,东西带太多也是累赘,说不定还得扔掉,所以硬生生将这种冲动按捺住了。

透过窗子,他们开始观察外面的情况,一是想确定这里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另外则是想寻找离开的机会。虽然刘夏说过他还要回来,但是他们也不能一直在这里干等,如果能够早点出城岂不是更好?

楼前聚满了丧尸,显然之前被吸引过来之后便没再散开。而且长街两头源源不绝的还有丧尸往这边而来,隔着那么老远的,也不一定就闻到了什么味,被楼前丧尸的动静勾过来的可能性更大。

对面是一家电力公司,或许算得上一座标志性建筑。如果有地图的话,有很大可能从上面找出来。当然,另外还有一个办法,就是下到街面上,通过路牌或者交通站牌也能确定这一点。但如果能够下到街面的话,他们早就跑了,哪里还会被困在这里。

“我们去楼顶。”在找遍这个家都没找到与地址有关的东西,更没有本市地图之后,乔勇断然道。

这栋楼有多高他们不知道,但如果城市出口跟他们昨晚记忆中的方位差不多的话,到了楼顶,多少应该能够看到点什么。只要出口不远,他们逃出去的机率就会无限增大,哪怕楼下全是丧尸。

没有留人在这里守门,毕竟他们人本来就不多,再分散并不明智,而且有的时候机会一纵即逝,只有大家在一起才能牢牢抓住。

出门的时候,乔勇看到扛着两袋粮食,还带着其他一些杂七杂八东西的陈长春,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跟他说完全没必要走哪儿都带这么多东西,太影响行动,但脑海中浮起队伍里饿得连路都快走不动的老人孩子,又硬生生将话忍了下来,只是示意其他人帮着拿点儿。

电梯没法走,他们只能爬安全楼梯。好在楼道里还算干净,并没有丧尸等东西。这楼出乎他们意料的高,爬到第十楼都还不见顶,不过越高越好,越高才能望得越远。至于体力,对于他们觉醒者来说,反倒不是什么问题。

楼道不宽,加上没什么危险,几个人前前后后足足拉了两个弯道。前面走的已经上了十四楼,最后一个还在十二楼。因为担心陈长春扛着东西,有事发生时反应不及,卢军走在了最后。至于打头的,自然是攻击同样犀利的乔勇。

然而走着走着,卢军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说不出是哪里的问题,不由喊了声走在上面几个台阶的陈长春。陈长春应声回头,脸色突然大变,只是还没能够张嘴示警,就被一道不知从哪里冲出来的黑影撞晕了过去。与他同时晕过去的还有因为他脸色而已经反应十分迅速往旁边挪了半步的卢军。

“靠……”阿青的骂声在上一层楼梯响起,却只吐出了一个字便没了声息。

紧随他之后,又是扑通扑通两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很显然,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人也中了招。太快了,他们甚至连对方是怎么出来的都没能看到。

第273章:各方会聚(12)

乔勇感到有人在他身上到处乱摸,人还没完全醒过来,手已经出于本能地一下子将其抓住。

沙哑的惊呼声在耳边响起,他睁开眼,入眼一片昏暗,而在昏暗中隐隐可以看到一个人形黑影。

这是哪里?一时间他有点想不起发生了什么事,眼下又是在哪里,所以也没出声,只是手如铁钳一样紧抓住那人的手腕,等待晕眩感以及脑后的疼痛缓解。

“哎……哎!误会,误会!我是想看看你是不是伤得太重。”那个人影在挣扎了两下,没能挣开之后,连忙解释。

晕眩感已经过去,乔勇眯眼,勉强能够看清对方是一个人,虽然衣服破烂了些,头发胡子长了些,但却没有那种常年跟丧尸和变异生物战斗的凶煞之气。于是松开了手,然后手撑着地坐了起来,只是仍保证着如果那人稍有异动,他出手就能将其制住的距离。

“这是什么地方?我的朋友呢?”等坐起,乔勇才发现,除了眼前这个人以外,周围还有不少人。所处的空间幽暗而空阔,围着一圈布满座椅层层往上的看台,正中间也就是他们所在的位置则是整栋建筑中的最低处,非常的平整宽广,看上去应该是一座体育馆。空气十分污浊,充斥着屎尿的臭味,让他刚刚好了点的头似乎又开始晕了。

有光线从窗户里透进来,但十分昏暗,可能是快要天黑了。过了这么一会儿,他当然想起了之前发生过的一切,不过偷袭他们的人动作十分迅速,并不是眼前这个人能办到的,这也是为什么他会放开对方的原因。只不过他觉得事情很古怪,如果是人类所为,又为什么要把他们弄到这里来,而且还并没有捆绑?莫非对方的实力已经强大到不怕他们偷跑又或者反击的地步了?

“这里……过不了多久你就知道了。至于你朋友,你是指今天跟你一起被送过来的吧,他们没事。喏,那边,估计也差不多该醒了。”那人不知道是觉得太无聊,还是感到乔勇身上传递出来的巨大威胁,总之没有想要逃开,而是蹲在那里老老实实地回答他的话。

顺着他的指点,乔勇果然看到几个躺在地上的人,让人郁闷的是,竟然没放一块儿,而是东一个西一个地乱扔着。他摸了摸后脑勺,发现似乎肿了个包,但并没有破皮出血。只是帽子没了,脑袋凉嗖嗖的不是很舒服。这个时候也顾不上这么多了,他站起身,停了会儿,等晕眩感稍稍过去,便抬脚往那边走去。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那个人竟然也跟了上去。

“我草,谁阴老子……”就在这个时候,刘夏也醒了。他跟乔勇几人差不多时间被敲,然后被送到了同一个地方,这或许是唯一算得上幸运的地方,好过单独被困。

“虾子?你没出去?”因为他出声,所以被乔勇第一眼看到,乔勇心中浮起极端不妙的感觉。

“老乔……”刘夏眼睛往这边看过来,又看了看四周,“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也在这里,军子他们呢?”

“我还没弄清楚呢。行了,先帮我把他们几个弄过来再说。”乔勇自己都还迷糊着,要不是担心卢军四人,早逮着跟在他身后的这人,用尽手段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在刘夏以及那个自称为何三的人帮忙下,乔勇确定了一个稍微偏僻的角落,将卢军他们都弄了过去。说是偏僻,其实也有人,只不过人要少一些。那些真正无人的角落已经被屎尿都堆满了,根本没办法呆。

在搬运的过程中,卢军几个陆陆续续都醒了过来,一可能是因为觉醒者的体质比较好,再来就是证明伤得不算严重,这让乔勇微微松了口气。而这里面原有的那些人并没有出来干涉,只是麻木中带着些许诡异神色地看着他们,就像一群饥饿的老鼠,胆怯阴暗,而又跃跃欲试,仿佛只要你一个疏忽就会扑上来抢夺你的东西争食你的血肉一样。

乔勇他们被看得后背凉嗖嗖的,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现在可以说说,这里是什么地方了吧。”几个人聚成一团,将何三围在了中间,乔勇说。之前对方在他身上乱摸的事他暂时不打算计较,但那也得看对方怎么表现了。

众人眼睛已经适应了幽暗的光线,勉强能够看清周围人的样子。何三很瘦,十分的瘦,几乎能够看清脸上骨头的轮廓,手脚更是像火柴棒一样细,身上套了好多层衣服,但全是夏季的薄衫,空飘飘的,让人看着都觉得冷。而事实上,他也确实一直在哆嗦。

里面的其他人也大多是这样瘦,当然,也有胖的,但却不是正常的肥胖,而是营养严重缺乏造成的浮肿,更有四肢如柴,却挺着一个大肚子的,精气神全无,让人看着心惊。

听到乔勇的话,何三并有立即回答,而是嘿嘿干笑了两声,拢在胸前的手露出来捻了捻,有些贪婪而猥琐地说:“那个……你们身上有没有吃的,来点儿。”

乔勇恍然,终于明白他之前在自己身上找什么了。想到昨天晚上睡觉前往兜里揣了点糖,于是伸手去摸,谁想摸了个空,不由一把揪住何三的衣领,破口大骂:“你个孙子,把老子的东西都搜干净了,还敢找我要吃的?”

随后刘夏等人也相继发出了惊怒的骂声,其中尤以刘夏和陈长春为最,因为他们俩身上带的东西最多。刘夏在离开时,其他人为他准备了不少方便面饼干等物,陈长春更是扛着两袋米面,腰上还系着些方便食品,这时候一点都不剩了,而且大家昨晚揣兜里的糖果巧克力也都没了,真是搜刮得干干净净,怎么不叫他们恼火。

“把我们的东西拿出来,不然我活埋了你。”长相刻薄的阮风目光像刀子一样削向何三,说出的话一点也不像开玩笑。

何三似乎更怕他,原本还想嬉皮笑脸地再纠缠几句,看能不能捞到点什么好处,这时也不敢了,没去管乔勇抓着他的手,只是做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哥几个喂,我要有能耐把你们的东西拿到手,还会在这儿吗?”

“谁知道你是不是还在打别的主意。”乔勇哼了一声,话虽是这样说,但手却已经放开了。细想一下,也知道对方拿了他们东西的可能性不大,而且就算真是他拿了,他们六个人还怕拿不回来吗?

“真不是我。”何三又将自己蜷缩起来,因为这样能够尽可能地减少热量消散,他再次重申了一遍,语气没有丝毫的心虚。

“那是谁?”众人听出了他话中包含的另外一层意思。

何三往人最多的那边看了一眼,那边用金属架子,广告牌以及海报布料等物搭了个简陋的窝棚,里面应该有人,但隔得太远,根本看不清楚。

“是那边的人拿了我们的东西?”阮风眯眼,陡然站起身,同时将何三也拽了起来,“走,去找他们。”

“哎哎,别介啊,哥们,你们先别去,先别去,听完我的话,你们如果还要再去,那随便你们,反正别拉上我。”何三撅着屁股蹲着身,努力往后退,然而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被拉出去了一大段路。

阮风虽受不得人欺负,但也并不是一个鲁莽的人,听他话里的意思有些蹊跷,加上他们也确实应该先弄清楚这里的情况,所以便松手放开了他。

“能不能……”见一行人做好专心聆听的样子,何三故态复萌,想要件衣服什么的。他实在是太冷了,而这里能找到的可以用来保暖的东西早就被人搜刮干净,他能顶着这么一身衣服熬到现在,可以说是命大的。不过他刚说了几个字,就被阮风阴冷的表情给噎了回来。

“我是在下大雨之前来到这里的,不然也不会穿成这个样子。奶奶的,这个破老天,简直是害死人了。”收起想要占便宜的心思,何三开始说起跟这个地方有关的事。而要说这些事,难免就会说到他自己身上。“我是从云洲坤元过来的,那个时候听人说在博卫有个基地,就想投过去。”

听到这里,陈长春不由插了一句:“云洲没有基地吗?”

“我们过来的时候还没有,否则谁往中洲跑啊,当然是在自己的省里更好。”乔三有些郁闷地说。“如果不过来,也就不会遇上这些倒霉事了。”

众人精神一振,知道要说到重点了。

“我们一起来的有三四百人,我虽然不是觉醒者,但有力气,也敢杀丧尸,所以混得还不错。”回想当初在车队里的地位,再看看眼下的处境,乔三都在怀疑自己是怎么熬下来的。“在经过札丰外面时,我们想要补充点物资。当时也没打算进城,就在外围随便找点,也足够我们撑到博卫了。”

“队长安排我们一部分人清理路上的丧尸,一部分把车子挪开,我被分配到杀丧尸。”乔三说着话,眼睛却往六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身体往后挪,挤到穿得最多看上去也比较和气的阿青和陈长春之间,一个劲陪笑,“兄弟,挤挤,挤挤啊。他娘的这天真冷……想当初我们过来时,那太阳,差点没把人烤干了。想想还是那个时候好啊。”

他身上很臭,臭得让人受不了,但是通过接触的身体能感觉到他在发抖,本来想要往旁边挪开的两人只是皱了皱眉,便忍了下来。

第274章:各方会聚(13)

“说起来当时路上到处都是车,丧尸反而不多,全被堵在车里和城里了。我们解决起来很轻松,倒是那些车很难弄开。我们懒得慢慢等他们,所以就先往里走了。”说是懒得等,其实是想趁其他人都还没进来,先弄点好东西,毕竟都清楚,这样的灾难根本不比什么洪水地震等,靠着国家强大的财政和应变能力,靠着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就能轻易缓过气来的,因为政府机构瘫痪了,军队瘫痪了,各行各业都瘫痪了,人都死得差不多了,谁还管得上谁。各种生活物资都断了来源,吃的穿的全是末世前剩下来的,用一点就少一点,所以一有机会,自然都会尽可能地多给自己弄一些,要知道这可是关系到以后能够活多久的保障。

这一点乔勇他们都了解,所以也用不着他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众人关心的是后面的事。

“我们本来是打算就在城外的那些散户和路边店铺随便看看,并不敢往里面走得太远,谁知道还是遇上了鬼……你们知道的,我看你们被扔进来的样子,肯定也是被敲了闷棍……他马的!”何三喃喃骂了句三字经,显然还在为当初的一点点贪心而后悔不已。“你们比我们幸运多了,至少还被袋子装着,那时候我们啊是直接被扛回来的,结果还没到地方,就先死了几个……烧烂了肚子,里面的肠子肝子什么的都被烧化了,你们看……”说到这里,他飞快地撩了下自己的衣服,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他还是打了个大大的哆嗦,将自己抱得更紧了些,那样子实在是可怜到极点。可惜谁也没多穿衣服,不然就算给他一件也没什么。

而就在刚刚那一瞬,虽然光线不好,乔勇他们仍然看到了他肚子上吓人的疤痕,就好像是被强酸腐蚀过的一样,坑坑洼洼,疙疙疤疤的,让人寒毛都立了起来。

“我运气算好的。”何三咕噜了一句。

卢军不由摸了下自己腰侧的衣服,那里有个不规则形的破口,露出里面的棉花。显然就算有口袋隔着,如果不是他们穿得多的话,只怕也会被烧伤了。

“是什么……东西?”乔勇沉声问。他本来是想问是什么人,但想到人不可能有这么变态,于是中途改了口。

“难道是变异丧尸?”刘夏跟着问。变异丧尸出现得并不多,当初他们在溶河时就没碰到过,只曾经听张易他们说起在小羯寨的事,才知道这种东西的存在。之所以会如此猜测,是因为他觉得变异动物不应该会干出将人敲晕装麻袋这种事。

“鬼才知道它们倒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待会儿你们就能看到了……也许看不到,反正不人不鬼的,就像是躲在阴沟里的臭老鼠。”何三咽了口唾沫,目光开始往运动员通道以及四周游移,似乎在等待什么。

“它们抓人过来干什么?”乔勇想起当初肉塔陈几个被困在小羯寨的事,不由自主地往那方面猜去,然而乔三的回答却出乎了他以及所有人的意料。

“玩呗。”何三似乎有些漫不经心。

“啊?”不止是乔勇,陈长春,刘夏,阿青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不解又惊讶的疑问声。

“这事其实真说不明白。”被他们几个不同音调的啊声拉回注意力,何三敛了敛心神,认真了很多:“反正它们不吃人。你们不用担心这个。我到这里都快一年了,只见过冷死的饿死的,就是没见过被它们吃掉的。相反,它们现在还会定点给咱们投食。哎哟,说曹操曹操就到,快点快点,晚了就抢不到了。”话音未落,他人已经窜了出去,那速度跟之前那抖抖索索的人完全两样。

乔勇六人完全没能反应过来,只是看到整个体育馆里原本死气沉沉的人像是一下子活了过来,全部往对面的看台下冲去,有的因为浮肿得厉害,没跑两步便摔倒在地,被后面的人踩了几脚还在一个劲地往前爬,那疯狂的样子看了让人害怕。

乔勇几个也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然后就看到看台第二排座椅的椅背后突然站起几个细长的人影,飞快地往下面扔了些东西,便又缩了回去,消失不见,而下面的人则疯抢起来,斗殴事件频发,对于上面的东西存在或者离去都毫不在意。

太远了,对方动作又快,除了隐约能看出人形以外,并不能真正看清样子。

应该是人吧?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点想不明白,何三为什么不确定这一点。会使用棍棒偷袭,会投食,还有那与人一样的手脚身形,不是人是什么?难道是变异丧尸?如果丧尸开始能够克制自己的食欲甚至知道圈养人类,那不是成妖了吗?又或者是另一种形式的复活?

他们都觉得变异丧尸的猜测不太现实,尤其是在发现四周的看台上不时冒出一个脑袋往下小心翼翼地偷窥的时候,就更确定了这种想法。因为数量太多了,要是丧尸这么容易出现变异,人类只怕早就没了,何况按何三的说法,它们早在暴雨之前就出现了,那个时候动植物都还没变异呢,更没听说过丧尸进化的事。

就在几个人有点拿不准自己的敌人究竟是什么的时候,何三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弓着瘦骨嶙峋的身体飞快地跑了回来,身后追着几个同样瘦得连太平时节流浪汉都不如的汉子,有好几次都差点被对方抓住。

眼看着到了几人近前,他滋溜一下窜到了乔勇的背后,追上来的几个汉子见状,缓下了脚步,最后在将双方的实力进行了对比之后,果断地转身离去,连句多余的狠话都没留下。毕竟说话也是要消耗精力和时间的,还不如省下来去抢别人。

这个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在靠近简陋窝棚的那边燃起了星星的火光,火焰不大,与其说是用来取暖,倒不如说是勉强起到点照明的作用。当然,要照也是照窝棚里面,反正乔勇他们这边是一点光都没能沾到。

阿青捻动手指,一点豆大的光跳动在他指尖。为了节约异能应付随时可能发生的战斗,也为了持久,他并不敢将火焰弄得太大。可惜没有木柴,不然的话生个火堆就好了。

微弱的亮光并不能完全照清几人的脸,但这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光。在黑暗中有一点光,就会让人惶惑的心安定下来。

原来有些紧张的何三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吓了一跳,而后像是遗忘了一切,近乎贪婪地凑进火焰,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生怕会将火焰弄熄一样轻轻地靠近,直到火焰快要燎着他的掌心,他才停下,用一种享受似的表情重重地叹了口气,“真暖啊!”

乔勇等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点火能暖到哪里去,但看他表情又不像是刻意夸张,于是心中不由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既感到怪异又觉得怜悯。阿青忍不住说:“要不,我弄大点,但那样只能一会儿。”时间长了他也不干,毕竟他还得留一些异能保命,身上没有晶核,想补充都不行,只能依靠休息来恢复。

谁想这提议却让何三连连摇头,他恋恋不舍地收回手,然后用掌心在脸上搓了搓,似乎想将那种暖意传递到全身,“不用,不用,我只是太久没看到火了。为这个浪费异能犯不着。”这个时候,他脸上猥琐谄媚的神色不见了,代以平静的表情,说话的语气也变得不卑不亢。

“那边不是有火吗?”刘夏觉得他是睁眼说瞎话,指指远处的窝棚,说。

何三苦笑,“那哪是我能靠近的。待会儿再跟你们说这些事,先吃东西。”说着,他将捧在怀里的东西拿了出来,竟是三块巴掌大的新鲜生肉。

那肉泛着粉红的色泽,晶莹剔透,有点像剥了壳的虾。但乔勇他们绝不相信这个时候还能弄到活虾,而且还是特别大个的。

“这是什么肉?”乔勇问。

“变异动物的吧,反正不是人肉。”何三漫不经心地回,将其中两块扔给了乔勇和卢军,自己留下一块,“大家分吧,一人半块。”说话间,他在层层薄衫中翻找了片刻,掏出根磨得十分尖锐的金属条,开始切割自己手里的那块。一边切一边说:“今天托你们的福,我才能弄到三块,所以不用客气。”否则他才没这么大方。要知道平时他就算能抢到也保不住,能弄到点零碎角料都不错了,而且还必须在抢到的瞬间就塞进嘴里,飞快地咽下去。如果没咽下去,都有可能被别人从嘴里掏出来。

他将自己的那一半分给了阿青,然后将金属条借给乔勇,让他们自己分。他根本不怕他们贪了自己的保命武器,金属条这里面还是很多的,大不了他再费些功夫去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但如果能结交上这几个人,说不定他能够逃离这个鬼地方。最不济,日子也会比以前好过。

“烤熟了再吃吧。”阿青见他张嘴就要啃,忙说。

“千万别,那样会惹来大麻烦的。”要说不想吃熟食,那肯定是假的,但强大的自制力和谨小慎微的行事风格才是何三能够活到现在的保障,哪怕现在身边已经多了六个看上去应该很有实力的新成员,也没让他抛弃这两点。

“听他的。”阿青还想说什么,乔勇发话了。在没弄清眼下处境的情况下,小心点不会有大错。

阿青无所谓地耸耸肩,不再坚持,不过他也没去动那半块肉。不止是他,就是乔勇几人都没动,虽然他们是早上吃的东西,这个时候已经饿了,但是面对生肉还是有种无法下嘴的感觉。先放放,等饿得再狠些应该就能吃下去了。他们抱着的就是这种心态。

何三看他们这样,似想劝说,但又忍了下来。

“你们运气算好的,要知道我们刚被弄进来那会儿,那些东西根本不给吃的。还是我们自己身上带着些,但也并没能坚持多久。后来饿死了好多人,它们才开始往里扔东西。”他一边用牙撕扯着生肉,一边说,注意到有不少人正在慢慢往这边靠拢,忙对阿青说:“快把火灭了。”

“怎么了?”阿青不解。

“你先灭了,我再跟你说。”何三催促,语气有些急。

阿青皱眉,看向乔勇。乔勇点点头,他才收回异能,众人眼前再次变得一片漆黑。

第275章:各方会聚(14)

何三侧耳倾听了片刻,确定没有人再继续靠近之后,才跟其他人说:“如果你们现在不想跟卫东起冲突的话,最好暂时不要拉拢其他人。”

卫东?拉拢人?乔勇六人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何三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等吃完了自己那份肉,才说:“卫东是这里的老大,你们的东西都是他收走了,他应该还不想跟你们对上,所以只拿东西没扒衣服,要不然,你们身上的棉衣毛衣早没了。但是如果你们明目张胆地拉走他手下的人,他就算再不想跟你们为敌,也不得不找上门了,否则谁还服他?”

乔勇等听得有些楞神,没想到都落到这份上了,竟然还拉帮结伙。不过在听到对方只拿吃的不扒衣服还叫手下留情,几个人都不由气笑了,但想着先多弄点情报才是重点,所以都暂时忍下不发。

事实上直到现在,何三都没说明白囚禁他们的是什么东西,东扯西拉了一大堆,里面其实没有多少有用的东西。

乔勇不耐烦了,直接开口询问:“把我们弄过来的东西倒底是什么?是不是人?”

何三沉默了下来,直到其他人催促,他才开口:“最开始的时候,我们也以为是人。但时间久了,才发现它们智力很低,胆子小,不会说话,天气这么冷,也不知道找件衣服穿上。最关键的是,它们身体很软,就像没有骨头一样,可以扭曲成任何形状,还能跟壁虎一样爬在墙上和屋顶上。而且身上长满了脓疱,流出来的脓液比王水还恐怖。人不可能会这样。”他似乎很不想说这个,眼里流露出浓浓的厌恶和恐惧,不过因为大家都处在黑暗中,所以其他人没能看见。

“也算不上丧尸,因为没见过它们吃人。不吃人……大概就算不上丧尸吧。”他继续说,后面一句的语气有些不确定。对于丧尸的评定标准,最初应该是能够行走的尸体,或者说是活着的尸体,然而对于末世中的人类来说,提到丧尸,最先想到的只会是它们吃人。不吃人的,哪怕它能飞上天,估计也不算丧尸,顶多叫飞尸。

“但是它们以前应该是人。”何三觉得自己说得应该差不多了,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之后,便停了下来。

“哦?怎么说?”虽然在远远看过那些东西一眼之后,其他人也是这样认为,乔勇还是追问了一句。

“最开始的时候它们身上还挂着些破布条,看上去应该是衣服之类的东西,后来才没有的。而且,它们没穿衣服,除了毛发掉得差不多以外,其他体征跟人类没什么区别,也能分辨出男人女人。”何三说完后,抿紧了唇,努力压制恶心的感觉。当初为了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落在什么东西的手中,他花了很多时间,抓紧一切机会观察那些怪物的特征,然而它们的样子实在是让人无法直视,为此他连做了很久的恶梦,也很长一段时间常常在晚上惊醒,然后恐惧地环视四周,并因此而发现了一件让人汗毛直立的事。

“也许是人类的另外一种异化情况。”卢军突然说。

众人深以为然,自此,便将那些东西称为了半人,意指其觉醒一半,尸化一半,非人非尸,不人不鬼。

“它们数量有多少?”乔勇接着问。

“不清楚。”何三摇头,“它们速度很快,喜欢躲藏在暗处,从来不一起出现,又长得差不多,所以很难判断。”

“这里有多少人?”乔勇换了一个问题。

“七十一个。”这一次何三回答得倒是很快,因为他每天都会数三次,早中晚各一次,以确定没有人无故失踪。也是通过这个行为以间接证明那些半人是不吃人的。

“你们为什么不逃?”乔勇又问。

“怎么会不逃?但逃不掉啊。”何三觉得这个问题很白痴,但还是捺着性子解释。“最开始的时候,它们把我们扔这儿就不管了,既不给东西吃,也不怎么出现,大伙儿总不能在这里等死,于是便商量着逃走。离开的时候倒是没有遭到拦截,但这里是市中心啊,到处都是丧尸,没出两条街,就丢了快一半的人,剩下的人也走散了,有的逃进店铺里,有的逃进写字楼,还有逃进酒店商场电影院的,反正能藏人的地方大概都有人去了。然而可笑的是,就是这样,最后所有活着的人还是都被抓了回来。后来又有过几次逃跑的事发生,不过那都是新来的人,老人却是没有再参与了,明知跑不了,何必再去多挨一棒。”

“难道就没有一个逃跑成功的?”阿青觉得这事实在怪异,忍不住插嘴问。

何三摇头,然后才想起是在黑暗中,别人看不见,只得又开口:“没有。反正我没见过。”

“你不是说那些半人根本不管你们的吗?怎么会跑不掉?”

“我还想知道呢。”何三没好气地咕哝,“反正不管你什么时候跑的,跑出了多远,天黑之前都会被弄回来。”

“那要是天黑以后逃的呢?”

“没谁天黑后跑。”何三被问得已经有些不耐烦了。“逃跑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自杀。”

“那些半人把人都弄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被他呛了一句,乔勇也不生气,继续问。事实上,这个问题他之前就问过一次了,但何三的回答让他不解,所以想再弄清楚一些。

“这事我真不知道。”何三觉得刚下肚的肉产生的热量全都被说话消耗掉了,有些不满,“你们问题怎么这么多啊……”

“再分你一点肉。”乔勇突然说。

何三精神一振,满腔的不耐烦瞬间化为乌有,“我要一半。”

“一手指。”乔勇毫不吃亏地讨价还价。虽然这肉全是何三弄来的,但如果没有他们,估计他半块都保不住。现在他们手上一点吃食也没有,自然不能大手大脚。

“两指。”何三说,看上去像是退了一步,然而乔勇手中的肉本来只有半个手掌大,两手指宽其实跟一半也差不多了。

“一指,爱要不要。”乔勇不再给他还价的机会。

“好吧,先拿肉来。”何三用十分遗憾不甘的语气说,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里却满含笑意。大抵是对几个人的品性有了一个初步的认知,暂时可以放心跟他们合作了。

收了乔勇拿过来的肉条,他并没有立即吃,而是珍而重之地将其藏到了衣服内的某处暗兜里,再次开口,他说得就更为详尽了。

“我真不知道那些半人为什么要把我们放在这儿。但是,我发现它们速度很快,行动时几乎不会发出声音,总是喜欢藏在暗处偷窥。只要不主动去招惹它们,一般不会有什么事。但如果打着想把它们都弄死的主意,那一般死的会先是自己。因为远攻的话比不上它们的速度,连人家影子都找不到,你怎么攻?要是近身搏斗,嘿……”

听到这里,乔勇等人也都觉得有些棘手,不由在那里冥思苦想,寻找脱身的办法。但除了神出鬼没这一点以外,终究对半人没有太直观的印象,所以并没有太过畏惧。而且他们的目的也不是杀光对方,只是逃走而已。

“对了,这北城入口处的变异植物林是怎么回事?”乔勇想到那突然消失的植物林,于是问。

“是啊,太他妈奇怪了!”一提到这个,刘夏顿时满肚子的苦水,好一通报怨,将自己的遭遇跟其他人说了,听得众人瞠目结舌。

何三更是诧异无比:“竟然还有这种事?这么说,就算我们成功逃离此地,也出不了城?”

“你不知道?”乔勇意外,心中升起一丝不妙的感觉。

“我被弄进来的时候还是大热天,连根绿色的小草都没有,更别说什么变异植物林。之后不用说了,你们都知道。”何三失望地说。本来还指望着这几个看上去实力不错的新人能够逃离这里呢,谁知道外面还有这么一桩怪事。难道他注定要在这里蹲到死了?

没有人说话,黑暗湮没了一切,显然所有人都在为他们的处境而忧虑,尤其是乔勇几人,他们要考虑的不仅仅是他们自己,还有等在外面已经完全绝粮的其他人。

“说不定是黑暗中我们在辨别方向和距离上的感知出了错,只要弄清楚札丰市区的地形道路,应该能找到出去的路。”过了好一会儿,陈长春出声说。

虽然觉得这个解释很牵强,毕竟就算感知出错,也不可能大家一起出错,而且还错得这么夸张。但落到这份上,总是要给自己留丝希望,至于真相究竟是什么,只要他们不放弃逃离,那么早晚会弄清楚。

“你知不知道出城的路?”乔勇问何三。

“不知道。我又不是札丰人,以前也就坐车路过一两次,这回进来还是被敲晕了扛进来的,哪里会知道?”何三有精无神地回,总觉得自己的打算这一回恐怕又要化为泡沫了。

“那这里面有没有谁熟悉札丰市?”乔勇不放弃地继续问。

“以前还有一两个,现在没了。如今剩下的都是外地人。”何三苦笑。

乔勇楞了下,暗忖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但也没有表现得太失望,而是对其他人说:“那只能另外想办法了……其实有地图也行。”

“我有。”刘夏立即道,不过很快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没了。”却是他摸身上时摸了个空,想起自己是正查看地图的时候被暗算的。地图肯定是掉在原处了。

众人都不由发出遗憾的叹息。不过既然能找到一幅,那么就肯定能找到第二幅,当务之急却是要想办法脱离此地,然而眼下天色漆黑,并不利于探查情况拟定计划,一切只能等到明天才能开始。因此在知道暂时没有危险之后,众人也没了继续说话的兴致,挤在一起,沉思的沉思,睡觉的睡觉,归于了安静。

而在札丰市五公里地外的民房里却没有这么平静,过了整整一天,从满怀期待到失望,终于有人忍不住爆发了。

“他们几个人是不是自己走了?”说话的是一个溶河本地人,名字叫谭兴,三十几岁,是乔勇他们抵达溶河之后聚集过来的。本身并不是觉醒者,跟着人学过几手拳脚功夫,又正值壮年,所以虽然被困在县城里,但也撑了下来。他们毕竟是后来者,没共患过难,对乔勇的信心不像其他老人们那么足,一遇到事难免多想。

“不可能,乔头儿不是那样的人。”梁冠伦一口否定。同为非觉醒者,他对乔勇等人的人品却是深信不疑。

“他不是,难道别人也不是?只要其他几个人都有那种心思,多劝说几次,他还能坚持得住?何况以前他不会,并不代表现在不会,毕竟……”毕竟再这样拖带下去,恐怕谁都活不了。谭兴想说的是这个,而且他的想法也不算错,只不过还没说完,就被一声暴吼给打断了。

“放你娘的臭狗屁!你他妈的还是不是人,老乔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去帮大家弄吃的,现在生死不明,你还在这叽叽歪歪地说些让人心寒的话,你的良心被狗吃了?”熊化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他跟刘夏关系十分要好,正心焦着,哪里听得这种猜疑队友的话。

“我倒觉得谭兴说得没错。”一个二十多岁,长得颇为英俊的男子淡淡道。他叫白锋,也是溶河县的幸存者之一,是个水系异能者。“现在这个世道,什么样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我不怀疑乔头儿的人品,但咱们也应该有所准备才行。”顿了下,他瞟了眼熊化,冷笑道:“大家不过是凑在一起过日子,谁也不比谁高贵,说话还是客气点好。”

谭兴被骂得脸色发青,却碍于熊化觉醒者的身份,以及眼下的处境,不好发作,听到白锋的话神色不由好了几分,对他投以感激的目光。

“干……”熊化却是勃然大怒,只不过脏话还没出口,便被一只手给捂住了。

“如果我们想走,随时都可以走,根本不必用这种方式。”何于坤冷冷道。“你们也一样,想离开的话就离开吧。”而后不再理会眼带怀疑的那些人,转头看向被他捂住嘴巴,额头青筋直跳的熊化,“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想办法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把人找回来才是重点。”说话的同时,他也放开了手。

这个时候熊化也已经冷静了下来,不满地瞪了眼谭兴白锋等人,他转开了注意力:“明天我带几个人去找。”

听到这句话,那些认定乔勇等人已扔下他们跑了的人脸色都不由微变,不过却并没有出声,显然刚才何于坤的话还是让他们心中有了顾忌。

“他们六个已经是我们中能力最顶尖的,如果是真遇上麻烦,连他们都回不来,再去几个人,也不见得能起多大作用。你们别忘了,刘夏也没回来,谁的逃命本事比得上刘夏?”出声反对的是郝伟铭,他跟两边关系都不近不远,所以能够保持理智地看待问题。

此话一出,众人哑然,就连何于坤都没法出声反驳。

“你有什么好的建议?”顿了片刻,何于坤问。

“按我的意思,咱们明天继续开路,直到札丰城外,到时看情况再决定怎么做。”郝伟铭显然仔细想过这个问题,闻问,想也不想就说。原来这一天在等待乔勇等人回来的同时,他们也没有闲着,而是一边寻找能吃的变异植物,一边开路,并或背或扶,带着所有人往前走,现在就是在新的驻扎点。因为是沿路而走,又时刻有人监视着路上以及四周的情况,所以并不怕与乔勇等人错过。“况且,如果乔头他们真出了事,咱们就算现在赶去,也已经晚了。而如果他们只是被困住,又或者因为其他什么原因没能及时赶回来,那么也不会在意这一两天的时间。但这一两天时间却能让我们做好充足的准备。”

虽然不想,但何于坤还是得承认这个建议算得上是稳扎稳打。如果要派人去找,五六个肯定不够,然而更多的话,就顾不上剩下的人了。故而哪怕这个办法不是最好的,也并不能让担忧乔勇等人的他们满意,但却能够尽可能地将损失降到最低。对于小队眼下这点人口来说,能够将损失降到最低的办法,那就是最合用的办法。不管你乐不乐意,除非你能够想出一个更好的办法。

然而既能救人,又能保全剩下的人,这种两全其美的办法以他们眼下所拥有的实力来说,那几乎是不可能有的。假设他们决定立即派更多的人去救人,然后再将希望寄托在运气上,祈祷剩下的人不会遭到变异动植物的攻击,最后的结果恐怕有很大可能是两边都落空,全军覆没。

所以,哪怕心急如焚,他们也不得不忍下。

见两方都消停下来,旁边噤若寒蝉的人们不由暗暗松口气,更有人看向谭兴的目光都透出了不善,恨他挑起事端。要知道觉醒者还无所谓,非觉醒者们却特别害怕小队发生分裂,到那个时候他们中间的很多人恐怕都要死在这里。好在抱着怀疑心思的人虽然不少,但却没人再表现出来,因为那除了加快把自己推进绝境以外,没有丝毫益处。就连谭兴白锋也不希望发生那样的事,所以都闭上了嘴,默默地喝着汤。

汤是蓝荷藤叶做的。蓝荷藤是一种藤状变异植物,因为叶片厚大如荷叶,颜色浅蓝,所以得了这么个名。它是小队知道的三种能食性变异植物之一。但蓝荷藤无论是繁殖能力还是战斗能力都比不上其他变异植物,所以越来越难见到,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淘汰了。

今天熊化他们走了四公里长的路,也就找到这么一株藤子。藤很长,可惜藤茎太过坚韧,根本消化不了,只有叶子能吃。

几个女人将肥厚的叶片细细地切成丝,加水煮得烂烂的,一人能分上一碗。当然,小队里的觉醒者以及需要出力的男人可以多添上一碗,捞干点。然而也仅仅就是多这一点福利了。

没油没盐,就连唯一剩下的那点米也在昨天全部煮了,蓝莹莹的菜汤里除了叶子外什么都没有,又苦又涩,让人不由想到末世前的中药。可饶是如此,想喝饱都是种奢侈。

葛阿伊放了绿豆大的一小粒奶糖进简简的碗里,于是小丫头稚气的眉眼便弯成了月亮,美滋滋的样子,就像是在吃什么美味佳肴一样。阿公看着小孙女,眼里露出慈爱的神色。

小孩的碗比大人的更要小,简简喝完菜汤,连碗都细细地舔了,然后眼巴巴地看向阿公还没动过的汤。

阿公抬起碗,想将自己的分些给孙女,还有葛阿伊,却被葛阿伊给拦住了。

“不准给。”葛阿伊身体瘦小,脸蛋稚嫩,就像是跟张睿阳一般大,但眉目间却带着张睿阳所没有的老成以及厉色。他瞪了眼简简,于是小丫头便扁着小嘴抱着碗背过了身体。

“阿伊……”阿公似想说什么。

“等到了札丰市就有吃的了。”葛阿伊打断了老人的话,眼中有着不容商量的固执,“阿公,你再不吃东西会死的。你死了,没人会管简简。”

阿公愣住,而后长长地叹口气,点了点头,不再迟疑地将已经变得温热的菜汤喝了下去。他知道他年纪大了,活着没什么用处,可是再没用,只要他还活着,简简和阿伊两个孩子就不是孤儿,遇上事,其他人多少也会想到他们。而一旦他死了,两个孩子就真的是无依无靠了。别说是在眼下这样的世道里,就是在末世前,也少有人愿意帮着照顾两个无亲无故的孩子。

葛阿伊很勤快,生怕别人嫌弃他们几个吃闲饭,一吃完饭,便帮着收碗刷碗,然后又是搬柴,又是照看火的,倒是比大人们都忙。最后实在是找不到活做了,才坐下。

“如果他们真的走了,咱们要怎么办?”南唯坐到小孩身边,压低声音问。他曾经被人扔下过,实在是怕了。那时候南劭被丧尸咬伤,他弃了南劭跟着其他人离开,而后才发现,没了南劭,别人根本不把他当一回事,别说分到好的食物,就是想拿到一块发霉的面包,也得付出劳动。这还不算什么,等到博卫之后,那些人就把他赶出了队伍。于是有了他遇上那个衣冠禽兽的事,终于知道了什么才是真正的人心险恶。如果不是又遇上南劭,他怀疑自己可能活不到现在。

“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呗。”葛阿伊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回答。

霍锐也坐了过来,却什么话都没说。

相比起他们俩,霍锐更加相信乔勇,可是他担心乔勇他们几个出事,然后剩下的人各走各的,所以也很烦恼。

葛阿伊看了他一眼,眼神微闪,似乎在打什么主意,正想开口拉拉感情,突然瞟到简简正蹲在屋角那堆白天大人们收集的变异植物面前,不由大吃一惊,跳起来冲过去一把将她拽回身,看到小姑娘鼓囊囊的脸颊,他连问都不问,直接伸指进她的嘴里,去抠里面的东西。

简简摇着头,小手乱晃,却终于因为年小力弱,被逼着把嘴里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有没有事,哪里难受?”葛阿伊慌了,一边用衣袖使劲擦着小姑娘的嘴巴和舌头,一边连声问。

“哥哥,我饿……”简简被擦痛了,眼里转着泪花,要哭不哭地呜咽。

葛阿伊手上的动作顿住,阿公扶着墙颤巍巍走了过来,南唯和霍锐也跟了过来,屋中其他大人被惊动,目光一下子全聚集到了小孩身上,听到这话,空气有一瞬间的凝窒,悲哀,心酸,无奈,还有自责种种情绪渐渐弥漫开来。

“这个不能吃。你没有吞下去吧?”好半会儿,葛阿伊才再开口问。

“嗯。吞了……没有吞。”小姑娘自己也弄不清楚。

葛阿伊脸色微变,想伸指头继续去抠她的喉咙,让她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吐出来,可惜小姑娘将嘴巴闭得紧紧的,努力把头往旁边扭,死活不肯开口。他没有办法,求救地看向其他人。

“算了。”阿公突然说。

葛阿伊不敢置信地望向他。

“没吃的了。”阿公布满皱纹的唇角哆嗦着,眼里全是悲凉。一点吃的都没有,如果让小姑娘把肚子里本来就不多的东西全部吐出来,她怎么才能撑到明天。甚至于,有那么一刻,他宁可她就这样被毒死,也好过于饥饿,恐惧而又毫无希望地活着。

众人沉默着。

葛阿伊没有再说话,垂下眼,拿出颗糖剥了纸塞进简简的嘴里,然后把她抱起来,远离那堆收集起来做研究的变异植物。

“哥哥明天去给你找吃的。会让你吃得饱饱的。”他向小姑娘保证,语气中有着连大人都不敢表现出来的坚决和笃定。

所以,你一定不要有事。

——

“卫东是什么异能?”清晨,乔勇站在体育馆看台最上方,透过玻璃墙一边察看外面的情况,一边问跟在身边的何三。

通过何三的叙述,加上他自己的试探,他发现一个很让人惊讶的事实。

天黑前他们很“自由”。可以在体育馆里随意地走动,哪里都能去,甚至于走出体育馆。而并不是如他昨天所以为的那样,被困囚或者圈养于下面的比赛场地内。不过,半人只会在这里才会扔食物,如果你去了别的地方,很可能就会错过食物的分配,那么就只能挨饿。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哪怕再冷,人们也宁可窝在这里,而不愿意换个空间比较小的地方。

“雷系。特别厉害,不然其他人也不会怕他。”何三回答。在说到异能时,眼中不觉流露出羡慕和敬畏的神色。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乔勇不由看了眼卢军。卢军也是雷系异能,至于谁比较厉害,除了看各自的身体素质以及天赋以外,就是彼此都经历过什么了。而后者对异能者来说尤为重要。

“我想想……”何三低头掰手指,嘴里嘀咕着日子,几秒钟后抬起头,“他比我晚了有三个月,来后没过半月,天就开始下雨了。”

“你记得倒是清楚。”乔勇诧异,还带出了一丝怀疑。

“别说,这事我还真记得清楚。”何三却像是没感觉到,十分坦然地承认,“因为他来的第二天,就劈糊了好几个人。后来在弄清楚情况之后,又发了一通威,把最强的几个人给收到了手下,成了这里最大的头头。”还有一点他没说的是,他本来记忆力和观察力就比普通人强几分,末世后虽然没有觉醒,但这两项能力却变得更突出了。也是因为这样,他才能活到现在。

听到这里,乔勇不再继续探究,而是一边走一边问:“他手下有几个觉醒者,都觉醒的是什么能力?”

体育馆外面是一个面积宽阔的广场,由草坪和绿植分割出通行与休闲的空间,不过如今全部被变异植物占据了,只能透过枝叶缝隙依稀还能找到一些空地和车道的影子。同时,在变异植物的遮挡下,几乎看不到外面的街道,只从对面的各种建筑物的高度与走向可以判断出前方是个三岔路口,且非常繁华。而繁华的话就意味着人多,人多就是丧尸多……

“四十三个。”何三的回答让乔勇倒抽了口冷气。

“怎么会这么多?”

“死了不少,不然更多。”何三不以为然地说。“能进城搜集物资的基本上都是队伍里能力比较强的那部分人。拿普通人和老弱妇孺当炮灰来探路的也不是没有,但很少见。我在这里只见过一回,但那些人被带回来没多久就死了。现在活着的,基本上没有弱者,哪怕是那些虚弱得连路都走不动的。你要是不注意,被啃下块肉都是轻的。”

乔勇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下方如同难民一样挤在一起,还在睡觉的那些幸存者。看着他们懒精无神死气沉沉的样子,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跟凶悍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就在这时,人堆中有好几双眼同时往他看来,目光中的警惕阴戾让他颈子上的寒毛一下子立了起来,浑身肌肉瞬间紧绷,自动进入了战斗状态。片刻后,那几双眼在看清是他之后,便又重新合上了,就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不用紧张,只要你不去抢他们的东西,你就算把眼睛贴在他们脸上,也没人会浪费力气对付你。”何三笑了笑,说。

乔勇神色有些尴尬,他没料到那些人感觉会这么敏锐,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小看了这里的人。

第276章:各方会聚(15)

这个时候,分头去查看其他地方的刘夏等人也回转了。他们俩人一组,小心地将体育馆第二层都搜找了一遍,一个半人也没遇上,只有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地面墙壁还有天花板证实着它们的存在。

不设防的体育馆就如同打开门的野兽笼子,实在很难让新加入的成员压制住渴望自由的天性,老老实实地潜伏待机。

在摸清了卫东的实力之后,乔勇便打消了找上对方要回东西的念头,甚至于连做个姿态也懒得,因为他们马上就要走了,犯不着浪费精力去树立敌人,白白耽误时间。虽然大家心里都有些不舒服,但还是分得清轻重,也没人提出异议。

“算了,我也跟你们一起出去活动活动筋骨吧。”原本打算等在这里的何三突然改变了主意。他并不认为他们能够跑出去,只不过是想趁机出去看能不能弄点东西回来,比如吃的,或者穿的。

在乔勇他们之前进来的最后一批人还是植物变异之前的事,植物变异之后,除了卫东带着觉醒者们出去过一趟,而且当天就回来了之外,就再没人出去过了。因为那次死了太多人,死在那些曾经让久不见绿色的人们兴奋激动的变异植物手中。变异植物的凶残,大量的丧尸,以及半人如同猫捉老鼠一样的戏耍,足以让他们提不起丝毫逃离的念头。何况每天都还有食物供应,份量或许不足,但却也让人们失去了背水一搏的勇气。

何三跟这里的其他人没有太大的区别,条件不允许和不想其实是两码事,他很想离开,但自身的实力以及眼下的处境却又让他不敢去想。乔勇六人的出现对被困在这里的所有人来说完全算不上惊喜,以先来者的眼睛来看,他们的结局甚至可以预料:被困,逃跑,再被捉回来,认命,最后变得跟这里的其他人一样麻木绝望。

何三最开始是想冷眼看着整个过程的发生的,把它当成难得的娱乐,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优越感和一切皆在预料之中的俯视姿态。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捞到点好东西。但是当跟他们接触之后,感受着那种久违的坚定,他突然觉得,自己或许是可以想一想的。

想一想逃离这里的事。

再试一次,看看外面。

一行人翻上看台朝着观众通道往外走的时候,体育馆里的原住民们都看了过来,眼中带着戏谑的神色。就连那个简陋的木棚里都钻出几个男人来,他们身材或高大或壮实,一点也没有其他人的营养不良感。很显然,正是其他人的饥饿喂饱了他们的肚子。

乔勇等人回头与他们隔远对望了一眼,连简单的交锋都算不上,便收回了目光。一方在思考他们的征程,一方则在等待对方铩羽而归,最后沦为他们之中的一员。

从体育馆的观众休息大厅出来,有一片很宽敞的平台,平台尽头是往下延伸的阶梯,直达下方的广场。此时无论是二层的平台,还是宽阔的广场都被茂密的变异植物林所占据,其间可以看见半人留下的痕迹,或在砖石铺筑的路上,或在粗壮的变异植物枝桠粗藤上,连接起来就是一条通向外面的路。只不过这路常人走不了。

从变异植物林里开出一条路,对于乔勇他们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当然,前提是不会碰上像溶河县里那株爆炸树一样变态的家伙。

负责辟路的是阿青和卢军,他们俩一个火系异能一个雷系异能,做为先锋是十分犀利的。剩下的人则背靠背跟在后面,形成圆形的小阵,不仅是为了防备其他方向的有可能出现的袭击,还防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的半人。

何三跟在最后面,当火龙与雷蛇出现的瞬间,其中所蕴含的强大能量以及如臂使指的异能操控让他先是吃了一惊,而后大喜过望,深深地庆幸自己没看走眼。他看到过卫东以及他手下施放异能的情景,操控上不敢说谁强谁弱,但强度上却差了很多。这或许就是在野外生存的狗与被关在笼子里喂养的狼的区别吧。当然,卫东或许是狼,但乔勇他们却并不一定是狗,更可能同样是狼,甚或者是虎,所以这种差距便显得更加明显而理所当然了。

变异植物林里不时能够看到一两个被夹在那里动弹不得的丧尸,如果正好在要经过的路上,众人会顺手给上一铁钎子,帮它们了断。如果太远,也就不去理会了。

无惊无险地走出大约有两三百米,前方出现了一道锈蚀斑驳的铁栏杆以及其下裂口开坼的水泥墩。栏杆往两旁延伸,有的部分还挺立如初,有的部分却已经被变异的藤蔓植物缠绕扭曲倾斜。铁栏外面依然是变异植物的天下,只不过在紧密相连的枝叶与藤蔓之间,可以看到一条已经死亡废败的车龙卧伏于其中,还有数量更多的丧尸和白骨。

“难道外面到处都是变异植物?”何三倒抽了口冷气,不敢置信地问。他怎么也没想到体育馆外面的宽阔大街也会被变异植物占据。

“差不多。不过末世前绿化比较差的地方会少一点。”走在他前方的陈长春回答,而后示意他噤声,因为那些被困囿于枝干间隙藤蔓缠缚之中的丧尸已经开始躁动起来,显然是发现了他们的存在。

体育馆周围的绿化明显非常好,而且没有幸存者通行,所以这里变异植物的生长已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这出乎了乔勇等人的意料,但又正中下怀。要知道他们已经做好了面对大街上蜂拥而来的尸群的准备,眼下丧尸是有了,但却全被变异植物卡住,让他们免了仓皇奔逃的下场。

阿青和卢军停了下来,众人简短地交流了片刻,然后换乔勇和刘夏上去开路,仍有余力的阿青和卢军休息恢复。一行人并没有再去寻找正门出口,而是直接清除掉周边的变异植物,然后翻越铁栏而出。

因为变异植物的隔离,途中遇上丧尸的次数和数量虽然呈几何级数增长,但对他们却并没有造成困扰,只可惜没有趁手工具,加上赶时间,不得不忍痛舍弃沿路所宰杀的丧尸以及变异植物的晶核。

穿过街道,进入对面酒店的过程十分顺利,顺利到让何三咂舌不已。他还记得,当初卫东他们闯变异植物林是死了人的,而且死的还不止是一个人。

“植物最大的弱点在于扎根于泥土中无法移动。所以哪怕它再凶残,威胁也是有限。”面对何三的惊异,陈长春解释。“当然,这是相对于异能者来说。普通人的话,除了特别强悍的以外,面对它们依然没有还手之力。”说到这,他顿了下,想起溶河那棵毁了他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家园,几乎将他们逼入绝境的变异爆炸树,唇角不由浮起两条愁苦的纹路,低低地叹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在自然之力面前,人终究还是太渺小了。

何三沉默,神色有些颓然,因为他自己就是面对变异植物束手无策的普通人。所以,要想活着从这里走出去,他似乎只有紧紧抱住眼前这些异能者们的大腿才行。

在酒店里找到了一些吃的,何三弄了几件酒店员工的衣服套上,众人先填饱肚子,然后带了些饼干之类的东西在身上,没能找到相关的地图,只能大概确定一个方向,继续往外突破。诡异的是,整个过程中,那些隐藏于体育馆里暗处的半人并没有出现干扰,也没遇上一只变异兽。

四个小时之后,周围的变异植物终于稀疏起来,但相对的,丧尸的活动范围以及自由度也大了,他们的前行反而变得更加艰难了,最后不得不躲入路边的建筑物,然后再从建筑物的其他出口离开。如此一来,前行的速度不仅减慢,还凭添了许多未知的状况。毕竟他们本来就没能弄清方位,在建筑物里东转西绕,很容易就会迷失方向,更难保幽暗的通道里会不会突然冒出一只变异兽。当然收获也不是没有,至少他们每人身上都多了一个装满食物的背包,而何三的衣服也终于从零乱凑和变成了整齐舒服的冬衣厚裤棉靴。

半人始终没有出现,不过他们怎么设局引诱,都没发现它们的踪影,这让众人不安之余,又升起了一丝侥幸的心理。或许只要他们抓紧时间,在天黑之前逃离城区,说不定能摆脱那些怪物。

虽然这一次逃亡有很大部分原因是出于试探,但如果能够一次性成功,又有谁不愿意呢。

——

札丰城外两公里的地方,熊化一行人正艰难地开着路。哪怕他们是异能者,到这时候也有些顶不住了,更别提其他人。

“快到城里了,大家再坚持一下,等到了城里,一定让大家好好地大吃他娘的一顿!”回头看了眼脚步虚浮互相掺扶着行走的老弱病残,熊化忍不住挥手鼓劲道,虽然说的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然而就是这样,原本已经饿得跟行尸走肉一样的人们竟然精神一振,死寂的眼中多了一抹生气。不管世道怎么变换,城市对于幸存者来说,除了危险以外,依然代表着很多的食物,暖和的衣服,以及可以容身的地方。

葛阿伊的眼睛也亮了一下,但当他回头看向在赵冬怀里哭得跟只快要病死的小猫一样的简简以及被赵春扛着已经完全站不住的阿公时,心中再次被绝望充满。他们能等到那个时候吗?而且等到了城里就真的能找到吃的吗?如果有那么容易的话,总是爱教训他的那个小胡子又怎么没有回来?

他不像一般小孩那么天真,大人说什么就信什么。昨晚简简乱吃变异植物的事就像是在他心里扎了把刀,一整晚都没能睡好,早上起程后就紧紧跟在开路的大人身后,希望能够捡到点吃的。然而别说是他,就是那些最有能力的大人们都没有丝毫收获,一个个饿得脸青唇白,双腿打颤。他觉得就算一直走到城里,他们也不可能找到吃的。他根本不相信熊化的话,一点都不信。

小孩的眼睛开始往公路两边溜来溜去,原本紧跟在熊化他们身后的步子慢了下来,渐渐落到众人身后。突然,他走到左侧公路边,想了想,一咬牙翻身爬过护栏,然后撒开腿就往下面变异植物林中冲去。

在离公路两三百米远处,在茂密的变异植物林里,隐约能够看到几栋房屋的残顶破墙。他觉得或许能在那里面找到点吃的。至于变异植物的危险,这时候他已经顾不上了。

“草!小王八蛋,你活腻了!”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抓住他的衣领,将人拎了回来。却是梁冠伦发现了他的异常举动,及时出手,阻止了他近乎于自杀的行为。

“放开我,混蛋!你他妈快放开我,少管闲事,要不我跟你个老王八蛋没完……”葛阿伊被人破坏了行动,又急又怒,一边蹬腿挥爪地挣扎,一边破口大骂,还不忘吐口水。

“靠,真是让人讨厌的小鬼,完全没有小阳阳可爱。”梁冠伦没有防备,被吐了一脸的唾沫,十分郁闷。抬起袖子在脸上擦了擦,然后毫不客气地翻过小孩搁在膝上,一顿猛揍。

屁股被打,原本还十分有战斗力的小孩顿时没了声音,很显然意识到了两人实力的巨大差距,又自觉失了面子,于是识时务地老实下来,只是心里已经把梁冠伦的祖宗八代都骂了个遍,并发誓以后一定要报这个大仇。

“这才乖嘛。”梁冠伦见小家伙不再浑来,也就收了手,他的力气也是有限的,可不能浪费。只不过在放开葛阿伊的时候,还是厉声呵斥了几句:“不要乱跑,被变异植物抓住是会被变成肥料的,知不知道?”这话还真不是吓唬小孩。

葛阿伊冲他做了个鬼脸,跑到了一边。阿公看着小孩只是叹气,却没有力气说话。其他人同样静默着,饥饿与寒冷让他们的情绪都变得淡漠起来,既然有人管,他们自然没必要再多说,何况这个满口脏话的小孩一点也不讨人喜欢。

然而,没过多久,等众人不注意的时候,葛阿伊再次跟只小耗子一样脱了队,往公路下面溜去。从小的经历让他学会了想要什么东西,就得自己想办法去弄,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是不行的。至于危险,当初他带着阿公和简简在县城里活下来,难道就不危险了?

“文斌,坤子,你们带他去找找。”看着第二次被人拎回来的小孩,熊化也无奈了,觉得如果不达成小孩的愿望,恐怕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谁能有那个精力次次都留意到?于是叫了文斌两人过来,说。当然,他心中也不无带了一丝期望,万一能在那几栋屋里找到点吃的东西呢。

文斌和何于坤两人都是土系异能,在清理变异植物方面表现普通,防御能力却很强,就算暂时离开也不影响众人清扫公路上的变异植物,但护住小孩从变异植物林里来回一趟却没太大问题。当然,这里面也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从公路下去到那几栋破屋之间的变异植物几乎都是大家见过的,习性什么的都摸得差不多了,知道怎么应对,否则熊化也不会让他们去冒这个险。

“现在你总该死心了吧。”带着小孩将几栋房子都搜找了个遍,自然是什么收获都没有,何于坤语气不是太好地对扒在窗户那里往屋后面望的葛阿伊说。要说没怨气是不可能的,对于没有食物的他们来说,多做一个无谓的动作都是浪费,何况还是来干这样一件明知毫无意义的事。路边的房子怎么可能还有东西剩给他们?

葛阿伊没有回答,仍站在那里不甘心地抠着窗户,到处张望着。就在文斌皱起眉头,想强行带小孩离开的时候,他突然啊了声。

“那个……你们快来看!那个是能吃的啊!”葛阿伊指着窗外,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都抖了。

文斌和何于坤对望一眼,心中怀疑小孩是在骗他们,但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只是暗暗发誓,如果小混蛋敢骗他们,一定要像梁冠伦一样狠狠打他一顿屁股。

然而事实却是,当他们看到窗外的东西时,在惊愕之后差点没高兴得疯掉。

美人发!好大一片美人发!

美人发是他们所知的另外一种可食性变异植物。植株半人高,茎干粗壮,长满黑色的瘤疤,细长如韭的红色叶片从顶端生出,在往上长出一段之后,复又密密垂下,一直落到地面,将茎干完全遮挡住,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披散着红发的脑袋扎在那里一样,所以有了这么一个名字。

美人发繁殖力强,往往一长就是一大片,细长的叶片锐韧而灵敏,能够逮住一切靠近的活物,然后勒成碎肉,化为养料。但是剖开它粗壮茎干上丑陋的黑色瘤疤,却能剜出一个个巴掌大的灰褐色块状物,里面储藏着丰厚的营养,不仅能够食用,而且味道也十分不错。就溶河小队目前所知的三种可食性变异植物中,只有这一种既能提供能量又能让人产生吃东西的美妙满足感,而不是像在吞咽猪食又或者毒药。

一株美人发能够剜出五六个营养块,眼前上百株,如果尽数采收,足以解小队的燃眉之急。

消息很快传到了路上,所有人都傻了,然后几乎是争先恐后连滚带爬地跑下来,连鞋子掉了都顾不上。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个无奈的计划外行动,竟然会有这样意外的收获。那可都是吃的啊,对于已经断粮了的他们来说,就跟天上砸下来一大块馅饼一样。所有人都高兴坏了,有几个没觉醒异能的普通女人在看到美人发的一刹那甚至喜极而泣,更有人跪倒在雪地上,俯下身亲吻寒冷的雪地,嘴里喃喃地感谢着上苍。那一刻,他们似乎忘记了,造成他们现在艰难处境的正是喜怒莫测的老天爷。之前还让人感到厌烦无奈的葛阿伊一下子变成了最受欢迎的人,每个人看到他都会笑呵呵地伸手摸摸他的脑袋,一向很厌恶大人这种行为的他竟然也没心思去在意这个细节,跟着在那里傻乐,同时催着快点挖美人发。

这是必须的。

清理道路的事都停了下来,只留了两个人注意路上以及周围的情况,其他人都开始抓紧时间采收美人发。当然,主力仍然是异能者,其他人则帮着剖开瘤疤,将里面的营养块挖出来。只不过对于非觉醒者来说,想要挖开瘤疤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往往几刀下去也只是勉强在粗糙的茎皮上留下一点印痕。但不管怎么说,总好过在那里干站着什么也不做。

大家伙儿正以前所未有的激情忙活着,在屋顶上放哨的邹哲突然飞快地跑了过来。

“有人来了。”他是速度变异,只片刻便到了面前,压低声音说。因为担心被发现,所以他留了白喜在上面继续监视路面上的情况,自己则亲自跑下来通知众人,而不是隔远用声音或者其他方式示警。

忙碌的人们一下子安静下来,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如果是在之前遇上别的幸存者,他们或许会很开心,但是现在……看看眼前还有大半没收割的美人发,他们不免生起些许担忧,万一对方跟他们抢怎么办?

“会不会是老乔他们?”熊化问,抱着一丝希望。

邹哲摇头,“应该不是,白喜听出至少有五辆车,而且对方清理变异植物的效率非常高。”在他们想来,乔勇等人能弄到一辆车,并足够的汽油就已经是撞大运了,五辆车那根本是不现实的事。倒不是说车难找,主要还是汽油的问题,以他们眼下的人数来说,弄一辆大巴才是最合适的。他相信乔勇也明白这一点。

熊化脸色数变,与其他几个后过来的人对望了一眼,当机立断:“将这些都收到屋里,所有人都到前面去。”不管来者是友是敌,都不能让对方发现这一片美人发,要知道这可是他们小队救命的东西。

大抵是饿怕了,小队的人都变得十分护食,熊化话音还没落下,众人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抱的抱捧的捧,将地上比大象腿还粗的植物茎干收进了前面的破屋子里,然后又将通往屋后的一切可能引起怀疑的痕迹扫除干净,完全不见了之前的虚弱。

“是八辆车……靠,有五辆装甲,两辆越野,还有一辆房车。”楼顶白喜传来消息,同时也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期盼给掐灭了。绝不可能是乔勇他们。

就在众人失落而又担心,熊化几个甚至在商量是否要跟对方接触的时候,白喜略带紧张的声音再次传来:“大家注意,他们往这边来了。”

看来是避不开了,不如主动出击。熊化等不再犹豫,往外面走去,只将老弱留在了屋中。然而刚走到院门处,就听楼上白喜咦地一声,而后突然惊喜地喊了出来:“是南劭和张易,还有石三哥!”

听到这几个名字,正心中忐忑的人们都是一愕,而后瞬间炸了,撒开腿就往公路的方向跑。只有后加入的人还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三个名字对他们意味着什么,但能感觉出不是敌人,于是也好奇地跟在了后面。

两方甫一见面,也顾不上寒暄叙旧,熊化张口就是:“老乔他们不见了。”来人本来就满腹疑问,闻言更是吃了一惊。

第277章:魂木迷城(1)

在陇仁市与沈迟一行碰头之后,张易他们就没再耽搁,直接启程往中洲而来。因为葫芦沟被围,宋砚又因为发生异变不能回去,沈迟等原本是想就暂时留在那个商场的地下车库里,等他恢复正常,但后来却得到命令,要他们随张易等人同行。

一路上几乎没遇上什么大的麻烦,就是原本以为会遭遇的变异兽,碰倒是碰上了几起,实力有高有低,但都是单独出现,没形成兽潮,也就构不上障碍。反倒是清扫积雪,剿杀拦在路上的变异植物和丧尸花去不少时间。

就是这样,也仅仅只用了十多天时间到达札丰,比当初张易他们去云洲基地时所花的时间少了很多。李慕然早养成随时探查周围情况的习惯,以免发生意外措手不及,因此还隔着十几公里远便发现了正在路上清理变异植物的熊化等人,而且人数不少,便有些疑惑,不明白他们怎么会离开溶河出现在这里。等再仔细一打量,立时注意到他们的状况十分糟糕,这就更加重了几人心里的疑问还有担忧。

幸好这边清剿变异植物的速度十分快,仅仅花了三四个小时便把路打通了,而这个时候熊化他们已跑到了公路下的破屋后面收美人发。要是没具有精神力探查能力的人在,两边很有可能就错过了,李慕然却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们的动向,因此一到地方,便径直找了过来。

与她同行的有张易南劭石朋三,还有张睿阳,另外就是好奇心比较重的沈迟,至于其他人,有的下车后在周围警戒,更多的直接等在车上,没有动弹。

然而几人怎么也没想到,刚一照面就听到了一个震得人发晕的消息。

乔勇不见了!以乔勇的能力怎么可能就这么不见了?何况跟他一起失踪的还有几个异能顶尖的人。

“怎么不见的?什么时候不见的?”最急的要数石朋三了,他一步跨出人群,抓住熊化的衣襟,追问。

见到他,熊化几乎要热泪盈眶,也不介意被拎着的姿势,回答:“前天下午他们六个去札丰市找吃的,直到现在还没回来。”

“你们就没让人去找?还有心情在这里慢吞吞地弄变异植物?”石朋三红了眼,怒声质问。原来之前他们在车上时就从李慕然嘴里得知熊化等人在破屋后面砍变异植物,只不过听到时只觉得好奇,这时却变成了愤怒。

他这话一出,立时惹来溶河方一些不认识他的人怒视。倒是张易还算冷静,注意到了众人的身体状况,忙开口打圆场:“既然是在札丰市,也不远,先让慕然看看能不能找到人。”

听到这话,石朋三立即闭上嘴,将目光转向李慕然,眼里满含焦急还有乞求。

李慕然微微点头算是回应,闭上眼,精神力迅速外探。

石朋三不觉放开了手,熊化不明所以,他还不知道李慕然的异能可以用了,但见张易几人都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只好将心中的疑问咽下。

过了两分钟,原本神色平静的李慕然渐渐皱起眉,让紧盯着她的几个人也不由跟着提起心来。再过片刻,她的额上竟然开始浸出细汗,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似乎十分吃力。

张易和石朋三的心慢慢揪紧,就连表情有些淡漠的南劭都将目光凝在了她身上,其中隐含关切。

额角细汗成珠,李慕然突然睁开眼,眉宇间带上了难以掩饰的疲惫:“看不见。札丰市外围有一圈变异植物带,像是被蒙了层雾气,越往里雾气越浓,后面更是一片灰暗,什么都看不清了。”

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张易和石朋三都不由微微变色。

“知道是什么原因吗?”张易问。

李慕然摇头,显然也对此百思不解,这种情况以前从来没遇到过,要不是她的精神力还能探查札丰市以外的地方,她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异能出了问题。

“你们究竟在说什么?”熊化忍不住插嘴。虽然他隐约好似听明白了两人正交谈的内容,但是却又觉得答案有些不可思议,李慕然什么时候有这样奇特牛逼的异能了?

张易看了他一眼,说:“先不说这个,现在时间还早,前面就是札丰市,我们过去看看情况。”

“行,我带几个人跟你们一起。”熊化大喜,忙应道。

“我们在上面等你。”张易想了下,也没拒绝,将正在跟梁冠伦叙旧的张睿阳留了下来,与南劭几人先一步回车队。还得跟车队的其他人打声招呼,今天估计是要在这里扎营了。

“他们应该是没吃的了,等会儿先送点过去。”张易一边走一边低声跟其他人说。他们出发时本来就带上了充足的物资,后来沿途也会弄些可食性的变异植物和变异兽搭配起来吃,以慢慢改变饮食习惯,储备食物消耗得并不多,支援一些给熊化他们完全没问题。

其他人也没异议,不说南劭石朋三本来就是从溶河出来的,李慕然也跟熊化他们有旧,就是沈迟在看到人群后那一堆饥寒交迫的老弱妇孺,就说不出拒绝的话。

于是,就在熊化带着四个异能者往公路上走的时候,便看到两个英气勃勃的壮小伙扛着一袋米,拎着两大个塞得满满的塑料袋,轻松地翻跃过护栏往他们走来。俩小伙笑眯眯地跟他们打了声招呼,然后擦身而过,很快就到了破房子前。也不知小伙子说了啥,原本麻木站在原地的人们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欢欢喜喜簇拥着两人往屋里走去。

熊化几人不由咽了口唾沫,虽然很想返身回去拿点吃的,但却没迟疑,反而以更快地速度往公路上走去。

公路边的护栏被卸掉,沈迟队伍里的四个土系异能者一起出动,在公路与破房子间筑起一条三米宽的坚硬土路。五辆车陆续往下面开去,留下两辆装甲一辆越野仍然停在路上。

有了这些人在,熊化等终于没了后顾之忧,等他们让过车子,三辆步跨上公路时,张易正站在那辆越野旁边,手搭在敞开的车门上,俯身跟车里的人说着什么。见他们上来,张易侧过身,招了招手:“来一个人坐这里,其他的上后面的车。”

熊化当仁不让走了过去,剩下四人很自觉地分散到另外两辆装甲车里。

越野里面已经坐了三人,石朋三坐在驾驶位上,李慕然坐在副驾,后面则是南劭。全都是认识的人。等熊化上车后,张易关上车门,转到另一边上车,然后拿出一袋压缩饼干,一瓶水扔给他。

“先将就吃点,再给我们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熊化接过,却并没有立即吃,而是说:“等我一下,我给坤子他们分几块。”食物难寻,他算是深有体会了,也没好意思再多要,毕竟还不知道张易几人在这个看上去很强的车队里的地位,能不让他们为难还是尽量不要让他们为难比较好。

“不用,他们也有。”张易摆摆手,示意他不用担心。

熊化便不再多说,撕开包装,往嘴里连塞了几块饼干,直到差点噎着,速度才慢下来。

石朋三沉默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发动车子,掉头往札丰市开去。

——

看到开下来的五辆车,以及下车的一众年轻小伙子,再想到之前对方随随便便就送出两袋米面以及吃食,溶河的人眼里不由露出羡慕的神色,同时还有隐隐的期待,期待能加入这个队伍。不过当他们看到一头大青驴出现的时候,都不由有些傻眼,毕竟太久没见到正常的动物了,随后口水泛滥,仿佛看到了热气腾腾的五香驴肉,驴肉火锅,驴肉火烧……

感受到了这股森森的恶意,本来趾高气扬跟在病鬼身后的大青身体蓦然一僵,而后迅速碎步小跑上前,几乎要贴到了病鬼的身上,才松口气,只是依然觉得背上凉嗖嗖的。

沈迟一下车,便带着人分散开来,将破屋两旁相邻的房子也整理了出来,然后开始修建防御。溶河小队里剩下的土系异能者见状,也跟着帮忙。除了生火做饭的以外,剩下的人则继续挖掘美人发。对于饿怕了的人来说,食物是不会嫌多的,何况两袋米面对他们或可解燃眉之急,但终究也不过是多支撑几天,最后还得靠他们自己。

张睿阳的归来受到了最热烈的欢迎,梁冠伦等人见到这小家伙竟然活了下来,还平安回来,不由得是又惊又喜,你抱过来我揉过去的,就差没把人搓成团子一人咬上一口了。

张睿阳刚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但很快就和原本就认识的他们再次混熟,连被张易丢下都没太大反应,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身边,十分认真地聊着天。

“嘟嘟都有那么大了……”他用两只裹在厚厚棉袖子里的小短手比划了个十分巨大的样子,“比牛还大。”

梁冠伦咬紧腮帮子用尖刀连扎了十多下才扎进美人发的茎里,闻言不由笑了起来,看着蹲在他身边好像没怎么长大的小家伙,逗道:“那么大呀!有没有那么夸张啊?”

另一边的赵春等人也跟着嘿嘿地笑,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看到这个似乎永远也不知道愁苦的小家伙,整个人都会觉得轻快起来,好像没什么难关是过不去的一样。

“没有很夸张,是真的,嘟嘟还会飞呢,可以驮着我飞得好高好高。”张睿阳很严肃地保证。为了表示自己的话真的不能再真,还重重地点了下头。

“哟,嘟嘟都这么厉害了!”梁冠伦乐,非常配合地惊叹起来。“那我一定得看看,要是能让它驮着我飞到天上去溜一圈,那可就太威风了。”

张睿阳愣了愣,而后有些忸怩,小声地说:“那个可能不行,你太大了。要是你跟我一样大,就可以的。”

众人忍俊不禁,笑出声。赵春差点开黄腔打趣梁冠伦,幸好及时想起还有孩子和女人在,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梁冠伦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小家伙终于长了点肉的小脸,笑道:“行了,我不坐,免得压坏嘟嘟。”

张睿阳有点不好意思,然后想起另一个问题,于是继续说:“嘟嘟太胆小了,它怕主任叔叔,就跑得远远的了。”说到这,他有点郁闷,“我都好久没看到它了,还是慕然姨姨说它一直跟着我们,我都要以为它丢了。它总是这样,上次……”

阳阳嘟嘟历险记被搬了出来,听得正在忙的人都不由慢下了动作,梁冠伦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惊叹和询问鼓励着小孩说下去,而事实上众人早已一身冷汗,为嘟嘟的不靠谱,以及小家伙的遭遇。

“嘟嘟该打屁屁。”最后,梁冠伦得出结论。

“可是……”张睿阳终于惊觉自己似乎在背后捅了小伙伴一刀,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有些着急地想要分辩,倒真让他想出了一点:“如果不是嘟嘟,我就找不到南瓜爸爸了。”

“那也该打屁屁。”梁冠伦思索片刻,正了神色,尽可能用小孩能明白的表达方式说:“阳阳你想啊,要是你在外面死掉了,你爸爸该有多伤心,还有叔叔阿姨们又该有多伤心?还有,嘟嘟带着你跑掉,慕然姨姨他们肯定急坏了,会到处找你们,如果他们在找你的时候受了伤又或者死掉了,你不难过吗?”如果是在末世前,他是不介意附和几句让小孩开心的,但是现在却不能这样做,至少要让小家伙明白,所做的事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那样才能尽可能地避免类似的事再发生。

张睿阳愣愣地听着,小脸也渐渐变得严肃起来,好一会儿,似乎想明白了,郑重地点头:“我会好难过的。”顿了下,又有些迟疑地说:“我以后会让嘟嘟学大胆一点,不要到处跑了,我也不到处跑……可不可以不打它的屁屁?”

梁冠伦苦笑,点头点得很无奈。他也就是说说,那嘟嘟是变异兽,据说还凶悍无比,就是蹲面前让他打,他敢吗?

但是张睿阳不知道这一点,在他眼里,嘟嘟就是最无害最胆小也最可爱的小伙伴,因为胆小被打的话就太可怜了。得到梁冠伦的承诺,他不由眉开眼笑。

第278章:魂木迷城(2)

为了显示自己几个不吃白食,葛阿伊逮着心不在焉的南唯跟着众人忙活,虽然砍不了变异植物,也挖不了营养块,但却能帮着搬运砍下来的美人发。霍铭同样在帮忙。只不过两个小孩的注意力都在张睿阳这个突然冒出来看上去幸福得让人嫉妒的小家伙身上,听着他跟大人们的对话,两人一时稀罕,一时羡慕嫉妒,一时又神色黯然心有所思。

如果我是他,遇上那些事,会做得比他更好。葛阿伊心中忿忿不平地想,却突然看到张睿阳站起身往挨着屋后墙蹲在那里的简简跑去,不由瞪大了眼,一甩手上抱着的美人发,也飞跑了过去,就好像一只耸起了全身羽毛想要护崽的老母鸡一样。

霍锐不由自主也跟了过去,只不过手里抱着的东西并没有扔掉。

“不可以吃手指头的,小妹妹。”张睿阳在离简简还有两步远的时候就停了下来,很严肃地说。

已经饿呆了的简简仰起头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他,大拇指依然放在嘴里,小嘴一抿一抿的,就像是在吃棒棒糖一样。饭还没煮好,刚才每人分到了两片饼干垫肚子,小姑娘啃完后就一直将手指头塞在嘴巴里没拿出来。

葛阿伊一个踉跄,喘着气在原地站住了,狠狠地瞪了眼张睿阳,觉得他真是大惊小怪。

张睿阳见简简不理自己,还在那里吮手指头,苦恼地皱起小眉头,想了想,又上前一步,然后在简简面前蹲下,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小姑娘的手指头拿了出来,一边不忘哄道:“乖啊,小妹妹,手指头好脏好脏的,吃了肚子会疼……哎呀,都出血了!”

听到血,葛阿伊嗖地窜上前,一把拽过简简冻得像冰棍的小手,发现大拇指上竟然被啃掉了块肉皮,有血珠凝在上面,只不过天气寒冷,一拿出嘴巴就冻上了,并没有继续流血。却原来是因为手指头冻得麻木,简简又饿得厉害,手指咬破也没觉得疼,只是下意识地吮吸着咸甜的血。吮不出来的时候,又用小牙齿在那里细啃。如果不是张睿阳爱管闲事,说不定这手指头会被啃得不成样子。

手指一被拿出来,小姑娘顿时露出要哭不哭的样子,倒不是感觉到了疼,而是觉得好吃的东西被抢走了。还好张睿阳手脚麻利,从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三两下撕开包装,然后塞到了她嘴里,小姑娘顿时忘记了仍被葛阿伊抓着的小手,嘻嘻笑起来,本来麻木的眼睛一下子有了神彩。

葛阿伊本来还对张睿阳有点牵怒的想法,不想张睿阳又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来,递给了他。

“弟弟,给你。”张睿阳说,然后又拿出一块给落在后面迟疑着不知道是不是该上前的霍锐,“哥哥,你也吃。”他的荷包就像是一个百宝袋,仿佛怎么拿也拿不完似的。

霍锐犹豫了下,还是没有抵抗住食物的诱惑,上前接过,低声说了谢谢。

“不客气。”张睿阳笑眯眯地回答,然后转回头看着简简的小手,想了想,从荷包里摸出块小手绢来,轻轻地给她裹上,然后打了个死结。

看着那包得跟个小萝卜的手指,葛阿伊有些无语,但对张睿阳的敌意却少了很多。倒是简简,因为有了吃的,对于别人怎么摆布她的小手那是一点都不在意。

“喂,你几岁?”看到简简没事了,葛阿伊站起身,双手叉腰,大声喝问张睿阳,非常努力地想要表现出俯视的样子。

“六岁。”张睿阳倒是一点也没感觉到被挑衅,蹲在那里,很认真地伸出一只手,五只张开。

“笨蛋,那是五,好吧。”葛阿伊鄙视地说。

张睿阳果断再添上一根手指。其实是五岁多,但是末世后很少有人在他面前谈及年龄,他对这个模糊得很,觉得好早好早自己就四岁了,过了这么久应该有六岁了吧。而且六岁听起来比四岁五岁都要威风,因为可以上学了。

“那你要叫我哥哥。”葛阿伊一仰头,略带得意地说。原来他憋着劲在这儿等着呢,起因就在于张睿阳的那一声弟弟。

张睿阳愣了下,站起身,再看看葛阿伊,有些不相信地说:“可是……可是我比你高。”说着,还抬起手在两人的头顶之间比划了比划。

葛阿伊又黑又瘦的小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勃然大怒:“老子八岁!”最恨的就是别人跟他比身高了。

“你八岁了,怎么比我还矮呀?”张睿阳很惊讶的样子,浑然不知对方在生气,还在继续往伤口上撒盐。他一直觉得自己总也不长个,没想到还有人比他更不长个的,不免有些兴奋,觉得终于找到了有共同语言的人,于是开始严肃地探讨起这个问题:“你说咱们为什么长不高啊?是不是因为没喝牛奶?可是现在都喝不到牛奶了,要是一直长不高怎么办?对了,你说脏话了,不可以说脏话的。”末了,还不忘劝诫一句。

“老子什么时候说脏话了?”葛阿伊怒目,明显被刺激到,语气非常不好,却聪明地避开了第一个问题。

“你说老子,老子就是脏话。”在张睿阳的印象中,这两个字就是不好的。

“你个大笨蛋,老子是爸爸的意思,爸爸怎么会是脏话?”葛阿伊暴躁地解释,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这么蠢。

“那你为什么要说你是爸爸呀?”张睿阳十分不解。

“……”葛阿伊觉得自己要疯了。

一向沉默寡言的霍锐扑哧笑出声,而在慢慢舔巧克力的简简则对他们俩人的谈话毫无兴趣,两只大眼睛直直地盯着张睿阳的荷包,似乎是想知道里面是不是还能变出好吃的巧克力来。

——

“整个溶河县都被那株大树占据了,我们能够逃出来都是运气,更别提带上吃的穿的。”车上,熊化在肚中饥饿的感觉略微减轻之后,便将溶河发生的事跟车里的几个人简单说了下,最后语气中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苦涩说:“不怕你们笑话,昨天一整天,我们就喝了碗变异植物叶子粥,今天还什么都没吃。”这也算间接向石朋三解释为什么他们在挖美人发,而没有立即去找乔勇他们了。

张易几人没想到他们不久前才生起这种担心,商量怎么把宋砚的车队引到溶河驻扎下来,借以对抗越来越强的变异生物,谁知还没有施行,这边却已出事了。

“如果能把那株变异树除掉,你们还想不想回去?”张易沉吟了片刻,隔着南劭问。

南劭不喜欢张易跟其他人肢体接触,所以张易才会特意绕到另一边上车,让南劭坐在了自己和熊化中间。而这看似不经意的动作果然对了南劭的心思,虽然他依旧不太搭理人,但眉眼间却笼上了一抹柔和,不再显得那么冷淡疏离。

“不想。”熊化摇头,苦笑:“人数太少,根本没办法在末世活下去,何况……”何况队伍里还有不少老弱以及非觉醒者,要带着他们一起活下去,实在是太艰难也太累了。这一句他没有说下去,而是转开话题:“我们本来是想去云洲,看能不能找到你们,又或者某个幸存者基地,谁知道这一路上的东西都被搜刮得干干净净,没车没油的,要不是偶尔还能找到点可以吃的变异植物,只怕就见不到你们了。”

听到这里,张易无声地叹口气:“幸好你们没弄到车,云洲那边已经去不得了。”当下便将云洲基地的情况大致说了。

熊化听罢,不由倒抽口冷气,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这些人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了。

“对了,胖子和小裴远他们呢?”直到这个时候他终于想起问,话出口,眼里却不由闪过一丝伤感。到现在仍然活着的幸存者大都明白,离去未归,只意味着一个可能,那就是永远也回不来了。然而,人总是难以避免地怀有侥幸的心理。

“他们实力太弱,留在云洲,跟姓宋的车队在一起。”出乎意料,开口回答的竟然是南劭。

“没事就好。”这真是一个让人感到惊喜的答案,熊化舒出口气,心情终于好了几分,却没有再问。事实上,他有点憷南劭,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要知道以前并没有这种感觉。

这段时间没有太大的战斗,又与张易形影不离,南劭的心境十分平和,脸上残留的那半张蚁甲不觉消褪得差不多,只剩下额角还有一点,但被长发挡着,也并不能看出来,所以熊化只能从气质上感觉到他的改变,而没察觉到其他异常。

车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还好目的地不远,转眼便至,也没人发现气氛的微小变化。

众人下了车,张易和石朋三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南劭紧随在张易身边,李慕然则站在车头看着不远处隐在变异植物林中的立交桥以及高楼大厦发呆。后两辆车跟着停下,里面的人走下来,除了熊化带的四个人以外,还有四个沈迟的人。

“他们确实来过,应该是从这里进去的。”片刻之后,张易得出结论。在他的面前,生长迅速的变异植物虽然相互纠缠交织成了一道植物墙,但仍能依稀看出其中有一段要比别的地方密度要稀薄一些,地上甚至还能找到砍下来的断枝残叶。

熊化垂在身侧的手不由握紧,心里说不出是欣慰还是担心,乔勇他们没有辜负大家的信任,如今没有出来,那无异是遇上了难以解决的麻烦。

“慕然,在这里能不能察看里面的情况?”张易回头问了句让熊化心中疑惑再次冒起来的话,只不过眼下并不是询问的好时机,只能暂且忍下。

“已经试过了,不行。往前三百米,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李慕然站在那里显然并没闲着,眼前这座城市让她感到疑惑,还有莫名的不安。

张易抬头前望,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似乎是在思考那里究竟隐藏着什么,他们在进入前是否要做些准备。

“走吧。”石朋三开了口,率先开路,沿着乔勇他们留下的痕迹前行。

张易深吸口气,不再多想,与南劭互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言语,迈步跟上。南劭下巴冲李慕然扬了下:“你走阿易前面。”然后紧护在张易的左后方而行。只有这样,他才能照顾到两个人。

其实以李慕然的异能,倒也用不着这样的保护,但她毕竟是女孩子,当初又是跟张易他们一起从贫民窟里走出来的,哪怕因为蚁化变异导致性格更为冷淡,南劭待她还是与旁人不同,要多几分关照,就如对肉塔陈会多两分欺压一样。

进入密林的过程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凶险,只是林下越来越昏暗的光线以及其中各种各样发出梦幻般美丽莹光的奇特变异植物让众人惊叹之余又十分警惕。空气中流动的植物香味清新而缱绻,让人几乎要遗忘掉变异植物的凶残。

然而,与其他人的感觉不同,自进入林子之后李慕然的脸色就不是太好,越往里走越差,到走了快有四五百米的时候,突然身形一颤,蓦地弯腰干呕起来。

“怎么了,慕然?”众人被吓了一跳,连在前面开路的两人都抽空回头看了眼。张易伸手扶住她,关切地问。

李慕然脸色煞白,闭了闭眼,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低声说:“这里不对。很不对……”然后是很长时间的沉默,似乎不知道要怎么描述自己的感觉。

不对?众人心中浮起疑惑,目光看向四周。

这时天色还早,虽然变异林茂密遮天,仍然有几缕天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林下又有发光植物的存在,所以并不算黑,能够看清不远处穿行于林间已经废弃锈蚀的车龙。破烂的车窗中有白骨半露,布满垃圾和断枝烂叶的地上有残肢零落,还有被敲烂脑袋却因为天寒并没有腐烂的丧尸尸体,除了变异植物略有不同以外,一切都跟末世后他们曾经见过的其它城市没有任何区别。

虽然很想知道哪里不对,但是看李慕然的状况不是太好,还有出于对她的信任,众人并没有出言催促。熊化几个倒是心焦想要询问,可是看到其他人的反应,也只好忍住。

一阵金戈交击之声,前方开路的石朋三和另一个人解决了挡在路上的黄金变异藤,没有再继续,转身走了回来。

“自从进入这里后,我就一直用精神力在查探周围的情况……”李慕然终于开口,只是嘴唇还有些哆嗦,却并不是被吓的,而是一种像是精神力受到攻击,恶心泛晕的难受,因此话说得很缓慢吃力,像是在艰难地组织语言:“开始还好,只是模模糊糊的,不能看得太清楚,但是从刚才开始,就跟看快进的风景片一样,探查到的画面一会变成这样……一会儿变成那样,有的还扭曲得认不出来是什么。”说到这里,她重重吐出一口气,神色有些不安,“我觉得我们不能再走下去了。”

闻言,众人神色有些凝重,但显然也没准备因为她的话就这样轻易地放弃。

“你们怎么想的?”张易安抚地拍拍李慕然的背,没有发表意见,转头问其他人。

南劭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引动异能,覆盖双眼,往周围看去。

“现在也就两三点钟的样子,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到目前为止也没出现什么咱们应付不了的危险,就这样回去……”熊化忍不住说。他不了解李慕然的异能,哪怕心中对她的判断有所怀疑,也明智地没有说出来,只是好不容易凑到这些实力强大的人手,却因为这种莫须有的原因就放弃,他实在不甘心。毕竟乔勇那边还不知道怎么了,时间拖得越久越不利。

“这附近的变异植物都不是活物。”南劭突然开口,说的话让在场诸人都吓了一跳。

“不是活物?”张易问,有些不解。

“嗯。除了我们这些人,周围没有一个活物。”南劭点头,脸上罕有地露出一丝凝重。“我没感觉到生命力。就算是丧尸都还有一些黯淡的光芒,这里什么都没有。”

众人倒抽了口冷气,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石朋三看了眼他们刚才砍断扔在地上的黄金藤,怎么看也不像是没生命的,虽然心中疑惑,但并没有出言驳斥。南劭的为人大家心中有数,绝不是那种信口开河危言耸听的人。

“往前?往后?”过了一会儿,张易出声打破有些凝滞的气氛。

沈迟的手下并没有发表意见,他们是来帮忙的,无论怎么样都无所谓。熊化之前已经说过,而且也并没有因为南劭的话就改变心中的想法,因此只是沉默。倒是石朋三在沉吟片刻之后,说:“不摸清这里的情况,回去也商量不出办法,就算现在退出去,明天还是要来,来来去去的只会耽误事儿,倒不如继续。找不找得到人还在其次,起码先弄清楚这里有什么问题。”

张易看了眼南劭,南劭点头。南劭并不想要张易冒险,但是他心中更清楚,如果这变异林有问题,现在他们已深入其中,想要退出去恐怕不会那么容易。如果没有问题,就更不用担心了。

“那就继续吧。”张易拍板,而后不忘询问李慕然:“慕然,你怎么样?”

“没事,好多了。”李慕然抹去头上的虚汗,站直身体。

“你的异能暂时不要再用。”张易提醒。

李慕然嗯了声,只是心中暗暗担忧。如果她没有办法施展精神探查能力,那么就意味着她的瞬移异能也用不了,这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

第279章:魂木迷城(3)

在四点钟的时候,饥饿不堪的众人终于吃上了一顿饱饭。为长远打算,也为了避免因长期饥饿而变得脆弱的肠胃被撑爆,依然煮的是粥,只不过稍为浓稠一些,里面还放了美人发的营养块。加少许盐,那是相当的美味。

吃过饭,因为不用再赶路,最年幼的简简小朋友终于满足地窝进阿公的怀里打起了小呼噜。有了巧克力开路,张睿阳已经跟葛阿伊还有霍锐玩在了一起。虽然一个总是表现得很不耐烦,另外一个则很沉默寡言,但毕竟年纪相近,小家伙又是个没脾气的,三个在一起相处得竟然还挺融洽。

不过当暮色降临,张易他们还没回来,与两个小伙伴挤在火堆边拿着一副从屋子里翻找出来的纸牌玩拖拉机的张睿阳开始坐立不安起来,频频地往外面看,嘴里还不停地碎碎念。

“爸爸没回来。”

“爸爸还没回来。”

“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啊?”

“南瓜爸爸也不回来。”

“慕然姨姨,石三叔叔都没回来。”

“他们都去哪儿了,什么时候才回来啊?是不是还没找到小胡子叔叔……”

“该你收牌了!”葛阿伊觉得满耳都是嗡嗡嗡的,不由烦躁地催促,“你能不能认真点?敢不敢闭上嘴,叽叽咕咕,啰里啰嗦,老子头都被你吵昏了,你老和尚变的是吧!”

张睿阳委屈地看他一眼,倒真的抿紧了嘴不再出声,只不过没安静片刻,又突然开口:“你说脏话!”

葛阿伊一把按住额头,觉得自己真的要疯了。霍锐咬住唇,努力憋笑。

好在张睿阳这会儿没心情继续纠结脏话的问题,放下牌,对两人说:“你们玩吧,我要去问病叔叔爸爸什么时候回来。”说完,站起身,噔噔噔地跑了出去,直奔病鬼所在那栋房子。

葛阿伊和霍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不约而同站起,跟在了他身后。

那栋屋子同样被修整过,堵上了漏风的破洞,生着火堆。病鬼,袁晋书,冷封尘各自占据了一个角落,沈迟和几个战友则围坐在火旁,低声交谈着。大青趴在病鬼背后,眯眼打着盹儿。

三个小孩的到来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沈迟刚想开口招呼,张睿阳已经直接跑到病鬼面前。葛阿伊和霍锐却直觉这屋里的人都不好惹,在门口便停了下来。

“病叔叔,我爸爸为什么还不回来啊?他们是不是遇到危险了?我……我想去救他们。”病鬼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张睿阳却知道他什么时候都这样,要等他自己睁开眼睛,没有特殊情况发生,起码要等到明天早上,所以也没迟疑,直接就开口询问。

问完话,张睿阳也不像一般小孩那样,没得到回应就一个劲地追问,而是安静地等着。因为他知道病鬼的脾气,不愿意回答的话,怎么问都没用,愿意回答的话,一般也要过上一会儿才会有所反应。

果然,足足过了一分钟,病鬼才缓缓睁开眼。不过他没有回答张睿阳的问题,而是看了眼门外。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很大。

“走吧。”他突然站起身,对正眼巴巴望着他的张睿阳说,接着转向大青,“你留在这里。”

张睿阳没想到他会陪自己一起去,惊喜得很,慌忙抓住他的手。

病鬼没有甩开那只暖暖的小手,只是看向沈迟:“给我辆车。”一边说一边带着小孩往外走去,同时似有若无地睨了眼懒精无神蹲在角落里的袁晋书。

袁晋书一个激灵,立即跳起来跟上。他从来没见过病鬼开车,那小鬼肯定也不会开,这开车的活儿明显是要落他身上了。

而另一边一直冷眼观察着病鬼的冷封尘毫不犹豫地拎起背包跟上。自从被病鬼一招撂倒之后,他就对这个人十分感兴趣,想摸清楚对方的底细,所以才会放弃进云洲基地,改为跟他们同行。眼下见病鬼很有可能再出手,他哪里肯错过。

“多叫几个人吧。”沈迟征询道。

“不用。”病鬼淡淡道。

一路同行,沈迟对于他的性格也大约有了几分了解,闻言不再劝说,只是跟楼男和从三交待了几句,然后亲自开着车过来了。

“我跟你们一起。”他说,并非商量。对于南劭张易以及石朋三他或者没有太深的交情,但一同去的还有他的兄弟,他不可能不管。而更重要的是,李慕然也在,如果李慕然不能及时平安回来,他都不敢去想宋二会怎么发疯。

病鬼也没反对。于是原本已经做好开车准备的袁晋书不得不非常不甘愿地坐到了后座上,因为副驾驶已经被冷封尘抢先了一步。

“喂,小子,你也要去吗?”葛阿伊和霍锐肩并肩地站在门口,眼神奇怪地看着准备跟病鬼上车的张睿阳,问。相处了一个下午,虽然觉得这个小孩又笨又啰嗦,但总体来说并不让人讨厌,他才会勉为其难地问上一句。

“是的。我爸爸他们一个都没回来,我有点担心。”张睿阳回过头,认真回答。

“你个傻龟蛋子去能帮上啥忙?”拖累还差不多。葛阿伊撇撇嘴,没好气地说。明明是关心的话,不知道怎么在他嘴里转了一圈,便成了这样。

“我能帮忙的。”张睿阳郑重其事地说,末了,忍不住又小声好奇地问:“傻龟蛋子是什么?”

葛阿伊翻了个白眼,不屑于向这个小白痴解释。

“喂,等你找到爸爸,别忘了多带点好吃的回来。”在张睿阳跟他挥手说再见的时候,他突然大声喊了一句。

张睿阳愣了下,想想,说:“现在天太黑,可能会找不到什么东西。不过,要是我们明天白天才能回来的话,那我应该就可以带些好吃的给你们。”跟着大人在外面闯荡了几个月,又跟嘟嘟一起流浪过,在寻找食物方面他还是相当有些经验的。

笨蛋!葛阿伊无语地看着张睿阳爬上车,车子发动,开远,才慢一步地嘀咕了句。他当然不是真的指望张睿阳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给他带什么回来,之所以那么说只不过是希望这个才认识不久感觉还不错的小伙伴能够平安回来而已。只可惜那个笨蛋明显听不懂他的意思。

“他很厉害,会没事的。”霍锐在葛阿伊旁边蹲下,撑着下巴透过纷飞的雪片看着已经远去的车尾灯光,说。

“厉害什么?不过是有个好爸爸吧。”葛阿伊撇嘴,酸溜溜地回了句。虽是这样说,其实是心中羡慕更多。

霍锐便没有再说话,并不是赞同,只是因为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他想,在变成丧尸之前,他的爸爸妈妈也是很好的。

——

体育馆内,乔勇几人被何三叫醒,只觉得后脑勺疼得厉害,还一阵阵的头晕恶心,伸手往后一摸,鼓起了鸡蛋大的包。短短两天之内脑部承受两次重击,出现这样的情况实在再正常不过。运气不好的话,猝死都有可能。

而与他们不同的是,何三看上去心情十分好,一点也没有为逃离失败而感到沮丧。

“狗日的……”乔勇捂着后脑袋,狠狠地骂了一句。掌心多出一个火球,将周围照亮了少许,毫不意外地发现他们又回到了体育馆内。当然,还看到了何三那张与他们相比,过于轻松愉快的脸。于是眯起了眼,恶狠狠地瞪着他:“你怎么没事?”那一瞬间,乔勇的心中不是没有怀疑的。

“我识时务。”何三耸肩,原本想表现得轻描淡写,高深莫测,脸上却没能忍住露出了略带得意以及幸灾乐祸的笑。

遭到袭击的时候他们正准备进入一家保存还算完好的酒店过夜,鉴于何三说过夜晚来临前,所有外逃的人都会被捉回去,自天色开始有暗下来的趋势之后,他们本来就紧绷的神经绷得更紧了,宁可走得慢点,也不愿意因为一时失察而重蹈覆辙。然而,哪怕他们已经足够谨慎,却还是没能躲过袭击。

半人在潜行与敏捷方面实在是太强大了,他们别说还击,就是连察觉的能力都没有。这一点让再次栽跟头的几人心中都涌起了深深的无力感。至于何三,他之所以会没事,那完全是因为在眼角余光瞟到卢军倒下的那一瞬间,毫不犹豫地也跟着倒下。

没有惶恐,也没有试图反抗,他的反应娴熟得简直跟吃饭睡觉一样。这是习惯了从战斗中求生存的乔勇他们无法理解和想象的,但是不可否认,他的识时务使得他们能够及时被唤醒,并因此而免去了辛苦找来的食物再次被其他人抢走的下场。

他们在经过一家商场时弄到了几个背包,装了不少食物,被扛回来后背包也仍背在背上,所以除了又挨一棍以外,并没有其他损失。这也是何三没能跑掉,却仍然乐呵的原因。

辛苦奔忙一天,闹了这么一个结果,要说不沮丧失望是不可能的,但是却也没完全到让人绝望的地步,因为至少试探出他们能够活动的范围,周围也还能寻到食物。如果不是担心着留在城外的人,乔勇他们根本不用着急,可以慢慢想办法寻找出路。

“咱们这么长时间没回去,老熊他们怕是要派几个人来找吧?那样就麻烦了。”刘夏按着疼得发懵的后脑勺,仰起脑袋看向黑乎乎的房顶,喃喃说。

“如果是所有人一起进来,那或许还好了。怕就怕……”静默了片刻,阿青接话,话没说完却又嘎然而止。

众人都不由一叹。虽然被困在此地,但是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甚至还能弄到吃的,相较于他们来说,外面的人处境恐怕会更艰难一些。现在只有祈祷熊化要么不管他们,直接带着其他人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寻找活命的机会,要么就干脆带着所有人进来,那样或许有机会被半人弄到此地,大家重逢,也是一线生机,只千万别分批派人进城探查,将实力分割削弱了。

就在众人相顾无言,束手无策的时候,棚屋那个方向传来一阵骚动,几条黑影一边驱赶睡在周围的人群,一边往这边走过来。乔勇等人互视一眼,暗自戒备。

“几位老哥,打听点事儿。”走到近处,才看清是三个汉子,个子都不矮,但却无一不瘦得厉害。当然,眼下的时节,不瘦的人还真不多。三人瘦归瘦,却精壮,而且与体育馆里的其他人比起来,精神状态要好很多,身上的衣服也足够厚实,可见地位不低。说话的是三人中个子最高的那一位,昏暗的光线下,他凹陷的眼睛就如同两个黑森森的窟窿,其中有两点鬼火在跳动,看上去十分瘆人。

不用介绍,乔勇等人也能猜到,这人就算不是体育馆势力的老大卫东,也必然是他亲近的手下。对于这些人他们当然没好脸色,加上心情正憋闷,于是一个个都默不吭声地懒怠搭理他。

“喂,没听到我们老大在跟你们说话吗?别给脸……”大概是在这里面作威作福惯了,对于这样的轻慢完全受不了,同来的另一人不由勃然大怒。不过话还没说完,便被那瘦高个给喝止了。

“闭嘴!”

瘦高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算笑的笑容,然后不用招呼,自顾盘腿在众人面前坐下,语气虽然说不上客气,但也不是高高在上,只是很平常的跟陌生人闲聊那种,“兄弟卫东,在这里还算说得上话。”说到这,他头微偏,向跟在身边的另一个人示意了下。

那人上前一步,将一袋东西递上。卫东接过,放到地上,往前面一推。

“还有一些,等我们弄到物资后再补上。”

黑色塑料袋的口敞开,露出里面的糖果和巧克力,还有几包饼干,却是乔勇他们前日丢失的东西。没想到零零碎碎装在一起,竟然有大半包。卫东就这样还了回来,显示出他的诚意,不过语气中并没含带丝毫道歉的意思。

事实上,卫东并不认为自己需要为抢夺别人食物而道歉。末世刚开始的那几个月还好,虽然也是挣扎求生,但大部分人多少还保留着和平时期普通人最基本的道德良心,虽也有偷盗抢夺等行为发生,却并不会将其视为天经地义的事,直到被半人捉进这里,长期的幽禁,有限的食物,还有无尽的寒冷以及恐惧,众人心中的礼仪廉耻早被消磨殆尽,仅剩下的就是弱肉强食,不择手段地夺取一切能让人活下去的资源的念头。所以趁乔勇等人昏迷的时候搜刮他们身上的吃食完全是理所当然的事,没杀人夺命都算是良心大发。如今将东西送回只是因为看到了他们的能力和价值,也是为了探知外面的情况,并寻求合作的可能,否则到手的东西怎么可能吐出来?同理,如果他自己这一方力不如人,被人抢了东西,也不会唧唧歪歪。

乔勇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并没有追究的意思,看了眼摆在面前的东西,淡淡道:“你想知道什么?”

彼此之间并没有解不开的深仇大恨,以他们眼下的处境,不说多一个朋友,就是能够少一个敌人制造麻烦,那都是赚的。

——

“大家找找看有没有能够确定咱们位置以及周围环境的东西。”

一家普通的三层旅馆中,张易一行人正脸色难看中带着疑惑地站在一楼大堂中,一门之隔,是群集而来垂涎着里面活人鲜肉的尸群。紧闭的沉厚木门也挡不住嘭嘭的撞击声以及腐臭的味道,但是早已习惯了这一切的众人已能将其完全忽略,情绪不受丝毫影响。在石朋三的话音落下之后,也没人再说多余的话,自觉地散开,两到三人一组,开始搜找起整个旅馆,顺便清剿残余丧尸。

手电的光柱在走廊以及楼梯间交错,极力放轻的脚步声,开门的声音,还有时不时突然变得清晰又突然消失的丧尸吼叫传进分开的各组人耳中,一切都在掌握当中,这让他们感到稍微有些安心。

半个小时后,十三人再次聚集在最下面的大堂里,没有找到备用的发电机,倒是找到了几包比拇指稍粗二十多公分长的白色蜡烛。

几颗蜡烛点亮,将本来就不算大的空间全部笼罩在了黄朦朦的光线中,同时也照出了众人怪异的脸色。而这一切,完全源于进入旅馆之前的遭遇。

在继续前进半个小时之后,他们成功地穿过了城市出口处的密集变异植物林带,那时天还没黑,周围的丧尸也不算多,只是路两旁的建筑大多数都被各种各样的变异植物占据了。现如今大多数城市都是这样,本来没什么,然而他们出来时所站的位置却让人颇费思量。

原来他们是顺着入城的六车道公路而进,但是他们踏出林带之后所面对的却是一条两车道的窄路,周围建筑凌乱低矮,多为四五层的楼房,偶有十层以上的也十分陈旧,最少都应该有二十年以上的岁月,完全没有一座城市出入口处应有的大气和繁华,倒更像是城中一块被遗忘的角落。

只是这样的话,众人就勉强当是这个城市的布局奇特,也不是不能说过去。然而当他们找遍周围也没能找到乔勇他们留下的痕迹,眼见天将黑下来,准备返回,等明日再来时,他们发现他们竟然迷路了,完全找不到进来时地方,更别提离开。如果这个时候还察觉不到古怪的话,那就真是白混了。而更让人忧心的是,在这里李慕然用精神力探查出来的画面依然光怪陆离。

如此一来,谁都知道他们恐怕遇上了麻烦。至于这麻烦是大是小,却是不好判断,夜色已降,只好先就近找了这家保存得还算完好的旅馆过夜。

旅馆大堂的墙上贴着一张标注了旅馆位置的地图,上面标示了几条从火车站,机场,以及客车站到达旅馆的公交车路线,让人意外的是,在这附近竟然还有两个可供游览的名胜古迹。搜遍整栋旅馆,也就只有这一样东西可以让人推测目前的位置。

“从地图上面看,这里应该是在东城区,但咱们进来的地方……”一群人围在地图前面,石朋三举着一根蜡烛,另一只手在上面比划,脸色越来越沉。

通过方位来判断,他们应该是从城市西北方向进来的,与东城区隔着不近的距离,所以对于完全没来过札丰市的众人来说,造成眼下的情况很有可能是他们对该市东西南北分区上的认识出现了误区,任谁也不会以为他们会毫无所觉地凭空穿越这么一大块区域。

研究多时无果,众人不得不散开,开始用从旅馆里搜到的食物做晚饭,等着明天白天再将周围好好查探一番。至于无法通知城外的其他人,这已是没办法的事,反正都知道他们是进了城,总不至于过分担心。

只有李慕然仍然站在原地,眉间难掩焦虑,眼睛死死地盯着地图,恨不能将上面的线条切割切割,然后直接画出出城的路来。

众人带她来,自然不是因为看上了她的武力,而是因为她的异能不仅能帮着搜找人,还能在危急以及被困住的时候带着大家逃走,谁知这个城市古怪,竟然让她的异能失去了作用,那么她的存在也就没了意义。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人都已经来了,自然没什么好说的,毕竟在末世意外总是常常发生。

她心焦的是宋砚并不知道她来了这里。

宋砚因为身体完全异兽化的原因,在完全控制住体内的暴戾情绪以及噬血欲。望之前,都不敢过于接近人群,所以也没办法回葫芦沟的营地,便索性跟着李慕然他们一起上西北。只不过并没和车队一起行动,而是遥遥地尾随在后。每天车队宿营之后,李慕然都会过去找他,陪他说说话什么的。就算没话可说,两人就这样静静地依偎一夜,他也会特别满足,脾气都会温和很多。然而也正是因为如此,今天她没能去,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克制不住脾气,闹出什么事来。

“不要担心,以宋先生的能力,应该没什么能威胁到他。”看出了她的心思,原本想上楼再找找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的张易又倒了回来,安慰道。

闻言,李慕然苦笑。她担心的恰恰相反,她担心的是宋砚会威胁到别人。

“恐怕姓宋的见不到慕然,会去找其他人的麻烦。”南劭突然在旁边幽幽地插了一句,一针见血。

张易愣住,李慕然尴尬,还没说话,就听南劭又哼了声,继续道:“不过有病鬼在,相信他也翻不了天。”

“……”张易。怎么听着像幸灾乐祸的意思?

李慕然却一下子被点醒了。对啊,这不还有病鬼在吗。病鬼应该能够处理这事。思及此,她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缓了下来。

吃过晚饭,排了守夜的班,众人早早便休息了。为防意外,都没有到楼上客房去,而是各自抱了被子,在大堂里随便找了地方睡下。

或许因为实力强劲,哪怕是被困住了,一行人也并没有多紧张,只是耐心地等待天亮。

第280章:魂木迷城(4)

黑夜中,一个近三米高的身影在高速公路上飞快地奔行着,时而人立疾步,时而前肢着地如同兽行,行过处积雪飞溅,留下深而狰狞的爪痕。他幽深的眼睛在黑暗中张望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身上散发出的巨大威压以及焦躁让夜行中的变异兽都远远地绕开了。

突然,他放缓了脚步,前面的路边停着一排四辆车,有熟悉的味道,车内没有人,车顶积了薄薄的一层雪。他抬头看向前方笼罩在一片黑暗中的城市,似在思索,而后速度蓦然加快,循着气味直奔而入。

十几分钟后,又是一辆车停在了那四辆车的后面。在两道车灯的光柱照射下,病鬼带着张睿阳走下车,站在了幽森黑暗的城市前面。

目光落向前方,哪怕有车灯以及手电照明,末世的黑暗依然深沉得难以融化,城市与变异植物被湮没其中,让人难以分辨,然而病鬼的样子却像是能够看透这样浓稠的黑暗似的,过了一会儿,脸上竟然露出了些许惊讶的神色。虽然这种惊讶极为细微,如果不是一直留意着的话根本不会发现,但于他这种天塌下来恐怕也不会动容的人来说却已是十分罕见。

“他们应该还在城里。”沈迟拿着电筒扒开表面上的一层积雪将周围的痕迹察看了一圈,回来说。“不久之前还有一头体型中等的变异兽从这里进入。”顿了下,试探地问:“我们也进去?”

“没用。”病鬼摇头,目光仍然注视着前方的黑暗没有收回,“这里的植物有古怪,进去很可能出不来。”说着,低头看向正迷惑地望着他的张睿阳,“把你的那只虫子叫回来。”

“你是说嘟嘟吗?”张睿阳眨巴了下眼,东看看西望望,小眉毛愁得打了结:“可是好久都没看到嘟嘟了,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叫它啊。”

病鬼这才想起周围已无修道者,连最低微的术法都不知,小家伙与那只虫子应该没有结契,沉吟片刻,说:“我教你。”

说着弯下腰,拉过张睿阳的手,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的,张睿阳只觉得手心一疼,哎哟叫了出来,下意识地想要缩手。病鬼却抓得紧,食指在小孩掌心醮了醮,飞快地画了几下,然后让他攫紧拳头,才放开手。

空气中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沈迟三人可能闻不到,但是却逃不过嗅觉灵敏的张睿阳的小鼻子。他怀疑自己的手掌心可能出血了,想摊开手看看,但又不敢不听病鬼的话,只能忍着。

“把拳头按在心口,默想那只虫子。”病鬼吩咐。

张睿阳哦了声,依言而行。几分钟之后,他呀地声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嘴巴,惊吓地往病鬼看去。

“我……我好像被嘟嘟看到了……”小手遮掩下,他小小声地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怯怯地往周围黑暗中瞄。

原本还在旁边以看闹剧的心情等着一大一小赶紧闹完然后好进城找人的沈迟不由吃了一惊,脸上露出将信将疑的表情。冷封尘眼中也闪过一抹诧异,虽然只当是小孩子容易被诱导,产生了幻觉,但仍然有些好奇病鬼在张睿阳手心画了什么。只有袁晋书撇撇嘴,不以为然。

对于三人的反应病鬼似无所觉,唔了声算是回应张睿阳的话,便沉默了下来。

张睿阳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想要按照他之前教的那样继续做,却又有些害怕,犹豫着,放下了捂着嘴的小手,悄悄抓住了他的袖子,往那边靠近了些。

四周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等了一会儿,原本已经有点相信的沈迟见没了下文,失望之余不耐烦起来,以为病鬼就是在那里装神弄鬼,正想开口催促进城找人,耳中突然听到掠风之声,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见到一个水牛一样大的黑乎乎东西落在了张睿阳的面前。

那东西看着庞大,落地时却悄无声息,给人一种十分轻盈灵巧的感觉,与其沉重的体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仅是沈迟,就是冷封尘和袁晋书都被吓了一跳,反射性地做出了戒备的姿态。却见张睿阳欢呼一声,高兴地张开手,一下子扑到那庞大怪物的脑袋上。

“嘟嘟你来了?你听到我叫你了吗?你去哪里了呀,怎么都不回来,我想死你了。哎呀,你好像又长大个了,你再长下去会不会跟楼房一样啊,到时候我肯定要搭楼梯才能爬上去……”见到久违的伙伴,小家伙又是好奇又是开心,连自家不知所踪的老爸都暂时被抛到了一边。

嘟嘟也很给面子,触角晃啊晃的,像是在回应。

又见到了以前认识的叔叔阿姨,认识了两个小朋友,一个喜欢骂人,一个不爱说话,还有一个喜欢啃手指的小妹妹……感觉有很多很多事想跟小伙伴分享,张睿阳这话匣子一打开便有些收不住,病鬼不得不出声打断。

“做事吧。”

张睿阳啊了声,才反应过来,忙把嘟嘟往前推了推,说:“嘟嘟啊,我爸爸又不见了,你可不可以帮我找到爸爸呀?”

沈迟听到这话,嘴角不由一抽,心想你爸爸是不是经常不见啊。虽是这样想,但对于小孩竟然能跟一头变异兽相处友好还是感到十分惊诧的。袁晋书见过嘟嘟,倒是没觉得什么,冷封尘已经开始仔细琢磨起病鬼教张睿阳召唤嘟嘟过来的方法了,非常想知道这种方法是不是对所有生物都有效。

“你去将进城路上的变异植物清理干净,晶核先别吃,拿回来我看看。”病鬼对嘟嘟说。他的语气很轻很淡,不像是命令,但却又给人一种理所当然应该听从的感觉。

嘟嘟素来怕他,闻言也不敢假装听不懂,更没有磨磨叽叽偷奸耍赖,大头轻轻碰了碰张睿阳,然后转身张开翅膀一头扎进了前方漆黑一片的变异植物林中。

黑暗中传来沙沙的声音,像是蚕食桑叶,又像是风过竹梢,沈迟拿手电筒去照,只见变异植物在疯狂地摇晃,藤鞭挥舞,刺针瀑撒,烟雾腾绕,各种天赋的攻击手段尽出,像是正在跟人拼命,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头大黑变异兽的影子。然而只是这样已足够让他震惊,同时也看到了豢养变异兽来保护人类,跟变异生物以及丧尸战斗的路子,恨不能马上飞回汝洲,告诉宋霆。要知道如果能将这件事办成了,他们基地的实力也会因此而壮大不少,与京城那边就多了几分抗衡的力量,同时也能给幸存的人类多添几分活下去的依仗。

轰——,一声巨响,脚下地面似乎晃了一晃,车灯光柱下视线所及的地方都能看到雪粉与土尘扑面而来,众人下意识地掩面遮挡。下一刻,耳中鼓膜震颤,像是被某种尖锐的声音刺中,生生的疼,却又实实在在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只是觉得头晕目眩,恶心欲吐。就连一直在那里琢磨怎么把“召唤术”弄到手的冷封尘都不由皱起眉,抬头往黑暗中看去。

所有声响都消失了,四周再次恢复安静,人们就像经历了一场奇怪的幻觉,直到遍体鳞伤的嘟嘟一瘸一拐地拖着某样东西倒退着吃力地爬出来,才证实了刚才确实是发生了一场大战。

“嘟嘟你受伤了?”张睿阳见到嘟嘟的样子被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帮忙去拉那个东西。也没注意是什么,只是看到小伙伴断了一半耷拉着的翅膀,还有黑色甲壳上又深又多还在往外淌着血水的伤痕,登时心疼得眼泪汪汪,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面对这种情况,作为一个敬老爱幼道德观还算正常的成年人,沈迟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冷眼旁观,当下快步上前,帮着拖拽那暂时还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大家伙。一上手才发现特别沉,如果是他一个人,恐怕还弄不动,心里不免好奇起来。

嘟嘟似乎很着紧拖回来的东西,在沈迟过来时警惕地晃了晃折断的触角,受伤的翅膀微微张开,一副只要他敢露出丝毫抢夺意图就要拼命的架式,让他实在有些哭笑不得,同时又暗暗感叹竟然会有如此通人性的变异兽。另外,直到现在他也没发现眼前这个其实是一只昆虫变异来的,否则还要更惊讶。

袁晋书可没他这么自觉,原本是抱着手臂站在旁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直到被病鬼淡淡瞥了眼,才慢吞吞不是那么情愿地上前帮忙。

冷封尘既对嘟嘟充满了好奇,也想知道拖出来的是什么,但却丝毫没有弄脏自己手的意思,因此只是远远地看着。

哪怕有了两个成年男人的加入,嘟嘟也没有松嘴走开,仍然担负着拖拽的主要力量,直到将那东西拉到病鬼面前,才放下,然后讨好地望着病鬼。

沈迟三人终于看清那是什么,顿时毛骨悚然。

足有五米长的巨大人形物体,头颅手足俱全,连五官都有,像极了一具浮肿的尸体,只不过通体乌黑,盘绕着奇怪的纹路以及蛇一样的根须,让人很难判断它究竟是什么。这个人尸状物同样伤痕累累,根须断裂,在胸口心脏的位置破了个大洞,有黑色的液体从各处断裂口渗出,味道腥臭难当。

变异人参成精?

三人脑海中不约而同冒出这样奇怪的念头,然而一想到如果真是人参变异的时候,又不由地同时打了个冷战。那也太恶心了!

嘟嘟将一颗拳头大的心型黑色晶核吐在地上,还准备继续时,病鬼摆摆手制止了它。病鬼弯腰将那颗黑色晶核捡起来,仔细察看,似乎确认了什么,找张睿阳要来了匕首,来到那“巨尸”头部,用力剖开眉间,从其中挑出粒深褐色去壳核桃一样的东西收起来,然后对嘟嘟说:“吃吧。”

嘟嘟的两粒小眼睛似乎有亮光闪动了下,然后毫不客气地埋头啃咬起那具“巨尸”。它进食的速度很快,随着巨尸的一只手臂渐渐消失,它身上的伤口以奇迹般的速度开始愈合,让旁观的沈迟几人震惊不已。

“这究竟是什么?”沈迟忍不住问。

袁晋书眼中射出贪婪的光芒,冷封尘也跃跃欲试,想要留下“巨尸”的一部分来研究,只不过在出手之前,最好还是要先确定病鬼的想法以及这东西的来历。

“暗魂木。”病鬼回答,然后寥寥几句描述了下这种植物。

暗魂木是一种非常特别的植物,只生长在暗浊之气十分浓厚的地方,以各种负面情绪为食,除了深埋在地下的主根以及根须以外,并不像其他植物那样有茎干枝叶,但却能在地面上形成各种植物群落的投影,同时散发出有致幻作用的香味,营造出一种极近于真实的森林环境,让人难辨真假。不止如此,但凡它们生长的领域,还会出现空间重叠交错,形成天然的困局,将闯入的各种生物囚禁其中,以使各种负面极端情绪源源不绝。

“暗魂木对暗兽是大补之物,对人没什么作用。”病鬼淡淡瞥了眼袁晋书和冷封尘,或许是看出了他们的心思,最后说了这么一句,便停了下来。

说话这会儿,那暗魂木已经被吃了大半,嘟嘟身上的伤也都好得差不多了。但是它并没有停止进食,病鬼也没阻止。

谁也没想到还有这样诡异的物种,毕竟天黑,所谓的虚假林木投影三人并没有亲眼看到,要说完全相信,那明显是不可能的。但看病鬼说得头头是道,处理起来也如此熟稔,又实在很难不去相信。与袁晋书和冷封尘不同的是,沈迟更关心的是直到现在为止都没见回来的南劭一行人,所以他在想了想之后,便拿起了电筒循着嘟嘟退回来的方向走去。

真不真一看便知。毕竟如果真像病鬼所说那样,有一部分植物群落是暗魂木投影形成,并不是真实存在,那在暗魂木已被挖出来的情况下,那些投影应该也会随之消失,出现一块空白的地带。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那片空白地带。通过之前传来的声音判断,暗魂木所在的地方应该不会太远,这也是他选择前往查证的主要原因,否则黑夜独自深入变异丛林,他又不是活腻了。

而动作更快的是好奇心充沛的冷封尘,身形一闪便不见了踪影,这让沈迟心中不觉蒙上一层阴影,在个人实力上,他和他的战友们哪怕觉醒了异能,与武宗的人还是有着难以逾越的差距。这样的差距是否真能依靠热武器填补得上?

摇了摇头,将这个不安的想法暂时抛到脑后,他收敛心绪往前方的黑暗中走去,万不敢在这个时候分神。

袁晋书不屑地瞥了眼沈迟的背影,仍然站在原地没动。没有病鬼的同意,他并不敢擅自行动,眼下有两人替他前去查探,他也就没必要低声下气地去求那痨病鬼。

“嘟嘟吃好多啊!”稚嫩的惊叹声传过来,让袁晋书转移了心思,看向那个蹲在正卖力啃咬着暗魂木的变异虫子旁边的小孩,那么小小的一团,总让人有一种轻轻一捏就碎了的错觉。他眯眯眼,早看出这小崽子根骨不错,如果带回宗门内,不说被长老或者宗主收入门下,拜进上三门还是可能的。只可惜他还真不敢打这个主意,至少在完全脱离病鬼的掌控之前不敢。

张睿阳可不知道大人们的复杂心思,见到嘟嘟已经没事,他也就没那么紧张了,安安静静地蹲在旁边,等嘟嘟吃完。

很快,去查看情况的沈迟和冷封尘先后转了回来,两人的表情都十分微妙,说不出究竟是惊讶还是震惊,又或者是其它什么,总之他们看向病鬼的眼神已经发生了细微的改变,隐隐带上了一丝莫名的意味,更没有再多话。

又花了几分钟,嘟嘟才解决掉那根巨大的暗魂木,本来就跟水牛一样大的身体似乎又增大了一圈,它打了个嗝,心满意足地用触角蹭蹭张睿阳,然后满眼崇敬地望向病鬼,等着他吩咐。张睿阳也望着病鬼,眼巴巴地等他开口说进去找爸爸。

“暗魂木不单生,你沿城绕一圈,把其它的也拔了。把这两样带回来,其余自食即可。”病鬼对嘟嘟说,所指的两样自然是那心核与脑核。

嘟嘟两只小眼一下子亮了起来,连连点头,然后也不管张睿阳了,一拍翅膀,转眼便消失在了黑暗当中。张睿阳想跟它说小心都没来得及,很无奈地摇摇小脑袋,重重叹了口气。

“我们回去。”病鬼收回目光,对其他人说。

“啊?”张睿阳傻眼,他一直不吵不闹,就是因为相信病鬼,乖乖等着他带自己去找爸爸,谁知道爸爸的影子都还没见到,这就要回去了,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病叔叔,我们不是要去找爸爸他们吗?”

事实上,不止是他,就是沈迟三人都有些惊愕。袁晋书和冷封尘两人对于去不去救人倒是不怎么在乎,但是病鬼突然来这么一出,还是让他们有点意外。沈迟直接没忍住,刚想反对,病鬼又说话了。

“只要解开此地困局,剩下的他们自己完全能够应付。天黑找人不便,明日如果还没回来,我们再来。”这算是解释了。

沈迟听完,无话可说。如果以南劭一行人的实力都应付不过来的话,他们这几个人进去也只是送菜,何况还有李慕然在,就算打不过,跑总是行的。

张睿阳似懂非懂,虽然心里不情愿,但他习惯了听话,又没学会利用哭闹不休逼迫大人达成自己目的这手绝技,只好闷闷不乐地哦了声。不过终究有些不心甘,讷讷地问:“那嘟嘟呢,咱们不等它了?要是它打不过那个暗……暗魂树怎么办?”

“不会,它对变异植物天生就有克制的作用。”病鬼淡淡道。

“可是它刚刚都受伤了。”张睿阳还想据理力争。

病鬼没说话,只是捏着他的后颈,将小家伙拎上了车。

第281章:魂木迷城(5)

当震感传过来的时候,乔勇他们已经睡了。用卫东提供的纸壳在地上铺了一层,几个人挤在一起,一晚很容易就能熬过去。冷是冷点,但条件只有这样,那也没办法。前一夜连纸壳都没有呢。

事实上,在经过交流之后,卫东就有过想拉他们入伙的意思,不过被乔勇果断地拒绝了。他也没生气,又提出合作的建议。意思是如果能离开,双方就齐心协力想办法离开,如果离开不了,也能一起出去寻找物资。很显然,在从乔勇他们口中得知外界的情况之后,十分善于把握形势的他立时便意识到了己方的势弱,同时也看到了机会,于是当机立断,抓紧机会表达出了自己的意图,还有诚意,甚至邀请乔勇等人进入棚子休息。

多一个人多一分力,乔勇没有拒绝他合作的提议,但却拒绝进入窝棚里睡觉。大家还不熟,防着点总没错。对此,卫东也没说什么,只是又从窝棚里扒拉了几块厚纸壳给他们,勉强抵抗地面的寒气。可以说,此人是非常的知情识趣的,很难让人生厌。

“地震?”哪怕是在睡眠中,体育馆里的人也都很警醒,完全不比乔勇等人慢地飞快爬起,惊恐而警惕地感觉着四周的动静,准备一旦情况不妙就要择路而逃。

然而在这一下震动之后便没了动静,让处于黑暗中的人们纳闷不已,也弄不清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地震烈度低又或者震源中心距离此地比较远。但通过身边其他人的反应来看,这么多人一起产生错觉的可能性实在太小,所以后一种可能性更大。

众人都松了口气,又陆陆续续睡下。只要不是本地发生高烈度的地震,对于他们来说就不是事儿,至于是不是其它地方遭殃,被寒冷饥饿以及长久的囚禁消磨得精疲力竭的心灵已经没有余力去同情或者担忧。惟有少数几个人难免在心中升起些许悲凉,为人类的处境。如果真发生了地震,无异于雪上加霜。

乔勇翻上看台,爬到最上一层,透过玻璃墙往外看去。其实外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他仍站在那里,没有下去,就好像要从眼前深沉的黑暗中寻找到丁点光亮一般。

没过多久,卫东也摸了上来。

“我感觉有些不对劲。”卫东说,黑暗中眼睛晶亮,声音里却有着隐隐的忧虑。

乔勇微微偏了偏头,没有回答。像他们这种长期跟死亡打交道的人,对危险都有着特别敏锐的嗅觉,此时别说是卫东,就是他也有些心惊肉跳,只是黑灯瞎火毫无头绪,多说也无用。

半个小时之后,又一次震动,比之前的要弱一些。睡下的人们没有动弹。

乔勇和卫东在原地盘膝坐下,默默地看着外面。随后在大部分人都已经放下心,睡沉之后,震颤又发生了两次,每次与前一次的间隔都有半个小时左右,强度都比不上第一次。然后两人目光凝住,不约而同地站起身。

异变终于还是发生了。

黑夜是变异生物的世界。体育馆外面布满了变异植物,很少能有变异兽闯进来,至少乔勇他们来到这里的两天就没遇上过一只。

“以前从来没有变异动物来过这里,我们吃的都是半人从别的地方打来的。”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穿行在黑暗林子里的绿色莹光,卫东说。与之前的担忧相比,在确定危险感的来源之后,他反而表现得十分平静。

那些莹光是变异兽的眼睛,数量很不少,从其大小不一的情况来看,明显不止一个种类。它们出现得很突然,就好像走错路突然撞见一样,或许突然得连它们自己都感到意外,从隐约穿透玻璃墙传进来的咆哮与打斗撕咬声,以及某些狼狈逃窜的样子可以得出此结论,它们并不是冲着体育馆里的人来的。

然而没有人放松警惕,就连那些已经睡着的人也被外面传进来的声响惊动,再次爬起来,有的爬上来跟着往外观望,有的则紧张兮兮地蹲在原地,祈祷那些变异兽不会注意到体育馆里有人。

隔着这么远,隔着玻璃墙,还隔着密密的变异植物林,再加上纷飞的雪片,照常理来说,只要他们不做出引起注意的事,比如大声吵闹,又或者发出光亮,变异兽就算再敏锐,也很难注意到这边。

但无论是乔勇还是卫东都不是那种在明白危险来源以后什么都不做,将生死交给运气的人。当下两人简单地商量了几句,便各自分头去安排人。

如今他们所在的场馆,除了这一面看台顶部外,其余三方并没有与外面直接相通的门窗或者通道,至于看台上面的这一溜玻璃墙虽然脆弱,但却离地足有十余米,只要没被发现,一般的变异兽也不会没事跳这么高。所以他们只需要守好几个出入通道就好。

然而意外总是来得让人措手不及,他们这边人刚刚散开,还没有到位,就听到哗啦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就像是炸雷一样在因为乔勇和卫东安排而稍稍稳住情绪的人们耳中响起,与之同时响起的还有人惊恐的惨叫,有可能是还留在碎裂的玻璃墙旁边没有离开的人。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有重物从看台上滚落,压垮不少坐椅,砸落在最下面赛场上的声音,据其声势来看,明显不是一两个人的体重能造成的。紧接着一声厉啸,玻璃再度碎裂,凛冽的寒风挟着雪片卷进场馆,间中夹杂着拍翅的声音。

吼——又是一声怒嗥,是从底下比赛场地传来。

混乱!人们在黑暗中惊叫,哭喊,像无头苍蝇一样奔逃,彼此相撞,踩踏,推挤,就仿佛末世来临之初的那一刻般,完全没了平日的麻木死沉。

轰!一个比足球还大的火团从西面的看台走道上划过一道光路,砸向场馆穹顶,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分别落向四周。却是乔勇看情况不对,当机立断地施放了火球,并不在于克敌,就是为了看清当前的情况。既然已经被发现,自然不需要再去担心声音和光亮的影响,相较无视黑暗的变异兽,明亮的环境对人类自然更为有利。

火球从出现到熄灭也就几秒钟的事,但却已足以让还能保持住冷静的人看到在场馆顶上盘旋着的巨大变异飞兽,以及场馆底下的那头变异牛头兽。

变异飞兽像长了翅膀的蜈蚣,足有十来米长,多翅,多足,形象狰狞,与蜈蚣不同的是,它的脚呈鹰爪形,锋利如刀,如果被抓住,不说能不能挣脱,首先肯定就要弄个穿膛剖腹,死个七八成。此时它正在场馆顶上盘旋着,一双泛着幽森厉芒的眼紧盯着下方,一副伺机而动的样子。

至于地上的那头变异兽则是一头形状似牛却在脖子上长了一圈扇形张开的硬甲的怪物,它身长也有五六米,高不下三米,肩脊以及腿上布满了鼓胀结实的肌肉,看上去同样凶横无比。只不过眼下它的一只角断了,嘴里滴着血,身上布满了深而长的抓痕,却依旧狠戾地盯着头顶的变异飞蜈蚣,嘴里发出暴躁的低嗥。

显然这两头变异兽原本在互相打斗,结果不小心撞破了玻璃墙,闯了进来。至于变异牛头兽是被变异蜈蚣抓住砸进来,还是自己跳进来的,这就无从得知了。

原本相互对峙的变异兽被突然出现的火球吓了一跳,同时警惕地往乔勇所在的方向望过来,似乎这时才注意到体育馆中的人类,冷厉血腥的眼中不由浮起贪婪的光芒,存在于彼此间的敌意瞬间消失,然后不约而同地扑向地上惊慌失措的人们。

火球熄灭,四周再次陷入黑暗,原本因为突如其来的光明而造成的片刻寂静转眼消失,被更加凄厉的惨叫求救声以及凌乱的奔跑声所代替。

乔勇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有点后悔扔那几个火球,让明明在自相残杀的两只变异兽转移了目标,但是却又清楚这纯粹属于侥幸的心理,没有光亮搞不清楚眼下情况对他们所有人才是真正的糟糕,而且黑暗对变异兽根本没有影响,众人被发现不过是早几秒晚几秒的事,毕竟因为惊恐而发出的声响可并不小,他们不能指望运气好到闯进来的这两头变异兽既是瞎子又是聋子。

怎么办?

一瞬间乔勇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还没考虑好要怎么做,又有火光亮起,却是有火系异能者因为看不见路而点燃了看台上的塑胶椅。火光最强烈的那一瞬间,乔勇看到了令他睚眦欲裂的一幕。

只不过是在火光熄灭到重又亮起这短短不足半分钟的时间里,两头变异兽竟然已经捕获了不止一个人类,变异飞蜈有两只爪子上分别抓着两个人,嘴里吞咽着一个,却还在往其他逃跑的人扑去,显然不满足只有这一点点收获。而另外那头变异牛兽则按着一个幸存者在那里啃着,虽然没有变异飞蜈那么贪婪,但是飞溅的血液肉屑,被啃咬的人所发出的凄厉惨叫却让它看上去更加残忍暴戾。

乔勇只觉得血往上冲,没有办法再去思考是不是要明哲保身的事,一边跟着点燃身边的塑料椅,一边往下面比赛场地跑去。

“往通道里跑!都往通道里跑,都离开观众厅……”他声嘶力竭地喊着,给慌乱得像是无头苍蝇的幸存者们指引出了方向。要么反抗,要么干脆逃离此地,找一个更为安全的地方藏身,无论怎么做,都好过惊慌失措原地打转。

场馆太大,这样的大喊生成了回音,反倒让内容模糊了,但仍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当然也引来了变异兽的顾视。不过因为隔着一段距离,它们并没有舍弃近在眼前的食物而扑向他。

幸存者们不知道有没有听清他的话,但情绪明显稳定了很多,除了饿得已经没有力气的,都撒开了腿拼着吃奶的劲往运动员通道跑。显然他们也意识到面对这两只庞然大物,越狭窄的地方越有利于藏身,过于空旷宽敞的大厅只适宜它们捕猎。至于逃掉的几率有多少,没人顾得上去想这个,他们只知道比其他人跑得更快就好。

“乔老大!”原本被安排去看守观众厅各处入口的刘夏几人看到他的举动,忍不住喊,同时也跟着要往比赛场地上跑。

已经快要冲到最下层的乔勇停下,抬手阻止了他们,想了想,说:“刘夏来,其他人先退,我们挡一会儿,注意外面的情况!”如果所有人齐心协力,肯定能够干掉这两头畜生,但花的时间绝对不会少,同样的伤亡也不会少,而且外面还有不少变异兽,它们绝不可能给他们那么多时间,等那时候他们要再想脱身就更难了。与其把所有人都拖到这儿,还不如只去一两个人周旋,就算是跑也好跑一些,反正又不是要拼命,只是为其他人争取逃跑的时间。相较之下,风系异能的刘夏比其他人都适合干这事。

“我们来帮你。”就在刘夏旋风般卷出的同时,已经跟着手下往观众通道撤离的卫东也带着两个人拿着磨尖的铁棍重又冲了出来。

乔勇愣了下,而后反应过来,冲他们比划了下大拇指,赞道:“是汉子!”原本他是看不上这些人的,以为他们只知道欺善怕恶,没想到他们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不免改观。

卫东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只是示意另外两人分散开,与乔勇并不聚在一起,却又遥相呼应。然而不等五人下到比赛场地,就见阴影中突然窜出许多黑影,扑向那头扔下啃了一半的幸存者尸体往其他人追去的变异牛兽,以及因为想要抓人而俯冲下来的变异飞蜈。

五人愕然止步,看着一条条黑影冲出来,或跳上变异牛头兽背,或抓住变异飞蜈的爪子往上爬,或从场馆顶上的钢架上落下,掉在飞蜈的背上,让正在从容狩猎的两只变异兽烦躁地开始扑腾乱撞,而被视为猎物的幸存者们因此得已侥幸逃脱。

一部分幸存者已经逃离,更多的还在比赛场地上惊恐地乱跑,躲避发疯了的变异牛头兽的踩踏,好在仍能看出他们的目的地是各处通道,并不是像之前那样胡冲乱撞。

火焰在漫延,空气中充斥着塑料燃烧散发出的刺鼻气味,然而并没有人在意这些。五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十分默契地继续翻下看台,只不过不是去帮着抵挡变异兽,而是奔向窝棚附近,去拿装食物的包。

事实上,除了乔勇他们带了几大包食物回来以外,卫东他们并没有多少吃的,毕竟每天供应的食物数量有限,能够吃七八分饱就不错了,更别提储存。棚子里的那点东西都是他们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也就小塑料袋半袋的样子,不过还有一些用来保暖的东西,能带上自然是带上的好。

“麻的!”在往棚子方向奔行的路上,乔勇眼疾手快地抓起一个体质虚弱摔倒在地的幸存者,连滚带爬地刚刚避过发疯一样横冲直撞的变异牛头兽的蹄子,脚下却又一滑,差点把自己直接给送到那狂奔乱踹的大蹄子下面去,却是踩到了一坨大便。

幸亏他没有洁癖,这个时候急着逃命,也顾不上恶心,将脚在地上随便蹭了两蹭,便拽着刚刚救的人灵活敏捷地闪躲着变异牛兽的蹄子以及变异飞蜈暴躁的冲撞,跑到了他们之前睡觉的地方,而其他人也先后相差不过几秒钟抵达了此处。

他们装食物的包还在,让人惊讶,但似乎又是意料之中的事,毕竟事发突然,各人逃命都来不及,谁还顾得上去抢这些东西。更何况都知道卫东不好惹,能让卫东亲自招揽的人又怎么可能好惹,就算趁乱把东西抢了,只怕在手上也捂不热,更别提吃到嘴里,还不如抓紧时间逃命要紧。

众人也没耽搁,各自拎了全部的食物以及一些必须却又不拖累的东西便迅速奔向最近的出口。

变异兽与半人的战斗十分激烈,软若无骨动作灵敏还带腐蚀液的半人就像是变异兽的克星一样,一旦被缠上,便难以摆脱。但对着壳坚甲硬,体大力强的变异兽,攻击手段单一的半人一时半会儿显然也拿它们没有办法。两方相持,对于逃跑的人们竟然都不再理会。

直到这时,乔勇,包括卫东等人才知道这里面的半人竟然有上百人之多,难怪他们逃不掉。只是依然不明白这些半人为什么要把人类圈养在这里,要说是吃吧,没道理把人越养越瘦,而且还养这么久也不动,要说是当宠物……想想半人平时偷窥的行为,这个可能性看上去似乎更大。

然而不管是为什么,现在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和心思再去追究,回头仔细看了片刻那些半人与变异兽的战斗方式,心中略微有数之后,几人便头也不回地跑进了运动员通道,在他们身后,一堵土墙缓缓升起,将通道闭塞。

“老大!”

没过多久,两张不熟的面孔与阮风一起追了上来,三人都是土系异能者,一直等在这里接应乔勇等人。那两人招呼的对象是卫东,显然是他的手下。至于阮风,看乔勇没事,只是略微一点头,从刘夏手里接过一个食物包背上,便先一步离开了。还有多处地方需要堵上,没时间耽搁在闲聊上面。见他这样,原本还想跟在卫东身边多表现一下存在感的两人也在卫东的示意下不甘不愿地跟了上去。好在他们也知道处境堪忧,倒是没有磨磨叽叽地出工不出力。

在早上离开之时,乔勇他们便大致摸清了这座体育馆的整体布局,北西南三面都有宽展的台阶直上二楼平台,平台颇为宽敞,有花池长椅之类的布置,然后便是脆弱的玻璃门直通大厅,大厅与观众席入口相连,如果外面的变异兽从这里闯入,他们根本挡不住。因此从观众入口通道退出的人都相继下到了一楼,并将一二楼之间的通道都封堵住了。

一楼有嘉宾入场口,器材出入口和工作人员出入口,还有应急出口和消防疏散口,通道虽然不少,但却不像二楼那样整个一圈都是玻璃门,就安全性上来说要强很多,防御工作量上也会大大地减少。

当然还有三楼和四楼,因为没有直接与外界相通,单是藏身的话倒是最好的选择,但却没有退路,所以被众人排除在外。食物有限,如果被困死了,一样是死。

所以一楼是最好的选择。

每个人都在忙碌,就连饿得两腿发软被乔勇救出来的那个人也跟在众人后面尽可能地帮点力所能及的小忙,哪怕大部分人眼中早就没了生的希望,但求生的本能仍然驱使着他们想要做点什么。

几分钟之后,落在后面的那些幸存者也都陆陆续续地从其他通道跑了出来,而没有出来的,恐怕是再也出不来了。毕竟就这么点路程,如果还活着的话,爬也该爬过来了。这时已经有其他的变异兽通过破碎的玻璃墙钻进来,根本不理正在纠缠的半人和变异牛头兽变异飞蜈,直接追着逃跑的人进了通道。好在众人早有准备,一边分人拦截,一边让阮风三人加快速度升起土墙将通道堵上。

这一用全力,便看出了强弱来。阮风早已习惯做这种事,平日也不忘提升自己,干得那是相当顺手,另外两人却因为长时间被困在体育馆中,既没有晶核提升异能,更没实战锤炼,相较之下就要差很多。好在三人合力,乔勇等白日逃跑时收集了少量晶核,这时提供出来,倒也勉强应付封墙堵路的事。

至于其他人,有战力地帮着清扫抵抗有可能从其他入口闯入的变异兽,战力弱的也帮着搜找扛抬金属物品,提供给金系异能者进一步加固封堵的土墙,以免被变异兽用锋利的爪子将土墙挖穿。几十号人从来没有这样齐心过。

“老大,找到一个人。”卫东推开一间会议室的门,正等乔勇扔火球照明,就见一个手下急匆匆地走来,脸色怪异地说。

“人怎么了?”卫东没明白。

“是一个以前没见过的人。”那手下连忙解释。“一个老头,大概有七十来岁。”

乔勇已经扔了团火焰将会议室粗略查看了一遍,没发现危险,闻言看过来,正巧卫东也在看向他,问:“是不是你们的人?”

乔勇摇头,但想了下,又说:“去看看。”他们的溶河小队里也有老人,但要说那老人能够进到这里来,他是不信的。只不过这个城市古古怪怪,谁也不敢保证这种事就不会发生。

第282章:魂木迷城(6)

发现老人的地方是一间贵宾休息室,里面摆着电视茶几饮水器以及七八个单人沙发。房间里用一个易拉罐装了不知什么油脂,浸上拧成绳状的棉条做了一盏简易的油灯,放在屋中间的玻璃茶几上,晃动的灯焰只有黄豆那么大,并不明亮。灯旁摆着厚厚的几摞书,从封壳上看似乎跟历史有关。两张完整的单人沙发中间再夹上一张拆掉两边扶手的沙发,组成了一张单人床,单人床紧靠着里面挂着长幅山水画的墙壁,上面放着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被,还有枕头。窗帘很厚实,拉开应该能够看到外面的雪,以及各种变异生物,如果是白天的话,采光估计不错,但现在密密地拉上,一点光也泄不出去,何况这点光还十分微弱。

老人就坐在一张侧靠着茶几的单人沙发上,穿着灰色防寒服,腿上搭着一块毛毯,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没有一根杂乱。门口守着两个人,他却神色泰然,一只手拿着个杯子,另一只手翻着本书,时不时慢吞吞地喝上口热水。他脚边放着一个半明半灭的炭盆,盆上歪搁着一个茶壶,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

见到乔勇等人进来,他清癯的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微微冲他们点了点头,放下书,却没说话,睿智的眼中有着看透世情的平静与清明。

乔勇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这样一个人,心中诧异,也暗自警惕,但脸上却不动声色,笑眯眯地走过去,很自然地拉了张沙发过来坐下,随意得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回手在背上背着的包里翻了翻,摸出一盒烟撕开,挑出一支倾身递过去。

“您老来一根?”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卫东以及那报信的手下因为怀疑和戒备而没坐下,此时看到他拿出烟来,眼睛一下子绿了,不由暗骂他抠门,前半夜聊那么久甚至达成合作协议也没见舍一支出来,同时又暗暗期待,等他发完老人,应该也会发给自己吧。

谁知道老人却摆摆手,“从来不抽。”声音深厚有力,沉淀了岁月的沧桑。

乔勇也不勉强,无视卫东两人殷殷期盼的眼神,又将烟收了起来。两人一阵失望,又不好开口讨要,只能在心中嘀咕几句。

“老人家贵姓?”散烟之后是看似随意的寒暄。

“免贵姓林,双木林。”老人神色散淡,倒真是一副跟人闲聊的架式,说着抬了抬手中杯子,“没多余的杯子,就不请你们喝水了。哦,我想起来了,隔壁休息室里好像有一次性的杯子,你们如果口渴的话,就去拿过来自己倒。”

“您老别客气,咱就说说话。”乔勇连忙道,“您在这里住多久了?”房间里的摆设一看就是长期居住的样子,因此他也就不给对方否认的机会,直接点了出来。

“有多久了啊?我算算……”也不知是没看出来他的那点小心思,还是完全无所谓,老人仰头微眯眼,掰着手指,嘴里喃喃算着数字:“五个月……七个月……哎哟,有些记不清了,恐怕有一年了吧,出现丧尸之后一两个月就来了这里,一直住到现在。唉,没有四季,连日子也分不清了。”

乔勇暗暗吸了口凉气,心想在这呆的时间可够长的,于是便更加疑惑戒备起来。

“是啊,是啊,别说您呆在这里面,像我们整天在外面跑,也一样弄不清时间。”他将手放在炭盆上一边烤一边搓着,笑眯眯地附和,而后状似漫不经心地问:“对了,林老,怎么不见你的同伴?”如果说老人独自一人在这里生活将近一年的时间,他肯定是不信的,不说这里还有半人,就是食物和燃料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面对他的探询,老人似乎早有预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而后淡淡一笑,微侧身看向沙发背后,“祈生。祈生!”如此连喊了两声。

就在乔勇三人莫名其妙的时候,就见沙发背后黑影一晃,转眼又缩了回去,不由被吓了一跳,以乔勇的自制力也受惊而起,所坐沙发被抵得往后退出一小段距离,发出沉闷的响声。

“别怕,他是我好友,胆子小,不会主动伤人。”林老微笑解释,只是眼神悲哀,满含无奈。

事实上因为时间太短,乔勇并没看清那人的样子,全是因为太过突然,而之前又没有丝毫察觉还有别的人在,所以才会受到惊吓,缓过神来也就不那么紧张了,但此时却听老人话中意思蹊跷,心中不由有些疑惑。然而没等他想明白,卫东的那个手下已经惊恐地叫了起来,连连往后退。

“半人!他后面的是半人!”

长时间被半人圈养,这些人心理上已被烙印下巨大的阴影,对半人产生了本能的畏惧,就是卫东在听到喊叫之声后,都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几步,如果不是乔勇仍然站在原地的话,他们俩人恐怕已经夺门而逃了。

乔勇眼睛一眯,目光变得锋利起来,先是看向仍然坐在沙发中一脸居家闲适的老人,然后再落向他身后的沙发背。屋内光线黯淡,沙发背后影影绰绰,那人躲藏得太好,看不到一丝一毫,但时间稍久,乔勇还是发现地面有被腐蚀过的痕迹,证明半人确实光顾过这里。

“林老,您的朋友是半人?”他开口问,声音有些冷。毕竟他们会被困在这里,有一半的原因就是半人,任谁也不会大度到毫不在意。

“喔?半人?半人……已经不能再算人,但也不是丧尸,这名字取得倒也勉强合适。”林老似乎没察觉到他态度的改变,喃喃自语,片刻后才想起他的问题,点头说:“如果你们说的半人是指生活在这体育馆里面那些发生了变异,身体柔软会生成腐蚀性粘液的人,我的朋友祈生就是半人。”

他的态度这样坦然,反倒让人无法指责。

“你的意思是说,它们原本是人?”虽然对此早有所猜测,乔勇仍然问了出来。

“当然。”林老哼了声,显然对于他的问法有些不满,但很快神色又变得怅然起来,似乎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往事。“我亲眼看着祈生是怎么慢慢变成现在这样。”说到这,他语气蓦然加重,“虽然他们外形丑陋,不能再说话,也不需要呼吸,但是他们仍然是人。”

对于他的强调,在场三人都不以为然,在他们眼中,半人和怪物是等同的,甚至比变异兽和丧尸更让人厌恶。毕竟他们还能跟丧尸真刀真枪地干,甚至能杀个几进几出,面对半人却只能束手无策,乖乖地像羊羔一样被囚禁。

“如果是人的话,为什么把我们抓到这里来?这是人能干出的事吗?”那个已经退到门边的卫东手下忍不住反驳,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一丝愤怒的颤抖,或许还夹杂着恐惧。

这确实是某些人能干出来的事。乔勇暗忖,盖因想起了当初肉塔陈他们在小羯寨的遭遇。相较于那些羯人,半人的手段明显要温柔太多。当然,这并不能成为为半人开脱的理由。

很显然,林老也明白这一点,他有些尴尬地笑:“他们并没有恶意……”或许是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没有什么说服力,于是赶紧在受害者发飚之前加快语速解释:“他们在异化的过程中大脑可能受到了伤害,智力变得十分低下,对过往也几乎全部遗忘,但却仍本能地亲近人类,但又害怕人……也许是害怕他们的样子吓倒人吧。”说到后面这一句时,他的声音有些低落,下意识地要往沙发背后看,不过头在转到一半的时候又收回来了。

“把人打晕抬回来,这亲近人的方式可真特别。”或许是林老的态度太过和善,也或许是他背后叫祈生的半人一直没露面,卫东那个手下控制不住心中的愤怒,讥讽道。

卫东和乔勇反倒显得颇为平静,只不过并没有出声阻止他。

林老干咳了两声,对这个问题似乎也很无奈,语气有些无力地说:“至少他们没有见到活人就想冲上来吃掉。”

听到这话,三人竟然有种无言以对的感觉。就连原本怒气冲冲满腔委屈不平的那个手下都沉默了下来,他能够冷嘲热讽地质问,是基于对方态度温和愿意跟他讲理的前提下,但让他真正面对半人,又或者更为残忍的丧尸以及变异兽,又能说什么?说得更难听点,就算同为人类,实力强大的一方不一样为所欲为,就好像他们自己,不也是凭着武力将其他人压制下去,以享用到更多的食物?而那些因为饥饿而虚弱甚至死亡的人,又该去质问谁?

“您知道它们为什么抓我们来这里吗?”乔勇转开话题,问。

林老愣了下,听出他将自己当成了半人这边的,心中更加无奈,却也没办法解释,只是说:“我是祈生带来的。”他的眼中露出回忆的光芒。

——

体育馆外左侧的大道上,一个巨大的浑身布满鳞甲的人形生物钻出茂密的变异植物林,出现在废弃的公交车顶上。他往四周看了眼,那双能让人寒透彻骨的冰冷眼睛里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似乎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便被那些往体育馆冲去的变异兽吸引了过去。

在这里他并没有闻到熟悉的气味,但是所有变异兽都往体育馆里冲,那就证明里面有吸引它们的东西。思及此,他纵身一跃,也往体育馆跑去。所过之处,沿途的变异植物几乎是下意识地收缩枝叶藤条,让出一条通道来,尽可能地不引起他的注意。偶尔碰到一两只变异兽,在对方做出攻击或者避让的选择之前,已被他先一步抓住撕碎。

随着越来越靠近那座体育馆,他终于从各种腥臭腐败的气味中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人类气息,那丝气味很淡,但对于所有的变异兽和丧尸来说却像极了一盏黑暗中的明灯,引诱着它们蜂拥而至。

围绕着体育馆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宽阔的石阶前,他看着上面已经被撞碎的玻璃门,没有立即进入。他不确定自己在面对陌生人的时候,是否能够控制住自己,尤其是在杀了变异兽见过鲜血之后。

体育馆外面的变异兽很多,大大小小足有上百头,围绕在四周,又以南面最多。因为那边离地十几米高的玻璃墙上破了一个大洞,泄露出来的人气味足以让变异兽和丧尸疯狂。而更为主要的是,里面有打斗的声音,还有变异兽听上去似乎有些凄厉的嘶吼声。

很危险!那里面很危险。他能感觉到,但却想不出原因。毕竟自从异兽化之后,便再没有变异兽或者人能够让他产生这种感觉。

十几米处高的玻璃墙破洞口就像是一个张着大嘴的怪物,散发出一股暗昧莫名的味道,让人产生只要一跳进去,便会被搅成碎渣的错觉。

他绕开了那面墙,还有那个充满恶魔般诱惑的破洞。而除了那堵玻璃墙以及眼前的观众厅入口以外,体育馆一楼的嘉宾以及员工出入口都已经被土石墙封堵上,很明显的人工痕迹,还有遮得严严实实的窗子。他知道,如果有人的话,他们一定是藏在一楼。

未知的连他都感到忌惮的存在和人类的幸存者共存,让这个体育馆笼罩上了层诡异而神秘的暗影。

他驻立在石阶之下,周围的兽吼声传进耳中,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血液里流动的狂暴兽性与戾气沸腾着,让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层血色,锋利的爪甲伸长又收缩,似乎有些难以克制。理智还在,他后退一步,但紧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扑向离得最近的一只变异兽,开始了屠杀。

与云洲基地附近的兽潮比起来,这里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全部聚集过来的变异兽群无论是在数量上还是实力上都差得太远,他不能杀人,但杀这些东西却没有心理障碍。

——

林老名林道儒,是一位退休的大学教授。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他一生没有结婚,父母早逝,倒是有一些亲戚,但从来没来往过,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不过他研修历史,大多数时间都埋首在故纸堆里,退休后也不例外,偶得闲暇也是养养花,喝喝茶,听点老戏,并不觉得孤独寂寞。

而与他的淡泊恰恰相反,凤祈生却是个官场中人。大起大落二十年,最终在风波过尽站稳了脚跟,四十之后仕途顺畅,由市至省,退下时已是封疆大吏。然数十年宦海沉浮,他却放弃了多次上升的机会,扎根于中洲,从未离开过。

札丰是一个工业化大都市,空气污染严重,本来不是养老的好地方,但林道儒住的是学校的家属楼,周围都是些相识几十年的老邻居,彼此之间关系十分融洽,不止是他,大部分老教授都舍不得这种邻里间的氛围,没有离开。再加上就在学校之中,去图书馆查找资料十分方便,有问题随手就能逮到人一起参研,于是他也就一直在这里住下了。

房子宽,凤祈生从位置上退下来之后也搬了过来。因为老伴早逝,家里孩子各有各的事业,也没时间陪老人,对于他的决定自然没权利,当然也不敢反对,只好每周就各自带着一大家子开着车拎着东西过来看看,略尽孝道。

按理,以凤祈生的身份,加上那一堆十分出息的子孙,哪怕是早已退休,在末世发生后也不会没人理会。但谁也没想到,一整个城市都完了,无论老壮,无论男女,不是变成丧尸,就是变成半人,像林道儒这样幸存下来的不足一百,而且都还是零散分布在市里,不说逃出城去,只因为缺少食物饿死以及被变成丧尸的家人咬死的就占了半数以上,而在寻找食物过程中死在丧尸嘴里的又占了剩下的半数以上,最后被半人弄到体育馆的就只有十来个人。凤祈生的子女后辈有没有活下来的都还是个未知数,更别提派人到这座城市里找已经变成半人的他。

“他们与丧尸不同,并不是在黑暗消失之后马上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林老眼中露出回忆的神色。“那时候祈生像得了病,咳嗽,发烧,清醒的时候很短,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昏睡中。家里有感冒药,退烧药,吃了也不管用。又去不了医院……”说到这,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带着深深的懊悔与自责。他总觉得是自己害了凤祈生,如果凤祈生跟着儿女住,在刚得病时就得到很好的治疗,说不定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认得人,后来开始掉头发,长脓疱,就渐渐迷糊了。直到有一天,我出去找吃的和水,回来时屋子的门大开着,到处都没找到他。”林老眯着眼,想起当时的慌乱,心有余悸。他这一辈子,早年失了父母兄妹,也就这么一个顶顶重要的人,风风雨雨六十多年,如同山岳一样为他挡着各种苦难和天变,失去这两个字从来没在他心中出现过。哪怕是死亡,他都觉得自己会是走在前面的那一个。所以那天突然发现这个人不见了,他才切切实实地明白到那种恐惧。

“但是没过两天,他又回来找我了。”老人呵呵地笑,眼角像是有水光晃了下,仿佛又回到了那天,看到仍然穿着离家时的衣服,几乎已经没有人样,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却还固执地蹲守在门口的凤祈生,心被满满的喜悦和疼痛所充塞。

第283章:魂木迷城(7)

凤祈生把他带到了体育馆,没有像乔勇他们那么倒霉被打晕,是直接背过来的。当然因为天热衣服太薄,身上多处被其破溃脓疱里流出来的腐蚀性粘液烧伤,这却是难以避免。好在他本身觉醒了异能,体质大为改善,愈合起来也快。

那时候体育馆里已经聚集了很多半人,他们似乎是依靠着残存的人的本能群聚在一起。见到他,半人们看上去很害怕,全部躲藏了起来,但又总是喜欢隐在暗处偷偷地窥视他。时间长了他才明白,他们只是想亲近他,却又怕吓倒他。对于体育馆里的其他幸存者,他们也是如此。正是因为这样的表现,给他们蒙上了一层胆小而又阴沉邪恶的暗影。

林道儒不是第一个被带到体育馆的幸存者。在他来之前,体育馆里已经有了一批幸存者,有的是本地人,有的是外地逃难经过札丰,进来搜找物资的。半人还保留着少许智慧,并不会像丧尸那样,一闻到人气和血腥味便发狂,他们不吃人,但对于人类的食物也不感兴趣,于是完全没想到那些幸存者是要吃东西的。

体育馆位于市中繁华地段,周边都是通衢大道,相对的,丧尸也就比较多。被掳来的幸存者对半人充满了厌恶和畏惧,在逃跑失败,死了不少人之后,便都老老实实地呆在体育馆里面,甚至不敢在馆里各处走动。吃没吃的,逃又逃不掉,等到林道儒来时,已经出现了饿死人的情况。

林道儒带了不少吃的,因为年纪大,又受了伤,在毫无防备下转眼便被抢了干净。在饥饿与死亡面前,人想变成畜生是一件很容易的事。那时候有一个比他年轻十来岁的老兄弟饿得已经走不动路,爬到他身边,跟他说了很多话。

说外面来的人讲,政府指靠不上了,到处都这样,走哪儿都是丧尸,如果能出得城去,倒是可以往长市那边走,听说部队在那边建了个幸存者基地;说咱们札丰倒霉,别的地方有丧尸,但活下来的人也不少,还有人进化出了异能,就跟科幻电视上演的那样,就咱们札丰,活人看不到几个,还多了别处没有的比丧尸更凶更可怕的怪人;说咱们老了,要把活的希望留给年轻人……

话没说完,那老兄弟就死了,连名字都没留下,更没有来历过往亲人种种让人知悉。至于他最后一句话是出于无可奈何的自嘲,还是真正的大公无私奉献精神,已经无从探究。

那时候天气特别热,一天不到,尸体就开始散发出臭味。得了食物的青壮们恢复了些力气,过来将尸体抬到外面花池中,浅浅刨了个坑埋了。这就是最好的下场。在这之前,死了人便堆在那里,烂到生蛆也没人理,最后还是半人摸黑来弄走。

林道儒偶尔会想,也许那老兄弟曾经以实际行动践行了他自己的话,所以才得到了这样的尊敬吧。

过往不可考,而林道儒也没时间继续求证这个问题,失去食物和水的他如果不做点什么,相信用不了两天,就会因为伤势恶化而步上那位老兄弟的后尘。如果没有祈生,像他这把年纪,又没亲没故,在这样的末世实在没必要艰难地熬下去,但是祈生还在,他就不能丢下祈生一个人先走。

所以他撑着离开了那个地方,那些幸存者大抵是以为他活不了多久了,也没管他。但是当他走到体育馆外的时候,祈生出现了。祈生怕他,躲躲闪闪地藏在他经过的地方,一路跟随着他。

他找了块海绵垫子,撕开分别绑在自己胸口以及双臂双腿上,然后通过艰难的交涉,终于让祈生明白,把他背到了体育馆对面的酒店里。在那里,他找到了吃的,养好了伤,之后又回到了体育馆。

因为祈生的关系,对于半人,林道儒并不像其他被掳来的幸存者那样畏惧。有过之前的遭遇,他没再考虑要怎么跟其他幸存者相处这种事,而是在体育馆中另找了地方收拾出来,定居下来。他把带回来的食物取了一半,偷偷地扔给那些幸存者。他的想法很简单,能帮一点是一点,至于再多的,只能靠他们自己。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他这一举动竟然被半人看在了眼里,然后被模仿,于是圈养变得名符其实,免去不少人被活活饿死。

后来,他只出去过两次,一次是去找书,一次是天冷了去拿厚衣服和被子。其余时候,都是祈生给他带吃的,偶尔也会带书和衣服回来。与其他半人相比起来,祈生似乎更聪明一些,虽然在沟通的过程中需要费不少心思,但最后总是能明白他的意思。

林道儒想这样就够了,至少人还在。

“如果人类愿意多用点心思,半人其实可以成为人类很好的伙伴和助力。”老人轻轻说。杯子里的水已经喝得见底了,他弯下腰,拎起水壶,又倒了一杯。喝水其实是次要,年纪大了,手足偏凉,总是喜欢在手里捧杯热水暖着。

在叙述的整个过程中,每当说到祈生这两个字,林道儒所坐沙发背后的半人都会有细微的躁动,似乎是想出来,但又不想看到其他人。而这个时候,林道儒就会回头语气十分柔和地跟他说上几句话,便将其安抚了下来。

这一幕让一直处于受半人迫害心理阴影下的卫东等人有点接受不能,但满腔的愤怒与怨气却在这种平和温馨的氛围中不觉间消散了不少。

乔勇习惯性地抬起手去摸自己的头顶,原本的短寸已经长成了西瓜皮,手感不对,这让他感到烦躁,将手又放了下来。至于好久不曾修理过的两撇曾让他引以为傲的小胡子,那更是没勇气去碰。

“那个……林老啊,你跟半人熟,看能不能跟它们说说,放我们离开吧。”他迟疑着说,对于林道儒所说的跟半人建立友好和平外交关系这种事却只字不提。没有精力,没有时间,而更重要的是半人脾性的不可预测性。在还没找到稳定的生活环境前,他们都不可能去考虑这些。

林道儒无声地叹口气,没有继续劝说,而对于乔勇的请求,他也有些无奈,“这事我恐怕无能为力。祈生一直跟我在一起,他不会去掳人回来,至于其他的半人,我接近不了。”虽是这样说,但他还是放下杯子站起了身,“我试试吧。”

“哎!哎!林老,别急别急!”乔勇想起半人跟变异兽一起被堵在了比赛场馆里,忙叫住林道儒。

林道儒看向他,一脸明白地哦哦了两声,便重又坐了回去,拿起杯子,默默地喝着水。

乔勇本来还想解释,见他这样,反倒说不出话来,只好讪讪地笑笑。如果平时或许还可以多聊聊其他的事,但眼下因为有不少变异兽来袭,情况虽没到危急的时刻,但也不算从容,既然事情已经了解得差不多,可以确定老人和他的半人暂时不具有危险,他们也就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耗费时间,于是起身告辞。当然,全然不加防备也是不可能的,所以仍然留了一个人守在门外。

谈话的时间并不长,也就半个小时左右的事,阮风他们在外面已经建立起了初步的防御工事,此时正在加固。为了节省时间和异能,并集中防守力量,一楼环绕整座体育馆一圈的走廊被截断,只留下了嘉宾出入口这一段,里面包括了运动员休息室、图书资料室、会议室、豪华贵宾厅、嘉宾休息室等房间,还有往地下一层去的楼梯通道以及电梯井。

除了正在加固防御的阮风几人外,其余人都放松下来,但仍然分开守在防御薄弱的地方。众人将找到的木柜劈开,在走廊上生了堆火照亮,因为走廊两边都有房间阻隔,只要把门拉上,便不用担心光亮透到外面去。

在乔勇和卫东出来时,除了卫东几个比较亲近的手下迎了上来,更多人只是冷漠地看着,在危险暂时过去之后,这些人又恢复了平时那种麻木和死气沉沉。就连那个被乔勇救了的人也是同样,并没有因此而表现出丝毫的庆幸与感激。

有六个人没有逃出来。然而没人觉得遗憾或者悲伤,末世人命如草芥,谁也不能保证下一刻是不是就轮到自己,实在没有那个心力再去为萍水相逢的人伤神。

“外面来了一个大家伙,正在屠杀别的变异兽。”这时,何三从一间运动员休息室悄然退出来,对众人说。末了还忍不住感慨了句:“好凶残!”

这时,另一个房间也有人将门拉开一道细缝,从里面钻出来,然后又飞快地将门关上,回身听到何三的话,连连点头。

“就一眨眼的功夫,它就灭掉了两只变异兽。”原来他也看到了,正心惊胆战,怕那东西闯进来,所以退出来警告其他人,没想到有人比他先了。

两人带来的消息让周遭懒精无神的人们一下子振作起来,只有离得比较远的,因为没听清楚,也没兴趣过来探听,还是那副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卫东喊住了那些想去看看的人,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这边有厉害的家伙,难保其他方向就没有。

有意思的是那些人不知道是因为害怕卫东,还是本来好奇心就不重,被喝止后就老老实实地回到了原处,脸上眼中甚至连一点不满的神色都没有,唯一的改变就是比之前要精神了不少。

乔勇和卫东跟着何三走进那间休息室,另外一个出来报信的人不敢自己回去,也跟了上来。

卢军和刘夏在里面,听到门开的声音,只是回头看了眼,便又将注意力放到了掀起的窗帘一角外面。

“什么情况?”乔勇走过去,挤开刘夏的脑袋往外看了眼,结果外面一片漆黑,什么也没看到。

卫东跟他们没那么熟,自己走到另一边窗前,撩起窗帘默默地观察。

“之前外面有不少变异兽在游荡,被那东西屠了大半。”刘夏压低声音说,“注意听声音。”在这样的黑暗中,只凭眼睛是没办法捕捉到太多有用的信息的。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于是外面变异兽的打斗撕咬声便传了进来。不知道是在修建时偷工减料了,还是本来设计得就有问题,房间的隔音效果很一般,除了变异兽凄厉尖锐的吼叫以外,连利爪划破皮肉以及血液喷溅的声音都能听到,听得人头皮发麻,心里瘆得慌。

过了好一会儿,外面的变异兽眼睛又灭掉了几盏,剩下的开始仓皇逃窜,乔勇和卫东终于看出了那个大家伙的存在。模模糊糊的一个黑影,大概有两米半到三米的样子,因为光线以及角度的问题,并不能给出太精确的判断。外形很有些像人,但那样粗壮的肌肉以及巨大得可怕的爪子,却不是人能有的。

“它不会是想干掉其他的变异兽,然后再慢慢享用我们吧?”不知谁突然冒出一句。

吃独食!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冒出这三个字,顿时不寒而栗。就在这时,那大家伙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他们的说话声,竟然转头看了过来,幽暗的眼中泛着森森寒意。

众人噤声,一动也不敢动。

——

而就在乔勇等人正担心那个凶残的异兽是否会直接破窗而入的时候,李慕然也已经找到了他们。

原来震动发生时,张易他们所在的地方也感觉到了,都以为是地震,差点进退两难。谁想李慕然试探性地一用异能,哎,能用了。这简直是意外之喜。担心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她也顾不上是夜晚了,当下就开始了精神力搜索。

在她想来,乔勇他们也没几个人,只要抓紧时间,一个小时都用不到她就能把大家带出城。谁知道,等找到乔勇等人时,才发现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我看到乔头儿了……”她对其他人说,表情有点奇怪,“他们的处境有点不大好。”她不止看到了乔勇等人,还看到了宋砚。她想不明白宋砚怎么会出现在那里。总不会是去找她吧,这偏差得也太远了。

“什么情况?”大家都在大堂中,因为之前震感的问题,不敢睡太沉,听到她说话,不止守夜的张易和南劭听到,就连睡下的人都张开眼撑起身,熊化五人更是直接围了过来。

“他们在离这里直线距离大概有十五六公里的体育馆中,乔头儿和刘夏都在。其他几人我没见过,不确定有没有减员。”后面一句,李慕然是在熊化等热切期盼的眼神紧盯下,不自觉加上的。她在紫云县鼠灾的时候就带着张睿阳与大家失散了,不认识后来加入的陈长春等人也很正常。

“一共是六个人。他们去了六个人,你数数,看有没有六个人?”熊化连忙说。

李慕然顿了下,然后语气平板地回答:“不止六人。”

“啥?”熊化有点懵。

“我说,跟乔头儿在一起的不止六个人。”李慕然略略加重语气。“那边足有六七十人。”

众人意外地倒抽口凉气,还没来得及发问,就听她继续说:“除此以外,体育馆里还有上百个看上去跟人很像的……”她不是很确定那究竟是什么。人?变异丧尸?或者类人生物?

所以在短暂的思索之后,颇有些艰涩地吐两个字,“东西。”完全是暂代,不包含任何贬意。

“一只会飞的变异蜈蚣,一头很大的变异牛头兽,以及十来只体型稍小的变异兽。体育馆周围还聚集了大约百来头变异兽。”她一口气将自己看到的都描述了出来。至于也在那里的宋砚,她犹豫了下,正想说出来,却被以为她已经说完的众人打断了。

“是不是碰上幸存者聚居地了?”

“他们情况怎么样,危不危险?”

“跟人很像的东西?那是什么?能不能说具体一点?”

“怎么会有那么多变异兽?”

“全都在体育馆里?是不是干起来了?”

好几个人同时出声,而后似乎意识到什么,又同时闭上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片刻安静之后,张易代替众人发问:“慕然,乔头儿那边急不急?”

“还好。”李慕然松了口气,刚才大家一起开口她压根听不过来,更不知道先回答哪个问题。“他们藏在另一边,没跟那些变异生物在一起。而且现在变异兽和那些长得像人的东西在打,暂时都顾不上他们。”

听到这里,众人才放下心来。

“是不是变异丧尸?”张易问出第二个问题。

李慕然知道他说的是那些类人生物,摇摇头,“没办法确定。它们长得都差不多,很灵活,能够贴附在墙壁和屋顶上滑动,身体柔软,长满了脓疱……那些脓水好像有腐蚀性。”她一边仔细观察,一边回答。

“听上去很像是啊。”熊化说,咧了咧嘴,露出一个痛苦至极的表情,“这么多,事情怕是有点棘手。”

事实上不止是他这样想,其他人在听到李慕然的形容之后,也都觉得那些东西是变异丧尸的可能性很大。再想想那数量,实在让人轻松不起来。

张易没有在这事上过多纠结,转而细细询问了体育馆的布局,乔勇等与变异兽和类人生物各自所在的位置,幸存者的防御做得如何,体育馆周边有哪些变异兽变异植物以及建筑,如果带上几十号人逃离可以走哪一条路线更快捷安全,如此种种,让众人对那边的情况有了一个清楚的认知,过去后不至于手忙脚乱。末了,突然问了一句。

“这里距离我们进来时的入口有多远?”

李慕然有些意外地看了眼他,不知道他是随口问起,还是太过敏锐,察觉到了什么,当下老老实实地回答:“很远。”比他们曾经走过的路程要远很多,远到她都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异能又不受控制地突然爆发了,不然一群人怎么会凭空跨越将近二十公里的距离。

张易留意到她的神色,点点头,心中有了数,没有再问,“送大家过去吧。”

李慕然对自己的异能实在有些没底,本想说自己先试试看使用时正不正常,再带人,但张易和石朋三都不同意,一是觉得没必要浪费一次异能使用的机会,再来就是不可能让她一个女孩独自承担风险。

好在这种担心纯属多余,李慕然跑了两趟,毫无波折地将十二个人顺利地带到了体育馆。看到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乔勇着着实实被吓了好大一跳,哎哟了两声,又怕惊到外面的异兽,连忙闭紧嘴,示意众人跟他到走廊上去。而受到惊吓的不止是他以及体育馆里的其他人,还有熊化五人。

一路同行,通过李慕然和其他人的交谈,他们对她的异能隐约有所猜测,但是当猜测变为现实,还是会感到震撼不已。实在是这个异能太实用了,哪怕进阶困难,仍然能极大地提升与她同队人的生存率。

“石三,你回来了,哈哈……慕然妹子也回来了,哈哈……那小阳阳肯定也回来了吧。好!好!都回来了好哇!哈哈哈哈……”

来到走廊上,乔勇不用再克制,高兴得又是摸头又是搓手的,好半会儿才想起大步上前,给了石三一个热情紧密的拥抱。至于其他人,除了慕然,都被他选择性地忽视了。

石朋三见他除了形象邋遢点外,并没有什么事,原本焦躁的情绪平复下来,又恢复了平日那种面瘫的样子,一点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感觉。

“这边倒底是什么情况?”张易也不浪费时间叙旧,直接问。

南劭却是若有所感,退回休息室,掀起窗帘往外看。片刻后出来,睨了眼似乎有点心神不宁的李慕然,表情意味深长。李慕然完全没注意到,她正用精神力关注着外面的情况,准备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出去跟宋砚打声招呼。

“前天我们进来找吃的,因为急着回去,本来没打算进得太深入,谁知道城外的变异植物林太大,等完全穿过,天都黑了……”

因为事情太过复杂,乔勇不得不从头说起。好在眼下情况还不算危急,又多了强有力的帮手,倒也不用担心时间不够。而另一边,暂时还没得到介绍的卫东等人在旁边羡慕地看着这突然冒出的一群人,看那脸色,那衣服,那精神气,再看看自家这边,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如果能够成功逃出去,一定要问问对方收不收人。当然,他们关注的重点全放在了从陇仁过来的一群人身上,至于落魄的熊化等人则自动被撇开了。

第284章:魂木迷城(8)

“这么说来,半人暂时不会对我们构成麻烦?”

这话是张易问的。

听完乔勇的叙述,虽然觉得这事挺倒霉的,但是为他们平白争执担心了一回的熊化等人不知为什么都有些想笑。尤其是在乔勇展示了下他后脑勺上的包之后,这种感觉便更加强烈起来。

看到努力忍笑的众人,乔勇挺无奈的。他明明是想搏点同情的好吧。

“按我们过去的经验来说,只要不主动攻击它们,一般不会有什么事。”对于这个问题,卫东明显比乔勇更有回答的资格。他正愁不知要怎么跟张易他们搭上话,因此接话接得很积极,但也不敢说得太满,“现在它们跟变异兽打出了火,又被我们堵了后退的路,也不知道会不会出现意外。”

张易闻言,眉头微皱,但很快又松开,转头看向到这里后,除了一开始跟乔勇打过招呼,便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慕然,“慕然,看看周围还有多少变异兽。能不能大致判断出它们的实力?有没有像老鼠或者蚂蚁那种体积小但数量庞大的?”

李慕然还没开口,南劭突然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话,他脸上不由露出惊讶的神色,“慕然,宋先生在外面?”

李慕然嗯了声,不知为什么,脸微微有些发热。

石朋三等人吓了一跳,纷纷看向她,见她神色腼腆,都不由笑起来,觉得这姑娘脸皮实在太薄了点。

“那个……咳,这样,”张易握拳抵在唇边咳了声,语中带着笑意地说:“你等会儿去跟他打声招呼,我们在体育馆内配合他,一起先将变异兽剿杀干净。”既然宋砚已经在外面清剿变异兽,那么就算再危险,他们也不能冷眼旁观,坐享其成。

“好。”李慕然应了,想起前一个问题,回答说:“半径二十公里范围内没有看到以群为单位的变异兽。场馆外变异兽的数目在百头左右,场馆内有十三头,地下暂时没有。无法判断实力,但交战中的变异兽目前还没有看到使用异能的情况。”她斟词酌句尽可能将看到的一切用平铺直述的方式转达给众人,没有带上丝毫个人的猜测和想法,以免出现诱导或误判。

“唔,这个数量不算少,但只要收缩与变异兽的交战接触面,将出口开得小一点,其他方向加强防御设施,小心应对的话勉强也能应对过来。慕然,你等我们打开通道吸引了外面变异兽的注意之后找机会出去,见了宋先生,再往城外去一趟,跟外面的人报个平安,让他们别来找,我们自己会想办法出去。”张易稍一沉吟,便有了计较,叮嘱完李慕然,便转向其他人,“先清外面的,没问题吧?”

在他看来,闯入体育馆内的变异兽有半人对付,正好让它们互相牵制,他们承受的压力和危险也会小很多。至于不理会外面的变异兽,直接让李慕然带人出去,这并不现实,她的异能限制太大,要将所有人都带出去,最少也要花三天时间。毕竟都在这里了,也不能不管体育馆中这些被半人掳来的幸存者。那么这几天中,随着人手越来越少,要怎么抵挡变异兽的入侵?而且还有最大的变数,那些超过百数的半人,没人能保证它们不会突然改变主意袭击幸存者。更何况李慕然的异能之前失灵过一次,难保不会再次失灵,所以不能将希望全部寄托在她身上。故而最好的选择还是抓紧时间清剿这些对他们会构成威胁的变异兽,然后再从容考虑应对半人以及离开的事。

不需要他多做解释,众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既不缺胆气,更不少谨慎,自然明白这样做的必要性,当下也不废话,三言两语就分派好了活计,各行其事了。

直到要打开东边被封上的出入口时,卫东才反应过来,顿时被这群人的雷厉风行给惊骇到,正想询问自己这边要做什么,张易已转头语气温和地对他说:“你们还跟之前一样,该守哪儿守哪儿,有情况就招呼一声,不要让变异兽从其他方向闯进来。行吗?”虽然乔勇没提,但是将他所提供的讯息稍一综合分析,足以判断出这些被困在体育馆中很长时间的幸存者实力恐怕比末世之初没提升多少。张易他们没有让人充当炮灰的习惯,更为了自身的安全着想,在己方实力足以应付之前,完全没打算让这些人冲在前面去杀变异兽。

“行!”卫东很精神地应了一声,直到走出一段距离才回过味来,人家这是瞧不上他们哪。不由摇头苦笑,但脚下却没有停,反而更打起了精神。越是这样,他们越不能出岔子,不然倒时真没脸去提加入的事。

而从另一方面说,这些人的人品足堪信任。他不是没见过世面,当初还没被掳进来之前也跟着一个车队,那些附庸于车队的弱者过的是什么日子,他可是见过的,吃,吃在后;冲,冲在前。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先熬一段时间的心理准备,没想到这些人似乎并没有这种想法,倒是颇让人意外。

东边的出口被打开,浓烈的人气味飘入深黑的寒夜中,被宋砚追杀得到处乱窜的变异兽立时忘记了背后可怕的敌人,往这边蜂拥而来。本来已经做好战斗准备的众人却看到了让他们意外的一幕。

卡住了!

原是为了避免一下子涌进来的变异兽太多,大家应付不过来的情况出现,门开得不大,只有一米半宽的样子,每次只需要两个人守住那里正面与变异兽交战,其他人从旁接应就足够了,然后轮流更替。这样不仅将危险降到了最低,还能让众人有充足的时间休息和恢复异能。如果其他地方发生了意外,也能抽出人手前去应急。

让人没想到的是,第一个跑过来的变异兽因为体型太宽,冲得又过猛,竟然卡在了那里。而在它后面的,也绝没有客气礼让等它慢慢蹭进去的好品德,直接就扑上来撕咬起来。更后面的很快也加入乱战争抢入口,完全没有绕道别处的意识。

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团,本来守在进口处的南劭和张易互视一眼,十分默契地没有立即动手,反而让等在旁边的土系异能者继续加固入口两边的土墙,以免被挤垮。

隔岸观火历来是人类最喜欢做的事。而能够隔岸观火,何尝不是一种运气,如果不加珍惜,就实在浪费了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没能想到的惊喜发展。

而另一边,李慕然则抓住变异兽突然集体转向,宋砚微怔,身周出现短暂空白的时候瞬移到了他的旁边。她这样做其实很冒险,如果宋砚杀红了眼,以为是变异兽,说不定一爪就将她给撕了。也正是因为考虑到这点,她才将位置定在了他的侧面,让他就算想要攻击也会有个缓冲,给她一个出声的时间,又不至于像在背后那样给他造成极大的威胁感。

谁想宋砚就像是知道她会出现在那里似的,她刚一现出身影,便被他一把抓住提拎到了身前。

“你跑到这里面来做什么?”劈头就是一句质问砸过来,带着些不满。

“遇上溶河的人,知道乔头儿他们被陷在城里,我们进来帮着找人。”见他认出自己,李慕然放松下来,老老实实地回答。然后,没忍住反问了一句:“你怎么也进来了?”

“找你。”宋砚的答复就很简单了。

李慕然于是就笑了起来,明明就是很生硬的两个字,她却听得心里暖暖的,只是她并不是善于表达的人,时间场所也不对,便只是心有所感,嘴里则三两句迅速将张易的安排说了。

宋砚嗯了声,算是明白。他之前出现在这里,从气味上判断出体育馆中的人类并不是他要找的也没有马上离开,就是想着把这些变异兽尽可能地清理一些,以免它们散入城市,被李慕然他们撞上又是麻烦。

“你自己小心些。”离开前,李慕然忍不住叮嘱了一句。虽然宋砚厉害,但毕竟孤身一人在外面,没有其他人相助,还是很危险的。

宋砚没有说话,捏着她腰的手紧了紧,然后放开,示意她可以走了。但对他颇为了解的李慕然能够感觉到他的情绪在自己说了那句话以后便好了起来,于是她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一瞬间竟然有些不舍离去,但宋砚已往那些变异兽扑去。

她愣了下,而后笑笑,也不再耽搁,直接发动异能出了城。

这时候并不算晚。沈迟他们也才回来不到两个小时,刚端上饭。见到李慕然平安出现,都有些惊喜,但又因为没看到其他人,便又忐忑起来。然而众人还没有出声相询,张睿阳已经扑上来抱住了她。

“姨姨,我爸爸呢?”

“易哥还在城里,明天才能回来。”李慕然摸着他的小脑袋,回答说。然后看向其他人,又补一句:“大家都没事。我们找到乔头儿了。”当下将进城后发生的一切大致说了遍,还提了提体育馆里的情况以及半人的存在。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实在想不到里面的事如此离奇。至于沈迟,还有之前曾一同出去的冷封尘和袁晋书这一回是真服了病鬼,想来那些变异兽之所以会群聚于那边,有很大可能就是因为暗魂木所造成的空间重叠消失所致。同时他们对病鬼以前有关于末世来历的说法不自觉渐渐开始放进心中。就好比外地新移民与本地老土着,哪怕外形打扮相近,给人的感觉也会不同。病鬼给他们的感觉就是这样,过于熟悉末世的一切,又隐然凌驾于这一切之上,让人不得不重新审视他的来历。

“这个给你。”病鬼将嘟嘟带回来的暗魂木心核与脑核装在一个小袋子里,扔给李慕然。里面有四个心核四个脑核,只有一对有拳头大,是从嘟嘟最先干掉的暗魂木里挖出来的,其他三对都小了很多,也就枣子大小。“晶核吸收,木脑吃掉。”

李慕然有些迷惑地接住,打开看了眼,下意识问道:“这是什么?”

“对你的异能有用。”病鬼回得简单。

李慕然哦了声,讷然无语,暗感惭愧。她的异能可以使用,就是因为当初病鬼帮她弄到域的晶核,在她看来,病鬼明显比她自己更了解她的异能,所以听他的肯定没错。只是这些晶核木脑一看就知道来历不简单,她什么都没做,平白得了,实在是有些难为情。但她也明白自己的异能提升每一次都可以算是捡到的,完全靠运气,不像其他人有稳定的晶核来源,进阶只是时间问题,错过一次,下一次的机会还不知道在哪里,说不定到死都是现在这样,所以哪怕再不好意思,她也拒绝不了。

“是嘟嘟弄到的。”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张睿阳突然开口说,帮自己的小伙伴表功。

“是吗?”李慕然心思被转移,大感意外,“嘟嘟回来了?在哪里?”那小虫子不是害怕吗?怎么又敢出现了?

“它睡觉了。在屋顶上。它吃得太多了。”张睿阳回答,看上去似乎很感慨。“它每次吃太多就会要睡觉。”

“这样啊,那我回来再谢它。”李慕然有些遗憾,嘟嘟太久没回来了,还真有点让人想念。

“你还要去吗?”张睿阳抓着她的衣摆,问。

“嗯。那边有变异兽,还有半人,我得回去,如果出现意外,也能救人。”李慕然就像跟大人说话一样,回答得很认真。“阳阳不要担心,我一定会把易哥和劭哥平平安安地带出来。”

张睿阳很纠结,小手几乎要将李慕然的衣摆拧得打了结,但最后还是没提出要一同去的话,非常艰难地松开手,眼巴巴地望着李慕然,点了点头。他知道如果自己去了,回来时李慕然就会少带一个人。

“乖。”李慕然摸摸他的头,婉拒了众人让她一起吃晚饭的邀请,飞快地消失在了原地。速度之快,总给人一种落荒而逃的感觉。

张睿阳呆呆地望着空了的面前,沮丧地耷拉下眉毛。

——

李慕然去见宋砚,再到城外,又回转,总共没花上半小时,因此当她回到体育馆时,这边的战斗竟然并没有像想像中那样进行到如火如荼的地步。

那头卡在入口处的变异兽在被撕咬得伤痕累累之后,终于成功地挤了进来,但随即就被等了很久的南劭和张易出手十分轻松地结果了。后面的变异兽仍然在自相残杀,南劭和张易只需要对付偶尔出现的漏网之鱼,因此显得十分轻松悠闲。

其余的人见状,也懒得在旁边等着轮换了,直接找了地方睡下,抓紧时间养足精神。谁也不知道等清剿干净变异兽之后,那些半人会不会弄出状况来。

李慕然不需要上场,于是在扫视了周围一圈之后,就在大堂的角落里席地坐下,然后拿出病鬼给她的东西,从里面翻找出核桃一样的木脑,迟疑了下,送到嘴边。她不知道吃下这个倒底会有什么反应,也不了解体育馆里的幸存者什么品性,更无法保证变异兽和半人会不会从其他地方闯入,所以并不敢独自呆在走廊两旁的某一个房间里。在这外面固然吵闹,也随时可能有变异兽突破张易他们的阻截闯进来,但同来的人都在这里,自然更让人安心一些。

木脑入口,并不像拿在手上的感觉那样硬,也没有核桃的酥脆,而是如腐肉烂泥,苦臭腥膻,让人差点吐出来。李慕然急忙抬手捂住嘴,胡乱嚼了两下,费劲地吞下去。三两口吃完最大的那颗,又艰难地拿起第二个……

一口气将四个木脑全部吃完,她紧皱成一团的脸才稍稍恢复正常,只是手仍然按着嘴,生怕一个忍不住就全部吐出来了。这东西来得不易,为了提升异能,更为了避免将一堆呕吐物重又捡起吃下的悲惨事件发生,她必须忍住。

原本看她吃东西,都狼一样望过来的体育馆幸存者在注意到她扭曲的表情后,又纷纷默默地转开了头,隐隐还带上了一丝同情。果然这些人看着比他们光鲜,其实也吃不上东西吧。

李慕然不知道自己已经给人留下了饿得不知道在吃什么恶心东西的印象,吞下木脑后,便一直在留意身体的变化,然而干等许久都没有任何反应,不由有些失望。想着兴许这个一时半会的可能看不出效果来,于是也不再耽搁时间,拿起最大的那颗晶核准备吸收,却突然顿住。

她感到腹内凭空升起了一团阴寒之气,如同盘踞的蛇一样慢慢探出头,然后伸长身子,窜上心口,喉部,人中,没入眉心。

剧烈的疼痛传来,就像有万针扎入,让她的身体一下子僵住,几乎要屏住气,仿佛只要呼吸稍为大口一点,这种疼痛就会成倍增加一样。

原以为忍忍就过去了,毕竟病鬼并没有提过会出现这种情况。谁知道哪怕她已尽可能放缓呼吸,感觉中每一次呼吸就像一世纪那么长,几呼吸之后这种疼痛不仅没有丝毫缓和的趋势,反而更加剧烈起来。开始还是针刺,后面直接像是拿着薄刀片在那里削割。

汗出如浆。李慕然终于体会到了这个词语所代表的深刻意境,呼吸已经控制不住,变得急促起来。她想抬起手抱头,想拿头往墙上撞,想不顾一切地大叫出声,但理智仍在,知道她真这么做了,会严重干扰到其他人,甚至于让仍在外面的宋砚知道,因此只是以最大的意志控制着自己慢慢地背过身,蜷曲身子躺在角落,让人以为她睡了。至于无法压抑的细微颤抖,在这个时候也没人会注意到。

会不会变成白痴?到底是哪里错了?是不是吃的方式不对,还是一次吃得太多?又或者理解错了病鬼的意思?为了减轻疼痛,她努力分散心神思考,各种猜测都有,却无论如何没想过问题会出在病鬼身上。

病鬼忘了。木脑提升神识还是他刚修道时做过的事,时隔数万年,经历的事太多,他早就忘记在神识提升的过程中还附带有普通人难以承受的疼痛,所以也就没提。于是导致李慕然一边抵抗疼痛,一边还要在那里疑神疑鬼,害怕这种疼痛会一直持续下去,将人活活痛死。

或许是一个小时,或许是两个小时,也或许只是短短的几分钟十几分钟,时间对于承受极端疼痛的人来说是毫无意义的,每一分每一秒李慕然都要以为自己坚持不住了,但是她奇迹地又坚持了下来,直到疼痛消失。

疼痛消失得突兀,就像是前一刻还在炼狱,下一刻就升到了天堂一样。李慕然是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如果不是里面的衣服被汗湿透,她都要怀疑之前的一切是否只是恶梦一场。

又过了许久,因为对抗疼痛而变得痉挛僵硬的肌肉才渐渐放松下来,酸疼软麻的感觉让她差点哼出声,好在之前就一直紧咬着牙关,这时候还没有松开。

没有马上爬起身,她仍然保持着之前侧躺的姿势,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地察看自己的异能。但很快她就失望了,异能完全没有增加。那么木脑究竟有什么作用?总不至于白白折腾她一场吧?她觉得病鬼不会干这么无聊的事。

僵硬的牙关用了更多的时间才松缓,然后一股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混合木脑残留的味道,让她胃里一阵阵的翻腾,最后不得不坐起身,平复这种感觉。却是她在不自觉中因为太过用力,将牙龈咬出了血。

一定有用处。她垂眼思索,没注意到别人看到她苍白汗湿的脸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仔细回忆之前两次吸收晶核后异能的变化,她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件事没有尝试。

精神力探索的距离。第一次吸收域的晶核,精神力探索能力是伴随着异能突破同时出现的,第二次只有异能增长,精神力探索范围并没有增大,所以她一直不是很确定这两种能力究竟是同属一种异能,还是分属有所关联的两种异能。

先不管这个。她抱着姑且试试的想法,将精神力探伸了出去。原本是没带期待的,谁想这一次反而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惊喜,探测的范围竟然突破了之前二十公里的极限。

三十公里……四十公里……五十公里……

她不自觉屏住呼吸,越探腿越软,等到达极限的时候,整个人竟然有一种终于到头了的松口气感觉。实在是一下子增长得太多了,让她有些不踏实。

一百公里。一百公里,远点或者近点,上下悬浮不会超过五公里。这是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结果,足足在那里愣了两分钟,才傻傻地乐出来。

这个女人是不是有病?一直留心着她的体育馆幸存者见状纳闷地与同伴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怀疑。不过虽是这样想,他们却并不敢显露出来,得罪这些新来的人对他们可没好处。

李慕然对外界的一切都不关心,虽然她的精神力探测范围极大地扩张了,但是她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异能并不足以支持这么大距离的跨越。于是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仍握在手掌心中的晶核,眼神微闪,而手再次握紧,毫不耽搁地吸收起来。

她的体力或有不支,这晶核吸收的过程中或许也会像木脑那样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以及难以预料的变数,但是她却是从未有过地充满了信心,相信这个晶核能让她的异能提升一大截。这个地方并不安全,她没有任何理由懈怠。

南劭和张易被换下来时已经是深夜,张易本来还想问问李慕然外面的情况,但见她在吸收晶核,便也算了。只是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一是看她的脸色,另外则是看她手中的晶核。

“慕然脸色看着不大对。”他低声对南劭说。

南劭闻言看过去,过了一会儿,才出声:“没事,只是有点疲惫,正在恢复。那晶核之前没看到她有,应该是刚才出去时得的……”

“可能是宋先生给的。”张易如此猜测。

南劭嗯了声,又摇头,“或许吧。”看那晶核的大小,要面对的变异生物恐怕是十分强大的,他有些怀疑宋砚是不是对付得了。而假如真是宋砚弄到的,那么他就得重新估量自己与宋砚之间的实力差距了,输给那人他可不甘心。

张易看他反应奇怪,只一细想,便猜到了他的心思,不由莞尔。这两人也真是奇怪,明明是旧识,而且现在也同为异兽化的人,却偏偏看不惯彼此。

“在这里等我。”南劭对张易说,然后去走廊两旁的房间里转了转,回来时拿了三张皮垫子,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找到的。

两人就在李慕然旁边坐下,多出来的那张皮垫子直接扔在她面前,并没有打扰她。

“靠我身上睡。”因为太累,两人也没闲话,南劭直接将张易扒拉过来,让他枕在自己腿上,调整到最舒服的姿势,才拿出刚才杀变异兽得到的晶核吸收起来。

张易不比异能者,可以利用晶核恢复力量,加上年纪也不小了,确实感到了疲惫,跟南劭也没什么客气的,又早已不在乎其他人的目光,因此就着那样亲密的姿势,转眼便打起了轻鼾。

南劭低头注视他的睡颜良久,目光温柔,最后情不自禁低头在他鬓角亲了亲,才收敛心思。

周围的那些体育馆幸存者因为开着门,不像石朋三他们那么大胆,实在是不敢睡,正好看到这一幕,又瞅瞅之前独自坐在那里表现异常的李慕然,神色都不由变得诡异起来,只觉得这后来的一帮人能耐是有能耐,但一个个瞧着好像都不太正常啊。

或许是这里远离云洲基地,没有参与过残酷的杀戮淘汰,也或许是被困在了城里太久,就跟关在这里的人类一样,少了竞争,进化的速度缓慢,总之这里的变异兽整体实力要比张易他们在外面遇见过的要弱上几分,应付起来没有想像中的那么艰苦。

在天色亮起来之前,体育馆周围的变异兽就全部被解决了。而半人那边,比他们更早就安静下来,让他们的神经一直紧绷着,生怕它们突然出现。

好在直到天明,半人也跟平时一样无声无息,甚至没因为被堵在了比赛场馆里而愤怒发作。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然后也不耽搁,收拾收拾就准备抓紧时间离开。至于宋砚,在收拾完最后一个变异兽后,便已悄然隐匿了起来。

李慕然一夜没睡,那颗拳头大的心型晶核却只吸收了三分之一,实在是因为吸收不下了,才停下。但就是这样,她仍感觉到异能明显有所提升,只不过具体表现在携带的人数,还是跨越的距离上面,暂时还不能确定。值得庆幸的是,整个过程中并没有再发生像吞食木脑后的那种可怕疼痛。

“从这里到城外直线距离大概在十五到二十公里之间,但出去的话,就算我们选最短的捷径,从大桥这边走,路程也会是直线距离的两倍以上。”李慕然拿起烧过的木棍在地上大致画出周围的道路以及主要建筑,一边解说。

张易南劭石朋三,还有乔勇卫东围在她面前,有摸下巴的,有摩挲掌心的,各自若有所思。

“但是最短的那条路上丧尸很多,我并不建议走这条。”李慕然比划了下,指出几处丧尸密集的地方,恰恰在最短那条捷径的必经路线上。

“走这边的话,路上变异植物会比较多,但几乎都是我们见过的,能够解决掉。”因为变异植物多,丧尸就会被限制住行动,除非运气坏,遇上变异丧尸,否则不会对他们造成困扰。这一点张易他们都知道,所以她也没多说。至于变异丧尸,有南劭在,根本不惧。

只有卫东一脸迷惑地看向她,在他的感觉中,变异植物明显比丧尸难对付,李慕然的选择在他看来实在难以理解,但其他人都没有异议,所以他也只能忍着没出声。

“这条路线拉得比较长,粗步估计可能有四十多到五十公里的样子,一天恐怕走不出去。”说到这,李慕然的目光落向聚集到大厅中的那些幸存者,以这些人的精神状态,一天能走二十公里就了不起了。

“如果天黑走不出去,会被半人抓回来。”卫东终于忍不住了,提醒说。他就不明白了,明明有近道,干嘛不走。就算有很多丧尸,但丧尸能有变异植物可怕吗?

长时间被困在此地当成宠物养的他却不知道,少量的丧尸与少量的变异植物,人们当然愿意遇上丧尸;但当丧尸和变异植物数以百千计,甚至源源不绝的时候,人们却宁愿对上变异植物。

“就这条了。半人那边我们再想办法。”沉吟许久,张易问了问其他人的意思,最后拍板决定。“慕然你仔细说说要怎么走……”

“等等。”乔勇突然开口,就在卫东以为他要反对的时候,却见他站起身,往那间林道儒所在的休息室走去。没过多久再出来,手里拿着张纸,还有笔。“画这上面吧。”

“我要跟你们一起的。”李慕然莫名其妙,但还是依言将路线图画了出来,间中会经过哪些标志性建筑,哪里有小路,哪里的楼房有前后两道门或者天桥,可以直穿而过,诸如此类,她都标注清楚了。

一番描述加勾画,用了足足有一个小时。等众人再次抬起头,除了脖酸之外,还有饥肠辘辘的感觉,这才想起没吃早餐。乔勇他们那点食物根本不够七八十号人分,但聊胜于无。

当体育馆中那些地位处于最底层的幸存者拿到小半包饼干,又或者半块方便面的时候,都有些不敢置信。他们根本没想过,也不敢去想自己会有份,一时间心中充满了不安和怀疑,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将东西塞进嘴里。

“变异兽的肉也能吃。”虽然东西不是自己的,而且还分给了他,卫东还是替乔勇他们感到心疼,但手上的半块方便面也仅仅是让肚子的饥饿感稍微减轻,并不足以彻底地解决这个问题,所以他看着堆在出口处的变异兽尸体,咽了口唾沫,说。一直以来,半人提供给他们的都是已经处理好的变异兽肉,以至于他认为所有变异兽都可以吃。

“没有时间生火烤肉了。”张易回答他,“我们得抓紧时间赶路。路上边走边找吃的吧。”

“我们可以吃生的。”卫东有些不舍地说。这么多变异兽肉,他们可从来没见过,就这样丢了简直该天打雷劈。

“你想要的话,就去割。”张易没有多想,然后注意到跟卫东一起的那些幸存者眼中都泛着狼一样的绿光,于是补充了一句:“你们也是,自己割。不过这些变异兽的肉很难吃……”

他话没说完,那些人已经蜂拥而上,就如同他们每天抢食时那样。因为变异兽实在太多,倒是没有打起来。

张易摇摇头,不再理会他们,而是转头对李慕然说:“你先带一些体力比较弱的人出去,以免他们拖累大家的行程。”

李慕然也想知道自己异能提升了多少,答应得很欢快,然后在刘夏等人的配合下,开始寻找目标。而张易南劭石朋三则在乔勇带领下往那间贵宾休息室走去,打算在离开之前见见那个老人。

林道儒起床有一会儿了,房间里已经收拾整齐,正在那里慢慢吃着东西。他晚上睡得很好,完全没受外面战斗的影响。

早餐是一杯冲泡的牛奶,几片水果干,一个五香鸡蛋。份量很少。

“平时不做什么事,这些食物足够了。”在邀请张易等人共进早餐被拒后,林道儒说。“如果有条件的话,可以补充些维生素。”他指指放在旁边的一小瓶维C。“不过说起来,我看到的幸存者因为维生素缺乏而患病的似乎没有,或许末世不仅仅带来了死亡和灾难,也促进了人类体质的进化。”

面对侃侃而谈的老人,张易有一瞬间竟然产生这是一个并没有发生末世的很平常的早晨的错觉,但众人身上杀变异兽留下的血腥味却很快将他拉回了现实当中。

“我们要离开这里,您跟我们一起走吧。”他开门见山地说,并没有再问多余的话,更没时间闲聊。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等吃完最后一口鸡蛋,喝完杯中牛奶,用纸擦干净嘴,才站起身,摇头,笑得儒雅:“多谢你们的好意。我老了,就不给大家增添麻烦了。”

张易待劝,老人摆手阻止了他,继续说:“我的家在这里,祈生在这里,我也会在这里。”

张易几人终于见到了半人,但也仅仅是极短暂的一瞥,那半人似乎想藏起来,但又想保护老人,在闪动之后,或许是因为没有感觉到来人的敌意,所以再次隐在了老人所坐的沙发背后。众人本来可以稍稍绕远一点看个清楚,但不知为何,竟然有些不忍心这么做。

“可以让半人跟我们一起走。”沉默片刻,张易说。他们的队伍老弱病残有,变异兽有,异兽化的人有,如果对人类无害,未尝不能让半人加入。而且一百多个半人,那可是一股不可小视的力量。当然,他对此并不抱太大的希望。

果然,林道儒摇摇头,否决了这个提议。

“他们现在还无法沟通,你带不走他们。至于祈生,我还是希望他能跟同类生活在一起。”不然等自己死了,他要怎么办?

看出老人态度虽然平和,但却是不容改变,张易无声地叹口气,与其他人一起向他道别。

“等一下。”老人叫住了他们,迈步走到茶几旁,从上面成摞的书籍本子中拿出一个又大又厚的笔记本,递到张易面前。“这里面我记下了一些东西,对你们或许有用。”

张易疑惑地接过,翻开,发现里面竟然是一些变异动植物的记录,数目大概有十几种,每一种的外形特征,弱点,是否可食用,是否可做其他用途,以及食用或者处理方法都记载得很详细,还配了图。图画得十分逼真,显示出画画人的扎实功底。

原来在动植物变异后,本来不吃东西的半人开始捕杀变异兽分食,也会扔一些给圈养的幸存者。但那些变异兽的肉并不是所有都适合人类吃,有没有毒先不说,就那股腥臭味就让人难以忍受。反正闲着无事,林道儒便开始研究哪些肉可以直接吃,哪些需要经过处理,哪些绝对不能碰。并因此联想到外面的变异植物,既然动物可以吃,那么植物是不是也一样可以食用?

他自己本来就有异能,又有凤祈生在旁边相帮,所以便时不时地从周边茂密的变异林中弄些植物回来研究,并将研究结果记录了下来。

“我发现常常吃变异生物,会改变我们的体质,增强抵抗力,更好地适应眼下的环境。”林道儒解释说,末了有些惋惜,“可惜时间太短,我一人之力有限,只研究了这么一点。希望你们以后能够补充更多的内容,并将之传播出去,为人类的生存出几分力。我在这里也会继续研究,以后如果有机会,你们可以再来一次拿取。”

听到这里,众人对老人都不由升起敬意。手上的本子似乎一下子变得沉重无比,张易原本只是单手随意拿着笔记本,这时也改为了双手,变得珍而重之,小心翼翼。他很郑重地答应了老人。

“您老还有什么愿望?我们一定会努力帮您完成。”跟老人算是有过交谈之谊的乔勇胸中热血上涌,许诺的话冲口而出。

“我没有亲人,无牵无挂。”林道儒微笑道,而后沉默片刻,略微回头看了眼藏在沙发背后的半人,眼眶一阵酸涩。“祈生有三子一女,都在外市以及外省工作,可能有活下来的,如果你们遇上,就请帮着报个平安,让他们别来找了。祈生不会希望他们冒险来找他。”说到这,他拿过笔,刷刷几下留下凤祈生的儿孙名字,工作地方。在递给乔勇时,又说了一句:“如果他们情况不好,还请照看一二。”

乔勇应允,将纸整齐地折叠,贴身收好。

“还有一件事。”林道儒见状很满意,大概是觉得这些人值得托付,想了想,又道。

“您说。”没人觉得不耐烦。

林道儒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神色变得十分严肃,“我在这里会想办法尽快把城内与历史有关的书籍都收集起来,然后重新编纂。等你们安定下来,请务必要再来一趟,将这些资料带出去并保存好。那时候或许我已经不在了,但一定会在此地留下标记,告知你们我将东西放在什么地方。”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要求,张易等人都十分诧异,要知道现在人生存都难,谁还有心思去管什么历史。但老人的态度却让他们无法说出不以为然的话。

“文明的传承不能断在我们身上。如果现在不抓紧时间将这一切整理保存下来,总有一天,我们的子孙要么在艰难的环境中挣扎求生遗忘了自己的根源,沦为与虫豸蛇蚁飞禽走兽一样的存在,要么只能在考古遗迹中去翻找属于自己文明的只言片语。”

所以,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事关人类文明的延续。如果没人想没人做,那么他来想,他来做。

第285章:异兽化人(1)

车队往常市的方向开进,打算到达常市后再转向西北。原本的八辆车这时已经增加到了十四辆。后增加的是三辆大客,两辆厢式大卡,以及一辆油罐车。非常嚣张,但如果有实力的话,嚣张点更能够震慑住心怀不轨的人。

整个城市的覆没,半人的存在,以及暗魂木的生长,将札丰市几乎原始封存。年余的时间并不足以使大部分食物以及各种生活用品腐烂毁坏,何况还有大半年处于极度寒冷当中。因此,此地物资之丰足以让各基地低层的幸存者垂涎三尺。

不过暗魂木除去后,这里恐怕就很难不再受人打扰,哪怕半人仍在。尤其是当各人类聚居地周边的城市物资被搜刮得差不多之后,相信幸存者们搜寻的触角很快就会延伸过来。

因此张易他们很容易就收集够两货卡的物资,又在油库弄了辆油罐车,顺便还为林老送去了足够消耗三年的食物,煤,其他日常用品,以及部分在他指点下找到的书籍。这对于他们虽然不能说是什么举手之劳,但也只是多花些时间功夫清理建筑物中的丧尸和变异生物,以及搜集东西,剩下的都是拥有域异能的李慕然来完成。

做这些,一是出于对老人的尊敬,另外也是想略尽绵薄之力。他们奔波,他们寻找生路,太多的事让他们无法静下心来去做这种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十分遥远的事。历史,文明,传承,等等,就像是一个大而空的口号,远比不上生存来得重要。但是他们知道,只要人类还能繁衍延续,这些东西的重要性很快便会突显出来,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当他们这一代的人死去,新生的人究竟是回归蛮荒愚昧,还是总结前人的历史,结合当前的环境,重建文明辉煌,全在过往知识的保存和继承上。

传承,这样一个沉重而又在长久的和平中已潜移默化进人类骨血中的论题在末世残酷的环境中几乎被所有人遗忘,只有老人还在想依靠他微弱的力量苍老的身躯来努力完成它。

所以他们尊敬,惭愧,却又力有不逮,只能寄望于等找到一处安定之所,抽出手来时,仍有机会来做这件事。

大客上,张易正在低头翻着老人关于变异生物的笔记。自拿到这本笔记起已经过了好几天,他这还是首次有空仔细翻阅。

那日他们告别了林老,本来已经做好了一路杀出去的心理准备,没想到李慕然的异能在吸收晶核后竟有了极大的提升,原本一次能带六人,提升后竟然能带十五人,是原来的二点五倍;使用次数也由十次增长到了十八次,虽然增长幅度小于带人数的增长,但也已经很让人满意;跨越距离同样有所增加,在超过二十公里之后,与所带人数有关,带的人越多,跨越距离越短,如果只她一人,最远可达五十公里。

结果一个上午就把他们所有人给带出了城。

觉得她的异能实在好用,加上突然多出一百多号人来,也不可能把这些人扔在那里不管,于是他们便多耽搁了几天,收集物资,寻找合适的车辆,加上他们也正愁着到哪里去找油料补充,便索性弄了辆油罐车。亏了有李慕然的异能,否则就算强如南劭宋砚,能在城中随处走动,也绝对弄不出这么多东西,更不可能让他们随意挑选好用能用的车辆。

没有了暗魂木的干扰,那些半人可能也在适应新的环境中,竟然一次也没有与他们碰上过,让他们的行动顺利了很多。当然,考虑到半人特殊的嗜好,天黑之前他们都会出城。

“这个……这个我认识。”张睿阳的小脑袋突然从旁边探过来,指着那一页上画着的植物,几乎将张易的整个视线都挡住了。

张易略略偏了偏头,点着上面的字念给小孩听。

“刺蛇藤,藤形变异植物,无叶,成人手臂粗,两米到二十五米长,一根多藤,表皮粗糙如布沙砾,土褐色,无花纹。有针形刺,中空,具伸缩性,平时隐藏在藤体中,一旦捕获猎物,便会伸出,扎进猎物体中,注入可致人麻痹的毒液,而后吸食血肉。”

“繁衍方式:刺蛇藤的极限长度是二十五米,一旦长达极限,便会自动脱落两米左右长的母芽,就地生长,成为新的刺蛇藤。母藤在积蓄够充足的能量后,还会从根部长出新的分藤(笔者遇上过一根十二藤的刺蛇藤,远避。)”

“该植物擅长隐匿,多藏于土壤,其它变异植物掉落的腐叶以及坍塌的建筑物中,会主动攻击人和变异兽,攻击手段以藤网,绞缠,毒液麻痹为主,攻击隐蔽敏捷,防不胜防。”

“弱点:一,怕火,异能火焰对其有克制作用(笔者火系异能,其他异能未尝试,待补充);二,母芽脱落一小时内攻击性弱,可趁此时收取。母藤在母芽脱落后,会有半个小时的倦怠期,不会主动攻击闯入它领地的生物。三,刺蛇藤附近散落的动物皮毛以及人类衣服,多有密集的孔洞遍布其上,或可以此判断刺蛇藤的存在(此点不能排除其他具有同样攻击方式的变异植物)。”

“刺蛇藤外皮坚硬而具有韧性,可剥离,皮下是海绵状物质,剧毒。将藤皮剥下,异能火焚烧得暗红色粉末,无毒,有极淡的熟板栗香味,加水调和有粘性,可食用……”

念着念着,张易渐渐没了声音,不自觉专心地看起上面的内容,把正认认真真跟着他一字一念的儿子给忘在了一边,更没注意到原本还有些细碎交谈声的车内安静一片。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继续念下去。

后面其实也没什么内容了,只是着重点出刺蛇藤不能全株焚烧,那样烧出来的粉末虽然味道更香,像板栗炖肉,但有毒,少量便可导致呼吸困难,视觉模糊,头痛呕吐。至于是怎么验证毒性的,笔记本中并没有提及,但谁都能想像,一个老人,一个本身是历史专业的老人,独自一人研究出这么详细的资料来,其中艰辛与危险可想而知。

张易怀着满腔崇敬默默地往后翻阅,于是原本趴在他腿上正一个字一个字认的张睿阳跟不上了,小孩也不生气,将小脑袋在爸爸怀里顶了下,然后就转头跑开,挤进了葛阿伊他们那一排,跟小伙伴玩去了。

其他人见状,也不好打扰他,都转开了注意力,与身边的人再次说起话来。只不过每个人心中都有些兴奋,暗自打算着,怎么把笔记本借过来看一眼。如果上面记录真实的话,那么以后他们都不用担心食物的来源了,毕竟变异植物到处都是,而且生长奇快。如果培植的话,肯定不会像普通作物那么困难。

这辆车上坐的基本上都是溶河方面的人,张易几人让出了房车,给伤者和老弱。阿公和简简都在上面,一直将一老一小错眼不离盯着的葛阿伊这一回却没有跟上去,而是和大家一起坐了大客。

与张易并排靠窗坐着的南劭百无聊赖地扫视了车内一圈,目光在低头坐在侧前两排的南唯身上停了停,似乎这时才注意到自家弟弟也在。不过也怪不了他,两边碰头后的这几天大家都忙着离开札丰市,收集物资,谁也没想到提这一茬,南唯又刻意避着,他没发现才是正常。

虽然当初南唯不识好人心差点害死张易,让他恨不能杀了这小子,但事隔日久,张易又好好地坐在自己身边,那时的愤怒便也淡了,此时再次见到,发现少年无恙,哪怕心中早无爱恨,他仍然觉得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己的弟弟,总不希望他死。

收回目光,看向张易。张易的表情十分专注,挺拔的鼻梁,温和却又不失精明的眼,还有因全神贯注而不自觉紧抿的唇,完全没有十几岁少年的青春与精致,就是一张很纯粹的男人的脸,一张容纳了无尽沧桑和风霜的男人的脸……

南劭没忍住心中翻涌的情感,抬起手轻轻拨弄了下身旁男人剪得很短的白发。事实上,他更想做的是亲吻这头白发,亲吻这个人,将这个人狠狠地占有,感受着他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属于自己。

张易受到惊扰,抬起头,含笑看向他:“怎么了?闷?”

南劭摇头,手没有放下,而是顺势搭在了张易的脖子上,有意无意地摩挲着,结合他眼中氤氲的爱欲,哪怕他一个字也没说,张易的脸还是渐渐地热了起来。

接下来最贴合眼下气氛的发展就是一个难舍难分的热吻。很可惜两人都没有足够开放到让旁人围观自己亲热的地步,于是只能遗憾地克制住心中的爱意与冲动,相视而笑。

张易抬手将那只在自己脖子上作怪的手抓下来,然后扣紧,又将目光放回了笔记本上。

“林老真是太了不起了,竟然能把我们平日里经常见到的变异植物研究到这个地步,你看这个刺蛇藤,谁能想到它的外皮需要异能火焚烧后才能吃。找机会我们试试?”显然怕冷落了南劭,这一回张易不像之前那样看着看着就入了神,把周围的一切都给忘了,而是一边看一边低声跟南劭说话。

“好。”南劭摸挲着张易的掌心和指腹,感觉上面刀柄摩擦出来的粗糙老茧和冻裂皲口,慢慢用异能帮他修复,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张易侧脸上,似乎怎么也看不够。

或许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两人的第一次见面,他完全是一点印象也没有,第二次,也就是被救那次,对于他来说算是初次,那时的张易在他眼中就是一个疲惫憔悴且邋遢的中年大叔,还是个瘸子,与末世中挣扎求生的底层幸存者没有两样。那个时候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爱上这个男人,倾尽所有。而如今再看这张脸,只觉得哪哪都好,无一不好,怎么看也看不厌,再没人能比得上了。

“可惜他不肯跟我们走,一个老人呆在那里终究是不怎么安全,而且……也太寂寞了。”张易喟叹。哪怕身边有一群半人,但倒底无法交流。

“林老和那祈生的关系应该跟我们俩一样。他不寂寞。”南劭回答。如果是他,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张易唔了声,似乎觉得有道理,但想了想后,又摇头:“那也不一定。两人更有可能是生死至交,就像乔头和石三哥……”有时候友情深到极至处,与爱情亲情很难区别开。对于一个一无所有一无牵挂已是古稀之年的老人来说,不愿跟他们离开,而是留下来陪伴变异后的老友,研究学问,发挥余热,这个选择倒也并不是那么难以理解。

至于事实究竟是怎么样的,林老不在,或许他们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了。

两人这边喁喁私语,那边就听到两个小孩也在悄悄的嘀咕,只不过他们自己以为声音小,其实大半个车的人都听见了。

“你爸爸和你的南瓜爸爸是在谈恋爱吗?”葛阿伊精灵似鬼,不过是第二次见面,便看出了南劭与张易的关系。

“是的哟。”张睿阳表情懵懂,还带着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小得意,好像觉得这个事是很值得让人羡慕的。他年纪小,接触的人也不像葛阿伊的那么复杂,根本不懂谈恋爱的意思,但他看电视,男生女生谈恋爱会亲亲,南瓜爸爸和爸爸也经常会亲亲,所以觉得就是了。

“但是他们都是男的,怎么能谈恋爱?”葛阿伊比他懂得多,虽然也听过同性恋,但是却完全无法理解。

“男的和男的为什么不能谈恋爱?”张睿阳挠头。

“因为男的只能和女的才能谈恋爱。”这是葛阿伊固有的观念,受周围环境影响所形成。

“为什么男的只能和女的才能谈恋爱呀?”张睿阳不服气地反问。他觉得自己爸爸和南瓜爸爸谈恋爱就很好,跟电视上一样,甜蜜蜜的。

“因为那样才能生小宝宝啊。”葛阿伊回答得理所当然,还不忘翻了个鄙视的白眼。

“我爸爸已经有小宝宝了。”张睿阳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很自豪地说。

“……”葛阿伊决定再也不跟这个小白痴说话了。

张易闻言,与南劭对视一眼,耳根隐隐发烫,却又忍不住莞尔。

跟两个小家伙挤在一起的霍锐默默无言,心里却在想,如果自己爸爸妈妈能活着,就算爸爸再找一个男的,妈妈再找一个女的,他也能接受。不过如果爸爸另外找一女的,妈妈找一男的,那样大概就不行了。因为那样就会多出弟弟妹妹来,爸爸妈妈可能谁都不会再要他。

这样想着,他又有些羞愧起来,觉得如果爸爸妈妈还活着,知道他这样想,肯定会胖揍他一顿。不过,就是挨揍也行啊,只要他们活着……

南唯跟他们同一排,被挤在最里面。他掐着自己的手心,忍耐着满腔的酸涩,克制自己不要往南劭那边看。他不喜欢男人,南劭转移了目标,他是松了口气的,可是看到那两人默契十足暖意融融的相处方式,听着两小孩的童言童语,却又忍不住地嫉妒与恼怒,很想冲着所有人大吼,南劭原本是他的。只不过他现在已经不像以前,觉得整个世界都该围着自己转,所以哪怕再难受,还是努力忍住了。他知道自己必须学会自立,也要学会遗忘,因为没人会同情他,南劭也再不会像以前那样无条件无保留地对他好,甚至于连多看他一眼都不会。

时间在流动,世界在改变,没有一个人会永远站在原地等待另一个人。何况是等待一个曾肆意践踏其真心的人。

南唯终于明白到了这一点,同时也知道自己当初错在哪里。他并不是错在没有接受南劭的感情,甚至因此而感到恶心愤怒,他错就错在,不该一边嫌弃着一边还理所当然地接受着南劭对他的好。错在不该将兄弟之情一并践踏了。错在当南劭因为他的无理要求而被丧尸抓伤之后,不该如得解脱一样弃之不顾。如果当时他稍微有点良心,留下来守着南劭,直到他异变,哪怕是做个样子,两人的关系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而他更不会遇上后面那些事。

然而,他更清楚,如果没有后来的那些事,他或许永远也不会明白自己曾经拥有的东西是多么珍贵。只是,已经失去了,再也不可能找回来,后悔也无用,所以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再妄想倚靠任何人,要努力让自己强大起来,等到那时,南劭或许会对他另眼相看。

车上诸人心思各异,但总体来说还算轻松。对于张易等人来说,似乎没太大变化,但从溶河逃出来的幸存者们却已经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毕竟人增加了那么多,实力也成倍提升,还不用吭哧吭哧用双腿走路,更不必担心随时绝粮,除去要轮流上前开路外,这样的日子几乎已经与末世前旅游没什么区别了。

人多力量大,在有充足的食物供应下,亟欲提高自身实力的体育馆诸人以及溶河逃难者焕发出空前强大的战斗力。再加上从溶河到札丰的路时不时有路过的幸存者清理,新长出来的变异植物还不算强大,就是体育馆的异能者合力也能勉强应付,再有其他经验丰富的异能者在旁边看顾着,不仅没有减员,开路的速度比之张易他们从陇仁过来时还要快上几分,且游刃有余。

因此第二天中午,他们便抵达了溶河。车队在这里暂停。

众人站在高速路上隔远看向那座被巨大爆炸树占据的县城,只见挡住县城入口的毒皮刺木已不见踪影,一株巨大的树木参天蔽日,挺立在县城之上,蓬勃的枝叶,垂落的气生根,虬盘的根蔓形成了一片独立的小型森林,将整个城市完全吞没,连一点建筑物的边边角角都没有露出来。县城与高速之间一片空旷,原本密密苍苍的变异植物竟然一株也不见,好像一下子就变成了植物禁地一般,与高速的另一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好霸道的植物!”不知是谁感叹了一句。

“这早晚是一个祸害,有没有办法除掉?”张易低声问南劭。在场诸人当中,除了病鬼外,恐怕只有南劭才能回答这个问题。

南劭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凝神看了片刻,斟酌开口:“恐怕很难。如果是当初我们刚到溶河时,或许还有两分机会,现在它的生命力十分强大。我曾遭遇过的蚁母与它相比,一个如果是萤火,另一个就是皓月。以我现在的能力,别说不能靠近,就是让我贴在它主体上吸收,一年也吸收不了一半。”至于当爆炸木察觉到生命力消失时的反弹,其他攻击,以及继续生长种种,都不用他说。

张易无语,其他溶河出来的人听到也都叹了口气,这个曾经让他们安稳住了半年的地方终究还是必须舍弃了。

李慕然没有下车,她对溶河没有感情,但是那棵巨大无比的变异木还是让她直觉地感到心惊胆战,听完南劭的话,她忍不住扒着椅背问前面闭目养神的病鬼,“病哥,嘟嘟能不能对付那棵树?”

嘟嘟可能是太困了,这一回没有到处跑,在众人离开时被叫醒,于是便趴在车顶上,一路睡了过来。

“不能。”病鬼冷淡地应。

李慕然早已习惯了他的态度,也不以为意,继续问:“那你有没有办法?”

“没有。”拒绝帮忙的语气很明显。病鬼当然有办法,但是这事实在与他不相干,又不会影响到行程,他可没有耐烦心去做。

李慕然讪讪地笑,不敢再问。她倒也不是太失望,反正对病鬼就是,有事没事多问两句,得不到回答是正常,得到回答那就完全是捡到了。

既然是蚍蜉撼大树的事,众人当然不会去做,于是车队很快再次起程。

这一回目的地是博卫基地。张易他们去西北,不可能带太多人,不安全,而且累赘。所以最好是找到一个人类聚居地,让愿意留下的都留下。眼下的第一个选择自然是博卫,如果博卫情况太糟糕,那么就沿途边走边找。

而这也是宋砚让沈迟他们跟来的目的之一,沿路留意各幸存者基地的分布,并查看西北各地的丧尸,变异生物以及幸存者的情况。毕竟基地的建立地点并不只有一个选择。

第286章:异兽化人(2)

当初张易他们离开博卫,到溶河一共花了四天时间,这一次回去却只用了两天。越靠近咸泽市,路上的丧尸越少,等到咸泽时,城市外围已不见丧尸踪影,倒是碰到了好几起幸存者车队。见到他们,都远远地观望着,目光中有羡慕,贪婪,觑觎,却没有人靠近搭话。

队伍里没有到过博卫基地的人都兴奋起来,尤其是那些原本就想来博卫却被困在札丰的幸存者们,更是激动不已。

然而,没过多久,乔勇起身从前面走过来。

“事情好像有些不对劲。”他对张易说。

张易也感觉到了,闻言,微一沉吟,叫停了车队。

“什么情况?”很快,坐在前面装甲车中的沈迟和从三结伴上了这辆车,不解地问。按他们的意思,前面的道路通畅,应该一鼓作气直达目的地才是。

“你们留心看那支幸存者队伍。”张易说。他们曾经在博卫呆过,只多看几眼便察觉到了异常。

车停在咸泽市郊,距离博卫还有一个小时车程。周边变异植物稀稀拉拉的,与一路过来看到的那些变异植物相比,莫名给人一种面黄肌瘦的可怜感。分布在道路两旁的建筑物被扒得缺门少窗,只剩下一层水泥壳子在寒风中瑟瑟颤抖。

就在离他们不算太远的地方,通往咸泽市的道上,三辆皮卡正以老牛拉破车的速度慢吞吞地往城里开,车斗里或站或蹲坐着几十个幸存者,无一不回头望着他们这边。

“没啥啊。”沈迟看了片刻,疑惑地说。

“站着的那几个拿着枪。”张易解释。

“这有什么,我们不也有枪?”沈迟觉得他有点大惊小怪了。能活到现在的人,弄到几支枪实在不稀奇。

“不是。”张易摇头,“一路上我们遇到的几支幸存者队伍都有人拿着枪。”

沈迟耸肩,还是不以为然。

却听张易接着说:“拿枪的人与车上其他幸存者之间的关系看上去不是那么融洽。”

听他这样说,沈迟才正色起来,因为有了指点,这回再一看,倒真看出了点不同。只见那些拿着枪支的人都站着,穿着明显比其他幸存者好,而且他们手中的枪口并不是对着外面,反而若有若无地指向同车蹲坐着的人,不像是保护,倒更似看押。他开始因为先入为主,以为那些人是一起的,所以没在意,现在却瞧出了其间的泾渭分明。

“我们之前遇上的其他几支队伍也是这样。”张易补充道。

“你们的意思是说这个基地有问题?”沈迟对这边不了解,完全摸不到头脑。

“半年前博卫基地发生过一次权力更替,会不会是里面的管理方式有了变化?”张易不是很确定地猜测。如果只是一支幸存者队伍是这样,还可以说是偶然现象,但支支都是,就不得不让人警惕了。

“要不找人先打听打听吧。”沈迟摸摸鼻子,觉得谨慎点还是有必要的,毕竟末世后什么样的人都冒出来了,连武宗那种玩意儿都有,再来点奇葩也不是不可能。

张易等人也是这个意思。于是也不急着赶到博卫了,而是先让李慕然察看了一下周围的情况,然后上车继续前行,只是开得比较慢。

“基地大门是关上的,有一个小队的士兵看守,没看见有人出入。基地里面人不多,基本上都呆在屋里,很少有人在街道上走动,除此以外,没发现什么异常。”李慕然现如今的探查距离已经有一百公里,博卫基地正好在这个范围之内,所以她大致向众人描述了下里面的情况。但是毕竟对此地不了解,乍然一看,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来。

张易等人对此也没抱太大希望,有的事没有一定的生活历练以及足够的眼力,是不可能一眼看出来的,李慕然在这方面便有所欠缺。现在只要确定明面上没有异样,他们就还能从容打探筹谋。

“咸泽市里有不少幸存者队伍在杀丧尸,整座城市有一半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他们在清理区与未清理区之间建了高墙……”李慕然看到那一道将整个咸泽市一分为二的高大石墙,一下子被震惊到,不过很快便被转移了注意,“前面有人来了。”

果然,两分钟之后,五辆车出现在前方的路上,沈迟忙探身出去招呼。两方在还隔着几十米距离的时候分别停下,沈迟跳下车,带着从三走过去,其他人则呆在车上没有动。看上去似乎在各做各的事,但其实无一不关注着那边的情况。

“喂,哥们,打听个事儿。这附近是不是有一个幸存者基地?要怎么走?”等走近,沈迟主动开口,同时不着痕迹地观察对方的队伍。

果然如张易所说,这一队人里也有人拿着枪,除了一两支对着他俩外,其余的全都保持枪口朝下,但却给人一种无时无刻不指着他们面前那些幸存者的感觉。

“你们是哪来的?”一个穿着陆军冬季作训服的男人从车内探出头来,冷眉厉眼,不答反问。

本来同是军队里出来的人,见面应该觉得亲近,但沈迟看对方作态,马上打消了套近乎的想法,笑嘻嘻地说:“我们从云洲过来,那边现在一团糟,实在过不下去了,听说这边有个基地,就过来了。你们是基地里的人吧,基地离这儿远吗?”五辆车,两辆越野,三辆轻卡,除了越野经过改装外,另外三辆都破破烂烂的,保险杠歪歪斜斜地挂着,车头上沾满了黑色的污迹。总共五六十人,大多数都挤在后三辆轻卡上。

“不远,你们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开,遇上岔道时看路标牌,往右手边,就是博卫那个方向走,半个小时左右就能看到基地。这条道我们清理过,很安全。”同车内一个长得细眉细眼的青年扒开之前那男人,冲着沈迟他们笑得一团和气。

沈迟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脸上笑容不变,继续像个来投奔的外地人那样似乎有些激动,还有些忐忑,一副想要尽可能地多打探些消息的模样,絮絮叨叨地问:“基地里的人多吗?进去有没有什么条件?安不安全?”

“好几万人呢,你说多不多?”那个青年笑道,很有耐心地一一为他解答问题:“我们修建了高墙,还有当兵的日夜守卫,只要进去保管你能睡个好觉。你看看这咸泽市,都被我们清理了大半,相信用不了两三个月,这座城市将不再会有丧尸存在。只要你成为基地的成员,不止分配住房,还会提供免费的食物,更有治疗系的异能者随时待命。你们队伍里有没有人受伤?什么,没有啊?没关系,以后总用得上……”

他说得天花乱坠,如果不是周围的空气还充斥着腐烂的恶臭味的话,几乎要让人以为自己到了乌托邦。但毫无疑问的,这一番话对于风尘仆仆历经艰辛远道而来的幸存者极具诱惑力,如果沈迟不是早带了警觉的心思的话,听他说后,哪怕不准备呆在这个基地,恐怕也会很迫不及待地想立刻前去看看,看看末世是否真有这样好的地方。

但是现在他却注意到在青年说话时车上众人的眼神非常有意思,那些持枪的或冷漠,或戏谑,或贪婪,而像被拉去卖的鸭子一样挤在轻卡后车厢上面的人们则不同,更多的是幸灾乐祸,也有少部分人微带同情,还有漠不关心的。

不得不说,沈迟不愧是干情报工作出身的,只是这短短的交谈时间便收集到了不少有用的讯息。

“多谢!多谢!大家伙儿早就受够了到处流浪担惊受怕的日子,我先带他们去基地安顿下来,哥们怎么称呼,忙过后我请你吃饭。”沈迟摸出包烟,先在手上晃了晃,等对方看清,然后才扔过去,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请兄弟们抽烟。”

青年一把接住,凑到鼻子下嗅了嗅,脸上的笑意便深了两分,看过来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然后又扫向沈迟他们身后的一溜车子,目光在张易等人所在那辆大客顶上停了停,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似乎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把一块黑色的大石头放上面,不过也没太关心,注意力很快便被最后那辆油罐车吸引了过去,一丝满意浮现在唇角。

两方分开,对方的车呼啸而过,沈迟与从三急步返回,先是同第一辆车里的人说了两句话,然后才往后走,上了张易他们这辆大客。一上车,沈迟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无踪,只是非常急促地跟司机说了两个字:“快走!”

然后转头对李慕然说:“慕然,你注意那队人。”

李慕然见他脸色不好,也不多问,应了声,便放出了精神力。

“这博卫基地恐怕去不得……”沈迟正想跟张易他们解释,没想才说一句话,李慕然那边就传来了消息。

“有一辆车离开了他们的队伍,没有去咸泽市,也没返回,而是走了另一条路。”

“跟上,看那条路通向哪里。”沈迟说,然后又催促司机开快点。然后才对一直在等待他解释的张易几人说:“这个基地确实有问题,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决不能进去。”

“为什么走这么急?”卫东问。他代表的是体育馆的幸存者,他们比溶河的人更渴望进入基地,在知道情况有异后便也被叫了过来。至于何三,那是已打定主意要扒上乔勇他们的大腿了,所以早在从札丰出发时,便死皮赖脸地跟着上了这辆车。

“我担心会有麻烦。”沈迟看了他一眼,沉声说。大约是车速已经开到了最快,这时也做不了什么,他索性放松下来,将之前那人的话重复了一遍,而后冷笑道:“这话你们信吗?”

卫东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但却又有一丝不甘心。只是说说而已,兴许是那人对基地太满意,才会一个劲地说好话。这也从侧面说明这个基地可能还不错呢。

“末世之前都没有白吃白住的,末世后倒是出现了。”沈迟哼笑,“说得这样天花乱坠,无非是想挑起我们的向往和好奇,就算原本不打算去的,恐怕也会因为这样一番话而想要去看看是不是真有那么好。他明知我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就算态度再恶劣一点,把基地说得差一点,我们也不可能不去看上一眼,但还来这么一出画蛇添足,只能证明他太在意了。”

“你是说他看上了咱们的车和物资?”卫东觉得似乎有那么一点道理,忍不住问,下意识地用上了“咱们”两个字,可见潜意识中还是渴望能加入沈迟他们这支队伍的。

对于这一个小细节,沈迟或许没注意到,或许是不在意,只是笑了笑,说:“对于一个几万人的基地来说,这点东西算不上什么。”

“他看上的是咱们这一百来号人。”乔勇突然开口,语气肯定,让在场诸人悚然一惊。

沈迟点头:“也许包吃包住是真的,但是看跟他同队的那些幸存者处境,就知道这免费的东西不是那么好吃的。咱们要进去了,恐怕就出不来了。”

“那我们不去不就得了,用不着急匆匆地跑路吧。”卫东将信将疑,总觉得他们是不是神经太过敏了。他在暴雨之前就被半人抓进了体育馆,在此之前也只是跟一群聚集起来的幸存者到处流浪,寻找容身之所,还没有机会进过幸存者基地,因此在他心中,由政府和军队建立起来的避难所应该还是有一定秩序的,再糟也不至于糟到哪里去。

沈迟却不同,由于消息来源广,他应该是当前所有人中,对于幸存者基地了解最多的人,所以在张易等指出异常之后,很快便从刚刚接触的那支队伍里收集到自己想要的讯息,并察觉到了其中的危机。他能看出卫东的怀疑,不过也没想要说服对方,闻言只是说:“我担心他们会派人拦截……”

话没说完,李慕然那边就传来了新的消息。

“嗯?那辆车开的方向好像是博卫基地。”语气很有些不确定。

“怎么是好像?”沈迟一下子来了精神,知道自己的猜测恐怕要被证实了,也顾不上再解释,忙追问。

“因为那车子刚刚上的公路是奔博卫基地去的,但是那条路在博卫基地所在的山下转了个弯,拐向了别处,并没有进入基地。而且博卫基地在那个方向上是一片悬崖,并没路连通外面。”李慕然皱眉回答,想了想,觉得很有必要补充一句:“那条路比我们走的这条离博卫要近很多。”

“没错了。”沈迟一掌拍在旁边的椅背上,转头冲司机喊:“催催前面的,再快点!”

司机也不答话,直接按喇叭。

车速再次提升。也亏得这条路每天都有人行走,连积雪都被铲得干干净净,车子才能如此狂飙,要换别处,只怕早翻车了。

车内安静下来,众人好像一下子都失去了说话的兴致,不过大部分人的目光仍紧紧盯着李慕然,等待她后续的消息。

然而李慕然这边还没能再传来消息,前面却先出现了拦车的人。

卫东的心一下子冷到了底,以为全被沈迟说中了,不过等看清拦车的人,顿时松了口气。

拦车的只有一个人,因为穿得太厚,头发半长不短,又面黄肌瘦的,实在不怎么能分辨出其性别。他并没有站在路中心,只是像招计程车一样靠路边挥着手,倒不像强拦车。

这一段路两边没有变异植物,只有几堵半人高的残墙如同墓碑一样矗立在灰暗的荒原中,完全藏不了人。但绕是如此,车队也没打算停下来。

在眼下这样的时候,一个人就这么站在这里拦车,哪怕不是惊悚小说,那也够古怪的了。车队的人不得不警惕起来,就算不惧,也没必要冒险。

前面几辆车都从那人面前呼啸而过,就在张易他们所坐的车也要驶过的时候,郝伟铭突然叫了起来:“停车!快停车!”

众人莫名,但沈迟仍在司机看过来时,点了下头。

嘎吱——车刹得急,好多人都差点被搡下座去,更有站着的沈迟卫东几人,差点没摔飞出去。还好因为末世突发状况频频,在外行走的人早已习惯,车与车之间总是隔着一段距离,免去了一连串的追尾事故发生。

“金满堂!”不等沈迟等询问,郝伟铭已经扒在窗口冲外面大喊。

听到他的喊声,不止是乔勇张易几人吃了一惊,就是外面拦车那人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显然没想到车上有认识的人。

“快开车门,让她上来。”张易对司机说。刚才没能认出来,实在是因为金满堂的样子变化太大,而且大家相处时间也不算长,日子一久记忆便有些模糊,但郝伟铭一叫出名来,再仔细一看,便也依稀能够认出眉眼来了。当初在博卫基地的时候,金满堂帮他们不少,这时见到人,不管她因何而来,总是不能视而不见的。

车门打开,金满堂脸上神色已经恢复正常,她迅速跳上车,开口第一句话不是跟众人打招呼叙旧,而是:“你们不能去博卫基地。”

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这里过去五百米就是分岔路口。

“另一条路也不行。”金满堂又说,“跟我走,我带你们先藏起来,然后再想办法。”

沈迟微微皱眉,突然冒出这么一个人,凭一句话就想让整个车队跟她走,她以为她是谁?

张易和乔勇对视一眼,虽然对金满堂印象很好,但毕竟时隔近半年,又是在末世这样的环境下,谁也不知道人会不会变,加上又事关整个车队,因此都有些迟疑。就是郝伟铭这时也闭上了嘴,没乱插话。

“这里不能久留,随时会有基地的车队经过,你们快点做决定。我不会害你们!”金满堂似乎已应付惯了这种情况,也不在意,只是催促,同时抓紧时间解释了几句:“博卫基地一旦进去就别想再出来。而附近通向其他各地的道路也已经被看管了起来,进来没问题,想要出去会很麻烦。”

“慕然,看看前面的路上是什么情况。”没有回答她,沈迟转头对李慕然说。他不会因为几句空口白话就改变初衷。

李慕然嗯了声,将跟踪那辆车的精神力收回,然后探向前方。片刻后,给出结果:“如果走左边那条道的话,二十几公里外,要经过一座大桥,靠近我们这一边,离桥不远有一个车队,三辆大卡,三十几个人,他们好像在那里休息,不过不是停在我们要经过的这条道上,而是在左边那条岔路上。”

“你们来时同样要经过一道桥,在那里是不是也看到有车队在远远地观望?进来时,他们根本不会管,就像是无意遇上,但如果想要出去,他们会立即开车挡住桥头。”金满堂虽然被李慕然的能力惊了一下,但却并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略作解释道。

听她如此一说,众人再回想,发现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当时他们以为是偶遇,也没放在心上,毕竟一路过来,遇上的幸存者车队并不止这一路。

“两个问题。”沈迟略一沉吟,心中已有计较,示意李慕然继续监视之前那辆车的行踪,然后看向金满堂,说。

金满堂回视,目光不闪不躲。

“第一个问题,你要带我们去什么地方?”沈迟问。

“我们藏身的地方。”金满堂知道如果不说清楚,对方是不可能跟着自己走的,所以答得很干脆。

“你们?”沈迟眉毛一扬。

“是,我们。所有从基地逃出来的人,算上我,一共十二人。”金满堂坦然道。

沈迟没有深究,而是问:“第二个问题,你们藏身的地方是在包围圈之内,还是之外?”

“里面。”金满堂这一回回答得有点底气不足,但也没隐瞒。

“没有路通向外面?”沈迟紧着追问了一句。

金满堂摇头。

沈迟转头与张易乔勇等人对视一眼,见他们都微微摇头,便知与自己想到了一处去,于是有了决定:“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宁可趁他们还没有防备,直接冲出去,区区几十个人还挡不住我们。”他们又不想在此地长留,无论如何都要闯一遭,晚闯不如早闯。

“但是那些人有枪,只要把车往路上一横,就能跟你们耗上。”金满堂并不看好这种强闯。

“总好过被瓮中捉鳖。”沈迟笑了。

金满堂沉默。片刻后,她似乎做了什么决定,目光再次变得凌厉起来。

“那我跟你们一起走。”她断然说。哪怕变化再大,她骨子里还保留着过去的爽利,见他们执意要走,也不再劝阻,反而当机立断地决定跟他们一起走。

众人愕然,还没说什么,就听金满堂又说:“还有我的同伴,能不能跟你们一程?”

“他们在哪?我们不能等太久。”沈迟看了眼张易,问。他已知张易乔勇等人与金满堂相熟,虽心中微有疑虑,但也没打算拒绝。

“不远,他们就藏在附近。我去叫他们。”金满堂回答,说着,人已经转身下车,往路边断墙那边跑去。

很快从墙后陆续走出十来人,一边走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土尘,让车上一众人看得目瞪口呆,怎么也想不出那连半人高都没有的破墙后面能藏这么多人。

沈迟略一思索,便让所有人都上了张易他们这辆车,一来这辆车还有空位,不像其他车辆都坐满了,再来就是张易他们与来人相熟,实力又比另外两辆车上的人强,这些人如果有所图谋,也能压制住。

在一行人上车的时候,沈迟将张易拉到一边低声商量了几句,然后便把李慕然以及几个孩子叫了下来,换到前面的车上。

病鬼,冷封尘,袁晋书,张易,南劭,石朋三,乔勇等全在这辆车里,别说只有十二人,就是再加一倍,也出不了事。

车队再次起行,只不过少有人注意到原本在最前面开路的三辆装甲车已凭空消失,出现在三十公里外,将路上稀疏的变异植物以及积雪稍微清理了下,然后调转车头,冲着大桥所在的方向往回开。

“你们怎么藏的?”郝伟铭看着一个个灰头土脸的人,一边暗自打量他们,一边好奇地问,“不会是在下面挖了地道吧。”

算上金满堂总共十二人,只有金满堂一人为女子,其余全是男性。每个人身上都像是笼着一层阴霾,却不像大多数幸存者那样麻木,他们的眼神锐利而充满煞气,如同警惕的野兽。他们上车后也没同旁人交流,座位挤不下,便直接坐在了中间的过道上。整个过程没出一声,那种诡异的安静让整车的人汗毛都不由竖了起来。相较起来,金满堂看着还正常一些。

“是。”金满堂直认不讳。

“干嘛藏这里?”郝伟铭完全不明白。难道是想劫道?

“拦从其他地方来投奔博卫基地的人。”金满堂冷冷地说,没有详细解释,而是反问:“你们不是去溶河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语气不怎么好。

她双颊凹陷,颧骨凸出,瘦得几乎脱了形,双眸黑沉沉的,像是一点光亮也透不进去。与数月前相比,竟是判若两人。如果不是郝伟铭与她相熟,且关系不错,恐怕都认不出来。

“溶河被一棵变异树给占了,云洲那边又去不了,只能往这边走。”郝伟铭叹气道。

“你们这么多人,随便再找一个地方安顿不行吗,到处都是废城,非得走回头路?”金满堂不客气的责备,显是觉得他们回来的做法简直蠢到了极点。

这话很多人听了不舒服,尤其是不认识她的,在有人出言反刺之前,郝伟铭赶忙转开话题:“你和江航不是回博卫基地救人吗?人救出来没有?”

金满堂脸倏地沉了下来,让郝伟铭几乎要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江航死了。”金满堂冷冷地说。

郝伟铭讷然,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对江航没什么好感,但却知道金满堂与江航的感情不一般,因此没办法再追问下去。

张易等人也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变化这么大,于是多了几分理解,自然也不会再去介意她的态度。至于江航之死,因后来种种经历,对过去些许摩擦早已看淡的他们并没有觉得大快人心,当然,也不会觉得惋惜。只是有些感慨,感慨末世人命如草。

“我和他回到博卫时,基地还在整顿。”不知道是想证明自己没有恶意,还是想要找人倾述,金满堂看着窗外飞速闪过的断垣残壁,雪地异植,主动说起了他们的经历。“我们趁机混了进去。那个蠢……江航没想报仇,就想着把他叔叔救出来,然后去别的基地生活。”

“只是谁也想不到,唐博文没有弄死江卫国,而只是软禁他,就是想引诱那些对江卫国忠心的人来救,然后将他们铲除干净。”金满堂唇角浮起一抹讽刺的笑,声音却十分寒凉。“所以,我们栽了。”

栽的后果自然是死亡。过程她没有详说,而是转开了话题:“自从唐博文掌权后,便将基地中各团队的头目招了去,说是开什么会。会后有人回来了,有人没回来,紧接着基地封闭,军队出动,将所有私人物资都强行收剿了上去。”

各个团队被打散重组,新成立的团队首脑由基地分派,团队成员彼此不相熟,甚至完全陌生。住房和一日三餐都由基地统一安排,同时也在监督下完成被分派到的任务。如果仅仅是这样,虽然失去了自由,但背靠整个基地,似乎也能忍受,毕竟现在已经不是和平时期。

但食物却是按等级分配,基地核心成员及其家属属于特权阶级,不用出任务,却能随意享用一切资源;其次是军队,军队的任务就是守护基地,并看管普通幸存者,以防他们偷懒或逃跑,军队的人另有专门的食堂开伙,食物不限量,且营养搭配合理;再次就是异能者,变异者,他们食物管饱,但质量就要差很多,不过偶尔也会改善伙食,找到物资时也能有选择地留下一些;最差的就是未觉醒的普通人了,他们收集物资,砍杀丧尸,修筑防御工事,劳务繁重,但吃的却是霉变粮食做的窝头,臭咸菜煮的汤,还按人头定量,完全吃不饱,收集到的物资必须全部上交,一不小心就会挨打受骂,地位已与奴隶相当。

这样的安排自然让人无法忍受,便常有人消极怠工,甚至想要逃跑,但他们的下场无一不是被直接枪杀。军人的子弹不再用于对敌,而是落在了他们曾经誓言要保护的人头上。

在基地动乱时,死了一部分人,又走了一部分,再后来,整顿基地,清扫咸泽市,又死了不少人,现在博卫人手严重不足,所以不仅要提防内部人员逃离,还要尽可能地增添新鲜血液,这样一来,外地来投奔的幸存者无异于羊入虎口,那是真正的有进无出。

之前路上遇到的那人跟沈迟说包吃包住,那确实是真的,因为整个基地就是这样的规矩,只不过前提条件是,进入基地时你所带的东西必须全部上交,而且你还得失去人身自由,给他们卖命,但吃的却是猪食,住的是囚笼。

“凡事就怕对比,当初江卫国因为损失了不少人手,兼物资开始紧缺,不得不重定制度,引起了基地里大多数人的不满,还有不少团队因此而离去,也是因为这样,唐博文趁机夺权。这事发生后,几乎所有人都在叫好,不知道他们现在会不会怀念当初江卫国当权时的日子。”金满堂冷笑。

张易等人听到这里,都有些吃惊,任他们想象力再丰富,也想不到博卫基地会变成这样。哪怕南劭跟江卫国叔侄关系不睦,也不能否认江卫国统辖下的队伍还保留着军人的操守,而唐博文的做法则完全背离了军人的天职,原本是国之重器,如今则成了国之凶器,实在是让人唏嘘。

“你们每天都在这里拦外面来的幸存者?”郝伟铭忍不住问。

“要不我们还能怎么办?”金满堂看着他,眼睛幽森森的,像躲在丛林深处的恶狼。

郝伟铭哆嗦了一下,不自觉紧闭上嘴,心中却暗自感慨江航之死对金满堂竟然影响如此之大,生生把一个爽利开朗的姑娘变成了这样。

“除此以外,我们还会尽可能地接应逃出来的幸存者。”虽然性格变了很多,但并没有变得寡言少语。又或者知道如果不说清楚,总是要惹人怀疑,比如说现在她就能感觉到张易乔勇等人对他们这群人的防备,哪怕表现得并不明显。故而,除了江航之死,其余的事,金满堂都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原来当初救江卫国时,并不止金满堂和江航两人。当时两人并不知道是陷阱,一头就撞了进去,结果不止没救出江卫国,还牵扯出了那些隐伏在暗处,准备寻找机会救人的江卫国残余手下。当时有五十多人,结果只逃出了她和另外两个人,其余人都被当场击毙,包括江卫国和江航。如果不是她拥有治疗系异能,只怕那两人都保不住。

之后三人就东躲西藏,虽然各处路口都被封锁,但费些功夫,冒些险,还是能逃出去的,然三人都恨极了唐博文,并不想就这样离去,再则也有些心灰意冷,没了无论如何要拼出一条活路的劲头,于是便干脆留在了咸泽市。

咸泽市那时候还不像现在这样被清剿得厉害,虽然有丧尸变异生物之险,但还能找到吃的穿的,藏身也容易。而除此地以外,博卫周边五十里以内,那是早已被搜刮得一干二净,丁点东西也找不到了。

然而只是像老鼠一样苟活,他们不甘心,想要复仇,以三人之力又无异于天方夜谭,最后他们只能选择了这样一件近乎于无关痛痒的事来做。

之所以说是无关痛痒,是因为来博卫基地的幸存者并不多,而千辛万苦到了这里,也不会因为她几句话就打消去基地看看的念头。所以他们几乎是白费力气,而且在稍微正常点的人眼中看上去特别傻逼,毕竟能活到现在的都不是善茬,很难保不遇上一些对他们不善的幸存者,将人扣下,甚至直接将他们出卖给基地。但他们却从来没想过要放弃,自虐一般枯守在这里。

当然,也并非全是做无用功。多少还是有人听劝,跟随他们隐藏起来观望情况,不过在确定属实之后,大都想办法离开了。对于那些幸存者来说,哪怕要用双脚走,哪怕要经历千难万险,也要找到一个基地,一个可以让他们安心过日子的基地,而不是冒着随时都有可能被抓住的危险留在这里,每天提心吊胆地做蠢事。

另外就是,基地中的幸存者只要有点心气的,从来没有放弃过逃跑。在整个过程中伤亡惨重,不过在金满堂他们的接应下,还是有人跑出来,虽然数量很少。这些人深受博卫基地所害,满腔愤恨,想要报复,于是也都留了下来。他们希望能再多聚些人,然后想办法用打游击的方式偷袭基地出任务的队伍。只不过,随着人数的减少,基地对幸存者的掌控越来越严密,他们已经有很久没有再救出一个人了。

而数月时间足以使他们因仇恨而发热的头脑冷却下来,意识到当初拼命逃出来,不是为了像现在这样再自寻死路,心中仇恨仍在,只不过人终于能够理智地考虑他们眼下的处境。

基地每天都在向另一半咸泽市推进,所过之处掘地三尺,将一切可以吃用的东西都搜刮干净,他们能获取食物的来源将会越来越少。博卫驱使基地的幸存者,半年时间清理了半个咸泽城,剩下半个,相信也不过是数月的事。到时候,哪怕基地凭眼下的人手无法将整个城市掌控,还给他们留有躲藏腾挪的空间,但找不到食物同样是死。故而在沈迟说要直接闯关的时候,金满堂立即决定跟他们一起走。因为再呆下去,不止报不了仇,恐怕还会白白送命。

当然,会搭这趟顺风车,那也是因为看到车队实力不错,而且有不少曾打过交道关系还算不错的熟人,若换成其他的幸存车车队,他们倒宁可等黑夜降临,守在各路口的人都回基地后再摸过去。

说话间,车子拐过一个弯道,老远便看到了那道足有两百米长的大桥。桥下河水早已冰封,只不过河堤有五六米高,车辆没办法直接开上去,于是大桥便成了唯一可通行的路。在大桥的这一侧,是一个圆形环道,三条路在此汇总,一条盘山而上,正是他们目前所走的这条,另外两条分左右沿河而行,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此时在左道上一百米左右的地方果真如李慕然之前所观察到的那样停着三辆车。

三辆重型大卡。附近没有建筑物,那些人砌了道凹形雪墙,在墙内生了堆火,围在那里取暖。

而就在他们的车随着环山公路转向另一面的时候,桥对面驶来了三辆车,正是之前消失在车队的三辆野狗2。

车上其他人不知道沈迟跟张易的计划,但知道李慕然的异能,所以只是略微有些惊讶,惊讶于那三辆车既然到了前面,怎么还往回开。而金满堂却是赫地站起身,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慕然的异能可以将人和车直接带到几十公里以外。”张易见状,笑着解释。

“哦。”金满堂明白过来,闷闷地应了声,复又坐下,只是神色间难掩怅然与遗憾。

这样的异能用来救人多好啊。如果她当时能够劝江航多忍耐一段时间,等到这些人出现,求他们帮忙,也许就不用死那么多人了。

她明明连眼睛也没红,却莫名给人一种凄然欲落泪的悲怆感。张易不由暗暗叹口气,转头看向身边正闭目养神的南劭。

南劭若有所觉,睁开眼,回望他。

“西北多戈壁荒漠,不知道现在会不会像这边一样到处都是变异植物。”张易随口说了一句,心中想的却是,虽然母亲之死在他生命中烙下了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和伤痛,但能与南劭相知相伴,儿子也好好活着,他比末世大多数人都要幸运了。

南劭笑了,似乎知道他想说的不是这个,但仍然顺着话接道:“应该会少一点,毕竟变异植物生长也需要养分……不过这种事很难说,恐怕那边会出现一些咱们这里没有的变异品种。”

两人低声闲聊着,除了跟金满堂上车的那堆人周围凝聚着一股生冷肃然之气外,车上整体的气氛还算轻松,并没有因为快要接近大桥而变得紧张不安。

而另一边,在李慕然探查到车队快要出现在盘山道上时,他们一行便加快了速度,直奔对岸桥头。

三辆装甲车的出现引起了那支停靠在左手岔路上的队伍注意,但却并没有太大的反应,直到他们过了桥,将车停在路边,把左侧整个出口都挡住了,对方才不满起来。

“喂,前面的,停那儿干嘛,别挡路!”一个脸上有疤的高大汉子肩上挎着支微冲,带着两人,往这边一摇三晃地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嚷。

沈迟推开车门跳下车,笑嘻嘻地迎上去,在三人靠近时一人扔了根烟过去,“兄弟,问个事儿,往博卫走哪条路?”他的身后,三辆车的窗子半下,其中有冰冷的枪管晃过。

不知是那支烟起了作用,还是枪管的威吓,疤脸男在眉眼凝了一瞬之后,便缓和了,一边将烟放到鼻下嗅了嗅,一边笑道:“走中间那条就是。哥们哪儿过来的?怎么才这几个人?”

“荒洲。”沈迟也抽了根烟叼上,不过没点燃,往后退两步,曲肘靠着车门,瞎话张口就来:“那边过不下去了,到这边看看。我们打前站,探探路,大部队还在后面,四五百口人呢,就指着找个地方安顿了。”

听到人数,疤脸男一个激灵,眼神一下子变得炙热起来。要知道博卫基地已经有好一段日子没有新鲜血液加入了,但出任务时普通人的伤亡率却并没有下降多少,再这样下去,最后怕是就要他们自己赤膊上阵了。

“哎,兄弟,你们博卫基地的吧,怎么在这儿呆着啊?这样的天气,多遭罪!”沈迟笑眯眯地闲扯,大有侃上一会儿的兴致。

疤脸男正要说话,背后突然响起汽车发动的声音,不由愣了下,回头看去。沈迟同样惊讶,以为对方想要硬来,于是微微偏头冲车内的人示意,让他们做好战斗的准备。

在引擎的发动声中,一个瘦小如猴的汉子从卡车上跳下,往这边跑来,到近前附耳对男人说了几句话。男人抬头往正中间那条路所通往的盘山道看去。

沈迟一直紧密地关注着两人神情变化,见状,便知是张易他们的到来已被发现。倒也不怎么紧张,只要不给对方机会用卡车把桥头堵上拖延时间,他们想闯过去并不是难事。

看到有十几辆车正沿着盘山公路而下,疤脸男眼中露出一丝迟疑,而后似有了决断,转头对沈迟说:“博卫基地是个好地方,你们一定会喜欢的。天色不早了,赶紧走吧。”说着,摆了摆手,带着人便往回走。

沈迟注意到他的肩脊紧绷,显然对自己这边依旧防范着,不由一笑,摸出火机啪地声打燃,点烟,深深地吸了口,并不急着上车。

疤脸男一直等钻进已经发动起来的大卡内,才完全放松下来。

“哪来的?怎么还停那?”车内一个长着络腮胡的汉子不高兴地问,满脸的横气,“干脆干掉得了,人不多,倒他妈的碍事得很!”

男人透过挡风玻璃看到沈迟仍站在那里抽烟,似乎打算抽完这根烟再走,不由皱了皱眉,却并不赞同络腮胡的意见:“他们只是前来探路的,后面还有大几百人,绝不能引起他们的警惕。”

“那怎么办?难道要白白放过。”络腮胡点了点已经下了盘山路,正往大桥开过来的车队,“这人可不少啊,咱们多久没见到了?”一边说一边咂着嘴,脸上全是不舍。要知道他们弄回去的人,是可以先挑的。

“你看他们的车,就知道人数肯定不超过两百。”疤脸男似乎也有些不舍,但是想想另一边的四五百人,又不得不忍痛放弃这一批人。“比另一队人要少两三百,你想要哪个?”

“都想要。”络腮胡是一点也不知道客气。

疤脸男嗤地声笑了,“也不是不能。要不了两个小时天就黑了,就是让他们过去,他们又能走多远?等把多的这批人弄进基地,再跟上级汇报,多派点人,明天就能把他们给追回来。”事实上,他心中还有另外一层顾虑,虽然他们手里有枪,但毕竟人少,在没有卡车把桥头堵住的情况下,如果对方拼命,他们未必拦得住,说不定还得把命陪上。

“早他妈说了,在这里弄个关卡,然后多派点人驻守,他们非说没必要没必要,只要进了基地就出不来,咱们在这里只是拦些漏网的小猫小蟹,现在好了吧,被人堵着了,眼睁睁看着一大块肥肉溜走……”络腮胡还在忿忿不平地嘀咕。

“行了,少说两句!”疤脸男被吵得烦躁起来。

说话间,张易他们的车队已经驶至,与沈迟停那儿的三辆车擦身而过。沈迟还颇有心情地对着车队哈罗了两声。

“我说,他们不会是一起的吧。”看到这一幕,络腮胡忍不住怀疑。

“你觉得可能吗?”疤脸男斜睨了眼他,没心情回答这种白痴问题。

“哎!”络腮胡叹了口气,显然也知道几乎没这种可能性。两方要真是一伙的,没理由一个从南边来,一个从北边来,相约在这里碰头,调戏他们吗?想到这里,他又怒了,骂:“这伙儿人倒底是哪儿冒出来的啊?今天哪个狗日的守基地,怎么没把人看住?”

疤脸男无语,不过心里也在暗怪基地的人无能,这么明显的目标怎么就放过了。

这个时候车队已经完全过了桥,沈迟将手中烟掐灭,不忘回头冲疤脸男挥挥手打了个招呼,而后跳上车,三辆装甲掉转车头,紧跟在车队屁股后面呼啸而去。

看到这一幕,疤脸男和络腮胡都有些傻眼,心中不约而同升起一丝非常糟糕的感觉。

“你确定他们真不是一伙儿的?”络腮胡喃喃。

疤脸男沉默,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道:“他们应该是回去报信。”然而从内心来说,虽然他觉得这是最合理的答案,但是不知为什么总是不那么踏实。

“就算他们不是一起的,两边人要是碰了面,会不会把咱们基地的底儿给泄了?”络腮胡看着粗枝大叶,但心思却是十分的敏感多疑。

疤脸男听到这话,不由惊了一下,如果真这样的话,那么他们之前的所有打算不都付诸流水了吗。但想想又觉得不可能,迟疑地说:“那些人不一定知道基地的情况。要不然,能毛都不掉一根地走出来?”

“那要万一是呢,咱咋整?”络腮胡在这问题上纠结不放了。“要不要追上去?”

疤脸男不语。追上去?对方也是有枪的,就凭他们这点人,追上去能干啥?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刚过去的这些人并不清楚博卫基地里面的情况,否则只怕要空欢喜一场了。

二十分钟后,从博卫基地来了十辆拉着载满荷枪实弹大兵的卡车,在桥头没停多久,领头的人跟疤脸男问了几句话后,便又沿路追了下去。只不过追出十几里地,别说没看到疤脸男提到的另一个四五百人的队伍,就连刚刚过去的那支车队以及还跟他们打听过事儿的三辆装甲车都不翼而飞。

看着眼前两条被密密的变异植物占据明显没有车辆和人通行的岔路,负责追踪的人都有些傻眼,怎么也想不明白十几辆车怎么说没就没了。但断在此处的车轮痕迹却又切切实实地告诉他们,在不久之前确实是有一个车队抵达了此地。

“真他妈见鬼了!”也跟了来想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疤脸男啐了一口,直叫晦气。

第287章:异兽化人(3)

过了大桥,顺着大道走两里地,是一个弯道。造成弯道的是一座乱石山。石山脚下有个村子,村子有两三百户人。末世前,村民都挨着大路两边修建房子,清一色的两层往上门脸贴瓷的小楼,依此做点小生意,修车洗车,饭馆小卖部等等,日子过得很不错。

不过现如今,那些房子都被扒得只剩下一层空水泥架子了,抖抖索索地缠着几根变异植物,顶着几堆积雪,寒风从洞隙间钻过,像是谁在那里凄厉的哭号。

村子后面一两里的地方就是山,不高,几乎都是石头。末世前连草都不怎么长,末世后似乎也不是变异植物喜欢的地方,光秃秃的连积雪都存不住。

博卫基地的追兵气势汹汹地呼啸而过,又迷茫失望地缓缓而归,等村前那条公路再次恢复安静的时候,天已麻麻黑。

山上的乱石堆里探出一个人头,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走了,咱们是不是也赶紧地走?明天他们肯定还会来搜索。”乔勇胡子拉茬的脸露了出来,眯眼看了片刻后,搓着冻得有些僵的手,说。

原来之前沈迟让李慕然追踪的那辆车从另一条捷径开到博卫基地所在的山崖下就停了,里面的人直接徒手从崖壁攀了上去。没过多久,博卫基地的大门打开,没出任务的兵都给全副武装地拉了出来,往他们直追而来。这一切都被李慕然侦知,所以在一过大桥,两方汇合后,相互一通气,便当机立断做出了决定。

追兵来得急,没时间给他们慢慢想周详的计划。路上有积雪和变异植物,需要时时清理,车速快不起来,哪怕火烧眉毛也没用,被追上是早早的事,所以他们索性在一脱离桥头驻守人员的视线之后便抓紧时间让除了司机和李慕然以外的其他人都下了车,藏到村后的乱石山上,带着车队所有的枪支弹药,在上面迅速架设起了一道简单隐蔽却极具威力的防御线,哪怕是被发现,相信也能让对方知难而退。

当然,抹除众人停留并行经处所留下的痕迹还是必须的,做这种事,乔勇石朋三以及沈迟的那些人都是好手。能多减少一分被发现的可能性,对他们当然没坏处,毕竟谁也不想干一场毫无意义的架,尤其是跟本来已经开始稀缺的同类。无论谁胜谁负,死伤肯定少不了。

而另一方面,车辆则继续往前开,一直开到变异植物开始密集,不清理无法再前行的时候,司机们将车用备用的绳索将十四辆车前后连在一起,由李慕然连人带车一起挪到了五公里以外的一处墓园中。

青山公墓。这里应该是进入末世后保存得最好的地方,连丧尸都不会光顾,更别说是幸存者。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山上虽然林木葱茏,但却都是些凶残度相对来说比较低的变异植物,山脚下有一块空地,停着几辆看上去还算完好的车,上面厚厚地盖着一层雪衣。

空地很大,青石铺地,末世前是用来提供给扫墓的人停车的,没被变异植物占据,这也是李慕然选择此地的原因。倒没想要藏多久,只要应付过刚刚那一波追兵便算达到目的。

这一段时间,虽然有暗魂木的晶核在手,但李慕然的异能增长并没有之前预计的那样快,因为直到现在,那颗拳头大的晶核也没有吸收过半。倒不是她偷懒,她是那种一有空就会把晶核握在手中的人,因为她已经清楚地意识到,她的异能不仅仅能让她自保,还能救人,救很多人,不为别人着想,就为提高队友的生存率,她也要尽最大可能地提升自己。然而不知为什么,自那一夜一口气吸收了三分之一晶核之后,她就跟吃饱了似的,后来再吸收,只勉强让那颗晶核小了薄薄的一圈,带人数有十五变成了十六,而最大瞬移的距离仅仅提升了四五公里,便再也不能从晶核中多提取一丝能量出来。

后来问病鬼,病鬼也没说什么,只是让她先停一停,将目前所拥有的能力完全熟习掌握了再说。

因此,以她现有的能力要将整个车队的人全部带走,那根本是不可能的,所以才要让所有人都下车,只留下司机。十四个司机对一次能带十六人的她并不是负担,而非生命的物质,只要能扎在一起,她是有多少带多少,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测出极限在哪里。至少,十四辆连在一起的车子并不是她的极限。

将车送到此地,李慕然便没再多管,直接返回,因为她还得给众人带路。而她的归来,也让张易等人更能精确地掌握博卫追兵的去向,不至于再为此小心翼翼地侦察防备,浪费更多时间。

那些人确实回基地了,包括原本守在桥边的三辆车。因为天黑了。

“本来应该让你们自己选择是否要去投奔博卫基地,但为了其他人的安全着想,就算你们当中有想去的,也先按下这种心思,等我们脱离这里之后,还想回来的,我们提供车和物资。”从石山下来之前,沈迟对神色各异的众人说了这样一番话。

异能者在博卫的日子谈不上好,但也不是太差,总是过得下去,还能有节余,短时间内看来也很稳定,好过四处流浪。要说无人动心是假的,尤其是队伍中的一些异能者。但是这时候如果让他们自由选择去留,只怕就会泄露了车队的行踪,以及李慕然的秘密,会招来大麻烦。所以沈迟才会事先打招呼,免得一些人因为这事心中有怨。虽说这种小怨气不会影响到队伍的行进,但总是坏了气氛,让人不爽。

果然,在他说完之后,原本在队伍里默默滋生的沮丧情绪顿时一扫而空,众人的精气神看着好了很多。很显然,哪怕他们并不想去博卫基地,但也不希望这个决定是由别人来为他们做的。而沈迟的话让他们感到了自己还拥有自主权。

从乱石山所在的村子出来,顺着大路走,有十来里路是不需要清道的,众人走起来并不吃力。虽然天已黑尽,但是人多,也并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不过李慕然还是将队伍里的老弱直接送到了公墓那边,病鬼和大青很理所当然地享受了这个待遇。

对于大青的存在以及特殊待遇,后加入的幸存者有很多人根本无法理解,在他们看来,这个东西实在是一点用处也没有,除了它的肉。所以他们曾一度怀疑,它得到各种优待其实是因为被做为储备肉食养起来的,毕竟末世后想吃到正常点的新鲜肉实在是太难了,说不定哪一天它就被宰了填进某些人的肚子里。

当然,这种事也只能是在心中想想,他们很清楚自己在车队中的位置,绝不会去说去做逾越自己本分的事。如果连这一点都看不明白,他们也不能活到现在。

到博卫基地的人追到的那个岔路口后,走左边那条路,三公里左右后会有一条支路,直接通往青山公墓。总路程也就五公里左右,倒不是很远,只是却要费功夫清理变异植物。而且,他们晚上也并不打算就在公墓那里过夜,车还得开下来。

“病鬼说没说,我们要走哪条路?”路面就那么宽,容不下上百人一起干活,还是按老规矩,轮换着来。张易这时没事,便跟送完人回来的李慕然闲聊。

“他没说,不过往西北走的话,左右两条都可以去,只不过左边这一条近点,另外一条就要绕很多。”李慕然回答。这一点她早就想过了,不然也不用回来领众人过去,直接再把车移回来会更省事。

“如果嘟嘟没睡觉就好了,嘟嘟只要嗖嗖嗖飞过去,又飞回来,就能把这些植物给变没了。”张睿阳原本抓着张易的手安静地站在一边,这时候突然冒出一句,显然是想到了当初去哥佬乡时嘟嘟了不起的表现。

小家伙的手暖暖的,倒是比张易的身体还好,而且自保有余,所以也就没让李慕然直接送到车上去,而是跟着大伙儿一起走路。

“嘟嘟怎么睡这么久?”说起这个,张易立时又想起一个问题来,转头问南劭。毕竟嘟嘟是南劭孵出来的,怎么都该比旁人更了解其习性吧。

南劭还没说话,张睿阳已抢先回答:“嘟嘟吃多了就会睡觉,等它睡醒后,就会长好大好大。”这都不是第一次了。

“应该是在进化。”南劭根据自己吸收蚁母生命力后得到的一些讯息如此猜测,但事实上,对于嘟嘟,他只是在天性上存在着一定的威慑力,论到了解程度,恐怕还比不上阳阳。

“希望别长太大了。”张易叹气。长太大不仅占地方,还会引起旁人的忌惮,要被盯上了也是件让人头疼的事。

“长大大的不好吗?”张睿阳不懂,“如果嘟嘟长得像火车那么大,就可以把所有人都背起来了,它飞得可以跟火车一样快。”

张易默然。那样大的话也太夸张了,而且敢坐在嘟嘟背上的怕没有几个人吧。

“那么大的话,屋子就装不下了。”李慕然忍不住说。

张睿阳哎哟一声,发起愁来。如果进不了屋,那嘟嘟岂不是要一直呆在外面,那多可怜啊。

小家伙有了操心的事,也就没心思再追着大人问为什么了,张易暗自松口气,毕竟要向五六岁的小孩解释成人的各种算计还是有些困难,只怕一开口,后面跟着的就是一连串的为什么,而且很可能解释着解释着把自己都给绕进去。

“易哥,我要离开一会儿。”李慕然低声对张易说。天黑已经有好些时间,她得去跟宋砚说一声这边的情况,不然他会找过来,与人靠近,又是煎熬。要是一头撞进博卫基地去,对方人多又有枪,说不定要吃大亏。如果一不小心杀了人,那么他这一段时间的忍耐恐怕就要付诸流水了。

张易也知道这一点,没有多问,说了声好,不过脑中一个念头闪过,赶紧又叫住她:“哎,等等,慕然。”

“什么事,易哥?”李慕然将刚刚提聚的异能又散开。

“你今天的异能使用次数还剩下不少,不如送部分人到公墓所在的那边去,两边同时清路,能节省不少时间。”张易说。实在是因为车队现如今的人数不少,哪怕除去部分老弱以及未觉醒者,只是觉醒者就有一百多人,全部等在这里轮换也太浪费了。

对此,李慕然当然没问题。于是张易跟沈迟乔勇等一商量,便将队伍分成了两部分,从沈迟的手下,溶河人,体育馆幸存者以及金满堂一行人中各自挑了些人出来,凑足三十二个,沈迟,石朋三,卫东以及金满堂都在其中,张易南劭乔勇等则仍留在这边。李慕然跑了两趟,将人送过去,又顺便带了些食物回来。今晚注定不能休息,晚餐也只能这样敷衍一口。等所有事都办完,她才得空去找宋砚。

“姓宋的却是好福气。”看着她消失的地方,南劭莫名来了一句,语气中毫不掩饰羡慕嫉妒之意。

张易与之心意相通,闻言失笑,知道这厮又想到少儿不宜的方面去了。他同为男人,自然明白那种需求,只不过以他们目下的处境,短期之内显然是什么都不能想的了。毕竟两人在一起源于心灵相契,自然不会像某些进入末世后失去规则和道德约束便返祖了的人一样,出于及时行乐的心思又或者因为压力过大等等原因,逮到一个看对眼的人,有遮没拦不管不顾地就干起来。对于这种行为他不能说对或不对,但放在自己身上那铁定是做不来的,南劭也是如此,于是两人只能继续过这种看得到吃不到的日子。

不过南劭羡慕宋砚却是羡慕错了,要知道他怎么说也是和心爱的人灵肉交融过,宋砚却是有无数独处的机会,偏偏什么也不能做,那才真正的是有苦说不出。

五公里路并不算短,如果开辟车道的话,两个小时不见得能打通,但眼下他们并不需要全部开那么宽,前三公里只要能容人通过便行,后面通往青山公墓的两公里才需要清出车道,加上又是两头一起动工,所以只用了一个小时不到的时间就辟出一条路来。相信等到明天天亮,那三公里路又将被变异植物重新占据。不说一点痕迹都不留下,至少能阻拦敌人一段时间。

等抵达青山公墓的山脚下,李慕然也已回来,众人休息了半个小时,吃了点东西,坐上车又出发了。只不过这一回将所有人平分成了两拔,一拔人前半夜开路,另一半人则在车上睡觉,等后半夜再调换过来。这样众人都能得到休息,也不会耽误行程。

运气好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靠近博卫基地,经常遭到清剿的缘故,一路过来竟然没有变异动物出现干扰,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等到天明时,车队已走出四十多公里。

按说这一段距离也不算短了,但是前面每行一步都要开路,后面却是开好的通途,如果博卫的人不死心,今日再来,哪怕有那三公里没清理干净的路阻挡,也只能阻拦一时半会儿,说不定用不到下午就能追上他们。他们总不能再像昨天那样再来一次,毕竟可一不可二,谁也不是傻子。所以为了以防万一,他们在路上挖了坑。

长宽各一米半,深一米的坑,不算大,土系异能者挖起来也耗不了多少时间。第一个坑布在与青山公墓那条路相交结的大路起始位置正中,第二个坑隔了一公里,依然是位于路正中,第三处则在五公里外,不过不是一个坑,而是前后两个,一在路左,一在路右,并不在同一条线上,而后隔了十公里才又是一个坑,依然在路中,然后半公里不到,再一字并排开了三个坑,每个坑底都安有金系异能者炼制的锐利金属刺,坑上盖有变异植物的枝叶和薄土,再有落雪,便什么都看不出来了。之后的路途,坑洞便不再像这样缜密地设置,而是随土系异能者的心情随意分布,有的甚至不加遮掩。

这些坑无论大小还是数目,对于有土系异能者的队伍来说挖起来并不费功夫,但对于追踪在后的人来说却是恶梦,因为这种坑洞虽然不会对他们造成什么伤害,但它恶心人。因为它的分布毫无规律,如果想要一一找出它们,那就拖慢了车队的速度,如果不找,又有可能将车轮陷下去,运气不好的话还会被戳破轮胎,想弄起来又是一番功夫。

天亮之后,博卫基地果然再次派了人来查看情况,毕竟这样诡异的事不弄清楚可能连觉都睡不好。于是那些坑起了作用,在被扎破两辆车的轮胎,又小费了一番劲才把卡住侧倾的卡车弄上来之后,对方便果断地放弃了追踪。但总算对张易他们的车队凭空消失看出了一点端倪,知道他们的能力没有想像中那样夸张,暂时对基地不存在威胁,同时又揣测到他们当中肯定有一种特殊的异能存在,也不算毫无收获。

不过有鉴于此,博卫基地很快便在周边各交通要道修建了堡垒似的关卡,以避免再次发生同样的事情。

第288章:异兽化人(4)

中洲往西北行,就是秦洲,百峡,荒洲,荒洲再过去就是边境线,与多国接壤。秦洲还好,经济发展以及人口数目虽然在全国不占前列,但也是中游偏上。百峡和荒洲则不同,因气候苦寒,土地贫瘠,又多荒原沙漠,却是地广人稀,无论经济发展,还是文化教育都是吊车尾的,哪怕这些年国家加大了帮扶力度,与其他省的差距还是很悬殊。不过末世降临后,这种差距就很难说是好,还是不好了。

病鬼的目标究竟在哪里,没人知道,众人只能一路西行。西行。

路上恶植拦路,凶兽劫道,战斗不休,让人不由得想起了某队西行取经的和尚。于是几个小孩有了耳福,无聊的赶路途中听到了有关于一个无法无天的猴子的故事。虽然他们其中有人听过甚至看过相关的故事和动画,还有真人演的电影电视剧,可是再听一遍,依然很开心。尤其还是在这样的时候。

说故事的人是张易。他想在保障生存的前提下,尽可能地带给儿子多一些快乐,哪怕是半个故事,一张画片。

“石头里怎么会生出猴子来的呀?”

“菩提祖师为什么不让孙悟空说是他的徒弟啊?”

“养马不好吗?可以骑马,好帅的呀……驾!驾!”

“孙悟空……”

张睿阳听故事的时候问题也不少,蹭故事听的葛阿伊看着张易耐心回答的侧脸,一时想狠狠揍得张睿阳闭嘴,让他不要再用各种白痴问题打断精彩的故事,一时又忍不住幻想,如果张易是自己的爸爸该有多好。想到这里,小孩脸上的神情突然变得狰狞起来,盖因想起自己是被父母抛弃的,所以觉得自己竟然对他们还有幻想,很不可饶恕。

“前面有一个村子,里面有不少幸存者。”就在这时,李慕然突然开口,然后又补充道:“三十多公里。”

车上众人精神不由一振,就连孩子们都没了听故事的心思,明明知道什么也看不见,还是纷纷往车外探望。

从博卫过来已经有一个多月,他们早就出了中洲地界,眼看着又要出秦洲,除了密密丛丛堵路塞道的变异植物,层出不穷的变异动物,以及无处不在的丧尸,一个人影也没看到。车队就像迷失在莽莽荒原中的一只蚂蚁,没有同伴,也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随便来片落叶都有可能将它碾压成齑粉。

孤独。哪怕队伍中有一百六七十人,他们仍然打心底生起一种难言的孤独,所以才会在听到别的幸存者出现时感到激动。

那个村子并不在高速路边,而是位于一处煤矿附近。下高速之后,要走十几公里的县道,然后下一条被煤车压得坑坑洼洼的土路,四十多分钟之后便看到一个冰雪堡垒似的建筑。一道高墙将村子与外界隔离,墙高二十几米,雄伟浑厚,表面裹着一层坚实剔透的冰层,与茫茫雪原融为一体。高墙外面有一条宽十几米,深也不下十米的巨大壕沟,沟底密布金属的尖刺,让人一见心寒。

车队在离村子还有两三公里地的地方就停下了,只开了两辆车过去,李慕然,张易,南劭,沈迟,石朋三,乔勇几人一同前去。有了博卫这一前车之鉴,他们肯定不能毫无防备,哪怕很迫切地想要跟别的幸存者接触,仍然谨慎地采用了这种可进可退的方式。

一行人顺着路来到村子外面,正对面的是一道紧闭的大铁门,铁门厚重,却并不宽,仅可容一辆车通行,在雪地的映衬下泛着森冷的金属光泽,颇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众人下了车,看着面前宽阔的壕沟,有点无力。这也没法敲门啊,难道要大声喊?

虽然末世最忌讳大喊大叫,但是眼下这情况,似乎也不得不这样干了,总不能让李慕然直接带他们进去吧?那样可真正地就犯忌讳了。

众人正迟疑不决,那道高墙上却露出一个脑袋来,问:“喂!你们是打哪儿来的呀?是不是想进来?”

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黑黑的脸上仍带着些稚气,看着他们的眼中充满了好奇,兴奋,还有警惕。

众人互视一眼,最后决定由看上去最有亲和力的张易上前,跟少年对话。

“你好!我们是中洲人,路过这里,想打听点事,能让我们进去吗?”

“哇哦!中洲来的……你们等一等,有人去叫村长了。”少年眼睛亮了下,显然对远方的来客十分感兴趣。

“好。”张易应了声,注意到少年旁边又探出了几个脑袋,几乎都是年青人,有男有女,但他却并没有趁机旁敲侧击从他们嘴里掏话,而是转过头与南劭低声交谈,说些气候地理之类的话题。

少年却忍不住了,又喊了他一声。

“喂,大叔,中洲那边是什么情况?也到处都是丧尸吗?”他是本地人,末世后就没有离开过村子,只从一些从其他地方来的人嘴里得知,大约整个秦洲都被丧尸和变异生物占据了,更远的地方却不清楚,所以特别想要知道别的省是不是也这样,有没有没发生灾变的省。毕竟没人想永远这样与世隔绝。

“是啊,我们那边的人大多数也都变成了丧尸,跟这边一样。”张易闻声,停下与南劭的交谈,抬头回道。

“也有这些变得很凶的植物和动物?”少年觉得不过瘾,又问。

“有的。”

两人隔着条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张易也不吝惜,将末世后他们遇到的一些事捡能说的说了些,比如幸存者基地,变异丧尸,可食的变异生物等等。在末世中最重要的就是信息的交流,他不会敝帚自珍,自然也希望能因此得到同样的回报。

少年跟他的同伴听得津津有味,既羡慕他们知道那么多,又庆幸自己能够安稳地生活在这里,不用冒着巨大的危险到处奔波,同时对张易等的感观也好了很多。

正说话间,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出现在墙头上,只往外看了张易他们一眼,并没有多问话,便让人打开铁门,放下吊桥。

不用说,张易等也能猜到他肯定来了有一会儿了,只不过没露面而已,否则少年等人不会毫无反应。最清楚这一点的是李慕然,但她怕对方队伍中也有像白喜那种听力变异的异能者,所以没提醒,当然信任张易等应付得了这种情况也是原因之一。

老者的确是因为对张易等没有欺少年几个年青不懂事而套话感到满意,又见他们人少,才能问都不问就放他们进来。毕竟进入末世这么久,哪怕三岁小孩都要多长一个心眼,何况是历经世事的老人。

吊桥是由变异藤木与金属板组合搭建而成,用钢索升放,看上去很结实,承载一辆装满煤块的大卡应该都没问题。

张易几人没有犹豫,说了声打扰,转身回到车上,直接将车开进了打开的大门中。在他们进入之后,吊桥重又被拉起,连同一起的,还有碰地下关上的金属门。

大门连接着的是一条宽敞的水泥路,穿村而过,靠近围墙处有五十多米宽的空地,停着不少车。空地旁边还耸立着数个巨大的雪堆,如小山一样,因为表面覆盖着雪层,看不出是什么。再过去才是房子,大部分都是带院子的平房,只有两三栋双层红砖小楼,颇有些鹤立鸡群的意思。可以想见,末世前这个村子并不怎么富裕。

他们的车子刚停下,一堆人便围了过来,大部分是之前趴在围墙上跟他们闲侃的年轻人,竟然还有几个女人和小孩。

下车时,张易飞快地扫了一眼围观的众人,并没有在他们眼中看到敌意,只少数几个有着淡淡的防备,不由暗暗松口气。

人群分开,那个应该是村长的老者从后面慢吞吞地走出来。他显露出全身,众人才发现他身材竟然十分高大,看着已有六十多岁了,腰背却没有丝毫佝偻,双眼炯炯,如同探照灯一样,让心怪鬼胎的人不敢直视。

“您好!我叫张易。弓长张,日月易,您叫我名字就好。”张易忙迎上前,先一步自我介绍,然后往旁边瞥了一眼,余光瞟见南劭就在身后,于是将人直接拽上前,“这是我爱人,南劭。”

他这介绍来得有点突兀,南劭直接傻愣住。虽然两人的关系在车队里已经公开,但是像这样在陌生人面前郑重其事地介绍,却还是第一次。一时间他都有些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酸涩多点,还是甜蜜多点,更或者受宠若惊,反倒将周遭的一切给忘了。

不止是他,老人的表情也有些僵硬,哪怕是末世了,有些观念也不是说变就变的,尤其是他们这个年纪的人。如果是和平时期,以老人的霸道和在村子里的威望,说不定已经号令全村的人将这一伙人直接撵出去了,但现在却不能这么由着性子来。因为心中别扭,也就没注意到南劭的失礼。

张易看他表情,心中了然,不过并没有等老人回应,又将李慕然等人一一给他介绍了。

“我姓刘,别人都叫我刘老七。”一番介绍下来,老人也回过神了,先将这事放到了一边,神色冷淡地道。显然对张易有了不太好的印象。

听到他的话,跟在后面的一群小青年都忍不住暗自吐糟,什么叫别人都叫您刘老七,整个村子就只有您家的太婆敢这样叫你。您大哥有一次气急这样喊了一声,就被揍得几天没下得了床。

张易他们当然不知道有这一茬事,更不知道这个看上去沉着淡然的老人其实是个火爆脾气,不过无论是出于礼貌,还是出于尊重,都不可能直呼一个老人的名字,或者外号。

“刘七爷。”张易想了想,决定用这个称呼。

于是,本来面无表情的老人竟然微微露出了一丝笑意。因为村子里的人都是这样叫他,张易这算是误打误撞上了。毕竟听惯的称呼,听起来也会顺耳许多。

“你们跟我来吧。”笑意只是一闪即逝,刘七爷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转过身冲其他人摆了摆手,“散了,都散了啊。都站在这里干什么?等着我请你们喝酒吃肉啊?”

呼啦一下,就像聚过来时一样,那些人散得也快,跟张易说过话的少年走之前还不忘冲张易他们挤眉弄眼,用口型说晚上再来找他们玩。

第289章:异兽化人(5)

张易等人已经很久没见到这样朝气蓬勃的少年了,哪怕是裴远傅儋等人都因为末世带来的伤痛变得老成起来,故而这时再次看到,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似欣慰,又似惆怅,但不可否认,心情放松很多。

“刘七爷,我们还有同伴在后面,能不能让他们也一起进来?”那一瞬间,张易断然做出决定,对已经走了几步的老人说。

刘七爷身形一顿,回过头,似笑非笑:“哟,这还留着一手呐!”

张易尴尬一笑,倒也没解释。

好在刘七爷说归说,倒也没为难他,摆摆手,转头冲墙头上喊:“虎子,开门,把吊桥放下来,别急着关。”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什么,又转头问张易:“离得不远吧?”

“不远,几公里路。”张易回答。虽然为其他人能进来感到高兴,但又莫名觉得对方答应得太爽快了点,反倒让他看不明白了。

刘七爷点了点头,“行了,人到了,叫虎子带着来找我。”说完,竟然就这样背着手走了。

张易等人都愣了下,彼此对视一眼,沈迟说:“我去叫人。”

张易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说:“好,那我们先跟刘七爷去。”正好趁这机会多了解一下这个村子,最好是同那刘七爷打好关系,至不济也不要给他留下太坏的印象。

于是,沈迟一个人开着车走了。

刘七爷住在村子中央,是一栋红砖平房,围墙围着一个很大的院子。角落里有废旧的鸡笼,只不过现在里面空空如也。还有一个用砖和木板搭的狗窝,狗窝旁边摆着个空盆子。

末世发生得奇怪,一夜之间除了人以外的所有活物都消失不见,直到现在也没人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像没弄明白各种变异生物是怎么突然出现的一样。

除了这些以外,院子里还有一个很大的雪堆,雪堆底部被刨开了一个脸盆大的洞,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东西,竟是煤块。

“我们这里离煤矿场近,弄煤很方便。”看到他们似乎对煤堆很感兴趣,刘七爷随口解释了一句。

张易几人恍然,想到停车空地旁边的巨大雪堆,想来也是这东西。末世后天寒地冻,除了衣食以外,取暖物资也十分紧缺,这个村子紧邻煤矿,倒是一种运气,至少不用担心被冻死。

几人随刘七爷进了屋,一股暖热之气迎面扑来,让久处外面的众人不由打了个寒噤,然后全身毛孔都舒展开来,冻得发僵的身体开始贪婪地吸收着热量,整个人都像是重活过来一样。

粗略地打量,屋子正中放着一个大铁炉子,上面架着水壶,炉板上搁了一个大茶缸,炉子边摆了几条长凳,靠墙是一个老式的六抽木柜,上面摆着个二十一寸的电视,与电视相对的另一面墙前则是一条搭着花布罩的破旧长沙发,墙上贴着张年画。

哪怕是在农村,这种摆设也也算得上是简陋了,但却莫名让人不自觉放松了心情。

“坐吧。”刘七爷指了指板凳,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进了里屋,片刻后拿着根铜烟杆出来,往周围看看,最后拖了张小竹椅过来坐下。

“打算在这儿留多久?”他一边从烟袋里掏出切好的烟丝往烟斗里填,一边头也不抬地问。

张易与其他人对望一眼,试探道:“两三天,您看成吗?”

“行,不过我们只提供住的地方,吃饭你们得自己想办法。”刘七爷很干脆地点头,填好了烟叶,捏了根纸条就要去提水壶,准备在炉子里点火。

“哎,七爷,我这儿有火。”乔勇忙驱动异能,殷勤地捏了团枣核大的火焰送过去。

刘七爷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不过却含住烟嘴,微微倾身凑了上去。

“那肯定的。肯定不能让你们破费,现在谁也不容易。”张易笑道,“您看您还有什么要求?能办到的我们一定不推托。”

刘七爷吧嗒了两口烟,叶子烟辛辣的味道在屋子里弥漫开,他慢吞吞地抬起眼皮,“没啥,管好你们的人,别惹事就成。”却是什么要求也没提。

张易等人有些意外,原本他们以为对方多少会讹他们一些物资的。

“这是应该的。”张易笑道。

见他态度这么好,刘七爷的脸色不由和蔼了很多,说话的语气也不再那么冷淡。

“对了,你们有多少人呐?”

张易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一百多。”他不是很确定这个数字是不是在对方的接受范围之类,毕竟看这村子,似乎人也不算多。

“啥?”刘七爷拿着烟杆的手哆嗦了下,差点没拿稳。

张易莫名觉得有点心虚,但还是认真地点了下头,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一百多人。”其实也不是太多……吧。

刘七爷嘶地一声,看着几人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带着这么多人,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还不是想找个地方容身。”张易苦笑。当下将云洲基地,札丰,溶河,以及博卫基地的事说了一下。当然,不该说的也没说。至于他们去西北的真正目的自然更不会说,没必要,而且事实上直到现在连他自己都没弄明白究竟是去干什么,只知病鬼要找某样东西。

他说话的时候,乔勇和石朋三跟刘七爷打了声招呼,起身准备去外面走走。

而刘七爷只是随意地挥挥手,并没有在意,反倒是在听张易叙述时,神色时而震惊,时而愤怒。

“人族末路,妖孽尽出啊。”最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中有着深深的悲悯以及无奈。而后或许是出于投桃报李的想法,他也说了一些自己这边的信息跟张易他们分享。

这个村子叫三家村,以刘王程三个大姓为主,据说三家老祖宗是逃难来到这里,然后彼此联姻,经过上百年,最终繁衍成村,如今在村中随便拉两人出来,都有或远或近的亲戚关系,所以村民之间平时虽时不时的有些小摩擦,但总体来说关系还是很紧密。

末世发生时,三家村也有不少人发生了丧尸异变,但总体来说要比其他地方好,至少有一半的人活了下来,有的家甚至一个人也没有死。开始的时候,他们只以为这是一种怪病,便将丧尸化了的人都锁起来,然后准备去外面求助。谁知道等出去后才发现,别的地方比他们还惨,好多地方甚至连一个活着的人都没有了。

那一段时间他们特别迷茫,因为与外界几乎断了联系,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后来遇到一队外地逃难过来的幸存者,才知道很可能整个秦洲省都是这样了,他们只能靠自己。

那些幸存者有的留了下来,有的却想要找到由政府或者军队建立的避难所,继续踏上了征途,再也没有回来,也不知结果如何。

三家村毕竟是农村,地里产的东西不少,根本不缺吃的,没被逼到活不下去的地步,自然没人愿意冒着巨大的危险离开能提供给他们最大安全感的家,去寻找不知在哪里不知有没有的政府庇护所。等到后来动植物变异,路途难行,这种念头就更加没有了。

不过,他们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打听这方面的消息。他们挨个村地搜集物资,同时也寻找有没有活人,附近的村子找完了,就往镇上去,然后是县城,市里。

一年多,不算张易等人,他们一共遇到了五批逃难的幸存者。从这些幸存者口中,他们得知附近几个市都没有避难所。不过听说百峡那边好像有一个大的基地,荒洲可能也会有,毕竟那地方地广人少,如果政府要建基地,那边确实是一个还算不错的选择。

两人一番交流,由最初小心翼翼地彼此试探,到后来便渐渐放开了,将所知的无关己方利害关系的资料讯息都毫无保留地与对方分享,张易甚至拿出了林老的笔记。

笔记中除了林老原有的内容,这一段日子又增加不少东西,都是他们在旅途中所发现的。不过就详细程度上来说,却是比林老的不如许多,重点还是在能吃不能吃上面,至于其他方面则比较欠缺。

刘七爷拿过笔记本翻了两页,脸上不由露出惊色,而后渐渐变得严肃起来,半晌之后,他抬起头,询问:“能不能让我誊录一份?”很显然,他也意识到了这本笔记的价值所在。虽然村中存粮不少,但总有吃完的时候,寻找新的食物来源实在是一件无法忽视更无法逃避的问题。更何况这上面还标明了各种变异生物的弱点所在,只凭这一点,就能让他们在面对变异生物时轻松许多,甚至关键时候能救命。

林老的本意就是要将笔记本里的内容在幸存的人类当中传播开来,以提高人类的生存机率,所以对于刘七爷的要求,张易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何况,他原本就有这种想法,不然也不会将笔记本拿出来了。

见面以来,刘七爷脸上首次浮起了笑容。而当车队其他人来到,看见队伍里的老人和孩子时,他脸上的神色就更加温和了。

也许他原本有别的安排,但现在却大手一挥,划出了十栋带院的平房给车队,屋内被褥灶炕一应具全,等众人进去时连炉子都烧上了,屋子里暖烘烘的,让大家的疲惫一扫而空。

不过车队的人并没有全来,沈迟的人留了些在外面,带着两辆装甲,一辆物资车和那辆油罐车找了个地方落脚。虽然他们已经能大致确定这个小村的人没有恶意,但多留一手总是没坏处。

第290章:异兽化人(6)

刘七爷叫来了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将笔记本拿给他,让他就在屋里誊抄。自己则又拉着张易他们说了好一会儿话,说好他们离开之前将本子还他们,才放人离开。

这一番交流下来,双方都各有收获,而且关系也融洽不少。

张易三人在一个叫阿兴的青年带路下,来到车队暂住的片区。至于他们要住哪一栋,是他们内部的事,所以阿兴在叮嘱了几句话之后,便离开了,并没有多管。

刘七爷划给他们的十栋房子是连成一片的,位于整个村子的中心,乍然一看像是被周围的房屋包围住。显然老人对他们感观虽然不坏,但却并没有完全撤去防备,就像他们也是如此,否则也不会留部分人在外面了。

沈迟来得早,已经挑好了一座院子,张易三人和阿兴道别之后便被车队的人带了过去,等进屋才发现石朋三和乔勇竟然在,显然是直接过来的。

“整个村子大概有六百多人,青壮年男人最多,也有老人小孩和女人。村里的气氛感觉还不错,没看出有强者欺压弱者的情况存在。除了不能随意进出村子,普通的日常活动并不受限制,包括我们。”乔勇将自己观察到的情况说了出来。原来他之前和石朋三出去是到村里闲逛去了,顺便同遇到的人拉拉家常。“而且,村中的人对咱们虽然有些防备,但总的来说还算友善。”

听完他的话,众人总算是稍稍松了口气,毕竟谁也不想始终紧绷着神经,尤其还是在跟好不容易遇上的同类在一起的时候。

既然无事,众人也没什么好再商议的,于是各自散了,准备晚餐的准备晚餐,到外面溜达地去溜达,都开始享受这难得的悠闲时光。几个小孩更是早就跟村子里的孩子玩在了一起,相比起大人来,他们似乎融入得更快一些。

李慕然见没自己什么事了,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三家村,去找宋砚。

此时天色还早,宋砚仍在丛林里到处转悠,寻找变异兽来发泄他心中的暴戾之气。他全力奔跑时速度很快,并不逊于加足马力行驶的汽车,车队一边行进还要一边开路,他要追赶自然是轻而易举。所以大部分时间,他并不是跟在车队后面,而是在茂密的变异林中打转。只在天快黑了之前,才会追上去,在离车队十几公里外找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等待李慕然的到来。

如今要说起对变异植物和变异动物的了解,只怕再也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了。只可惜对于自身的变异,他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过了这么久,兽化的情况不仅没有所缓解,反倒有更加严重的趋势。当然这并不是表现在外形上,他的外形变异已经到了极致,而是在心理上。他能感觉出心中戾气越来越重,渐渐有要吞噬理智的意思,哪怕他尽量远离人类,只杀变异兽,也没办法改变这种情况,如果不是李慕然常常过来陪他,或许他早已克制不住。

李慕然利用精神力搜找到宋砚,刚要瞬移过去,却发现一头火焰牛出现在宋砚的前方。她连忙停下,果然看见双方一照面,便跟仇人似的,轰地下撞在了一起,激烈地厮杀起来。

火焰牛体型跟大象相近,牛角黝黑,弯曲向前,如同两根黑铁长矛一样。这种牛脾气十分暴躁,任何活动的物体在它眼中都是一种挑衅,看见就会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并且,在战斗到激烈的时候,它的两支角还能喷出可以将岩石都熔化的火焰,让人防不胜防。而更诡异的是,它只吃变异植物,对于肉食完全不屑一顾。或许也是因为如此,它的肉质十分鲜美肥嫩,是变异兽中十分罕见的。

宋砚经常会为李慕然弄一些味道不错的变异兽肉或者变异植物,见到这头牛自然不会放过。李慕然很清楚这一点,也没有试图阻止,因为阻止没用,在这方面宋砚根本不会听她的。所以她干脆老老实实地等着,不去给他添乱就算是帮忙。

火焰牛很凶猛,但因为体型庞大,在到处都是变异植物的丛林里灵活度也受到了极大的限制。相较起来,体型同样不小但却能够借助树干以及藤蔓攀援上下的宋砚就要灵活多了。何况宋砚还不止灵活这么简单。

轰!轰轰!数团火焰喷射而出,火焰牛的前方,头上,甚至左右都在焰火焚烧的范围当中,变异植物也无法幸免,转眼就烧出一片空地出来,只剩下仍冒着热烟的焦黑灰烬。而一直暴怒凶猛的火焰牛在发出火焰之后精神也萎靡下来,但仍甩着尾巴昂头发出一声胜利的嗥叫,以为敌人已经被烧死。

谁知刚叫到一半,就感到背上一重,脖颈处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紧接着便失去了知觉。

宋砚跳下牛背,手中拎着仍在喷血的牛头。无头的庞大牛身因为死得过于突然,竟然仍保持着站立的姿势。

火焰牛不难对付,只要避开它的火焰和长角攻击,便算是成功了一半,而剩下的一半就是破去它的防御。只不过这个不难对付是对于像宋砚和南劭这种异兽化的人来说的,因为火焰牛的速度并不慢,而且冲撞力十分凶猛,要是在空旷地带,就是觉醒者面对它,要一点伤亡都没有地将它拿下都是做梦。至于在变异植物的丛林里,那就更难了,因为还得防备变异植物的攻击,不像宋砚和南劭,变异植物都要避让。相较起来,划破它坚韧化如同铠甲一般的牛皮,将其杀死,反倒算容易的。虽然这个容易也有限得很。

因此,如果没有南劭和宋砚在,车队是绝对不会去招惹火焰牛的,哪怕它的肉质鲜美度远胜末世前的牛羊肉。

宋砚看着自己的猎物,费劲地思索了片刻,似乎是在考虑怎么处置,最后他决定全部扛回去,连脑袋都不放过。因为火焰牛的牛皮如果硝制好了,是很好的防护用具,可以做铠甲,也能做靴子,保暖性很不错,牛角能做武器,至于其他就更不用说了,除开牛肉以外,牛头牛尾牛内脏都能弄出很好的美味来,别说现在食物紧缺,就是末世前也有人专好这一口。

决定好,他就不再磨蹭,因为血腥味会引来其它的变异兽,他虽然不怕,但如果太多,他想将这头牛完整地带给李慕然就不会那么容易。何况天色快要黑了,他得赶紧去找过夜的地方,然后等李慕然过来。

正当他伸手将那具无头牛尸扛起,撒开腿还没跑起来,身体突然一顿,目光落向身边。紧随着他目光的到达,李慕然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李慕然本来以为他会先吃掉一半以上的牛肉,然后才带着给她留的牛肉离开,所以给他留出了吃肉的时间,她知道他不喜欢她看到他吃生肉时的样子。谁知道他竟然要扛着整头牛走,于是赶紧出现。她有瞬移能力,自然用不着他这样辛苦。扛着那么大一头牛,在丛林里穿行可不是一件易事,哪怕那些变异植物已经尽可能地让开了位置。

看到李慕然,宋砚其实是高兴的,然而刚刚因杀戮而沸腾的血液尚未平息,他的眼神依然冰冷而凶戾,就仿佛看到的不是自己喜欢的人,而是渴望撕碎的猎物。

李慕然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了,虽然被看得全身反射性地汗毛直立,但已经能够压下心中的惊悸,保持镇定。她没有说话,毫不躲闪地迎上那仿如远古凶兽一般的眼睛,安静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宋砚才克制住胸中翻腾的杀戮欲望,喜悦占了上风,眼神渐渐柔和下来。

“今天有牛肉吃。”他说,声音沉喑,如同在喉咙里滚动。

李慕然便笑了,说:“你跟我一起吃?”现在宋砚几乎不怎么吃熟肉,所以她才有这话。她有时候都在想,他一直没有好转,是不是跟生吃兽肉有关。像劭哥,一直跟着大家吃,似乎就没这方面的问题。

“嗯。”宋砚微不可察地一滞,点头。他并不是不能吃熟肉,只是味觉因为异兽化而变异,觉得血食更美味而已,烧熟的肉则更像是在嚼干木渣。

“我们吃炖的。”李慕然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决定。

“好。”宋砚布满鳞甲的脸上露出一个难以忍受的表情,却还是答应了。汤汤水水什么的,最讨厌了。

看到他因为扭曲而变得狰狞的脸,李慕然唇角抿了抿,想笑,又忍住。她其实是故意的。不管怎么说,他总算是有了点别的表情。至于吓不吓人什么的,看得久了,也就习惯了。

因为李慕然的到来,宋砚自然不用再将整头牛扛回去,他用利爪划开牛皮,撕下一块肥嫩的里脊,剩下的便都让李慕然送回车队。相较于这种只啃草叶的兽类,他更喜欢食肉凶兽,因为后一种的肉内所含能量更高也更适合他如今身体的需求。

车队众人见到有新鲜牛肉吃,自然又是一番喜悦。而出于对刘七爷收留车队的感谢,张易等砍了一腿牛肉送过去,只说是来时路上猎杀到的,结果刘七爷回头便让人送来了两筐土豆,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保存这么久的。

于是除了留下一小部分做种,看以后有没有机会重新培植出来以外,再分出给停在村外面的人和李慕然那部分,其余的土豆都洗刷干净,没舍得削皮,直接切成块跟牛肉牛骨牛下水一起炖,配上大米饭,整个车队的人都吃了个过瘾。只切了牛舌和一小段牛肠牛肚另外卤了,炸了花生黄豆,开几包鸡爪鸡翅,拿出平时基本上没动过的酒来,将刘七爷请了过来,又喊了两个在村子里地位仅次于刘七爷的中年人,由张易沈迟等陪着,醉酒闲话到了夜深。

至于李慕然,她送完东西回转时,宋砚正干掉一头闻着血腥味过来的变异兽,这才是他真正的晚餐。

两人在离三家村大约十几公里的地方找到了一个保存得还算完好的农家小院,虽然也被搜刮过,但因为此地不缺取暖燃料,所以屋内木质家具等都没被动过,门窗也都是好的,甚至还有些屋主的衣物留下。只需要打扫一下,把屋子烧暖,过夜还是不错的。

第291章:异兽化人(7)

李慕然一边收拾屋子,一边跟在院子里进食那只变异兽的宋砚说车队路上发生的事,说三家村的事。

她向来不絮叨,再复杂的情况在她嘴里就是几句话的事,讲完就闭嘴。只不过刚安静下来没两秒,外面就传来了不高兴的冷哼声,于是只好再绞尽脑汁地想些细节方面的东西来说。

异兽化后的宋砚脾气越来越古怪,他生吃血食的时候特别不乐意被李慕然看到,如果不小心撞到了,还会甩脸子发脾气。另外,在李慕然说话的时候,除了必须回答的问题,一般情况下他都闷不吭声,让人跟自言自语似的,再大的谈兴也得消磨没了,但偏偏还不能沉默,一沉默他立刻会用各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满,直到她再次开口,冷哼都算是温柔的了。

李慕然特别无奈,觉得带小孩都没这么累心,不过认真说起来,相较起以前那个严厉谨肃的宋主任,异兽化后的宋砚更让她感到自在一些,不会那么拘谨敬畏。

“以前总是前脚打后脚跟地忙个不停,打工,上学,实习,没有娱乐活动,也没有朋友,总想着等以后工作了,再把自己想做的事都做上一遍,然后存钱买套房子,不用太大,够我自己住就行,最好是在一个陌生的城市,谁也找不到。”每个月只要打些钱给那个女人就算还了生养之恩,反正她还有别的儿女,如果她老了,那几个儿女也不管,自己再把人接过来,伺候她到老死,也算对得起她。

李慕然真是这样想的,只是谁也想不到,所有的计划,所有对未来的美好期盼全都成了泡沫,她甚至连毕业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快乐的回忆。正是因着这个,让她明白到一个道理,想做什么最好马上去做,没有条件也要创造条件去做,而不是用各种理由将其无限期地往后推迟,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会不会因此而留下难以弥补的遗憾。

宋砚抱着捆桔杆走进来,他的脸和手都擦得干干净净,不带一丝血污,连爪甲缝都没放过。他瞥了眼抹炕擦桌的李慕然,居然远远地绕开了她,走进厨房,蹲下开始生火烧炕。

本来在那里痛苦地没话找话说的李慕然愣了下,觉得有些怪异,不自觉闭上嘴,蹑手蹑脚跟了过去。

这家房子用的还是农村的土灶,只是用白瓷砖贴了表面,看上去非常干净。不过宋砚高大的身体蜷蹲在那里,就让人感觉十分违和了。

他从灶台旁找到了打火机,但锋利的巨爪能够撕开变异兽坚硬的甲壳,却明显干不了生火这种精细的活计,弄了半天,火机掉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

李慕然在厨房外探头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走过去挤开他蹲下:“我来吧。”

宋砚没有挪脚,只是身体往旁边略略偏了点,李慕然觉得有些挤,手不好动,于是又轻轻推了推他,“你再过去一点……”结果话没说完,人已被压倒在了旁边的麦桔杆上。

真是非常辛苦!

“都说了让你别勾引我。”一个小时之后,那高大雄壮的身影才一副没吃饱的样子起身,还闷闷地嘀咕了一句,然后迅速地消失,大有吃干抹净拔腿就逃的意思。

你倒是说了啊?莫名其妙被乱来了一场的姑娘愤懑地捶身下的桔杆。

就在这时,一张床单从外面飞了进来,正好落在她身上,同时传来男人再次恢复冰冷的叮嘱声,“在这儿等我,别到处乱跑。”

李慕然呆了下,微撑起身,伸长脖子往外看,发现人已经不见了,有点莫名。捂捂烫红的脸,平复了一下心情,又摸摸有点痛的脖子,坐正身体,没敢多耽搁,怎么也要赶在他回转之前把衣服整理好。

只不过当她揭开身上的被单时才有些傻眼,裤子都成破布片了,啥都遮不了,终于明白那人为什么跑得那么快,一时间也说不上是羞是恼,只是蓦地拽紧被单,迅速将腿蜷缩起来,明知周围不可能有别的人,还是下意识地往四周瞅了瞅,确定没有被窥视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将被单叠好围在腰上。想去屋子里找看有没有裤子,也不知是疼还是冷,反正两腿哆嗦,便只好跪下,先将火生起。

以宋砚的体型,两人自然是没能做到最后一步,但是没有阻隔贴肉贴肤地蹭弄那么大半天,感觉肯定是有,疼却也是难免的,像她现在就觉得两腿有些合不拢。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她甚至连羞涩矜持又或者抗拒的心思都没有机会冒出来,就被这样那样了。不过说老实话,宋砚并没有真正伤到她,哪怕整个过程中他不止一次卡住她的脖子,散发出狂躁的杀意。她能感觉到,也能感觉到他辛苦地克制沸腾的兽性,所以一边有走钢丝的提心吊胆,一边却又难免心疼。或许正是这种复杂的情绪让她怎么也没办法真正对他生气,甚至明知道在他身边可能会有危险,还是不忍不来。

土灶上搁着大铁锅,不能干烧,火生起来之后,李慕然就找了个塑料桶,到院子里弄了桶干净的雪进来,先将锅擦洗干净,然后一边烧炕一边烧水。她本来就打算洗个澡,这时候腿间粘腻,哪怕擦过也仍然不舒服,自然更需要洗洗。

她猜宋砚应该是去给她找衣服去了,于是也不急着弄吃的,只是静静蹲坐在弄得散乱的桔杆上,专心地烧水顺便取暖,并没有用精神力去探查他的行踪。她知道他敏感得很,自己的探视会让他感到焦躁不安,能不用的时候还是尽可能地不用比较好。而且就算他离开的原因不是她所猜想的,她就等他回来之后再去找衣服也没什么。要知道他让等而她没等,以他现在这样的脾气,到时候恐怕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想到裤子,她不免又是一阵羞窘。事实上,也就是还在陇仁市时,宋砚因为刚刚完全异兽化,几乎没什么自控力,曾抱着她蹭过几次,但因为爪子太锋利怕伤到她都是隔着衣服来的。等离开陇仁后,就没再干过这种事,甚至都不太靠近她,而她又是个略保守的性格,当然更不会主动贴上去,于是两人虽然每晚都呆在一起,其实都是隔着一段距离的。所以今天的事既突然又实在是……

屋顶传来簌簌的声音,还有呜呜的风声,雪落得似乎更大了。炉火熊熊,秸秆燃烧发出清脆的劈啪声,大大的黑铁锅里开始冒起细细的白雾。很安静,没有汽车的喧嚣,没有人声的嘈杂,在人满为患的末世前是一种奢侈,如今却随处可见,甚至静得让人绝望。然而独自一人等在这里的李慕然竟然罕见地没有觉得孤独或者恐惧,反倒是有一丝淡淡的安宁在心中流动。

也许是因为有了无论在什么样的危急情况下都能自保的信心,也或许是因为宋砚的存在,哪怕现在他们还没有一个安定的落脚地点,她飘荡无依的心却似乎已经安定了下来。

她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唇角不由带上了一丝暖暖的笑意。然而这丝笑意还没有完全成形,却神色骤变,瞬间消失在原地。

一根银白色近乎透明的绳索样物体啪地下打在李慕然方才坐着的秸杆上,粘起不少草叶与灰尘。房顶上响起愤怒的嘶嘶声,似乎在因为失去猎物而不满,但很快声音就消失了,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那突然出现的银色绳子。

李慕然出现在几公里外一所小学的教师办公室内。这所小学并不大,只有三百多平米,教室是栋小二楼,旁边有一排平房,校长和老师的办公室都在这里,水泥铺的操场,正中间矗立着一根长长的旗杆,上面飘着已经有些破烂的国旗。学校里没有任何绿化,全都是灰扑扑的水泥建筑,于是在周围都被变异植物占据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水泥色,不过教学楼和操场上到处都是丧尸,显然末世后没有人清扫过这里。

为了尽可能地避免发生以前那种一遇到致命危险,异能就不可控的情况,李慕然几乎每到一个地方停留,最先做的事就是在附近不太远的地方确定一个比较安全的点,以保证在紧急时刻不至于手忙脚乱,能够控制自己的瞬移地点。吃了几次亏后得来的教训,这一次倒是用上了。

末世发生的时候正是上课时间,所以这间办公室是空着的,她一进来,便先冲过去把门关上,这才回头查看究竟是什么东西让她感到危险。然而,让她吃惊的是,什么也没发现,不止是在刚刚呆的那间灶房中,连整栋房子,以及房子周围几公里内仔细搜查,都没有看到那带给她危险感的东西。

难道是错觉?她不由如此怀疑,但心中终究有些没底,不敢立即回去,但这里也不是久留之地,因为透过窗子可以看到外面的丧尸已经闻到味儿过来了,而且很冷,她裹在被单下的腿都在哆嗦,再呆下去非得冻僵不可。

这时最好的自然是找到宋砚,只不过也没法一下子就寻到人,倒是在此之前探查四周情况时她曾看到过一栋民居中还有保存得比较好的衣服,于是直接瞬移过去,找到两条与自己体型差不太多的厚冬裤套上,才总算有了点安全感。

第292章:异兽化人(8)

这栋民居离他们之前准备过夜的地方足有三十多公里,是栋小二楼,靠山脚,有个院子,只不过倒塌的院墙下长着根十来米长的刺蛇藤,旁边零散分布着一些白骨和破衣烂鞋,或许这才是房子里的东西还能保存完好的主要原因。

又仔细察看了一下四周,确定自己所处的地方并不在刺蛇藤攻击的范围中,周围也并没有其他危险之后,李慕然才静下心开始寻找宋砚。怎么说也要在他回去之前将人拦下,毕竟她实在不敢确定那种危险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小心些总没错。

宋砚去了县城,他在外面无聊游逛的时候曾经经过的,离三家村很远,有四十多公里,离他跟李慕然准备过夜的那个院子也有近四十公里,反倒是跟李慕然现在所在的小楼近了很多。李慕然找到他的时候,他正拎着几大袋东西往回走。

见到李慕然,他先是愣了下,而后第一时间便是看她的两腿,接着脸色就不好看了。

李慕然了解他,赶紧将自己出来的原因说了,终于将他的注意力转移。

宋砚的眉毛皱起来,又仔细打量过她,确定她没有受伤,才思考了下,说:“去你来的地方。”按他本来的想法,自然是要去察看一番,以确定危险来源是什么,但那是在他独身一人的前提下,现在有李慕然在,他就不能冒这个险,哪怕他有那个自信能护住她,也不能。

李慕然也觉得没必要去冒这个险,听到他的话正合心意,于是高高兴兴地带着他回到了那栋有刺蛇藤看守着的小二楼。有他在,那根刺蛇藤根本不具备威胁。

谁知道刚一到地方,便被宋砚给摁在了灰尘扑扑的床上开始扒裤子。李慕然吓了一跳,以为他又要乱来,不由急死了,一边挣扎,一边喊:“我还没吃饭呢!”声音不大还不行,怕他兽性上来听不到。

还好,宋砚并不是真的要对她做什么,所以在听到话的时候也就停了下来,只不过还是冷冰冰地说了一句:“换裤子!”原来竟是看不得她穿别人穿过的东西。

“我洗了澡再换啊。”李慕然拽着差点又被扯烂的裤子,哭笑不得。

宋砚根本不理这个,恶狠狠地瞪她。李慕然无奈,拿了那袋衣服,到了另一个房间里换。还好宋砚拿回不止一套衣服,甚至连内衣都有,就算现在穿了一套,等会儿洗了澡还是有换的。

见她听话,宋砚也就不闹了,看了看屋中原封未动的家具等物,转身到院子里找了一圈,最后抱出一大堆圆木来开始劈成小块。至于院子角落的刺蛇藤,他倒是没动,一是这东西不会攻击他,更攻击不到楼中,再来也能做一个警哨用。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换好衣服出来的李慕然继续认命地再次开始生火烧水兼打扫卫生。也就是明天可能还要住上一天,不然她都不会这么麻烦。可惜的是宋砚专门给她弄的变异牛肉丢了,她想回去拿,宋砚不让,而是又去弄了头吃起来味道不算差的变异兽回来。

但是当她吃过饭,洗完澡,躺倒在烧得热热的炕上时,那种久违的舒服感觉才说明这一切的辛苦并不是白费。不过她也只是享受了片刻,便又咬牙逼自己坐了起来,先是习惯性地用精神力扫了眼张易他们那边,确定没什么事,又看了眼之前两人停留的那个院子,发现灶火已经熄了,锅里的水还在冒着热气,整栋房子空荡荡的,找了一圈,仍旧没有找出让她感到危险的东西,连那块变异牛肉都没有动,让她忍不住再一次怀疑自己的感觉,但也没继续纠结,最后又扫了眼歇宿小楼的周围,确定没有危险,才盘腿阖目,开始修炼起病鬼所创的功法。

她修的是比较难练的那一种。她有异能在身,能够自保,也就不必急于在短时间内让自己变强,可以扎扎实实地打好基础。当然,如果不是被逼无奈,谁也不会想去练那种虽然速成但会让自己外形变得奇怪的功法。

宋砚坐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听到李慕然的动静只是撩起眼皮瞥了眼,便又闭上了眼。他并没有挤上炕,一是因为不喜欢太热的地方,再来就是不敢离李慕然太近。下午那会儿就已经失控了,他可不希望自己真的变成一头禽兽。只不过毕竟同处一间房,他此时嗅觉又异常灵敏,李慕然身上散发出来的异性气味依然对他影响很大,让他倍受煎熬。当然,他本来也可以挑另一个房间呆着,以抗拒诱惑,但那样就无法在危险降临的第一时间保护李慕然。两相权衡之下,也就只能选择折磨自己了,就当磨炼自制力吧。

一夜无事。次日一早,吃过早饭,原本打算在小二楼呆上一天的李慕然就被宋砚没有任何借口地给撵回了三家村,而宋砚自己则去查看之前的那个院子。发现了危险,却置之不理,那不是他的行事作风,何况这次的事还十分奇怪。很显然,他压根没怀疑那是李慕然的错觉,他很清楚,这个姑娘除了在面对他以外,胆子并不小,不会随随便便被点风吹草动吓得疑神疑鬼。

而事实证明他是对的。虽然原处没有留下任何异常的气味,又或者是时间过去太久消散了,但他仍在屋顶上找到了痕迹。屋顶上的积雪因为几乎不可能有人为破坏,所以能将大部分留在上面的痕迹保留下来,小心地扒开昨晚新覆盖上去的雪粉,便看到了雪层下面奇怪物体爬行过的足印。

印迹很奇怪,不是呈常见的动物爪印,而是两排拳头大的圆形小点。宋砚研究了很久,愣是没看出是什么玩意儿来。但是可以想到,如果昨天李慕然稍有迟疑,下场恐怕不容乐观。

想到此,宋砚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暴戾起来,蓦地直起身,循着痕迹追了下去。

——

三家村里很平静,张易和南劭在院子里对练。只要没有特殊情况,哪怕再忙再累,张易也会想办法抽出时间练习挥刀,劈柴也好,跟车队里的其他人对练也好,总之绝不会让自己懈怠。

除了他俩,车队大部分人都起了,也在用各种方式有针对性地锤炼自身能力。当然也有少部分人抓紧这难得的机会好好放松一下,睡个懒觉。几个孩子并没有贪睡,早早就爬了起来,学着大人们像模像样地锻炼了一会儿后,便跟着村子里的孩子们跑了。

事实上不止车队,三家村里但凡有人住的院子里,村口进来的场坝上,都能听到呼喝练拳的声音。沈迟晨跑遛了一圈,回来时感叹不已。

“原来这个村子里的人都练武术的,难怪有恃无恐。”这也就解释了村子是怎么撑过当初那两场灭世大灾还能活下这么多人的,也解释了他们为什么敢接收车队的人进来,强大的实力才是根本啊。

“你跟他们过了手?”楼男端着碗面从屋内走出来,蹲在檐下一边吃一边问。

“什么?没有,没有,我怎么可能干这种事,那多不礼貌啊。”沈迟义正辞严地说,当然,如果他不是否认得这么迅速坚决,可能会更有说服力。然后,不等其他人追问,他已风一样刮进了屋里:“哎呀,好饿好饿,还有没有面,给我来一碗?”

楼男嗤地声笑了下,埋头吃面。彼此太了解也很麻烦,就像他知道沈迟肯定贱皮子地去挑战人家,而且输了,如果是赢的话,以其尿性,就算不在自己面前大肆炫耀,也会隔三岔五半遮半掩地提上一提。而假如没战过……就那一脸道貌岸然的样子,不可能没战过。

或许是对沈迟的话十分感兴趣,在车队里一直没什么存在感,我行我素,连吃食都是自己去弄的冷封尘,竟然难得地到村子里去转了一圈,只不过回来时脸上带着隐隐的不屑,显然没将这个村子里所谓的武术看在眼里。

袁晋书也出去转了一趟,回来后了无生趣,因为他还是没能找到逃离病鬼控制的办法。

早饭后,已经习惯了紧绷神经每天都在赶路的众人在最初的放松之后,终于感到了一丝不知该做什么的不适,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乔勇索性带上一些主动报名的家伙跟着三家村的人去外面清理变异植物去了。

张易正打算跟南劭到村子里走走,金满堂找了过来。

“我们打算留在这里。”金满堂说。

张易有点意外,又不是那么意外。不意外的是因为他们在决定在这里多停留一两天的时候就是准备看看这里的情况,是不是可以留下一部分人,或者说是看有没有人想留在这里,毕竟他们是去西北有事,而不是建立基地,带上这么多人实在不便。而意外则意外于金满堂是第一个做出决定的,而且这么快。

“还想着报仇?”略一思索,他已了然。

听到他的话,金满堂眼中浮起痛苦的神色,没有丝毫犹疑地点头,“没法忘记。”每次一闭眼,她就能看到江航以身体凝结土墙为他们挡住追兵的那一幕,他素日跟个混帐似的,但死得却像个男人。

去救人的前一夜,他不知道是不是已有预感,还跟她说过,她不是他喜欢的类型,现在没喜欢上她,以后也不会,更不想欠她,所以如果他死了的话,她用不着给他报仇,自己好好过日子去。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喜欢的是唐棠,他虽然行事荒唐,但对唐棠的感情却是认真的,可惜没能落个好结果。不过这些跟她都没关系,她只做自己觉得应该做的,她不会为了他寻死,那对不起她的父母,更对不起她自己,但仇她也必须报,她知道他肯定很愿意看到唐博文死。

不仅仅是她,跟她一起逃出来的那些人,亲眼看着自己的战友,亲人死在眼前,怎么能不恨,又怎么能忘记?

“好,我去跟刘七爷说。”人各有志,张易也不好多劝,叹口气说。金满堂是治疗系异能,在哪里都不愁没人要,而跟她一起出来的那十来人,也各个都一身好本事,想必刘七爷不会拒绝。

金满堂也没道谢,只是对着两人深深鞠了个躬。此次分道扬镳,只怕以后难再相见,所以她连报答的话提也没提。

第293章:异兽化人(9)

张易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下,避让不及,有点尴尬,略略往旁边侧了侧身,轻声道:“你不用这样。我们能帮你的不多,而且更不能保证刘七爷肯教你们功夫。”国术在收徒传艺方面颇多讲究,也不知道末世后这一点有没有改变。

“这个我们自己想办法。”金满堂回答,显然心中早已想过这个问题。只凭十几个人,他们自然无法颠覆整个博卫基地,但如果把目标缩小,只针对最主要的几个人,仔细谋划,同时增强自身能力,还是有一定机率办到的。所以,在得知三家村几乎人人会武,且实力强横的事之后,她和同伴立即做了短暂的商讨,然后果断决定留在这里。倒不是为把三家村的人拉下水,助他们报仇,就是想能够在这里学些有用的东西。

张易便不再多说,只是在离开之前,还是说了一句:“哪怕功夫再好,也扛不住枪炮啊。”

金满堂沉默不语。

而走上街的张易和南劭两人也久久没有说话,直到遇上正和几个小孩在外面雪地里玩耍的张睿阳,小家伙趴哒趴哒跑过来,却只在爸爸腿上贴了两秒钟,便又飞快地跟几个傻站在那里的小伙伴跑开了。

张易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笑意。末世前儿子因为他坐牢的关系,被同龄的孩子孤立,只能跟老母亲相伴,末世后又疲于奔命,别说大部分幼童都死于劫难之中,就是偶尔遇上一两个,又哪有机会像现在这样无拘无束地玩耍,所以此时见儿子开心,他的心情也不自觉好了很多。

看着跑远的小孩,南劭突然说:“如果让慕然送我进博卫,我有九成九的把握干掉唐博文。”剩下的那一分是留给不可预测的意外。

张易转头,目光在南劭脸上停留片刻,而后缓缓摇了摇头。

“她知道慕然的异能,却没提出让咱们帮忙,就是不想我们插手。”他低声道,身体微晃,开始继续往前走。

南劭连忙跟上。他跟江航不睦,自然不是非要帮其报仇,就连金满堂,两人关系也没到他非要帮忙的份上,之所以主动提出来,完全就是不想张易为此太过伤神。现在既然张易说不需要,他自是不会非要找事给自己做。毕竟他跟唐博文还真没深仇大恨到非要对方死的地步。

“而且,在末世有一个努力的目标,对于失去了亲朋爱人的他们来说不是坏事。”张易又补上一句。

南劭嗯了声,忍不住伸手抓住了张易的手,盖因想起当初张易为救自己而伤重难救的事,他根本不敢去想,如果张易死了,自己要怎么才能活下去,因为除了自己以外,他连报仇的对象都没有。

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惊惶后怕,张易安抚地回握他的手,力度不小,给人一种坚定不移的感觉。

“现在去找刘七爷?”南劭回过神来,问。

“不,等晚上再说。”张易回答。因为他觉得恐怕不止金满堂他们想留在这里。

不过他们不去找刘七爷,刘七爷却主动派人来把他们找了去。

刚一踏进刘七爷家的院子,刘七爷已经迎了上来,一手一个,抓住两人的手,亲热无比地拉进了屋子。

两人悄悄对了个眼神,暗叫有古怪。他们才不会认为只在一起喝了一顿酒就能让这个颇看重威严的老人变得如此殷勤热切,除非是有事相求。

“来,坐!坐炉子边!”一边将两人往炉边的长凳上按,刘七爷一边喊刚刚派去叫人的年青人泡茶。茶还没泡上来,他又提高声音冲着里面屋子喊:“还有花生,去年收的花生还有,捧一把出来。”然后,取出烟杆,装上烟丝,坐在小板凳上吧嗒烟沉默下来。

张易与南劭对视一眼,心中苦笑,这老头明明有话要说,却又一副难开口的样子,如果是萍水相逢以后再无瓜葛,他们只需要装傻就是了,但现在自己这方还有事要求着对方,就不能来这一手。于是,张易只好主动开口询问。

“七爷这是有事要找我们?”

刘七爷咳咳两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一声叹气,又闷头吧嗒烟去了。

张易愣了一下,暗忖事情只怕不简单,但却不能不理会,只能无奈地说:“七爷有事尽管说,如果我们能做到的,一定不推辞。”这算是承诺了,会这样说,也是为了他们自己的事做铺垫。想要得到必须付出,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刘七爷抽烟的动作顿了下,低头不语,又默默地狠抽了两口烟,而后似乎做了一个十分重要的决定,将烟锅子在长凳腿上叩了叩,站起身。

“你们跟我来。”

张易两人莫名,依言跟上。

“哎,茶!茶还没喝呢……”正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水走出来的年轻人见状不由急喊。

“茶什么茶?你个憨娃崽,煮饭去,中午两位小兄弟在这里吃!”没等张易有所回应,走在最前面的刘七爷已经回头冲他吼。

年轻人郁闷地哦了声,将茶放在炉板上,却转身出了门去找别人来做饭了。开玩笑,让他做饭,他做的饭能吃吗?老爷子真是糊涂了。

刘七爷带着张易两人并没有出门,而是进了与客厅相连的正中间的那道门,那是一个十几平方米的小隔间,里面堆了些杂物,对面还开着一道门。此时门是打开的,能够看到后面竟然还有一个院子,院子里有栋低矮的平房,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平房的门是生铁铸的,在雪地里散发着森森寒意,一把大铁锁将门锁住,连窗户都焊着钢筋铁条,就好像里面关着什么妖魔鬼怪一样。

刘七爷走过去,从身上掏出钥匙,将铁锁打开。南劭突然上前一步,将张易挡在了身后,似乎那屋子里有让他忌惮的气息。

刘七爷回头看了一眼,摇摇头,也不知是因为觉得两人疑神疑鬼,还是因为张易还需要南劭的保护。

张易神色不变,只作不知,并没有因此而推开南劭。别说他的实力确实要比南劭弱,就算比南劭强,他也不介意被对方当成弱者保护,因为这是南劭的一番挚诚心意。

好在刘七爷也没说什么,直接招呼两人进了屋里。

进去后才发现里面有一条往下的楼梯,张易皱了皱眉,却也不惧,只是回手摸了摸别在腰间的砍刀,确定能够在最快的时间内抽出来。

在下楼的时候,南劭走在了张易前面,紧跟在老人的身后。

天光照入,只能看到楼梯的一半,再往下,便陷入了一片黑暗中。刘七爷走到楼梯下面时,停顿了片刻,有打火机的声音响起,然后光线亮起,由弱增强,慢慢扩融进不算宽阔的地下空间,却是点亮了墙上壁龛内的蜡烛。

等看清地下室的构造,就算是一向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的南劭都有些吃惊。

原来在离楼梯两米左右处竟然是一堵金属墙,墙上开窗,却又以拇指粗的钢筋横行分隔,只留下狭窄的空间让内外空气对流。而且最奇怪的是,没有门。

这明明就是一个囚笼!

“强子啊,爷爷带客人来看你了,你到窗口这里来。”刘七爷摆手示意两人别靠近,然后才转头对着铁窗内喊。

见他这样,张易的心反倒放了下来,不过却好奇起来。听老人的话,里面的应该是他孙子,不知为什么会被关在里面?

南劭冷冷地盯着窗内,似乎知道里面是什么。

刘七爷说完话之后,铁窗里依然一片安静,就好像空无一人一样,直到他又喊了两声,才有了动静。是铁链拖地的声音,很沉重的铁链。

一分钟之后,一个身影出现在光线照射的范围中,张易越过南劭的肩膀看到,不由吃了一惊,同时也感觉到南劭的肩背竟然是紧绷着的,显然是觉得里面的人对他们会产生威胁。

那人头顶生角,身披黑毛,如同一头生了人脸的大型猫科动物。一双莹绿的眼如同两团燃烧的鬼火,幽森发寒,让人毛骨悚然。

不过只看了一眼,那人就又消失在了黑暗当中,刘七爷也带着他们回了上面。直到重又坐回炉边,张易的心情还没能平复。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竟然会在这里看到一个异兽化的人。

“你们看到的那不人不鬼的东西是我孙子,当兵的,因为身手好被挑进了特种部队,一年都难得见上一次。灾难发生后也联系不上人,都以为死在外面了,前两月却突然跑了回来。那时候大半还像人,人也清醒,就是他自己要求把他锁在那里的,就连铁链的粗细,地下室墙壁,门窗这些也都是按他的要求弄的。”这一回不等两人询问,刘七爷已开口说起地下室中人的来历。

张易和南劭没有插话,等着他说出目的。

“他的情况一直在恶化,保有理智的时候越来越少,这样下去,恐怕会完全变成野兽。”刘七爷神色间难掩忧虑,说到此,他突然抬头看向南劭:“我知道你们有办法,不求全好,只要能让他跟正常人一样生活,无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们。”

张易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愿意让车队的人进来借宿了,怕是他在第一眼的时候便看出了南劭异兽化的情况,想从他们身上找到能让自己孙子恢复正常的答案,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不过,有关异兽化人的事并不需要严格保密,当然,前提是这世界上并不止于南劭和宋砚这两例异兽化的情况。当出现第三个第四个,甚至更多异兽化人的时候,幸存下来的人类更需要对异兽化人有一个正确的认识,以免出现过多的死亡或者愚昧的排斥等情况。

第294章:异兽化人(10)

“别杀人,也别吃人。”南劭淡淡道,答案简洁明了。

刘七爷愕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杀人还罢了,他是亲眼看见过自家孙子狂暴时候的样子,如果没被锁住,说不定真会杀人,但人吃人,只要不是变态,谁干这事儿啊?想到此,他脸上不由现出了怒意。

“自控,他的意思是要能自控。”张易赶紧解释,很有些无奈,南劭现在是变得越来越话少了,还记得初见面那会儿他并没这么寡言少语,会逗阳阳,也会跟慕然说笑,甚至欺负肉塔陈,究竟是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的?

“自控?”刘七爷花白相间的眉毛立了起来,显然还没释怀,等着张易给一个能让他心平的说法。

“是的,控制心中的杀意,戾气等等不良情绪。”张易点头。对于人的异兽化情况,他们虽然也在摸索当中,但毕竟有宋砚南劭两个异兽化的情况存在,又有病鬼的博闻多识,多少他们还是了解一些的。

当下,他将从病鬼那里得知的有关兽化人的事告知了老人,另外还略略提了提南劭和宋砚的事,希望能够对他和他的孙子能有帮助。

“人性胜,兽化人;兽性胜,人化兽……自古以来,做人又如何不是这样!”刘七爷听罢,沉默许久之后,最终长长叹了口气,似失望于没有完全保险的办法让自己的孙子恢复正常,又像是为终于有了头绪而感到欣慰。

出于感谢,他透露了一个让两人感到震惊的消息。

太平时期在荒洲北部无人区有一个国家级的秘密研究机构,末世之后,这个机构接收了不少幸存者,而其中又以西北区的军队以及政府部门残留人员为主,也有一部分被军队救出来的普通百姓。

荒洲地广人稀,无人区人烟更是稀少,除了负责巡逻的军队外,便是来此地或探险或搞考古研究的人了。而这丁点人撒进广阔无边的荒原戈壁,就跟往大海里扔了几颗石子一样,转眼便找不见踪影。于是末世初期,这里几乎看不见什么丧尸,与其他地方一比,就跟净土一样。

然而当暴雨降临之后,荒原却被密密丛丛的变异植物所占据,于是那所由研究机构改造成的避难所也被困在了其中。但这个问题其实不大,因为避难所中要人有人,要武器有武器,还不至于被这改变打垮。只需要消耗一些人手,就能够让他们摸清变异动植物的特性,然后找到相应的针对手段。

所以,总体来说,这个避难所相较于普通的基地要安全很多,也具有更强的抗灾难打击能力。如果避难所没有大量的研究人员幸存下来,又或者这些研究人员的头头没有跟军队以及政府的高层达成共识,开始研究将变异生物的基因植入人体,制造异化人的事,或许这个基地还能存在很久,甚至慢慢变得强大,成为整个华国的幸存者都向往的净土。

可惜一切都只是假设。这个避难所原本就是一处秘密的生物研究基地,在末世之前就在研究一些不为世人所知的生化项目,有设备,有人手,在末世后新奇物种层出不穷,人类力量处于弱势的情况下,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展开各种研究课题的最好时机,他们不可能放弃这种机会。

于是,军队中身体素质最好的一批人被送进了研究所,部分异能者被送进了研究所,老人,小孩,男人,女人,不同年龄阶段,不同性别的普通人通过抽样选取,也进入了研究所,大部分人没有能再走出来,而剩下的人,则成了怪物。

研究的目的本来是想找到让普通人觉醒异能的办法,以及制造出实力可与变异生物相匹敌的超人类。却没想到创造出来的却是一个又一个保有人类的智慧拥有强大实力却人性迷失的东西。

两个多月前,这些畸形的怪物发生了暴动,避难所被毁,幸存者死伤惨重,刘武强就是从那里面逃出来的。

也就是说,在荒洲很可能有一个异化人的窝。这个异化人不仅仅指异兽化人,包括了异植化人,甚至是一些尸不尸,人不人的东西。

这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但是一个及时的消息。张易又问了几个问题,便和南劭告辞离去了,并没有真的留下吃饭。至于金满堂等人想要在三家村定居的事,也暂时没有提及。

时间离吃午饭还早,两人回到院子后也没闲着,跟沈迟招呼一声,然后出外狩猎去了。大环境如此,根本容不得他们有分毫懈怠。至于荒洲异化人的事,自然是等到所有人都在的时候再说,省得说了一遍又一遍。

不过村子周围大概常常有人清扫,他们并没能遇上变异兽,等中午返回时,只带了两捆能吃的变异植物。

跟随村中人外出狩猎的乔勇等人则是到了下午才回来。只不过在张易聚拢众人,说荒洲之事以前,他与石朋三倒先找了过来。

“你们要留在这里?”听明白他们的来意,张易有些意外。

乔勇点头,“这里的人不错,适合定居。”多余的他倒也没解释。

但他不说,不代表张易不明白。溶河方面的人老弱病残都不缺,还有一些没觉醒异能的普通人,这些人并不适合一直跟随车队,于车队是累赘,于他们自己也不安全。能尽早找到一个妥当的地方安置下来,才是最好的选择。

如今幸存者基地难寻,他们从札丰过来,上千公里内,也才遇到博卫一个基地,还是一个视普通幸存者为猪狗奴隶的基地,相较起来,三家村简直是好太多了。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幸存者基地在哪里,谁也不能保证下一个基地不会跟博卫基地一样。所以乔勇才会毅然做出这个决定,而跟随三家村的人出去狩猎不过是想进一步观人罢了。

他和石朋三都是眼光老辣之辈,能从不经意间的细微表情动作看出一个人是否在做戏装样,自然也能看出这些村民有别于他处的和谐气氛是否只是表面现象。很显然,答案并没有让他们失望。

对于乔勇本人来说,他更想跟着张易他们继续西行,但是溶河这边的责任他既然担上了,在将队中老弱病残,女人小孩安置妥帖之前,都不可能放手而去。

至于石朋三,他这次跟着南劭他们离开葫芦沟,本就是为了来找乔勇,此时自然是跟乔勇共进退。

“好。”张易没有再劝说,因为刘七爷的消息,他知道前路上恐怕凶险更多,乔勇能带人留在这里,自然是再好不过。

卫东在旁听到,略一迟疑,也决定带着人留下。他曾起过加入车队的想法,但现在连乔勇他们都留下了,他也不能太不自觉吧,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对于一直没完没了地赶路,他以及所有从体育馆里出来,想要寻找到一个安定的地方好好生活的人都感到了说不出的辛苦疲倦,还有恐惧,如今在三家村松缓了一天,便再也不想走了。而且他还有一个小小的考量,乔勇石朋三都还在这里,张易他们必然还会回返,自己现在知趣点,说不定能给对方留下个好印象,再在这段期间跟乔勇石朋三打好关系,到时有两人帮着说话,以后也更容易被车队所接受。

不得不说,卫东的做法的确为张易他们省去了不少麻烦。要知道从体育馆出来的幸存者虽然异能者很多,但毕竟与外界隔绝了半年以上,哪怕出来后的这段时间加紧提升,但对于他们来说还是太弱了。如果是要建立基地,这样的人手自然不嫌多,只需要提供足够的时间和条件,这些人最后大部分都会成长为基地的主要战力,然而他们现在却是因为有事要去西北,带上这些人就显得累赘了。

只是既然把人救了出来,总要有始有终,之前是没有办法,没有合适的地方,眼下的三家村其实也不是最好的选择,因为体育馆的人在被半人囚禁的时间里已经形成了自己独有的生存方式,如果住在一起恐怕会发生冲突。

不过既然是对方主动要求的,另外还有乔勇石朋三看着,再加上三家村的人也不好惹,原本还有些担心的张易想想,便也释然了。

于是趁着众人都在,他将三家村中关着一个异兽化的人类,以及荒洲避难所的事说了出来,让各自心中都有个数,以免有起事来措手不及。

卫东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背上不由起了层冷汗,而后格外庆幸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

“你们不会是想去荒洲吧?”乔勇也倒抽了口冷气,问。异兽化人的厉害,只需要看南劭就知道了,如果刘七爷说的是真话,不用想也知道现在荒洲有多危险。按他的意思,是不建议张易他们继续西行的。

“目前还不能确定。”张易苦笑。病鬼不在这边,说起这事来他倒没太多顾忌。最开始他们决定陪同一起去西北,只是因为不放心李慕然一个姑娘带着个痨病鬼在这样的时候远行数千里,另一方面也有回报病鬼的意思,等病鬼透露的东西越来越多,他们的想法也随之改变。此行已不再仅仅是出于各种私人原因,而变成了不得不去。

他们必须要知道病鬼找的是什么,以此来确定其所说之事究竟是臆想还是事实,而这也将决定着他们要以什么样的方式来面对末世。蝼蚁再弱小,在被捻死前都还要挥动一下蚁钳,何况是人。

乔勇皱了皱眉,却没有劝说。对于张易等人去西北的原因他只是粗略知道一点,但有关于病鬼所说的与末世有关的内容,包括石朋三在内,都没有人提过。这事听起来荒谬还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即便说出来,除了多让一人烦恼绝望以外,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乔勇对此一无所知,不过他相信张易南劭二人不是年轻气盛的毛头小子,在这样的时候明知前路凶险,依然要去,自然是有必须去的理由,故而何必多话。

于是,张易和南劭去刘七爷家蹭了顿晚饭,将车队大部分人想要留在三家村的事说了。

对此,刘七爷欣然答应。兽化人之事并不是短时间内能够验证真假的,他心中本来没底,乔勇等人的留下,登时让他疑虑尽去。

第295章:异兽化人(11)

翌日,张易等人结束了短暂的休憩,离开了三家村。只不过来的时候有一百多人,离去时却只剩下寥寥几人。

走时,来送的人不少,但大都无言。该说的话昨晚都已经说完了,除了保重外还复何言?只有刘七爷拉着张易的手,一路反复不停地念叨,让他们办完事务必再来三家村看看,最好是也能在此地定居,态度之亲昵与刚来那日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

大抵是张易的温和稳重在年纪大的人眼中总是比较受待见,至少对于南劭,刘七爷的态度就要冷淡得多。

“你真不跟我们走?”沈迟看向石朋三,问。毕竟是一起从陇仁过来的,交情比旁人要深,所以才会这样问上一句。

“不了。”石朋三摇头,言语一如既往的简洁。张易他们那边没有一个弱者,就连张睿阳那小家伙都比普通大人要伶俐凶猛,少他一个人无所谓,但三家村这边不一样,这边是三方的人合在一起,彼此之间还处在磨合当中,一个不注意,可能就会出乱子,甚至会跟本地人发生冲突,他留在这里也能帮着乔勇弹压一下。

沈迟是个洒脱的性子,也不多劝,摆摆手,先上了车。

石朋三转头看向张易两人,“有了确定的消息,知会一声。”他指的是病鬼所说的事。

张易点头。有李慕然在,传递消息还是很方便的。

“慕然啊,常来窜门子啊。”乔勇笑呵呵地对李慕然说。

众人莞尔,原本因为离别而有些沉闷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李慕然觉得这完全没有问题,连声答应,离情别绪倒是没其他人那么浓。

南劭正准备上车,却无意瞟到站在人群后面的南唯,他动作微顿,又站直了身体。

“南唯。”他喊。

南唯愣了下,有些迟疑,不知是不是该走上前,但听到喊声反应过来的人群已经在他面前分开了一条路,他也不好坚持站在原地。

“哥……你自己小心些。”走到近前,他嗫嚅了下,眼睛看着地上,小声说。

看着这个已经没有了以往骄纵飞扬的少年,精致的五官似乎都黯淡了下来,南劭心中波澜不起,只是淡淡道:“教给你们的东西,你可以挑一种练练,想要活着,得自己变强。”他指的是病鬼所授的两种功法。他们并没有藏私,无论是溶河的人还是体育馆诸人,甚至后来加入的金满堂一行,都有被普及。至于信不信练不练,那就在个人了。

“嗯。”南唯重重点了下头,眼圈发红。他知道南劭应该是原谅他了,但两兄弟却再也回不到从前那样,他也说不清这样是不是正合自己的心意,只是心里很难受,还有不舍。可他也再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喜怒皆形于色,这些也都学会了闷在心里。

南劭伸手在少年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不再多说,转头离开。但他这一番举动却明明白白告诉留在三家村的其他人,他还认这个弟弟,看在他的份上,他们以后对武力值低下的南唯多少还是会看顾着一些。当然,最终一切还是要靠自己,毕竟他人长时间不出现在这里的话,面子也维持不了多久。

南唯仍低着头,只是脸上有水珠落下,掉在被踩得泥泞的雪地上。

张易看着这一幕,没有说什么,只是跟众人道了声别,将张睿阳塞进了车后座,自己则坐在了副驾上。

打出门起,张睿阳就一直在人群里辛苦地寻找自己那两个小伙伴,但直到被提进车里也没能看到葛阿伊和霍锐,只有三家村的小孩们来了,挤在那里跟他挥手再见。小家伙有些失落,上车后仍然不甘心地转身跪在车后座上往外看。

“葛阿伊和霍锐哥哥怎么没来呢?”他嘀咕,对于个子小小的葛阿伊他实在喊不了哥哥,喊弟弟对方又要生气,最后他就干脆直接喊名字了。“爸爸,我想去跟葛阿伊和霍锐哥哥道别。”

张易向外面扫了一圈,敏锐地捕捉到躲在不远处煤堆后面往这边静静偷看的两个孩子,无声地叹口气,摇头说:“没时间了,我们还得赶路。”显然那俩小子是不想过来,也就没必要强求了。

“哦。”张睿阳怏怏不乐,还保持着扒着椅背跪着的姿势,想了想,回头问:“爸爸,我们还回来吗?”

张易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回答:“不知道。”这事确实没法确定,也许他们会顺原路返回,也许会发生其他什么事,导致他们必须从其他方向走。

张睿阳安静下来,只是不肯坐下。车子发动,在众人送别的目光中,缓缓开出打开的大门。

等到基地大门重又关上,人们各自散去,躲在煤堆后面一高一矮的两个孩子才缩回头,闷着头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你干嘛不去送?”霍锐问。

“要你管!你跟着我做什么?”葛阿伊没好气地反问。

霍锐撇撇嘴,没再说话。

“狗日的,走也不说一声,白跟他玩了。”葛阿伊却忍不住骂。

霍锐无语。

——

汇合了等在村外的众人,将两辆装运物资的卡车以及那辆油罐车留在了原地,众人重新踏上了旅途。至于那两辆车,乔勇等人随后会来接收,这是昨晚就说好的。

他们自己只带了足够两三日吃用的物资,灌了几桶汽油,以后边走边搜罗就行了。这一带没有大型的幸存者基地,又有李慕然在,要寻找物资并不困难。

少了百来号人,前行速度慢了不少,但众人也不用再时时要照顾队伍内实力弱的,反倒感觉轻松不少。

三家村已算是秦洲边界,正常情况下再往西行四五个小时就能出境,进入百峡省。但现在变异植物林挡路,又积雪深厚,更不提还有时不时冒出来的变异兽和丧尸,于是行程所耗费的时间增加了十倍不止。

而就在他们赶路的时候,宋砚似乎也在忙着什么,每天傍晚跟李慕然见上一面,呆上片刻,便将人赶回车队。李慕然有点莫名其妙,还有些担心,直到第三天,他才让她提醒车队,说是有东西跟着他们。

从离开三家村起,就一直在跟着车队。

“你感到危险的那次。就是那个家伙。”在李慕然追问是什么时,他只给出了这么一句话,然后就什么也不说了。

李慕然只以为是他不耐烦说,却不知道他追踪了几天,压根没看到那东西的踪影,自然也没什么可说的,同时也是觉得丢脸,才不愿多提。

不过接下来几天,什么事也没发生,除了变异兽出现的频率要比到三家村之前那段路高一些以外。然而,也仅仅是稍微高一些,并不足以对他们造成威胁。李慕然时时用精神力探查,也同样一无所获。只不过既然宋砚发出了警示,众人还是不敢大意。

百峡在望,山川地形由秦洲以东的浑厚朴拙渐渐往粗犷雄峻转变,变异植物的种类也同样发生了极大的变化,高大参天的变异植物在减少,更多的是像灌木一样低矮的植物。在没有这些灌木的空处,则是紧贴地皮的黑色的苔藓。这些苔藓会分泌强腐蚀性粘液,而且并不惧火,对行车造成了极大的影响。好在用土铺盖住就能隔绝其腐蚀作用,否则一点一点挖除,不知又要多费多少功夫。

这天中午,车队停了下来。

前面是一个大峡谷,一座巨大的悬索桥横跨其上,连接两侧连绵雄峻的黑色山体,桥下是冻结的河流,冰浪的形状依稀还能让人感觉出其以前汹涌咆哮奔流之势。

秦洲和百峡在此分界,而让车队停下的原因却不是这个,而是因为一桥之隔,竟然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候。一侧白雪皑皑,植物丛生,一侧却不见丝毫雪迹,还跟末世之前一样,荒凉干旱,就连变异植物也很稀疏。

这一点是没从刘七爷那里听说的,所以乍然看到,众人都有些吃惊。就连一向什么都不在意的病鬼都下了车,目光望着峡谷对面,手指飞快地掐算着什么。

不过他们并没有停留多久,无论是谁遇到这样的奇异现象,想必都不会错过,必然要过去一探究竟,何况他们本来就要过桥。

悬索桥大概有四五百米长,桥上有歪倒锈烂的车子,但数量不多,并不影响通行。变异植物没有侵占这上面,一眼过去毫无遮拦,倒是让人有些不习惯。

桥上还有积雪,过了桥,气温却急剧上升,众人不得不脱了厚厚的外套。

“也不见太阳啊,怎么会这样?”不止一人心中浮起这种疑问,同时又忍不住心怀希望,是不是这边是可以看到太阳的,只是现在被阴云挡住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说不定人类的基地都会往这边迁移。

“末世前这边就特别热,雨水少,常闹旱灾,是全国最穷的省,现在温度比别的地方高一些,应该还算正常吧。”曾经不止一次到过百峡的楼男说,只是语气不是那么肯定。毕竟末世后他们也算跑过不少地方,从帝都经过几个省到云洲,再从云洲到秦洲,无论末世前气候如何,现在都是一片大雪茫茫,能冷死人,只有这百峡不同,温度虽然不能跟末世前相比,但起码也有十几好度。

没人接话,因为谁也拿不准这百峡究竟是什么一种情况。

如果是在和平时期,这样的情况只会让人觉得新奇有趣,增加人们的探索欲望,但在末世,任何的异常都会带给人不安,哪怕一眼看去似乎并没有危险,甚至还有可能是好事。

进入百峡地界之后,车行速度明显快了起来。一是因为没有积雪阻路,二是因为变异植物不多,还有一个原因却是路上几乎看不到废弃车辆,只偶尔见到一些破烂的轮胎座椅挂饰等物零乱地落着。因为气候的不同,前两个现象勉强都还说得过去,只有最后一个,却让人有些不解。在全国大发展的情况下,百峡就算再穷,路上的车辆也不是用手指就能数得清的,何况该省末世前正在大力发展旅游业,又是前往荒洲的必经之省,车肯定少不了。那么都去了哪里?难不成是百峡的幸存者基地将这些车都回收利用了?但这工作量也未免太大了吧。

第296章:异兽化人(12)

怀揣着这样的疑问,车队并没有因为路好走,就一味地加快速度,而是抱着谨慎的心态,以普通的速度行进。然而即便是这样,那也不是像以前那样走走停停能比的。

百峡荒僻,但路上还是时不时地能看到一些零散游荡的丧尸,不影响行车,也就这个以及一个活人也看不到的公路还能让众人感到自己仍在末世当中。

沿途经过了两个小城,丧尸都不多,但破烂得厉害,没有车的踪影不说,那些房子就像是被拆卸过一样,大部分的门窗都没了,如同张着一张张黑洞洞的大口,再配上几块破布烂旗被风吹得扑扑的响声,要怎么瘆人怎么瘆人。

“这里清理得未免太干净了吧。”沈迟感叹,心里只觉说不出的怪异。毕竟丧尸少,变异生物少的地方,却看不到一个活人,这实在是太罕见了。“这附近是不是有避难所?”除了这个答案,他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可以解释他们所看到的这一切。

“暂时还没看到。”李慕然摇头回答。她精神力的搜索范围很广,没看到的话,那大约便是没有了。

“那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发现?”沈迟又问。百峡的变异兽似乎也不多,过了桥直到现在竟然都没有遇到一只。

“大部分地方都跟我们一路过来时看到的差不多。”其实不用他提醒,李慕然早就将自己能探查到的地方都扫了一遍,“不过也不是所有的城镇都被清理得这么干净,有一些地方仍有很多丧尸和车辆。”

听她这样说,众人略微放心点了,猜测这两个城镇因为位于交通主干道的附近,过往的幸存者多了,才会变成这样。然而即便是这样,他们也不打算留在城中过夜。在末世行走,丁点异常都不能忽视,这是用生命换来的教训。

出城二十多公里,公路两边房屋绝迹,被土黄夹杂着红白二色的砂砾荒滩所占据,风蚀的沟壑如同老人脸上的皱纹一样在大地上延展。大风过处,尘沙满天,没过多久,挡风玻璃上就铺了一层黄土。

当一座座形状各异的巨大土山夹道而立,出现在视线中时,从来没有来过百峡的众人都不由为之一惊。哪怕李慕然之前已经用精神力探测到了,此时身临其境,感受到的震撼还是有所不同。

这些土山最小的直径也有二三十米,大的更有数百米,有的如一人独立,身形苍凉,似在叹天地不仁,国破家亡;有的如菩提坐莲,慈目婉然,悯怀众生;有如立象,有如行驼,有苍狼怒吼,更有平台卧雕;还有的只是一座巨大的方形土墩,长数百米,宽数百米,高上百米,一层一层,五色相杂,若有阳光照耀,必然炫丽夺目。

“这是百峡最有名的雅丹群,这一处占地大概有六十多平方公里。在百峡,雅丹随处可见,最大的雅丹群在怒柏市,面积有三百多平方公里,一座座雅丹形状相似,进去很容易迷路,加上风吹过时有如群鬼在哭嚎,所以有百鬼迷城的称号。”楼男随口介绍,末了不由感叹道:“哪怕见过不止一次,现在看到还是想要夸夸老天爷,这鬼斧神工,这气势,真是太他妈的让人想要大吼一声啊!”

他话说得糙,但车中众人却是心有同感。而在后面的大客中,除了一向不惊不动的病鬼依然闭着眼没什么反应外,就连冷封尘眼中都露出了惊讶之色,更别提对什么都好奇的张睿阳了。小家伙几乎是将脸贴在了车窗的玻璃上面,瞪大眼睛看着外面,嘴里不时发出惊呼的声音,偶尔还会头也不回地伸出小短手去拉张易,分享自己看出来的各种动物形状。

然而这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寻找到一处易于防守也便于撤离的地方过夜成了当务之急,除了什么都不需要操心的张睿阳以外,其他人都迅速收起了旅游般的心情。然而还没等他们找到合适的地方,李慕然发出了警讯。

“前面有一只变异丧尸在向我们靠近。按照我们现在的车速,估计两分钟之后会撞上。”她眉头微皱,因为无法判断出该丧尸的变异方向。

“不要停车,直接撞过去。”沈迟很快做出决定,同时探身出窗,提醒后面的车注意情况。

车中的人虽然都戒备起来,但总体来说心情还是比较轻松的,毕竟实力在那里摆着,如果一只变异丧尸就让他们慌乱失措,那么后面的路也不用走了,还是乖乖找一个坑先把自己埋了吧。

然而这边刚和直冲而来的变异丧尸撞上,李慕然那里又接二连三地发来警告。

“左侧三公里左右有一头变异牛兽正在往这边跑来,后面五公里,有十几头变异狼追了上来,右侧有变异豹……”他们似乎被包围了。李慕然眼里浮起一丝疑惑,不是说她之前没发现这些变异兽,而是这些变异兽原本都处于没有目的的游荡觅食当中,因为离得远,对车队并不存在威胁,所以她也就没通知其他人。谁知道就在刚才,它们却像是在同一时间突然意识到了车队的存在,开始往这边追赶过来,这情景怎么看怎么古怪。

嘭!一声闷响,那只变异丧尸并没有如预期的那样被撞飞,反而如一只蜘蛛般趴贴在了车顶上,同时响起的还有一连串的水泡破裂声。李慕然的话嘎然而止。

“操!从三跟我来,速战速决!”沈迟骂了一句,吼道,然后率先拉开车窗,准备翻上车顶。这时候天都快黑了,谁都知道如果被缠住了会有多麻烦。

“不如我直接带大家转移吧。”李慕然提议。隐隐的,她总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

“暂时还用不着。你先看看哪里有适合防守和过夜的地方,然后再盯着周围的情况就行了。”沈迟语气略微急促地回答。李慕然的异能是可以救命的,而且有次数限制,一般不到迫不得已,他们都不愿轻易动用,以免真正需要的时候反而用不了。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看到有浑浊如脓血的液体从车顶滑落,一股恶臭冲进鼻中,脑子不由恍惚了下。

吱——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车内的人没防到这意外,一个个的都被摔向了前方,不是撞在挡风玻璃上,就是被掼到了前座椅背上,跌成一团。

“操……”沈迟因为已经站起来,是摔得最厉害的那一个,脸上都见了血。他想骂驾驶员是怎么开车的,却在吐出一个字后发现控制嗓子的肌肉似乎不太听使唤,脸色微变,准备先站起来,不过下一刻就被迫放弃了这个打算。全身肌肉松驰,虚弱无力,别说站,就是动动指头都难,甚至于是什么时候中的招,怎么中的招他都不知道,这一回可算是栽得莫名其妙。

事实上不止是他,车内的从三,楼男,李慕然以及驾驶员都出现了同样的问题,而更让人绝望的是,当李慕然打算什么都不管,先带众人离开时,却发现异能竟然提聚不起来,完全用不了。全车的人异能都用不了。

要糟!那一瞬间,所有人心中都不由冒出这个念头。

此念刚起,一个左侧脸颊陷下去,能见到森森白骨的脑袋倒挂着出现在打开的车窗外,离窗最近的沈迟只觉脖颈一紧,上半身被拽了出去,一张滴着脓液的恶臭大嘴往他咬来。车内众人目眦欲裂,却什么都做不了。

沈迟无奈地闭上眼,倒也没有太害怕,就是有些遗憾。遗憾不能在死前再看蓝色的天空一眼。

然而,等了片刻,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只是有又粘又浓的液体滴在脸上,如同硫酸一样引来阵阵烧灼般的疼痛。他睁开眼,那张恶心人的可怖丧尸脑袋已经不见了,就剩下一截树桩子样的脖子,正往下滴着黑褐色腐臭的液体。

沈迟不自觉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恶心,便感觉到背上被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撞了下,身体飞起,重又回到了车内。奈何角度不对,他连扭头都难以做到,竟然不知道是谁干的,直到一声低骂传进耳中。

袁晋书在解决掉那只变异丧尸,又将沈迟踹进车里,正想转身离开,就感觉脚下一软,知道自己也中了招。

事实上,在沈迟他们这辆车遭到变异丧尸袭击,冲出公路外面时,后一辆装甲车上就有几人跳下来追了过来,企图援救。谁知道还没靠近,就先莫名其妙地倒下了。还是坐在大客车上面的病鬼瞅了眼袁晋书,袁晋书不得不出手,才及时将沈迟救下。

袁晋书不是傻的,在看到前面的人无端出事之后,便知道那丧尸可能有什么特殊的异能,按他本心来说,肯定不想为这些跟他完全没关系的人去冒险,可惜身不由己。所以,在去的时候,他不仅施展了自己最快的身法,力求在最短的时间内杀掉变异丧尸并救人,另外还紧闭了呼吸,以防空气中有可能存在的毒性物质。

让他意外的是,那变异丧尸并不棘手,攻击力弱,相当好杀。但同样也出乎他意料的是,哪怕他再注意,还是着了道。要知道,在杀丧尸的时候,除了剑以外,他没让自己跟丧尸有任何的接触,包括被其喷溅而出的体液沾到。他也没感觉到精神方面受到任何影响。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在倒下之前,他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只要靠近沈迟他们那辆车的人竟然全军覆没,连曾经追得宋砚他们抱头鼠窜的袁晋书都没能逃脱,正下了车在往那边赶的众人都不由停下了脚步,不敢在不明情况之下再冒然靠近。他们一共才五十多人,眼前倒下的人数已经够伤筋动骨了,何况还有更大的危险在靠近。

“你们留在这里,我过去看看。”这时,南劭主动站出来,说。

并没有人反对,所有人都知道,眼前这种诡异的情况,如果在场之人有一个能够过去的话,除了让人捉摸不透的病鬼外,恐怕就只有南劭了。要是连南劭都搞不定,那么其他人过去估计也就是送菜的命。

第297章:异兽化人(13)

张易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抓住南劭的手轻轻捏了下,什么也没说。时间紧迫,根本不容许纠结犹豫。

南劭并没有立即过去,而是先将异能凝聚在眼部,确定那只变异丧尸已死,周围没有别的危险后,才迈步,慢慢走向那边。一边走一边注意四周环境的变化,空气的味道,以及身体的感觉。

在快走到第一个倒下的战士身前两米处时,他全身汗毛一下子都立了起来,隐约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顺着他的呼吸道以及裸露在外的皮肤侵入。他忙后退两步,但那种感觉却并没有因此而消失,反倒如附骨之疽,用异能也无法阻止其侵袭。

“不要过来,有毒!”南劭赶在还能说话之前,迅速吐出这几个字,然后缓慢地原地坐下。

张易脸色微变,握紧拳强行克制住了上前的冲动,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脑子急转,思考解决的办法。时间紧迫,如李慕然所说的,还有几波变异兽即将来到,他们不可能放任中毒的人们不管而自己离开。所以解毒是次要,眼下最关键的是必须想办法将人一起带走,又或者保护其不受伤害。

然而无法接近,又何谈带走和保护?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病鬼分开人群走了出来。

“别过去,有毒。”张易注意到,下意识喊了声。

不止是他,还有几人也在同时出声提醒。

谁知病鬼充耳不闻,径直走到了已经有些坐不住的南劭身边,伸手抓住他的肩,原地站了片刻,似乎是在感知什么,而后回头对众人说:“不是毒,只是一种令人全身麻痹的气味……有传染性,你们别过来。”说到这,他休息了一会儿,咳了两声,才又在众人焦急关切的眼神中继续说:“不致命,过一段时间自己会好。”

听到这里,其他人都不由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心里再次涌上紧迫感,因为其他三面还有变异兽在接近,总不能让南劭等人就这样躺在原地吧?现在唯一能指望的似乎就是眼前这个病鬼,然而看看他弱不禁风的身体,他们都有点不忍心开口请求。

病鬼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他抬头看了眼天色,淡淡说:“不能继续走了,你们……咳咳……确定一个地方扎营,我把人送过去。”这样一耽搁,根据李慕然之前的观察推测,另外三方的变异兽应该已经追近,他们又不可能在夜晚赶路,尤其是在失去李慕然这双“眼睛”之后,那么这个时候越早扎营建立起防御设施,对他们来说越好。

“就那边吧。”一个人指着不远处他们才惊叹过的风蚀土墩说。

千奇百怪的巨大土墩之间是错综复杂的沟壑,窄处仅容人穿行,宽的地方如同大道。那人所指之处并不在沟壑之中,而是一个堡垒状的土墩背风面,成不规则的凹陷形,如果在那里设立防御,至少有两边不需要担心遭到攻击。最重要的是那里有一道窄缝深入土墩深处,可以让目前需要人保护却又必须隔着一段距离的沈迟等人寄身。

病鬼大概也觉得那处不错,不等其他人应和,拎起南劭和离他最近的那个战士往沈迟他们的车走去。让人感到违和的是,他明明看着手无缚鸡之力,但拎着两个平均体重不下七十公斤的大男人却毫不吃力,除了偶尔会停下来咳嗽以外,简直跟两手空空时一样懒精无神,漫不经心。在场换谁也做不到这一点。

众人正目瞪口呆中,一声呃啊怪叫突兀地窜进耳中,吓了他们一跳,下意识地回头,便看到那头似乎跟它主人一样也不吃东西却长得油光水滑的大叫驴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后面。

大青挤开挡在前面的人,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已经得得得地往病鬼追去,路经两个病鬼暂时顾不上的战士,驴唇一番,白森森的大板牙咬住他们的衣服,脑袋帅气地一甩,连着两下将人都扔到了背上,然后还回头咧开唇像是讥笑一样瞥了傻在那里的众人一眼,才继续跟上病鬼。

众人苦笑,不止病鬼,竟然连一头驴都比他们强,这算什么事啊。虽是这样想,但他们却还是心生庆幸,不管怎么说,眼前的局面并不是无解的,而且还不用牺牲更多的人。

这时已经走到出事车边的病鬼将南劭两人放到地上,开始收拾仍趴在车顶上的丧尸尸体,还有那个被袁晋书削落在地的脑袋。其他人也不敢再耽搁,急步回车,先一步往预定地点开去。不过他们没从出事车辆近旁开过,而是绕了一个圈,以免不小心再出事。

由始至终都没有下车的冷封尘目光隔远在被病鬼纵火焚烧的变异丧尸尸体上看了一眼,心中有上去研究一番的冲动,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他很确信,如果他出了事,病鬼和那头狡猾的大叫驴要么不会管他,要么会以此做为他带回大青的报答,变成两不相欠。他以后想再就近跟着他们,大约就不行了。权衡了下得失利弊,最终他压制住了自己太过旺盛的好奇心,老实地呆在车上没动。

张易有点担心南劭,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尽可能地不去添乱。张睿阳大约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也没问东问西,只是有些不安地拽紧张易的衣服,一直回头往南劭那边看。

让众人忐忑的心稍感安慰的是,病鬼很快就处理好了变异丧尸的尸体,将所有瘫倒的人塞进车里,车里塞不下,就放到车顶上,然后开车追了上来。大青则撒开蹄子跟在后面跑。

他竟然会开车!过了一会儿,众人突然意识到这一点,瞬间有种难以描述的怪异感。大概是病鬼的所言所行已经让人下意识地把他往古人,修道,异界等字眼方面靠,所以才会为他会开车感到惊讶。但如果仔细想想,就会发现,假设他真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是跟将地球当玩具的那个“神”地位相同,那么以他的能力在短时间内学会开车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这些都是细枝末节,没必要浪费精力深究。转眼预定的宿营地已经靠近,人们渐渐能够看清那道将城堡样土墩一分为二的裂缝内的具体情况。

入口处最宽,能容两人并肩通过还有宽裕,越往里越窄,深长有五十余米,并没有贯通整座土墩,也无岔缝,所以只是条单向出口的缝隙。

队伍中的土系异能者最多,也不用谁安排,二十来人聚在一起稍微一商量,便分成了三队,两队分别在裂缝两边筑起土墙,只留正对着裂缝那一块,等病鬼驾驶车进入后再封闭。另外一队则在防御墙外百米内竖起半人高的土刺,不为阻敌,只为降低即将到来的变异牛兽的冲刺速度。失去速度所产生的强大冲力,变异牛兽的危险度会直接下降一个层次。

然而不等他们将防御设施建好,变异牛兽巨大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众人视线当中。

“都退回防护墙,准备战斗!”代替了沈迟等人行使指挥职能的是一个叫周辉的人。为防意外情况下出现无人领导各自为政的混乱局面,他们所属部门有过在特殊情况下可以按级别,职龄确定主导者的规定,也就是指当第一负责人因为死亡失踪或者其他原因无法行使指挥职责时,就由在场职衔最高的人接替指挥,以此类推。如果职衔相当,则以职龄长的为主导。直至最后一人。

所以在沈迟从三楼男三人倒下后,在场职衔最高的就是周辉,他很自觉地就接过了指挥棒。虽然沈迟在的时候,很多事都会跟南劭张易商量,但他们俩毕竟是外人,是不具有直接指挥汝洲来的人的资格的。

一头变异牛兽并不足以威胁到整个车队,哪怕队伍里已经减员了十来人。但是如果再加上十几头擅长群攻围剿的变异狼和一头悄无声息会在暗处窥视伺机偷袭的变异豹的话,他们哪怕应付得过来,也得当心了。因此,如果可能,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变异狼群和变异豹赶到之前将变异牛兽解决了。

周辉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在人手都招回后,便开始安排。

“变异牛不难对付,我们要防备的是它可能带有异能,现在来不及预设,大家自己注意。”看着变异牛没有丝毫停顿气势汹汹地往这边冲来,他语气很快地交待了一句,然后果断指挥到人:“土系异能者两人一组,负责延缓它的冲刺速度,如果有余力,尽可能将其困住。记住分组接力行事,不要浪费异能。”

话音刚落,队伍里的土系异能者已经开始自动组队。而变异牛也正撒开腿轰隆轰隆地冲过来。

周辉抓紧时间继续安排:“一旦变异牛被困住,李石你立即出手,用火焰试探攻击,如果有用,其他火系再同时出手,务必一击成功。如效果不明显,龙湛你再出手!”龙湛是队伍里唯一的雷系异能者,与火系异能者一样能够远程攻击。

说话间,变异牛已经冲进一百米之内,因为有之前布下的土刺阻拦,速度略有放缓。而土系异能者们已经做好准备,一旦它闯进异能攻击范围,便立即动手。

“龙湛出手后,白非你立即带薛彬过去,无论死活,都要斩下牛头!”白飞是风系异能者,薛彬是金系,一个迅疾飘忽,一个锐利难挡,两人搭档,鲜少失手。

饶是如此,为防出现岔子,周辉又另作了一些其它的安排,表面上看是计划周详,但从另一个侧面来看,却显露出了他心中的不安。

第298章:异兽化人(14)

是的,是不安。周辉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看向不断被土墙土柱挡住,不断破墙柱而出,又不断被挡住,因而显得愈发暴躁的变异牛兽,心里却在细捋今天所发生的事。不知为什么,他隐隐觉得在暗处似乎有那么一只手在操控着这一切。

事实上,不止是他,张易也有这种感觉。然而大家能做的准备都已经做了,所以他也没说出心中的担忧来增加麻烦,只是将儿子带到了身边,同时尽量地靠近南劭他们所在的裂缝附近。

沙尘漫天,变异牛兽可怕的冲撞力就算被限制住,仍然让土系异能者应付得不轻松。哪怕面前土墙土柱碎了又重生成,它仍然在一步步地靠近众人。

李石不敢再等它被完全困住,一个浓缩高温的炽白火球飞出,隔着土墙却并没有失去准头,正正落在那头变异牛的背上。

一声凄厉的惨嗥声直冲云霄,震得远处正往这边赶过来的变异狼群以及变异豹都停顿了下,至于近处的众人更是被刺得耳鼓隆隆作响,脑袋发晕。很明显,火球造成的伤害不小。早已做好出手准备的火系异能者没有丝毫耽搁,不分先后,齐齐出手,十几个火球同时砸了出去,连成一片火海。

变异牛兽被灭了,烧成一滩灰烬,连骨头渣子都没留下,比预料中的轻松。

众人都不由微微吁了口气,但并没有放松下来,鉴于李慕然的情报之中还有一群变异狼和一头变异豹子,这两种生物都是以灵活见长,而且擅于隐藏,所以周辉让土系异能者继续完善防御墙,并将之前残留下来的土柱推平,以避免出现视线死角,被它们所趁。

没有过太久,变异狼群的身影出现在巨大的雅丹之间,但它们并没有像变异牛兽那样莽撞地靠近,而是分散在雅丹群之间,砾石滩上,远远地观望着。至于那头变异豹却一直没有见到踪影。

越是这样,众人神经绷得越紧。变异兽明显在进化,从最开始闻见人味就跟丧尸一样失去理智不管不顾扑过来,到现在已经具备了一定的智慧,知道判断形势,有的变异前的习性甚至有苏醒的迹象,就像眼前的狼群一样。相较起来,人类的进化还是太慢了。

“继续加厚防御墙,水系冰系异能者往墙皮上浇筑冰层。”防御墙已经完全封闭,周辉站在高处,往外看了片刻,回头吼。

以变异狼的数目,就算不筑防御墙,他们眼下的人手也能够应付。但如果这些狼不靠近,他们就没办法了,总不能追出去拦杀。那样实在太冒险了,没有李慕然的探查异能,谁知道除了变异狼和变异豹子以外,是否还有其它变异兽盯上了他们。之前已经倒下了队伍里最强的一批人,临时升任指挥的周辉不得不更加小心谨慎。

而事实似乎在证明他的这种谨慎是十分正确的,正当冰系异能者向他抱怨这个地方温度太高,刚凝上的冰层在融化,就听到天边似乎有雷声传来。随着隐隐的闷雷之声滚动,一片黑压压的乌云从已经开始暗下来的远方天空处飘过来。这片云压得很低,甚至碰触到了风化成奇特姿态的雅丹群顶端。

“草!那是什么?”有人惊呼出声。

而本来已经开始试探着靠近的狼群中传来一声长嗥,十几头堪比成年公牛一样壮实的变异狼毫无预警地转头夹着尾巴逃了。而在张易等人看不到的他们所倚靠的土墩另一面,正伸着爪子嵌进土层中,悄无声息往上爬的变异豹子往云层飘过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也陡然翻身一跃,落下地面,迅速逃离。

乌云速度很快,从被发现到接近肉眼勉强能分辨出它内中的组成单位,不过一两分钟的事。这个时候做什么准备都来不及了,周辉只能让众人尽可能靠向墩壁,收缩防御范围。同时让土系异能者抓紧时间往墩壁内打洞,眼下暂时还用不上,但到情况危急的时候,难保能起点作用。

在这期间,病鬼从裂缝中出来了一趟,从张易手中要过了张睿阳的看管权。张易只略微犹豫了一下,便放手了。病鬼的神奇之处他已不是第一次见识,他很清楚,儿子跟着病鬼要比跟着自己更安全。

张睿阳终究年纪还小,对即将来临的灭顶之危感觉不是那么明显,懵里懵懂跟着病鬼进了裂隙,然后毫不例外地受到裂隙中众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影响,全身麻痹软倒。病鬼将他抱起,放到了南劭身边。

南劭这时候连眼皮子都撑不开了,只能感觉到有人挨近,他的感觉还是很敏锐的,通过体型大小一下子便判断出是张睿阳,心里顿时着急起来,不知道小家伙发生了什么事,更担忧着张易的情况,奈何别说出声,就是用眼神询问都做不到,憋得整个人都快疯了。

病鬼倒是注意到了他眼皮下疾速颤动的眼球,却什么也没说,在旁边盘膝坐下,安静地等待事情发展。

“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在终于看清乌云的本质之后,有人失声道,声音中透出一丝难以抑制的惊骇。

没有人回答他,但人人表情凝重。土系异能者们只抬头看了一眼,便又回头专注挖洞,只是比之前更加卖力。因为他们心中有数,这一回搞不好都要栽了。能活一个算一个吧。

乌云是由上千数的变异飞兽组成,每一只变异兽的体积都不算小,灰褐中布满血色纹路的肉翅,展开有两米多宽,飞行时像是有雷电在其中闪动。肉翅之下是如同章鱼一样长着很多触手的丑陋身体,头长在触手中间,很小,尖尖的,跟鸟首很像,却有一双特别大如同喇叭一样的耳朵。

这种畸形的飞兽众人在以前并没有遇到过,对其习性完全不知道,数量又多,他们即将面临的处境可想而知。

然而该来的终究要来,转眼之间,怪鸟兽群已经至顶,随着一阵如同风浪刮过林梢的拍翅声,齐齐转向往下面扑来。

这一回,土系异能者被围在了最里面,战斗中掘洞依然不会停止,只要能打通到裂隙,就代表能有部分人活下来。至于裂隙中的人,只要外面的人不死光,就绝不会让一只变异飞兽从出口处闯进去。至于从上方的话,以变异飞兽的体型来看,是不太容易的,而且就算进去了,还得考虑沈迟等人身上残留麻醉气味的作用,只是不知道这气味对变异兽影响大不大。

总的来说,里面的人要安全很多。所以张易完全放开了,他很清楚,今天的局面要么是大家一死,要么是他死而南劭阳阳活着,因此只需要努力挡住变异飞兽,并且让自己活下来就行。

其他人的心思大抵如此。因为大多数人都已没有亲人在这世上,又长时间游走于生死边缘,总的来说,虽然此时气氛十分紧张,但畏惧等情绪其实没有多少。

眼看着战争一触即发,然而让人意外的是,最先一批冲下来的变异怪鸟并没有攻击人类,而是直接扑向停靠在外圈的车辆。众人还没来得及为这急转直下的情况感到惊讶,在所有车辆全部为变异怪鸟覆盖满之后,剩下无处可落的怪鸟终于往他们扑来。

往他们手中的武器扑来!

等最先与变异怪鸟交锋的人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他们刚刚挥出去的刀锋如同砍在带有韧性的金属物质上,不仅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反而被怪鸟的触手全部包裹住,甚至于连手腕都有被缠上的趋势,于是不得不松开手,放弃武器。

更有一个金系异能者因为一开始就使用了异能,直接被好几只变异怪鸟盯上,从头到脚将他裹了个严实。亏了正好站在旁边的张易反应迅速,一把抓住包裹住他头面的变异怪鸟脑袋,将其扯了下来,才免去他因窒息而亡的下场。附近的人也赶紧帮忙,等将其身上所有变异怪鸟都拽离之后,这个金系异能者全身已经变得坑坑洼洼血肉模糊,只能被拖到后面交给治疗系异能者了。

“这些东西喜欢金属,金系者不要动用异能。”张易急声示警,他手中的刀也已经被夺走了,此时只能赤手空拳地对上变异怪鸟。

事实上不止是他,很多人都发现了这个问题,因此战斗方式一下子就改变了。当然,不改变也不行,众人手中的武器都是金属的,此时被夺走,一时之间找不到其他东西代替,除了徒手相搏以外也无法可想。

更让人心寒的是,火系异能者的火焰对这些变异怪鸟所造成的伤害也十分有限,水系木系亦然,至于风系以及速度变异者,在这样大面积的群袭中根本无法展开自身的优势,最后只有力量型变异以及冰系雷系异能者起的作用最大,然而整个车队中这样的人却少得可怜,一手就能数得过来。

唯一能说得上幸运的是,这变异怪鸟身上不带毒,攻击性也很单一,就是用那些触手缠绞。虽然触手上的吸盘会分泌一些液体,但对人的伤害有限,一时半会儿的要不了命,因此人能直接上手撕扯,跟它比力气。可惜只能将它从身上拉下来,想要弄死却并不容易,何况数量还十分的多。

于是一时之间,倒也没有人死亡,但众人一点也没感觉到轻松,谁也顾不上谁,就连还在挖洞的土系异能者们也都被牵连了进来。这时候已经不完全是人手少的问题了,而是这东西根本是狗皮膏药,巴上了就甩不掉,又皮厚打不疼弄不死,简直让人无处下手。

就在众人渐感吃力的时候,只听哐当一声,一辆车子彻底散架,轮胎玻璃以及座椅皮等非金属物体全部散落在地。他们终于知道路上为什么见不到车,却能时不时看到一些轮胎废渣了。然而,这还只是开始,接下来又有好几辆车沦为破烂。失去了吸附物的变异怪鸟纷纷飞上空中,在外围打转,似乎在等待机会冲向正被纠缠着的人们。甚至有的已经开始冲向裂隙,只不过飞到一半,就坠落在地,可见那变异丧尸的麻醉气息之厉害。

然而眼前的情况对于本来就束手无策的众人来说依旧是雪上加霜,他们除了不让自己窒闷而死以外,完全拿不出有效的对策,这样下去,只怕不是被绞断全身骨头,就是被捂死,或者被其对人体作用不算强但依旧有效果的分泌液一层一层慢慢侵蚀腐烂而亡。

最大的那辆客车终于也没能挺太久,垮嚓一下,四分五裂。于是一直在上面沉睡没人顾得上的嘟嘟身上贴着几只变异怪鸟,直直砸落地面。

嘭!尘土飞扬,而那几只变异怪鸟仍然死死吸附在嘟嘟身上,没有丝毫松动。

不知道是被摔醒了,还是实在是被烦不过,紧缩成石头状的嘟嘟终于动了。大细腿支了出来,头抬起,触角动了动,展翅……嗯,没展开。

用力!还是没反应。

摇摇晃晃走了几步的大虫子暴躁了,蓦然仰头,嘴里滋地发出一声极为刺耳的尖鸣。

那一瞬间,整个战场都静了下来,人们的鼓膜像是被大锤砸了一下,嗡嗡地响,只觉得天眩地转,跟喝醉了似的,几乎站不住脚。而更惨的却是那些变异怪鸟,跟下饺子似的,唰唰唰往下掉。

嘟嘟一抖背,扒在它身上的怪鸟纷纷落地,扑的下,它终于张开了翅膀。只不过那翅膀一边是金光闪闪的,一边却显得有些黯淡,柔嫩,似乎还在微微地颤抖着。

嘟嘟歪歪斜斜地飞了两圈,在经过缝隙时眼睛滴溜溜地往里面瞄了两眼,见到闭目而坐的病鬼,不由哆嗦了下,赶紧贼忒兮兮地飞开了,开始去折腾那些害它提早醒来的怪鸟。

怪鸟都已经趴下了,等好不容易回过劲,颠颠倒倒地勉强飞起来,立即仓皇地逃之夭夭。跑得晚了的,立即被已经飞得利索了的嘟嘟再次拍到地上。

果真是一物降一物啊。渐渐缓过劲来的众人见到此景,再想想之前的艰难战况,不由相视苦笑。但心中又不得不庆幸,亏得有嘟嘟在,否则今天肯定是全军覆没的命。然而当他们开始清点伤亡情况时,冷汗却一下子流了下来。

人人都受了或重或轻的伤,这是预料中的事,并没有什么,只要命还在,以他们如今的体质怎么都能撑过来,何况还有治疗系异能者。让他们惊恐的是,有五个人不见了,其中包括张易。

一时间无数种可能性在他们心中闪过,最终唯一能确定的是五人应该不是被变异怪鸟吃得骨渣都不剩。毕竟才打过交道,知道那些鸟明显对除了金属物以外的其它东西都不感兴趣。至于会袭击人类,恐怕是属于变异兽类骨子里本来就存在的凶意以及对人的恶意。

那么人去了哪里?

第299章:异兽化人(15)

天黑了。

危险已经过去,之前修建的防御墙也没毁坏,土系异能者继续在土墩壁上扩洞,其他人则将到处滚落的轮胎,椅皮椅垫以及行礼物资等收拢起来,晚上过夜用。

幸运的是,这一回物资损失不大,所以不用担心饿肚子。然而却没有人能高兴起来。

丢了五个人,生死不明,哪怕已经让队伍中的风系异能者趁着天全黑下来之前去周围搜索了一回,却什么痕迹都没发现。现如今只能指望李慕然毒性去了之后,能提供一些线索。

晚餐食而无味,但却不能不吃,毕竟谁也不知道是不是还会有危险降临。等待的时间极度煎熬,然而对于他们来说,眼下最正确的做法就只能是等待,而不是打散队伍一头扎进黑暗中漫无目的地寻找。

这事一想起来就让人不寒而栗,可以推测,几人失踪的时间是在整个队伍被变异怪鸟攻击的时候。但能做到这么干净,事后不留下丝毫线索,还能避过怪鸟的攻击,这却不是普通的变异兽或者丧尸能做到的。

众人不由想起宋砚借李慕然的口带给他们的警告,自然而然将两者联系到了一起。如果是那个连李慕然都探查不到,宋砚也追不到的东西做的话,那就能够说得通了,但这并不是个好消息,因为那意味着想要找到失踪的人恐怕不会那么容易。

到快八点,已经有部分不值夜的人钻进土洞中准备入睡的时候,终于有人从土墩裂隙中走了出来。

南劭。

看到是他,众人没有松口气的感觉,反而是心中一紧,头皮都开始发麻。就连之前威风八面的嘟嘟都脖子一缩,闷头钻进了土洞中,飞快地将自己藏好。

南劭一边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身体,一边随意在人群中扫着。没找到想找的人,他动作顿了下,又再仔细扫了一遍。

确实没有。他唇角微微抿紧,但还有一些人不在,所以并没有往太坏的方面去想。他注意到墩壁上的土洞,也没想过去问旁人,而是打算进洞看看。

“南劭。”周辉终于忍不住,叫住了他。“张易不见了。不止是他,还有……”

南劭只听到了前面第一句,至于后面,都变成了无意义的音符。他脸上浮起一丝茫然,像是听到了一个极为荒谬的话题。

“你说什么?”他轻声问,眼里是真正的疑惑,并没有其它情绪。

他越这样,众人越觉得紧张,周辉硬着头皮将之前发生的事叙述了一遍,似乎怕他听不清楚,又似乎怕他太激动,所以刻意将语速放缓了,一字一字咬得清楚。

“别说了,看……”周辉还没说完,旁边一个人偷偷扯了下他衣服,压低声音说。

周辉顺着他的眼神所指看向南劭的手,发现那不知在什么时候变成了两只黝黑带有锯齿的蚁足,声音不由戛然而止。

其他人也都注意到了,现场一下子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刮过雅丹群的风传来鬼哭神嚎的声音。

布帛撕裂,另一对蚁足撑开衣服露了出来,然后是触角,蚁钳,黑色泛着金属质感的身体……

众人早就知道南劭是有兽化的情况,但却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兽化变身,一时间又是新奇又是惊惧,都不由站起身做出了防备的姿态。

蓬地下,南劭背上的翅膀也撑开了衣服,展了开来。完全蚁化的他目光在扫过众人时,已由茫然转为冰冷,冰冷中透出浓烈的嗜血意味。

所有人都被看得神经绷成了一根弦,似乎只要一个细微的攻击动作就能让其断裂。

“南劭……”周辉咽了口唾沫,嘶哑着嗓音开口,然而只喊了这两个字,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于是气氛再一次凝滞起来。

然而,南劭并没有理他,也没有理其他人,缓缓收回充满杀戮欲望的眼神,翅膀一拍,飞上了半空,没入黑暗当中,似乎连还躺在裂隙中的张睿阳都忘记了。

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不由自主松了口气,同时心中升起期望,说不定蚁化的南劭能找到失踪的人。只是碍于其身上散发出的巨大危险感,他们不敢让风系异能者跟上去。

裂隙出口处,病鬼平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任何反应。

而在离车队扎营处两三公里远的地方,正在仔细寻觅着什么的宋砚似有所觉,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蓦然向着南劭飞行的方向追了过去。

三十五公里外,是一个沉卧在广袤沙石滩上的小城。城中黑森森的,时不时响起丧尸沮丧的低吼,同一路过来所看到的百峡其它地方一样,这里变异植物很少。同样的,车辆等物也几乎没有。

“嘻嘻……呵呵……嘿嘿……”一连串如同鬼嚎一样的奇怪笑声在一片寂静中响起,让人听了不免心中瘆得慌。

张易动了动,然而全身上下包括脸面都被缠得死紧,别说挣脱,就是想看看是什么情况都做不到,好在耳朵还能听。

事实上他到现在都没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明明正在战斗,却突然被一种似乎是丝线之类的东西以极快的速度将整个人紧紧缠住,连出声示警都来不及,便被拉离了战场,腾云驾雾般飞了大约有半个小时,然后落地,拖拽,再被挂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是被挂在半空中,因为脚下是空的,稍一挣扎,整个人都会跟着晃荡起来。

笑声还在持续,像是十分开心,让人有点不确定发出声音的究竟是人,还是什么怪物。他沉住了气,思索着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事,以及脱身之策。

刀早就被变异怪鸟给毁了,此时赤手空拳,被缠得动弹不得,想要破开束缚十分艰难,不过束手待毙也不是他的性格。

逃离的事没有丝毫头绪,那笑声已然一转,变为呜呜的哭声,凄伤的嚎叫,愤怒的嘶吼……饶是张易足够镇定,此时也不由毛骨悚然,心跳加速。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四周为之一静,然而他却并没有松了口气的感觉,反而更加提心吊胆起来。有的时候,没有声音比恐怖的声音更能逼疯人。

好在这种状态并没持续多久。

“五个……才五个!气死我了,跟了那么久,废那么大的劲儿,才弄到五个……都怪那该死的虫子……”一个嘶哑阴沉的声音响起,咬字有些不清,但勉强仍能分辨出他在说什么。

不由的,张易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会说话就好,会说话就能够沟通,只要给他机会……随即他反应过来,被抓的恐怕不止自己一人,另外应该还有四人。如此的话,如果配合得当,难说不能自救。

“该死!该死!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一直盯着三家村,那里的人也不知怎么养的,吃起来要比别处更有劲头,可惜不能多弄一点。百峡的人就差得远了,吃着不中用,还难缠……”那个声音自己一个人在那里嘀嘀咕咕,说的内容却让人心胆俱寒。

原本还抱有些许侥幸心理的张易听到这里,也不免心中打鼓,怀疑这人是否能够交流,但总不能试都不试就放弃,于是他努力晃动身体,嘴里发出闷哼声,示意对方自己想跟他说话。

他的举动似乎引起了那人注意,自言自语声停了下来,片刻后,才再次响起来。

“你们一定很好奇我是谁吧?是不是很想知道为什么要抓你们来?嘿嘿……不要急,我什么都会告诉你们……”

“我跟了你们好久了,嘻嘻,从秦洲三家村开始。哎哟,忘了介绍,鄙人龙太谷,你们可以称呼我神,伟大的蛛神!”提到自己的身份,那人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昂扬起来,显然以此为傲。

猪神?张易懵了下,想像不出什么样的人会自称为猪神,又或者对方是某个神秘的宗教崇拜者?

“其实我对你们并没有太大兴趣,三家村多好啊,人数多,味道好,可惜有一个刘二在,多弄几个就会把他惹出来。我虽然不怕他,但怎么说都是战友一场,翻脸了不好看。”那人不自觉又开始絮叨,似乎很久没跟人倾诉了,一打开话腔子便收不住。说着说着,莫名就偏离了主题,转到他跟刘二在部队里的事,由此再牵扯到其他的战友,班长,连长,指导员,各人的来处,当地的风俗美食,一些影响恶劣的社会事件等等,让人完全不知道他想要表达什么。

刚开始张易还听得专心,企图从其中了解这个人,了解他的各种信息,比如说专长,心性习惯等。但后来发现根本没用,此人说话癫三倒四,罗里吧索,对过去像是充满怀念,却又像是满含戾气,除了知道他曾经是个狙击手以外,其余别无所获。

裹住他的丝又十分紧密,空气本来就不够,听了半天,就有点昏昏欲睡。就在这时,他听到滋拉一声,像是有布帛被撕裂,如此数下,还没反应过来,毛发被扯疼的感觉传来,脸上蓦然一松,大量的空气灌入,整个人头脑为之一清。他反射性地睁开眼,终于看到了将他们掳来的人,瞳孔不由一缩,心跳漏了两拍。

那能称之为人吗?那应该是一只很大的蜘蛛。当然这个大,是相对于正常蜘蛛来说,如果以人的体型来看,也就是比普通人稍为大一些。

它全身呈泥土一样的灰褐色,间中夹杂着一些裂纹,枯枝草叶一样的斑块,如果趴伏在地上不动,很难让人将其分辨出来。如果仅仅是这样,那只是大了一号的蜘蛛,会说话的蜘蛛,谈不上多吓人。

然而当它说话说到激动处,会人立而起,于是张易看到在它胸腹一面还抱着个人。说抱其实不确切,应该说是长,又或者共生,因为人的背即是蛛的胸。人的手足已然萎缩,却又没完全消失,看上去如同幼儿一样细小,脑袋与蛛头长在一起,说话时蛛口和人嘴同时张合,却只发出一个声音,所以听起来不仅奇怪,还有些含混不清。

此人头发全无,脑袋像剥壳鸡蛋一样柔嫩光滑,没有眉毛,鼻梁矮塌,整张脸跟大饼一样平,也不知道是天生如此,还是异变所带来的变化。这样已经是丑得厉害,他还有一双细长的眼,眼缝里时而凶芒闪动,时而冰冷清醒,时而又癫狂暴躁,让人不由的有些心惊胆战。就如同大多数人宁可遇到理智的杀人犯,也不愿意碰到疯子一样。

哪怕变成了这样,此人似乎还残留着人类的一些习惯,竟然在身上重点部位挂了几块破布,颇有遮羞的意思。

张易都有些拿不准此人究竟是和南劭宋砚一样的异兽化,还是别的变异,但终于知道,捆缚住他们的是蛛丝,难怪总觉得黏黏的。也终于明白,此蛛神非彼猪神。

“你们这一队人质量还算将就,几乎全都觉醒了……”龙太谷啧啧赞叹,表情颇有些洋洋得意,为自己的好眼力。不过他很快又瞪了眼张易,吐了口口水,“晦气!明明是能一网打尽的,没想到车顶上睡的竟然是那么个怪物!好不容易抢到几个人,竟然还夹杂了一个不是觉醒的。呸呸!晦气!晦气!”越说他越气,然后又开始失控地吼叫起来。

张易已经有些习惯了他的阴晴不定,趁机打量身处的环境,察看还有谁被弄了来,以及他们的情况。

此时应该已是夜晚,但四周却并不黑暗,虽说不像白天那样亮堂,却也足够让人看清周遭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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