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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之废物(九)——雁过青天

第338章:帝都会聚(1)

具有参与长老会资格的只有六人,每一个都是地境武者,整个武宗也只有这六个地境,而且全都来自于宗门,龙华又是其中唯一的一个地境巅峰。由此可见,在武宗,宗门是高于世家之上的,而剑宗又高于其他宗门。

余五人皆是老者,最年轻的也有七十以上,只不过发色油黑,看上去倒只像是四十来岁的壮年人。

从发出召集命令到五人赶到,不过一刻钟的时间,能这么快,完全是因为末世后整个武宗都搬离了本来的宗门,来到了帝都基地,如今住在一起,彼此之间只是几个院子相隔罢了。

在外面傲得跟什么似的冷封尘在见到这几个老者时,却是老老实实恭恭敬敬地低头一一问安。几个长老对他显然十分喜爱,见他平安回来,都很高兴,难免闲话了几句。直到龙华真人出声,气氛才变得严肃起来。

一个小时之后,龙华真人所居住的大殿门打开,而随着门的打开,两道命令也迅速传达到了帝都基地的高层那里,然后再通过三十几路武宗高手飞快地散布向全国各地的基地。

“召集所有幸存者避难所首脑前往帝都基地,共商对抗末世的大计?”汝洲基地的宋霆得到消息,似笑非笑的看了眼来送信的人,“行啊,说不定能看到我那蠢弟弟。”他对帝都基地是个什么货色最为清楚,也明白他们的野心,但这并不代表他畏惧他们。

若换成平时,帝都基地只招他一人过去,他肯定不会去,那是自投罗网,然而这次是广招天下基地首脑,如果他不去,只怕要错过不少消息。他可不希望汝洲基地最后成为众矢之的。

原本还以为要动用武力威逼的送信人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就答应了,反而有些意外,愣神片刻,才生硬地又补充了一句:“还要将寻找秘钥的消息发布出去。”

“我有什么好处?”宋霆笑笑,低头看着手上的秘匙图,问。要知道他跟武宗可不是睦邻友好的,凭什么帮他们做事。

这个问题终于在意料之中了,因此传信之人回答得也从容许多。

“秘钥与末世有关,如果你能找到,那么允许你共享秘藏。至于献秘钥者,武宗可庇护其以及其在世所有亲眷,如果有适龄的子弟,可特许入武宗修习。如果这些都不要,本宗允许其自行提出条件,酌情应允。”这个酌情应允就很可考究了。

宋霆听出了其中隐藏的意思,却没怎么放在心上,想了想,答应在基地内颁布寻找秘钥的命令。对于所谓的末世秘密,他还真有一点点感兴趣。又或者说,他对武宗大张旗鼓找这么个东西十分感兴趣。

宋霆是因为跟武宗斗了很长时间,对其十分了解,所以才会答应得爽快,但是别的基地就不一样了。别的基地对武宗可不熟悉,有的甚至听都没听过。

“帝都基地?嘿,都末世一年多了,以前盼你们出现,你们连影子都看不见。现在该死的都死了,活下来的靠的都是自己,你们又冒了出来,一句话就想让我们听你们的?做梦呢。”这是话多心里又有怨气的。

至于话少,且有着其他想法的人,听到这种口传号令,不过嗤地冷笑一声,便不准备理会。

然而这样的态度得到的往往是一通狠揍,揍得他们没了脾气,在发现哪怕是临时招集人手也拿对方无可奈何之后,他们不得不服了软。原本是想虚与委蛇,事后再做打算,谁知道这些送信的人竟然不走了,明言要随他们一起回京。

不加掩饰的胁迫!很显然,当派人出去送信的时候,武宗已经做好了采取强硬手段的准备。毕竟一年多没有互通消息,哪怕是以国家最高权力机构的名义来召集,想让已经自立形同诸侯的各方强者听令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送信出去,送信人的实力才是主要的。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拒绝,有两三个基地首脑就很乐意与中枢取得联系,这样的人要么是末世前就在军方或者政府机构内任职且持身极正的,要么就是对承担一个基地的重任觉得累了,又没什么权力欲,想卸下担子。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些人在得到帝都那边传来的消息之后,便毫不犹豫地答应走一趟。

百峡基地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类型,史昊不想回帝都,只单纯地因为不想回去见到他的师父。大约是连这一点也考虑到了,又或者为了研究那个空间,武宗来百峡基地的人也很特殊,是六大长老之一的尉迟奉。

空间的灵泉哪怕已经封印了,但仍有极淡极淡的灵气通过土壤,动植物,以及水源散逸出来,修习道法或许不足,但对于习武之人来说却是大有补益。

“好地方哪!真是个好地方哪!”在山林间转悠着,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地里种的庄稼,山里长的果子,甚至于跟放养的羊儿小牛说上几句话,过程中尉迟奉已经如此感叹了二十好几次,听得恭恭敬敬跟在后面的史昊都不由抽了抽嘴角。

“如果老祖觉得此处不错,不如就在此地住下。”史昊开口,说到这,顿了下,续道:“便是将宗门搬过来也无不可。”他自小在武宗长大,对宗门很感情,哪怕后来被废掉武功逐出师门,这种感情也不曾变过。毕竟武宗将他养大,并供他读书,教他武功,后来出事后也没有赶尽杀绝,只这些便足以让他铭感一生。至于空间,基地,他本来对这些东西就不太放在心上,只要愿意好好地治理,谁爱要就拿去吧。

听到这话,尉迟奉身形微顿,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诚挚,显然并不是违心奉承献媚,脸上不由露出一丝欣慰的神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娃娃不错,倒是可惜了。”此话中有未尽之意,但两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无非是指当初史昊被废掉辛苦练出来的武功逐出宗门的事。

“小子受宗门教养之恩一日不敢或忘。”史昊连忙躬身,表明心迹。

“是个好孩子。”尉迟奉又叹了口气,但毕竟年纪阅历都在那里,也不至于为了几年前已经发生了的事懊悔不已,惋惜过便即抛开,转而摇头说:“太远了。如果是在帝都附近,倒是可以考虑由宗门接手过来,但在这西北……”说到这,又摇了摇头。

“此空间于武者虽然有益,但如果仅仅为此就劳师动众,千里迢迢将整个宗门搬过来,却是舍本逐末,入了歧途。”他难得给一个小辈解释这么多,大抵也是觉得对这孩子有所亏欠吧。

史昊认真聆听教诲。

又看了他一眼,尉迟奉心里微微点头,才又继续,显然如果史昊没有做出这样的姿态来,他是不会再往下说的。

“修行的场所固然重要,但我们武者真正修的还是自身,打熬筋骨,磨炼心性,一切外部条件都只能是辅助,而不是必须。眼下这末世,变异生物横行,对普通人来说是恶梦,但于我武宗来说,却是数千年都难遇的修行良机。有了这样的外在环境,又何须执着于眼下的这一境之地。”

“小家伙不错,很不错,将这基地管理得也不错,以后就一直这样管下去吧。至于帝都,想回去看看就回去看看,不想回去就另外派个得用的人手去罢。”

尉迟奉说完这一番话,便扬长而去。

史昊知道,这趟京城之行,作为百峡基地是必然要派一个人去的。基地中有能力有大局观的人不少,但考虑到他们的战斗力,再想想路程,他摇摇头,还是决定亲自走一趟。何况以武宗行事的霸道,他不去,百峡去的人难保不受欺辱。如今滕晋所率的异种已经离开百峡,此地也算安定下来,他就算暂时离开一段时间想来也没什么。

虽是这样想,在离开前留下一些后手却是必须的,以应对意外的危机,有备无患,用不上自然更好。当然,寻找秘钥的命令也没耽搁,立即颁布了下去。秘钥,也就是他曾经赠给冷封尘的那种黑色金属片。这东西究竟有多少片,他都不清楚,只管找就是。

三家村也有武宗的人找了过去,在刘七爷跟来人试过身手之后,便爽快地答应了去帝都的事。没办法,实力相差太大,不去也不行。而且,他老人家还想弄明白,同样是习武的,为什么别人会比他们强那么多。

博卫,云洲,东洲等大小基地都有人找上门……

而在不同的时间点,宋砚他们的希望基地迎来了与百峡基地相同的一个人。这时候,希望基地还处于建设当中,不过五个出入口的关隘防御已完全建好,如同堡垒一样,看上去十分雄伟。守关放哨的人也不用露天而立,关隘上部中空,设有藏人的空间,既可望远监察周围的情况,又能保暖,上下的梯道也都在隘堡之内,使得值守人员的安全得到了极大的保障。

此时除了两条只能徒步而行的小隘口大门紧闭以外,剩下三个有公路通行的隘口都有运载砖石等建筑材料的大卡出入,也因此这三条路上丧尸络绎不绝,跟着车队追逐,以至于每隔一段时间,隘堡内值守的人都要出去清理一翻,以免丧尸堵塞了大门,影响基地建设。

尉迟奉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热热闹闹的场面。他并没有立即叫门进去,而是站在隘口外仰头观视了良久,直到隘堡内的人发现他,出声询问,他才点点头,自言自语地感叹了声建得不错。

依山势而建,既可防丧尸变异兽潮,又可防人攻,当然不错。当然,对于尉迟奉来说,也仅仅是不错而已。

见他一个老头子,又是从帝都基地过来的,看守隘堡的人心中警惕,在通知了正在基地里面忙碌的宋砚,等了约摸有五分钟,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才敢将人放进来。

尉迟奉也不恼,背着手慢悠悠走进去,一边走一边打量整个五岔坪,那悠闲劲儿跟观光旅游似的。领路的战士不由频频回头顾视,实在是自末世后就没见过这样意态从容自在似乎无所忧愁的老人。

五岔坪的变异植物已经清理得差不多,只有极远处靠近山脚的部份还保留着少许。平坦空旷的土壤被一层厚雪所覆盖,只有公路上因为有车行走,十分干净。

公路尽处,也就是谷地离进来的隘口约两里地的地方是一道灰扑扑的混凝土高墙。此时高墙的出口敞开着,等走近,便能看见里面忙碌火热的建筑场面。

“人有点少啊。”尉迟奉只一眼便估计出了此地的人口数,相较于五岔坪的面积,这点人确实是有点少。

引路的战士没有应话,在对方来路不明的前提下,他并不准备跟其闲聊,以免在无意中泄露一些基地的讯息。

尉迟奉也不以为意,他此行的主意目的还是在病鬼身上,对于这个基地,其实不怎么看得上眼。

来接待他的是宋砚,以及沈迟。不过沈迟虽然一直在帝都基地收集情报,却也从来没有机会见到武宗的六大长老,只是几人在收到消息后一番讨论得出结论,敢以这样的年纪孤身从帝都那边过来,除了武宗具有相当实力的武者以外,其他人都很难办到,哪怕是觉醒者。

既然是武宗来客,就不得不让人打起精神来了。

而这老头也直接,见面后既不自报家门姓名,也不问他们,只说要见病鬼。一听说是找病鬼的,无论是宋砚还是沈迟都不由松了口气,同时对之前的猜测更加肯定起来。毕竟病鬼的存在,帝都基地知道的,除了冷封尘外根本没有别人。

要见病鬼就见吧,两人巴不得把麻烦扔给那个成天无所事事只知道盯着小阳阳的家伙。

尉迟奉是来摸病鬼根底的,但是当他看到病鬼之后,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除此外,什么也没做。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如果说其他人看到病鬼,只是觉得他不吃不喝有些奇怪的话,尉迟奉在看到病鬼的那一刹那却似泰山临顶,几乎喘不过气来,差点没当场腿软出丑。倒不是病鬼故意做了什么来压制他,而是因为尉迟奉实力远超了其他人。实力越强的人越能体会病鬼身上那种深不可测的强大以及威压,不到一定境界根本感觉不到。就好像一块巨石从天而降,人会惊惶失措奔逃,而蚂蚁却毫无所觉一样。

第339章:帝都会聚(2)

“一百多年前,荒山派的五谷前辈在某日突然心惊肉跳,多次推演天机,皆无所得,于是他想办法邀请到了四个同道中人。在当时,他们五个人是已知的在占筮问卜方面最顶尖的人物。事实上,不止是五谷前辈,其余四人在同一天也都有所感应,才会应邀而来。要知道,五人并不都是朋友,其中甚至还有两位背后的家族是世代仇敌。能让他们五人摒弃前嫌通力合作,只有那么一遭。因为他们都感觉到了人族大难将临。”在得到病鬼回应之后,尉迟奉紧张地坐下,经过思考,决定将那些弯弯绕绕抛开,直入主题。

他毕竟活到了这个岁数,一些事还是看得明白的,在实力远超过自己,智商看上去也没什么问题的人面前耍心眼,那无异于自绝于人。倒不如有事说事,没事就告辞,这样反倒能留下几分好印象。

果然,听到他的话,一直冷冷淡淡的病鬼露出了些许兴趣,“一百多年前?嗯……应该是秦宣刚刚捕捉到这颗星球的时候。”

尉迟奉眉心肌肉微跳,他却明智地没有紧跟着追问,而是继续说:“五位前辈联手窥视天机,看到天降大灾,妖物横行,死尸永生,活人末路。然而那一次他们虽窥得了一丝天机,却也受到了极其严重的反噬,余生都是在病塌上度过,再也没使用过任何与问卜相关的能力。”

病鬼微微颔首。这是意料中的事,以秦宣的实力,除非与其同阶,又或超出,否则想要窥探,必然或多或少都要付出一些代价。没有当场毙命,已是那几人的能力不俗。

“既然知道人类浩劫将临,哪怕当时国家仍处于战乱当中,五个前辈仍然各自动用了自己的影响力,开始做准备。耗费了十几年时间,建成了一个秘藏。据说里面有与末世相关的秘密,以及应对末世的办法。”

“哦?”原本懒洋洋半瘫半靠在沙发中的病鬼在听到这里时不由撑起了身,手指一阵飞快地掐算,而后失望地摇头,自言自语低喃:“并没有啊……”

尉迟奉心中莫名一凉,但却没深想,接着说:“当时知道这事的人还是很有一些,但是后来军阀混战,外族入侵,山河破碎,连隐世之人都无法避免地被卷入进了乱世,在那种过完今天不知道有没有明天的日子里,谁还会去关心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降临的末世,于是渐渐的,末世以及末世秘藏都被人所淡忘。只有与五位前辈紧密相连的五脉还保有相关的东西,用尽手段一代一代努力传下去。”

老实说,在确定所谓的秘藏于破局无用之后,病鬼对后面的事就不太感兴趣了。但他现在无事,似乎也没有打断的理由,便还是听着,只是神色再次变回了漫不经心。

尉迟奉何等敏锐,立即便感觉到了他的变化,于是加快了叙述,将一些没必要的话全都省了。

“只是时世变迁,秘藏的位置已经无人知晓,只有将原本分由五家保管的秘钥集齐,通过合拢在一起的地图才能找到地方,并将之开启。但五脉之人早在这一百多年的政局动荡,新朝清洗当中隐的隐,散的散,如今就只剩下我武宗还留着五谷先生的一脉后人。”

“不过之前,我宗小辈,就是曾追随过您一段时间的冷家娃子已经找回了三块秘钥,加上武宗本来就一直收藏的那块,已经有了四块,只剩一块便能集齐。如今我们已经在各个基地发出了收集秘钥的消息,也许用不了多久,就能有收获。”

病鬼唔了一声,算是表示自己还在听着。

尉迟奉心中苦笑,但脸上神色倒是愈发恭敬起来,说:“尊者来自天外,对末世多有了解,所以我等希望开启秘藏时您能在场。如果其中有您看上之物,我等愿拱手奉上。”但凡人听到秘藏的,不管信还是不信,或多或少都会心动,但对方在听过自己说出其中秘辛之后,却依然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可见与相信与否毫无关系,而仅仅是没看在眼里。所以他才更加相信对方的来历。

至于邀请病鬼参与秘藏开启,甚至承诺将其中有可能存在的重要物事相送,这都是他在见到病鬼之后私自做出的决定。按他们原本的计划,他来这里是要探一探病鬼的根脚,如果对方实力比他弱,便用强硬手段将其带回武宗,再想办法让其吐露所知的一切;如果对方实力与己比肩,甚至更强一些,那么就客客气气的,不去得罪,能招揽就招揽,招揽不到便放弃。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料到,对方的强已经远远超出他们的预期,甚至到了不敢企及的地步。如此一来,再回想冷封尘提到的那些事,就更加的让人心惊肉跳,却又无比神往了。而对方于他们来说,也不再仅仅是一个实力超群的绝顶高手,而是一个有可能比秘藏还重要的存在,一个哪怕无法招揽到也要打好关系的存在。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给出了承诺。而且,他有自信,回去后他能说服其他人同意自己做出的决定。

尉迟奉是六个长老中最擅于变通的,这也是为什么让他出来跟人打交道的原因。故而眼下需要担心的不是其他,而是能不能说动病鬼前往,又或者秘藏中有没有能让其看上眼的东西。

“也好。”病鬼思索了一下,出乎意料地竟然答应了。对他来说,时间漫漫,确实无聊,到处逛逛也不错,顺便也能看看武宗有没有资质以及心性都合适的娃娃。张易现在防他跟防贼似的,万一最后真死心眼不答应,他也只好另作打算。

“您……”尉迟奉原本还在考虑要如何劝动对方,哪知脑子里的想法还没整理好,便得到了这样的答案,不由欣喜若狂,“好!好!那等集齐秘钥,老朽再来恭请尊者大驾。”说完,便立即告辞。可以说他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很低了,如果让武宗又或者帝都基地的人看到,只怕要吓傻。但他却很清楚,面对这样的异人,不怕将姿态低到泥里去,就怕对方不予理会。

“你们武宗还有一个人在我这里,如果你想将他带走……”病鬼见他这样识趣,哪怕说不上喜欢,但也着实反感不起来。不由想到袁晋书,于是想说要带走就带走吧,毕竟他现在也不需要谁给他跑腿了。

“尊者能看重他是他的福份,如果您对他不满意,我武宗还有很多眼灵手快的孩儿……”尉迟奉连忙说,他回得很快,甚至都没等病鬼说完,显然是怕对方一旦说出来便成了定局。

“不用了。”病鬼无语。袁晋书他都还在想着要怎么处理呢,哪里还会自找麻烦多要几个过来?

尉迟奉不由遗憾地叹口气,却也没敢多做纠缠,躬身一礼,便退了出去。

在出院门时,正巧碰到抱着本子和笔盒过来的张睿阳。张睿阳见到老人,也不认识,但还是礼貌地喊了声爷爷好。

尉迟奉目光凝住,仔细看了看小家伙的眉眼耳廓,然后一把扯掉他的帽子,在后脑勺上以及颈椎骨上摸了摸,又隔着厚厚的冬衣去捏四肢骨骼,一边捏一边嘴里还不停惊喜地喃喃好苗子好苗子。也不知道隔着那么厚,他是怎么摸出来的。

张睿阳开始给吓住了,僵在那里不知道要怎么反应,后来被摸到了痒痒肉,没忍住咯地下笑出来,人也醒过神,忙要往后退,“爷爷,我要走了,病鬼叔叔还在里面等着我呢。晚了会被罚的。”因为没有感觉到对方的敌意或其他什么不好的想法,所以他仍然保持着礼貌。

病鬼叔叔?正为发现了一个根骨上佳的苗子而欣喜不已,并思考着要怎么把孩子带走的尉迟奉僵住,脑子里似乎有雷劈了下,有点懵,过了一会儿,他才颤巍巍地松开手,生怕自己弄错了似的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自己刚出来的院子。

张睿阳点了点头,“是呀,病鬼叔叔就在里面。您是来找病鬼叔叔的吗?”

尉迟奉默默地抹了把冷汗,然后给张睿阳戴好帽子,又帮着扯了扯衣服,正正经经拱手施了一礼,一副将还不到自己腰的小家伙当同辈份人对待的样子。

张睿阳摸不着头脑,可也被他这股子郑重劲儿给唬住了,老老实实地弯腰回了一礼。

尉迟奉如同火烧了屁股一样飞快地离开,这一回连惋惜的心情都升不起,反而因为病鬼竟然和自己看中了同一个孩子而升起些许骄傲,心里益发笃定起来。

“病叔叔,刚刚那个老爷爷好奇怪哦。”进到屋里,张睿阳一边自己搬了凳子放到茶几前,一边跟病鬼说。“不过,好好玩。”说着,学着尉迟奉的样子像模像样地冲病鬼拱手弯腰行了个礼。

病鬼看得心中一动,不由坐正了身体,问:“张睿阳,你愿不愿意拜我为师?”同行一年多,他教了张睿阳不少东西,可是从来没有动过收徒的念头。然而此时看着小家伙行礼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却是心动了。

从来没听病鬼这样连名带姓地叫过自己,张睿阳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一是他不知道拜师是什么意思,再来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要拜师,而且看病鬼郑重的样子,又意识到这件事可能很重要,所以一下子有点不知所措。

病鬼不过是一个念头闪过,见小家伙一脸的迷茫懵懂,于是又改了口:“算了,摆纸笔,磨墨,开始今天的功课吧。”真要收徒,也得等几年后再说。反正他能教的教给这孩子了,拜师只不过是一个仪式而已。

张睿阳迷糊地哦了声,便将刚刚的问题抛到了脑后。

见此,病鬼不由暗暗点了点头,这小家伙做起事来心无旁骛,不受外事干扰,如果真去了异世,修行起来也必然比旁人快速。

不说病鬼怎么指导张睿阳,只说尉迟奉出去后,也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找到了宋砚,将基地首脑集会以及寻找秘钥的事通知了他。面对着宋砚,他自然又是另外一种姿态,虽然因为对方跟病鬼有关,让他客气了几分,但骨子里的傲气却并没有掩饰。

其实人大抵都是如此,不能完全说是媚上欺下,但是面对地位或者实力不同的人,心态多少都会有些不同。至于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能做到的要么是自己已经处于一个绝顶的位置,无人可比肩或者超越,要么就是圣人。

以尉迟奉的身份,末世前哪怕是一国的首脑都不会被他放在心上,何况是末世之后。所以他能在病鬼面前摆出那样的低姿态,只能说病鬼对他造成的压力大得让人难以想像。至于宋砚,肯定没那份面子让他低头。

“去京城,然后再被你们武宗的人欺辱和追杀?”听完他的话,宋砚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也听不出是不是讥嘲,又或者怨忿。

没想到他会这样和自己说话,尉迟奉愣了下,然后一股怒气窜了上来,但考虑到病鬼的存在,他还是将这气给压了下去,和颜悦色地说:“小友如果事忙,不去也无妨。”不过是个两三千人的小基地,去不去倒也并不重要。

门下弟子行事残忍霸道,这他心中是清楚的。然而武宗隐世多年,此回应时运而重新出现在世人的面前,行事如果不霸道蛮横一些,又有谁会将他们放在眼里。也就是趁末世初这段混乱的时候将威立起来,日后才好整顿。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明明知道宗门里有一些人在胡来,也没多加干涉的主要原因。

此时作得越狠,日后只要将那些名声恶臭之徒的清理门户,再重立规矩,自然而然便能让被欺压得狠了的普通人既心生感恩又存有敬畏。到那时,武宗的地位将再无可动摇。

事实上,他们只是放纵,倒也没有刻意引导,宗内真正的骨干弟子依旧保持着低调,倒只是最外围的那一群挡不住诱惑,走岔了路子。这些连自我心性都控制不了的,就算抛弃了也没什么可惜。

当然,这些打算是绝对不能宣之于口的,哪怕有人猜到,也绝不能承认。否则武宗的名声恐怕就真的要臭到底了,想要翻身付出百倍的代价都不一定能做到。

尉迟奉走了,宋砚在思考之后,还是决定再去一趟帝都,同时,也将寻找秘钥的命令传达了下去。

第340章:帝都会聚(3)

武宗一共出动了三十几路人手,除了尉迟奉是只身一人以外,其余每路都不下于三人,而且全都是玄级高手带队,队伍中最弱的也有黄级中阶。按最初的设想,每一队负责一个省,以半年为期限,务必要将所有幸存者聚居群落找到并通知到。当然,这里面也不无要将现有幸存者聚集地都摸清楚的意思。

那些大的幸存者基地其实比较好找,只需要从道路的通畅程度,物资被搜刮的痕迹,以及丧尸剿杀情况来判断,很容易就能循踪追查到。况且,末世前武宗在外历练的人并不少,末世后陆陆续续回到宗门,对于哪里有幸存者基地也多少有点数。这为他们的寻找工作减轻了不少负担。而一旦找到某个基地,便可顺藤摸瓜,从该基地的幸存者那里获知一些别的幸存者聚居地的情况,如此类推。

传递信息的人都会轻身功夫,徒步前往,不需要清理路上的积雪以及变异植物,倒是比开车还快,也省事。

然而没用到半年,除了留在各基地的人以外,派出去的小队基本上都返回了,带回的消息却并不理想。全国三十一个省,算上帝都,建立起基地的却只有十三个,零散的小幸存者聚居地若干,总人口不超过五百万。越靠近南边,越靠近河湖的省市,越是人烟渺茫。

这还是末世后首次对幸存下来的人口进行粗略的统计,真实情况之触目惊心,哪怕是武宗的长老都被吓住了。

要知道华国国土面积之大,人口之多,在整个世界上都是排在第一位的。末世前总人口数已经超过了二十五亿,这样庞大的人口基数,哪怕是十中活一,百中活一,也不会只剩下这么一点。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当然,在末世刚发生的时候,活下来的人肯定不止这个数,但逃亡过程中的死亡率高得吓人,后来的动植物变异,还有人与人之间的内斗,基地被攻破等等,死的人只怕是活下来的两倍都不止。就拿帝都基地来说吧,当初基地建起之后,各项规章制度还没完全,四面八方的幸存者都涌了过来,那时候的人口是现在的三倍以上,未觉醒者是觉醒者的十倍。

因为是末世刚发生,又是最靠近中枢的地方,人们固有的观念还没改变,政府想着尽可能地救人,而幸存者也理所当然地将自己放在纳税人的位置上,有被救助和保护的权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觉醒者与非觉醒者之间也是同样,军队中幸存下来的战士成为了冲锋在第一线的力量,救人,清剿丧尸,收集物资,在流血流汗的同时还要忍受幸存者的辱骂与怨责。

人们对于自身的处境怨老天怪政府,惶惶不安,政府为了救援安置幸存者喂饱上百万人的肚子焦头烂额,很多事都顾不上,于是一些魑魅魍魉就冒了出来,生出许多麻烦来。

闹出大祸的那人是个非觉醒者,他最初的目的只是想骗点吃的喝的,有个安稳的地方睡觉。谁知道手段太高明,被骗的人越来越多,渐渐的就搞成了一个在非觉醒者中影响力非常大的教门。人就是这样,手里握着的东西越多就会越贪心,那人在众多信众热切崇拜的目光下,很快便忘记了初衷,起了野心。

妖言惑众,颠倒是非,派信众引丧尸攻城,同时在基地内四处煽风点火,最后趁混乱之际逼宫夺权……一步步一条条布局真正是严丝合缝,水到渠成,无论如何也让人想不到其人连小学都没有毕业。

是的,只读了五年级,便辍学去社会上混,末世前就是个骗子,专门骗老头老太太的钱。末世后重操旧业,倒让他做出了一番轰轰烈烈的事来,差点就让他得逞了。最重要的是事后追查,此人还是一个未觉醒者,不止是他,他的十几万信众清一色的都是未觉醒者。

那一场乱局,起得突然,结束得也迅速,可是造成的后果却让人难以承受。一百多万幸存者,死于抵抗丧尸中的,自相残杀中的,无辜被波及的,以及被尸毒感染救不过来的,十停中去了九停,最后就只剩下二十万人不到。直到后来帝都基地重建,又陆陆续续收容了不少外来的幸存者,才有现在的规模。

事实上,像帝都基地的这种情况还真不少,博卫,东洲等等,为一己之私,为争权夺利,浑然不管别人的死活,不管人类的延续。

然而,事情已经发生了,此时再来追究却是没有丝毫用处。倒是武宗的长老层在看到统计出来的幸存者人数之后,慌忙开始调整计划,该整顿的整顿,该改变的改变,一切以尽可能多地保存现有人口为准则。

五百万都不到的人口,再死一死,就没人了。他们武宗想要传承,哪怕掌控住了整个天下,没有人,有什么用?

武宗策略的改变,让帝都基地的普通幸存者得以喘息,生存的环境好了很多,渐渐的心中也有了些希望。伤痛总会过去,而活着的人,没有条件也就罢了,既然有了条件,终究还是要好好活着。什么仇恨,怨忿,不平,在不是切身之痛的情况下,在没有能力的时候,也只能暂时忍了,忘了。

基地首脑聚会是定在新历二年十月初八,恰恰是从武宗派人出去的那一天算起的一整年之后,主要是将寻找各个基地的时间算了进去,同样给那些基地首脑留出收集秘钥消息以及赶路的时间,当然,最好是能带着秘钥赴会。这个新历元年元月,也是武宗定的,取的时间不是末世发生的那一天,而是暴雨落下,植物开始生长的日子,寓意新生。

这样一来,宋砚的时间就十分宽裕了。别说李慕然的异能,哪怕是他自己上路,去京城也用不了几天时间。所以,他也不着急安排,该干嘛还干嘛。

希望基地中,除了不讲究享受又没有爱人亲人想要照顾的军人以及还要依靠基地才能不饿死完全没有余财的幸存者,好些人都按照自己的心意建了房子。像滕晋带的那一群兽人,体型普遍庞大,一般的房子不仅进出不方便,住里面也腾挪不开,所以他们都是另外建的,尤其是他们有的还染了部分身上所带兽性基因来源的异兽习性,于是修出来的房子可谓稀奇古怪,充满了原始粗犷的风格。有的直接在山上开洞,有的弄了棵巨大的变异木,在树上筑巢屋,还有的把屋子弄得跟蜂巢似的,如此等等。

除了他们以外,普通人有的喜欢江南雅致,也有喜欢北方端整疏阔的,所造的房子自然也不同。于是在希望基地中除了一排排整齐得跟军营似的四合院以外,还有原本就存在的五岔坪老建筑,更有各种风格迥异的小院子,非常混乱,更谈不上美观,但没人在意这个。因为有了自己的房子,于是一些免费提供给基地成员住的四合院就空了下来。如果有新成员加入,是不愁没住的。

事实上,在安定下来,防御都建好之后,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除了杀丧尸以外,能做的事已经不多了。加上要在此地长久居住下去,在没有其他娱乐的情况下,多花点心思在住房上面,倒也无可厚非。唯一可惜的就是,过去的那些花花草草种不了,使得基地内的景致有些单调。

当然,也没人真正在意这个。要看好看的植物,基地周围多的是,论艳丽程度,末世前的那些花草树木还真不一定比得上。

而早在基地开始建设之初,李慕然便将王叔以及两个妹妹的尸骨起了出来,用木盒装了,重新埋葬到居住区外面的山脚下,立了碑,刻了名。而那个小院子也因为太过破败,没有整修的价值,直接被推倒了,空出一块地方来。

抵达五岔坪的第四个月,防御工事峻工,所有居住用的房院峻工,两个储藏物资的超级大仓库峻工,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不是急用的建筑还在陆续地建着。

大部分的人都闲了下来,生活回到了正轨上来,杀丧尸顺手收集物资重新搬上了日程。到了这个时候,诱尸队里的人如果自己不想,都用不着出去,完全可以在基地内做些零工养活自己。他们其中一些有特殊技能的,比如种植,建筑,汽修,医护等,生活就更不愁了,日子过得甚至可以算得上富足。当然,这里的富足与末世前无法相提并论,只是说住得好一些,吃穿得好一些罢了。

让很多人感到意外的是,自打进入新基地之后,宋砚并没有跟李慕然姐弟住在一起。李慕然自己得了一个院子,和弟弟宁武住。当然,以她从东洲一路过来的付出,得这么个院子还真不过分。

旁人奇怪的是,她和宋砚的关系人尽皆知,在末世这样的环境下,双方只要看对眼了,便能住到一起搭伙过日子。可这两人倒好,路上没个定处,住不住一块也没那么讲究,如今家都安了,还各过各的,这是搞啥呢?

不过别人奇怪别人的,这两人却似乎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原本两人在葫芦沟时,感情没明朗,便是分开住的,后来宋砚异兽化,才要李慕然时时相陪,但等宋砚异兽化完全后,两人便还是分开住的,只遭遇林安幻境之后的那一晚例外。所以不管宋砚是怎么想的,李慕然对眼下两人的相处模式其实还挺适应,也没想着去改变什么的。

直到某天,宋砚突然问了她一句:“你想不想穿婚纱?”

因为他语气随意,李慕然当时也没多想,当闲聊了,顺口就回了句:“不想。”等说完,才蓦地回过味来,赫然收声,陪了个尴尬的笑脸。

宋砚黑着脸走了,几天都不见影子。

李慕然一边暗自嘀咕这人说话没头没尾的,怎么能怪她,这么冷的天谁会想穿婚纱啊,一边又忍不住的歉疚,正想着要怎么去将人哄好时,宋砚再次出现了。

他和几个手下带回了一卡车被宰了的变异兽,一卡车别的食材,再有一卡车烟酒。回到基地,一口气也没歇,立即让人操办起来,兽皮兽甲兽骨等一众零碎另行处理,只剔了肉出来用。

然后他抓住得知他回来便赶了过来,一直跟前跟后,似乎有话要说的李慕然,将她带到了一栋房子里,将一屋子家居用品塞给她。

“布置新房,结婚。”看来他是想明白了,跟这姑娘别多问,该干啥干啥。

“什么……诶?”李慕然是来陪小心的,结果话都还没说,又给震住,正想问两句,却发现对方的背影在门口一闪而逝,竟是就这么走了。

她有点纳闷,抓了抓头发,目光落在眼前这一大堆东西上,脑子里其实还没回过劲来。

就在这时,刚逃命似的离开了的宋砚又转了回来,李慕然心中一喜,就要抓住他,无论如何也要让他说个明白。

哪知宋砚偏了偏身体,不着痕迹地躲开了她的手,沉着脸,问:“跟我结婚,有没有问题?”

经过之前的事,李慕然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些准备,所以这一次倒是没太意外,只是看着宋砚的脸,从她的这个角度,就觉得他下巴似乎绷得很紧,紧得让她莫名生起他有点紧张的错觉。

“我……”肯定是错觉,她想,在她的印象中,宋砚一向都是严厉的,镇定沉着的,这样的人跟紧张这两个字眼实在很难牵扯到一起。

因为心中想到了别处,她回得慢了一些,于是便失去了回答的机会。

“没问题,是吧?行,就这样决定了。”宋砚非常果断地替她做了决定,然后再次迅速离开,根本不给她反悔的机会。

李慕然目瞪口呆,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发展的,可是过了几秒钟之后,还是没忍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笑过之后,神色渐渐沉静下来,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十分郑重地将自己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两个字轻声吐了出来:“……愿意。”如果没有这种意思,她又何必跟他相处。哪怕她再尊敬他畏惧他,在这种事上也是不会勉强自己的。

她并不知道,宋砚在出了院子之后,便放慢了脚步,表情凝重得让路上遇到他的人都不敢打招呼了,以为出了什么事。直到她笑出来,他的神色才缓和,等到愿意两个字传进耳中,他紧皱的眉才完全松开,脸上露出了明亮的笑容,还隐隐有些泛红。把偷看他的人吓得,差点以为他精神出问题了。

第341章:帝都会聚(4)

婚礼是在第三天举行的,婚礼前一晚宋砚跟李慕然说早上来接她,李慕然当时也没多想,以为要去什么地方。等宋砚走后,跟宁武交待了两句,就准备睡觉。然后张易他们来了。

带着一帮子小孩,还有零食,啤酒,蜡烛,以及一副麻将。

“慕然,我们在这里打一晚上麻将。你不用管,该干嘛干嘛去。”张易笑眯眯地说。

李慕然有点傻眼,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他们干什么突然跑到自己家来打麻将,不过她还是将人让了进来,打算一会儿询问。

“妹子,我跟你说,男人啊他就不能惯着。咱们中洲出来的就是你娘家,宋砚要敢欺负你,你就回来,咱们给你出气。”一边跟着大家摆桌子凳子,肉塔陈一边跟李慕然说。

啥?李慕然莫名所以。

“还有我们东洲来的也是!”傅儋李远卓吴子然也赶紧举手表示,只是那表情怎么看怎么不自信。

“主任叔叔才不会欺负慕然姨姨。”张睿阳愣愣地看着大家群情鼎沸,忍不住说。“而且宋叔叔好凶的,还有很多很多手下,你们都打不过。”

“那你去求病鬼叔叔帮忙。”吴子然不假思索地回。

“……”出于某种直觉,张睿阳觉得病鬼叔叔大约不会管这种事。

听着他们的话,李慕然隐隐明白了些什么,再反复咀嚼宋砚之前说的那句话,以及说话时的神情,就感觉出不一样了。一时间不由有些紧张起来。

明天结婚,那她该做些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好好睡一觉,明天就等着宋砚来接你就行了。”看出她的紧张,张易忍不住笑。

其他人大约也是这个意思,然后打麻将的打麻将,磕零食的磕零食,小孩们则这个屋窜到那个屋,竟是让一向冷清的屋子多了几分热闹劲儿。

李慕然在屋内转了几圈,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可做的,便也静下心来。先是烧了些开水给来玩的众人喝,然后坐下来陪了他们一阵,又拿出被子给困了的孩子们盖,便被赶去睡觉了。

现在是末世,就算结婚大约也用不着准备什么,只是走个过场。她这样告诉自己,但还是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才睡着,中途醒转时,听到外面微微压低了的说话声以及搓麻将的声音,突然觉得很温馨,心安定下来,便睡得沉了,直到被徐婧叫醒。

起来时天仍黑着,大约四点到五点的样子。灶上水似乎是一直热着,还有做好的早餐,炕上睡着一溜排大的小的孩子。

“去洗澡,洗完我帮你上妆。”徐婧说。而其他人也都收拾了麻将桌,开始忙碌起来。

见他们这样郑重,原本还很平静的李慕然莫名就跟着紧张起来。

上妆的时候男人们都在外面,开始清扫房间庭院,贴喜字的贴喜字,扯红布的扯红布,没过多久,便让整栋院子显出一团喜气来。南劭竟然还出去弄了些变异植物的枝叶花束,插瓶摆放在各处,为屋子增添了几分生色精致。

宁武一晚都坐在大人们旁边,端茶递水,哪怕一个劲地打瞌睡也不肯去睡,这时候也跟着忙前忙后,如同一个小大人。

“我要给姐姐送亲。”他说。

大人们突然就明白了他想撑起一个家,想为李慕然撑腰的心情,也就由着他了,同时对这个平时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小孩不免多了几分怜惜。

张睿阳吴子然几个小家伙六点来钟也爬了起来,忙倒是帮不了什么忙,而且倒底不比末世之前,也确实没有太多的事,所以只是洗漱吃早餐什么的,但却让整个院子一下子热闹起来。

徐婧不知道哪里来的化妆用品,反正平时也没见她用过,但她化妆的手法很娴熟,不止负责面部,甚至还帮着李慕然将头发修了一下,使其看上去与脸型更搭配。

没有婚纱,衣服是大红色的中式棉袄棉裤,很厚。李慕然看到时觉得有点囧,很不情愿穿上。

“宋先生带回来的。”徐婧想了想,找不出别的理由劝说,最后只好吐出这么一句。老实说,她也看不上这衣服。

李慕然屈服。不过当她穿上之后,徐婧倒是觉得眼睛一亮,说:“还挺好看的。土土的好看。”

你还不如不加后面一句呢。李慕然无奈地看了徐婧一眼,硬撑着没去看镜子。不过她也是放弃了,好不好看的不管它,至少不用挨冻。这衣服穿身上特别暖和踏实。

妆化好后,宁武端了碗面进来给李慕然吃。

“小武,今晚你跟我去那边住,明天我们再回来收拾东西。”李慕然看见弟弟,突然觉得应该叮嘱一声,免得小孩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在她想法中,她住哪里,弟弟肯定也应该住哪里。

宁武没有马上应声,直到她吃完,他端碗出去时,才开口:“姐,我就住咱家,我能照顾自己。”这家他得守着,不然以后姐姐受了委屈就没地方去了。

“那怎么行……”李慕然不知道他的想法,就算知道了,也不答应,毕竟宁武才十岁,还不到顶门立户的时候。

宁武明显已经下定了决心,说完就离开了,根本不听李慕然的话。李慕然还想追出去,好好跟他说道说道,却被徐婧拉了回来补妆。

“基地里没危险,他要自己住就自己住,反正离得又不远,你随时都能过来看他。现在这世道,小孩能越早独立越好,何况在你找到他之前,他已经一个人生活了大半年,完全能够照顾自己。”徐婧淡淡道。

“我明白,只是舍不得。”李慕然叹气。这些道理她怎么不懂,只是以前没见到也就罢了,宁武在她心中还是那个不怎么讨喜的小孩,哪怕是死了,她也只是略微感到一些悲伤,很快便会忘记,并不会多做牵挂,但现在却不一样,现在宁武就在她身边,别说他已经变得懂事了,哪怕还和以前那样,她也不会忍心让他一个人生活。

徐婧笑了笑,没有再劝。她本就不善于劝人,与李慕然关系也很一般,这样私人的问题能提一两句已经是极限,说多就没意思了。

正说话间,外面突然传来鞭炮声。

“来了。”徐婧往仍然黑暗的窗外看去。

李慕然神经一紧,暂时将宁武的事抛到一边,有点担心地说:“这样闹,会不会引来变异兽和丧尸。”实在是这一年多来小心惯了,对于这种热热闹闹的场面有点紧张和不适应。

“来了也不怕。”徐婧说。

就五岔坪这样的地型,普通丧尸基本上过不来,至于变异兽和变异丧尸,数量实在有限,在没有外力的影响下,要想再像云洲基地那样形成兽潮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哪怕是把整个基地炸了的响动也不可能引来那么多,何况是放鞭炮。至于少量的变异兽或者丧尸,对于基地现有的实力来说,完全是送财上门。

所以说,完全不用担心。如果在基地里还要像在外面行走时那样小心翼翼,谨言慎行,也未免太累了。像眼下这样适当的热闹还是有必要的,有利于减压。

大约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宋砚才会想到弄些鞭炮来放,将气氛炒一炒,也去去末世以后一直以裹缠在人们心上的霉晦之气。

一起来接亲的有沈迟从三楼男,滕晋也带了几个兽人,还有云则肖胜等,随随便便就凑了一大群。如果昨晚张易他们不过来,李慕然这边就会显得过于冷清了。

拦门的事几个大人不好去做,几个少年脸皮薄,年纪更小的又过于沉稳安静,吴子然一个人独木难支,于是愣是一点都没为难,便将人都放了进来。

张易他们早就准备好了早餐,接亲的人一到便端了上来,大家吃得热闹,只有宋砚直接进了里面去见自己的小媳妇儿。

也不知道是气氛导致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明明前一晚才见过面,此时再见到宋砚,李慕然竟然有点不好意思。

倒是宋砚看到一身大红的李慕然,没忍住笑了起来。

这衣服是请人手工做的。他找回布料和棉花,让人做的时候把棉胎往厚里填,主要原因还是怕把李慕然冻着。只是没想到效果是这样的。效果是这样都还罢了,最最重要的是李慕然竟然还愿意穿上,这就让他既觉得好笑但又特别开心了。

衣服是肖胜做的,这估计谁也想不到。肖胜老家是在一个颇为偏远的小乡镇上,父亲是老裁缝,他十几岁时就继承了祖传的手艺,原本是打算退伍后如果找不到工作,就接手裁缝店,后来才发现在低端人群中这一行已经不吃香了,当然,最主要的是哪怕是这一行也要与时俱进,而他父亲做衣服的眼光还停留在二三十年前,他也是如此,这就很尴尬了。

幸亏宋砚利用人脉弄了个安保公司,专门接收特种部队中出来无法适应社会的军人,为他们寻找到另外一种出路。云则肖胜几个便成了负责人,肖胜也就不用再回到老家,守着那个老裁缝店晒太阳了。

宋砚是知道他有这一手的,所以才想到让他帮李慕然准备新服。宋砚希望李慕然结婚的时候能穿上专门为她做的衣服,哪怕这衣服做得实在不怎么样。

只是这衣服实在是……穿上时棉嘟嘟的,看着跟只小胖熊一样,还是红色的小胖熊,又是三四十年前的风格,土了吧唧的。好在李慕然眉目清秀,又修了发,被这红色衬得倒是更乖巧秀丽了。

就是有点像六七十年代的小媳妇儿。

宋砚实在忍不住乐,却还不敢让她看出心里真正的想法,只能努力让自己瞧上去是为娶媳妇儿高兴得合不拢嘴。当然,这高兴也是真高兴,只是其中夹杂了点奇怪的东西而已。

笑是会传染的,李慕然见他一进来就笑个不停,虽然总觉得有点怪,但还是忍不住跟着笑了,那点刚升起的羞涩顿时化为乌有。

徐婧在一旁看到,忍不住有抚额的冲动。这一对傻宝!

天将拂晓,宋砚背着李慕然出门。

对于这个背婚,李慕然其实不想答应的,她宁可自己走着去。但这一点上,宋砚非常坚持。而宋砚将她背出门,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并没有直接走向新居,而是顺着基地的大街小巷绕了整整一圈。

沿途鞭炮声不绝于耳,时不时有烟花呼啸着飞上天空,在家的人都出来围观了,到处挤挤攘攘,吵吵闹闹,满街烟雾袅绕,硫磺燃烧后的味道充斥在人们的鼻尖,这样热闹的生活气息让被末世以及丧亲失友折腾得已经有些麻木的人们脸上不自觉浮起了些许怀念的微笑。尤其是在看到被宋砚背在背上充满喜气的新娘时,这种笑容变得更大起来。

除了一个人。

宋砚背着李慕然绕基地大街小巷走一圈的目的当然不是力气没地方撒,而是要让基地所有的成员都对李慕然有个印象,并向众人宣告她在自己心中的地位。他清楚她为人低调,哪怕受了欺负,只怕也是自己想办法解决,而不会用身份来压人,更不会告诉他,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杜绝一些不愉快的事发生。

很显然,他的举动有了效果。旁人的心思不说,但有一个人却是因此而惊恐不已。

那人就是赵如。

当初,随着宋砚的车队外逃出城,她跟李慕然因为年龄相近,相处得还不错。然而有一次车队在休息时遭到丧尸袭击,她逃跑时摔了一跤,眼看着就要被丧尸追上,李慕然回身拉她,却被她顺势往后一推,落进了丧尸群中,而她也因此得以逃脱。

后来两人在东洲基地再次相遇,她担心李慕然说出那天的事,假意示弱,引得李慕然成为众矢之的。

这种种恩怨,要换一个人,或许会绞尽脑汁想办法弄死她。李慕然最开始也是有这种念头的,但偏偏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不是要拉扯一堆小孩,就是跟着宋砚逃亡,后来又是云洲大劫救人,又是西行百峡,忙都忙不过来,渐渐的对那些事也就没那么计较了。再加上她性格看似孤僻,但其实心软,如果不是被逼到绝路上,又正值怒气当头,时间一过就很难再动念报复。

老实说,如果赵如一直不出现在她面前,她大约渐渐的就会将其淡忘,只偶尔回忆时会想起当初自己吃过这个人的亏,并因此觉醒了异能,跑到千里之外,然后认识了如同家人一样的张易等人。

面对陷害过自己的人,报复,或者绕行,她大约会选择后者,然后在逼不得已的时候反击。也正是因为这种心态,直到现在宋砚都不知道赵如曾害过李慕然的事,否则只怕早将其解决了。

就好像张易由始至终都不知道傅儋手残疾难愈跟张睿阳有关一样。李慕然不认为那是张睿阳的错,傅儋三个也不这样认为,自然不会提起,唯一自责的张睿阳年纪小不记事,因为傅儋练习病鬼所授的功法而比受伤前更厉害,不觉间便忽视了他手的畸形,没想起说,后来南劭又在李慕然的请求下为傅儋治好了手臂,于是更是渐渐将那件事给忘记了。因此张易对于傅儋从来都是当成一个被李慕然带回来的失去父母的坚强少年来怜惜,而没有任何亏欠的心思。

所以说总有些过往会被错过,哪怕是发生在最亲近的人身上,哪怕那些过往并非无关紧要。不过都无所谓了,李慕然已经成长到赵如无法企及的高度,并不需要宋砚的庇护,而张易等也早已将傅儋三人当成自己家孩子看待,那些过往知道或者不知道已经没那么重要。

但赵如不知道李慕然的心思啊,虽说她之前就知道李慕然跟车队的一群首脑走得近,但她自己也一直在想尽办法攀附一些有实力的人,加上当初那事没旁人看到,所以她还不是怎么畏惧。然而现在她却发现李慕然竟然成了基地首脑的妻子,怎么可能不害怕。

于是当众人都在高高兴兴地参加末世后的第一场婚礼时,赵如惶惶不安地缩在自己的屋子里,想要趁这个机会逃离希望基地,去别的地方,但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值得她信任而且愿意陪她离开的人,于是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之后赵如每天都处于害怕被报复的恐惧当中,如同老鼠一样瑟缩在阴暗处,惶惶不可终日,还不敢跟任何人说,最后竟然因此产生幻觉幻听,自己给自己吓死了。

李慕然是绝对想不到赵如会是这种下场,又或者说她几乎将这个人遗忘了,当然前提是没人提起,又没机会遇上。

一个小时后,李慕然终于摆脱了被当成稀奇展览品的待遇,坐在了新家的炕上,重重地吁了一口气。虽说这次的婚礼她什么都不用做,但实在心累。

酒宴开在下午两点过钟,全基地的人都有份,食材都是宋砚带人亲自去弄的。车队里有末世前当大厨的,再招一帮子手脚伶俐的男女,东西都齐备,一千桌席面弄起来虽然辛苦,但并不难。

基地内有大片夯得平整暂时却用不上的空地,摆一千桌完全不是问题,而且绝对有气氛。可惜天气太冷,要真放外面,菜刚端桌子上只怕就要冻成冰坨子了,最后只好摆屋子里,相邻的几家一桌,送酒菜上门,也不要贺礼,算是同喜。只有最相熟的一群人聚在一起,成为了两人婚姻的见证人。

婚纱李慕然最终都没能穿上,宋砚就没给她准备,不知道是考虑到天太冷,还是对非订做的婚纱瞧不上,又或者依然在为她那天的回答赌气。李慕然对这个没什么执念,如果宋砚真把婚纱弄来了,说不定她还得跟他磨叽一下穿不穿的问题。

戒指有,是一对白色的兽骨戒,造型很简单,就是个简简单单的环状,磨得很圆润,没有镶嵌钻石等多余的东西,也没有花纹,唯一特别的就是内部端整严肃地刻着两人的名字。大的那只刻的是李慕然,小的则刻的是宋砚。

李慕然身上从来不戴任何饰品,嫌不舒服,但是对这只戒指却是打心眼里的喜欢,敬酒过程中好几次都偷偷地将戴戒指的那只手握紧。戒指一看就是宋砚亲手打造的,充满了浓烈的宋砚风格,尤其上面还镌刻着他的名字,这样握在掌心里,感觉有些奇妙。

一直以来,两人相处中,宋砚一直占据着主导地位,李慕然就显得唯唯诺诺,被动得多。所以,当她从戒指联想到宋砚本人,再联想到将宋砚握在掌心,嗯……总是莫名的觉得有些愉快。

不得不说李慕然还是有点小阿Q精神的,至于代表着她的那枚骨戒也会被宋砚握在掌心,那有什么关系,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

宋砚可不知道她心里竟然是在转着这样的念头,但能感觉出她的喜欢,那么他自然也是欢喜的。

当夜幕降临时,一切热闹也都到了尾声,宋砚坚决地制止了闹洞房,将所有人毫不客气地赶出了门。

“姐,姐夫,我也回家了。”宁武是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门口,才回头跟两人说,说完不等他们回答,拉上院子的门就跑了。

“我去带他回来。”宋砚与李慕然对视一眼,说。

“算了……”李慕然连忙抓住他的袖子,没让去。基地中没危险,宁武又比任何人都熟悉这里,她倒是不怎么担心。宋砚什么都依着她,她总不能让他连新婚夜都还在帮她逮弟弟教育吧。“我明天再去跟他说说。”小孩有了自己的主意,她也得考虑。

宋砚见她确实不勉强,自然乐得过二人世界,于是去将院门栓上,两人一起回了屋。

屋内红烛高照,很有几分旧时洞房花烛的味道。耳中喧嚣渐渐远去,李慕然突然觉得空气渐渐暖融粘稠了起来,竟有点不敢去看宋砚。

“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她说,然后转身就想往厨房走。

一天下来,宋砚被灌了不少酒,却没怎么吃东西。她看在眼里,只能偷偷让跟在身边的宁武去拿点吃的,趁空闲时给他垫垫肚子,但往往还没吃两口,便又要应酬。

与席的大都是军中汉子,特别能喝,宋砚又因为高兴来者不拒,也就是他现在体质大变,要换成以前,早就趴下了。

不知所措想要逃开这让她心跳加速的暧昧气氛是真的,心疼他也是真的,然而李慕然还没能走出两步,便被人一把从后面抱住,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让人有种想要窒息的感觉。

“穿得太多了……”宋砚的手在她身上摸了两下,摸到的都是厚厚的棉衣感,忍不住抱怨,然后上手就扒。

李慕然无语,这衣服明明是他给她准备的好吧,现在又来嫌弃。但倒底没有反抗,没两下便被扒得只剩下里面薄薄的一层保暖衣裤,抱到早已烧热的炕上。

烛影摇红,一阵悉索声响之后,便是浓腻的呼吸交织,低而隐忍的呻吟……

在这个夜晚中,不知道是不是受到触动,有好几对人都在商量什么时候也办一场婚礼,然后不知不觉情动,没忍住跟着提前过了洞房花烛夜。

第342章:帝都会聚(5)

宋砚和李慕然的婚礼就像是为希望基地的所有幸存者打开了一扇窗,让他们突然意识到,除了努力让自己活下去以外,他们或许还可以正正经经重新拥有一个家,可以相互扶持,相互依靠,相互舔舐伤口分担恐惧,过得更像一个人一些。

于是接下来一段时间,举办了十来场婚礼。当然,没谁像宋砚那么夸张,都是在自己家里摆几桌酒席,请几个亲朋好友热闹热闹,很简单,却非常温馨,与末世前混杂了各种目的让人筋疲力尽的婚礼相比,要纯粹了很多。

张易南劭的婚礼便是在这样一种气氛下进行的,交情平平的人都没有请,堪堪摆了两桌。

原本以两人的情况,已经没必要再走这个形式,所有人早就将他们俩当成了一家人,两人自己也没这个想法,却是某一天肉塔陈来他们住的地方窜门子,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突然说:“你们一家三口住新家还没烧锅底呢。”

烧锅底是中洲土话,即搬新家请客,给新房去生冷秽气增添人气。

其实大迁移,谁还在乎这个,但既然提起了,请几个关系好的来吃顿饭,聚一聚,也没什么。于是张易和南劭合计了下,在考虑怎么请这个客时终于想起他们俩似乎还没正名分呢,于是索性将乔迁宴变成了喜酒。反正就是个意思,两人早就进入了老夫老夫模式,又都不是太浪漫的男人,也没那么多讲究。

不过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请人裁两件婚礼上要穿的衣服,把房子装饰一下,贴几张大红喜字,再挂一串鞭炮,气氛便起来了。

只是两个男人结婚这种事以前众人不是没听过,但真正体验却是头一遭,不止是当事人,就是来参加婚礼的朋友都感到有些摸不着道道,加上末世后心态的变化,又有孩子在,都没放开来闹,就来回敬了一轮酒,说些祝福的话,因为都发自真心,又没像过去的婚礼那样搞得乌烟瘴气,于是热闹中不失温情脉脉,倒是很合张易南劭的心意。

正推杯换盏喝得兴起的时候,早已吃完跟其他小朋友去外边玩儿的张睿阳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个木盒子,说是病鬼送张易和南劭的。

两人都有些意外。认真地说起来,他们和病鬼的关系不仅谈不上好,甚至还因为张睿阳的事有些隔阂,再加上病鬼这人对谁都冷淡疏离,就连对他敬重有加的李慕然的婚宴都没有参加,所以两人也不会自找没趣地邀请他。谁知道他竟然送了礼物过来,考虑到这人的行事作风,两人不仅没有受宠若惊的感觉,反而心生警惕。

“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快看看是什么!”肉塔陈嚷了起来。他跟病鬼没怎么相处过,印象中就觉得这人很不好接近,而且还神神叨叨的,所以也没什么敬畏心。

张易想着病鬼如果真要对他和南劭不利,根本用不着这么麻烦,加上自己心中也好奇,在询问地看了眼南劭,得到同意之后,便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是一撂剪裁得很齐整的宣纸,纸上是排得疏密有致蝇体大小写得极俊的毛笔字,等张易和南劭拿出来认真看完后,神色都不由变得有些奇怪,惊讶,喜悦,抗拒,或者矛盾……很难说是什么意思。

“是什么?快说!快说!”见两人半天不吭声,表情又说不出的古怪,原本只是起哄,实际对病鬼送来什么并不是真那么感兴趣的肉塔陈一下子被撩起了好奇,心痒难耐地催促。

张易沉吟了下,将纸连带着盒子递给了肉塔陈,由此可见这东西并不是见不得人。肉塔陈看完,顺手递给了身边的徐婧,却是一脸的愕然,“这是什么鬼?要来干什么?”

三人反应迥异,倒是让其他人更加好奇起来。

纸张与盒子顺着人手慢慢传递,屋子里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纸叶翻动的声音,以及人们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不知道这个适不适合性别相异的两个人?”宋砚看完后说,显然对这个东西十分看重。

病鬼送来的是一份双人合修的特殊功法,于提升实力并没有多大帮助,却能共享寿命。这明显是专门为南劭张易两人所准备的。南劭自异兽化之后,寿命便会随着实力的提升变得无限悠长,而张易却还是个普通人,哪怕已入刀境,也不过是让体质以及五感有所提升,对寿命的影响却不大。就算现在开始走以刀入道的路子,也会受限于年纪以及眼下的环境,难有大的成就,最终寿数能提升几十年都是很乐观的估计,更别提陪南劭到老了。

现如今病鬼给了这个合修功法,正好解决了这个问题,由不得他们不动心。别说是他们,就是宋砚都忍不住了,宋砚和李慕然的情况与两人有点类似,尽管李慕然觉醒了异能,活得可能会比普通人久,但也只是可能,万一不能呢,总不能到时候再想办法吧,那就晚了。

对于病鬼拿出来的功法,他们是没有疑问的,然而张易想到了更深一层,病鬼在这个时候拿出这样的东西来,自然不是因为跟他们有多深的交情,恐怕还是在为带走张睿阳做准备。

但是偏偏他们还真拒绝不了,不说南劭那里舍不得,就是这个功法对所有异兽人甚至于人类的意义,就让人无法拒绝。而病鬼将这功法送给他们,无异于顺带强制性地送给了他们一条最强大的人脉,不接都不行。

为了张睿阳,病鬼可算是煞费苦心了。

肉塔陈这时候眼中也泛起了亮光,显然是回过味来了。他和徐婧暂时是用不到,但却不代表他看不出这篇功法的价值。

接下来大家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没了喝酒的兴致,索性起身告辞,回去琢磨这事儿,也给南劭张易留下思考的空间。

送走宾客,两人略微收拾了一下屋里,便坐在桌前默默地看着木盒发呆。张睿阳已经回屋睡了,也没人吵他们,倒是让他们能好好想想。

拒绝,拒绝不了,但要说就这么接受,却又难以过心里的那道坎。哪怕明知无论接受还是不接受,病鬼可能都不会太在意,然而于他们来说,接受却意味着某种程度的妥协,以后在病鬼面前就更难挺直腰杆了。

“先给爸妈敬杯酒吧。”过了一会儿,张易打破沉默,起身说。

他很清楚,要执意跟南劭说不修炼这个功法,南劭不会不答应,但这跟他亲手在南劭心上斩一刀没什么区别,哪怕不会生隔阂,也会成为两人一辈子的憾事。在儿子与爱人之间,他并不想被逼做出选择。何况这事还不是他选不选就能解决的问题。

“行,这个我先收着,以后再说。”南劭见张易没有直接说不练,不觉松口气,赶紧起身将盒子里的纸一张张仔细地整理了遍,才盖上盒子,准备找个地方藏起来。

张易看到他郑重其事的样子,心里不由苦笑。两人都明白,阳阳的事不解决,又或者说在病鬼找到能替代阳阳的人之前,这功法就不可能动。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这个道理所有人都知道。收着不练,不过是一种消极却又无奈的应对方式罢了。而且这个收藏,还有一定的时间限制,毕竟他们能忍着,别人不见得能忍住。

至于他们之前将盒子里的东西给其他人看,并不是因为一时头昏失策,而是知道这事掩盖不了。只要病鬼随口透露一句,事情就压不住,那时就不是瞒不瞒的问题,恐怕今晚来的这些朋友都会跟他们心生隔阖。

病鬼给他们挖的这个坑实在是太深了,而且避无可避。

南劭收好盒子回转的脚步声传进耳中,张易回过神,将这事暂时搁到一边,拿出当初离开家时张睿阳收起来的全家福,用相夹装好,放在桌子上,点上三柱香拜了拜,插好。南劭在旁边拿杯子倒了两杯酒,一杯给张易,一杯自己端着。

两人在桌前跪下。

“爸,妈,我找到了想过一辈子的人,阳阳我会带好,你们在下面也别操心了,好好过你们的二人世界吧。”张易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说完,叩了个头,将酒洒在了地上,抬起头时眼睛有些发红。

老实说,如果父母还在,得知他找一个男人当另一半,只怕不是那么容易接受,但现在也就权当他们都同意,而且满意了。

南劭老老实实地跟着叩头,敬酒,叫了爸妈。

“我会对阿易好的,您二老看着吧。”心里有满肚子的好话和承诺,最终说出来的却只有这么平平淡淡的一句。多少人将誓言说得天花乱坠,最后依然落得个劳燕分飞,倒不如以实际行动来表明决心,他更愿意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告诉张易的父母,自己是真的有好好跟张易过日子。

祭拜完,两人洗漱回房,哪怕心情因为病鬼送的功法略受影响,但这个日子毕竟是特殊的,当看到昏黄的烛光下对方的脸,想到从此在伴侣的一栏里可以填上对方的名字,两人心中还是不由自主升起了一丝异样的悸动,顺理成章地完成了婚礼的最后一步。

“我想回一趟京城。”许久过后,激情退去,两人并肩躺在炕上,南劭望着黑乎乎的屋顶,突然说。

张易愣了下,却很快反应过来,嗯了声。

南劭的亲人在京城,之前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机会回去,如今终于得了空,又有了实力,这一遭却是应该也是必须要走的。

两人了解彼此至深,这种事根本不需要多费唇舌解释。

第343章:帝都会聚(6)

既然决定了,便不再拖延,婚后第三天,南劭和张易跟其他人打过招呼,便带着张睿阳以及嘟嘟离开了希望基地,往帝都而去。

之所以走这么快这么果断,也是想看看病鬼的态度,谁知道病鬼并没有阻拦,更没有跟随他们一起。但这不仅没有让张易放下心,反而更加不安起来。因为这很可能说明病鬼胸有成竹,有恃无恐,根本不担心他们带着张睿阳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

当然,这个基地是他们亲自动手从无到有建立起来的,朋友也都在这里,不到逼不得已的时候,还真没打算不回来。

距离基地首脑会议还有七八个月,宋砚等在基地有事要忙,没必要去这么早,于是没有同行,只约好在帝都相聚,等开完会,再一同回来。

以两人的实力,又有嘟嘟跟着,此行并不危险,肉塔陈几个也没坚持要随行,于肉塔陈等人来说,留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基地中努力提升自己的实力才是首要的事,不然只怕很快就会被别人远远落下。末世活着不易,谁也不敢轻易放松。

走的那天,下着大雪,天地间一片茫茫,转眼便将送行人的目光隔断,只剩下两大一小加一只变异虫兽在风雪中踽踽而行。

——

金田县在末世前是云东市辖下一个很普通的小县城,但是眼下它却显得十分特别。整座小县城除了茂密的变异植物以及偶尔出没的变异动物以外,大街上几乎看不见一个丧尸。

敞露在变异植物外的建筑物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保存得虽然完好,却从里到外透露出一股被时间腐蚀了的寂寥与陈旧感。而那些被变异植物占据的建筑物,则早已坍塌破败得不成样子,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一堆废墟,再也无人知道它们以前是作什么用途的。

“这附近难道有幸存者基地?”飞行在空寂的街道上,感受着四周诡异的安静,南劭忍不住猜测。

虽然因为他还有嘟嘟的存在,变异植物完全不会造成麻烦,但地面上长久没有清扫的雪已经埋过了人头,两大一小哪怕身手敏捷,走起来依然十分吃力,一不注意就陷了下去。最后不得不让嘟嘟驮了张睿阳,南劭变身背负起张易,一家四口从空中前行。

他们走了已经两天,因为不急着赶路,大部分时间都是靠双腿前行,只某些不好过的地段才由南劭和嘟嘟负行,所以此地距离希望基地并不是十分的远,也就是一百多公里的路程。当然,相较于开车的速度,因着不需要铲雪劈树开路,又要快很多。

“不像有。”张易摇头,一边回答,一边眯眼观察两边的建筑物,然后解释说:“如果说这里的丧尸是被幸存者清理的,那么也肯定是很久以前的事,否则地上的雪不可能积这么厚。”这只是最初浅的判断方式。

“你看这路上的车辆,仍然保持着出事时的样子,道路没有被疏通过,可以证明末世后这里就没有车队通行。你再看两边的建筑物,那边是超市,旁边是茶楼,这边有一家早餐店……”

随着张易的指点,南劭的目光跟着游动,就连张睿阳和嘟嘟都不自觉跟着看过来看过去。

“那里面还有丧尸。”张睿阳忍不住叫了出来。一年多的经历,小孩早就失去了对丧尸和变异生物的恐惧,剩下的是见惯不怪。

如他所说,街道两边的建筑物中还有不少丧尸在里面打转,因为一道门或者别的遮挡物阻拦而不得出入。看它们拖沓迟钝的行走步态,干瘪脱形的外表就可以分辨出还是末世之初形成的第一代丧尸,没有经过暴雨的洗礼,错过了第二次进化。

“对,如果有幸存者经过这里,像超市饭庄这种地方一般都会被清扫,不可能还把里面的丧尸留下。而如果只是路过,就更没必要将这附近街面上的丧尸都剿杀干净了。何况……还一具尸体也没留下。”张易说。

“也许尸体在雪下面。”南劭随口接了一句,没有反驳的意思,只是单纯的搭话。

“可能吧。”对此,张易倒也没有坚持,总不能去把雪挖开来看吧。“看看前面是什么情况就知道了。”

穿林过屋,连着往前飞行了两条街,情况还是一样。两人便感觉出异常来了,心里下意识地警惕起来。

“先离开这里,晚上在城外过夜。”张易说。

进城时天色已暗,原本他们是打算在城里找个普通民房过夜的,现在看这古怪,哪里还敢逗留。虽说艺高人胆大,但他们此次出行可不是为了杀妖除魔历练来的,目的地在京城,能少节外生枝还是少节外生枝的比较好,何况末世诡异,邪物频生,以他们如今的实力,还没资格站在食物链的顶端,谨慎小心些不为过。

南劭应了声,翅膀扇动的频率更快了。他好奇心没那么强,尤其是在有可能陷张易和张睿阳于险地的时候。

嘟嘟跟着加快速度。

又飞了两三分钟,经过一个住宅小区外围,地面的积雪出现了变化。虽然大部分仍然跟其他地方一样积得十分厚,但有一部分路段却薄了许多,像是曾经被铲扫过。

张易和南劭虽然注意到了,却并没想多做探究,直到一行脚印出现在他们眼中。

三十五码左右大小,横条纹防滑鞋底,脚印很深,可见其人行走得十分笨拙。这些都是次要,重要的是这里有幸存者,而且脚印还没被大雪覆盖,证明是才留下不久。

两人倒没认为只有一个人,而是由这一串脚印联想到此地说不定有一个幸存者聚居地。在走上十天半月都有可能见不到半条人影的末世,同类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他们没打算与之错身而过。

因此南劭停了下来。

“先暗暗打探一下,等弄明白情况再决定要不要跟他们相见。”张易说。虽然见到幸存者是一件很让人高兴的事,但他们也不是没遇到过混帐,小心一些总没错。

于是南劭带着张易在前,嘟嘟和张睿阳跟在他们后面,一行人循着脚印行走的方向小心地飞去。

脚印是从小区内出来,走了一条街,然后在一家药店前停下。药店前面的磨砂地板上有鞋子跺落的脏雪,玻璃门松松地掩着,证明那人是进了里面。

为防目标太明显,在离药店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张易便从南劭背上跳了下来,跟嘟嘟和张睿阳躲在街角,只有南劭悄然飞向药店,准备从空中往里窥视。

然而还没等他靠近,药店的门突然被嘭地一下撞开,里面冲出个矮小臃肿的人影。那个人影没跑出几步,便被紧随他之后的一道黑影扑倒在地。这还不算完,药店里又相继窜出数只黑影,全部扑到了那人身上,转眼就将其完全淹没。

南劭看清后面窜出来的黑影是长得跟猫一样大的黑色变异虫子,也顾不上辨别那人是好是坏,直接冲了上去。他很清楚,只要自己稍有迟疑,那人只怕就要被啃成白骨。

等他将人从虫尸堆里提出来,才发现对方竟然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因为穿得多,所以显得十分臃肿笨重,乍然看到还以为是个矮胖子。

少女叫兰澜,就是前面小区里的住户。刚刚差点被变异虫子吃掉都没有太害怕,却在看清救自己的人长相时吓得直哆嗦,结结巴巴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直到张易带着张睿阳过来。

“咳咳……我生病了……来拿药……咳咳……”她声音沙哑,张嘴咳了几声才说出话。瞅向张易的眼神里有着小心,等转到张睿阳身上,小心便淡了,多了几分柔软和喜欢,但仍然下意识地离南劭远远的,显得很害怕。

张易哪怕看到她被变异虫子咬得满脸是血心生同情,也没放下警惕。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样一个胆小的姑娘独自出现在这个本来就有些诡异的县城里,怎么看怎么奇怪。

“你跟我来,我先给你把伤处理一下。”他说,牵着张睿阳先进了药店。小姑娘怯怯地看了眼南劭,赶紧小跑步跟上。

没有让南劭出手治疗,更没解释南劭的情况,就像是没让嘟嘟露面一样,在完全摸清对方的情况之前,留点后手是很有必要的。

“哥哥,你们……咳咳咳咳……是哪儿来的?我以为……咳咳……外面都没有活人了呢……”或许是张易长得很亲和,也或许是他清理伤口上药的动作很温柔,小姑娘眼里的戒备渐渐放下,主动询问起来。

“有活人,还有很多人活了下来。”张易回答,等把血迹擦干净,才发现她的伤并不严重,只是血糊得满,看着吓人。身上更是因为穿得多,南劭出手又快,只外面的衣服被咬得破破烂烂,倒是没受什么伤。可以说是非常幸运了。

“我姓张,大你很多,你应该叫我叔叔。”他看了眼将整个药店搜查了一遍,确定没有危险后便又回到药店门口一边注意附近情况一边观察兰澜的南劭,纠正小姑娘的称呼。然后又介绍了张睿阳,“这是我儿子,阳阳。”说着轻轻拍了阳阳一下。

张睿阳立即领会,叫了声姐姐。

“你们别靠我这么近……咳咳……我感冒了,会传染给你们的……”兰澜看上去很喜欢张睿阳,因此还微微侧开脸,用手挡着鼻子和嘴,嗡声嗡气地说。“咳咳咳咳……现在生病很久都好不了……又没医生,自己胡乱吃药,也不知道有没有用……而且这些药恐怕都要过期了……咳咳……”

她这个动作虽然细微,但却得到了张易好感。

“你怎么一个人来找药?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他问出心中的不解。他并不认为这么个小姑娘能独自一个人生活在这个奇怪的县城,要真是这样,那么他就不得不小心了。

“我不是一个人呀。”兰澜说,表情有些惊讶,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不可思议。

张易刚刚要放下心,想继续询问她居住地的情况,就听到她又开口了。

“大叔啊,你人长得蛮好看,就是眼神不太好。”

张易愣了下,这语气不对呀,和之前完全是判若两人,难道这才是她的真面目?

不止是他,就连原本站在药店门口的南劭都不由往这边靠近了两步,以防小丫头出什么幺蛾子。

第344章:帝都会聚(7)

“咳……咳咳……那个是我小弟。”这时,兰澜换回了之前的语调,带着些怯生生的意思,她看向张易,不好意思地解释:“叔叔,我们是一家人一起来的,我哥哥姐姐,弟弟,还有妈妈……”

听到这里,张易不自觉往四周看去,又询问地看了眼南劭。南劭摇了摇头,示意周围并没有其他人。

“我弟弟年纪虽然小,但其实很懂事,就是说话气人,你别介意……”耳朵里传来女孩道歉的话语,只不过还没说完,又一下子变成了之前那她称为小弟的语气。

“气人怎么了?要我像你一样娇里娇气?大哥大姐出去没回来那些天,如果不是我去找吃的,你早就饿死了?我又没说错,咱们一大堆人在这里,他都看不见,不是眼神不好怎的?”充满了少年意气的桀骜和自负。

“兰鑫,闭嘴!”一段话刚说完,她的语气再次发生变化,变得凌厉锐气。

“哦。不说就不说!”紧接着她严峻的表情一松,恢复了稚气,嘟起嘴,不情不愿的说,但转头就告状:“妈,大哥他凶我!”

“乖啊,听你大哥的。”说这话时,她无论语调还是神态都如同一个温婉柔弱的中年妇人。

所以说,所谓的一家人其实就你一个人吧?

张易有点傻眼,看着兰澜一个人在那里自说自话,扮演不同性格不同年纪的人,那感觉就好像真的有一家人在他面前斗嘴争执一样。只是当这一切都是由一个十五六岁长相秀丽的小姑娘一个人所扮演的,尤其还是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地点,那就不免让人毛骨悚然了。

张睿阳已经不自觉屏住了气息,眼睛瞪得溜圆,里面难掩恐惧。南劭又往这边走了两步。

“叔叔,谢谢你……你们救了我们。”一阵鸡飞狗跳地吵闹之后,兰澜的注意力终于又回到了张易身上,语气也恢复了正常,透着些怯懦。

张易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要怎么回话才好,只是觉得眼前的这一切是如此的荒谬诡异。

“要是没有那位……那位先生,我们一家人就都要被虫子吃掉了。”兰澜小心地偷瞟了眼南劭,又害怕地飞快收回目光。停顿了一下,等心里的恐惧稍稍平复,才又问:“对了,叔叔你们这是从哪里来,又要去哪里啊?外面不是很危险吗,你们三个……咳咳……三个人怎么敢到处走?你们是不是还有别的同伴?”一连串的问题如同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冒出来,看来她的好奇心也不少。

“我们是希望基地的人,有事要去帝都基地。”张易虽然心里还在别扭,脸上却不动声色,回答。

“基地?外面建了很多避难的基地吗?”听到他的话,兰澜显得很惊喜,连忙问。

“是啊,云洲据我所知就有两个基地,一个是我们的希望基地,一个是在陇仁市附近的云洲基地。百峡有一个二十多万人的大基地,中洲,东洲,帝都,汝洲都有基地,除了这些以外,应该还有其他基地,因为眼下消息交流不方便,所以具体的情况还不清楚。”一时没想好怎么处理眼前的情况,张易决定先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同时也能通过闲聊掌握更多的讯息。

兰澜的伤势已经处理不下去了,当然她伤得不重,也没什么好再处理的。

“真好,原来还有那么多人活下来。我都要以为只剩下我们一家人了呢。”兰澜的眼睛亮了起来,似乎为听到这个消息而开心不已。

“你们一家人?”张易敏感地捕捉到这句话中透露出的重要信息。只剩下一家人,而一家人又都是同一个人分裂出来的,那是否意味着这片区域其实就只有眼前的小姑娘一个人。如果是这样的话,以她之前表现出来的笨拙反应,又是依靠什么活下来的?

“是啊,这里只有我们一家人了。”兰澜回答,说到这里,情绪明显低落下去。“咳咳咳咳……末世刚开始的时候,小区里还有好几家有人活了下来,有的想离开……咳咳……可是还没走出小区就被丧尸吃掉了。后来就没人敢再跑了,大家都躲在自己家里,只是过一段时间才会出去找食物和水。”

“可是出去找吃的也会很危险。那时候到处……咳咳……到处都是丧尸,被围住就会没命,就算逃了回来,如果受了伤,那也是死路一条,用不了二十四小时就会变成丧尸,还会伤害身边的人。我们这里有一家就是因为这样,全家都没了的。”

“但这有什么办法呢……咳……咳咳……如果不出去,家里东西吃完了,还是会饿死。小区就有超市,饭馆,这些地方存着很多食物,小区住户家里也多多少少都有些存粮,活下来的人本来就不多……咳咳……不多,是足够吃很久的。可惜他们还是一个一个地消失了,最后就只剩下我们一家人。大家都想等着政府派人来救我们,可是直到现在也没有。”

说了这么多,兰澜嗓子似乎更难受了,捂嘴咳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认真地看向张易,问:“叔叔,外面是不是都跟这里一样?幸存者基地是什么样的?为什么没人来救我们?国家不管我们了吗?”

问题并不难回答,但也不是三两句话能说完的,看看外面天色,知道再聊下去,今晚就得留在药店过夜了。在这样寒冷的夜晚,留在没什么防御能力更无取暖设施的药店明显不是个好决定。

“天要黑了,你住哪里,我们先送你回去。”张易说。

兰澜呆愣了一会儿,才回答说好,就好像在脑海里一家人商量讨论过一番才做出的决定一样。

张易不是没想过这样冒然送人回去会不会正好是自投罗网,但一来他和南劭实力在那里摆着,还有个嘟嘟做后手,多少有几分底气;再来如果兰澜有问题,他们既然遇上了,想要摆脱恐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与其雾头雾脑地被动应对,还不如主动去摸清情况,而如果对方没有问题,那么他们就更不敢将一个小姑娘扔在这里不管了。

于是,兰澜飞快地找了自己需要的感冒药,又收了不少消炎的止咳的,还有纱布之类的东西,但凡觉得有可能用得上的都放进了背包里,足足塞了一大背包。好在这些东西并不重,背在背上不算负担。

“外面跟这里差不多,到处都是丧尸,变异植物,变异动物。”一边走,张易一边回答兰澜之前的问题。看她行走的方向,正是脚印过来的小区。

南劭仍保持着蚁形,牵着张睿阳走在他们的侧后方,随时注意着兰澜的动静。在完全确定危险解除之前,无论是他还是张易都不可能放松戒备。

“外面还有很多丧尸?都堵在路上吗?”听到张易的话,兰澜似乎很惊讶。

“那倒没有,大部分还是分布在各个城市里面。”张易摇头。

“是……是吗?咳咳……可是我们这附近路面上的丧尸都走不见了,我还以为别的地方也是这样。”兰澜看上去有点懵,还有些失望。“也就是说,那些丧尸其实没有消失,只是跑到其他街面上了?”

张易听出她话语中的蹊跷,问:“你没去过县城的其他地方?”

兰澜摇头,“我们一直都呆在小区里,最远也就是到刚刚去的药店。以前还想趁着丧尸没了赶紧出城,去外面看看,但有变异植物拦着,根本就出不去。”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虽然小区附近有变异植物,变异动物也可能经过,但是至少没有丧尸,如果一直呆在这里不到处乱跑,加上运气再好一点的话,她能活到现在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不过张易的戒心仍然没放下,实在是这小姑娘本身也十分古怪。

“这里的丧尸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消失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这是张易和南劭之前就有的疑问,如今找到一个当地人,怎么都要问一下。

兰澜张嘴想说话,却先咳了出来,这一回咳得比较厉害,直接咳蹲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停下。

“大概有快一年了吧……现在一天天都在下雪,又不用上学,上不了网看不了电视,我都记不住时间了,感觉每天都一样……”她神色有些苦恼,还有更多的迷惘,忍不住抱怨了几句,然后才又想起张易的问题:“那些天也没发生什么啊,还不是每天都下雪下雪下雪……哦,对了,那一段时间变异动物特别多,黑压压的,跟疯了一样从这附近跑过,有的把房子都撞烂了,喏,那边,你看那边那栋就是被一头比大象还大两倍的变异兽撞的……咳咳……那些天吓死我们了,连门都不敢出,整天都躲在家里,窗帘都不敢拉开。”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张易看到一栋底部缺了一个角的五层楼房,残缺的部位钢筋探出水泥板支楞在寒风中,一半连同天花板和墙壁地板变成碎石断砖堆积在楼脚雪地上一半则敞露在外面的房间里还可以看到沙发柜子等家具倾倒在地,三楼以上的外墙上布满了或宽或窄的裂纹,可以想见当初撞击之猛烈。

“你没被变异动物发现?”他一边察看一边询问。变异兽对人的气味十分敏感,没理由发现不了她的存在。

兰澜摇了摇头,“没有啊,我都说那些变异兽像疯了一样嘛……咳咳……那时候它们全部都朝着一个方向跑,成群结队,白天晚上都不停的,互相之间也不打架,这附近的丧尸也是那个时候跟着走的。我还以为别的地方都这样呢,你们没见到这种情况吗?”

听着她的描述,张易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具体的画面,惊心动魄之余,莫名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正想追寻这感觉的来处,便听到南劭在后面轻轻咳了一声,低声说了两个字。

“兽潮。”

张易一下子想了起来,兰澜所说的不正跟当初云洲基地被围时的情景相似吗,而且她说的时间……似乎也能对得上。

“到了,我家就在前面,五楼。”张易还想再问,兰澜已经喊了出来。

小区很普通,是由几排五层和六层的楼房组成,兰澜家在一栋六层楼房里面。小区内静悄悄的,变异植物不少,但也不算密集,而且都是些不太凶猛的,如果绕着点路,并不会遭到攻击,这或许也是兰澜能在这里生存这么久的原因之一吧。

“雪下得太凶了……咳咳……每天都要清理,不然就会堆得老高,人都走不动……咳咳……”兰澜熟练地带着张易三人东转右转避开变异植物,进入大楼,一边气喘吁吁地爬楼,一边抱怨。或许是太久没见到人,她明明嗓子都病哑了,还是忍不住说个不停。

张易注意到,所经过的楼层,除了有两间敞开,其它都紧闭着,没有被破开过的痕迹。

“这些屋子你都没进去过?”他忍不住问。常理来说,因为在同一楼道里的住户家里寻找物资要比出去安全得多,所以大部人会先将楼上楼下邻居家中的东西搜找干净后,才会将目光转向外面。当然,这只是常理,不排除有人想法不同。

“有啊,那两间开着门的我们有去搜找过几遍,其他门打不开,就没去。”说话间到了五楼,兰澜费劲地从包里掏出钥匙,一边开门一边回答。

她家防盗门外乱七八糟地钉着一些铁条和木板,只留出锁口附近仅容一人通过的位置,明显是为了增加大门的防御。只不过这手法粗糙简陋得不堪入目,而且防御性也不高,更影响出入,在情况危急需要争分夺秒的时候就会成为很大的缺陷。

当兰澜打开门,毫不犹豫地邀请他们进去的时候,张易竟莫名迟疑了一下。

第345章:帝都会聚(8)

是太单纯没有防备心,还是底气十足有所图谋?就算是和平年代,有点危机意识的小姑娘都知道不要随便带两个大男人回家,何况是现在。

不过张易会因此就害怕退缩吗?当然不可能。人都到了这里,不弄清楚真相怎么能甘心。当然,最重要的是,以他和南劭现在的实力,再危险的地方也是能闯一闯的。所以他只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便抬腿率先进了屋,张睿阳跟着,最后是南劭。嘟嘟依然藏在外面。当然,就算它出现,以它的体型,也进不到这屋里。

然而屋里并不是想像中的龙潭虎穴,而是很普通的居家摆设,朴素整洁中透着点温馨。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话,那就是玩偶比较多,茶几上,沙发上,电视上,地板上,窗台上,随处可见,但却又不会显得过于密集,让人心中发瘆。不过想想屋主现在只是一个小姑娘,又是独自生活,难免感到孤独,也就能理解了。

“叔叔,你们随便坐吧,我先去点根蜡烛,不然等会儿就看不见了。”一进屋,兰澜招呼了他们一声,放下背包,便开始忙碌起来。

点起蜡烛,然后拉上窗帘,再搬出木板挡住,将屋里遮得严严实实的,以免光线泄露出去。一边这样做,她还一边解释:“有时候会有变异兽从这边经过,尤其是晚上,要小心点才行。”显然长久的独居,她还是累积了不少经验。

再一次确定不会有光露出去后,她才去倒了三杯水给三人,在给南劭时明显还是有些害怕,动作僵硬得水都洒了一些出来。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翻出感冒药来吃了两片。

“叔叔,你们先坐着,我去弄点吃的。我们边吃边聊,你再跟我说说外面的事。”吃完药,她说,然后翻出截短蜡烛点燃,拿着走进了厨房,还顺手把厨房门给关上了。

张易和南劭对望一眼,都觉得有点摸不清这姑娘的路子。南劭这时候还保持着蚁形,因为体型的原因,之前进门就有些吃力。他倒是想恢复人形……然后他果断地也这么做了,趁小姑娘不在,穿上了衣服。

这时厨房传来说话声,声音很小,但是以两人的耳力,听清楚毫不费力。

“你是不是傻啊,怎么把人带回家了?万一他们起了歹心,你要怎么办?”

“不会吧,他们才救了我呀。”

“救了怎么样?谁保证救了就是好人,现在这个世界……”

张易站起身,一边听着厨房里吧啦吧啦的数落声以及起锅做饭的声音,一边冲张睿阳比划了个止声的手势,然后悄然来到卧室门前,推开,借客厅里的烛光迅速扫上一眼,关上,接着是另一间卧室。

房子是两室一厅的格局,五十多平方不到六十平方米的样子。第一个卧房比较小,摆着架高低床和两张书桌,但有四张椅子。床上被子折得整整齐齐的,书桌上放着几摞书和一台电脑,墙上挂着四个书包,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东西。第二个卧室稍大,放着一张大床一张小床,小床上的被子同样折叠成方块,大床上的却是随意堆着,应该是兰澜睡觉的地方,房间里还有一个梳妆台和一架衣柜。

因为摆的东西多,两间卧室给人的感觉都很拥挤,但却十分干净,没有一丝灰尘堆积的味道,显然经常有打扫。

张易关上门,冲关注着这边的南劭摇摇头,示意没有危险。但并没有因此放过阳台和洗手间,只是同样一无所获。如今唯一没看的就只有厨房了,不过厨房在之前进来时是敞开着的,一览无余,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从家具摆设以及局促的使用空间等情况来看,末世前这家人口不少,家庭条件也不算好。除此以外,张易没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坐回原位,他拿起还温热的水杯,厨房里的数落声还在继续。

“水里没放药。”南劭悄然说了一句。因为异能的缘故,他对入体的各种物质作用都会有大略的分析判断,不说精确到对身体有什么具体的影响,但确定是否有害却是有把握的。

张易点了点头,放心地将杯子放到嘴边啜了一口。

“爸爸,你在找什么?”张睿阳好奇地问。

张易伸指在自己唇上比了一下,嘘了声,“以后跟你说。今晚你乖乖地,什么话都不要说,也别离开爸爸的身边。”

张睿阳懵里懵懂地点点头,紧闭上嘴,不再出声。

“可是,就算我不带他们回来,他们真要起坏心,我一样没办法呀。”厨房里面,兰澜轻轻地说了一句,让絮絮叨叨个不停的那位声音戛然而止。

张易挑了下眉,与南劭对视一眼。他们能听出厨房里说话的人声音都是来自兰澜,只是语气语调不同,倒像是两个人或者更多人在那里讨论,显然正在上演之前在药店里的一幕。

所以,这是人格分裂?还是故意表演给他们看的?

在粗略地检查过屋内的情况之后,张易就越发觉得这个小姑娘神秘莫测。倒不是他有意将人想得复杂,实在是末世里你要真把别人想得简单了,死的很可能就是你。宁可麻烦些,将各种可能都想到,然后一点一点排除,哪怕最后得到的结论就是眼睛看到的那么简单,也好过因为粗心大意而丢命。

“他们要去帝都,澜澜,我们跟他们一起走。”那边还在讨论,不过话题已经转换成了别的,似乎之前数落的人也觉得如果两人真要对兰澜不利,兰澜恐怕连家都回不来了,算是默认了她带人回家的举动并不是因为太蠢,而是逼不得已。既然是逼不得已,那也就没有继续追究的意义。

“可是二姐,人家为什么要带我们啊?”兰澜怯怯的问。

“撒娇,耍赖,撒泼,跟踪……随便怎么干,反正我们必须离开这里,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你还想一直呆在这里?连根人毛都看不到……”吧啦吧啦,又是一串撺掇数落。

如果不是知道里面就只有兰澜一个人的话,张易都要忍不住笑了。

“行了,澜澜,就这么办。”就在这时,兰澜的声音蓦地低沉下去,简单几个字,但却干脆利落,有一锤定音之效。按之前的经验,应该是那个最有威信的大哥。

“哦。”兰澜果然老老实实地答应了。

一家三口正偷听得津津有味,就听到兰澜哎呀一声,说面好了,然后是开始盛碗拿筷子的声音,不片刻便打开了厨房门,一手一碗面端出来。

张易赶紧起身去接。

“本来想煮饭的,但时间太长,味道也大,容易引来变异兽,所以还是弄了汤面……”兰澜有些抱歉地解释,却在看到已经恢复人形的南劭时,受惊地退了一步。幸好张易正好过去,伸手接住了碗,不然两碗汤面就要贡献给地板了。

“他是南劭,就是之前出手救你的那位,末世后他身体发生了变异,可以在人和蚁形间自由转换。”张易简略地介绍,适当地透露了一些讯息,目光则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兰澜的反应。

“是……是吗?”兰澜脸上惊恐并没有完全退去,更多了不加掩饰的震惊和好奇,似乎没想到人类还可以向虫兽类方向变异。“咳咳……好厉害啊!”顿了下,似乎觉得只说这两个字不太好,于是她又干巴巴地补充了一句。

“……”张易和南劭。

“还有面……”大概也发现自己的语气里缺乏真诚,兰澜尴尬地笑笑,然后逃也似地跑进了厨房。

“吓……吓死我了……”在确定厅里的几人看不到后,她靠着冰箱的门连拍自己胸口,小声说。

但紧接着表情一变,眼里充满浓浓的鄙视:“怕什么?胆小鬼!”

骂完后又恢复了之前胆怯的样子,也不再吭声,而是默默地舀好两碗面条,鼓了鼓勇气,才端起走出去。如果有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以为自己在看川剧变脸。

张易其实本来想进去帮忙的,但是在听到她的自言自语之后,便打消了这种想法,而是在外面等待,见她出来,才迎上去接过碗。

厅中有桌子,四方桌,不大,几个人就围着桌子吃面,正好一人占一边。

还是老规矩,南劭先吃,确定没有问题之后,张睿阳和张易才开动。只不过他们做得自然又隐蔽,没让兰澜察觉。

烛影摇动,光线昏黄暗淡,汤面的香味在空气中飘荡,没有人说话,耳中全是吸溜面条的声音,在这冰冷黑暗的夜晚听到竟莫名有几分温馨。

“明天我们就要走了,你是要继续留在这儿,还是跟我们一起去帝都?”过了一会儿,张易状似随意地问。

南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张睿阳则几乎将小脑袋都埋在了面碗里,小姑娘厨艺实在不错,就是简单的汤面,也没什么复杂的佐料,做出来的味道却让人恨不能把碗也舔了。可见做饭这种事,还是要一些天分的。

听到张易的话,兰澜先是愣了一下,而后脸上露出一丝惊喜,她正为怎么开口发愁呢,此时自然忙不迭地点头:“我跟你们去帝都。”末了,似乎又有些不确定,忐忑而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吗?”说完,偷偷看了南劭一眼。她害怕南劭不答应。

南劭现在其实已经不算高冷了,只不过初见面她看到的就是他的另一种形态,心中始终存有畏惧,所以下意识里就觉得他会非常难相处。

“当然。”张易笑。正常情况下,他们既然遇上了,就不可能把一个孤女扔在这里,怎么都要把人带上,送到最近的基地安顿好。当然,前提是这个孤女于他们无害。所以这一夜是否能平安渡过就很重要了。

第346章:帝都会聚(9)

吃过饭,张易和南劭便带着张睿阳去了对面的屋子过夜。这楼的房门都是老式锁,对于张易来说打开并不是难事。当然,以他们的实力,哪怕不会开锁,想要弄开一扇门也是轻而易举。

兰澜并没有骗他们,这房间里真的没有其他人进入过,不仅保留着末世之初的样子,里面还有两个丧尸,一男一女,从房间里挂着的照片来看,应该是夫妻,而且新婚不久。

在没有进食又无法进化的情况下,丧尸是否真的能一直存活下去,这没人能给出答案,至少现在还不能。因为到目前为止,他们所遇到的因为各种原因被困于密闭空间当中,既没机会进化,更无鲜活血肉吞噬的丧尸都还活着。除了干瘦得不成人形,动作迟缓以外,并没有腐烂成骨架。

将丧尸解决,张易用刀将其头颅剖开,确定里面的晶核仍是末世之初的大小和颜色,并没有异常之后,才将尸体收到卧室,一家三口选择睡在厅里。如果是平时,他大抵不会这样小心,但今晚情况特殊,不免要多做点事。

原本兰澜说让他们就在她家里过夜的,毕竟家中还空着一间卧室,但是她说这话时眼神很飘,语气发虚,敷衍意味十足,看上去其实很担心他们留下。这反应倒很正常,能带他们回家留他们吃饭就是勇气十足了,要真敢再诚心诚意地留完全不知根底的他们住一夜,那要说不是脑子有问题,就真是别有用心。

张易没让她为难,再加上他和南劭也需要单独的空间交流一下想法,所以很干脆地拒绝了。当然,如果这周围只有兰澜一家,没别的地方可以过夜,那就算再不合适,他们也会留下,而不是非要跑到雪地里挨冻。但现在情况并不是这样,周围到处都是空房间,而且不需要走多远,睡哪儿不是睡呢。

在张易解剖丧尸大脑取晶核的时候,南劭也不嫌麻烦,将屋子里搜查了一遍之后,便找了桶去外面装雪烧水。这家用的是罐装煤气,摇晃几下,竟然还能点燃,却是比劈木柴生火动静小多了,也不起烟。

听到开门的声音,正在洗碗的兰澜被吓得一哆嗦,悄悄来到门后往外偷窥,似乎害怕他们反悔又想回去,直到看清南劭只是在提雪后,才松口气。想了想,还是克服了心里的恐惧,在南劭返回经过时小声地提醒:“天黑后变异动物会出来找吃的,你们要小心,尽量别出去了。”

南劭哦了一声,但依然我行我素。走了一天路,不说洗澡,总要用热水泡泡脚吧?

兰澜见他不听劝,也就没再出声。

等南劭烧好水,张易已经在客厅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褥子。或许是新婚,这屋里什么都不缺,尤其是被子褥子。南劭找到几个瓶子,灌了水,扎紧瓶口,扔到被子下面。这些被褥长久不用,虽因为气候的原因没多少潮气,但却十分冰冷,他倒是不怕,但总得考虑一下张易和张睿阳。

“爸爸,你刚才在兰澜姐姐家找什么?”当小脚被按进微烫的热水中时,张睿阳终于忍不住问。在小孩从小受到的教育当中,没经过同意在别人家到处乱看乱找是很不礼貌的行为,所以看到张易的举动不免有些疑惑。

于是张易为了儿子不成为教条主义的呆板执行人,只好认真地跟他解释什么情况下要保持应有的礼貌,什么情况下可以先将礼貌放到一边,以保证自身安全为主。

张睿阳听得似懂非懂,但一字一句都记住了。

“那爸爸你是觉得兰澜姐姐是坏人吗?”他想了想,问。

不知是抱着什么心态,在这事上张易也没有随便以一个好人或者坏人作为回答,而是细细地将自己对兰澜的怀疑分析给了张睿阳听。

“不是所有看着和善柔弱的人都是无害的,也不是所有长得凶神恶煞的人就是坏人。”最后,张易终结,对这一句话着重强调了数次,为的就是想让小孩牢牢记在心里。

“那我怎么能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呢?”张睿阳开始还是半知半解,现在则直接被绕晕了。

“没有人能一眼就分辨出别人是好是坏。”张易说,“有的人哪怕认识了一辈子,也有可能因为某种原因而背叛你……”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自己别矫枉过正,让儿子养成多疑的毛病,赶紧补救道:“爸爸说这些不是让你什么人都不相信,而是告诉你逢人要多留一个心眼,无论什么时候都要给自己预留一线退路,这样才能活得长久。”如果在末世之前,这些东西他是不会教的。原本现在他也不该急着教,毕竟有他和南劭护着,小孩其实还可以有几年天真烂漫的童年。可是心里就是有一种紧迫感,追着他想将自己所有的经验知识一股脑全灌输给儿子。

然而这些对于才六岁的孩子来说实在是太复杂了,张睿阳既没听懂,也无法理解,只是懵里懵懂地点了点头,乖乖地说好。

看着儿子清澈懵懂的眼睛,张易撇开心中的忧虑,重重吐出口浊气,捧住小家伙的脸,低头在其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一下。

似乎很喜欢这样的亲昵,张睿阳咯地下笑出声,伸出手抱住张易的脖子,亲了回去。

当柔软的触感从额头上传过来时,张易整颗心几乎都要化成了水,脸上不自觉露出温柔宠溺的笑容,至于什么救世什么废土神域则被远远地抛到了脑后,那些与才六岁的孩子有什么干系?给小家伙擦干脚,然后扒掉外面的厚衣服,抱起塞进烘暖的被窝。

张睿阳此时已满六岁,按说这些事自己都能做,只不过张易想尽可能地为儿子多做点事,也许是为了弥补曾经错过的前几年,也许是为了心里那莫名的紧迫感和不安。

“睡吧,现在什么都不要想,爸爸在呢。”隔着被子拍了拍张睿阳的屁股,他放轻了声音说。

张睿阳哦了一声,刚把被子拉到脸上,突然又拉了下来:“爸爸,嘟嘟……”

“不用担心,嘟嘟就在咱们窗外。”南劭过来端水去倒,闻言说。

“啊?”张睿阳一下子坐起身,伸长脖子往黑乎乎的窗外看。

南劭走过去打开窗,嘟嘟将脑袋探进来,触角动了动,跟张睿阳打完招呼又缩了回去。实在是它身体太大,无论是从门还是窗子都钻不进来。再则,它也并不怕冷,留在外面反而更舒服一些,顺便还能放放哨。

张睿阳嘻嘻一笑,总算安心下来,跟大家说了声晚安,但迅速钻回被窝,将被子拉过了脑袋。小孩瞌睡大,又奔波了一天,很快被子下就传来了轻细的呼噜声。

“外面没有异常。”南劭关上窗,扯上窗帘,重新端了盆热水过来,说。原来他之前出门,不只为了提雪取水,还为了察看周围的情况,包括大楼顶部。小心驶得万年船,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张易接过水,一边洗脸一边问:“你看出那小姑娘是怎么回事了吗?”

“她是个异能者,但实力不强,与那些刚觉醒不久的人差不多。”南劭说。他能使用异能看出别人是否觉醒,甚至能辨别觉醒的种类和强弱。

“是什么异能?”张易问。

南劭摇头,接过张易洗完脸的毛巾,就着这盆水,给自己也洗了。“猜不出来,以前没见过。”

“实力不强,还能活到现在,如果真没有别的人相助,那只能说明她的异能不仅特殊而且有用。”张易沉吟说,起身去拎热水,准备把洗脸水兑热些好烫脚。

“单只是这样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脚入水,滚烫的感觉让张易既痛又爽地嘶了一声,等适应了那种温度,才继续说。

南劭端了个凳子坐到对面,也脱了鞋袜将脚放了进来。泡脚的盆子很大,足够两人一起洗。

“她的精神状态是不是有些问题?”他问。

“不知道。”张易垂眼看着自己烫红的脚背,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一个人的身上同时出现多种人格,而且每种人格在现实生活中都真实存在过,要说这人精神没问题实在很难让相信。但两人都不是心理医生,加上眼下末世环境特殊,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有,这让他们无法仅凭几个小时的相处就武断地给出结论。

“不过我没感觉到她对我们有恶意。”张易说。

“我也没。”南劭笑了笑,转开了话题:“我守上夜。”

他们俩都属于直觉敏锐的那种人,一个是因为末世前所从事的职业以及后来刀法的晋升身体素质和五感发生了质的飞跃,另一个则是因为兽化灵觉提升,如果身边有危险,又或者别人对他们心怀恶意,他们多少都能有些感知。当然,这个邪恶诡异的世界于他们来说才刚刚掀开了面纱一角,还有许多秘密和规律需要去探查摸索,他们不会全然依凭直觉来判断一件事情,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没从兰澜身上感到危险却依旧步步谨慎的原因。

于他们来说,只要对他们无恶意,那么不管兰澜多怪异都无所谓,他们不是非要将她的秘密弄个清楚不可。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平安渡过这一夜,其他的以后可以再讨论。

张易也不跟南劭争,脱了外套,钻进被窝里。南劭吹灭蜡烛,整个屋子陷进黑暗当中,与外面夜色融为了一体,他在屋中转了一圈,确定四周没有丝毫异动之后,便坐进了沙发当中。听着一大一小平稳的呼吸声,心里宁静无比。

第347章:帝都会聚(10)

凌晨一点五分,一群变异飞兽从小区上空飞过,没有停留;三点半,变异兽捕猎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没过两分钟又归于沉寂;六点,两头变异兽厮斗着闯进小区,撞坏了小区的围墙,然后追逐着远去。

八点半,天亮,下了一夜的雪。

七点过的时候,一家三口就都起来了。张易练刀,张睿阳练五禽戏,南劭做早饭。

如果是在基地里,张易五点过钟就会起来练习刀法。但此时行走在外,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只能将时间推迟到天快亮的时候。不求实力有所提升,只求不要荒废。

夜里什么事也没发生,这让他们意外之余,又都暗暗松口气,对兰澜的戒备也少了很多。好不容易遇到个同类,谁也不会希望是以互相残杀收场。当然,对于之前的猜疑和防备他们也不会觉得愧疚,且不说这事还没有定论,只说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本来就是一次又一次地相互试探,只不过这过程在末世后变得更加不予掩饰且严重了而已。

大约是听到了这边起床后的响动,兰澜还小心翼翼地过来敲门问他们要不要过去吃早饭,张易婉言拒绝了,只是让她赶紧收拾东西,等过完早,大家就出发。

他们所寄宿的这套房子里米面袋装罐装食物都不缺,虽说大部分都已经过期了,但谁还在乎这个,只要不霉烂变味,有得吃已经不错了。而且,末世已近两年,想要找到没过期的食物只怕也不容易。

一家三口吃完早餐,将背包装满,便出了门。

而他们这边刚打开门,对面的门便紧跟着也打开了,就好像里面的人一直等在门后听着他们这边的动静,生怕被撇下一样。

“我……我准备好了……咳咳,现在就要走了吗?”兰澜有些拘谨地问。

张易还没来得及回答,倒是先被她的一身行头给吓了一跳。只见她除了背着个大背包以外,全身上下包括背包上都挂满了玩偶,全是昨晚在她家看到过的那些。玩偶有大有小,于是让本来就穿着臃肿的她显得更加狼犺而怪异了。

“你怎么带这么多玩偶?赶路可不轻松。”他皱眉说。末世过了这么久,哪怕是两三岁的小孩也不会嚷着要带玩具,反而会尽可能地多藏食物,所以兰澜的行为就显得十分不合时宜而且扎眼了。

“我不怕,它们都是我的朋友,我不能把它们丢在这里。”兰澜下意识地抱紧了胸前挂着的毛绒熊,神色有些忐忑,似乎害怕他们会因为这个原因不让自己跟着走,但忐忑中又带着让人无法理解的固执,让人明白到她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而妥协。

既然她不肯妥协,最终妥协的自然是张易和南劭。但是在他们心中,也给这姑娘打上了心理方面可能有点问题的标记。

倒是张睿阳对挂着这么一大堆毛绒玩具的兰澜十分感兴趣,眼睛粘上去就几乎要拔不下来了,如果不是兰澜拒绝了张易和南劭帮忙拿几个玩具的提议,说不定他都会想要抱上一个。

然而昨天遇到过的困难并没有因为队伍里多加一个人就自己消除,反而变得更加麻烦,因为之前至少还可以让南劭和嘟嘟带着父子俩人从空中穿过县城,现在却因为兰澜的存在而不方便再这么做,必须要靠双腿走出去。倒不是南劭不能一次带两个人,而是他不太愿意带张易和张睿阳以外的人,何况是一个底细不明,身上还拉拉杂杂挂满没用废物的人。当然,他的这种矫情都是在没有生命危险的前提条件下才会现一现。

张易倒也赞成步行出城,正好让这个小姑娘体会体会末世行路的困难,不要再抱着那么多天真的想法。

小区的路上又积了厚厚一层雪,将昨晚所有的痕迹都湮没了,只有不远处垮塌的一段围墙证明着有力量强大的变异兽曾经经过。

小区里的这段路还算好走,因为兰澜每天都有在打扫,就算积雪再厚也不至于影响行走。按她的话说,不扫的话就没办法出去了,而且每天没什么事干,扫扫雪也能打发时间,还能锻炼身体。

往外走的时候,兰澜落在了最后,频频地回头看向自己家的窗户,眼里满是不舍,眼泪冒出来又被憋回去,脚下却踉跄着不敢跟丢一家三口。

张易看得都有些心软,却不知道要怎么安慰才好,索性保持沉默。

“我们以后还能回来吗?”直到出了小区,已经看不到自己家之后,兰澜才情绪低落地收回目光,问张易。顿了一下,怕张易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又解释说:“我是说有没有可能哪一天,这里又恢复末世前的样子……”说到这里,她似乎也觉得自己异想天开,声音一下子哽咽:“回不去了,人都死光了……哪怕所有丧尸和变异生物都消失,也回不去了……”

听到她的话,张易和南劭对望一眼,心里也不由升起一丝难受。

“为什么还回来?”只有张睿阳没听明白,不解地问。“兰澜姐姐,你去我们的基地吧,那里有好多人,有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也有小朋友,大家住在一起多好。”

兰澜再多愁善感,终究还只是个尚没成年的小女孩,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被张睿阳一下子带开了注意力:“你们的基地在哪里?有很多人吗?他们和不和气?”不知是感冒药起了效果,还是她本身觉醒者的体质抵抗力强,只过了一夜,感冒就好多了,渐渐能听出点她本来的声音,咳还是咳,但不像昨天那么厉害。

张睿阳很开心有人陪他说话,加上张易和南劭也没任何阻止或者暗示他不要说基地的事的意思,于是小家伙一下子就打开了话匣子。

对于大多数人类来说意味着不幸和痛苦的末世,在张睿阳的眼中其实并没有那么讨厌。除了奶奶的离去让他感到伤心难过以外,但奶奶并不是因为末世而死,而是在末世前就去世了,所以这不会成为他讨厌末世的理由。

认真地说起来,末世里他有爸爸在身边,有很多宠爱他的叔叔阿姨,还有愿意跟他一起玩的小朋友,更有嘟嘟这个小伙伴,全都是他五岁以前想要却要不到的。而眼下这些都在希望基地,他喜欢这样的生活,当然也喜欢希望基地。既然喜欢,那么肯定想要跟别人分享,于是这一路就见一大一小两个凑在一起叽叽呱呱个不停,说的全是希望基地的事。

事实上,末世对于张睿阳并不全然都是美好有趣的,至少末世前半年不是。但小孩似乎也并不觉得那时候的日子有多么痛苦可怕,于是很轻易便被他在记忆中弱化了,反而是后来跟肉塔陈李慕然甚至是病鬼等在一起的经历占据了记忆的主体,而这些记忆都是有趣的。

可以说,相较于其他孩童来说,张睿阳是幸运的。当然,这种幸运也跟他本身不太爱记惨事恨事的淳良得有点傻呆的性格有关。要换一个心眼子窄的,不说末世后,只末世前的经历就足以让他产生严重的心理问题,甚至于对成长后的人格造成影响了。

当走出兰澜的清扫范围,路面便开始难行起来。张易他们有心理准备还好,兰澜却在勉强走了一段距离之后,便陷在了雪里面几乎爬不出来。

“你身上带的东西太多了……”张易叹口气,走过去将兰澜从雪中提出来,刚想开口劝她将那些没有任何用处的玩偶扔掉,结果话没说完,兰澜已先一步紧紧抱住了挂在胸前的玩偶,脸上是一如之前的倔强。

“我可以的。”她说,显然无论如何都不准备放弃身上带的任何一只玩偶。

张易揉了揉眉心,这时候才感觉到这小姑娘是多么难以沟通,想了想,他退而求次之:“那我们帮你拿几个。”这其实已经是他第二次提出这个建议了,以为小姑娘受了教训会答应。

谁知道兰澜竟然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再一次拒绝了。

“他们……他们会不高兴的。”

她的理由让张易听得寒毛直立,哪怕明知道她的精神状态恐怕有些问题,但仍然控制不住这种反应。

“兰澜姐姐,你说谁们会不高兴的啊?”张睿阳倒没什么感觉,好奇地问。

“是桐桐他们。”兰澜摸了摸肩膀上挂着的布偶,一板一眼地回答。“桐桐他们怕生,除了我,谁都不要。”

张易原本还在想会不会是自己弄错了兰澜的意思,在听到这一番话之后立即收回了注意力,果然还是他将事情想得复杂了。

像南劭就不像他这样东想西想,而是走到路边的店铺里翻找着什么。

“哪一个是桐桐?”张睿阳兴致勃勃地问,毕竟是小孩,对这种给玩具娃娃取名字的行为不仅不会害怕,反而觉得很好玩。

兰澜登时觉得遇到了知音,非常开心地跟张睿阳介绍起自己的朋友来:“这个是桐桐,桐桐说她喜欢你。他叫明辉,她叫原瑾……”

张易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两个孩子的对话,一边费劲地将脚从雪中拔出来,往前走去。如果忽略掉兰澜的年纪,以及周围的环境,这样的对话听起来其实还真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然而他还是没有办法压制心中听到那些玩偶名字时升起的怪异感。

南劭在店铺里冲着几人招手,张易回头提醒了两个孩子一声,便带着他们往那边走过去。

南劭在店里面找了几对木板和绳子,在木板上打了洞,将绳子从里面穿过,绑在鞋子上,这样一来因为受力面积较大,在雪地上行走起来就不容易再陷下去了。南劭也是无奈,哪怕他撇开心中的那点不情愿,化成蚁形直接将小姑娘带出城市,但后面的路还长,总不能让他一直带吧。与其之后烦恼,倒不如早点想办法解决问题。

这个办法粗陋笨拙,但不得不说还是挺好用的。再人手一根长棍子探路兼借力,倒真有了几分雪地行走的样子。虽说路上依旧有变异植物拦路,雪底有车辆等障碍物,速度没办法快起来,可也不至于像之前那样寸步难行了。

因为南劭的存在,又有早上起便被叮嘱了不要露面的嘟嘟为了配合他们的速度而不得不在周围转来转去,变异植物对于他们的威胁几乎可以不计,因此哪怕再慢,在天黑之前他们还是走出了县城,踏上往东北而去的公路。

出了城后,路上反而不那么干净了,时不时还能遇上一两只丧尸在那里晃荡,数量不多,解决起来也不麻烦,但却给兰澜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小姑娘有的时候竟然被吓得腿软,瘫在那里半天都爬不动,让人实在很难想像这两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张易和南劭十分头疼,却不得不捺着性子慢慢等她适应。像这样,每天只能走十几公里,三天连五十公里都没走到,这速度可以算他们有史以来最慢的了。

第一天,体谅小姑娘初次出门,需要时间调整心态,所以没安排她守夜。但从第二天开始,她也被告知必须跟南劭和张易两人轮流着守夜了,只不过对她还是略有照顾,排的时间不是在最开始就是最后,不需要睡到中途被叫醒。

倒不是张易和南劭不知道照顾女孩子,而是想着既然把人带出来了,就要对其负责,不管最后小姑娘要去哪里,他们都有责任教会她怎么在末世生存。当然,前提是她愿意学。

好在兰澜胆小归胆小,对于他们的安排除了担心自己做不好以外并没有任何异议。

张易和南劭自然不会真的放心她守夜,私下两人还是按兰澜出现之前那样分配,一个守上半夜,一个守下半夜,谁和兰澜的时间重叠,就顺带照看一下小姑娘。只是没让兰澜知道而已,以免她起了依赖心。

“外面真的还有很多丧尸,而且好像比以前看到的那些还凶,我连以前的丧尸都杀不了,以后可怎么办呀?”

“怕什么,学啊,你看人家阳阳那么小,都不害怕。”

“可是,我……我……我还是好怕。”

“胆小鬼!”

……

负责守夜的兰澜为了壮胆,又在跟布偶以及她虚拟出来的家人说话了。装睡的张易眼睛悄悄张开一条缝,看着这一幕,目光清醒而犀利。

虽然已经相处了三天,张易还是觉得自己看不明白这个小姑娘。

胆小,几乎没有战斗力,喜欢扮演角色自言自语,把布偶看得比命还重要,听话,不生事不惹麻烦,累了怕了也不吵闹,都是自己躲着偷偷抹眼泪。这些就是她给他的初步印象。之所以说他看不明白,是因为这样的性格与她生存的时长以及生活的环境十分的矛盾。他根本无法想像,如果兰澜真像她所表现出来的这样,怎么能活到现在?

或许可以试探一下。如果她只是单纯地遮掩实力还无所谓,毕竟在末世有点戒心还是有必要的,但如果是其它原因,他们心中至少也该有点底。

换班的时候,他跟南劭用棍子在地面上比划着无声地交流了一番,最后南劭点了点头。

此时已经睡得死沉的兰澜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考验。事实上同行的第一晚,她虽然没有被安排守夜,睡得却并不好,一丁点细微的响动都能把她惊醒。然而才不过过了两天,她就已经学会了闭眼即睡,可见成长不慢,而且明白了一些无谓的防备只是浪费精力。

次日赶路,还和前几天一样,似乎并没有异常,直到在一座高速服务区遇到一小群丧尸。

数量有十多只,都是普通型的,跟正常人一样的速度与灵活度,不知疼痛不知疲惫。如果是末世之初,遇上这么一群丧尸,就算是张易和南劭联手,也只有抱头鼠窜的命,而且还不一定能逃得了,但现在他们任意一人就能轻松解决掉。

不过这一回他们并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大包大揽,而是做出应付不过来的样子,“不小心”漏掉了两只丧尸,任其往兰澜那边扑去。

兰澜看到有丧尸奔她而来,不由吓得身体跟筛糠一样,戴着手套的手握紧成拳,似乎想给自己鼓劲儿,但很快发现除了根探路用的棍子以外,她连把刀都没有,顿时再也坚持不住,尖叫一声,掉头就跑。

这片区域因为这一群丧尸的存在,雪已经被踩板实了,对丧尸行动的影响几乎可以不计。倒是兰澜此时脚上还绑着木板,惊慌起来也没想到直接滑行,反而撒腿就跑,结果可想而知。没跑两步便被追上了,心里恐惧,脚下打滑,直接栽了个跟头,倒是正好躲过了两只丧尸的抓捞。

正一边放慢速度清杀丧尸一边留意着这边情况的张易两人都愣了下,一时也弄不清是巧合还是装的。如果是装的,这演技可就太牛了。

不过这样并不足以解决危机,因为丧尸在进化之后也会蹲腿弯腰,而兰澜一身的累赘,无论是站起来还是手脚并用往前爬都会非常吃力。但就在这时,让人始料不及,又或者可以说是被张易和南劭两人疏忽的一环出现了。

张睿阳踩着木板啪嗒啪嗒地冲了过去!

张睿阳之前因为贪滑雪玩儿,跑得远了些,没跟兰澜走在一起,此时见到兰澜危险,两个爸爸又抽不出手来,于是立即回援。

与兰澜不同,他因为练习五禽戏,又一直不懈于锻炼,身体平衡力十分棒,至于灵活敏捷的程度就更不用说。哪怕是踩着两块大木板子,也跟飞一样,转眼便在两只丧尸弯腰去捞兰澜时赶到了,然后借滑冲之力跃起,随身携带的匕首果断挥出。

张易和南劭看得面面相觑。得,计划被自家儿子破坏,还磨叽什么,赶紧的吧。

两人不再浪费时间,三两下将剩下的丧尸解决完,往哭得一抽一抽,张睿阳在旁边安慰都安慰不住的兰澜走去。

“现在到处都是丧尸,你还是要学会怎么杀丧尸才好,不然再像这次这样,如果没有人救,你要怎么办?”张易叹气说。虽说他们是有意想探探她的底,随时注意着不会真的让丧尸伤害到她,但她这样窝囊的表现依旧是在他们的意料之外。

“我……咳咳……我学!我学!呜呜呜……我就是害怕……没事儿,我哭一会儿就没事了,你们别理我……呜呜呜……”大约是知道自己这样不好,兰澜一边抽噎一边解释,最后还背过了身体去。

“那天你差点被虫子吃了都没哭,今天丧尸都还没碰到你,怎么反倒哭得稀里哗啦?”张易哭笑不得,都开始怀疑他们这样做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那……那不一样……咳咳……虫子是虫子,丧尸是丧尸……不一样的……”兰澜边哭边小声咕哝。但究竟怎么个不同法,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现在还是早上,离夜宿尚早,哭完,该赶路的还得继续赶路。

张睿阳都被兰澜哭懵了,在他记忆中,最爱哭的是吴子然,但就连吴子然都没兰澜能哭,唬得他小心翼翼地跟在旁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就怕又惹得小姐姐再哭。

张易和南劭苦笑着交换了一个眼神,发现费了老大的劲儿,结果还是没弄明白。

“再试一次。”张易思考了一会儿,对南劭低声说。不是说他不通情理,非得把人家小姑娘吓成什么样子,而是这姑娘太古怪了,让人心里没底。无论是为他们一路的安全考虑,还是以后将人送到某个基地,他们都有责任弄清楚她是不是真的无害。只要确定了这一点,那么她的异能究竟是什么这种事,反而不重要了。

第二次试探是在中午休息之后,在经过一片变异林时,南劭暗自驱使着一株变异食人花张开艳丽的花瓣低头咬向正好经过的兰澜。因为整个过程南劭全程掌控,并不担心对小姑娘造成致命的伤害,但如果真被咬中了,被里面分泌的腐蚀性液体裹住,吃点苦头还是要的。

这时候张睿阳正被张易牵着手走在兰澜前方,没看到后面的情况,自然也不可能再施什么援手。

食人花的动作悄无声息,又是处于头顶之上,如果不是长期跟变异动植物作战的人很难会察觉到它的动静。兰澜看样子就没发现,她正默默地咬着牙关闷头跟紧前面的人,生怕落得远了再突然窜出个什么丧尸之类的东西。

“啊!”周围一片寂静的情况下突然传来一声惊叫,早有准备的南劭和张易迅速回头,但紧接着他们的瞳孔一缩,心里同时升起一种被称之为荒谬的感觉。

兰澜落进坑里了。

这坑怎么冒出来的没人知道,至少他们走过时没发现,谁知道在兰澜经过时上面的积雪偏偏就垮了,人直接掉了下去,因为脚上绑着木板,加上落坑的姿势问题,整个人被卡在坑壁间,没有落到底,不然说不定就要骨折了。但也正因为这样一落,食人花咬了个空。

一家三口走回去,将人从坑里拽出来。再仔细查看了一下,发现这坑还不是新的,不知道挖了多久,坑底除了刚刚垮落的积雪以外,还残留着末世前一些植物的枯枝残叶,以及一些原本应该是覆盖在坑上现已断成几截的粗棍和干草。

坑应该是末世前就挖的,用途已经不可考,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兰澜不是故意要去找个坑来让自己掉。所以……一切还是要归结与巧合?或是运气?

南劭和张易都觉得有些头大了。要不要这么巧?

“兰澜,末世这么久你都没杀过一只丧尸?”夜宿的时候,坐在火边,张易问接手了做饭任务的小姑娘。在连续试探两次都以一种非常让人十分无语的方式失败之后,他选择了直接询问。

“啊?有……没、没有。”或许是因为他问得太突然,兰澜没有丝毫心理准备,回答得有些结巴,神情更是忐忑不安到极点。但很快她又补救似地添了一句:“可是我大哥和二姐有杀过丧尸。”似乎生怕张易他们嫌弃她没用,然后不再带她同行。

“能详细说说末世这两年,你……们家是怎么度过的吗?”张易没有去深究她的口误是纯粹口误,还是在隐瞒什么,接着话题聊下去。

“可、可以啊。”对此,兰澜并没有表现出为难,她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煮的饭,放下勺子,冲眼巴巴望着自己准备听故事的张睿阳露出个亲近的笑,才开始述说。早上张睿阳的出手,让缓过劲后的她既震惊又感激,一大一小本来相处得就很好,因着这么一件事,倒是更加亲热了。

南劭拿着张易的刀,在旁边检视修理,同时注意外面的动静。

这里是云东市的边界,再过去就是云峰市,过了云峰才进入另一个省。附近有一个小城,他们没有进城,因为丧尸太多,而是宿在路边的一家汽车小旅馆里。

这家旅馆是两层楼的,有一块场地停车,但基本设施十分简陋。或许末世后曾有人路过,里面还可以见到腐烂的尸骨,但物资却是一点都不剩。

张易他们也没去楼上房间,而是直接就住在大堂里。不过大堂并不大,除了一个接待客人的服务台以外,就只能放下两张桌子。他们将桌子劈了生火,再将大门关紧,窗子有一块破烂的,也没塞住,用来透烟出去。暖和谈不上,但总好过在外面顶风露雪。行路在外,这点苦是难免的。

这时候,寒风从破掉的窗户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呼啸声。

“我家一共有五个人,你们都见过的,我,我大哥二姐,小弟,还有妈妈。我爸爸是个煤矿工人,经常要下井作业,在我小弟出生那年,矿井事故没了。那时候我两岁……”米饭的香味当中,兰澜先是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家里的情况。

因为父亲死的时候年纪还小,对他几乎没什么记忆,所以说起这一段往事时,她没有表现出很难过的样子,就是很平常地叙述而已。

“爸爸的工资挺高的,死后又有赔偿,妈妈就用这钱买了我们住的那套房子。我妈妈性格胆小懦弱,以前是爸爸护着,后来有哥哥当家,一辈子总共就硬气过两回,第一次就是在爷奶姑伯那些亲戚的哭闹逼迫下,咬紧牙留住了抚恤金,给我们一家子争得了一个安身的地方。”

听到这里,张易有些唏嘘,一个女人带着四个孩子,真的不容易。

“那时候我哥才八岁,就拿着刀挡在门口。”说到这儿,兰澜笑了起来。“我不记得了,都是我姐跟我说的。我姐说,如果不是我哥,可能妈妈还撑不住,咱们一家子就要喝西北风了。”或许正是因为是听说,说起这段往事,她眼里闪烁的全是对兄长的满满崇拜,而不是愤怒和悲伤。

“末世后,也是我哥拿着刀走出门,杀丧尸,为我们找回来吃的和水……”

兰澜的哥哥兰天初中没上完,就出来跟他们的母亲一起卖烧烤挣生活,供几个弟妹读书。当初他们爸爸的抚恤金在买了房子之后便没剩下什么,要养一大家子人,还要让几个孩子读书,以他们母亲的性格实在太为难。所以哪怕兰天成绩再好,老师和学校怎么做工作,他还是毅然决然地辍了学,小小年纪就顶起了家门。

因为出社会早,母亲又懦弱,为了不被欺负,兰天被逼出了一身横劲儿。末世发生的时候,他和母亲正在家里准备晚上烧烤要用的食材,而弟妹都在学校。那时候才刚满十九岁的他愣是拿着刀,冲去学校将三个弟妹毫发无伤地都接了回来。

之后一家人就躲在家里,不仅要防着丧尸,还要防着那些活下来的人打他们家的主意。

毕竟是做生意的,家里不缺吃的,就是没水。小区里有水站,兰天在其他人想到之前,就先一步跑去水站抢了好几桶纯净水藏在家里,然后又敲敲打打把房门加固了。

末世最开始的几个月,兰天硬是靠着一己之力,杀丧尸,抢食物和水,把母亲和弟妹养活。直到那场暴雨降临,变异动植物出现。

雨后的第一次出门,他没能再回来。

“一直到天黑都没有回来,那时候我们一家人就觉得天都塌了。”说到这里,兰澜脸上仍然无法抑制地露出绝望的神色,那是种混杂了悲伤,恐惧,以及对未来迷茫的绝望,如同蛛丝一样缠裹着她,无法挣脱。

“后来呢?”张易看得不忍心,于是出声询问,不让她继续沉溺在那种情绪当中。

连南劭都不由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过来。

“你们一定以为我哥哥死了吧?才不是呢。我们那时候也是这样以为的,以为他被……被丧尸吃了,但其实没有,哥哥只是被丧尸堵在了商场里,一直没找到机会逃出来。后来他花了好些天才把那些丧尸都杀光,就回来了。”兰澜回过神,神情一下子振奋起来,狡黠地笑道。

张易和南劭都沉默着,心里同时升起某种不好的预感,却没有追问。

只有张睿阳跟着露出开心的笑容,说:“那可太好了。姐姐,兰天哥哥真棒!”

“是啊,我哥哥是最厉害也是最棒的!”听到他的话,兰澜显得很高兴,捧住他的小脸重重亲了一口,骄傲地说。

饭香了。她起身端开,张易想接手做菜,她没让,而是一边做菜一边回忆往事。她是胆小单纯,可不糊涂,知道自己没什么能力,如果连做饭这种事都不表现,别人凭什么带她。

兰天没回来。在这种时候,或者应该说更早的时候,在末世发生的时候,身为母亲为了儿女常常会第一时间就站出来。但兰澜他们的母亲不太一样,她胆小懦弱,肩膀柔弱得连她自己的生命都几乎承担不起。别说出去找儿子,就是让她往外面看一眼,她都有可能会晕倒。在性格方面,兰澜几乎完美地遗传到了她。

母亲靠不住,当然,几个儿女也没想过靠她。兰澜的二姐,当时才十七岁的兰云拿起大哥捡回来藏在柜子里的砍刀走出门,承担起了守护母亲和弟妹的责任。

但毕竟是普通的女孩子,在暴雨之后难度提升了不止一倍的恶劣环境下,柔弱得并不比一只蚂蚁强多少。在第三次出门之后,兰云也没再回来。

大哥二姐都没了,剩下三个人如果不出去找吃的,就会饿死。可兰澜的母亲不敢,兰澜不敢,兰澜的母亲甚至绝望到想带着两个儿女自杀。还是当时才十一岁的兰鑫——兰澜的幼弟阻止了母亲,然后带着斧子一头闯进了被丧尸和变异动植物占据的世界。

兰鑫机灵,勇敢,有着与兰天一样的倔劲和横劲儿。因为年纪小,力气不够,他都是依靠灵活的脑子以及敏捷的身手与丧尸和变异植物周旋,一次只带几斤东西两三瓶水,如同蚂蚁搬家一样,硬是让三个人撑了一个多月。

可是当他摸熟了楼下的丧尸以及变异植物习性,出门没那么危险的时候,一只变异豹兽出现了。

兰澜站在窗边亲眼看到那只豹兽将兰鑫叼走,几乎疯掉。

当躲藏在家中的只剩下两个性格同样软弱的女子时,看着女儿惊恐得缩在柜子里抖个不停的样子,想到失去的一个又一个孩子,兰澜同样濒临崩溃的母亲终于硬气了第二回 ,拿起屋里唯一剩下的武器——菜刀,哆嗦着打开了门。

可惜她这一走,就再也没能回来。

当然,说他们都没回来,那是张易和南劭凭借常理和自身的判断力推测出来的。而按兰澜的说法就是,他们后来都回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呢?就是在兰澜躲在柜子里昏天黑地不知道过了几天,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快要达到极限的时候回来的。

从那以后,一家人还是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一起出去找吃的,一起去杀丧尸,谁也不准再一个人出去了。

“你不是说你没杀过丧尸吗?”张易听得喉咙有些发哽,但仍然选择了询问。

在兰澜的回忆中,他发现了一个十分奇怪的问题,那就是他们一家五口人在末世之初时竟然都没出现丧尸化,全部活了下来。而更为有趣的是,竟然一个觉醒者都没有。就连兰澜,她的觉醒应该也不是发生在那个时候,因为由始至终都没从她的话中听出与异能有关的东西。她似乎没意识到自己可能觉醒了某种特殊的能力。

“我没有啊,是我大哥杀的。我大哥可厉害了。”听到他的问题,兰澜脸上一点也没有露出心虚的表情,而是理直气壮地说。

张易哑然,一时竟不知道要再说什么好。

他想他们可能有点明白这姑娘身上所表现出的各种怪异言行是怎么来的了。然而疑惑的解开并没有让他们松口气,心情反而变得更加沉重起来。

第348章:帝都会聚(11)

当一个人绝望痛苦到了极点的时候,要么死亡,要么疯狂。当然,疯也有不同的疯法,有的会产生灭世倾向,成为极端危险的人物,有的则会给自己编造出一个幻想的世界,从此沉溺于其中,不愿清醒。兰澜明显属于后者。

她也许是痛苦于亲人一个一个地离去,也许是自责于自己没有勇气站出来,跟兄弟姐妹一起对抗灾难,也许是迷茫于未来不知要何去何从,于是她给自己构建了一个美好的幻境:离去的家人都因为各种合理的原因归来,大家还是和以前一样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她的人格分裂可能便是由此而来。不如此,以她的性格,哪怕再有实力,恐怕也活不下来。

至于她的异能——

“异能是什么?”面对这个问题,兰澜显得很疑惑。对于一个从末世开始便躲在家里,几乎没怎么跟外界接触的人来说,对异能一无所知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于是南劭给她做了一个示范,将一块随手捡来的金属板捏成了一把半米长的锋利砍刀。

兰澜看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问:“我……我可以看……看一下吗?”

南劭将刀递给了她,在她仔细确认刀是真是假的时候,张易将异能的事大致说了一下。

兰澜听得眼中异彩涟涟,满是向往:“听起来好像电影里面的超人。如果人类都变得这样厉害,那么还怕什么变异生物和丧尸啊。”说到这里,突然想起自己家的情况,情绪又低落下来:“可惜我们家谁也没觉醒。”似乎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觉醒了异能。

提醒?还是不提醒?

张易和南劭对视一眼,然后有了决定。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普通丧尸的晶核扔给兰澜。

“这是什么?很漂亮啊。”兰澜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对着火焰看,十分喜欢。

“尸晶,从丧尸脑袋里取出来的。”张易解释。

兰澜手一哆嗦,晶核掉在了地上,脸上青白交错,看上去有些想吐。

反应骗不了,尤其是像兰澜这个年纪的孩子,除非是天生的戏精。现在张易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确定她恐怕真没见过晶核。事实上,如果不是有人偶然发现,谁会没事去剖开丧尸的脑袋来看。

“你试试看能不能吸收,如果能,那你就是觉醒者。”他说。

兰澜脸上露出恶心又害怕的神色,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心里的好奇和想变强的渴望占据了上风。她弯腰捡起晶核,只是手伸得远远的,生怕沾上病毒一样。

“不用担心,这个不会传染人。”张易失笑。

接下来就由最有经验的南劭教她怎么吸收晶核。

兰澜看着胆小怯懦,但悟性显然不错,只听了一遍,又问了几个比较关键的问题,便知道怎么做了。两分钟之后,她原本还带着一丝嫌恶的脸上突然露出惊喜的神色。

“我能吸收!”

能吸收有什么用,关键是什么异能?她自己说不清楚,南劭张易就更不可能知道了。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她确实是觉醒者。然而只是这一点,就足够她开心的了。就好像一个原本是乞丐的人突然发现自己身上一直挂着块宝贝,哪怕暂时还不知道这宝贝有什么用,但宝贝终究是宝贝,只要肯花时间,早晚能研究出它的作用。无论如何,总比一无所有来的好。

于是从这天起,兰澜除了手里多了把砍刀以外,最常做的事就是和“家人”在那里讨论研究自己究竟是什么异能。

至于对她的试探,张易和南劭已经完全放弃了。倒不是说全信了她的话,而是这样的试探已经失去了意义,因为之后几天,他们不止一次见识到她在无意当中化险为夷的本事。

夜宿时踩破朽坏的木制楼梯,却被墙上支出来的木头挂住衣服,整个人被悬吊在半空,没落到楼下去;不小心踩滑摔倒,明明后脑勺是冲着一根断裂斜立在地上的尖锐钢筋砸下,结果一阵狂风刮来,愣是将她往旁边刮了半分,那根钢筋险险从她耳边擦过,留下一道擦痕;吃着饭屋顶被雪压垮了,别人都拼了命才躲过被埋的命运,只有她傻呆呆端着碗坐在那里反应不过来,偏偏除去接了一碗雪外,屁事也没有……

张易和南劭几乎都要怀疑她的异能是跟运气有关了。只不过运气也能算异能吗?而且她的这个运气,说好听点,是运气好,说难听点,要不是总遇上这样那样的意外,又怎么可能看出运气好来,所以说是好是坏就真的很难判断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多少能够对她独自一人活到现在做出了一些解释,不再像之前那般如同隔了重重迷雾一样让人难以捉摸。

而另一点促使他们停止试探的原因就是,同行这么些天,对小姑娘的实力和脾气心性都摸了个八九分,知道此人无害也就够了,用不着刨根问底,谁能没有点秘密呢。当然,如果这样都能看走眼,他们也只好认栽。

然而就在他们不再去想兰澜身上的古怪的时候,这一天,正赶路中的她却突然停下,扭头看向某个方向,眼里露出疑惑的神色。

“怎么了?”注意到她的异常,张易身形微滞,问。

“那边……很难受。”兰澜迟疑着说。

“什么?”张易有点没听明白,但目光还是跟着看向了她所指的方向。

南劭牵着张睿阳也停了下来。

因为路况种种问题,他们早就偏离了高速,此时正走在云东通往邻省的老公路上。这一段路路况还行,没有废弃车辆和游散丧尸挡路,积雪也没别处深。按常理推断,应该是有人经常来往的,附近说不定有个幸存者聚居地。

兰澜所看的方向是一条岔道,隔着茂密的变异林,隐约可以看到一小片高低起伏的自建房。在公路的两边,这样的自建房随处可见,所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那边让我不舒服。”兰澜斟酌了一下用词,尽可能准确地表达出自己的感觉。

张易与南劭交换了个眼神,追问:“你是不是感觉到了危险?”如果是有危险,他和南劭没理由一点感觉都没有。

兰澜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很难形容那种感觉:“不是……就是很难受……特别难受!”

“我去看看。”南劭说。与其在这里猜来猜去,还不如直接过去查看一下。没事当然好,如果真有什么问题,也方便他们对她的能力重新做出评估。

张易没意见。对于南劭的实力他还是很放心的,假如有危险,不说对不对付得了,逃跑完全不会有问题。

南劭是走路过去的,因为队伍里有女孩子在,变身不方便。但走路他的速度也不慢,只等了十几分钟,他便已经转了回来。

“什么情况?”张易见他脸色不是很好,心不自觉提了起来。

南劭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回答:“那边是一个幸存者聚居地。”

“是吗?”张易精神不由一振,然而还没等他高兴,南劭接下来的话却如一盆冰水当头泼下。

“但是被袭击了,没留一个活口。应该就是这两天的事。”

兰澜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张易看了她一眼,说:“一起去看看。”

兰澜的脸更白了,眼里露出恐惧的神色,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不去,嗫嚅许久,却一字也没能吐出来。

那片聚居地离公路并不远,就五六百米的样子,有一条三米左右宽的小路将其与省道连通。因为大雪覆盖,又有变异植物相隔,这条路时隐时现,但没有完全断绝。

走到近处,他们才看到那一片自建房的外面围了圈简陋的土墙,一扇防盗铁门装在土墙上,看上去有点小家子气。此时铁门敞开着,一具只剩下半边身子的尸体趴在那里,身上的雪已经被南劭拂掉,被冻得硬梆梆的,仍保留着死时的惊恐和绝望。胸腹腔敞开着,内脏落了一地,同样被冰雪保存住了最初的形状,另一半身体则不知所踪。

张易蹲下身去仔细察看。身后突然传来呕吐的声音,回头一看,却是兰澜被这一幕给吓到了,在那里干呕。想了下,他没出声安慰,而是回头继续检查尸体。

张睿阳看看尸体,又看看兰澜,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作为一个亲手不知道杀了多少丧尸,还从丧尸大脑里掏过尸晶的小孩来说,那具尸体除了新鲜点以外,并没有什么特别。

“你生病了吗?”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这个原因了。

兰澜捂着嘴连连摇头,不敢再回头看一眼。张睿阳挠了挠小脑袋,更加不明白了。

“是被很大的力量直接撕成两半……”那边张易得出结论,“大腿处有手指压痕,根据压痕的大小,初步判断凶手的体型应该超过两米。”

一边说着,张易一边用手刨开周围地上的雪,然后在铁门里面五米左右的地方找到了他想看到的巨大脚印残痕。

“有可能是变异人,或者变异丧尸。”通过脚印,他得出结论。至于正常人类这个选项,他持保留态度,不是不可能,而是可能性太低。一是这么高大的体型在正常人类当中十分的罕见,二来就是除非心理极度变态,又或者有深仇大恨,不然不会这样杀戮同类。

在不远处,他找到了另外半具尸体,于是将两者并在了一起,收拢内脏,放到围墙里面的空地上。南劭过去帮忙。

兰澜十分害怕,可是又不敢一个人呆在外面,只能贴着墙根,紧拽着张睿阳的小手蹭进大门,然后亦步亦趋地跟在张易和南劭两人身后。

通过她抖个不停的手,张睿阳终于明白她在害怕,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害怕。不过想想那天她被丧尸吓得哭了好久,似乎又不是那么难理解了。他明智地闭紧嘴,不去戳破这一点,以免她又哭起来自己哄不住。

围墙里面是七八栋自建房,有一层的,也有两层三层的。不大点的地方,尸体随处可见,有的脑袋被捏得稀烂,脑浆和碎骨混在了一起,有的被啃得露出了森森白骨,有的四分五裂,死状千奇百怪,看他们脸上凝固的愤怒表情以及落得满地的武器可以确定都死于战斗当中。但现场却不见一具丧尸或者变异兽的尸体,排除被清理带走的可能性,只能说明袭击这个小聚居点的东西强大无比。

想到可能有一只厉害的变异生物在周围窥视,南劭和张易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其实已经处于高度警戒状态。

他们将一具具的尸体收捡出来,摆放到围墙入口处的空地上,顺便看看还有没有活口,或者其它袭击者留下的痕迹。

老实说,自进入末世之后,类似的场景实在是见得太多了,从最开始人类被丧尸和变异生物逼得几乎没有容身之地,到后面尸潮兽潮围攻云洲基地,再到南归时那些被林安灭掉的幸存者聚居地,哪一个不比眼下的情况惨烈。所以收捡尸体归收捡尸体,两人的心里几乎是平静无波的。

倒是兰澜的眼里滚动起了泪花,欲掉未掉,也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悲伤。

“今晚恐怕要在这里过夜了。”忙碌中的张易突然回头说。

兰澜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一直含在眼里的泪珠没收住,终于滚了出来。这里死了这么多人,她根本不敢想像住在这里的情景,尤其是她还要单独守几个小时的夜。

“我们要把这些尸体埋了,坑不好挖,要花些时间。”张易简单地解释。事实上,焚烧的话会省很多事,但他们没谁是火系异能者,又缺少燃料,冻硬的尸体根本烧不起来。

顿了一下,他又补上一句:“你最好快点适应。”他们不可能一直照顾她,等遇上合适的幸存者基地,应该就会分开。如果那时候她还没学会怎么面对丧尸和死亡,生存恐怕都会有困难。想到此,他硬起了心肠,说:“过来帮忙吧。”

兰澜顿时觉得全身上下的寒毛都立了起来,却知道不能拒绝,只能磨磨叽叽地往那边蹭。

“我也可以。”旁边张睿阳已经跟猴儿一样窜了过去,帮着从雪地里将尸体刨出来,然后往空地上拖。

见状,兰澜哪里还好意思再拖延,赶紧跑过去,硬着头皮帮着抬。只是手刚碰触到尸体,便被那冰冷的触感吓得哆嗦了一下,腿软得站不住,一屁股蹲瘫坐在地。张易和南劭看在眼里,也不出声劝慰或者鼓劲。张睿阳背着身子,完全没察觉到她的反应,一小个儿自己拖着尸体慢吞吞地走远了。兰澜咬咬牙,抹把泪,给自己加了两次油才终于又爬起身,趔趄着追上去。

一大一小其实帮不了太大的忙,张易只是想让他们学会对同类的死亡不要麻木无视,但也不要惊恐畏惧。

聚居地很小,人口也少,一个多小时便收拾得七七八八,就剩下最后两栋房子还没查看。张易并没有让张睿阳和兰澜分散去搜找,而是让他们一直呆在视线当中,以免发生意外。

最后两栋都是两层的小楼,一栋门脸方向贴了红色瓷砖,一栋没有贴,露出灰色的水泥墙面。末世的建筑物无论造型是否漂亮,都充斥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感觉,这里的尤其如此。

两栋小楼面对面而建,他们也没挑选,直接进了那栋没贴瓷砖的小楼。

早在他们到来之前,南劭就对整个聚居地大致搜查过一遍,排除了可能存在的危险。但是当他们进入这栋小楼,正准备先查看楼上时,走在前面的两人却齐齐站住了脚,目光不约而同落向楼梯下的储藏间。

嘭……嘭……嘭嘭……

很轻很沉闷的撞击声,隔一会儿才响上一两声,如果不注意,很容易就会被忽略过去。南劭之前来时就没发觉。但在这样一片死寂的地方听到,却不免有些惊心动魄。

已经帮着搬了几具尸体的兰澜胆子似乎并没有因此而变得稍大,在听到响动之后,竟然下意识地靠紧了张睿阳,伸手将小家伙抱住,以此壮胆。显然张睿阳的胆大以及高武力值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以至于直接将年龄给忽略掉了。

张易和南劭对望一眼,抬腿便往储藏室里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两个孩子说:“你们就留在原地。”

南劭则抢先一步,进了储藏室。

储藏室的门并没有关,光线很暗,这对南劭影响不大,但他还是拿了根随手找到的蜡烛点燃,方便张易看清。

储藏室里很空,有一堆煤块,几个破烂的空编织袋,还有一些废弃的杂物,因此一具趴在地上的尸体便显得异常显眼了。

嘭!就在这时,又一声闷响,那尸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别说跟张睿阳偷偷探头往里看的兰澜吓得差点没叫出声来,就是已经有心理准备的张易南劭都被吓了一跳。

“还活着?”张易询问地看向南劭。

南劭异能凝目看过去,摇头,“不是,也没丧尸化,就是一具尸体。”说话间,他已经迈步走了过去。

“小心点。”张易叮嘱,自己在后面紧跟。

走得稍近,一股赤鼻的血腥味冲进鼻中,让两人都不由皱了皱眉。之前也收了不少尸体,但因为外面太冷,又空旷,血腥味都散了干净,所以乍然闻到这味儿竟然有点不适应。

南劭感到落脚的地方有些粘脚,还有些滑,低头一看,发现竟然是已经凝固了的血液,从那具尸体的身下一直蔓延过来,晕散成了一片血塘。

“这么多血……”他有些意外。

就在这时,又是两声嘭嘭,尸体跟着震颤了两下,将他的话打断。

南劭走过去,在尸体面前蹲下,一手举着蜡烛,一手将尸体翻过来。张易握刀站在一侧,随时准备应付突发情况。

尸体的正面露出来,是一个中年男性,骨架很大,但瘦骨嶙峋,显然生前过得并不好。不过之前收拾的尸体也大都这样,再结合对整个聚居地的查看,可以推测出这里的幸存者在遇难以前食物就十分紧缺。而让人意外的是,眼前这具尸体却与其它尸体有些不同,它似乎是自杀。

一把刀紧紧握在它右手中,刀上还残留着血迹,在它左侧脖颈的位置被割开了一道很大的口子,伤口两旁的肉外翻,颈动脉显然是被割断了,那满地的血就是这样流出来的。

这人确确实实死透了,而且没有任何尸变的迹象。那么是什么导致它发出动静的呢?张易的目光先是将它上上下下都仔细扫视了一遍,随后目光转向它之前趴着的地面。

“阿劭,蜡烛放低点。”他说。

南劭领会他的意思,将手中蜡烛的烛焰靠近地面。

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出现在光线当中,两人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张易走过去将尸体挪到旁边,于是那道缝隙便更加明显了起来,乍然一看就是一个一平方米左右大小的方框。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之前的嘭嘭声此时也消敛无踪,就仿佛是他们的错觉一样。

“我来。”看到张易用刀把在那块地板上敲了敲,听到硿硿有声,于是将刀反转,刀尖伸进缝隙,准备把那块地板撬起来,南劭连忙说。

张易摇了摇头,手腕用劲,地板被撬起了个角,依稀可以看到下面黑洞洞的一团,不是实地,而是空的。

地板没有想像中的重,他用一指手扣住,将刀放到一边,两手同时用力,轻轻松松就将其抬了起来。一股浓烈的闷臭味冲了上来,与之同时出现的是一个漆黑的地洞。

不是丧尸的腐臭味道。他确定,看了一眼南劭。

一直在旁边准备着随时策应的南劭接收到他的目光,立即拿着蜡烛凑了过去,往地洞里面照去。然后他们看到了一双眼睛。

是一个人。不,是两个,只不过一个人正仰头看着他们,而另一个则埋着头蹲在黑暗的角落当中,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仰着头的是一个女人,三四十来岁的样子,因为又脏又瘦,可能看上去年纪略微偏大。之前的响声应该是她想推开地板所发出来的,只是没有力气,所以才有一下没一下。蹲着的那个看身形小小的,年纪恐怕不大。

那女人正警惕又惊恐地盯着上面,却因为长久处于黑暗当中,被烛光一照,下意识地眯了下眼,等睁开眼看清上面是人的时候,眼里的恐惧消退了很多,还多了一丝惊喜。

“人?是不是人?”不知是太激动了,还是幽闭得有点糊涂,她一开口,给人的感觉思绪有些凌乱。

“是的,我们是活人。”张易暂时还无法判断她的精神状态,因此尽可能地将声音放轻缓了回答,但语气却十分诚恳笃定。

“那……那……”女人似乎想问什么,但又有些害怕,最后一回身,将那个蹲在地上的小身影抱起,递了出去。

张易看了一眼,发现是个七八岁左右大的小孩,很瘦,垂着眼皮,但有呼吸,可以确定是活人,于是伸手接了上来。然后再把女人也拉了上来。

女人一只手里紧拽着小半布口袋东西,也看不出是什么。南劭将蜡烛往地穴中再照了照,发现里面空间其实不大,两个人在里面只能坐着蹲着或者站着,连躺都不能躺,四壁和穴底并不平整,就像是仓促之间挖出来的一样。

张易将地板归回原位,而那女人一上来就扑到了那具尸体边,推了几下,“大成!大成……”唤了数声,感觉到人都已经冻硬,没有活的可能性,又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外面跑。

而那个小孩则默默地蹲在那具尸体旁边,不言不语,就好像周围的一切都跟他无关一样。

不片刻,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号,在周围一片寂静当中显得异常的刺耳。张易和南劭走出去,看见女人跪在一片尸体前面,哭得撕心裂肺,几欲晕厥。

“狗日的天爷,你怎么就不给个活路啊……”

杜鹃啼血般的悲泣声中,短短的一句控诉显得是如此无力又无奈。

之前收拾尸体时心情还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张易不知道怎么就被这句话给戳痛了某根敏感的神经,脑海里浮现起末世降临后的一幕幕,尸化,动植物变异,气候异常,尸兽潮,林安的凶残,人类的挣扎,绝望的哀号……那些他以为已经随着适应末世而被埋葬进了记忆中的东西似乎一下子苏醒了过来,在女人凄苦的哭号声当中提醒着他,人类的苦难从来就没有因为适应就消失了,它一直存在,而且时不时会跳出来找找存在感。

他突然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去劝慰女人,南劭更不会,两人只能站得远远地,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张睿阳和兰澜扒着门框,一会儿看看屋里的小孩,一会儿看看外面哭得凄惨的女人,一大一小竟然不自觉都跟着哭了起来。

好在女人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伤痛,在狠狠地发泄了一回之后,便擦干净了眼泪,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了回来。

“谢谢你们。”她哑着嗓子说,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手脚无力,却开始跟着收拾剩下两栋房子的尸体。

只不过在抬屋里那具叫大成的尸体时却遇到了麻烦,那个一直默默蹲在旁边的小孩扑到了尸体上,抱得紧紧的,不让他们抬出去,无论谁劝说都没用。

张易两人当然有手段可以强迫小孩放开,不过他们并没有这样做,而是转头去收拾别的地方。

原本他们是准备先挖坑,将尸体都埋葬了,才找栋房子休息。但在看到拖尸体的时候女人数次栽进雪地中,虚弱得厉害,却又倔强得不肯停下,于是等将最后一栋楼的尸体抬到空地上之后,便找了个比较干净的屋子生火做饭。

吃饭的时候小孩仍然蹲守在尸体旁边,既不让人动尸体也不吃饭。张易他们没有办法,考虑着是不是要采取强硬手段的时候,哭得眼睛红肿的兰澜说话了。

“你爸爸在那里呀。”她指了指离尸体不远的地方,那里有一只破破烂烂的小狗布偶。这个布偶之前就有,只是谁也没在意。

听到她的话,张易和南劭都顿了一下,以为这姑娘又犯病了。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除了不让搬移那具尸体以外,一直对周遭一切都显得很漠然的小孩竟然动了动眼睛,目光落在那只浸染了鲜血的小狗布偶上面。片刻后,抬头询问地望向兰澜。

兰澜肯定地点了点头,说:“他就在那里。”

小孩木然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勉强可以称之为笑的东西,但很快又收敛了起来,他双手撑地爬了过去,将小狗布偶捡起,也不嫌脏污,就这样抱进怀里。

这一回南劭和张易再去搬尸体,他就没再阻止,只是安静地跟在后面。

“我们是从云东市里逃出来的,一路死了不少人,也不知道哪里有政府的收容点,走到这里实在是走不动了,就大伙儿一起将这几栋房子清理出来,修了围墙,算是有了个容身的地方。”吃饭时,女人说起往事,眼泪忍不住又落了下来。

她叫姜红,二十九岁,末世前是一家外资企业的白领,结了婚,还有一个刚满一岁的小宝宝。老公是大学时的初恋,夫妻感情很好,双方收入都高,有房有车,什么都不愁,如果没有末世,他们还准备生第二胎,可以说是幸福家庭的典范。

但末世发生了,宝宝变成了丧尸,老公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被咬伤,在发现自己有尸化的迹象时,抱着已经变成丧尸的宝宝从顶楼跳了下去。两边的父母也都没能逃过那一劫。一日之间家破人亡,世界大变,如果是性格稍为软弱一点的,只怕已经悲痛绝望地自杀,但她心里却憋着一口气,想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灾难,想要将满腔的仇恨火焰狠狠地砸向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所以她活了下来,跟着小区里聚集起来的一群幸存者往城外冲去,与更多幸存者汇合到一起。他们逃离云东市,想要寻找由政府或者军队建立的收容点。然而末世初期,云东这边并没有组织任何救援行动,别说收容点,连成建制的救援力量都没有见到。

在逃离城市的过程当中,死了不少人,被堵在高速路上时,又死了不少,最后他们不得不弃车下了高速,顺着省道前行。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死人,等抵达这里时,原本的三百多人就只剩下百来人。

没人再想往前走了,又或者说他们害怕了,因为没有希望而害怕,因为再过去是一个县城,里面会有大量的丧尸而感到害怕,所以他们停留在了这里。

这里只有几栋房子,末世时又没几个人在家,对于一路拼杀过来的他们来说简直就是一片净土。

他们清理掉几只丧尸,在这里安住下来,一边为了活着而努力,一边想办法打听政府的消息,后来又收了几波路过的幸存者。人数都不多,每波也就三五个的样子。

这附近有农村,还有县城,距离不是顶近,但也不是远得要跑上几天。他们后来又弄了几辆车,开着车去搜集物资,等慢慢习惯了与丧尸战斗,日子也能将就着过下去。只是一直都没有政府和军队方面的消息,渐渐的大家也就不再抱希望。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情况已经坏到不会再坏,以后的日子要一直这样不死不活地过下去时,气候变了,动植物变异了。因为事先毫无心理准备,再则变异后的动植物又凶残得厉害,那一遭他们陆陆续续又死了不少人,最后等适应过来时,就只剩下五十来口子人了。这还亏得是杀了半年丧尸锻炼了出来,不然只怕一个活口都留不下。

姜红哪怕是满腔的仇恨也被现实给磨了个尽,她想报仇,难道还能找老天爷报?而当初丧失亲人的悲痛在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中已经变成麻木,只剩下本能的求生。第二遭灾难过后,她跟一个带着孩子的男人搭伙过起了日子。

男人叫赵大成,末世后力量一下子变得很大,实力在整个队伍里处于中游水平,不说很强,但磕磕绊绊的也带着儿子渡过了两次灾难。姜红自己也觉醒了异能,但别说是女人,哪怕是男人,在这样的时候,只要不是实力强大到一定程度,能有个伴支应,那处境都是孤身一人完全不能相比的。

末世之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得简单而现实,不是欺凌压榨或者利益交换,就是相互依靠取暖,至于感情什么的,不是说没有,但绝对是最不重要的一样东西,要谁真把这个当成标准来找伴,那绝对是一个笑话。

姜红跟赵大成在一起之后,出去时有人搭把手照应着,轻松不少。至于帮着照看一下孩子,赵大成的儿子已经有七八岁,穿衣吃饭什么事都是自己做,也不调皮,只需要注意一下他的安全即可,并不费神。

就这么凑和着,在丧尸,变异生物以及严寒气候的几重夹击下他们撑了下来。日子苦是苦,也没什么盼头,可是能活着也没人愿意去死。

谁知道就是这样跪在地上,将腰佝偻着,将脸埋到了尘埃当中,老天还是不愿意给他们一条活路。

“一组在出去拉煤的时候,遇到了只变异丧尸,死了几个人,好不容易逃回来,谁知道竟让那只丧尸摸到了这里。”不知道是不是在朝不保夕的生活中锻炼出来了,姜红嘴里吧啦吧啦说个不停,却不不耽误吃饭,同时更没忘记照顾赵家小孩。

赵家小孩叫赵新,姜红也没弄清楚他是末世前性格就比较内向沉默,还是末世后才变成这样,但小孩子乖,不添麻烦,这无论是对家长还是对整个团队来说都是一件好事。至于他是不是有心理方面的疾病,连能否活下来都是个问题,谁还顾得上琢磨这个。

“那只丧尸大概有两米五六的样子,很壮,力气大,还很灵活,没看到有什么特殊的异能,但是皮厚硬实,根本砍不动……”说到那只袭击聚居地的变异丧尸,姜红眼里流露出恐惧的神色。“大家用尽了手段,人一个一个地死,却拿它完全没有办法。”她的眼泪再次落了下来,掉进饭碗里。

也许是因为儿子的存在,也许是天生缺乏安全感,赵大成在偷偷摸摸地挖地下室,就是储藏室里的那个。聚居地人不多,但住的地方更少,一栋房子要塞六七人。这还是暴雨之后。暴雨之前,每栋屋子里都要塞上十几二十人才能勉强住下。

赵大成是瞒着其他人挖的,平时又要外出去搜集物资,还要小心翼翼地处理掏出来的土,所以挖得很慢。直到出事,也没真正完成。但就是这样,还是救了她和他儿子的命。

当然,救下他们两人的不仅仅是靠这个没完成的地坑,还有他的鲜血和生命。

躲在地坑里的这一段时间,姜红不止一次地在想,那时候他其实是想杀了她的吧,但不知道为什么没动手,反而将她推到了坑里。

如果时间足够,他完全可以拖一具尸体过来顶替。可是没有时间。于是他只能用残忍的手法,让自己的血喷洒出来,以此掩盖住他们的气息。

也许并不一定要用自杀这种手段,也许还有更好的办法,但是那时候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用这种极端惨烈的方式保护住自己的儿子。至于姜红,只是顺带的。

张易和南劭两人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在围墙外面原本应该是菜地的地方挖了一个大坑,然后将一具具尸体抬了进去。

“大成,你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委屈着赵新。”或许是出于回报的心思,姜红咬着牙单独给赵大成挖了个坑,亲自动手将人拖进去后,跪在坑边说。

赵新蹲在她的旁边,既没有哭闹,也没有看躺在坑里的父亲尸体,全副注意力都在手里抱着的小狗布偶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跟他无关一样。

“赵新,来跟你爸说几句话。”姜红说完,转头喊赵新。

赵新一点反应也没给。

姜红叹了口气,开始给坑里填土。别说是这么个小孩,就是她,在感觉到赵大成的血从地板缝隙漏下来,听到他死前喘不上气的嗬嗬声,都觉得受不了,何况是亲生父子。

她和赵大成其实没多少感情,在一起不过是各取所需,有必要的时候,为了活下去,一脚将对方蹬开也不是不可能的事。然而在最后的关头,赵大成选择将生路留给她,却让她被生活折磨得已经麻木的心再次有了痛的感觉。

或许是来不及了,也或许是怕她会反抗将时间拖延以致功亏一篑,不管赵大成当时是出于什么原因没有选择对她动手,当然,如果他真想牺牲掉她保全他们父子,她肯定也不会坐以待毙。但不管怎么说,他做出了选择,而她得以保住性命,这就是事实。

所以她欠他们父子的。她得还。

泥土混着残雪洒在尸体上,一层一层覆盖,最后垒成了一大一小两个土坡。有风从原野上刮过,吹动了不知名的变异植物,发出如同古埙一样苍凉悠远的啸声,像是在为这片土地上逝去的生命送上一曲葬歌。

“怎么不睡?”吃过晚饭,其他人都睡了,南劭看张易抱着双臂靠站在廊檐下不知道在想什么,走过去将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给他围上,一边抓过他有些冰冷的手焐在兜里,一边问。

南劭先守夜,后面是兰澜和姜红,然后才是张易。平时张易这会儿已经去睡了,但今天看着似乎有些神思不属,也不在屋里呆着,就站在这零下二三十度的外面吹冷风,没事才怪。

寒风夹着雪片,大把大把地飘落,让人不知道这样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更不知道还有没有看到太阳的那一天。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张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几乎湮没在风雪声当中。

南劭与他何等默契,只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便知道了张易在纠结什么。回头看了眼虚掩的门,透过缝隙可以看到里面蜷缩在火堆边的赵新身影,小小的身体极度不安地蜷缩成一团,怀里紧紧抱着沾血的布偶小狗,眉头在睡着之后才紧紧皱起来,让人感觉到一丝活气。明明姜红是紧挨着他睡的,时不时要伸手照看一下小孩被子盖没盖好,有没有受凉,但偏偏就给人那里只有他一个小小的家伙,像是被全世界遗弃了的错觉。

“说什么呢,就算你是阳阳的爸爸,也不能因为同情其他人,就帮他把决定做了,让小小年纪什么都不懂的他承担起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的责任吧。”南劭笑道。

事实确是如此,未来的路要怎么走,还得张睿阳自己来决定。而在此之前,做为父亲的他只需要保护儿子不被强迫着去选择就好。

张易一点就透,本就不是钻牛角尖的性子,想明白了也就不再纠结,转身跟南劭回了屋。

然而心思终究是松动了。从末世开始,他看到了不少人间惨剧,包括他自己都是其中的一员,如果不是种种机缘巧合,只怕早骨头都化成了灰。然而那时候他是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除了拼了命的让自己,让身边的人活下去,哪里还有精力去管其他人。顶多看到时,心里升起些许悲哀和无力,然后……然后便没有然后了。自己都顾不上,怎么可能还顾得上别人。

但现在却不同,病鬼告诉他,这一切其实有解,老天不是不可对抗,而解决的关键就在他儿子身上。自此之后,再遇上因末世而造成的各种惨剧,他看到时感觉就不一样了。他会忍不住去想,这些其实是可以不发生的,如果没有那个“神”的一时兴起。他会想,以后是不是还会有更多类似的惨事发生。他明知道解决的办法,却要眼睁睁看着。

这也是他为什么会失常的原因。从林安,到兰澜,再到姜红和赵新,一桩桩的事积压起来,但凡有些良知的人,很难不受影响。

当然,哪怕是这样,心里被愧疚不安忧虑种种复杂情绪折磨着,他也没丝毫改变主意的意思。要他命可以,但想打他儿子的主意却不行,他不是圣人,做不出舍子救世的事,他只想儿子平平安安渡过这一生。如果这样的私心是罪孽,那么所有罪孽他愿意一肩承担。

第349章:帝都会聚(12)

“应该有两天……也可能是三天。”次日,被问起那只丧尸袭击聚居地的时间以及去向时,姜红皱着眉头努力回想。“躲在下面见不到光,合了几次眼,饿了就抓把米,干得厉害,也吃不了多少,根本分不清时间,只是觉得很饿很渴,过了很久很久。”幽闭在地坑里的那几天可以说是她这一生当中最难熬的一段时间,不止心理上,还有身体上的。

当时下去得急,赵大成就只来得及给他们扔下半袋子生米,就是张易拉她上来时,她拽在手里的那个袋子,连水都没有一点。时间来不及,仓促中也忘记了。她不是水系异能者,因此跟赵新只能忍着。只是饥和渴都还罢了,但恐惧,黑暗,滞闷,以及从缝隙里漏下来的血滴和血腥味却无时无刻不折磨着他们。无法沉睡,眼一阖便又很快惊醒,耳中能听到自己如同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度日如年,又没有钟表,哪里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在感觉当中倒像是过了几十年几百年那么长,但终究知道是不可能的。

至于那只变异丧尸究竟是什么时候走的,又走去了哪里,那就更不可能知道了。蹲在那土坑里隔着层石板,根本听不清外面的响动,她还是感觉到身体快要支撑不住了,才开始想要出来。如果不是正遇上南劭他们,只怕她连地板都推不开,最后还是要跟赵新一起憋屈地被熬死在土坑里面,倒让赵大成白白舍了一条命。

从姜红嘴里再问不出更多的东西,张易南劭也没有非得找到那只变异丧尸的意思,遇上了能不能打得过还是一码事,为幸存者除去威胁这种事也不是一拍脑门冲上去就能干的,这末世里比他们厉害的东西多了去,一个大意就可能栽跟头。之所以询问变异丧尸的去向,也是想着能不能避开,现在摸不清情况,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尽量小心了。

毫无疑问,队伍里又多添了两个人。姜红是火系异能者,又在末世中打熬了这么久,让她吃上两顿饱饭,再好好休息一晚,便又活蹦乱跳,战斗力远远超过了兰澜。她不仅仅能自保,还能照顾好赵新,完全没给他们的行程增添负担。

张睿阳对队伍里多了一个小朋友本来是很高兴的,可惜赵新不理他,或者说赵新谁都不理,最后小家伙只好怏怏地依旧跟着兰澜。至少兰澜跟他还是挺有共同话语的。

“距离我们住的地方二十几里远处,还有一伙人,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被变异丧尸发现。”走了十几分钟后,姜红突然想起,说。

“一伙人?有多少人?是什么来历?怎么没跟你们住一起?”张易有些诧异,出口就是一连串追问。毕竟按她所说的,两方相距并不远,而且还知道对方的存在,不是应该合并在一起吗?毕竟,就眼下这世道,合力可比分散的生存机率高。

“大概有十来个吧,我们见到过他们几次。他们是几个月前才来的,刚来时还到过我们那里,看着挺能耐,不过心高气傲的,老大留不住他们。”姜红回忆说。“但他们似乎也走不动了,到这儿后就扎了下来,偶尔还会过来跟我们换点东西,再交换一下消息。”

听上去两边处得还不错。张易有些意外,当然,更意外的是另一伙人才十来个,这人数也太少了。

“他们住哪里?”他问,考虑着是不是要过去打声招呼。

姜红说了一个大致的方位,恰好与他们要走的方向一致,倒是省了他们选择的麻烦。

往前三十里是一个县城,也是云洲省的最后一个县城,再过去就是另一个省了。云洲省以山清水秀出名,而此县城尤为美丽,有雪山,有清湖,有保存千年的古建筑群落,是闻名中外的旅游圣地。

在县城西南方向十几里的地方,背山面湖,建有一片私人渡假别墅。而姜红所说的那一伙人便住在此地,只不过具体在哪里,没人知道。

张易以为他们还要花费点功夫寻找,当然,有南劭在,这种寻找并不存在太大困难,但半个小时之后,他就知道不用了。不止不用去寻找那群人的驻扎地,更不用再去考虑那只变异丧尸的去向,因为他们非常不幸地遇上了。

“是它!是它!”躲在山石后面,看着前方的战场,姜红惊恐地差点失声叫出来,好容易克制住,又花了点时间恢复冷静,才仔细辨认出跟丧尸对峙的另一方:“是他们。”

在离他们藏身之处百米远处,是一座废弃的加油站,加油站旁边还有稀稀拉拉的一些建筑物,诸如饭馆,旅舍,汽车维修之类的铺子。而此时,就在那座加油站前面的公路上,五个人正在合力对付一只体型巨大的变异丧尸。

那只丧尸不像大多数丧尸那样瘦骨嶙峋,颜色发灰发暗,它不止高,还肥,超级肥胖,脑袋光溜溜的,没有一根毛发,全身上下都泛着一种死亡的苍白,皮肤表面布满暗青色的血管网,跟泡发后呈巨人观的尸体一样。

它身上零零碎碎地挂着一些布料,关键部位竟然被挡住了,一时也分不清生前是男是女。这都还是次要的,重点是,就是浮肿成这样,它动作还十分敏捷,弹跳力惊人。看仔细些,那五个人根本不是在围杀它,而是被它困住了,想逃不敢逃,打又打不过,情况十分不妙。

张易和南劭本来想再看看情况,谁知道那只丧尸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往这边看了一眼,攻势陡然变猛,那五个人的处境一下子变得更为艰难起来。如果不是合作得十分熟练默契,险而又险地彼此搭救,只怕已经开始减员,就是这样,他们身上还是纷纷挂了彩。

哪怕是异能者,被变异丧尸的尸毒感染,依然无法免疫。要么罕见地二次觉醒,要么变成更厉害的丧尸,给幸存者本来就艰辛的生存状况雪上加霜。

张易和南劭不敢再耽搁,叮嘱脸色惨白,眼中闪着恐惧和仇恨火焰的姜红一声,让她照顾好几个孩子,便冲了出去。

“哥们,别他妈再过来送死了,这东西根本打不动,赶紧跑吧!”那边正被变异丧尸逼得左支右绌的五个幸存者见到两人,丝毫没露出惊喜的神色,倒是其中一人大声吼道。

张易和南劭两人都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些人行事还挺讲究,本来就有救人的心思,此时自然更不可能见死不救。当然,如果对方在看到他们时有祸水东引的意思,那说不定他们转身就走了。

两人对视一眼,救人重要,南劭也不再遮遮掩掩,一把扯掉上半身的衣服,背上翅膀蓬地下弹出,疾速冲向那只丧尸。张易稍慢,但却在南劭将丧尸吸引住的时候恰好赶到,身体贴地翻滚,一刀斩向其腿部关节。

当刀劈中的那一瞬间,如触棉革,连印痕都没留下一条,这个时候张易才算知道这丧尸有多难对付。好在他是从最低层走过来的,一路遇上的都是防御力远远大过于他攻击力量的怪物,早已有了应对的心得,数刀落在同一位置依然不见效果之后,便果断蓄力于刀锋,在攻击出去时,不以破防为重点,而是力量猛然爆发,透过皮肌层,震力直接作用在骨头上。一次不成,就多来几次,总能见效。

当然,如果这丧尸已经变得骨如金刚,那他也只能认栽。

两人的加入瞬间让那五人压力大减,但他们并没有立即逃离,而是精神大振,加大了异能的攻击。

此丧尸力大无比,且敏捷度高,防御力惊人,对它很难造成伤害,但反过来如果被它沾到碰到,却是轻则掉肉断骨,严重的恐怕就要被拍成肉酱了。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它没有其它特殊异能,智力也很普通,否则哪怕是南劭和张易都要喊头疼。但现在有南劭利用灵活的身法将其缠住,其他人只需要全力攻击,事情就简单多了。

大约是感觉到了危险,那变异丧尸几次试图逃脱,但都被南劭拦截住了。五分钟之后,它身体突然一矮,前倾着晃了两晃,却是终于被张易锲而不舍地找机会敲断了右腿腿骨,影响了行动力,南劭趁机化手为锥,刺入它的眼中。

轰!轰!轰!其他人的异能也相继砸到它的身上。

噗通一声,丧尸巨型的身影栽倒在泥泞的雪地中,溅起一片雪浆残泥。

南劭和张易倒还好,毕竟这丧尸并不是他们遇到过的最难对付的东西,但另外五人却着着实实松了口气。

“多谢你们相助,我叫……诶?张易?南劭?”为首一人走过来,本想感谢,却一下子认出了两人,惊讶地喊出来。

张易和南劭之前忙着救人,也没怎么留意对方的长相,被叫出名字,才有些意外地认真看了一眼。可不是吗,还真认识。

“谭奎丰!”

谭奎丰是跟他们一起从望阳镇出来的人,当初暴雨降临时,他们正在紫云县清剿丧尸,后来因为南劭的直觉,包括小胡子乔勇在内的一群人果断跟随张易几人冒雨离开小区,一起逃难至紫云县的酒店,这里面就有谭奎丰,彼此算是并肩作战过,有一番交情。后来谭奎丰和周同为了觉醒异能,归附了韩苓,与众人分道扬镳。倒是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上,也算得上是它乡遇故知了。

张易目光在另外四人脸上扫了一圈,果然看到周同也在。周同跟他们微笑着点了点头,简单地打过招呼。

“张易你变年轻了,变帅了,我差点都不敢认。”谭奎丰笑着跟张易拥抱了一下,说,看上去很高兴。

末世里,分开后还能再相遇是十分难得的事,哪怕彼此交情一般般,依然很值得开心,何况刚才再一次并肩战斗过。

“南劭还是那么帅!”他又伸手给了南劭一个热情的拥抱,然后仔细打量了下南劭背后的翅膀,惊叹道:“你这还长上翅膀了,太牛逼了!”

南劭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将翅膀收回。这时候见丧尸已被解决,两方气氛似乎还挺融洽,姜红便带着三个小孩走了过来,顺便帮南劭把衣服捡起带来。

南劭接过衣服,当即就穿了起来。

张易凝目看谭奎丰和周同,发现他们倒是比当初离开紫云县时要老了很多,身上带着一股沉重的疲惫感,仿佛压着一层大山似的。此时哪怕看似爽朗地笑着,也化不去眉梢眼角的沧桑郁色。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张易也很高兴,但却没多少心思叙旧,而是看着他们人人挂彩,说:“先找个地方把你们的伤处理一下吧。”

谭奎丰本来笑意满面的脸上掠过一比惨然,没有接个话题,而是说:“我们就住在附近,一起去坐坐,歇个脚。”对于张易他们还带着几个小孩和女人,他显得有些惊讶。不过姜红他是认得的,便猜到他们应该是从那边的小聚居地过来。原本他们也是要往小聚居地去,此时出现意外,只能暂时取消行程。

张易本来也想去他们的驻扎地看看,闻言欣然答应。

这时五人中的一位去将那只变异丧尸的晶核挖了出来,交给谭奎丰,谭奎丰又转手送到南劭面前。南劭也没客气,直接收下了。

众人边行边聊,各自述说别后的经历。

在听到张易他们去过百峡基地之时,谭奎丰以及其身后几人脸上不约而同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事说来惭愧,我们正是从百峡出来的。”谭奎丰简单提了一句,没有具体说他们在百峡的遭遇。那些事说起来实在也不怎么光彩。

他们建立百峡之前的经历,跟史昊等所说没多少出入。后来离开百峡,因为一些原因,既不想加入某个基地,但又不愿意离开人群太远,最后走到这里,发现姜红他们的小聚居地,人数不多,实力平平,没什么危险,于是就近住了下来,时不时与其互通有无,换点消息和物资,日子过得还算平稳。

这次他们就是准备去那边的,谁知道竟然在路上遇到了变异丧尸,差点全军覆没。

“那个聚居地已经没了。”张易说,看了一眼姜红和赵新,“就只剩下他们俩个人,还是躲在地坑里,才逃过一劫。”

谭奎丰倒抽一口冷气。

“就是刚刚那只变异丧尸干的。我们正要来你们这里看看有没有事,顺便知会一声,起码有个准备。”张易继续说,而后笑了,“谁知道竟然是故人。”

说话间已到了地方。

如姜红之前说的,是一片别墅区,别墅与别墅之间隔着数百米,彼此之间互不相扰。别墅延湖而建,顺山势往上,足有上百栋,可以想像末世前的山明水丽,让人艳羡。此时湖面都结了冰,又覆着厚厚的雪层,一片空旷,是罕见的没有变异植物生长的地方。别墅周围却不少见变异植物,有的甚至已完全被变异植物占据摧毁了,变成一片废墟。

谭奎丰他们住的地方紧邻湖边的一栋别墅,近处没有变异植物,又或者已被他们清理掉了,但却布满了丧尸的残肢断腿以及内脏恶血。在其周围除了朝向湖的那方,其他三面都有变异植物和别墅遮挡,十分隐秘。出入都是从湖上滑雪过去,加上他们自己注意,又有风雪遮掩,往往不会留下什么痕迹。这也是姜红那些人虽然一直知道他们住在这片地方,却不知道具体位置的原因。

也就是因为南劭和张易都是旧识,跟着的也是些女人小孩,他们才会把人带回去,否则只能在外面就道别了。

别墅里还有四个,不,五个人,只是一个没有露面。四个人当中还有两个年纪明显偏大头发花白的男女。

见到谭奎丰他们出去不久就回来了,还受了伤,带了几个陌生人,都十分吃惊,连忙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在得知竟然是遇上变异丧尸,脸色瞬间都变得十分难看。

“那你们还回来干什么?等尸毒发作了,不是要害了我们吗?”就在其他人都沉默的时候,那中年妇人突然爆发了,声音尖锐地质问。

“丽芬!”中年男人连忙喊了一声,想要阻止她说这种让人心寒的话。

“喊什么喊?我有说错吗?囡囡花费了那么多心血让他们觉醒异能,结果却养出一堆废物,一个个都护不住她,现在竟然还被丧尸弄伤了。被丧尸弄伤的后果你们不知道吗?你们谁不知道?有几个能活下来的?你们要真是男人的话,还不如自己趁早了结掉,以免拖累别人。”中年妇人噼里啪啦就是一顿数落,丝毫不顾忌别人的面子和心情。

“行了,行了……”中年男人赶紧将老婆拖走,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冲谭奎丰他们道歉:“你们孙姨就这脾气,没坏心的,你们别跟她一般见识,啊!”

谭奎丰笑了笑,突然扬声说:“孙姨,您放心,我们就是回来报个信,过一会儿就去自杀,绝不连累你们。”说完这句也不知是真心假意还是调侃赌气的话的瞬间,整个人竟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豁然明朗起来。

不知道是称心如意了,还是确实是嘴硬心软,那妇人闻言后倒真闭上了嘴,由着丈夫把她拖回屋。

除去谭奎丰,留在别墅大厅当中的几个人面色都十分阴沉,让张易他们十分尴尬。

“行了,别拉着一张脸,自进了末世后,不就知道有这一天。如果不是小姐,咱们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现在呢。”谭奎丰对其他人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脸来就招呼张易他们。

“我们也知道不该回来,但如果我们五个人走了,这里就只剩下他们几个了,而且小姐还……”他跟张易他们解释,说到这里卡了一下,才又接下去:“你们如果没有想去的地方,就留在这里吧,到处走终究还是危险的。”显然他还想着给同伴拉两个实力强大的帮手,以免自己几个完蛋后撑不下去。

“我们要去帝都基地。”张易一眼看透他的想法,却并没有戳破,只是婉言拒绝。而且也并不打算将兰澜扔在这里。至于姜红和赵新,就要看姜红的意思了。

谭奎丰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也没勉强。

“京城,那可远着呢,带着孩子,后面的路怕不好走。”他说,适当地表达了担忧,而后转开了话题:“这次一别,以后是真没什么机会见面了,我就先在这里祝你们一路顺风。”言下隐隐有永诀的意思。

“大奎哥,被丧尸咬伤,也不一定会死,兴许还能觉醒第二异能呢。别听那老娘们的话,你们可要撑住。”在别墅留守的另两人听不下去了,插话说。

“百峡基地不是有解除丧尸病毒的药剂吗,你们出来时就没带点?”张易问。

“当初离开得急,没顾得上。”谭奎丰苦笑。这里着实有些难言之隐,什么没顾得上,一群被赶离基地的失败者,谁还会给他们机会去考虑带点什么出来。

张易终于明白之前提到疗伤时他们为什么顾左右而言它,表情还那么惨然萧瑟了,敢情是觉得结果已经注定,索性不再去想,而是直接回来安排后事。想到此,他看了一眼南劭。有南劭在,这些人大约是死不成的。

“看来还是得我出手。”南劭也不拿乔,笑道,“不过事先说好啊,如果我出手了,你们二次觉醒异能的机会就没了啊。”

谭奎丰他们有点懵,没明白他的意思。等张易解释之后,都不由大喜过望。本来以为到了绝境,此时突然又看到了生的希望,任谁都没办法再保持冷静。

如果是一个人,南劭其实是可以等着对方觉醒失败,开始尸化时再出手相救。但他们有五个人,尸毒同时发作的话,哪怕南劭能力再强,也不可能都救过来。因此如今只能给他们两个选择,要么等待觉醒异能,要么放弃觉醒,以保命为主。

有意思的是,本来还在为可以捡回一条命感到激动的五人在冷静思考之后,竟然全部选择了想试试能不能二次觉醒。

“你们知道,我是依靠韩苓小姐才觉醒的异能。事实上不止是我,在场七人都是这样。”谭奎丰解释说。“不怕说给你们听,很早之前我们就发现,我们提升实力要比自我觉醒的人难了无数倍,不仅每天吸收晶核的数量受到限制,稍微多点经脉就会受不了,更让人沮丧的是吸收同样多的晶核,我们异能提升的幅度却只有自然觉醒者的三四分之一。”

“现在这些丧尸,变异生物进化得越来越快,我们的实力应付起来感觉已经有些吃力。如果是平常,也没人有那个勇气为了二次觉醒异能那渺茫的机会,好端端地去让丧尸抓两下,但现在既然伤都伤了,又有你在,熬过尸毒发作的机率多了几分,我们还是想要试试。”

说到最后,谭奎丰沉默了几秒,又补上一句:“没人想一直是弱者。”

“其实你们没必要这样,我这里还有两套功法,哪怕不是觉醒者,练了实力也能越来越强。”张易建议。

谭奎丰在仔细询问功法特点以及见效时间之后,与其他人商量了一会儿,最后五人还是没有改变主意。一个是立竿见影的效果,一个则需要时间慢慢来验证,选什么一目了然。就好像一个快饿死的人,你给他一堆可能含有毒素会吃死人的食物,和能让他终生无忧的工作,他一定会选择前者。前者只是可能被毒死,但还有机会活下来,后者却是直接饿死了,要工作有毛用。

对于他们的选择,南劭不置可否,只是问了一句韩苓是不是在这里,得到肯定的答复,且得知那对中年夫妇就是韩苓的父母后,便答应了为他们抵抗丧尸病毒保驾护航。当然,答应归答应,但不保证能让五人都平安渡过。

也许是顾虑到韩苓父母的想法,在完全解除丧尸病毒的威胁之前,他们不打算继续留在这栋别墅之中,而是换了一栋离这边有段间隔的另一栋别墅。原本按谭奎丰他们的意思,张易带着其他人留在这里,只南劭跟他们去就可以了。但张易不可能和南劭分开,而姜红和兰澜明显更信任两人一些,于是一堆人全都跟着去了。

“一群傻子。除了囡囡的空间,还有谁有那个本事能解除丧尸病毒,别给人骗了还傻乐。”兰澜的母亲一直躲在门后偷听他们说话,透过窗看到女人小孩全都跟着几个带有丧尸病毒的人往那边跑,忍不住骂道。

“别这么说,他们要真能治好,对我们也有好处。我们一家三口还指着他们保护呢,一下子去了五个人,剩下两个怕不顶事。”韩长征劝说。

或许觉得丈夫说得有道理,孙丽芬呶了呶嘴,终究没再说风凉话。

因为韩苓的存在,也因为谭奎丰等人的情况,张易他们不得不停下赶路,在这里停留下来。这个时间或许是一天,也或许是几天,所以进入那栋别墅之后,他们还是花费了些功夫将里面好好收拾了一下。

谭奎丰几个趁着尸毒还没有发作,也跟着帮忙。除了抱着小狗布偶蹲在角落里发呆的赵新以外,所有人都没闲着。看着热热闹闹的场景,其他人都还没什么感觉,姜红却有一丝恍惚,有那么一瞬间竟生起像是要长期在这里安家的错觉。

家,多么奢侈的一个字。谁能想到,一年多以前,她还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

“这里还是人少了,要有很多很多人才好玩。”兰澜抱着一堆不知道在哪里找到的棉布经过,嘴里不知道在跟谁说着话。

姜红回过神,笑了笑,继续擦拭灰尘。末世之前,谁没有一个家呢。

“里面房间好大好多啊,爸爸,晚上我们睡哪一个房间?”张睿阳噔噔噔从楼梯上跑下来,冲到门口,问正在院子里劈柴的张易。

“睡客厅。”张易头也不回地说。才几个人,在这种地方,哪里敢分开睡,有起事来援手都援手不过来,何况还有几个随时有可能尸毒发作的隐患在。

“哦。”张睿阳有点失望,但随即又振奋起来,“那我去找垫子。”这个天气睡地板是很凉的,下面最好要垫些木板或者床垫沙发垫之类的东西,一直跟着两个父亲在外面行走的他早就学会了。

“注意安全。”张易随口叮嘱一句。不过话说回来,对于自家儿子,他还是很放心的。

南劭一手两桶,从湖边拎了四桶雪回来,谭奎丰他们已经生起了壁炉,暖意在大厅里渐渐蔓延开来。其他人刷锅的刷锅,弄食物的弄食物,很快就把别墅收拾得能住人了。

到了傍晚的时候,第一个尸毒发作的人开始出现。为防他控制不住自己,众人找来绳子直接将人绑了。但也没单独放一个房间,就留在厅中,由南劭随时监控观察着。

大家被丧尸弄伤的时间都差不多,所以有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也紧接着出现,五个人很快都被捆成了粽子并排放着。因为都还有一些神志,又或者为了努力保持神志清醒,彼此还时不时互相调侃一句。

而张易等则坐得离他们稍远,该干嘛干嘛。只姜红和兰澜第一次见这种场景,频频看过去,既好奇又有些担心。

“你们可得撑住,不然真变成了丧尸,那我可不会客气,除了干掉你们外,还会剖开你们的脑袋把晶核取出来。”南劭扔了一块木柴进壁炉里,呵呵地笑着说。

额角青筋鼓胀的谭奎丰几人闻言,脸上表情一下子变得扭曲起来,有两个意识本来都有些模糊了,被吓得又清明了两分。

“南少,咱们好歹并肩战斗过……嗬嗬……哥们要真变丧尸……变了,你杀我不冤……嗬嗬……但能不能不要……好歹给留个全尸啊……”谭奎丰呼哧呼哧艰难地喘着气,挣扎着说。

“不能浪费了,那可是五颗变异尸晶啊。”南劭笑眯眯地回答。

说得好有道理。几人竟然都有无言以对的感觉。

不知道是实在难以接受死了还要被人开颅掏脑的下场,还是本身意志强大,南劭又护持得力,一夜之后,五人竟然全都脱离了险境,只不过只有两人觉醒了异能,还有三人无所收获,这其中就包括了谭奎丰和周同。

失落肯定是有的,但更多的还是高兴。毕竟原本是九死一生,现在却全都活了下来,还有两人觉醒了第二异能,对于他们这个本来人就少的小团队来说肯定是好事而非坏事。

尸毒化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吃,使劲地吃。而在这之前,早有经验的张易带着兰澜姜红已经准备好了足够的热食,他们也几乎是一夜没休息好,此时顺便跟着一起过了早。

正吃着,别墅外面有人在探头探脑,出去一看,却是留在那边别墅中的两人之一过来打听谭奎丰他们的情况,见五人都安然无恙,甚至还有人再次觉醒,不由大喜过望,也不停留,飞一样跑回去报信了。

韩苓父母听到这个消息是什么反应没人知道,倒是一直到中午那边也没啥特别的动静,张易几人觉得不正常,谭奎丰他们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只旁敲侧击略一打听,有感于南劭的大恩,他们也不遮掩,将队伍的真实情况说了。

原来当初被驱离百峡基地,只他们七人忠心耿耿地跟着韩苓,护着他们一家人经历千难万险走到此地。韩苓受了打击,整个人一直浑浑噩噩的,基本上已不再出手,而那老两口,虽然也是觉醒者,但却从来都不参加战斗。不仅仅如此,只有七个人,却还得分出至少两人去保护他们。这也是他们越来越觉得力不从心的主要原因。

如今韩苓不管事,以他们的实力,原本是可以跟其他人一样撒手离开的,哪怕不离开,也完全不必要那样纵容那老两口。但他们心中感念韩苓的恩情,哪怕再不忿于韩苓母亲颐指气使的态度,也从没有生起过背离之心,对韩苓更是无半句怨言。他们自己觉得这并没有问题,但如果深知他们心性为人,便会发现这里面的异常了。

张易南劭倒是看出些许端倪,但也没多想,只以为韩苓颇有手段,会收服人心,并没往别处想,更不知道这世上竟有一种果子,能够控制人心,令别人对自己死心塌地。

“路上时便恍恍惚惚,经常发呆,等在这里安定下来,她直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轻易都不露面。”被问起韩苓的情况,因知道南劭张易当初曾与她有过交集,谭奎丰倒没隐瞒,颇为忧心地说。

南劭和张易虽然猜到栽了那么大的一个跟头,韩苓肯定会消沉一段时间,但是想不到的是这么久她都还没走出来。两人又欠着她的人情,此时遇上,怎么都希望能将这因果了结。

“我们能不能见见她?”张易问。他倒没有脸大到认为自己和南劭出马,就能让韩苓振作起来,但见见人,看能不能帮上一把忙却是有必要的。

“这个……”谭奎丰抓了抓头皮,脸上浮起为难的神色:“不瞒你说,自到这里后,我们都很难见到她。”说是这样说,却并没有直接将话说死,而是道:“不过等我们去问问,如果孙姨答应,应该是可以的。”

对此,张易除了说好也没别的办法。他们是急着还掉人情,但如果对方爱搭不理,使他们无力着手,那也无可奈何。

谭奎丰去得很快,回来时满脸笑容。

“孙姨让你们过去吃晚饭。”没有说能不能见到韩苓,但至少没有拒绝。

而当张易他们过去,感受到孙丽芬明显热情了很多的态度时,略一细想,便明白了其中原因。不过是因为南劭有能力解除丧尸病毒,让他们队伍里不仅没有减员,还出现了两个二次觉醒的人罢了。这确实很现实,但也没什么好非议的。毕竟素不相识的,人家也没必要无缘无故地就对你亲切周到。至于其为人方面,就更没必要去置评了。

晚饭很简单,就是白水煮挂面,滴上几滴香油和醋,搭配几粒泡山椒和碎咸菜,味道还不错,只是太素了。对于随时要保证体力以应对各种突发情况和危险的幸存者来说,这种饮食如果量不足够大是很难吃饱的。但看谭奎丰等人的反应,似乎已经习惯了,怪道一个个看着营养不良的样子。

吃饭时,孙丽芬话其实不多,韩长征更是基本不吭声。如果不是之前见识过她对待谭奎丰等人的样子,是很难想像她会那么自私凉薄。

倒是有人问起希望基地以及外面的情况,张易很干脆,能说的都说了。

“才两三千人?”听到希望基地的人口,其中一人脸上不由露出失望的神色,毕竟他们原本建过比这人口要多上百倍的基地,眼光自然而然也就高了。

“人少好,人少点好,免得管理不过来,搞得乌烟瘴气。”周同却抱持着不同的想法,也是打圆场,以免得罪人。

“什么乌烟瘴气?这跟人多人少有什么关系,只要管理的不乱来,大家都是提着脑袋过日子,谁乐意找麻烦?”那人反驳。

“你什么意思?少在那里指桑骂槐!”周同还没说话,有人先不乐意了。

“我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吗?如果当初不是你贪得无厌,咱们怎么会被赶出来?”

“那跟我有什么相干,明明是史昊那反骨仔……”

一言不合,两人竟然当着张易几人的面吵了起来,显然早已积了满腹怨气,只是碍于处境不得不忍耐,眼下得知外界消息,各个基地发展得都不错,心里越发不平衡,说到恼怒处不免就发作了起来。但无论他们彼此怎么互相指责,却没有一人怨怪到韩苓身上。

“够了!”谭奎丰厉声喝道,脸色难看到极点。也许是因为跟随韩苓的时间最长,他在几人中还是比较有威信,一开口,原本还在争吵的人都讪讪地闭上了嘴。

“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基地被人夺走,还被赶出来,大伙儿难免心气不平,抱怨几句,让你们看笑话了。” 谭奎丰转头对张易他们说。

“小赵可没说错,那史昊就是个白眼狼,忘恩负义,狼心狗肺,囡囡对他那么好,他又是怎么回报囡囡的?如果不是他,我们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我要有本事,早将他千刀万剐了。还有你这个窝囊废,女儿被人欺负了,屁也不知道放一个,要你有什么用?”就在这时,本来在默默吃面的孙丽芬突然开口,刚开始语气还算平和,然而一句话没说完,情绪已经变得歇斯底里,充满愤恨。至于后面那句话,明显是冲着韩长征说的,但又莫名让人听出其中有暗指其他人无用的意思。

谭奎丰笑容变得有些勉强,别的人他可以喝止,但对于孙丽芬却不能这样做。

“我打不过他能怎么办?”韩长征有些无奈,“早跟囡囡说了,那个男人有老婆,不合适,别去招惹,她就是不听,我……”

“囡囡看上那白眼狼是那白眼狼的福气,要怪也是怪那白眼狼竟然不知好歹……”孙丽芬理所当然地回答,显然在她心中,自己家闺女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看上谁谁就该跪趴在地上三呼万岁谢主隆恩,有妻的去妻,有子的灭子,然后把自己收拾得清洁溜溜的献上去。

“要是他为了囡囡抛弃了恩爱的发妻,以后也难保不会为了别的女人抛弃囡囡,这样的男人就算抢到手也很难让人放心啊。”韩长征叹气,看上去已经不止一次这样劝说。

“有你这样说自己家闺女的吗?那些女人怎么能和我们囡囡比?”孙丽芬声音尖厉地反驳。

我说我闺女什么了我?韩长征哑然,结婚二十多年,他发现自己还是跟不上发起脾气的妻子大脑回路。

张易等人听到这夫妻俩又起了口角,尴尬得不行,好在孙丽芬也没继续说下去,而是将碗和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放,起身走了。韩长征喊了两声都没喊住,连忙起身追着去了。

就在张易等以为她是赌气不吃东西的时候,谭奎丰低声解释说:“她是去给韩小姐准备晚餐。韩小姐吃的都是她单独做。”

果然,没过多久,孙丽芬便端了一个托盘出来,往楼上走去。韩长征则转了回来,不好意思地冲着众人笑笑,继续吃自己的。

谁想,众人这边刚放下碗,那边孙丽芬又端着托盘匆匆走了下来。目光在南劭几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张易身上,努力挤出一丝笑,走过来。

第350章:帝都会聚(13)

张易连忙起身。对这位年纪也许只比他略长几岁的大姐,他感观虽然不怎么样,但该有礼貌还得有。

“你们不是要见囡囡吗,那顺便帮我把饭给她送去吧。”孙丽芬将托盘往张易面前桌上一放,说。

张易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好。

托盘里是一碗面,两碟小菜。一碟是切得薄薄的火腿,一碟腐乳,竟是比他们吃的还好。如果是换成心眼小一点的,定然会有些想法,但张易只扫了一眼,并没放在心上。

南劭也站了起来,准备一同前往。

“去一个就好了。我家囡囡脾气不好,人多了她烦。”孙丽芬连忙阻止,话语一如既往的不客气,不知道是不是在谭奎丰他们面前颐指气使惯了,觉得人人都该敬着她。

南劭眉头微挑,唇角浮起一丝冷意,手掌按在了张易肩膀上,正待说既然人多了烦,那大姐你自己去就好,也用不着我家阿易了。他是想要回报那份情,但这完全出于本心,并不是说非得像贱皮子一样哭着求着也要把这事完成了。毕竟当初韩苓那句话,也只不过是她无意间透露出来的,而且发现失言之后便立即闭嘴不说。他们欠她,是因为他们觉得欠她,而不是真正欠她。

“行,我去就行。”张易先一步开口,给了南劭一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对方恐怕是习惯使然,又不触及两人底线,完全没必要跟其计较。

这或许也是孙丽芬选张易而不选南劭的原因。女人不管性格如何,多少都有些自己看人的方式,换一种说法就是直觉。

张易和南劭两人中,南劭无论是长相还是已表现出来的实力都远比张易出色,然而兽化完全后的他虽然看着和气不少,但本质却与以前没有丝毫变化,依然心高气傲,少有人能入他眼。不知道孙丽芬有没有看出这一点,她只是本能地觉得南劭这种人不能招惹。

何况她也并不是为了找女婿,只是想找个人去让自家闺女转换一下注意力,像张易这种长相气质都不差,且具有亲和力,又有一个小拖油瓶成为阻碍的正正好。至于女人和女人更有共同话语这种事,在她闺女身上是不适用的,所以一起来的姜红和兰澜就被彻底忽略了。

南劭倒不是一定要去见韩苓,只是反感孙丽芬的态度而已,既然张易说了话,他自然不会再怎么样,于是又懒懒得坐下,将张睿阳哄过来,父子俩一边玩去了。他并不担心张易,以张易现在的实力,被封了灵脉的韩苓还真不是对手。

张易端起托盘,跟着孙丽芬上了楼。

“韩苓那死丫头,都这么久了还想不开,饭也不吃,也不心疼心疼我这一把年纪每天爬上爬下地给她送饭。不吃拉倒,看饿不死她!真是个讨债鬼!”孙丽芬一边走一边抱怨,话虽说得狠,眼里的焦虑和心疼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

张易也为人父,自然能够理解她的心情,正待宽慰几句,她已自己掉转话风:“你和苓苓也算是旧识,帮我劝一劝,说不定她会听。一直这样下去,身体可怎么受得了啊。”

“我尽力。”张易说,并不敢承诺。彼此不熟,从何劝起?又以什么立场来劝?

韩苓住三楼,在门口,孙丽芬停了下来,脸上有一丝无奈。

“好了,你进去吧,我就不去了,免得她发脾气。”

张易应了声,伸手叩了两声门,没有得到回应,等了一会儿,又叩了几下,然后才在孙丽芬眼神的催促之下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生着壁炉,炉边堆着砍得整齐的柴块,门一开,便有股暖融融的气流迎面扑来。

房间很空旷,除了一个摆在窗边的画架以外,便没有别的东西了。地毯上到处都扔着废画纸,有的被揉成团,有的就这样散摊着,能够看到上面画的内容。

韩苓坐在窗边的画架前,正在专心地画着画,对于敲门声以及张易的进入没有任何反应。

出乎意料的是,她虽然比记忆中的要清减了很多,但精神状态看上去并不像谭奎丰他们说的那么糟糕,神色也很平和,没有丝毫怨恨气息。她穿着白色的毛衣,蓝色牛仔裤,披散着头发,没化妆,给人一种很纯粹的感觉,却没了初见时的青涩。

如果没跟史昊等人交谈过,看到这样的她,张易无论如何都想像不出她会做出那样的事,更想像不出她曾经建立起过一个有十几二十万人的大基地。

见她一时半会儿不会将注意力从画纸上转移,张易往周围看看,想将托盘先放下,却发现竟然没地方可以放。无奈,只能走过去,腾出一只手在她的椅背上轻轻叩了两叩。

这一回,韩苓终于有了反应。她抬起头,在看到张易时,眼里明显露出一丝惊讶。她原本以为进来的是自己的母亲。

“你是……”她问,一下子没认出张易来,不过很快又反应了过来,“哦,你是那个……你看上去比以前年轻了。”她显然没记住张易的名字,但人还有印象。

张易对此倒没有太多感觉,笑着自我介绍:“我叫张易,当初承你提醒,才保住了这条小命,否则现在恐怕不能站在你面前了。”

“我提醒?什么?”韩苓眼里露出疑惑的神色,她并不记得自己曾提点过此人什么。当时她的心思都在南劭身上,对其他人可没什么功夫理会。

于是张易将南劭因她提醒才明白到自己的异能特殊以及他重伤濒死的事说了。

韩苓愣了下,而后脸上露出自嘲的笑:“没想到我还是做了一件对别人有益的事。”

张易终于从她的语气中感到了一丝低落沉郁,却没在脸上表现出同情或者担忧的表情,而是看似随意地说:“不止一件。”

韩苓眼中浮起迷茫的神色,询问地望向张易:“不止一件?”

张易点了点头,但没说是什么,转开话题:“先吃东西,面都要冷了。”他左看右看,还是没能找到合适的地方将东西放下,正准备就这样端着,一直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的韩苓站了起来。

“放地上就好。”她说,用脚将那些废纸撇到一边,然后盘腿直接坐在了地上。

张易见状,便半蹲下身,依言将食盘放到了她面前。

“是我妈妈让你来的吧。”韩苓先看了眼食盘中的东西,才伸手将面碗端起,说。不是疑问,而是陈述,显然对答案十分自信。至于张易怎么会来到这里,跟他一起来的是否还有别人,她却一概没问,似乎毫不关心。

张易想了想,也在她对面盘膝坐下。

“她总是喜欢大惊小怪,我早上吃过饭,刚才不吃,是因为想趁有感觉时把画画出来,并不是想要绝食。”不等张易回答,韩苓自顾自说了起来。

“当父母的都是这样……”张易笑着回了一句。目光却往那画板上瞟了眼,发现上面画着个没有五官的男人。

事实上不止这个,地上一些摊开着的废纸上画的都是人物肖像,有男有女,但无一例外的五官都是一片空白。

韩苓对他的话不置可否,低头开始吃面,丝毫没有询问张易吃没吃过,要不要也吃点的意思。

“末世开始的时候,我还在上大学。”吃了两口,她突然说。

张易正琢磨着要怎么才能打开话题且不显得突兀,没想到她竟主动开口,自然是竖起了耳朵,不敢打断。

“从小到大,上什么课外班,参加什么活动,考试要考到什么分数线,考什么大学读什么专业,跟什么人交朋友,都是妈妈安排好的。我什么都不用想,只要按着她的计划去做就好。”

“我唯一鼓起勇气背着妈妈做的事就是交了一个家庭条件不那么好的男朋友,因为他自己很有本事,长得好看,还特别宠我。”韩苓筷子停了下,目光空茫地落在壁炉里熊熊燃烧的火焰上面。

男朋友?张易敏锐地捕捉到这三个字,但无论是在他的记忆当中,还是史昊韩母等人的话语当中,似乎都没有出现过这样一个人。

“结果还是被她知道了,她连人都没见,就让我和他分手,并要求我在大学毕业之前不准谈恋爱。我没答应,第一次跟她因为这个事吵了起来,后来甚至闹到放假都没回家。”

张易发现自己似乎接不上话,索性做出认真倾听的样子,心里却暗自将初遇时的韩苓行事作风与她刚刚所说的人生经历相对照了一下,总觉得这其中哪里有些违和。

韩苓对于他回不回应似乎并不在意,自顾说道:“我对于萧喆真有多喜欢其实也不见得,只是他对我特别好,我能想到的事想不到的事都帮我打理得妥妥贴贴的,真的是无微不至,哪怕是有时候我任性提的无理要求他也会尽可能地满足。但是他后来手里有了权力,却背着我找了别的女人……”说到这里,她不自觉将碗放下,碗里的面还剩下很多。

张易听到这里,以为他终于明白前男友为什么没出现了,却不知真相差了一个前世今生。

“我曾经让萧喆救了一个叫徐凤玲的女人,她长得漂亮温柔,善解人意。跟她相处起来很舒服,我喜欢和她说心事,让她跟我们住在一起。我把她当亲姐姐一样对待。结果她爬上了萧喆的床,还设计把我骗进了丧尸堆中。”

听到这里,张易莫名觉得有些牙疼。这姑娘的命说好也好,说不好似乎也挺让人不那么痛快的,总是遇人不淑。但归根结底,恐怕大部分原因还是要归于被保护得太好,容易轻信于人。

韩苓用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面,神色很平静,平静得近乎于淡漠,就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不见丝毫的愤恨恼怒。

“这世界上总是有好人的。”张易见她停下来,于是干巴巴接了一句,话说出来,才觉得这句话接得有点没水平。

“是啊,是有好人,史昊就是一个很好的人。”没想到,韩苓还挺认同,只是却跟着提起了一个张易以为是禁忌的名字。她在说这个名字时情绪终于有了些微波动,只不过不是怨恨,而是惆怅。惆怅的她又端起碗,开始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已糊成一坨而且冷了的面。

“别吃这个了,我去让人给你另外煮。”张易有点看不下去了,说。

韩苓摇摇头,“不能浪费。”然后又接上了前面的话题:“史昊就是百峡基地现在的掌权人,我想他们应该跟你提过。”

听到她说不能浪费四个字时,张易心里不由五味杂陈,脑海里浮起当初在紫云县短暂的相处经历,总觉得那时的她和现在的她根本不像是同一个人。

“一年前我们去过百峡。”他坦言。

韩苓顿了下,见面以来一直很呆滞的眼神像是被灌入了生机,突然有了那么些灵动。

“他……我是说史昊他怎么样?好不好?”

张易觉得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史昊的状态很难界定是好还是不好,说好吧,却是心如死灰,说不好,却又能正常生活,身体还不错,于是最后他鬼使神差地答了一句:“史昊把百峡基地管理得很好。”

韩苓愣住,而后眼里闪过一丝黯然,点头说:“他本来就是大基地的首领,能力自然不差。”说到这儿,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这句话让张易再次升起之前那种违和的感觉,却一时想不出问题出在哪里。

“史昊是个很好的人,本身就很有才华实力,对老婆也好,又受得了诱惑。能遇上他,其实是有几分幸运的成份在里面。最开始我也只是想要收伏他,让他为我所用,谁知道他并不愿意。从他老婆入手,他老婆又是一个以夫为天,没什么主见的人,在她身上也做不了功夫。”说到史昊妻子,韩苓毫不掩饰眼里的嫌恶和轻蔑。不知是有了那个闺蜜的前车之鉴,还是出于嫉妒偏见,她对秦长川的感观明显不好,直到现在也没办法正确地评判这个人。

“后来我恼了,又想到萧喆的背叛,就想向秦长川也向自己证明这世上没有不偷腥的男人,只是看诱惑够不够罢了。我想证明不是我运气不好遇上萧喆,而是因为世上的男人都一样。可是后来却渐渐变了,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了这个人。”

听到这里,张易觉得她已经魔怔了。又或者说,这其实是大多数人类的共性,见不得别人好,自己倒霉,就恨不得所有人都跟着倒霉。只不过大多数人会用理智和内心道德准则将其约束住,不会付诸行动,于是那就单纯只是一个不好的念头,跟大多数乱七八糟的念头一样,很快生起很快消失,并不会对人对己造成什么影响。只有少部分人,因为心性种种原因,会让这个念头滋长茁壮,然后做出损人不利己的事。韩苓明显是后一种情况,因为从小被保护得太好,所以分外受不了挫折,致使性格变得有些极端。

“其实那时候我也很矛盾,既想让史昊接受我,又担心他会接受我。”韩苓半眯了眼,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纠缠史昊不放的那段时间里,脸上竟然浮起了一丝略带甜蜜的笑容,显然那段记忆于她来说并不像其母以及其他人所认为的那样不堪回首。“想让他接受我,自然是因为喜欢,也是希望自己的一番心血努力没有白费;担心他真的接受我,则是因为那样一来,他跟萧喆也没什么两样,哪里又值得我去喜欢。”

这岂止是矛盾,根本是钻进了牛角尖里面已经出不来了。张易暗忖,都觉得替她头疼。但同时又觉得有些不妥当,她跟他说这些,似乎有点交浅言深了。可是考虑到自己过来的目的,也不好就这样抽身就走,又或者顾左右而言它,因此只能继续听着。

“于是就这样不上不下地吊着,直到他要带着老婆以及手下一起离开我们共同建立起来的基地,我就忍不住了,觉得无论如何也要先把他留下来。至于留下来之后要怎么做,还没有想好。我并没有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更没想过要害死他的老婆。”韩苓声音渐渐低落下去,似乎还没意识到问题的根结究竟在哪里。

张易对此保持沉默。对这样的行为他是不可能表示赞同的,但要义正辞严地指责她做的不对,似乎也没必要。事情已经过去了,说什么都不可能让死去的人再活过来。人活一世,有的错能弥补,有的却无法弥补。

“我知道他跟我在一起时心里是有怨气的,可是我还是很高兴,因为我终于得到了他,而且他也没背叛他的妻子。我想着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只要以真心相待,时间长了,他总是会慢慢接受我。没想到,他竟那么恨我,连多点时间都不肯给我,两三个月便想出了最恶毒的手段破了我的梦。”说到这儿,韩苓刚刚因为听到史昊名字而亮起的些许神采再次如同烛火一样熄灭,表情恢复了平静冷淡。

“狠,但并不恶毒。”张易轻声接了一句。

韩苓看向他,眼里闪过一丝冷光:“你都知道?”

张易点头:“如果真的恶毒,他就不会一毫不伤地放你的家人以及你离开,还允许你带走部分手下。”按道理,他这时候只要顺着她的心思敷衍两句便没什么事了,没必要惹她不高兴。但她与他们之间的因果牵扯毕竟不一般,所以哪怕会惹人不快,他还是决定从本心出发,说几句不那么好听的真话。

“他夺了我的空间,我的基地,还封了我的灵脉,让我变得跟个废人一样,还不如直接杀死我……”韩苓脸上浮起厉色,显然开始虽看着平和,其实心里怨忿之气并没有完全消散。

“他的妻子死了。”张易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大,但足以传进看上去像是快要失控的韩苓耳中。

韩苓的声音戛然而止,久久没有再出声。

按张易本来的想法,如果韩苓在听到自己这句话时,露出秦长川的死不是她的责任,又或者明知因她造成悲剧却并不放在心上这样的反应,他便放弃,找个由头抽身离开。一个人如果已经没有了最基本的道德观是非观,那么再说什么都没有用。好在,她显然并不是这样。

“你只是灵脉被封,但异能还在,怎么敢说是废人。如今活下来的人中,又有几个是走那条路的?”张易话头一转,没在韩苓和史昊的恩怨情仇上纠缠,而是就事论事。“何况你父母都在,还有几个忠心耿耿的手下不离不弃,只这些就已是绝大多数幸存者想拿命换都换不来……”说到这,他声音不觉轻了下去,却依旧能让人听出其中浓浓的悲哀。

末世多少家破人亡,最后活下来的能有一个亲人相伴都是极端幸运的事,何况是一家三口都在。所以说哪怕是被夺了空间,以及因为空间而修出的实力,韩苓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仍然远超过很多人。

“这么说我还要感谢他没有赶尽杀绝了?”韩苓冷笑。

“难道不该?”张易皱眉。虽说他不是心狠手辣的人,但如果谁害死了他至爱的人,那么就算是想尽办法他也是要弄死对方的。相较起来,史昊的做法不管出于什么目的,真的可以算是很柔和了。如果连这一点都不愿承认,那么大约是很难从过去中爬出来的。

“不……”韩苓摇了下头,似乎想反驳,却像是想起什么,突然沉默下去,过了一会儿,才再次接下去,不过这一回语气却肯定很多:“我不会感谢他。他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因为心软,也不是因为对我有了感情下不了手,而是忠于他自己的道德以及行事原则。我为什么要谢他?”

张易竟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好在韩苓说这话时似乎真是想通了什么,语气十分平静,说完,突然将碗放下,起身回到画架之前,拿起笔在画上迅速勾画起来。

张易随意瞥了眼,发现托盘上的碗和碟子竟然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有点惊讶。想着两人的谈话到此应该已经结束,于是端起托盘站起来,正要告辞,却见她停下了笔。

画上原本空着的五官已被填上,却是史昊的样子,只不过看上去表情虽然疏远冷淡,却还有着一股子固执严谨却又不失柔和的味道,与张易记忆中心如死灰的样子不同。

韩苓定定看了自己已经完成的画一眼,然后蓦地抬手将其一把扯下,走到壁炉边扔了进去。火焰烘地下燃起,转瞬便将画上的人吞没。

“多谢你!”韩苓发了一会儿愣,然后转回身,对着张易郑重地说。

“谢我什么?”张易想不出自己做了什么值得道谢的。

韩苓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团废纸,将其摊开,在张易眼皮下晃了晃,不等他伸手来接,便又扔进了壁炉中。但张易已经看清上面同样画着一个五官空白的肖像。

“我被逐出百峡基地时,那些平日里围绕在身边献殷勤的人不是直接弃我而去,便是落井下石。”韩苓一边开始收拾地上的废纸,一边说。

张易也没多想,瞅了一圈没见着有扫帚之类的东西,便将托盘放下,跟着帮忙捡拾。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做人太失败,才会众叛亲离。”韩苓自嘲地说。

“并没到那个程度,至少谭奎丰他们还一直跟着你。”张易对她的话并不赞同,提醒说。

“他们……他们不一样的。”闻言,韩苓的动作顿了下,笑容有些勉强。

张易心中奇怪,正想问有什么不一样,她已转开话题。

“我有一项特殊的能力,但凡见过的人,哪怕只有一眼,也能用笔将其描画下来。当然这是有时间限制的。熟悉的人,哪怕是隔了三五年,我还是能凭借记忆勾画得八九不离十,陌生人能记住的时间就比较短,但也能保持记忆三五月,再久的话就会变得模糊。”

张易不由看向手上收拢起来的废纸,发现上面画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却没有一张脸是被填上的。

“然而之前一段时间,我突然发现我竟然想不起其他人的样子了。萧喆,徐凤玲,史昊,那些背弃我的人,没有背弃我的人,包括我的父母,他们的脸在我的脑海里都是一团团扭曲的光影。我根本不敢去看他们,怕自己会发疯。”韩苓说到这儿笑了起来,笑容很明朗,丝毫看不出曾经陷于恶梦一样的黑暗情绪泥沼中无法自拔。

“扭曲的光影?”张易有点无法理解。

“是啊。每次我看过去,又或者回忆的时候,就像是有无数张面孔出现在他们脸上,这些面孔互相替换,重叠,融合,扭曲成一团。我不知道哪一张面孔才是真正的他们,我分辨不出来,只是越看越陌生,越看越吓人……”

听着韩苓如同梦呓一样的呢喃,张易这时才知道,谭奎丰他们的担心并不是大惊小怪,韩苓明显曾经处于过一个很危险的精神状态,不小心很可能就是自残自戕的下场。

“但是刚刚我突然明白了,他们有多少面孔都无所谓,他们拿来面对我的那一面,就是我眼中真实的他们。至于其他面,我看不见,那么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就像史昊,他对秦长川温柔深情忠诚,但这一面永远也不会出现在面对我时,而我却认为那才是真正的他,并因此想将他纳为己有,不是缘木求鱼?还有我的父母,他们不管对外面的人怎么样,脾气变得怎么古怪,但他们对我的爱却从来没有变过,毫无保留;还有谭奎丰他们……”韩苓的声音突然铿锵起来,如同烈阳破开层云,天地间一片明亮热烈。

张易不自觉站直了身体,看着这个只见过两次面却已听过她不少事迹的少女在自己眼前完成化茧成蝶的蜕变,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面是否真起了点作用,但心里其实是挺欣慰的。当然,如果换成史昊来,见她就这样想开,大约高兴不起来。不同的立场决定了不同的心态,张易不是受害者,反而曾受过她的恩惠,自然愿意见到她在不伤害其他人的情况下成长起来,并过得更好。

“所以我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听我倾诉,如果刚刚你没有反驳我,而是顺着我的话说下去,或许我永远也不可能完成一幅画。”韩苓看着张易,非常认真地说。

张易听出来了,她所指的完成一幅画其实说的是从那种混乱黑暗的情绪中走出来。

“我想,你最应该谢的不是我,而是你的父母,还有谭奎丰他们。”想了想,他没有接受道谢。他起的作用不过是临门一脚,换谁来都能做到,而前面的积累与支持却是一直对她不离不弃,甚至连怨言都没有一句的身边人,没有这些人,她现在或许是另外一种状态,甚至有可能早已不在。

韩苓笑了笑,没有反驳。事实上只有她自己知道,自从出事后,她的父母以及谭奎丰等人对她总是小心翼翼,百依百顺,生怕她有个好歹,不每天在她耳边咒骂史昊都是好的,更别提逆着她的意来劝她了。再则,她也没办法跟他们述说心中的那些想法,彼此之间太熟了,说不出口。

张易则不同,张易于她来说几乎可以算是一个陌生人,以后也可能没有交集,不存在有多少张面孔需要她来分辨这种心理障碍,倾诉起来也无需顾忌什么。正是这个原因,她才会逮着他不管不顾地一顿倾述,而也正是这种毫无顾忌的倾述,让她积压已久的情绪得以释放,才有醍醐灌顶的堪悟。

张易在这其中所起的作用,大约等同于树洞。当然,这树洞也不是什么人来当都能起到这样的作用的。不同的人,不同的脾气性格,不同的三观,很可能造成完全不同的结果。所以韩苓感谢张易,确实是发自真心。

“也是,我这就去下面坐坐,都好久没跟他们聚一块儿说说话了。”韩苓说。父母和谭奎丰他们于她来说是自己人,道谢的话就不用说了,但让他们宽心却是应该的。

两人出得门来,就瞧见孙丽芬正背着这边急急慌慌地往楼道口跑去。

“妈……”韩苓喊,声音还没落,就见孙丽芬哎哟一声,脚一歪,跌倒了。她连忙跑上去将人扶起。

“我就是……我就是……”孙丽芬慌着想要将自己一直在外面偷听的事撇开,但一时之间,哪里想得到借口。

“扭哪儿没?”韩苓打断她,急声问。

“没事,没事,我就是上来看看你吃完没有。”这一缓和,孙丽芬终于扯出了个蹩脚的理由,也不想想她刚才是朝着楼梯那边跑的。

“吃完了,吃得很饱。”韩苓也不戳穿她,柔声回答。

孙丽芬不知为什么眼睛原本就是红通通跟哭过一样,此时听到她的话,竟呜地一声哭了出来,抱着韩苓直喊宝宝心肝。

“宝宝啊,妈不知道你心里这么苦,你咋不跟妈说呢……”

韩苓先是尴尬了下,而后也不由跟着红了眼。她从小被养得娇气,跟父母说话如果不是撒娇,那么就会很直接,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婉转宽容,如果是以前,她大约会很不客气地戳破母亲的谎话,甚至为此大发脾气,但如今整个人却跟脱胎换骨一样,开始知道体谅人。然而对于父母来说,或许没几个愿意看到自家孩子通过这样的方式长大。

“妈,这有什么苦的?做错事总是要付出代价,别哭了,看让人笑话。”她忍住了泪,笑道。她终于还是开口承认自己做错了事。

“我看谁敢笑……做错事?你哪里做错了,还不都是那史昊……”孙丽芬这时候倒像是个小孩一样任性起来。

“妈——”韩苓苦笑。她知道自己长成以自我为中心不知道体谅别人的性格,母亲是要负很大部分的责任的,但是却无论如何也责怪不起来。只因那是母亲爱她的方式。

“好,好,妈不说了,妈不说了,好男人还不好找吗?咱们不稀罕那混蛋。”孙丽芬明显还纠结在史昊的事上,却又担心女儿也这样,哪怕心里憋着一肚子气,还是收了声。

韩苓看了眼已悄然离去的张易背影,眼中浮起一丝感激的神色,并没有去纠正母亲的话,以免又没完没了。

孙丽芬擦干眼泪,又仔细看了几眼自家闺女,见她确实像是好了的样子,才露出笑脸,紧攫住女儿的手不放。

第351章:帝都会聚(14)

张易下得楼来,与最先注意到他的南劭微微点头,示意事情已经办完。于是南劭站起身,跟谭奎丰他们辞别,准备回早前收拾好的别墅休息。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再晚就看不见了,因此谭奎丰等也没挽留,将一行人送到了别墅外。

等离了谭奎丰等的视线,南劭告知张易一声,便单独离开了队伍,等张易他们回到地方将壁炉生起,又将别墅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查看了一遍,排除了可能存在的危险,聚回大厅时,他也扛着只山羊大小的变异兽回来了。

“运气不错,没走多远便遇上了这玩意儿。”南劭笑道。也没去外面,直接就在厅内开始剥起皮来。

姜红与张易他们才相处两天,有点不明白南劭为什么要去猎杀变异兽而且还带回来。反看兰澜则已经一脸垂涎地蹲在了南劭旁边,帮着递刀递盆,很是殷勤。

原来张易他们虽然也会随身携带一些食物以应急,但大多数时候吃的都是临时收集来的,而且还常常搭配有变异兽的肉和变异植物的果实以及根茎叶片。肉的来源有的是赶路时遭遇上变异兽,打杀后所得,如果遇不上,等扎营之后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就要专门去猎杀了。他们仍然还吃米面之物,只不过已隐然将变异生物当成了主要的食物来源。

兰澜跟着他们,自然也没少吃变异兽肉和变异植物,最开始还有些嫌弃恶心,到现在竟是已慢慢习惯了。尤其是今日晚餐吃得素,量也不多,就觉得胃里还空着,看到南劭带回来的变异兽,已自动转换成了香喷喷的烤肉和红烧肉块,馋得不行。

“变异生物可以吃?”在弄清是怎么一回事之后,姜红脸上难掩震惊。不怪她孤陋寡闻,实在是消息闭塞,加上一直以来她所在的聚居地食物虽说不是特别充足,但总是还有吃的,因此也没人想过打变异生物的主意。此时得知此事,不免有些苦涩。如果他们早就知道这一点,也不需要过得那么拮据。说不得因为常食变异生物可以改变体质这一点,大家的实力比现在还强,也许还干不掉那只变异丧尸,但总能多逃出几个人吧。

当然,这只是她的幻想,食变异生物对他们那个小聚居地的影响是不是真有那么大,已经无从验证。

“那边什么情况?”南劭一边熟练地剔肉,一边问张易。

“一时钻进了牛角尖,已经到了该出来的时候。”知道他问的是韩苓,张易回答。韩苓虽然向他道谢,但他在她挣脱过去阴影成功蜕变这事上可不敢居功,事实上是她精神状态已经走到了那个临界点,有没有他,时候一到她自己都能破茧而出,他的出现顶多算根引子罢了。

“这样……”南劭低头割下变异兽的脑袋,扔到一旁,“问问他们要不要离开这里去帝都基地,我们可以护送一程。希望基地,或者云洲基地也行。如果不走,那就看看他们还有没有人想试试二次觉醒。”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回报方式了。哪怕他并不喜欢韩苓的母亲,但忍一段时间还是没问题的。

“行,明天问。”张易答应。

然而让他们意外的是,韩苓拒绝了他们护送的提议。至于二次觉醒的事,她一家三口是不需要的,另外两人倒是愿意试试。因此他们又多停留了两天时间,结果还不错,一个出现了力量变异,一个觉醒了木系异能。

随着对末世的熟悉,人类已经渐渐发现,但凡觉醒了,就几乎没有无用的能力,只是看怎么用罢了。因此这两位觉醒者高兴得要命,而不曾二次觉醒的谭奎丰三人却是羡慕得眼睛都要绿了。要不是不知道再中一次丧尸病毒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只怕要硬拽着南劭再试一次了。

这样一来,韩苓小队的实力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哪怕她不要护送,南劭和张易仍算还掉了她当初的人情,从此再不需要惦记着这件事。

此地事情了结,他们自然没必要再耽搁,随即便跟韩苓他们辞别。

“那个……”就在他们转身要走的时候,前来送行的韩苓突然喊了一声。除了赵新以外,大大小小一行人齐齐回头,场面十分滑稽。

韩苓并没注意到这一点,她神色踌躇,似乎在犹豫着是不是要说什么。

“还有什么事吗?”张易语气温和地问,以为她是需要帮忙但不好意思开口。

韩苓目光在南劭搭在张易肩膀的手臂上停留了片刻,迟疑了下,问:“那天你说我做的好事不止一件,还有什么?”

她问的话与她的目光透露出的讯息似乎并不一致,但张易还是认真地回答了。

“你收集了很多物资,建成一个很大的幸存者基地,让几十万的幸存者能够过上安定的生活。”他回答得很快,显然心里就是这样认为的,而并非敷衍。老实说,还有一个能够源源不绝为几十万人上百万人提供食源的空间,这也是百峡基地能够比别处过得好的基础。只不过不好说出来。

“这也是吗?这个就算没有我,史昊也能做的,而且比我做得还要好。”韩苓说,声音很轻,但神色看上去还是很高兴。

就在张易想要针对她的回答再说两句肯定的言辞时,她又开口了,说的却是毫不相关的话,而且是问的南劭:“你们俩是……什么关系?”中间有一个很明显的停顿,她原本是想问他们俩是不是情侣,但又怕自己搞错,惹人生气,所以临时改了一下问话的方式。

老实说,她自己觉得已经问得很婉转,但听在别人耳中其实还是很生硬,而且不合适,也就是南劭和张易因为念着昔日的事,对她容忍度大,不放在心上,要换旁的不熟悉的人,哪怕面上不显,心里大约也不会太舒服。

“我们结婚了。”南劭不自觉看向张易,正好张易也看了过来,两人不由相视而笑,默契自生。南劭回答。

听到这个答案,韩苓似乎并不是太意外,毕竟两人之间的亲昵气氛只要不是太迟钝都能感觉出来,但她的眼中又闪过一丝恍然,似乎是想通了什么。

“那你们去京城时小心点,如果能安全到达帝都基地,不如就干脆留在那里……如果不想,那就去百峡基地或者清和基地,这两个基地发展比较好,一年内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韩苓筹措着用辞,出于感谢她想要提醒他们可能会遭遇的厄运,却因为并不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事,所以竟也无从提醒起,说的话连自己都十分的不确定。

她上一世活到了末世三年,因为萧喆保护得好,很多残酷的事都没见识过,但同样的也限制住了她的成长和见识,她知道的东西太少了。不过她曾经在萧喆那里看到过一幅当时的基地分布图,里面标注了各个基地的特点,大概人数以及发展前景。在那里面,她没有看到希望基地。

当然,这里面并不排除由于地方隐蔽人数太少而漏察的因素,但可能性很小,因为连一些百来人的小聚居地上面都有标注,更隐蔽的小基地也不是没有。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在制作这幅分布图的时候,希望基地已经不存在了。

再有上一世见过的那个南劭,与现在的几乎判若两人,会造成这种现象的只有是重大的变故,很大可能是波及身边最亲近的人的重大变故,因为当时看他的情况,身体是健康的,异能也很强悍,所以排除了他自身的问题。

结合这两种情况,她得出结论,要么是希望基地毁灭了,要么是出了什么事,让他失去了最在意的人,比如说张易。

正是基于这种推测,她想都不想便拒绝了他们护送的好意。她不敢肯定他们出事是不是就是在这段时间,她不敢冒险。

但她毕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不能将自己重生的事说出来,所以只能用暗示的方式来提醒,尽人事而已,能不能避开就只能看运气了。

“你是说一年内我们基地会出事?”因为有前车之鉴,对于她的提醒张易两人还是非常重视的,直接提炼了她话中透露出的讯息,问。

“我不确定。”韩苓摇头,但却并没有否认。

南劭和张易又追问了几句,但发现她似乎也不能很说得清,更像是猜测或者预感,便作罢了,不过对于她的提醒还是放在了心上。只是他们并不知道韩苓是站在重生者的位置上来得出这一结论的,而现实早已因为她当初那无意的一句提醒出现了多米诺骨牌效应似的改变。

上一世,因为南劭一直以为自己是植物异能,所以在张易第一次受重伤之时就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爱人死在自己怀里,连表明心意都没来得及。后来张睿阳和肉塔陈又死在了飞鼠之灾当中,李慕然不知所踪,他心灰意冷,没有跟随石朋三等人逃亡,而是独自留在紫云,浑浑噩噩过了很久,后来无意中发现了自身的异能特殊,不仅没为此感到高兴,反而更加痛悔。于是不像这一世着重提升异能的治疗功用,而是走了杀戮那一条路。这也是韩苓见到他时,只觉得他周围像是竖着一圈无形的屏障的主要原因。

而因为没有带张睿阳和嘟嘟,李慕然也没能跨越到东洲基地附近,而是落在了荒洲变异丛林当中,独自一人无力与蛮荒凶物抗衡,异能又不能随心使用,最终被变异植物捕捉,死得无声无息。

她没去东洲,自然就没能遇上病鬼,更救不了宋砚,所以宋砚也死在了研究所中,就更别谈建立什么希望基地了。同样的,也因为这样,林安还能继续做他的实验,而没有变成异兽人。

可以说,韩苓当初的那一句提醒,让很多人的命运都发生了改变。而这一切,所有受益的人受害的人,包括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依旧按着一切没改变之前的发展轨迹来思考,难免会出现错误的预判。好在她已学会了谨慎,没将话说满,所以只是让人提高了警惕,却不至于引起太大的麻烦。

再次踏上旅程,出于对韩苓所说之言的重视,南劭和张易比以前更加谨慎起来,尽可能地不再节外生枝。但因为兰澜和姜红赵新的存在,他们赶路的速度还是被拖慢了很多,足足花了两个多月才抵达目的地。

好在,一路还算顺利,没再出什么幺蛾子。

站在雪地中,看着远处帝都基地高大的城墙以及路上人来车往的热闹景象,张易和南劭都不由重重吁出一口气,而离开人群将近两年的姜红和兰澜已是热泪盈眶。

第352章:帝都会聚(15)

帝都基地仍然跟以前一样,进出都需要检测,以免幸存者携带丧尸病毒进入,造成不必要的损失。如果是要入住基地,则还需要办理居住证,登记异能,特殊才能,年纪性别等东西。

张易一行,只南劭和姜红报了异能,南劭报的是金系异能,至于生命异能则提也没提。兰澜也是觉醒者,可是她的异能实在是不好说,只能瞒下。

同行了几个月,对于兰澜的异能他们虽然无法确定,但多少也有所猜测。如果非得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那就是噩运转移,实际的情况是每当她遇上不好的事,就会因为这种那种的原因被化解掉,倒不说是能完全化解,但一般情况下会以皮外伤之类极小的代价来替换掉致命的危险。而且这一切全发生在无意识当中,根本不可控,比当初李慕然的异能更难捉摸。

兰澜的异能作用似乎并不仅仅于此,她对死亡的气息也十分敏感,比如曾因此发现姜红所在的那个小聚居地,这种情况之后又出现过两次,不过因为死亡的幸存者是以个位数计算,不像姜红他们聚居地那么多,所以感觉模模糊糊,连她自己都拿不准。

另外还有一点,在张易几人看来神神叨叨的,那就是她身上挂着的大大小小的玩偶,还有赵新一直抱着的小狗布偶,虽说都一致认定是她的精神状态有些问题,可是看她像模像样地跟玩偶说话,看赵新因为她一句话就把破烂还沾着血污的小狗当成宝贝一样看待,不免又怀疑这是不是她异能的作用之一。

兰澜的异能总的来说太过神异,且不曾有过先例,如果就这样填报上去,肯定会被人当成骗子。主要的是这事还不好验证,总不能人为地让她陷身于死地吧,无论是张易等人还是兰澜自己都没办法肯定她的异能是不是真的能够化险为夷,要是不是,那可就乐子大了。

因此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填未觉醒。反正队伍里已经有两个异能者,完全能以家属的名义把他们直接带进去。

至于嘟嘟,在确定了兰澜和姜红都可信任之后,嘟嘟便没再躲着藏着,直接加入了队伍。此时得到一块宠物牌后,也堂堂正正地跟着一行人进入了基地。不得不说,这还是亏了武宗早已训养变异兽作为宠物,帝都基地的人见惯不怪,顶多望过来的目光带着几分羡慕罢了,毕竟变异兽宠物可不是人人都能拥有的。

考虑到在帝都基地还要呆上好几个月,直到宋砚他们过来,加上还有兰澜和姜红赵新的安置问题,张易和南劭索性决定买套房子,反正他们也不差晶核。

原本两人是打算路上如果遇到幸存者基地,合适的话,便将兰澜等留在那里,谁想这一路过来愣是没遇上一个基地,连几百上千人的小基地都没有,也不知道是幸存下来的人口太少,以至建成的基地不多,还是他们走的路线恰恰错开了,最后只好将三人捎带到帝都。

帝都毕竟与别处不同,走在宽阔整洁的大街上,入目所见车水马龙,高楼林立,店铺喧闹,恍惚间竟让人生起回到了末世前的错觉。不过路上遇到的人多随身携带着武器,或多或少都带着些见过血的煞气,一瞬间又将他们拉回了现实。

按着填完资料,拿到临时居住证时得来的一张基地入住指南上所标注的租房购房地址找过去,却是就在离基地大门不远的地方,走路五分钟都用不到,显然是为了方便新来的幸存者。

与百峡基地的冷清不同,帝都这里租购房办事处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张易他们等了十多分钟,才有人腾出手来接待。

“要买房子?喏,价格和位置都在这上面标着,自己看,看好了我给你们办手续。”那人听说是买房,于是扔给了他们一个小册子,然后转身又去接待别的人去了。

想想末世前买房的待遇,再看看现在,不免让人唏嘘。好在办事员是真的忙,眉梢眼角虽带着高人一等的傲娇,但总算是没甩白眼。现在要求也只能这么低了。

几人看了看四周,没找到能坐的地方,便只好站在原地围在一起看那册子。

册子上标示了可以出售的房屋位置,大小,以及价格。帝都基地出售的房屋基本都是楼房,这与它末世前就是一个繁华的城市有关,平房小院也有,但原本等着拆迁被人嫌弃的所在,如今却成了精贵之地,数量少不说,价格还贵得吓人。

张易原本是想买个小院子,此时一看价格,便退缩了。一路过来,他们是收集了不少晶核,但与院子的价格一比,还差了不少。何况住在这里,不止是买房子的事,平日开销样样都要晶核,自然不能一下子把身上都掏空,多少要留点以作备用。

因此,经过一翻商量,他们最终选择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是丁区一栋十二层楼的四楼。帝都基地是以天干分区,小册子上就没见到甲乙两区的房子,想来是有晶核也买不到。丙区有,但数量少,而且价钱高出丁区一大截。另外在丁区之后还有三个区,量大价廉。当然所说的价廉也是相对而言,相较起别的基地,又贵了不少。

由小小的一个分区便可以看出帝都基地的阶层分化,这与末世前的社会其实没有本质的区别,不同的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以前曾居高楼大厦华屋雅墅的人如今或许只能蹲在下水道里,而那些曾居无定所的人则屋暖窗明,美人在怀,可以说是非常讽刺了。

当然,末世前是钱财和权力为尊,末世后则是以武力和勇气成霸,殊途同归而已。

张易他们选择的丁区不好不坏,容身却足够,至于宋砚等人来时的落脚点则根本用不着他们操心,做为这里地头蛇的沈迟就能搞定一切。

拿到钥匙,刚一出来,便有小三轮围上来,到丁区只要一颗普通的晶核,或者两块饼干半个面包,如果是其它食物,用价值相当的份量代替也可以。

这对张易他们来说并不贵,于是要了三个三轮,南劭张易和阳阳坐一辆,兰澜姜红赵新一辆,剩下的一辆载嘟嘟。原本是可以让嘟嘟飞着跟在车后面的,但那样一来就太显眼,为了少人注意,所以选择了这种方式带它。只不过拉嘟嘟的那辆小三轮车夫就不那么开心了,一路都战战兢兢的,生怕这变异兽突然凶性大发,将他吃了。直到抵达目的地,嘟嘟下车,他才稍稍松了口气。等拿到报酬,便骑着小三轮飞也似的跑了,完全没去等另两位。

此时还是上午,住户大多都出门求生活去了,一路上到四楼,竟然一个人也没遇到。打开房门,往里一看,竟是空无一物,连张床都没有,更别提供应暖气什么的。

这就很讨厌了。

于是基地指南再次被拿了出来,几个人头对头地一阵商量,最后决定了采购的主次顺序,以尽可能地节省时间和晶核。

再次出门,就只有南劭张易和姜红,三个孩子和嘟嘟都留在了屋里。屋里虽然也冷,但总比在外面吹着寒风好。之所以带姜红去,是因为女人心细,又会砍价,正好弥补两人的不足,同时也让她尽早熟悉基地的方方面面。

下得楼来,发现送他们过来的三轮车除了最开始跑掉的那辆,另外两位竟然都还留在原地。见到他们出来,立即满脸热情地迎上来。

“是要去采购东西吧,要不要我们送你们去,还能顺便帮着把东西拉回来。”敢情这已经是有经验了,知道基地出售的房子里什么都没有,住户必定要出外买生活用品,又是一单生意,所以一直在这里候着。当然,如果遇上空间足够大,什么都随身带着的空间异能者,那么他们也只能自认倒霉。

张易三人本来也要找车,这下倒是省了事,于是谈好价钱,便坐上了车。

床,被褥,炉子,煤,锅碗瓢盆扫帚……真是样样都要准备,不然晚上连睡都没法睡,何况是要长久地居住。幸亏他们留了一些晶核备用,而这些日常用品除了取暖用的物品以外,都不算贵,否则都难以置办整齐。

小三轮跑了好几趟,才将所有东西都拉回来,而车夫则高兴得嘴都笑裂了,要知道这样好的生意可是很多天都遇不上一回的。因此他们已经想着回去后,要怎么好好在之前逃跑的那人面前炫耀嘲笑一番了。被一只变异兽宠物给吓得损失了生意,丢不丢人哪。

东西买回来后就好办了,将屋里大致清扫了一遍后,南劭和张易将床装好,生起炉子,便各自收拾自己的房间。因为有三个卧室,南劭和张易自然住一起,姜红和兰澜住了一间,剩下的那间便给了两个小孩同住。

等收拾好屋子,围坐在厅中已经烧热的炉子前开始吃晚餐的时候,累得腰酸背痛的众人都不由有一种心安定下来的感觉。

“明天我就和澜澜一起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事做。”正吃着,姜红突然说。显然她很清楚张易两人不可能一直白吃白喝地供着她们,而且末世后的经历也让她不能接受自己问心无愧地被人这样养着,所以尽早找到谋生的路子才是首要的事。

她会这样说,张易倒是不意外,但也没有马上回应。

他们一家来帝都,是因为南劭要寻找家人,此时既然到达了地方,自然是越早寻人越好。他们是打算明天就去做这件事的。虽说有自沈迟那边得来的帝都的相关资料,但毕竟初来,一切都还不熟悉,如果让两个女人自己去找工作,不知道会不会出事,帝都可不一定会像百峡那么友善。这也是他犹豫的原因。

姜红见他久久不说话,微一细想,便明白了他的顾虑,不由笑道:“相较于丧尸和变异兽,我其实更擅长跟人打交道。何况你们早晚要离开,也不能事事都帮我们办妥,以后还是得我们自己去面对,既然是这样,倒是宜早不宜晚。”虽是这样说,她心里其实是很感激的,在末世里还有人无所图地为她们着想,这有多难得她怎么可能不清楚。

“一起吧。”这时候南劭开口了,一手端着碗,另一手则点了点基地指南。“接任务,组队,找工作和寻人都是在同一个地方,用不着分头行事。”

张易抬头看了他一眼,却什么也没说。张易知道南劭原本的计划是去京城的,此时改变主意,显然也是出于送佛送到西的想法。没理由一路那么辛苦都把人平安带出来了,反倒是在基地里因为疏忽大意栽个跟头。

在姜红心中,相较起张易来,南劭是比较难相处的,此时南劭都说话了,她自然也不好再拒绝。但不得不承认,因为有他俩随行,她本来有些彷徨的心一下子就踏实了下来。

交易广场设在进入基地后两条街处的地方,末世前应该是一个大型购物广场,呈环形结构,八面汇通,巨大的广场中央有人形冰雕,这应该是末世后立起来的,广场周围的建筑物则承担起了各种功能的办事场地。帝都人多,这里场地虽然大,但人流熙熙攘攘,丝毫不显冷清。

一行人先去寻人机构查看了与寻人有关的消息,毫无所获之后,花了一百普通晶核发布了十天的寻人启事,如果寻人时间要延长的话,十天之后还要过来续补晶核。

等这事办完,众人才转向介绍工作的部门。

接待人员依旧带着帝都基地人所特有的傲娇,说话时看人的眼睛都是斜的。不过当她得知要找工作的竟然是两个女性,其中一位还没有成年时,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不好,鄙视地狠狠瞪了张易和南劭各一眼。

“招人的都在上面,自己看!”她点了下身后墙壁,冷淡地说。

在墙壁上挂着一溜黑板,板子上写满了要招聘的岗位以及薪酬,如果一个位置招满,工作人员就会将其擦掉,换上别的岗位。没有新的岗位,擦掉的位置就任其空着。

张易几人仔细看去,发现上面除了掌握一门专业技术比如说医疗护理汽车维修之类的以外,剩下的几乎都是既辛苦收入又低的工作,像打扫卫生,下水道清理,苦力等等,并不适合女孩做。

姜红看得皱眉,她和兰澜都是觉醒者,力气比普通男人还是要大些,但若非不得已,她是不愿意选择这些工作的。

“我们去看看有没有什么狩猎团队要招人的吧。”她说。她考虑得比较长远,她与兰澜没有一技之长,与其图安全窝在基地做那些脏活累活,连温饱都混不了,还一日日消磨了胆气浪费了异能,倒不如加入一个常常要去野外猎杀丧尸和变异生物的战队,不仅能自己弄物资,还能保持锐气提升实力。经历过聚居地被灭的她很清楚,末世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如果贪图安逸,绝对是自掘坟墓。

至于兰澜,在跟张易他们同行这几月,已经不需要转换人格也能杀丧尸,取晶核。当然,也就是能杀而已,实力和应变方面还差得远。但姜红相信在自己的照顾下,小丫头应该会成长得非常快,而如果一直呆在基地里面,那肯定就废了,别说没有实战打磨,就算想要晶核堆那也得有晶核才行。

她考虑得倒是好,但被做主了的兰澜却丧了一张小脸,不情愿写得明明白白。她向来胆小,也就是一路走来,有南劭张易压阵,又逼迫着,才有了杀丧尸的勇气,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喜欢打打杀杀。

“你看好了工作?”姜红受不了她那委屈巴巴的样子,于是问。

“我可以去打扫卫生。”兰澜说。

姜红扶额,只不过还没等她开口,一直在旁边留意着他们的工作人员已接了话:“好的地段早就被人占满了,现在剩下的地方不是满地大便,就是十分混乱,你年纪小长得又漂亮,说不定正打扫着,便被不知道哪里窜出来的人给拖进黑胡同里这样那样了,这样那样之后再被卖到……”

兰澜想像力本来就丰富,这位描述得又细致,等传达到她脑海里已经变成了生动至极的画面。她不由打了个寒战,回头惊恐地瞅了眼工作人员,也不等其说完,便拽了姜红就往外跑。

姜红差点喷笑出来。

“哼,两个大男人连女人都养不起,还要她们出来找事做,丢不丢人。”背后传来那工作人员刻意放大了的叽咕声,显然明摆着是要让他们听到。

南劭和张易正要跟着走出去,闻言不由哭笑不得,只觉得这工作人员当得也太不称职了。但先不管她所说的捏造成分有多少,可以肯定的是帝都基地的治安恐怕真不像表面所展现出来的那样井井有条。

战队招纳成员的场地在另外一个地方,离此地并不远,那是基地为避免混乱而专门为这些团队招收新成员和随车苦力,发布消息和任务提供的一处大厅。这里要比基地经营的各种机构热闹得多,摩肩接踵,声浪震天,初来乍到的张易等人一进去就觉得耳朵嗡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楚,再然后便发现被挤得几乎无法动弹,无论是往里走还是退出去都十分艰难,只能随着人流慢慢移动。

南劭紧抓住张易,而张易则努力地不让人群将他们四人挤散,以免姜红和兰澜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这里龙蛇混杂,肯定不能保证所有人都像在外面大街上时那么规矩。

又过了一会儿,他们终于适应了这里的气氛,渐渐听清那些嘈杂的声音是什么。

“青锋战队招人了啊,只要是觉醒者,敢拼敢杀的都收,赶紧来报名啊,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啊!”

“长风小队要一名木系异能者,只要一个,只要一个……”

“福禄寿小队招风火二系异能者,数量不限,有意的到这边来!”

“大吉战队要去京西大仓,招临时随车苦力三十名,包两餐,有白面馒头和肉罐头……别挤别挤,力气小的不要!”

……

却原来都是招人的喊声,还有想要加入狩猎团队的人的询问声,嚷嚷声,混杂在一起,如果不仔细分辨,根本听不清楚。

姜红踮着脚尖努力看了半天,然后又费了一翻功夫挤过人潮,最后停在了一个叫烈焰战队的牌子前面。

烈焰战队要招五人,男女不限,但注明要一个火系异能者,剩下的则没提出明确要求。姜红就是火系异能者,看招收新人的又是一个年轻姑娘,而且精神状态不错,意味着这个战队中女性的地位应该并不会太低下,加上女人和女人好说话,所以选定了对方。

谁知道一过去,人家目光直接略过了她和兰澜,落在后面的张易南劭身上。

“两位帅哥要加战队吗?眼光不错哦,我们烈焰战队的实力在己区可是数一数二的……”还没等姜红开口询问,那姑娘自己就先吧啦吧啦一通吹嘘,直把烈焰战队说得跟基地数一数二的战队相差无几了。

不过当得知想要加入战队的是姜红和兰澜,而非张易南劭之后,那姑娘一下子就收敛了脸上的热情,变得懒精无神起来。别说张易南劭两人十分无语,就是姜红都打起了退堂鼓。

等时间到了正午,那些招人的战队人员开始吃午饭,南劭他们也终于从人满为患的大厅里挤了出来。姜红和兰澜并没有成为某个战队的新成员,而是和南劭张易作为临时随车苦力,准备次日跟着某支小队去京城一趟。

对于她俩来说,加入战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这决定着她们以后在基地要怎么生活。宁可选择弱一点有口碑不会欺压侮辱女性的队伍,也不敢选强大但却视女性为玩物的战队。但对于刚入基地,什么都不熟悉的他们来说,各支战队是什么情况完全不了解,在一上午的接触咨询之后,她们最终还是决定先观察一番,多收集点消息后再做选择,而不是冒冒然就把自己卖了。

而躲在家里消息肯定不会天降,所以她们跟着南劭张易一起当了临时苦力,想着也许能从那些苦力还有随行的车队人员嘴里获得一些消息。至于南劭和张易去当苦力,倒不全为了两女,而是南劭想搭便车去一趟京城家里瞧瞧。他们随车的这个战队要去的地方正好离他家不远。

本来租车也可以,但想着本来是顺便的事,帮帮两女也没什么。何况他们之后还要在帝都基地呆上很长一段时间,在宋砚他们过来之前弄清此地的具体形势,肯定要跟三教九流接触,用这样的方式开始似乎也不算太差。

不过这样一来,张睿阳和赵新就不能去了,嘟嘟更不行,于是只能依旧将三个小家伙留在家里。好在阳阳虽然小,但自己会煮饭吃,又有嘟嘟保护,倒是不用担心他们。

前一夜,张易和南劭将日常用水都储备够了,又备足了食物,以免小孩自己去找。在他们回来之前,小家伙最好还是不要出门,以免被别有用心的人盯上。

安排好一切之后,又跟张睿阳再三叮嘱了一番,四人才放心出门。

第353章:帝都会聚(16)

帝都基地设在长临,距离京城只有六十公里的路程,因此当基地完全安定下来之后,除了周围一些零零碎碎的城市小镇以外,有点实力的团队都将搜集物资的目标放在了京城。

末世前京城的人口有五千多万,汇集了海内外以及全国各地输送过来的大量物资,因此哪怕末世已经过去这么久,帝都基地的幸存者对其的清理搜刮连一角都不到。

张易他们跟随的队伍叫青柠檬战队,一听就让人唾液腺分泌,腮帮子发酸,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但名字虽然小清新,这个战队的实力却没这么小清新。

百人战队,全是青壮年,男性占了五分之四,然而不管男性女性,身上都散发着腾腾煞气,这是长年累月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按人数来看,青柠檬战队只能算中等偏下的队伍,但看团队里的人员组成结构,相信就是大团队没事都不会愿意去招惹他们。倒不是说害怕,而是打狼反被咬下一口肉的话也会很痛。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青柠檬战队在帝都基地里势力虽然不大,但根脚却扎得很稳。

这一次青柠檬战队的目标是乾湖医院。

老京城人喜欢称乾湖区叫弄地儿,如果问路的话,说乾湖区,很少有人能想起来。这里面有个缘故,乾湖区是因为乾湖得名,但乾湖在建国前其实是叫潜龙湖,据说某朝开国皇帝在发迹之前曾在此地默默无闻住了二十多年,后来他成了皇帝,故居跟着飞黄腾达,得了潜龙的名字。建国后因为忌讳等方方面面的原因,将潜龙湖换了字减了字,变成了乾湖。

但几百年的习惯哪里能说改就改,何况老京城人对这个龙字尤其喜欢,你换你的名,我还喊我的,但某个时期,这龙字也不能叫了,于是就将龙字加重了声调,唤成了弄,但归根结底还是龙的意思。

乾湖区的房子保留着传统的华国风格,砖墙瓦顶大院子,几进几出,宽敞亮堂,冬暖夏凉。在寸土寸金的京城,这里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当然,也确实是另外一个世界,有钱无势的人在这里都休想有一席之地,普通小老百姓就更别想出入了。

乾湖医院就是专门为这里的住户提供医疗服务的机构。因为此地住户的特殊性,无论是医护人员还是医院各项检查治疗设施都是顶级的配备,而且环境清幽,员工多过病人,除非重病难诊,大都是亲自言周教,所以不像普通医院那么嘈杂喧扰。

青柠檬小队接到的任务就是将乾湖医院的各种检查治疗设备搬回去。按说以乾湖医院的环境和条件,早就该被清扫一空,但因为它所处的位置靠近帝都的中心,所以逃过了一劫。此次青柠檬敢接这个任务,也是因为有人知道一条不需要经过繁杂市区就能进入乾湖区的路。

这条路当然不是人们误打误撞走出来的捷径,而是为了乾湖区里住户不受京城庞大的车流量堵塞耽误时间专门开辟,平时三步一哨,五步一卡,根本没有人能接近,进入末世后自然不需要再担心这个。

这条路一头通向国家政务办公处,一头则直达京郊某军用机场。青柠檬选择的路线就是从这座军用机场外围绕行,进入乾湖区。

虽然这座机场位置隐秘,路上的变异植物和积雪已经将其变成了人迹不至的深山老林,去的时候需要开路,而且机场因末世前守卫森严,此时由军人转化成的丧尸必然也不少,但总好过面对京城内数千万的丧尸以及拥堵的街道。

因为任务地点的特殊性,这一次青柠檬战队全员出动,加上临时招募的两百随车苦力,总共三百人,只载人的车便用了十辆,再加上准备运装设备的卡车二十辆,三十辆大卡一路浩浩荡荡开过去,看着也挺唬人的。不过帝都基地像这种出任务的队伍并不少,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的幸存者都习以为常了,倒没什么人驻足观看。

南劭四人跟一队苦力坐在辆卡车上,有厚厚的篷布遮挡寒风,车斗内人又多,倒不是如何冷。原本张易还想着跟他们寒喧几句,彼此熟悉一下,但自上车后,那些人一个个都默不吭声,竟没一个闲聊的,倒让他不好说话了,于是转而暗自观察周围的人。

事实上,早上在广场上集合的时候,他便已经对所有随车的苦力心中大致有了个数。基本上都是青壮年男人,女人也有,但很少,只有几个,想来不管觉没觉醒,力气都不会输给男人,不然战队不会要。

而此时与他们同车的,全都是男性,姜红和兰澜两人在其中便显得异常显眼了,加上两人长得都不错,不免引得那些男人频频往这边看。姜红还不觉得怎么,兰澜却十分害怕,使劲拉着姜红往车斗里面缩,躲在了张易南劭身后。

好在也只是看看,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举动说过分的话。张易猜测,如果不是青柠檬战队对苦力有相当严格的约束,就是这些人已经从末世一波接一波的苦难中学会了生存之道:绝不轻易惹事,哪怕对方看上去很弱小。

从长临出发,到秘密军用机场,也就是一百公里左右的路程,车队却足足行了两天,一大早出基地,到第二天下午才抵达,中间还在野外宿了一夜。

原本以为在机场附近会经历一场不小的战斗,需要清剿大量丧尸,谁想因为积雪太深,驻守机场的军人丧尸要么被埋在了雪下,要么被困在了机场内的建筑物当中,竟是让他们省了不少麻烦。又因为这边平时属于禁区,基本上没有多少普通车辆来往,清理起来也比较轻松。唯一麻烦的就是密林一样的变异植物,但青柠檬小队有备而来,自然能够应付。

车队里有人对这一带颇为熟悉,只不知道是青柠檬战队的人,还是特意聘请的向导。一路上便见到他时不时扶着栏杆爬到车顶上,凭目力和记忆判断方向,指引车队清理道路。

不得不说,这人十分厉害,按着他的指示将变异植物除去,再铲开积雪,立即能见到水泥路面。偶尔有误差,也不会超过五米。

作为苦力,虽然不用清剿变异植物,但铲开积雪却是他们的工作。因为受清理变异植物速度的影响,只需要一辆车一辆车的苦力轮流着干,也没人抱怨冷或者累。毕竟青柠檬战队提供的一日三餐都不差,又另有报酬,还不是全天候地做活,谁会傻得去惹战队的人不高兴。

南劭四人在一处铲雪,被其他苦工若有若无地排斥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却是为了安全。事实上就是,哪怕战队已经确定将所有危险都排除了,他们也习惯于依旧保持警惕。

姜红就不说了,是吃过苦的,所以铲起雪来丝毫不落后于男人。倒是兰澜让人刮目相看,平日里看着娇娇怯怯的,还曾被丧尸吓哭过,但清理积雪这事儿干起来却相当利落。

“我以前在家里经常干的呀。”面对另外三人惊讶的目光,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我每天都要把小区里的雪扫一扫,不然就出不了门啦。”

“安静点!”就在这时,离他们不远的一个苦力突然轻声喝道。

兰澜脸皮薄,被这样一吼,脸刷地下就红透了,眼里闪烁起了羞窘的泪光。

姜红脾气可没那么好,知道人弱被人欺,正想发作回去,就见张易突然抬起手,拿着的铁锹一下子向那个苦工砸过去。

不止那个苦工脸一下子变得惨白,眼里浮起惊恐的神色,就是其他苦工,守在周围负责保护他们的战队的队员,包括姜红兰澜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吓住,大约都觉得不过一句口角,怎么也不至于到要人命的地步,只可惜想要阻止已经晚了。

而更意外的事还在后面,就在张易铁锹飞过去的瞬间,那苦工身后的积雪一下子炸开,从中窜出一只瘦猴一样大小的丧尸,张牙舞爪地向苦工扑来。

嘭地一下,铁锹擦过苦工的右肩,正好砸在丧尸身上,将其砸得往后打了两个滚。

青柠檬战队的人战斗经验丰富,只是这一缓冲,便反应了过来,迅速围上,倒是没了张易的事。那苦工受到双重惊吓,腿上无力,跌坐在地上,就是这样,他也拼着命地用手爬,让自己爬离了战圈。

那丧尸应该更擅长潜踪匿迹,本身实力却没有多高,很快便被解决掉。待仔细察看丧尸尸体时,众人才发现它生前应该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只不知道怎么会藏在这里,而且还变异了。

“身手不错!你是觉醒者?”一个青柠檬战队的队员走过来,问张易。

看到这一幕,周围的苦力眼中都不由露出羡慕的神色,要知道除非是命令做事,战队的队员几乎是不屑于跟苦力说话的。如果开始跟某个苦力说话,那就意味着将该苦力放入了眼中,也意味着此人以后如果遇到麻烦,就有了求助的地方。至于帮不帮的,那倒不一定,但至少是条路子。

“不是。”张易摇了摇头,倒没有受宠若惊的感觉。

闻言,那个队员的脸色一下子冷淡下来,只是冲着他点了点头,便离开了,走到队长跟前低声说了几句。队长往这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头继续指挥队员清剿变异植物,提防雪中还藏着丧尸。不过没过多久,便有人送来了一塑料袋东西,里面有两个牛肉罐头两罐啤酒五袋方便面,还有一包火腿肠,明显是用这些来奖励张易刚才的出手救人,而不打算给他更多的重视。

偷眼看到这里,那些苦力原本艳羡的目光瞬间转为同情。虽然这些东西也让他们眼馋,但相较于结识战队的人,又不算什么了。

“谢了,哥们。”晚上宿营的时候,那个被救的苦力终于找到机会,跟张易道谢。

张易哪里会错过这个机会,当下跟对方攀谈起来。

苦力叫武刚,并非京城本地人,也是从外省过来的。末世之前是一个初中数学老师,有妻有子,父母俱全,末世之后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好不容易来到京城,以为日子会好过起来,谁知道这个世界早已不是以前那个世界,没有实力,走哪儿都难过活。

从武刚嘴里,张易对苦力这一行终于有了个大致的了解。

在苦力当中其实不乏觉醒者,当然更多的还是普通人。只不过因为各种原因加入战队碰壁,又或者不想直面危险的战斗,所以一些觉醒者选择了用卖力气这样的方式来谋生。老实说,觉醒者的苦力要比普通的苦力好用很多,因为他们力气大了不止一筹,而在必要的时候,还可以拉来当战力。幸亏甘愿当苦力的觉醒者并不多,普通人才没有在这一行被挤出去。

而在苦力这一行干久了,为了保命,他们自然也积累了许多独属于这个行业的经验。比如赶路以及干活时尽力要求保持安静,不交头接耳,一则是不希望因为吵闹说话声将变异兽或者丧尸吸引过来,再来就是可以随时注意周围的动静,以保证危险降临时能够及时逃走。要知道真遇上危险,战队的人是不会管他们这些苦力的死活的。白日武刚出声喝止兰澜,其实是出于好意。

张易终于明白为什么一路过来,几乎没人说话了。

“这只是一个原因。”武刚笑道,“你们新来的,要跟我们抢饭吃,你能指望大家对你们能有多热情。不过现在你们是自己人了,自然不会再那样。”

果然,听到他的话,正在吃晚饭的其他苦力都发出了善意的笑声。

苦力这一行不好干,但过得还算是不错,至少有口饭吃,还能带点回去。如果遇上有良心的战队,不止不会拿他们当炮灰,还会尽量保护他们的安全,报酬也丰厚。比如像青柠檬战队这样的,不知多少人挤着要来。张易他们就占了四个位置,令在场一些苦力的朋友失去了机会,不被待见很正常。

但白日里张易展露了自己不俗的实力,比战队的人更先察觉到变异丧尸的存在,并从其手中救下了武刚,这些人的态度自然会有所转变。越是弱小的人为了生存越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能让他们活下去的机会,只为了某一天自己遇到危险时,张易能出手相救,他们就不可能再排挤冷待他。哪怕他再次出手的可能性很小,哪怕他的实力并不足以救他们,他们也不会自己先把这丝希望掐灭掉。

于是,张易几人以一种他们事先完全都没想到的方式猝不及防地被这些苦力接纳了。

第三天傍晚,车队终于进入了乾湖区。但因为天色已开始暗下来,为了安全起见,青柠檬战队的人并没有马上前往乾湖医院,而是就近清扫出一栋院子,就地休息,等到第二天再去医院。

到了这里,南劭便有些按捺不住。于是吃过晚饭,张易对姜红二女低声叮嘱了两句,便跟南劭假借上厕所出了门,顺着院子的檐廊避着人往后院走去,在脱离了青柠檬战队岗哨的视线范围,南劭立即化成蚁兽形态,带着张易往自己家的方向飞去。

五分钟之后,两人来到一处三进大院,积雪已经漫过院墙,几乎将整栋院子湮没,四周的院落也几乎是同样的情况,想来暴雨之后这片地方就再没人光顾过。

南劭在空中盘旋了一会儿,竟是找不到落脚的地点,最后只能停在屋顶之上。屋顶上也有积雪,但可能因为位置高的原因,雪积到一定程度就因为各种原因垮落了,所以人勉强能够在上面立足。

想要在这样的地方追查到蛛丝马迹,实在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事实上南劭能在一片白茫茫当中没有花费太多时间便准确地找到自己家的院子,已非常不容易。

这时候也没什么好不舍的,两人将站立处的积雪清出一片来,然后直接打通屋顶,跳了下去。

下方是一个会客的大厅,里面一片凌乱,打烂的瓷器碎片,珠宝首饰,还有现金随地都是,似乎是因为末世发生得太突然,里面的人逃跑逃得匆忙。

南劭看着地上的东西,脸色变得阴沉下来,他弯腰捡起一串珍珠项链,将其紧紧拽在手中。

“发现什么了?”因为没有光线,张易只感觉到他有所动作,却并不能看到。

“没……”南劭下意识地不愿意说这事,却突然想起跟自己说话的是张易,于是又改了口:“看到我母亲生前最喜欢的一条项链。”

张易有点意外这个答案,啊了一声,一时竟想不出要怎么接话。但南劭自己已说了下去,跟张易大致描述了一遍自己所见到的画面。

“我祖父和父亲不会在发现天地大变之后还在意这些东西。看这里的情况,事发时应该是末世刚开始,那时候人们并不知道钱财和珠宝首饰还不如一袋面包,所以才会去翻找这些东西……”说到这儿,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终归于沉默。

张易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想法。这个家曾被人在匆忙的情况下带走了大量的财物,如果不是主人,那么很可能是幸存下来的仆佣司机警卫或者外面闯进来的人。而他们敢这样做,唯一的可能就是屋子的主人不在,或者说是不在了。

“先看看其它房间的情况。”猜测只是猜测,只有亲眼看到才能作数,谁知道当时是不是有别的情况发生,屋子的主人早一步离开了。

南劭嗯了一声,他让张易原地等着,自己则熟练地找到应急电源打开,很快屋子里便一片明亮,因为积雪的阻隔,还不用担心从外面被注意到。

张易比南劭更擅长通过残留的痕迹推断事发时的大致情况,如果南劭只是根据母亲的遗物以及对亲人的熟知来猜测的话,那张易在察看了现场之后,已能肯定制造这一切混乱的既非屋子主人,也非外面闯进来的幸存者,而是对整栋房子都十分了解的内部人员。但他并没有说出来,只是默默跟着南劭往后面走去。

院与院之间有回廊相连接,虽说院子里的积雪已与檐高,回廊上却是干净的,此时在灯光的照耀下,倒像是一条封闭的通道。

“这院子里以前种了不少名贵的花草,后来我祖父退休后,便将这些都拔掉了,自己在那里捣腾着种些蔬菜玉米之类的东西。长得竟然还不错,连买菜的钱都省下了。”

走在冰雪筑成半墙的通道里,明明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在南劭的回忆中,张易却仿佛看到了玉米吐穗,茄子垂紫,一分辣椒两畦韭,一片生机勃勃的画面。但行走时肩膀不小心撞到旁边的雪墙,哗啦啦落了一堆雪粉下来,冰冷的感觉瞬间将他拉回了现实。

现实中只剩下冰雪,寒冷,以及无边无际的寂静和黑暗。

他倒吸口气,突然对南劭现在的心情有了几分感同身受。

南劭却没有再说,直到进到中间那个院子里的房间,看到里面几具已成白骨的尸体时,他一直冷凝的神情才出现了些微波动。

目光紧盯着地上的白骨,他许久都没有任何动作。张易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发现他浑身上下都在不可自控地轻轻颤抖着。

“看衣服,像是警卫的。”张易知道他是关心则乱,于是提醒说。

果然,在这句话进入耳中的瞬间,南劭被握住的手一下子收紧,坚定有力地反抓住张易的手,沉声说:“你说的没错,这里面并没有我的祖父和父亲。”

就在这时,书房的方向突然传来两声嘭嘭的撞门声,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出来一样。

南劭一把放开张易的手,疾步走了过去。等张易赶到时,便发现他木然地站立在门口,任由一只年老的丧尸撕扯抓咬着他。他此时还是兽化的状态,那丧尸显然没有经过进化,仍是初代的实力,对他根本造不成任何伤害。

“祖父应该是在末世之初便丧尸化了,然后被幸存下来的人关在了书房里。”看着被他们绑在椅子上犹自挣扎嘶吼个不停的丧尸,南劭说,神色已不如初时那么悲痛。事实上,这个结果本就在他的意料当中,他祖父年迈体弱,丧尸化的机率十分高,之所以非要来看个明白,不过是抱着侥幸的想法而已,毕竟在末世里不是没有老人活下来。

此时当结果摆在眼前,他悲伤归悲伤,却并没有如何不能接受,只是心情需要一个缓冲而已。

“我去把院子清扫出来,看看有没有其他人。”张易一时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只能说。

谁知南劭却摇了摇头,“不用了。我父亲一般不会在这里住,末世发生之时又是早上,他在家的可能性更小。余外,我几个叔伯也不住这里……”说到这儿,他抹了把脸,仰起头看着屋顶。过了一会儿才又继续:“就这样吧。”他只与祖父亲近,至于其他人,包括亲生父亲,彼此之间的感情都十分淡漠。这与他早逝的母亲有关,也与他的性取向有关。

见他这样说,张易也不勉强,看了眼椅子上因为一直没有进食而变得瘦骨嶙峋的老丧尸,犹豫片刻,说:“让老人家安息吧。”

南劭沉默不语,过了许久,才轻轻嗯了声,迈步就要往老丧尸走过去。

“我来。”张易赶紧拦住他,这事让南劭亲自来做,未免太过残忍。

“好。”南劭似乎松了口气,背转过身。

除了将祖父葬下,南劭又把其他尸体也收拾了,乱扔的东西归位,将屋子恢复到记忆中的原貌,然后独自一人在书房里安静地呆了一会儿。等他出来,两人返回驻扎的院子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小时。

两人依旧从后院的方向潜入,南劭恢复人形,正在走廊漆黑的角落里穿衣服,不想竟惊动了值夜的人。

“谁在那里?”一柱光线射了过来,落到两人身上。

结果不等张易开口解释,那柱亮光又移开了。

“这么冷的天气,竟然还有这性致,可真够爷们的啊。”那人嘟嚷着走了,明显误会了两人。

两人不由松了口气,至于误不误会的,倒是无所谓。

此时夜已深,大家都睡了。他们一进来姜红便睁开了眼,抬起身想询问结果如何,却在注意到南劭明显有些低落的情绪之后,及时地闭上了嘴,只冲两人点了点头,便又睡了下去。

次日车队一路开至乾湖医院,并没有遭遇难以应付的凶险,很顺利地将所有可移动的设备都搬运了回去,只是青柠檬战队的队员看向张易两人的眼神总有些怪异,可能是听说了前一晚的事。

此次任务之后,张易几人没有马上再接随车苦力的活儿,而是自己租了辆车,把两个小孩和嘟嘟都带上,出外猎杀了几天丧尸和变异生物,顺带操练兰澜,挣足了接下来一整月要用的晶核和变异食材才回转基地。

晚上一屋子人正聚在炉子旁边吃饭边讨论出猎的收获,突然有人敲门。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实在想不出有谁会来造访。张易起身,不忘将搁在一边的砍刀拿起,才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乍然一看有几分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张易正要开口询问,就听到身后传来南劭的说话声。

“是你!”

张易回头看了一眼,瞬间反应过来,此人与南劭竟有几分像,怪道他觉得似曾相识。正想让开身请人进来,谁知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中闪过轻鄙之色,扔下一句:“跟我走,大伯要见你。”便转身下楼了。

南劭脸上浮起不悦之色,原本因为见到亲人的些许喜悦一下子消散无踪,但他还是放下碗,跟张易简单交待了两句话,便急步跟了去。

那人是他三叔家的二儿子南旭,比他小几岁,两人素来不睦,也就是想着末世亲人离散,能多活一个都是好的,以前那些小小龃龉已不值得计较,他才想着让自己态度好一点,谁知道对方明显没有和解的意思。既然如此,他自然也不屑于热脸去贴人的冷屁股。

一路上,南旭走前面,南劭走后面,彼此之间相隔大约有五十米,竟像是两个不相干的路人。

十几分钟之后,在一栋别墅里,南劭见到了他的大伯,南承泽。

“前些天就知道你到了基地,让小旭去找了几次,都没遇上人。”南承泽说。他看上去过得还不错,住的地方大,还有警卫员,人也养得红光满面,似乎末世前的地位让他在末世后依旧受益着。

“出去狩猎了。”南劭简短地解释,看着仅剩下的两个亲人,竟有无话可说的感觉。

南承泽问起他的异能,末世后的经历种种,语气冷淡,让人丝毫感觉不到关心之意,倒更像是例行公事。南劭原本还略有些期待的心情终于又恢复了平静无波,表面的恭敬依旧维持着,应答得却十分敷衍。

“末世发生那天,你父亲坐八点的飞机去z国谈生意。”过了一会儿,南承泽提到南劭父亲的去向。虽然他们不待见南劭,但跟自家兄弟的感情还可以,时时联络着,所以对于彼此的消息倒是比南劭这个儿子还清楚。

一家三兄弟加两个妹妹,除了南劭的父亲走了经商这条路子,其余几位全都从了政。政商,政商,两者并不对立,反而相辅相成。事实上,南劭的父亲在几个兄弟姐妹当中的地位并不低。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交待,南劭已然明白,那时候坐飞机意味着什么。聪明人根本不必要追根问底非得将残酷的真相扒皮剔骨血淋淋地摆陈在眼前。

南劭哪怕一直没去刻意寻找父亲的消息,但潜意识中其实还是有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望的,此时得到这个消息,便觉得好像失去了什么一样,整个人空落落的,十分难受。说悲伤倒也不至于,只是心情不可避免地受了影响。

“过来帮我吧,终究是一家人,总比外人可靠。现在都末世了,你喜欢男的女的我也懒得管,”南承泽说。

此话一出,嘴角噙着冷笑一直守在旁边的南旭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不了。”南劭拒绝了南承泽,连理由都没找。相较于帝都,还有幸存下来的亲人,他更愿意在希望基地生活,跟他所爱的人在一起,还有他的儿子,以及朋友们。他真是烦透了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

南劭大伯也没勉强,显然让南劭过来,也不过是出于照顾亲人的想法,他并不知道南劭的异能有多特殊,自然谈不上重视。既然南劭不领情,他倒也乐得轻松。总不能为了一个不亲近的侄子而让疼爱的侄子不痛快吧。

离开南承泽的别墅,走在漆黑的夜里,南劭突然觉得有些冷,他下意识抱紧了自己的双臂,加快了脚步。

回到属于自己拥挤却温暖的套房,姜红他们已经睡了,只有张易还坐在炉子边等着。见到他回来,张易刚要开口询问,便被他一把抱住,狠狠地吻住了嘴唇。

这一夜,南劭热情得如同初尝禁果的少年人。

次日一早,南劭和张易去寻人处撤掉了自己的寻人启示。虽然还有三天才到十天,但晶核却是不退的。好在他们也不在意这几颗晶核,没有多做计较。没想到工作人员看他们的神色却因此缓和了许多,显然平时没少为这种事被人拉着掰扯,烦得不行。

两人正往外走,一人匆匆走了进来,与他们擦身而过。几乎是同时,南劭和那人一起回头,双方目光对上。

十几分钟之后,南劭和那人在家小酒馆坐下,张易则先回了家。

“没想到还能见到你。”那人要了一壶酒,叫了两碟小菜,亲自动手给自己和南劭斟上之后,说,神色有些唏嘘,还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尴尬。

“托福。”南劭扯了扯嘴角。

此人名叫孙虞,就是末世之初,跟他合力杀出常市,在一起战斗了半年,最后却在紫云县因为他被丧尸咬伤,将他扔下的朋友之一。

“刚刚那位是你的……看上去比南唯强多了。”孙虞心里有愧,转开话题。

“张易。他叫张易。”南劭郑重地介绍,因为对方对张易的肯定,神色明显缓和了很多。

“你啊,还是老样子。”孙虞笑了起来,终于觉得眼前的人又熟悉起来,只不过笑过之后,神色又认真起来:“你别总这样,喜欢上一个人就挖心掏肺,多少给自己留点余地。”事实上,他以前就不止一次地这样劝过南劭,谁让人家根本听不进去,如今经历了这么多事,不知道会不会有所改变。

南劭本不想解释,毕竟大家关系已经不可能回到从前,但忍了忍,却是没忍住,分辩了一句:“张易值得。”然后不想跟旁人继续探讨这个问题,于是主动询问:“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其他人呢?”

明白到他不想多谈,孙虞也不想讨没趣,于是顺着他的问题转开了话题:“有半年了。当初你……我们离开紫云,到了博卫基地,在那里没有停留太久,正好有一支车队北上,我们趁机加入。那时候可不止我们,还有好些小队和单个的人跟着一起走。”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最后还是在南劭主动询问之前说了:“我们原本是想将南唯也带回京城的,但那时他迷上了一个姑娘,不肯跟我们走,我们就没再管他。”本来以前是看南劭的面子上才对南唯多有容忍,后来又是因为对南劭心里有愧,才想着对其略微照顾一二,但其既然自己作死,他们自然也不会多加干涉。

“所以他后来发生了什么你们也不知道?”南劭问。

“他后来发生什么事了?”孙虞讶然问。

南劭摇摇头,没有说。想起当初在博卫见到南唯时的惨状,必然不是什么好事,他一直没有问,如今得知孙虞也不清楚,想来以后也没什么机会弄清楚这件事了。好在南唯看上去也不像是为那段过往耿耿于怀的样子,那么过去就让它彻底埋进尘埃里吧。

“一路北上,虽然队伍很大,但吸引过来的丧尸也多,后来又遭遇上二次灾变,一日之间变异植物跟雨后春笋似地冒出来,真惨……”孙虞继续回答南劭之前的问题,回忆起那一段经历,脸上犹有余悸,“人就跟割麦子似的,一茬茬死,等终于抵达帝都基地,剩下的人数不足原来的五分之一。安子,老九他们都死了,就只剩下我和大帝。到了这里,我和大帝也分开了,大帝有异能,家里还有人,进了军队,我么没什么能耐……呵呵,现在在一个小战团里当个跑腿的。”

“这样么?”南劭似乎有些惆怅,但又像是没太多感触,低语了一句,便没了话,对于自己的事更是提也没提。

孙虞倒是想问,却又觉得不好开口,毕竟如果南劭要说,定然是要从当初他们扔下他那会儿说起。

一时间气氛沉默了下来。

“我走了。”南劭站起身。

“好。”孙虞张了张嘴,似欲再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挽留。

只不过当南劭快走出门时,他忍不住喊了一声:“南少,我在重岩战队,你……和你那位不如也来吧,我跟队长说说。”他并不知道南劭这时候是否觉醒了异能,还是说了这样的话,可见确实是出于一番好意。要知道他不是觉醒者,在战队里地位并不高,要去找队长收人,豁出去的就不止是人情,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然而南劭头也没回,摆摆手,很快便消失在了人流中。

孙虞知道,以后他们可能真没有什么机会再坐在一起了。他又原处坐了一会儿,将杯中酒一口喝干,然后让服务员将未怎么动过的酒菜打包,付了足够让他肉疼的晶核,然后拎着酒菜慢腾腾地回走,背佝偻着,早没了曾经的豪气和飞扬。

第354章:帝都会聚(17)

宋砚一行是在会议召开前半个月抵达帝都基地的,随行的有李慕然,沈迟,滕晋。滕晋在半路上就转往了汝洲,并没有到帝都基地来。却是从沈迟那里得知,滕家仅剩下滕晋的二姐滕英,此时就在汝洲。

滕家也是军方一系大佬,跟宋家关系亲密,哪怕末世后几乎全家死绝,唯一幸存下来的滕英在军队中仍然有着极强的号召力。当然,这跟她自身的能力和本来所处的位置也有很大的关系。

末世发生时,她就觉醒了木火双系异能,实力强悍,又迅速收拢了一批手下,在帝都基地也占据了一席之地。后来宋霆因为不忿基地高层被武宗所驭使,视未觉醒者如奴隶畜生,与之分裂,怒而离开帝都,另起炉灶,她便也带人跟了过去。倒不是完全出于跟宋家的交情,还有就是忌惮武宗的存在。

滕晋此次回京,本就是为了寻找亲人,知道二姐在汝洲,自然要往那边去。

而让张易他们意外的是,跟宋砚他们一起到帝都的竟然还有由刘七爷领头的三家村一行,乔勇,石朋三赫然在列。却是两方正巧在路上遇到,于是同行。

因为有了三家村作为依托,一直拖带的那些老弱病残还有未觉醒者已经彻底安定下来,乔勇石朋三的存在便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两人本来就不是安于在一个地方长久停留的性格,之前是没有办法,责任背上身卸不下来,现在无事一身轻,正好村长七爷要来帝都开会,他们便跟着来了。

帝都方面特意开辟出一个会馆区来接待所有与会人员,因此倒是省了他们再去现找地方,宋砚和刘七爷选了两个相邻的大院,以方便彼此照应。

沈迟倒确实有办法,这边众人刚安顿下来,那边便联络上了张易南劭。时隔许久,两方见面,自然又是一番欢喜。乔勇石朋三更是,寒暄几句后,直接扛起张睿阳,去街上溜达了。

这大半年,南劭和张易除了定期去基地外面猎杀丧尸和变异生物以获取平日生活所需的晶核以及食材以外,便是以苦力的身份游走于各个狩猎团队,混迹在低层人群当中,通过各种手段获取大量的消息。

而在这过程当中,姜红终于加入了一家战队,却是当初他们来帝都后第一次当随车苦力跟随出任务的战队,青柠檬战队。在那之后她又两次跟这支队伍合作,实力得到该战队成员的认可,直接向她发出了邀请。

倒是兰澜,始终没有战队肯接受,一是因为她胆子怎么训练都大不起来,再就是她异能的价值无法展现出来,实力又普通。姜红带着她到处碰壁,最后不得不暂时放弃,想着等自己在青柠檬战队站稳脚跟取得了一定的话语权之后,再领她入队。

于是在姜红加入青柠檬之后,兰澜便只好跟张睿阳一样跟在南劭张易屁股后面,当只小尾巴,外加一只嘟嘟。当然,这样的阵容都是张易他们自己外出猎取尸晶和食物的时候。如果是当苦力,那么张睿阳和嘟嘟就不能跟了。

“帝都这边下水道里躲藏着一批没有异能者庇护又不愿意成为奴隶的幸存者,这事你们是知道的。就前一个月,基地就颁布了一项措施,专门腾出了一块地方给这些人居住,还给他们提供了自由民的身份,而不是异能者的附庸或者奴隶。虽然腾的这块地方在城外,房子也矮小简陋,但却给修了高大的围墙,怎么也比躲在下水道里终日见不到光好。”张易跟宋砚他们说起帝都的各项举措,自己和南劭大半年来收集到的各种消息,对宋砚和刘七爷参加会议有没有用不说,起码心里能有个数。

“眼下那让没有依靠的非觉醒者为奴的规矩虽然还有,但看着已经有了废除的风向。不止这样,这几个月,武宗子弟骄横跋扈无端伤人的,被连着处置了好几个,甚至还有一个连命都丢了,基地里的人无论是觉醒者还是非觉醒者都拍手称快,慢慢的那些武宗的人倒老实了很多……”

“这是开始收扰人心了!”刘七爷呵呵地笑,叼着旱烟杆,对这些其实都不太关心。他原本是抱着一些期待来帝都的。他不像一些人,权力欲望没那么大,在他心中,三家村的村民能得到保护能过好日子才是最重要的,如果帝都做得好,支持一下也没什么。但当听说了武宗的行事风格,帝都的阶层划分,就觉得大家不是一路人,他还是老老实实当来这里旅游一趟长长见识罢。

“帝都最底层的人都知道基地首脑会议要召开了,私下流言纷纷,都在传言说,基地想恢复末世前的体制,希望能继续由中央掌控地方,大部分人竟然觉得理应这样。”张易继续说。

“如今道路不通,交通不便,他就算想也没那么容易。”宋砚应了一句,倒没有感觉到太大的压力。他所在的基地实在是太小了,不一定会被人放在眼中,兴许到时候只需要看人撕扯就行了。

张易这边收集来的各种消息是一回事,汝洲在帝都安插的暗线所收集到的情报也会汇报过来,这之后几天宋砚都会有得忙,不止他忙着要将这些情报大致过上一遍,沈迟也得跟着将两方情报汇总,然后摘出其中有价值的,一边提供给宋砚做为参考,另一边还要送去汝洲给宋霆。

也就是说在回归希望基地之前,他们恐怕只有这一晚可以聚在一起轻松地说说话,叙叙离别之后的事了。等张易说完,李慕然也说了一家三口去帝都之后希望基地发生的一些事,还有三家村那边的。

其中值得一提的是,张易他们没走多久,李慕然就和宋砚去了趟札丰市。她还记得当初林道儒林老先生让他们安定下来之后再过去一趟帮着带点文稿资料出来的请求。那段时间正好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两人便去了。

林老先生倒还活得好好的,看上去比以前更精神了不少,见到他们真的信守承诺前来,特别高兴。只说自己还没整理完,让他们带走已经整理好的,等以后得空,再来拿剩下的。

李慕然和宋砚又一次极力邀请他去希望基地居住,结果还是被拒绝了。林老先生说他整理资料之余,正在尝试教半人领会一些手势。半人的声带似乎有问题,无法发出声音,所以他没办法教他们说话,但却可以想办法让它们听懂人的意思,并学会与人沟通。

他说,如果他不死的话,有一天要离开札丰市,那也是带着这些半人一起。

林老先生是让人肃然起敬的,博卫基地却让人感到悲哀。

因为现如今住在三家村的金满堂一群人对博卫基地十分仇恨,所以他们一边努力提升着自身的实力,一边一直关注着那边的消息,就在刘七爷一行出发之前,一队刻意前往那边狩猎的人传递回来一个消息。

博卫基地又换天了。当初唐棠的父亲唐博文背叛了江卫国,不仅夺了他的权,还设下陷阱,妄图将忠心于他的那些人一网打尽,谁知道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唐博文又被他的手下在酒醉后砍了头,真可以说是一报还一报。

于是不等金满堂他们报复,博卫基地自己倒先解了散,而那个暗算唐博文的人则带着基地中一群已经被压迫奴役得几乎断了脊梁骨的幸存者去常市另起炉灶,建成了中洲基地。至于原博卫基地,已经彻底消失。不愿意跟着新首领的都分散各地,另谋生路去了。

新成立的中洲基地,人虽然比之前的博卫基地要少很多,但终究是又经历过一场清洗,竟是难得的团结,实力是不强,可基地成员的日子却是比在唐博文统治下的博卫时好了不知道多少。

想来这次基地首脑会议,中洲基地的头领也是要来的,到时说不定能见上一面。

听到这些,张易不由唏嘘不已,既感佩林老爷子的博大胸怀,又叹息博卫基地的内斗纷乱,好在总算是告一段落了,只希望新成立的中洲基地以后好好的,别再出什么幺蛾子。幸存下来的人本来就不多,再这样内耗下去,人类自己就得先内耗干净了。

之后一段日子,张易南劭还是继续跟兰澜几人住一块儿,也没搬到会馆去,只等着宋砚他们开完会,就一起回云洲。倒是将姜红三人跟李慕然等人介绍了一下,但彼此不熟,一时半会儿的也没办法热络起来。

姜红此时过得比较如意,应该是决定要留在帝都基地的,赵新自然跟她一起。倒是兰澜,看小姑娘的意思,似乎很想跟着他们回希望基地。不过小姑娘想法多变,一切都还要等真正起程回去的时候才能定下。

李慕然他们抵达帝都的第九天,离首脑会议召开还有五天。这天半夜,张易起身上厕所,差点被黑暗里坐在炉子边发呆的人给吓得魂都跑了。

“澜澜?”冷静下来,凭着敏锐的五感,他认出了对方。

“嗯。”黑暗中响起闷闷的回应,确实是兰澜的声音。

“怎么坐在这儿?睡不着吗?”张易一边点燃蜡烛,一边问。

“我做恶梦了。”兰澜轻声说,语气很苦恼。

张易只好暂时放弃去上厕所,端着蜡烛走到炉子边,在兰澜对面坐下,声音温和地问:“只是梦而已,你怕什么?”

“我梦见好多好多血,可是怎么想也想不起倒底发生了什么……”兰澜说,然后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张易。张易的脸在烛光昏黄的光线笼罩下显得十分柔和温暖,她惶恐不安的心不自觉镇定了下来。“易叔,这一段日子我总觉得不是很舒服,你说会不会又死人了?”显然,她是很讨厌自己这种可以感知到死亡的异能作用的。

“你感觉到是哪个方向?”张易不自觉认真起来。虽说每次等兰澜有所感知时已经晚了,但如果能够从其中找到规律,很难说以后不会有用。

兰澜抬起手,有些迟疑地往西南方向指去:“好像是那边,但有的时候又像是另一边……那边……”说着,手又往西北,正西方向各点了一下。

张易不由有些头大,怀疑她是不是睡迷糊了。沉默片刻,他试探地问:“到处都是?”

兰澜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也说不好。”

张易再追问,就问不出什么了。他也有些无奈,而且此时大半夜的,也不是交谈的好时候,只好说:“等这次你红姐的任务结束,我们去看看。”至于去哪里看看,他自己都是懵的,到时候再说吧。说不定等到了那时候,兰澜又没感觉了也不一定。

姜红敢打敢拼,实力也不差,在青柠檬战队混得如鱼得水。队长看重她,让她试着带一个小队,明天是她带的小队第一次出任务。她心里没底,便请了家里几个混在苦力当中帮着压阵。倒不是说一定要张易南劭出手,只是他们在,她心里踏实。

得到张易的承诺,兰澜一下子就高兴了。老实说,她是不想去看发生了什么事的,但总是这样心惊肉跳的也不是个事儿,因此哪怕再不情愿,还是觉得去看看比较好。

原本张易并没有太将这事放心上,毕竟兰澜每次有所感应,等他们赶到事发现场的时候都差不多晚了。当然,他也不算敷衍,等办完姜红这边的事,还有时间的话,去跑一趟也没什么。

谁想到去出任务的这几天,兰澜的状态是越来越差,每晚都被恶梦惊醒,白天更是心神恍惚,好几次都差点出事。张易一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姜红那边的事一结束,便借了辆车,连基地都没回,就跟南劭一起,带着兰澜往让她感觉到恐惧的方向跑。

这一回却并不是西南方向了,而是正南。张易一琢磨,才反应过来,兰澜之前时西时南时北地指,并不是因为到处都出了事,怕就是某个固定的地点,只不过因为她所处的位置不同,所以感应到的方向也不同。大多数女性方向感都不太好,而兰澜明显是个中翘楚。

发现是同一个位置,张易多少松了口气,如果像之前兰澜说的那样东南西北到处跑,他们怎么才能跑得过来。

——

而就在张易他们赶向兰澜所说地方的时候,宋霆终于带着手下来到了帝都基地。此时,所有能来的基地首脑都已经到了,因为次日就是会议召开的日期。他根本就是卡着时间来的。

宋霆排场很大,带了二十多辆车,两百多号荷枪实弹的精锐,也没去在帝都基地的私人产业,直接就奔向帝都安排的会馆。

来参加会议的各基地首脑或多或少都会带一些人,但是像这样的,却是一个也没有,毕竟又不是来打架的。因此他的出现就跟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阵阵浪花。

“妈的,要不要这么嚣张?”看到帝都基地的首脑亲自出来迎接,有人酸溜溜地骂。他们一是图着方便,再来就是想着在人家的地盘,带多少人也没用,总不能将整个基地都搬来吧,所以基本上都是轻装上阵。但此时见到宋霆的阵式,还是不由得眼热。

然而,他们忘了,适当地展现自己基地的力量会让他们掌握更多的话语权。当然,也或许并不是忘了,而是他们从一开始就对这由帝都基地单方面发起的带有强迫性质的首脑聚会心有不满,然后下意识地没将这次会议当一回事,所以才会如此轻忽。

不过就算他们重视起来,论装备,论实力,能与汝洲基地相媲美的也只有寥寥两三个。他们不知道,在帝都基地外面,宋霆还驻扎着一支千人的精锐部队。对于帝都基地高层,他向来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的。另外,就当是练兵了。

本来因听说宋霆到来迎了出来的宋砚一见这阵仗,登时拽着李慕然扭头就走。谁知道还没走出两步,身后便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喝斥:“宋砚!”

宋砚条件反射性地立正,后转,敬礼。

宋霆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抬起手回了个礼,然后也不理宋砚,而是转头对来迎接他的帝都基地首脑说:“这是舍弟,在外面小打小闹也搞了个基地,所以跟着凑热闹来了。”两人末世前身份就对等,也算没少打交道,关系好不好先不说,至少彼此之间已经是很熟悉了。

宋砚心里泪流满面,他忘记他早就不受他哥管制了,刚刚就不该停下来的,不,是不该出来迎接的,等其安顿下来再相见也不迟,就用不着像现在这样尴尬地站在这里,被说得跟个不懂事的小年青一样。

与他一起的李慕然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有些惊讶有些好笑,还有一些尴尬,于是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默默地将自己藏在了他魁梧的身体后面。什么共患难?不存在的。

“早就听说过宋家的麒麟子,十五岁入军校,十八岁进血牙,荣获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一次,三等功四次,嘉奖无算。二十一岁因变故退伍,考入云医大,一年后出国,转至世界顶尖的医学院校就读,二十六岁拿到医学博士学位,回国入职云医,数年间成绩斐然。没想到末世后流落在外,没有家族支撑,依然能建立起自己的势力,果然是金子到哪里都能发光。”帝都首脑刘承汉用看后生晚辈一样的目光看了眼宋砚,笑道。

很显然,他对于宋砚的过去了如指掌,只不知是末世前做的功课,还是这一段时间调查得来,又或者是在研究对手宋霆时附带的发现。

“这小子虽然脾气臭,死脑筋,还任性得让人头壳疼,但能力还是有一点的。”宋霆先是假惺惺地批了宋砚一顿,然后语气一转,毫不客气地将刘承汉夸赞的话全部笑纳,完全不管对方是否出自真心。

刘汉承心里只能呵呵了,老实说,他对于宋砚建立的那一个两三千人的小基地还真没看在眼里,但是却又不得不羡慕这兄弟俩,至少他们建的基地完全属于他们自己,不像他头顶上还顶着武宗这个太上皇。明面上是自己作主,实际上做什么事都要听别人的,可悲的是只要他一天在这个位置上,就一天无法摆脱这种控制。所以这一次聚会他最大的目的就是让所有基地首脑头上都多一个太上皇。

至于被两人评头品足的宋砚则一脸冷漠地站在那里,他的心里几乎是麻木的,想不到这么久没见面,他哥还是这样。

倒是李慕然惊叹于宋砚过去的辉煌经历之余,还觉得有些诡异,总觉得宋霆说宋砚的语气,倒跟谈论自家儿子一样。她却不知道,宋老爷子早年忙于打仗,三十好几才结婚,又子嗣艰难,等生下宋砚时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因为还没从位置上退下来,整天忙得见不着人影,他们的母亲又是个文艺工作者,同样不得闲,所以带幼子的事便全权交给了当时已成年的大儿。

宋霆几乎是以带儿子的方式将宋砚带大,他去军队时,便把还是毛娃娃的小弟也带到军队,跟着手下的兵一起训练,一起吃饭,省了不少事。当然,训练量肯定要进行调整。

宋砚就是这样被粗放粗摔长大的,所以骨子里就带着一股子阳刚利落劲儿。

“傻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跟上!”两个大基地的首脑一边寒暄着,一边往里走,宋砚以为自己终于要摆脱木头人的处境时,宋霆却突然回头,冲他喊了一句。

“是!”宋砚再次下意识立正,大声回答。做完这一切之后,才懊恼地想要敲自己脑袋。

所以说,他不愿意回去跟老大呆一个基地呢,什么时候都要被训得跟个孙子似的。

想是这样想,他还是跟了上去,当然在此之前,没忘记跟在背后偷笑的李慕然叮嘱一声,让她回去等自己。眼下这样的情况,并不是单纯的见家长,她跟去并不合适。以她的性格来说,也肯定很不自在。

果然,在得知自己不用去之后,李慕然不由得狠狠地松了口气。真不怪她,实在是宋砚的大哥太吓人了,比当初的宋砚还吓人。

宋砚失笑,安慰地摸了摸她的头,这才离开。

事实上,在会议开始之前,刘承汉也没什么要跟宋霆说的,而且多说多错,难保不会被这只情报界的老狐狸嗅出蛛丝马迹来。因此,在做完该做的表面功夫之后,便迅速告辞离开,根本不给对方探听的机会,更没有什么接见洗尘之类的安排。归根结底,他们的关系在宋霆率人离开帝都基地时便已经破裂了,此时能来迎接都是看在对方实力以及末世前平等身份的份上,至于再多的却是休想。

刘承汉一走,屋子里就剩下兄弟俩,连随身警卫都被宋霆挥退。

“都知道了?”宋霆问。

“是。”宋砚回答。

宋霆顿了下,似乎在走神,过了几秒钟才回过神,说:“知道就行了。都走得没什么痛苦,比留在这破烂的世界上熬日子强。”话到此,他摆了摆手,将这个问题撇到一边,转而说:“你的眼光不怎么样啊,你那小媳妇儿胆子有点小,在这末世可不行。虽然说末世女人少,但以你的身份和实力要想挑一个各方面都出色的也不是件……”他目光犀利,只扫一眼便将李慕然的性格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如果不是她,我早就死了。”宋砚打断兄长的话。

宋霆噎住,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诡异,片刻后问:“所以你是以身报恩?”

宋砚无语地望着他哥,以沉默表示抗议。他敢保证,他哥听明白了他那句话是针对胆小这个评价说的。至于为什么要一本正经地刻意去扭曲他的意思,那只能说是这个人的恶趣味了,不过是想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而已。可惜他早已不是脾气冲动易怒的十几岁少年,哪里还可能轻易被挑动情绪。

“好吧,好吧,果然中年油腻大叔什么的最没趣了,晚上叫她来吃顿饭吧。等这边事了结,跟我回汝洲再办场酒,给老头子老太太敬个酒,他们一直念叨的就是你成家的事。这一回该安心了。”见状,宋霆只得松口。

被评为中年油腻大叔的宋砚不由黑了脸,然而还没顾得上撇掉这个帽子,就被宋霆后面的话给说得伤感起来,注意力转移开,成功被坑一次。

“好,我会跟她说。”宋砚哪怕不耐烦再摆一次酒宴,但在给父母敬杯酒这一句话面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行了,行了,赶紧滚吧。哎哟,我这把老骨头呀,这一路给折腾得,要好好休息休息才行。”没有别人想像中的兄弟见面的温情,说完话,宋霆便跟赶苍蝇一样赶宋砚走。

知道他又在装,宋砚心中翻了个白眼,也不废话,转身就走。然而还没走出几步,宋霆突然又叫住他。

“对了,听说你能变身,变一个给我看看。”

“……”宋砚。

最终,宋霆还是如了愿,甚至被兽化人强大的力量所震撼,因此动了研究制造异兽人的念头。宋砚不得不费尽口舌,用异兽化实验的高死亡率,低成功率,还有实验所产生的副产品半兽的嗜杀暴躁难以控制,以及越来越少的人口数量等等,一样一样摆事实说道理,证明这样做得不偿失,最后又扔出病鬼所创的两类功法,才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直到宋砚离开,宋霆冷硬的脸上才浮现起一丝老狐狸般的笑容。而同一时间,出得门的宋砚也不由摇摇头,笑得有些无奈。

以宋霆的智慧和眼界,还有强大的消息来源,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制造异兽人的弊端,做出那样的姿态,不过是想让沉默寡言的宋砚多说几句话。而以宋砚对兄长的了解,之所以会“中计”,也不过是出于亲人间永远都不会言之于口的体贴而已。

晚上的饭局就三个人参加,宋砚两口子,还有他们的大哥。原本在听到要跟大哥一起吃饭,李慕然狠狠地紧张了一个下午,谁知道宋霆却一反早上隔远见到时的高高在上,变得和蔼可亲起来,甚至还有点话唠,时不时说一些宋砚儿时调皮捣蛋的事,跟普通人家的长辈似的,让李慕然不自觉放松了下来。

一顿饭下来,气氛变得很温馨,临去时李慕然对宋霆已不觉生起了些许亲近的感觉。

第355章:帝都会聚(18)

兰澜指的方向十分明确,期间连一点犹豫都没有。张易他们本来以为应该不会太远,毕竟她曾经能感应到的最远距离也不过是两三公里路的样子。谁知道这一路过去就没能停下,晚上还在外面过了个夜,次日继续。

“怎么这么远?”张易忍不住惊讶,但看着脸色越来越差的兰澜,却生不起任何怀疑的想法。必然是因为随着距离的接近,她的感应越来越强烈,才会这样。这样一看,怕不是小事。他开始担心他们三个能不能应付得了。

次日一早,天麻麻亮就出发,又行驶了一个多小时,路上开始看到来来往往的车队,竟是来到了另一个基地的附近。

“前面是汝洲。”南劭说了一句。他是京城人,哪怕现在大环境早就面目全非,他还是凭着方向和记忆确定了他们所处的位置。

半小时候之后,前面便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城池。城墙是由钢铁浇筑而成,在雪光映衬下闪烁着森寒的金属光泽,墙上设有密密麻麻的了望口,射击口以及炮塔,远远望过去便让人心里生出不寒而栗的感觉。这还是末世之后,张易他们第一次看到一座完全以热武器为防护力量的基地。

不用说,这里就是宋霆的汝洲基地。看基地入口处来往车辆井然有序的样子,就知道这个基地是以军事化的方式在管理。

张易他们是真没想到还有机会到汝洲基地看看,要知道这时候无论是宋霆还是宋砚,甚至是沈迟都还在帝都基地,帝都方面也极少发布要到汝洲做的任务,他们完全没理由冒冒失失地跑到这边来玩儿。算算时间,今天还是基地首脑会议开始的日子,他们本该留在帝都看热闹的。

——

帝都基地,各基地首脑陆续走进会场。

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首脑会议举行的地方并没有在武宗的山门之内,而是被安排在了城中心一家酒店的二楼会议室当中。这家酒店并不是基地所有,而是某个大势力的财产。

在帝都基地,除了残存的政府机构以外,像这种大大小小的独立势力很有不少,大都是成立于末世之初,共同谋求生存的时候,帝都基地建立起来之后,有的解散了,但更多的则保留了下来。不为别的,只为了能抢占更多的生存空间和资源。

这家酒店所属势力在基地内经营酒店,会所,贩卖武器,情报,属于黑白通吃的类型。从事这些行业还能在基地内站稳脚跟,可见其势力之强。然而即便是这样,他们也并不会轻易表现出以势凌人的一面。当得到基地的通知,要承接一场非常重要的会议时,酒店负责人便采取了十分谨慎郑重的态度,连该势力的最高掌权人都惊动了。

于是从接到通知起,他们就开始着手联系与会的基地首脑,弄清楚各首脑到达的情况以及居住处,顺便联络感情,对各地的形势摸一个底,然后在会议当天早上派出豪车去接人。而他们做得尤其漂亮的是,没有踩低捧高,无论基地大小皆一视同仁,行事说话又让人十分舒服,大基地的首脑不会觉得自己被怠慢,小基地也不会有被轻视的感觉,因此不过几天时间,很是收获了一些好感。

会议这天,当一辆又一辆的豪车将各基地首脑接到酒店时,站在酒店大门处迎接的竟然是该势力的一把手。当时他没有表明身份,各基地的首脑对此也不了解,都以为是酒店的管理一类的人物,也没太当回事,直到后来被某个帝都基地参与会议的人认出,众人才知道迎接他们的人地位其实可以与自己相比肩,甚至还超过了某些人。要说多受宠若惊当然也不会,但不可否认的是,对此人不免会另眼相看,而且印象深刻。以后如果彼此有事要打交道,肯定会顺利很多。

必须承认,帝都基地对于会议地址的选择,以及会议承办人的妥帖周到,让与会的各基地首脑神经不自觉放松了几分,不再绷得那么紧,这对会议的召开是很有利的。

与会的一共二十七家主事人,其中十三家是基地首脑,剩下的则是小聚居地话事人。小聚居群落散布于各地,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还有很多没能来。对于这些人,帝都基地并没有像对所有基地首脑那样采取强制的手段,因为这些零散的小聚居群落在帝都的规划当中,是会被直接吞没的,所以参不参加都不重要,他们根本不会有任何话语权。

众人在会前或多或少都打过一些交道,算是熟识,一进入会议室,此起彼伏的招呼声不断,这边仨那边俩地聚在一起闲聊,隔着人群的眼神交换,虽说表面亲厚热情,底下暗潮涌动,但总的来说气氛还是挺不错的。

宋砚见到了史昊,还有云洲基地的负责人,不过彼此只是远远地点了个头,并没有靠近说话。

等人都到得齐了,刘承汉才出现,身后跟着一个俊美的年青人。与会的每人都允许带一个随从,像宋霆就带着警卫,所以众人倒也没太在意,只有宋砚等少数几人认出,那青年是冷封尘,可不是普通的警卫保镖之流。除他以外,武宗倒是没有别的人出席。

冷封尘跟在刘承汉身后,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并没有在宋砚等人身上多做停留,就仿佛素不相识一样。宋砚对他本来就没什么好印象,哪怕曾一路同行上千公里,彼此之间却是没怎么打过交道的,话都不曾说过一句,此时自然也不会拿热脸凑上去。如此行事,双方倒是都乐得自在。

“非常高兴能和大家在这里见面……”刘承汉在主位坐下,开启了会议。

——

“前面,前面……我们能不能进去看看?”兰澜脸色苍白,哆嗦着说,大冷的天,额头上却是冷汗津津,把头发都打湿了,然后又迅速冻成霜花。

张易和南劭对视一眼,想着问题只怕是出在汝洲基地了。只是在基地里面能有什么事?总不能宋霆暗地里还做着些折腾人命的事,像东洲基地那样?或者是基地里有人私下干了这种事?

之所以这样想,而不是猜汝洲基地里出了乱子死了大量的人,是因为看这些进出的幸存者神色都没有什么异常。而如果只是几条人命,张易根本不相信隔着老远兰澜就能感应到。

因此,此时两人都觉得这里面的水恐怕深得很,有点犹豫不知道是不是该继续追查下去。当然,会这样想,主要是他们对宋霆这个人完全不了解,无法通过宋砚来判断宋霆的为人。至于说,兰澜有没有可能感应出了问题,看她那样子,他们还真没法往这方面想。

考虑了片刻,他们还是决定继续,只是事先再三叮嘱兰澜,把自己当成前来投奔基地的普通幸存者,无论发现什么都尽量不要露出马脚。

兰澜目光有些发怔,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让他们意外的是,进汝洲基地并没有帝都基地那么多规矩,只要确定身上无伤,便没问题,不需要登记异能或者身份来历种种,是可以随来随去的,并不会将人强留下来。也是因为这个规矩,有不少附近一两百公里内的小型聚居地的幸存者经常过来购买或者出售一些东西,倒使得汝洲基地的市集十分的蓬勃。

对于这些,张易他们还不了解,也暂时没有机会了解。因为刚一踏入基地里面,兰澜就脸色剧变,紧抱住自己脑袋,似乎触及到了世上最可怕的东西,身体抖得跟筛糠一样。

“是这里……就是这里!走……赶紧走!走……”话未说完,眼睛鼻子耳朵有血渗出,人跟着就倒了下去。

不止是南劭张易吓了一跳,就是路人看到,都不由往这边看过来,还有那好心的人似乎想要过来询问需不需要帮忙。

南劭和张易可没敢等旁人围拢过来,抱起兰澜就往外退走。人一出基地,兰澜便有苏醒过来的迹象,只是眼皮子颤动,却怎么也睁不开,倒是七窍流血,十分唬人,甚至于引起了大门守卫的注意。如果不是刚才亲眼看到那姑娘是自己走着跟两人进的基地,守卫恐怕都要怀疑他们是不是干了啥。

张易两人不敢耽搁,径直往停在基地外面场地上的车走去,等将兰澜放上车,却并没有马上驶离,而是由南劭用异能先查看她的情况,以免恶化。

过了一会儿,南劭看向张易,摇了摇头:“生命力没有减弱,可能是精神受创,我的异能提供不了帮助。”想着,伸手就去掐兰澜的人中。他真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念头,手指劲大,片刻兰澜便睁开了眼,只是双眸充血,眼神茫然。

“都死了!都死了!走……赶紧走……”没等张易开口询问,她已伸手惊恐地抓住他的手臂,催促。而不管张易两人怎么追问,她就只是不停地说走,快走,余外没有任何回应。

“都死了?什么都死了?”张易示意南劭去开车,等车驶出一段距离之后,才再次询问。

也许是因为距离的拉开,压迫感减轻了少许,兰澜终于说出了更多的内容:“基地里的人都死了……什么都没了……走,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她的话颠三倒四,张易和南劭却听得毛骨悚然。说汝洲基地的人都死了,他们当然不相信,毕竟刚刚才从那里出来,路上遇到不知多少活人。但如果这是预言呢?

“阿劭,赶紧,回帝都基地!”当然不是像兰澜说的那样逃离,而是想要去找宋砚或者沈迟。汝洲基地的事他们去不顶用,就这样跑过去跟人说这里兴许会出事,所有人都要完蛋,不被打成神经病才怪。

南劭猛轰油门,车轮卷起一片雪沫,风驰电掣般往帝都方向驶去。

“澜澜,什么时候?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张易也急了,顾不上兰澜现在的身体状态,连声追问。

然而兰澜除了又开始重复不停地说快走以外,再没透露出任何有用的消息。

十几分钟之后,车嘎吱一声停在了路边,竟是油耗尽了。也不怪他们,原本以为不远,所以才会将就着这辆车开出来,要知道在此之前,车子就行驶了一段不短的距离,后来又开了一天多几个小时,没油才是正常。

但这一来,就连南劭额头上都鼓起了青筋,冷汗直冒,更别说张易了。这时候再去拦车,不说能不能碰上,又什么时候才碰上,就是拦下了,人家会无缘无故地把车借你,或者跟你跑一趟帝都。莫不是疯了?难道还要用暴力手段?就算用暴力手段,也得先能拦下车。

“阿易,你去。我和澜澜在这里等车。”张易当机立断,说,不敢多耽误哪怕一秒时间。

这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毕竟一基地的人命,哪怕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要怎么样,才会让整个基地的人一下子都死绝了,尤其还是汝洲这种拥有强大攻击和防御力量的基地。

南劭有些迟疑,在张易的连声催促之下,才一咬牙,叮嘱了声保护好自己,便化成兽形,往帝都基地飞去。

——

“我们曾做过一个统计,末世刚发生时,我国人口丧尸化的比例大约是五十比一,也就是说平均五十人里会有一人免于变成丧尸。末世前我国人口有二十五亿,这意味着当时活下来的人口在五千万左右。”刘承汉也没闲话,开场白一过,直接进入主题。

这些是除了一直都注重收集各方面情报的汝洲基地以外的其他基地所不了解的,所以哪怕他们已经做好了漫不经心看热闹的准备,此时还是不由自主被这个话题所吸引。可以说,刘承汉开局的切入点把握得非常好。

“而现在,你们知道全国大概有多少幸存者吗?”他问,不着痕迹地引导着众人的兴趣。

“多少?”原本打定主意在情况没弄明白之前绝不配合以免被牵着鼻子走的某个基地首脑忍不住接了一句。

其他人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却并没有责怪,因为他们也想知道。

“五百万。”刘承汉没有卖关子,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晃了晃,再次强调:“不到五百万。”

抽冷气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不止一处。宋霆早知道这个答案,他面无表情地抽出根烟点着,显然暂时没有拆老对头台的打算。

“后来动植物变异那会儿,应该也死了不少人吧。”有人找原因,说。

对于这个问题,刘承汉没有直接谈及,而是说:“你们当中可能有部分人不知道,帝都基地原本并不是建在这里……”他抬起手指了指脚下,“当初为了方便各地投京的幸存者,基地是以驻扎在帝都近郊御龙台的21集团军军部驻地为基础建立的,准备以该处为根据地,向城区步步清扫推进,最后收复整个帝都。”说到这儿,他看向宋霆,“老宋对这事最清楚。”

宋霆咧咧嘴,抖掉烟灰,既没附和,但也没否认。“让我们来,就说这个?”

刘承汉不以为意,继续道:“只第一个月,建成不久的基地就收拢来自帝都以及其他地方涌来的幸存者一百多万。因为时间太短,仓促间,无论是在硬件设施还是幸存者管理方面都很不完善,以至于被人钻了空子,煽动内乱,引来丧尸,那一役,整个帝都基地活下来的人只有十几万。”

这一段过去,对于在那一场乱局中幸存下来的人来说,是不愿意再去回想的,也是因为如此,与会众人,除了了解内情的寥寥几人以外,其他人还是第一次听说,心里的震动可想而知。

宋霆摁熄烟头,双手环胸向后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看着刘承汉。

刘承汉回视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表情一直没太大变化的宋砚:“据我们收集到的消息,东洲基地因为用活人做违禁研究,导致人心不稳,后来整个基地毁于试验生成的变异人,生还者寥寥;荒洲基地一度被认为是末世中的一块净土,汇流过去的幸存者不知凡几,最后也毁于同样的原因;如今中洲基地的前身是博卫基地,短短两年间,它换了三任首领……”

一个又一个血淋淋的事实被陈列出来,在那些听上去充满刺激且猎奇的因由下面,埋葬的是数不清的鲜活的生命,每一件事在场诸人中都有人听闻甚至亲身经历过,并非胡编乱造,由此可见在等待首脑会议开始的这一年时间里,帝都基地的人并没有闲着,而是进行了充分且详实的调查。当最后因为人类内斗而死亡的总人数被摆到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千四百多万。”刘承汉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几个字,然后补充:“是逃过了第一次丧尸化灾难之后再次因各种原因而死亡的人数的三分之一。”

“这个数字或许不够精确,但却是我们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人力物力从不同的途径收集消息,再经过分析排除后估算出来的结果。”不等众人置疑,他主动给出解释:“除了我之前提到过的涉及到整整一个基地众所周知的事件,这些死亡的人数在五百万左右,真正死伤的大头在末世之初,那时候各地的政军体系严重受创,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救援行动,以至于社会秩序崩溃,失去了约束,一部分人变得肆无忌惮起来,杀抢掳掠,明目张胆,让本来就严峻的局面雪上加霜,很多还没来得及适应末世巨变的人因此而死亡。”

“为了生存,末世之初诞生了不少小的团队势力,为了谋求更大的生存机会,彼此之间互相争夺,融合吞并,在这过程当中,弱者再次被批量淘汰……”

说到这儿,刘承汉目光扫过在场诸人,说:“说这些,是想告诉大家,是时候停止自相残杀,恢复正常的秩序了。否则的话,不等外界环境继续恶化,我们人类自己就先要把自己送上绝路。”

——

张易在车内坐了一会儿,这时候兰澜再次昏迷了过去,看来之前精神受创不轻。因为没了油,车内的空调无法工作,车里越来越冷,再这样下去,他没事,兰澜恐怕先要冻出问题来。何况干坐在这里什么也干不了,他也煎熬。

没考虑多久,他便做了决定,返回汝洲基地。此时去汝洲自然比去帝都近很多,而且也更好拦顺风车。要是想从这里去帝都,只怕等几天都等不上一辆过去的。

车拦到了,也搭上,但等到汝洲基地的时候,张易却没有进去,而是抱着兰澜等在基地门口,怕进去了会对她的精神造成二次伤害。

“麻烦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下滕晋。”他同大门守卫说。也正是因为想到滕晋这时候就在汝洲基地,他才会再次返回,希望能尽自己的微薄力量,尽可能地挽救一些人命。

“抱歉,现在是我的值勤时间,无法抽身。”守卫冲两人敬了一个礼,看了张易怀中昏迷不醒的兰澜一眼,面露为难之色。顿了下,忍不住说:“你们自己进基地吧,去寻人办,不远,几分钟就到了。你们去找里面的工作人员,让他们帮忙。”这守卫也是好心,看兰澜情况不好,还说让他们可以去基地医院看看。

张易哪敢进去,又不可能把兰澜交给一个陌生人,只能抛开脸不要,一再苦苦哀求。

那守卫被烦不过,又觉得两人可怜,还真让经过的人带信找了个熟人过来。说来这事也巧,他找的那人竟然知道滕晋,更知道滕晋亲姐在基地里的份量,于是出来问了问情况。张易却只报名字,说了自己是跟滕晋一起从云洲过来的,其他一概没说,也没法说。

那人去了,也没说帮找还是不帮找。问肯定要去问问的,但恐怕要看滕晋的反应。如果滕晋说不认识,那么说不定他连过来再回复一声都不会。

不管怎么说,张易还是感激地冲守卫道了谢。守卫年纪不大,性格腼腆,得到别人真心实意的感谢,脸竟然微微有些发红。想到兰澜的预言,再看看眼前稚嫩的面孔,张易好几次都忍不住想要提醒,却又强忍了下来。

怎么说?说了这个小伙子能信?他能因为一个陌生人毫无来由的猜测,就放下眼前的责任,逃离基地?

在等待滕晋出现的十几分钟里,张易就像是被放进了油锅里煎熬,不知道自己倒底还能做什么,不知道兰澜的话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不知道这一回又有多少人能够活下来,不知道一切最终有没有可能只是一场闹剧。好在,滕晋来了,而且来得不算慢,让他不需要再胡思乱想下去。

“易哥,怎么不进去?”看到张易,滕晋既疑惑又高兴,只不过在看清他怀里的女孩时,又不由露出一丝怪异的神色,大约是在猜两人的关系。

张易没有废话,原本想拉着他到一边说话,但看了眼那个守卫,又留在了原地,甚至没有压低声音,将自己几人怎么来到汝洲,进入汝洲之后兰澜的反应,以及后来的预言跟滕晋说了。

果不其然,那个守卫听得目瞪口呆,看过来的眼神变得诡异无比。张易能做的也就是这样了,至于他信不信,之后会怎么做,那真是有心无力。

不过滕晋却不会将他当成神经病,闻言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微一沉吟,说:“等着。”然后转身就走。

原本对张易还十分友善的守卫此时脸有些僵,似乎在努力克制住往旁边挪动几步的冲动。

两分钟之后,滕晋开着一辆越野出来,停在张易面前。

“易哥,你开这辆车马上回帝都,这里的事我来办……我尽力。”滕晋头脑十分清醒。知道张易此时留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用处,还不如早点离开。至于张易带来的消息,如果是假的,假的就假的,也就虚惊一场,总好过真有事发生起来,后悔莫及。

“那你自己小心,不管行不行,都要尽早离开。”张易也不跟他客套,一边将兰澜放到车后座上,一边说。

“我知道。”滕晋挥手。

——

“正常的秩序?什么是正常的秩序?将人分成三六九等,没觉醒的不是成为觉醒者的附庸,就是跟老鼠一样躲在下水道里见不得光吗?”宋霆听到这里,伸指叩了两下会议桌面,讥刺道。当初他就是为了这个,才跟帝都基地产生分歧的。

这个问题两人在彻底决裂之前不知道争论过多少次,如果换成平时,刘承汉都懒得再说,但现在情况不同,还有其他不明情况的人在场,不解释清楚的话之后的事情不好办。不过他事先便想到了宋霆的反应,所以还能保持心平气和。

“觉醒者要承担最危险的任务……”

嘭!门一下子被打开……不,更像是被撞开。

刘承汉的话被打断,脸上浮起怒意,正想呵斥来人,就见宋氏两兄弟一下子都站了起来。

“什么事?”宋霆问。

毕竟一般的事沈迟根本不敢直闯这样的会议,哪怕是帝都基地有什么小动作,那也是他们事先都有所预料推算的。沈迟断不会因为这种事闯进来。

沈迟大口喘息着,显然来得很急,他脸色十分难看,也不说话,直接进了会场,几乎是以跑一样的步子走到宋霆身边,附在其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他的声音极低,除了近在旁边耳目本来就十分灵敏的宋霆以外,在场就只有远处的冷封尘以及史昊听到了。冷封尘眉毛微挑,眼里浮起兴味的神色。史昊原本一副什么都不太在意的表情却是出现了波动,隐隐透了些许凌厉。

宋砚的脸色十分凝重。

“有几分把握?”宋霆皱眉。这事太不靠谱了,要他因为一个并不是预言异能的姑娘的话就下命令让整个基地的人倾巢而出,这里面要消耗的人力无力不知几何,尤其还可能闹得人心不稳。之所以这么问,也是觉得这事太严重了,但凡沈迟回答说有一分把握,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下这个命令。

谁知道沈迟摇了摇头,“一分也没有。但是我相信张易南劭。”看到南劭竟然扔下张易,化成蚁形赶回来,他就知道事情的紧迫性,甚至连多问一句都没有,便赶着来要讨要命令了。顿了一下,似乎怕宋霆不信,又补上一句:“我愿意立军令状。”

宋霆冷哼一声,没有接这个话,而是伸手在会议桌上扯了张便签纸,提笔刷刷刷写了一行字,落款,盖章。在拿给沈迟的时候,伸指点了点他:“要是一场乌龙,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

沈迟也不顾不上许多,拿到命令转身就跑。

“抱歉!抱歉!基地出了点事,耽误大家时间,请继续!”宋霆回头就镇定自若地跟着与会之人哈啦了两句,便坐了下来,嘴里是说着道歉的话,语气和神色却是一点都不像。

刘承汉气得胸口发闷,便想讥刺两句,但想到正事,硬是将这口气给忍了下去。

听着刘承汉说话,宋霆表面看着依然如之前一样轻松,但他的心里其实十分不平静。任谁听到自己基地会出事,又或者刚下了那样的命令,都很难不当成一回事。

他不是没有各种顾虑,要知道如果真有危险降临,基地防御周全,怎么也比在外面安全。可是他还是签发了全体撤离的命令,对沈迟的信任是一码事,最重要的是他不敢冒险,要知道那个预言哪怕有一丝准确性,所造成的后果都是十分可怕的。而且整个基地倾巢而出,以他们基地的实力,倒也不虞在外面遇上特别大的危险,只不过折腾人罢了。

也罢,就只当是一次全体演习吧!

——

“疯了吧。”听到小弟的话,滕英第一反应是这个。

滕晋一再保证自己神志正常,头脑清醒,而且还将病鬼的事拿了出来,证明在这个末世上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如果真发生了事,整个基地那么多人……姐,你如果到时候发现自己明明有机会却没有任何作为,导致整个基地的人都……你会不会后悔自责?你后半生还能安心睡觉吗?”

“睡什么睡?有你在,我现在就睡不着觉!”滕英没好气地说。但可能还是被说动了,她的语气微微缓和了一些。“要整个基地的人都出动,我没有那么大的权力,顶多让我的人陪着你疯一疯罢!其他的我可调动不了。”

滕晋想着能走一个是一个,当下磨着滕英,要她立即把队伍带出基地,同时跟其他人知会一声。

滕英被磨不过,只好答应。

这边才下达命令,队伍整装待发,那边李慕然已经带着沈迟抵达了汝洲基地。

“所有基地成员请注意!所有基地成员注意!现在将进行一场为期七日的紧急演习,所有人带上三天的食物,以及你的武器,立即出发,前往宁城。请注意,是所有基地人员!是所有基地人员……”

街上的幸存者,各岗位上认真执勤的工作人员都不由抬起头,望向扩音器传来的方向。

——

“你带队先走!”滕英对弟弟说。此时已经拿到宋霆的命令,她心里再无怀疑。

“你跟我一起。”滕晋哪还不知她的想法,要求说。他固然希望救很多人,但更在乎的却是自己仅存的亲人。

“这是命令!”滕英厉声道。她性格果决,平时可以由着弟弟顽皮,但真遇上事,却是刚毅严酷,不容置疑。她作为基地高层之一,必须站好最后一班岗,这是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她相信,如果宋霆在,他也必将是最后一个离开基地。

“我不是你手下。”滕晋可不吃她那一套。但也没有继续劝说,只是在她身后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完全将张易的叮嘱抛到了一边。他做不出将亲人留在危险当中,自己却逃离的事。

而与此同时,沈迟也做出了与他们同样的选择。

到了这时候,他们没有人去想会是什么灾难,灾难为什么会降临汝洲这样的事,他们只希望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好,仅此而已。

第356章:帝都会聚(19)

“觉醒者要承担最危险的任务,让他们跟非觉醒者地位相同,彼此无亲无故的,你觉得他们能答应吗?何况我们以前不是没有将非觉醒者一视同仁,为了救他们牺牲了多少精英?为他们提供能安稳睡觉的地方以及免费食物,但他们回报我们的是什么?报怨?不满?嫉妒?还是没有想将觉醒者打成异类,企图保住他们曾经的主流地位?”刘承汉继续之前未完的话题。

“那是刚开始,人们心态还没转变过来……”宋霆虽有些心不在焉,却还是下意识地反驳。

“区别一下地位高低还是有必要的,不然跟变异生物干架时,谁愿意上啊。”这时,有人开口,态度鲜明地支持刘承汉。

宋霆顺声看过去,并没有露出意外或者愤怒的神色。从收到的情报来看,此人本来就是亲近帝都的,帮着说话也很正常。

他一开口,又有几个想跟帝都打好关系的基地首脑出声附和。还有一部分中立的人保持沉默,显然在确定帝都的真正目的之前并不准备轻易表明态度。

“我的基地对觉醒者和非觉醒者一样对待,不分高低贵贱,只各尽其能,大家积极性挺高。”作为兄弟,宋砚肯定要无条件支持自家大哥,何况他也不赞成将人分等级。

“我那里也是这样。”刘七爷磕了磕烟杆,慢吞吞地跟着说,“终归来说都是人,要分个你贵我贱的,也太寒人心了,对团结不好。”

“两位手下也就一两千人吧,管理方式怎么能套到几十万人的大基地上……”先前发言的那人笑道,神色语气都不见讥嘲,但在场的能聚集起成千上万的人建成基地,哪一个不是人精,很轻易便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他是暗指宋砚和刘七爷带的人太少,根本没资格在这里说话。

宋砚和刘七爷都不是轻易能被陌生人挑动起脾气的人,听罢也没太大反应,倒是史昊淡淡开了口:“百峡人人平等,也没见谁抱怨。”

那人被噎住。百峡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基地,而是能和帝都汝洲等基地并肩的。与他站在同一阵线的另几个基地首脑忙出声帮腔,纷纷用自家基地的例子来证明必须将觉醒者和非觉醒者的地位分开才是正确的做法。

于是众人在还没弄清楚帝都基地的真正目的之前,便被带歪楼。刘承汉也没阻止,显然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先大致确定各人的心思。宋霆就更不急了,他本意就是搅乱会议,不让帝都基地得逞,何况此时还有些心神不定,也懒得再多说话。

正争执不下时,一丝难以言说的压抑感突然浮现在众人心间,就好像天空上的厚厚的云层压了下来,让他们不自觉停下嘴。突如其来的安静让所有人都有些懵,正当有人想要再开口时,全身一阵晃动,头晕恶心,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在震动一样。

“不好,地震!”有人惊呼。

在场众人反应都十分的快,也没多嚷,跳起来就往酒店外面跑。然而很快先跑出的人便呆愣住,傻傻地望着远处的天空,以至于后面没出来的人被堵住,忍不住骂娘,等费了点功夫挤到外面时,竟然也跟着了魔一样傻呆住。

张易正带着兰澜往回赶,才开出不到一百公里的距离,感觉到震颤,下意识地就觉得应该是兰澜所说的灾难,顾不得去看究竟是什么,只是拼了命地踩油门,希望能跑得离汝洲基地越远越好。然而没过多久,一股巨大的威压降临,使得他脑袋一片空白,再回过神,车已经撞在了路边的变异植物上面。

而那些变异植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然没有像平时一向发起攻击,也亏得如此,不然备不住当时失神的张易就要吃亏。张易顶着满心的惊悸感,将车倒回路上,没敢再开,下了车,看向汝洲方向。

不止是他,返回去接应他们的南劭,乖乖呆在家里的张睿阳和赵新,在基地里休息以及工作的人,在基地外面猎杀丧尸以及变异生物的人,甚至于部分与帝都相近的其他基地里的人们在这一刻都站在屋内或者空旷处抬头看着那片天空。

只见从末世开始就平静得跟死了一样的乌云竟然开始翻动起来,仿佛被一个大勺子在搅动,由慢到快,最后竟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让人看得晕眩,却又难以收回目光,无法言说的恐惧在心中滋生,隐约觉得在那漩涡当中藏着一头能吞灭整个世界的怪物,如果现形便无人能够抵抗。

人们胆战心惊,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处挪不动分毫,只能站在那里,等待末日的降临。

漩涡越转越快,突然啵的一声清响在人们的心中响起,就好像是气球被什么戳破一样,但这种声响却宏大得好像天地之音,却又不闻于耳。

一根晶莹剔透的巨大石柱出现在漩涡当中,然后缓缓下降,像是怕降落快了,会让整个世界破碎,又像是有什么力量在竭尽全力和它对抗,想要阻止它的降临,却被逼得一步步败退。

随着石柱的出现,一种大恐惧瞬间碾压向地面众生,无论是人类,还是变异生物,又或者丧尸都不由噤若寒蝉,离得越近的感觉越深,如果说远处的生物尚能站立以及仓皇地寻找安全之地的话,到得帝都这边,人们已经抵抗不住那种恐惧,不得不或坐或跪在了地上,有不堪者甚至于瘫倒在地,屎尿横流。就连变异植物也瑟瑟地抖动着,尽可能地收缩自己。

与此同时,仍然留在希望基地的病鬼从屋中走出,站在院子里,目光落向引起异像的方向,手指快速掐算着。因为距离遥远,从这里并不能看到那令人惊怖的一幕,人们受到的威压感觉也小了很多,只当成某处发生了地震,除了感叹末日多灾以外,该干嘛还干嘛。

良久,病鬼停下推算,长长叹口气,眼中露出一丝凝重,还有更多的莫可奈何。

而在帝都基地,乃至异象发生方圆三百公里范围内的人们则同样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块圆柱形的巨石山缓缓落下,压向地面,只不过不同的方向所看到的巨石山外形有所不同。一侧尖端布满了一圈又一圈圆弧状的深沟险壑,与之相对的另一面在同样的位置则光滑如镜,还带着隐隐的粉红光泽,如同上好的晶矿,至于另外两边,则又不一样。

“是一根手指……”南劭之前就落在了地上,独自站在一片旷野当中,喃喃自语,声音隐隐有些发颤。这一幕于他来说何其眼熟,当初在百峡基地面对林安的幻境中就曾经出现过,只不过那时张易等人尽皆被碾成了粉末,而现在事情则发生在汝洲基地上方。他终于明白,兰澜为什么会说都死光了。

不止是他,还有好些心志坚毅的能勉强抵抗住那种几乎要压进人骨子里的威慑,努力想要看清那座从天而降的巨石山,在下意识地将其缩小之后,得出了跟南劭一样的结论。那一圈圈的沟壑分明就是人的指纹!

“那……那个方向似乎是汝洲……”更有人终于注意到了这一点。

啪!宋霆捏断了所坐椅子的扶手。他和宋砚,还有刘七爷,史昊等人一直坐在原地没有动。透过窗子,他们同样能够看到远处天空的异象。他本来就是汝洲基地的首脑,对那个方向自然比旁人更为敏感,再加上沈迟之前传来的消息……奈何哪怕他此时目眦尽裂,却是连起身都难,又何谈做其他什么,只能眼也不眨地瞪着那落下的指山,努力想要推算出它落下的位置距离基地有多远,沈迟去了多久,有没有把命令传达下去,他的人有多少能逃出来,眼角撑得都浸出了血也不自知。

宋砚更是心慌,如果不是现在动弹不了,只怕已经跳了起来,直接冲向汝洲了。要知道李慕然才送沈迟过去不久,不知道有没有回来。

不管是恐惧还是好奇,担忧又或者祈祷,那座指山不受丝毫影响地以一种极为稳定,看似缓慢,但却是肉眼可见的速度砸落地面。

轰!在让人窒息的如同一个世纪那么长的五分钟之后,地面一阵不是很明显的颤动,就好像有什么在它上面抹灰尘一样轻轻刮拂了一下,但却有一股冲击波似的威压如同暗流一样随着这阵颤动往指山落点的四周传开,不伤建筑,却让接触到的所有生物都受到了程度不同或轻或重的伤害。帝都这边虽然隔得已经算远,但人们还是感到内腑一阵闷窒,几乎喘不过气来。

哪怕已经落地,指山顶端依然隐藏在层云当中,渺不可见。

而正当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将要结束,整个华国将被一座神奇的从天而降的巨大指型山脉分隔成两半的时候,那指山却微微一动,又缓缓升了起来,然后在人们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缩回了云层当中,消失不见。

又过了两分钟,一声幼童的啼哭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某种信号,整个基地瞬间活了过来,恐惧的尖叫声,惊悸的哭喊怒骂声,没头没脑的争论声如同延迟的钟表一样,慢了一步到来。

宋霆脸色惨白,心中的不祥阴云并没有随着指山的离去而散开,反而更加沉重,他抽出根烟,手抖得点了两次都没能点燃,在宋砚准备帮他时,却一把将烟捏进掌心揉成了一团,抬头看向警卫,下达命令:“老七,去准备车,回汝洲。”

同一时间,刘承汉宣布会议延后,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与会人员迫不及待地离开,纷纷回去准备亲自前往查看情况。帝都基地自然也不例外,长老全体出动。

——

当威压消散,天空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之后,张易仍然跪坐在布满泥泞和车辙的雪地上,脸色一片惨白,久久都没回过神。他所在这里离汝洲较近,能不被波及都是大幸,想要站稳却是不能够。

南劭找过来时,见到他这样,差点没给吓死,直到确定他只是没缓过劲,并不是受伤了,才放下心。

“去……去汝洲看……看……”感觉到有温暖传递过来,张易终于略略回过神,发现是南劭将他的脸按进了怀里。他想笑,却发现连嘴角都扯不开,只好作罢。开口说话,声音都是抖的。那时候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全身上下都在打摆子。

他在怕。是的,他很怕,不是害怕那根手指,而是害怕自己的无力和绝望。

以往病鬼所说种种,自今日起再无一丝疑问。

事实上,不止是他,曾经亲耳听病鬼述说秦宣之事,将其视为神经病,之前又听到沈迟说有人预言汝洲将有大难,专门跑过来请宋霆下令让整个汝洲基地撤离时,心中只觉得荒谬且想看热闹的冷封尘此时也是躲在酒店的房间里发抖,连帝都方面要去汝洲查看情况的事都没理会。

是真的!是真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一直以来构筑得十分坚固的世界观崩塌了。而更可怕的是,他发现,在新的世界面前,他曾引以为傲的实力竟渺小脆弱得连根蜘蛛丝都不如。

这样的情景在帝都,在汝洲附近的其他地方,在无数人的身上上演着。不知多少人的骄傲被破碎,更不知多少人因此而绝望,自暴自弃。

而在张易他们住的地方,此时两个孩子正并排站在窗户前面,望着之前指山出现的天空。

赵新一直在尖叫,张睿阳开始试图阻止,但根本阻止不了,后来就堵上耳朵,跟着尖叫。

赵新嗓子叫哑了,才停下来,却仍然保持着尖叫的姿势。

张睿阳终于松了口气,却发现肚子很饿。于是去给两人煮面,又拿了一把晶核喂给仍将头缩在肚子下面,瑟瑟抖个不停的嘟嘟,还在旁边安慰了一会儿。

“你很怕呀?我也很怕。可是叫也没有用啊,只会嗓子疼。”吃面的时候,张睿阳跟赵新说。他本来是很怕的,结果被赵新那么一叫,现在耳朵里好像还在嗡嗡地响,哪里还想得起害怕。

“真吓人啊,那么大的一根棒子,不知道是不是孙悟空用的。对,肯定是孙悟空的金箍棒。”赵新不理他,张睿阳也不气,习惯了,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

“不是,是手指。”就在这时,从见面以来就没听他说过话的赵新突然开口了,声音是哑的,但能听清楚说的是什么。

“是吗?什么人的手指这么大啊?那他的身体肯定也很大很大,一脚就能把地球踩爆吧。”张睿阳也没觉得奇怪,只是对于他所说的内容感到十分惊讶。

“傻子。”赵新吃了口面,目光仍然呆呆地看着窗外,语气愣愣地说。

“我不傻。”张睿阳不服气。

“……傻子!”赵新原本是想解释为什么说张睿阳傻的,但思考了一下,发现要说很多话,于是又放弃了,最后仍然以两个字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张睿阳有点气,抱起碗,踢着小木凳子到嘟嘟身边坐下,不想理这个不是整天不说话,就尖叫得人耳朵疼,现在还骂他的小哥哥。

他不说话,赵新就更不可能再说话了,于是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但没过多久,张睿阳就忘记了这一茬,眼睛望向门口,叹了口气:“爸爸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啊,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吓到。”

听到爸爸两个字,赵新不由抱紧了吃饭时也没放下的小狗布偶,没有接话。

——

一天之后,宋霆的车队回到了汝洲基地。跟随在他车队之后一起过来的,还有各个基地的首脑。

现场人很多,车也很多,但却一片寂静。沉默地救治伤员,沉默地收拾尸体,沉默地在幸存人群当中寻找着自己的亲人朋友…… 浓烈的哀痛与绝望充斥在空气当中,如同给本来就不明朗的天空笼上了一层雾霾。

车尚未停下,宋霆想看的都已经看到了,不由噗地声吐出口鲜血,面色一下子变得灰败无比。

汝洲基地原本雄伟的金属城堡此时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光滑得如同镜面一样的空旷平地。在这块平地上,没有砖石,没有金属残留物,更不见人的血肉衣物残渣,就仿佛这些东西本就不存在一样,就仿佛这里原本就什么都没有。

“四天前我带人走的时候,这里曾挤满了送行的……”宋霆喃喃。

话没说完,就听到一声凄厉的吼叫,一个人影从后面冲了出来,扑跪在废墟前,埋首在地上,哭声如同被族群遗弃的孤狼。

原本死一样的沉寂被打破,无数停留在周围的人都望了过来。

宋霆挥开因为担心他而围过来的宋砚和警卫,又推了两下,才推开车门,下车时脚下一趔趄,如果不是宋砚眼疾手快,或许已经摔倒。他固执地推开宋砚的手,脚步踉跄地往前走去,最后在那哭嚎的士兵旁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身体佝偻成一团,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他这一跪,又有许多人陆陆续续跟着跪了下来,有随行的士兵,有因为外出狩猎而躲过一劫的汝洲基地幸存者,有在昨日紧急撤离行动中幸存下来的基地人员。还有人虽然站得笔直,脸上却布满了泪水。到了这个时候,哪怕一直跟汝洲基地一直处于半竞争半敌对状态的帝都基地的人都无法因为老对手的覆灭而生起丝毫的兴奋情绪,有的只是深深的战栗和恐惧。

因为造成这一切的存在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是人类永远也无法碰触到的天地鬼神之力,今天它能像抹灰尘一样抹去汝洲基地的存在,那么明天很可能也会像这样把帝都基地抹去,在这种无法对抗又不能沟通的逆天存在面前,帝都基地和汝洲基地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得多傻才会为同类的消失而感到高兴。

“为什么?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宋霆抬起头,目光落向天空,声音沉沉苍凉,充满了迷茫,不解,控诉和自我怀疑。

“老宋,帝都基地依然是你们的家,随时欢迎你们回来。”这时,刘承汉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声音中有着兔死狐悲的哀意。什么雄心壮志,什么你争我夺,在一根手指就能将他们碾得连渣都不剩的强大敌人面前,不过是一个笑话。不,说对方是敌人,那都是抬高了他们自己的身份。

宋霆的肩膀在被触及时瞬间紧绷,他蓦地转过头,揉杂了仇恨,愤怒和悲伤的脸狰狞得让刘承汉下意识往后退后一步。宋霆却并没理会刘承汉,而是转头对自己的警卫长说:“收拢活下来的人,明天起程,跟我去云洲,并入希望基地。”

刘承汉叹口气,也没多恼,在宋霆肩膀上拍了两下,说了声保重,便带着人走了。要说他不眼馋宋霆手下的那些人是假的,但是有了这么一场经历之后,却也没那强求的心思了。

他一走,除了几个想要留下来帮忙的基地首脑外,其他人也都离开了。而在远处,其他人无法察觉到的地方,武宗的几位长老悄然过来,又悄然离开。只不过离开的时候,每个人的背都好像驼了许多。

“撤离了多少人?”直到这时候,宋霆勉强收拾好心情,询问。

在场幸存下来的职位最高的是一位团长,滕英的手下。当时因为滕英磨不过小弟的要求,本来是想着敷衍一下的,于是他们成了第一支离开基地的队伍,有幸整支队伍得以保全。

在宋霆到达的时候,正在忙碌的他便跑了过来,一直站在旁边等待汇报情况。

“报告首长,我们基地总共有五万六千一百五十三人人,首长带走了一千两百人,外出狩猎做任务的一万余人,基地中有四万……四万余人。”说到这里,团长哽咽了一下,很快又收住,继续汇报:“从基地下达……下达……”

“说重点!”宋霆吼道,听到那数字,他就感到心在滴血。他怎么不知道从下达命令到灾难发生最多也就一个小时的时间。这还是没除去沈迟在路上以及颁布命令所花费的时间。

“是!”团长跟着大声吼着应答,声音都变了,“报告,是一万五千三百……三百三十六人……啊……”在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团长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声音难听得很。

如果是平时,见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不知道要逗笑多少人,此时不仅没有一个笑,还有不少人跟着哭了起来。

一万五千三百三十六人……宋霆弯腰在团长背上拍了拍,才叹口气,转向已经在野外露宿了一夜的幸存者们。

一万五千三百三十六人,已经比他预料的要多几千人了。基地有两个进出口,哪怕他的人再训练有素,在事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一个小时不到能撤离一万两千人已经是极限,多出的三千来人都是捡来的。

他却不知道,如果不是张易直接联系上滕晋,只怕连一万人都撤不出来。至于说为什么大白天的让那么多人留守在基地当中,他却是明白的。因为他们基地研发出了一种新型的武器,就这几天换装,大部分人留在基地,想来是为了适应刚到手的武器。

一想到此,他就心痛如绞,几乎站立不住。

“沈迟呢?李慕然呢?你有没有见过他们?”早已将现场的人都扫视了一遍的宋砚再也忍不住,焦急地问。

那团长哭得太伤心,完全没有听到。倒是旁边有人回答。

“李慕然是不是那个姑娘?她跟沈领导在一起,但沈迟跟滕英几个领导坚持要最后撤离……他们……到现在都没见到他们……”话都没说完,那人就哇地声也哭了起来。这是一个传令兵,因为出基地给先撤离的队伍传达命令,得以逃脱。事后他回想,隐约觉得这是领导们给他的活路。

听到这里,宋砚只觉得头皮都要炸了。他很想拽住士兵的领子,质问他是不是在说谎,但他发现自己全身发软,连抬起胳膊都吃力。

“慕然的异能会在危急关头救命,兴许没事,就不知道瞬移到了哪里。”就在这时,张易声音响起。

他和南劭昨天就过来帮忙了,一夜没睡,整个人胡子拉撒,眼睛发黑,十分的憔悴。南劭并不比他好多少。

昨天除了整个汝洲基地被抹平以外,连同汝洲周围五公里范围内的人都是非死即伤,他们不得不跟死神抢人。没看到滕晋,没看到沈迟,没看到李慕然,他们同样心急如焚。

宋砚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到李慕然神奇的异能,身体终于有了点知觉,声音沉沉地说:“对,他们一定不会有事。”然后便跟着投入了忙碌的救援工作当中,不容许自己多想。

直到沈迟滕晋等人带着李慕然出现,他一直硬撑起来的面具才破碎,将昏迷不醒的人紧紧抱进怀里,很久都没有抬起头。

从沈迟的嘴里,他们得知了事情的经过。

他们一共有八个人,其中有五个是基地高层领导,原本各自在自己的办公室,固执地准备留守到最后,是李慕然在感觉到不安的时候,私底下跟沈迟滕晋商量,找个借口将人聚在一处。

沈迟原本是不允许李慕然留下的,但这个姑娘同他们一样固执,他倒是想将她打晕了让人带离基地,谁知道她还防着他,让他无法下手。正着急呢,听到她提议,便明白了她的想法。哪怕他再不考虑自己的安危,也不能把其他人的活路给断了。

至于滕晋,那更不必说了。他本来就是为了二姐才留下,如果能带着二姐活着走出去,有什么事不能答应的。

因此灾难降临的时候,凭着李慕然的异能,他们得以逃脱。

只是位于指山正下方的他们所受到的威压最大,别说动用异能,就是动根手指都勉强。李慕然带着他们瞬移出去,却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二十公里。他们被移到了二十公里以外的一个民居里面,一到地方,李慕然就耳鼻出血晕了过去,其他人也受了重创,当时根本无法移动,过了一天才略微缓过来。

如果不是担心着李慕然的情况,他们这时候只怕还在原地躺尸。

见到几个得力手下都活了下来,宋霆当然高兴,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李慕然身上时,不由又露出了愧疚担忧的神色,赶紧让人过来救治。

是跟兰澜一样的精神力严重受创,南劭治不了,其他治疗系异能者也不行。

对于这个结果,宋砚表现得很冷静。或许是因为原本以为李慕然已经死了,然而现在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失去她,于是其它的事也就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

“我去求病鬼。”他说。说完,也不管其他人怎么看,当场化成兽身,背着李慕然就走。

宋砚走了。本来准备立即带人离开的宋霆只能暂时留下,等待基地的首脑会议重启。他想知道,面对这样的敌人,武宗是要继续内斗夺权,还是有什么好的应对办法。

至于张易他们,因为阳阳还在帝都基地,就算要走也要回去把人接了再走,因此一时半会儿的也走不开,索性留下来帮忙。

还有也在帮忙的刘七爷等人,这一回最震惊的应该就是他们,因为事先他们根本对末世的源起秦宣的存在一无所知。而无论是宋霆,还是武宗的人,对此反倒是多少知道一些,只是介于将信将疑当中罢了。

在经过了这么一场惊吓之后,许多基地首脑既归心似剑,但又想通过重启的首脑会议找到办法应对未知的可怕敌人,就连武宗的人都受到了极大的影响,需要时间来平复紊乱的心情。会议虽然因此一拖再拖,各地首脑为此感到心急如焚,但却并没有人抱怨,因为所有人都需要时间冷静,并重新审视自己基地未来的发展规划。

而就在灾厄发生的第五天,随同云洲基地首脑一同到来的新教教主走进了武宗山门。次日,帝都基地首脑办公室终于传出消息,只不过与会议无关,而是要求所有基地首脑前往武宗。

第357章:帝都会聚(20)

新教的教主正是尉迟奉曾提到过的百年前那五家其中一家的后辈子孙,只可惜他们这一脉不如武宗机变,在世道几次起伏之后,已没了往昔的声望风光,变得跟普通人没两样。但相较起早不知道沦落成什么样的其他三家来说,他又是幸运的,至少还保留着本家的那支秘钥,并知道秘藏的事。

也正是因为知道秘藏的事,加上又有祖传的本事,于是他才会在末世发生后趁势而起,想要恢复家族昔日的荣光。

到目前为止,他也算是做出了一番事业,在云洲基地的地位几乎可以算是与基地高层相等同,但是却因为末世交通阻塞的原因,势力也仅仅局限于云洲基地。想要将触角延伸到别处去,短期内实在很难做到。

此次他随着云洲基地的首脑来到帝都,是因为知道自己想要收集全所有秘钥已是不可能的事,因此想过来看看,能不能用手里的那支秘钥换取些有价值的东西。

然而在亲眼见到汝洲基地的覆灭过程之后,他受到的震动并不比刘七爷他们小,独自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思考了几天,最终他决定将自己那支秘钥无偿拿出,只有两个条件,一希望亲眼看一看秘藏,二秘藏所得,他占两成,那两成必须用于所有幸存者,而不得全部纳为武宗私藏。

武宗的人答应了。至此,五支秘钥集齐,只等找到秘藏,便能开启。

只是,武宗的人对于秘藏能否对抗那根手指的主人,已经没有一点把握。

“让大家来,只是说两件事。”童颜鹤发的龙华长老在武宗的武课讲堂中接见了各基地的首脑。

对于这位老者,原本知道他地位的自然不必说,而原本不知道的,此时也知道了。这样的一个人,如果不是像现在这样的特殊时期,他们只怕终其一生都没有机会也没资格接触到。因此无论是从年龄上来看,还是从对方的地位上来看,众人都表露出了足够的恭敬。

“其一,大家见那从天而落的手指,只觉得无法抵抗,忧心忡忡,恐惧难言。可曾想过末世前的海啸,地震,山火,同样倾城覆地,何曾见谁天天担心?故,有一句赠诸位,可生抗天之心,不可忧天之何落。”终究是地境强者,见识心性都远胜常人,在其他人还处于绝望和迷茫当中的时候,他已经斗志昂扬。

能当上首脑的人都不是庸人,闻言若有所悟,只没等他们细想,龙华长老已继续说了下去。

“其二,我武宗已将开启秘藏的秘钥找齐,等开启秘藏,必将其内之物用于天下,望各位尽快振作,莫要误了辖下百姓。”说完,袖袍摆动,转身就走,竟是没有多一句废话。

新教的教主大约也没想到,武宗竟然比他想像中的更大气。

各基地首脑,包括宋霆都被龙华真人话里透露出来的重磅消息给震得发懵,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敢去追龙华真人,但却揪着刘承汉想问清楚秘藏的情况,具体分配又是怎么个分配法。

“我也不知道啊,我也没见过。分配不分配的,要等找到秘藏之后才能讨论这个问题吧。总归你们回去,先把自己的基地建好,提升基地的实力,让基地成员都过上好日子总是没有错的。”刘承汉也不知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总之一阵哈哈过去,给人的感觉像是透露了点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透露。

“等秘藏开启之后,会重启基地首脑会议,希望到时候还能见到各位。”最后不等其他人再问,他扔下一句,便迅速溜了。

众人都有些扫兴,却不敢去逮武宗的人问,只好悻悻地离开。倒是宋霆刘七爷等人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知是在琢磨龙华真人的话,还是在想武宗一下子变得这么无私的真实用意。但不管怎么说,龙华真人的话虽然简短,但却像支强心针一样,让众人因为汝洲的遭遇而低迷的情绪有所缓解。至于最后有几人能够真正从中得到收获,就看各自的造化了。

帝都再无事,众人归心似箭,也没再多作停留,都收拾收拾便离开了。

刘七爷一行和张易南劭他们一路,因为宋霆还带着两万来人,一路浩浩荡荡,走得还算顺畅。最终姜红还是留在了帝都基地,早已醒过来的兰澜则非常坚定地选择跟着他们回希望基地。让人意外的是,赵新也要跟着他们走。

“我会学习战斗。”不知是不是那天受了太大刺激,赵新终于会开口说话了,哪怕说话的时候很少,而且语句也短。要是稍为长一点的语句,他都会在考虑一会儿之后选择放弃。不是不会说,是不想说。

赵新很倔,姜红无论怎么留都留不住他,难免有些伤心。

“等她结婚,我多余。”这是在出发后,张易问起原因的时候,他的回答。

这小子看得还挺明白。张易忍不住笑,这还是他自汝洲出事后第一次笑,南劭注意到,看向赵新的目光都温和了很多。

“你不怕我们嫌你多余?”张易逗他。

赵新没说话,却摇了摇头。这孩子年纪小,但看人似乎很有一套。他并不讨厌姜红,可是他很清楚,等姜红有了别的男人,就很难再顾得上他。至于张易他们却不一样,只从他们耐心地教导兰澜这一点,他便能够看出来。

谁都不知道,平时他并没有沉溺于自己的世界当中,他对周遭发生的一切都是看在眼里的,只是懒得说话。

宋霆车队的人多,实力也强,已经越来越聪明的变异兽看着便远远绕开了,喜欢追逐人味的丧尸却大部分陷身于雪地当中,无法形成尸潮,所以从帝都到希望基地,一路都还算顺畅。

受邀请,本来就有这个意愿的刘七爷一行去希望基地做了几天客,最后两家商量,决定将三家村的人也迁过来。希望基地位置好,地方大,就算是宋霆的人进入后,依然有空余,足够安置整个三家村。

刘七爷考虑得当然更多,此次帝都之行,让他真真正正地感觉到了三家村的势单力薄。而宋氏兄弟这边人都不错,实力也强,村民过来的话,安全程度上来说要比在三家村孤立无援强了不知道多少。至于当不当头头什么的,他还真不在意。

既然决定了,自然便是迁移。希望基地这边出了不少人过去护送,以尽可能地将所有人都平安地带过来。

这一回,南劭张易都没有去。李慕然也没去。

有病鬼出手,李慕然自然没有大碍,只是一两年内是休想再使用异能了,由此可见此次伤得有多重。好在如今回了希望基地,大家的安全都有了保证,需要她使用到异能的机会并不多,所以短时间之内她还不算焦虑。

张易没去,是因为他心里搁着事儿。他知道他得去求病鬼了。也不存在拉不拉得下脸,只是心疼不舍。

他去找病鬼的那天,正好看到宋霆也在。宋霆站在院子里,病鬼站在屋檐下,两人似乎在说着什么。不愿意打扰两人,他想着晚点再来,正要转身回去,便听到宋霆说话。

“我知道你和他是同样的人。来这里就是想求一个答案,为什么?”

为什么?张易的脚步微顿。宋霆的话没头没尾,他却知道宋霆问的是什么,而他也正好想知道为什么。

能说的话,病鬼素来不会卖关子,闻问,冷淡地道:“你们用的武器,犯了他的忌。”

宋霆呆住。

他们用的武器,如果是热武器的话,之前为什么没事?如果不是热武器,那么就是新研发而且正在换装的那一批……那一批是用晶核作为能量源的束能武器,杀伤力强,超过了普通的枪炮,而且发展潜力巨大。他还曾以此为傲,打算将其做为汝洲的秘密武器跟帝都扛一扛的。

没想到竟然是这个……那一瞬间,他面白如纸,心中懊悔如同江潮,却挽回不了任何一个鲜活的生命。

“为什么?我不明白。”他喃喃说。

“依赖外物,失了根本。”对于这事,病鬼似乎也有些叹息,所以多解释了几句:“在这片废土之上,想要活下去,不被抹杀,你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按他的要求来成长。这次只是一个警告,如果再有人执迷不悟,一味地谋求武器之锐,他失去了耐心,当会将此土放弃。”

宋霆当然不会幼稚地认为放弃就是简单地扔掉,让他们自由。他哆嗦着双唇,艰难地问:“他的要求……”

“战斗,杀戮,成长,不要停滞。”病鬼回答。

宋霆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他神情萧索地对着病鬼深深一弯腰,然后转身精神恍惚地离开了院子,在经过张易身边时,张易跟他问好都没反应。

听完病鬼的话,张易终于明白,为什么病鬼愿意给他们任何增强体魄和自身实力的功法和建议,却从来对改造他们的武器不提一字了。

“先生,阳阳的事,我答应了。”进到病鬼院子,冲着仍站在檐下的病鬼弯腰行了个礼,他说。以前是病鬼求着他,现在却是他反过来求病鬼,姿态自然要放低。

病鬼对这一幕早有预料,然而他神色平静,既无得意,也没有表现得多么欢喜,还是跟平时一样。

“等着。”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张易抬头错愕地看着他,那一瞬间竟然有些慌,害怕他是不是看中了其他孩子。

“且让他每日都过来一趟,还有很多东西要教给他。”好在病鬼没让他担忧多久,便又开口了。

“是,我一定让他好好学,麻烦先生了。”张易连忙答应,心里竟是从来没有过的感激。

事实上到了这时,在亲眼见到那根从天而降的手指将强大的汝洲基地抹灰尘一样轻轻抹去之后,他心里就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对于送阳阳离开的事既不舍又着急,不舍自然是不舍孩子小小年纪就要再次离开父亲,一个人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生活,也不知道能不能保护好自己,着急却是着急于恨不能马上就送张睿阳离开这个囚牢,以防再遇上像汝洲基地那样的事。

然而不管他是不舍也好,还是着急也好,都只能按着病鬼的要求等着。除了等着,并尽可能地珍惜父子相处的时间,把自己的生存经验一股脑地灌输给儿子以外,其他什么也不能做。

很多次他半夜惊醒,想着要把儿子送离,就没办法再睡着,只能睁眼到天亮。眼看着人一天天瘦下去,南劭心疼得不行,却也无可奈何。

好在这段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

——

五把秘钥合并在一起,背面线条连接,构成了一张藏宝地图。

武宗这一回真是被刺激到了,竟然将藏宝图下发到各基地,再接收各基地反馈回来的有用讯息,双方齐心合力,经过反复地对照新旧地图推算,查找相关资料,花了一个多月时间,最终圈定了秘藏所在的大致范围,竟然就在帝都附近一个叫庆水的小城。一百多年前,这里还山高林密,丘陵起伏,人迹罕至。谁知道岁月变迁,已经被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错综复杂的道路所替代。

要在这么一个城市中确定秘藏具体所在的位置并不容易,而且城中还有数不清的丧尸以及变异植物,查找起来远没末世前那样方便。但当巨大的人力和物力都投注在一件事上的时候,只要不是远超过人类能力范围的,再难的事也能解决。

又用了几天寻找和推测计算,秘藏确切的地点被锁定。

在庆水市西山区的一片烂尾楼附近,周围是一大片烂湖沼泽,臭气熏人。有庆水的人说,因为位置还不错,政府几度想要将这片地方填平,然后开发成商业区,结果都不了了之。后来这块地方被地产开发商以低价买下,准备建高档住宅小区,但只开了个头,便又停了下来,于是这片地一直这样荒着,再也没人接手。

各种传言都有,说这里建国前被侵略军攻入,死了不少人,都扔在这块,所以不干净,闹鬼。不能动,一动就出事。具体出了哪些事,没什么人知道,但这里确实是一直这样烂着。而且特别诡异的是,经过此地的公路段是车祸的高发地带,有魔鬼角之称。

也是因为此地的特殊,才让寻找秘藏的众人第一时间将目光落了过来,比预期中的快找到目标。

然而找到归找到,面对这一片连变异植物都不长的烂湖沼泽,各基地赶到庆水准备旁观开启秘藏的首脑和武宗执事都有些一筹莫展。一是因为这里一眼望尽,除了烂泥塘,以及枯败腐烂的草叶树根以外并没能看到任何与秘藏有关的东西。如果不是因为此地的异常表现,任谁也不会想到秘藏会被放在这里。另外就是,被派进去查看情况的人进到里面几十米之后,便跟魔怔了一样在原地打着转,而看他们的样子还一副一边认真赶路一边查看周围情况的样子,外面的人怎么喊都听不到,直到次日,才莫名其妙地转了出来。问起是什么原因,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前面有路,便一直顺着路走,但怎么也走不到尽头,等疲惫到极点时才察觉不对,然而回头怎么也看不到来路,就只能往前,然后走着走着就出来了。

这样一来,事情就难办了。很多人都在猜测是不是鬼打墙,倒是有武宗长老级的人物进去走过一圈之后得出结论,此地布置了阵法,阻止人深入。

然而知道归知道,阵法一道早因另外几家的没落而完全失传,面对这个,他们除了干瞪眼以外,根本想不出办法解决。

“我去请病先生。”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站在人群当中一直表现得十分低调的宋砚突然开口。虽然宋霆带了远超过原希望基地的人口加入,但希望基地还是以宋砚为主,这是宋霆的要求。因此这次开启秘藏,是宋砚亲来。其实,如果真让宋霆过来,宋砚还不放心。毕竟他大哥五十好几快六十的人了,又受了汝洲之事的打击,哪里敢让他再受一次长途奔波。

“甚好!”经他一提,尉迟奉这才想起在希望基地还有一个连他都感到恐惧的高人,当即表示赞成。原本便说定找到秘藏就邀请其一道来开启,后来给忙忘了,此时难说真要借他的力来破解这个难题。眼下唯一要祈祷的就是,希望他对阵法有所涉猎吧。

“随我去看看。”接到消息的病鬼对张易说。这就是他一直让张易等的。虽说张易已经答应了让张睿阳离开废土,成为破局的关键一环,但为了让其彻底死心,全心全意地配合,最好还是掐灭其最后一丝侥幸心思。这个所谓的秘藏是所有人的希望所在,那么就让他们一起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吧。

张易想想,没有拒绝。对于他来说,但凡有一线希望,自然都不愿意让阳阳离开他去独自面对一个凶险难测的陌生地方。他去,南劭和张睿阳必然随行。

一行人只用了一日便到达了庆水。

来到秘藏所在地,没理过来套近乎的武宗长老,只看了眼那片烂湖沼泽,病鬼便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也没废话,更懒得听别人废话,直接问尉迟奉:“入阵,还是破阵?”

尉迟奉等人先是一愣,而后大喜,忙说等他们商量一下。商量其实也没商量多久,最后给出的答复还是希望能够保留阵法,言下之意自然是想要得到入阵的方法。

对此,病鬼都懒得摆谱又或者索要什么好处,实在是因为眼前的阵法于他来说简单到都羞于将之作为条件,何况这些人身上还真没他想要的东西。

“这是最粗浅的幻阵,没什么难度,进入方式是固定的,只需牢记就可。”他随口解释了几句。

所谓会者不难,大抵是这样。在病鬼看来不过几步就能踏入的阵法,在众人眼中却如隔着天堑。

坎三兑六艮七……最后一步迈出,眼前景象陡然一变。哪里有什么烂湖沼泽,枯草败叶,只见一道高大的石砌城墙耸立在面前,如同淳朴而忠贞的卫士一样一丝不苟地履行着自己的守护使命。

城墙高足有三十多米,左右延伸不见尽头,由四五吨重的长条石构筑而成,烙印着百年的岁月,在灰暗的天空下,显得深厚朴拙,古意苍茫。

而他们所站之处,是一片宽阔的同样由条石铺筑的广场,或许正是因为如此,目光所及之处不见一株变异植物。

这就是秘藏?除了病鬼,所有人都为看见的东西而感到惊讶不已,按照思维定式,在他们原本的想象当中,秘藏应该是在一个山洞地穴之类的地方,谁知道会是被这么一大道城墙围住,难不成里面还是个小城?给人提供避难的?

怀着这样的猜测以及难以言喻的古怪感觉,龙华真人将合在一起的秘钥按在了铁铸的巨大城门上相同形状的嵌入口中。等了片刻,地面开始震动起来,隐约有闷雷一样的声音自地底深处传来,就仿佛一头洪荒巨兽开始苏醒。随着震动的加剧,面前城门缓缓打开了一丝缝隙。

人们屏息等待着,在沉睡百年的轴枢与齿轮重厚的轧轧转动声中,时光仿佛被撕裂开一角,现出当年不曾被历史记住的一幕。

井字形的宽阔大道,粗犷的巨石建筑,每一栋都超过了二十米的高度,上千平方米的面积,如同一头头伏卧的巨兽一样排列在大道的两旁。一股蛮荒冷肃的感觉迎面扑来,震撼着人们的心灵。

穿过拱形的城门洞,踏足仿佛昨日才修成却又似叠上了悠久岁月痕迹的石道,众人都有种要窒息在先祖大魄力大手笔之下的感觉。

没有遭遇任何机关和危险。这里本来就是为着应对人类劫难而建,又不是坟葬宝库,当然不会多增没必要的麻烦和凶险。

“真了不起!”

“太伟大了!”

好一会儿,人们才从那种震撼的心情当中脱离出来,不自觉啧啧赞叹,同时对于这秘藏也升起了几分期待。也许,说不定这里真的能找到应对末世死局的办法呢?就连张易都不由心跳微微加速,但当他看了眼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的病鬼之后,刚热的心又凉了下去。

修得这样坚固雄伟,难不成真是提供给人们避难的?但看这房屋的大小与结构,又不是很像可居住之地。怀揣着这样的疑问,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到了主干道的尽头,在那里耸立着一座一看便是整个巨石城主建筑的大殿。

大殿高约五十米,占地上万平方米,结构简单粗陋,但却给人一种厚重雄浑的感觉,就仿佛哪怕是天塌了也能给人们撑住一样。

所有的答案或许就在那里面。

众人期待着,却又忐忑着,既期待里面有能解决末世危机的根本办法,又担心一切都是场空。

走过长长的主街,两旁一栋栋高大的石屋就如同卫士一样沉默地矗立着,仿佛在拱卫着什么。踏上高高的台阶,看着眼前两扇朴实无华的沉厚木门,龙华真人停顿了一下,才伸出手去将其推开。

木门虽重,但移动时却悄然无声,人们也下意识地屏住了气息,生怕惊动什么。

然而当门完全敞开之后,现出的一切却让所有人大为失望。

门后是一个只有两百多平方米大小的殿堂,殿中无雕梁画柱,灰扑扑的没有一丝可称道的地方,一道五米高的灰白色石碑矗立在殿心,除此以外,别无它物。当然,也没有危险。

石碑上有字。

大劫将至,余无补天之力,惟尽所能,网罗天下之力,耗十三年之功,筑此石城,备血蚕丝甲五千,百炼刀五千,白蜡杆枪一千,短矛两千,宝器若干,当可以此为我族谋得一席喘息之地。然此皆外物,不可依赖,余收录有天下各派绝学秘技副本千数,并建修炼场所十一座,普通试炼幻境九处,特殊试炼幻境一处,可善用之。值我族生死存亡之时,万不可有门户贵贱之见。另附书阁一栋,古言时文,秘籍孤本,三教九流,诸子百工皆有收录,以为传承,勿要断绝,沦为禽兽一流,切切。

看到这里,众人有点不敢相信,这上万平方的主建筑除了眼前这小小的立碑之处以外,庞大的空间竟然都是拿来藏书的。

他们将其它石屋都查看了一遍,发现果如碑上所提到的,整个石城内只有两座武器藏库,剩下的全都是用来提高实力的修炼场地。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样的结果并不算太出人意外,但人们还是不由地感到一阵失望,失望之后是深深的绝望,然而生活还得继续。就仿佛所有人都知道人生不过百年,归宿是死亡,但还会努力让自己活得精彩一样。该争的争,该抢的抢,谁也不会落下。

而这些已经与张易无关了,在最后一丝希望被掐灭之后,他们一行就回了希望基地,留下宋砚在帝都争夺秘藏中武器与护甲的分配额以及进入石城修习的人数。虽然希望基地有病鬼这个大杀器,可谁也不会嫌弃提升实力的东西多,何况这里面还牵涉到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与其他基地的互通有无。不抢不占,就意味着自逐于主流圈外,越来越被人忽视。这于整个基地的生存和发展是很不利的。

“什么时候去?”回去时,张易再一次问病鬼。

“随时。”这一回,病鬼没有再让他等。

“尽快吧。”张易主动提出,却心如刀绞。越早越好,哪怕儿子年纪还小,但与其留在身边朝不保夕,性命在别人的指掌之间,倒不如早点送出去,反倒是一条活路。

张睿阳懵里懵懂地看着父亲,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被决定。

第358章:离去

张易花了些时间,制做了一个模型。

模型像一个巨大的沙盘,上面以泥土木材以及变异植物的材料模拟出了山川林海,一个个如同火柴盒大小的幸存者基地,还有更小的幸存者聚居群落。每个地方都标注了名字,有希望基地的,还有已经不存在了的汝洲基地。

各个基地里都立着几个简易的火柴人,而在荒野,则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火柴丧尸,泥做的变异兽,以及各种变异植物的枝叶。

“阳阳,我们来玩一个巨人的游戏,好不好?”当一切都完成之后,张易把张睿阳找了来,说。

听到有游戏玩,张睿阳当然很开心,只不过当他听到角色分配之后,就苦了小脸。

因为张易是巨人,而他当火柴人。

当张易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压,便将汝洲基地变成了废墟。张睿阳看得目瞪口呆,在张易的手指压向希望基地的时候,他终于反应了过来,赶紧伸手抱住爸爸的手臂,不准他继续。

“爸爸耍赖,不可以这样!”小家伙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爸爸没耍赖,是阳阳耍赖。阳阳现在是火柴人,你就算不想爸爸毁掉希望基地,也应该用火柴人来抱爸爸的手。”张易笑得有些勉强,轻轻说。

张睿阳看了眼搁在希望基地里的火柴人,再看看自家爸爸的手指,顿时一脸的纠结。他就算再笨,也知道火柴人一碰到爸爸的手指,肯定会被压碎,还抱什么。

“南瓜爸爸,爸爸欺负人。”最后,他将目光转向旁边看热闹的南劭,求助。

但张易没让南劭说话,而是跟张睿阳说:“阳阳,你记不记得,在帝都基地的时候,看到过的一根从天上落下来的手指。”

怎么可能不记得,太吓人了,他还以为是金箍棒呢。张睿阳懵懂地点了点头,不知道爸爸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那就是巨人的手指。”张易一字一字说得非常缓慢,怕小孩理解不了。“你宋霆伯伯的基地就在汝洲。那根手指下来的时候,就像爸爸刚才那样,一下子把整个汝洲基地都碾碎了,死了很多很多人。”

这事张睿阳是不知道的,也没人会跟一个小孩说。但张易现在却不得不说,还给他提供了一个十分直观的画面。

当然,火柴盒一样的基地毁灭对于小孩是不会有太大冲击的。但当张易将一根火柴写上爸爸,一根写上南瓜爸爸,以及其他张睿阳熟悉的人的名字之后,手指再压下去,将希望基地包括所有人都压成了碎块,小孩就不可能没有感觉了。

“那我们大家快离开这里,躲起来吧。”张睿阳有点开始着急了,明显有了代入感。

“藏到哪里去?这里?还是这里……”张易每点一个地方,手指就会轻易将那处的东西碎裂,无论是山,还是树,甚至是丧尸,变异兽。

张睿阳惊愕地看着爸爸用一根手指将整个沙盘都毁灭掉了,一下子有点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问:“那……那要怎么办啊?”

张易在等他这句话,终于等到了,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开始是怎么阻止爸爸的?”

张睿阳脑子都被他爸爸搞糊涂了,此时还花点时间想了想,才想起:“这样。”他伸手抱住了张易的手臂,几乎吊在上面。“可我是火柴人啊,火柴人怎么能抱住你?”

“当火柴人变成跟我一样的巨人后,就可以。”张易给出答案。“阳阳想不想变成巨人,把另一个巨人打败,把爸爸和你的叔叔阿姨,还有小伙伴都救出去?”

“想。”张睿阳毫不犹豫地点头。每个小孩都有成为英雄的梦想,他也不例外。

“但阳阳要去到另外一个地方才能变成巨人,只有阳阳一个人,没有爸爸,没有小伙伴在身边。”张易又补充了一句。

听到这里,小家伙脸上开始浮起犹豫的神色,眼看着就要反悔。

“如果阳阳不愿意去也没关系,等那根手指再下来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就赶紧跑,不管你的胖叔叔,裴远哥哥他们了……他们跑不快,你南瓜爸爸和嘟嘟都带不了太多人,慕然姨姨也带不了几个,只能让他们被手指……”张易哪里会等他说出反悔的话,又加了一把火。

“我去。爸爸,我要去!”张睿阳没等张易描述完,已经连声答应,“那你们要等着我,等我变成巨人回来救你们。”

“好。”张易将儿子紧紧抱住,仰头望向屋顶,眼睛酸涩难当。“爸爸等你回来,大家都等你回来。”

南劭走过去,默默地将一大一小抱进怀里。

——

传送阵就建造在病鬼的院子里,没打算瞒过秦宣,毕竟哪怕有遮天石,但传送时引起的空间波动却是无论如何也隐瞒不了的。

之所以选择这里,就近方便是一个原因,另外就是病鬼笃定只要不是自己离开,秦宣就不会有大动作。毕竟只要还不想利落地弄死他,秦宣就不能像之前捻死汝洲基地一样再捻一次希望基地。但要是设在希望基地之外,以秦宣之能不可能不知道他和希望基地的关系,那时候希望基地说不定会成为泄愤之所。

送行的人算不上多,但也不少。除了原阳阳小队的所有人以外,还有乔勇,石朋三,徐婧,然后宋砚宋霆两兄弟,滕晋,沈迟等人,再有就是一群小孩。

原本这事是不准备让太多人知道的,尤其是这些小孩。谁知道出门时正好遇到在外面玩的吴子然,吴子然问他们去哪儿,张睿阳说去病鬼叔叔的世界,吴子然又问能不能带她一起去,答案当然是不能。于是小姑娘就哭了。

哭归哭,她还没忘将其他小伙伴招集起来给张睿阳送行,于是最后院子里又挤了一群高高矮矮的小脑袋。

当然,之所以同意他们在场,不过是因为心疼张睿阳。也许这并不能改变什么,但至少小家伙在另一个世界回忆起来的时候,没那么孤单。

而一同前往送行的肉塔陈也早已哭得跟个泪人儿一样,跟吴子然一大一小仿佛在争谁哭得更伤心一样,那画面十分滑稽,可是却没人想笑。

倒是张易由始至终脸上都带着淡淡的微笑,抱着张睿阳,走向传送阵的脚步坚定无比。

“你们别哭了,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张睿阳安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两个人,然后又看看其他人,最后摸摸抱着他的张易脸,说:“爸爸,你别担心,我很厉害的。等我回来救你们!”

张易心如刀割,却还要强笑着点头:“好,爸爸等你。”一路走过来,他好几次都想反悔,然而阻止了他这种念头的不是病鬼的强大,也不是别的任何外界因素,而是他想为儿子抓住那一线希望。不仅仅是为了自由,还为了那充满无尽可能的未来。

“爸爸再见!”

“南瓜爸爸再见!”

“胖叔叔再见!”

“慕然阿姨再见!”

……

在张睿阳一连串的道别声中,在部分压抑的哭泣声中,在大人小孩不停地叮嘱声当中,病鬼将元石放到传送阵的节点上,手指掐了个诀,就见一道银灰色的光芒如同水银般顺着传送阵上的符纹流动,当整座传送阵都发出光芒的时候,一道光柱冲天而起,将位于其中的张睿阳笼罩。

众人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亲眼看到时,还是忍不住震惊了。

直到张睿阳的身影变淡,葛阿伊突然想起什么,飞快地从脖子上掏下个牌子,冲过去伸手递给张睿阳,嘴里还着急地大喊:“拿着!拿着……”

张睿阳不由伸手来接。

就在两个小孩手指相触的时候,一道光柱冲天而起,瞬间将张睿阳笼罩,连带的也波及了葛阿伊。

病鬼脸色微变,想要出手已来不及。

银灰色光柱升起不超过一秒种,便又消敛无踪,而随之一同消失的还有张睿阳,以及葛阿伊,连带地上的传送阵也没了痕迹。

众人大吃一惊,纷纷追问病鬼葛阿伊是怎么回事?传送阵不是只能传送一人吗?加一个葛阿伊会不会有问题?会不会传送失败?两个小家伙有没有生命危险?嘟嘟都急得吱吱急叫,围着病鬼团团转。

病鬼的脸色首次变得十分难看,谁的问题也没回答,手指飞快掐算着。过了好半晌,才停下来,神色并没有缓和,反而透露出一丝古怪。

“两个娃娃都活着,也送离了这片废土。”他说。

众人都松了口气,只有张易仍紧盯着他,问:“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的?”

病鬼瞅他一眼,顿了下,才回答:“偏离了我预定的传送范围,以后的路会艰难百倍。”他原本是想直接将张睿阳传送到神域,那样就免去了从低等位面飞升的各种麻烦,而且对于还是一张白纸来说的张睿阳,能直接在神域修炼,无论是对根基的垫定,还是修炼的速度,都是在别的界面无法相比的。当然,最重要的是,修炼需要的资源,人脉,他在神域还有一些,在其他界面,却是无能为力。毕竟他踏入神域的时间是以万年计的,就算重走他走过的路,也早已物是人非。

他一切都计划得好好的,谁知道竟然会出现这样的意外,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另外,还有一点他隐瞒了下来,以免张易更为焦虑难安,那就是这个传送阵只有传送一人的能力,多一人,哪怕只是个孩子,它仍然负荷不起,变得不稳定,甚至撕裂,不仅无法抵达预定的传送范围,还会让正传送中的人十分危险。一个不好,可能两人都完蛋。所以刚刚他推算的结果并不是像他说的那么轻松。

两个小孩确实都活着,但却是一体双魂,这意味着有一个已经被空间裂隙撕碎,本该是死了的,却不知为何魂还留着,寄附在另一个人身上。至于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就是以他见识之广也想不出原因。不过他能猜到身体毁掉的应该是葛阿伊,而不是阳阳。因为阳阳一直在练五禽戏,身体的坚实柔韧程度远远超过了葛阿伊。

然而哪怕是这样,如果被张易知道,恐怕还是会担心得要死,所以他选择性地保留了部分真相。

“活着就好。”得到答案,张易终于也松了口气,喃喃说。至于修炼或者拯救地球什么的,他其实从来就没有将这个寄望在自己儿子身上,他只是希望儿子能够离开这个牢笼,哪怕外面再艰难,但至少还有希望。

事实上,一起来送行的也没几个人真的就将希望放在了一个六岁多点的娃娃身上,于他们来说,好奇,还有担忧其实更多一些。

所以,活着就好,活着才能有无尽的可能性。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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