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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恩浩荡 下——白芥子

第32章:调任边关

御书房。

早朝结束后,贺怀翎被皇帝单独留了下来,昭阳帝已经很久未有私下召见过他,贺怀翎心知是自己之前为祝云璟求情之举惹怒了皇帝,这段时日一直都尽量低调着。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昭阳帝已是华发丛生,愈加喜怒不定、心思莫测。他没有说别的,直接提起了早朝时兵部呈上的奏报,镇守茕关的总兵在五日之前被暗杀了,刺客身份不明,随快报过来的还有北夷苍戎国的自辩书,摄政太后在自辩书中诚惶诚恐地表示刺杀茕关总兵一事绝非苍戎人所为,他们对此事亦全然不知情,请天朝圣人定要明辨是非,万不要误解了苍戎国的一片赤诚忠心。

朝会上已经为这事吵过一轮,有说这苍戎国能有什么忠心,去岁兵败不得不称臣实则根本面服心不服,这才一年便又欲挑起事端了,自辩书来得这般快更证明他们做贼心虚,也有说苍戎国已被打趴下短时间内难以恢复元气,应当不至于这个时候突然又做下这样的事情,或许当真不是他们所为。两相争论,听着似乎都颇有道理。

昭阳帝皱着眉问贺怀翎:“先前在朝会上你一直未出声,此事你有何看法?”

贺怀翎沉声回道:“依臣所见,此事或许确实不是苍戎人所为,苍戎如今的汗王是个不满三岁的吃奶小娃,摄政太后又无多少魄力,征远之役后,按说近二十年内他们都无力再与我大衍一战,臣以为他们不该会在这个时候这般主动挑衅,惹祸上身。”

“那会是周边的其它小国做的?”

“也许是,也许不是,只是北夷那么多个部落小国,除了苍戎其它更是不值一提,臣亦想不出若是他们做下的这事,所图为何。”

大衍人嘴里的北夷是大衍朝北部关外十分广袤的一大片土地,多为草原,有大大小小的汗国十数个,尤以苍戎最为强盛,风头最劲的时候曾经占据了草原上近六成的土地,若非不知死活把主意打到大衍朝头上,苍戎统一北夷怕也只是时间问题。在苍戎兵败称臣后,北夷的所有汗国都已成为大衍的藩属国,要说如今又有谁生了反叛的心思,暗杀了大衍镇守要塞关口的总兵,还确实不好轻易下定论。

昭阳帝叹气:“你这话的意思,莫非是暗示朕此事或是大衍人所为?”

“臣不知,但不无可能。”

昭阳帝沉默,半晌之后,又一次叹道:“若是朕当日留你在边关,或许就不会有今日之事了。”

贺怀翎垂首不言。

征远之战结束后他便率大军班师回朝,只余下五万人驻守边关,新的总兵是昭阳帝另指派过去的,皇帝当初摆明了要解他的兵权,谁都说不得什么。只是谁能想到,也不过才一年而已,竟又出了这样的事情,昭阳帝的心态也跟着变了。

昭阳帝微微摇头:“无论是谁所为,朕都要加强茕关一带的守卫,再从京中抽调三万人过去,就由你领兵去接替这个总兵之位吧,你先回去准备着,不日朕就会下圣旨。”

贺怀翎垂眸:“臣领旨。”

城外私庄。

祝云璟放下药碗,又闭上眼睛倒回了榻上,他的身下垫着厚实的虎皮褥子,身上还盖着一张毛毯,暖手炉抱在怀中始终未曾撒手。

今年的严冬来得格外早,一场大雪过后便已是天寒地冻,祝云璟本就畏寒,有了身子更是变本加厉,屋中点了四五个火盆,他依旧觉得冷。

贺怀翎进门时祝云璟正迷迷糊糊地就要睡过去,察觉到脸颊有些发痒,他睁开眼睛觑了一眼,贺怀翎就坐在榻边,手指正摩挲在自己侧脸上。

祝云璟没有躲开,哑着嗓子懒洋洋地问道:“侯爷怎么这个时辰来了?不要办差吗?”

“以后都不用了。”

祝云璟扬了扬眉:“你被陛下革职了?”

贺怀翎低笑,没有错漏祝云璟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幸灾乐祸,他坐上榻,挨着祝云璟,抬手搭在他的腹部轻轻摸了摸,又握住了他的一只手。祝云璟并未挣脱,自那日中秋夜之后,他们之间就一直处于这样一种并不过界却又十分微妙的暧昧不清之中,彼此心照不宣,似已习以为常。

贺怀翎捏着祝云璟的手指,低声问他:“你很希望我被革职?”

祝云璟轻哂:“与我何干?”

小没良心的,贺怀翎摇头:“让你失望了,我不但没革职,还晋了半级,陛下打算让我去接任茕关的总兵,过几日就会下旨,刑部衙门已经不用去了。”

闻言,祝云璟脸上的神色陡然严肃起来:“茕关总兵?茕关的总兵不是去年你回朝之前才指派过去的吗?”

“嗯,被暗杀了。”贺怀翎将早朝上议论的事情说与祝云璟听,“所以陛下让我去接任,另带三万精兵过去。”

祝云璟不悦道:“朝中是无人了吗?怎么仗打完了就把你晾一边,如今出了事又想起你来了?”

贺怀翎忍笑,祝云璟脱口而出的言语中的维护之意让他格外受用:“在京中过惯了好日子的有几个愿意去边关经受风吹日晒的,我在那边待了五年,陛下大概是想着我比较适应那边吧。”

祝云璟还是不痛快:“陛下若真的看重你,怎么不把京南大营总兵的位置给你?却给了那个安乐侯世子?那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他知道怎么领兵吗?陛下当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也只有祝云璟敢说这样的话,不过这事别说是祝云璟,贺怀翎也觉得很费解,京南大营的徐总兵因受祝云璟牵连落马之后总兵之位空悬了几个月,朝中不少人都盯着,只谁都没想到,陛下最后竟然会将位置给了一个才十七岁且之前从未入过朝堂的侯府世子,简直像是在闹着玩儿,此举也让安乐侯府这个原本在京中并不怎么起眼的没落侯府一跃成为朝中人人探究的对象,要说那位侯府世子确实少年老成,看着就是个颇有能力的,但到底如何入了昭阳帝的青眼,却谁都猜不到。

祝云璟对此却十分不以为然,再厉害能比得上这个年纪就已经接任了征远军统帅的贺怀翎吗?

贺怀翎道:“陛下对我本来就不怎么放心,怎么可能把那么重要的京畿护卫军总兵的位置给我,倒是关于这安乐侯府,还有一件事情……前几日陛下新纳了个妃子,就是那安乐侯的侄女,世子的堂妹,原本已经指给了你做侧妃的那位,陛下也不知怎么想的,竟做下这般累及清誉之事,力排众议硬是将人接进了宫,直接封了妃,御史磕破了头都没用。”

“……当真?”祝云璟一阵反胃,第一次对他的父皇生出了憎恶的情绪,已经明旨指给了他的女人又收进后宫,这还当真是想要让他死了都不能安生,死了也要受人非议。

贺怀翎握紧了祝云璟的手,有些后悔把这事说给他听,祝云璟不忿道:“所以他就是因为这个才把京南大营给了那安乐侯世子?他是色令智昏了吗?”

“应当不是,封官在前,纳妃在后……”

祝云璟打断他:“算了,我不想听这个了,圣旨什么时候会下?你什么时候离京?”

“应该就这几日了,再冷一些路也不好走,”贺怀翎的心绪沉了沉,“殿下……我走之后,你一个人要更小心一些,若是有可能,待到孩子出生,我会想办法回来一趟。”

期盼了这么久,却终究无法亲眼看到孩子出生,贺怀翎心中再不舍,只圣命难违。

祝云璟直勾勾地望着他:“那以后呢?”

四目相对,贺怀翎一时语塞,祝云璟又道:“说好的等孩子出生后就送我走?你打算怎么办?”

贺怀翎望着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我会安排好。”

原以为还有很长的时间能让祝云璟转变心意,不曾想变故竟来得这般快。

冗长的沉默后,祝云璟垂下眼睛,轻声道:“你带我一起去吧,反正对我来说去哪里都一样,我早就想去边关看看了,我以前跟你说过的。”

贺怀翎怔住,祝云璟皱眉:“你答不答应啊?”

贺怀翎回过神,压抑着心中狂涌而出的喜悦,理智地与他提议:“你若当真愿意去,我自然求之不得,只是你现在身子重,还是留在京中生产完,等过几个月我再派人来接你过去可好?”

祝云璟摇头:“我跟你一起过去,我不想在这里待了,现在就想去外头。”

“路途遥远又这么冷,我怕这一路颠簸你会受不住。”

“行了,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祝云璟不耐烦道,“你的世子也皮实得很,不会颠没了的。”

“若是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这个你想办法啊。”

“可……”

“别再可是了,贺怀翎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婆妈了?就一句话,到底行不行?”

一番犹豫挣扎后,贺怀翎终是点了头:“行。”

第33章:启程出行

三日之后,贺怀翎调任茕关总兵,并从京北、京南两大营中抽调三万精兵随行的圣旨便已下到了定远侯府中,贺怀翎从容接旨,留给他为出行做准备的时间只有不到十日。

在离京之前,祝云瑄又来庄子上看了一次祝云璟,祝云璟的身子已有近八个月,因着这几个月养得好且没有故意拘着,肚子长得很大,连走路都艰难。祝云瑄听闻他要随贺怀翎一块去边关,又气又急,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只祝云璟这样的个性,下了决定的事情便不会轻易更改,仍是坚持要去。

祝云瑄实在是不能理解:“哪怕是晚几个月,等生产完你的身体养好了,再过去都不行吗?”

祝云璟垂眸,抬手轻轻摩挲着自己蔚为壮观的肚子,许久,才幽幽一叹:“阿瑄,我也会寂寞的啊……我没生过孩子,以前也从来没想过会有今日,到了那一天,我也会怕的……”

也不知是不是受了腹中孩子的影响,即使不想承认,贺怀翎的存在确实给了苟且偷生的他莫大的安慰,若是没有贺怀翎,即便他能侥幸活下来,只怕日子也会比现在更难过、更寂寞。

祝云瑄语塞,他替代不了贺怀翎,即使有心,想要出宫来看祝云璟一回都不容易,更别提时时陪着他,生产的时候守在他身边:“……那万一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怎么办?”

“没事的,”祝云璟微微一笑,“我会小心的,我这么惜命,怎么会让自己出事。”

“那你跟他走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祝云璟道:“我也不知道,或许三年,或许五年,得看陛下会让他在那边待多久,又或许我在那里待得烦了,就去了别的地方也说不定。”

祝云瑄心说鬼才信,看你这样明明就已经离不开那位定远侯了,真是要命,他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就去跟定远侯他过一辈子吧!”

那日祝云瑄气呼呼又焦心不已地回去了,但在他们离京前一日,他又叫人悄悄送了一箱子东西到定远侯府上。贺怀翎转交给了祝云璟,祝云璟打开看了看,哑然失笑。

箱子上面一层都是珍贵的药材,中间一层是极其贵重的玉石珍珠,再下一层则是一排排的金锭子,光是这些金子,就够祝云璟在江南最繁华的地方买庄子、铺子和地,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了。

“阿瑄这是怕我出去了没钱花,给我送银子来了。”祝云璟心中感慨万千,昔日东宫多少稀罕之物,祝云瑄那里的好东西其实也多是他送的,不然祝云瑄一个才入朝堂的普通皇子也拿不出这么多金子和宝物来,但他有这份心,就足够了。

贺怀翎有些无言以对,祝云璟兀自感叹着:“此去边关,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阿瑄,可惜抓不到祝云珣他们的把柄,阿瑄也不知能不能与他们周旋得了,他毕竟势单力薄。”

贺怀翎道:“……我已经安排了人去江南查齐王在那边的势力,或能有所获,不过这事急不来,若是打草惊蛇反而不好。”

“嗯,”祝云璟淡道,“阿瑄若是能争得到自然好,争不到那也是命。”

“不必这般悲观,”贺怀翎宽慰他,“陛下正值盛年,还有时间,可以慢慢盘算。”

祝云璟不再说了,目光落在窗边一株迎雪怒放的寒梅上,顿了顿,贺怀翎笑问他:“殿下觉得那花好看吗?”

祝云璟轻轻点头,那梅花树也是入冬之前贺怀翎特地叫人在窗边栽的,颜色十分好看,这几日正开得灿烂,可惜明日他们就要走了。

贺怀翎又道:“你若是喜欢,待到了边关,我再叫人给你栽。”

祝云璟不言,半晌,才一声轻笑:“侯爷好兴致,陛下命你去镇守边关,你却想着给我种树栽花。”

“去了边关也得过日子,谁告诉你去了那边就不能过好日子了?”

祝云璟笑着撇嘴,颇不以为然,去边关风花雪月?算了吧。

贺怀翎取出刚买来的点心:“致香斋的,明日离了京城就吃不到了,给你多买了些。”

祝云璟吃了一块,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贺怀翎总以为他喜欢这间铺子的点心,时常会给他买来,其实他的口味和刚有身子那会儿早就不一样了,但贺怀翎愿意买,他收着就是了。

贺怀翎的手指拭去祝云璟嘴角沾到的一点糕点屑,祝云璟抬眸,看他一眼,贺怀翎与他眨了眨眼睛,眸中尽是笑意。

转天清早,贺怀翎辞别家人,踏上了去往边关的道路。

因着是去赴任而非出征,可以带上家眷随行,贺怀翎虽无家眷,家丁却带了不少,他让手下参将领着那三万军马先一日上路,自己则落后了一步。

出城之后没多久,一辆低调不起眼的马车汇入了车队中,贺怀翎下了马,坐进了车里来,祝云璟正抱着暖手炉窝在车中小憩,听到动静才睁开眼睛觑向他。

贺怀翎打量着祝云璟的面庞,易容之后遮去了他原本过于出众叫人过目难忘的长相,贺怀翎有一些不适应,问他:“还习惯吗?”

“还好,”祝云璟皱眉道,“就是黏在脸上有点不舒服。”

“且忍忍吧,京畿地带难免会有人认出你来,等到了边关就不用这样了。”

祝云璟用鼻子哼哼了两声,不然还能怎办。他躺下了身,缩进厚实的毛毯里,身下垫着好几床皮褥子,车行起来却依旧颠簸得难受,便是早知如此,却只能忍着,总不能才刚上路就后悔。

见祝云璟越缩越进去,连脑袋都几乎埋进了毛毯中,贺怀翎很是无奈,抬手在他的发顶轻轻揉了揉:“殿下……”

祝云璟不应,贺怀翎又喊他:“殿下。”

一连喊了几次,祝云璟才从毛毯中露出两只眼睛,不悦看着他:“干嘛?”

真凶,贺怀翎失笑,再次揉了揉他:“殿下,离开京城后我要帮你换个身份,名字也得换,你想好了以后叫什么吗?”

“……一定要换吗?”

“必须得换。”

祝云璟垂眸,沉默片刻,瓮声道:“夕雀。”

贺怀翎没听清楚:“什么?”

“夕雀,我母后给我取的小名,她说我出生的时候是黄昏,她在生我的时候迷迷糊糊听到外头雀儿的叫声,就取了这么个名字。”

祝云璟的眼珠子转来转去,有些羞于启齿,只是他母后给他取的小名,他却又不舍得就这么放弃。母后去世的时候他年岁还小,能记得的事情不多,母后温柔带笑的声音在他耳边一声一声地喊他“夕雀”,却是记忆深刻。

“夕雀,”贺怀翎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越念越是喜欢,“挺好,真是个好名字,不过,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多吗?陛下呢?”

祝云璟小声解释:“名字是母后取的,只有她会私下里这么喊我,当着陛下的面却不会,陛下就算知道怕也早就不记得了,名字的来由还是我长大了些奶娘说给我听的,奶娘去世后就再没人提过这个名字了。”

“那好,那姓氏呢?”

“……就姓谢吧。”与曾经的谢国公府无关,祝云璟想着,只是单纯跟他母后一个姓而已。

“你觉得好就行。”

贺怀翎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脑袋,祝云璟又把头缩了回去,声音从毛毯下传来:“你拍狗呢?”

贺怀翎靠过去,隔着毛毯将祝云璟抱进怀里,低头用嘴唇蹭了蹭他的发丝,轻轻喊他:“雀儿。”

“不许喊。”祝云璟瓮声瓮气道。

“雀儿。”

祝云璟:“……”

贺怀翎轻笑,忽然想起从前祝云珣说的,祝云璟就与那金丝雀儿一样,娇贵得不得了,虽然祝云珣的话委实不怀好意,却也一语成谶了。

他的夕雀儿,确实又娇贵又惹人喜爱。

祝云璟有一点郁闷,早知道不说了。

贺怀翎摸了摸他的肚子,腹中的小家伙似乎是刚睡醒,兴奋得很,追着贺怀翎的手回应,不停地拳打脚踢,祝云璟疼得闷哼了一声,拿肚子里的玩意儿没办法,只能瞪贺怀翎:“……别摸了。”

“好,好,不摸。”

贺怀翎忍着笑收了手,抱住了祝云璟的肩膀,祝云璟懒得动,靠着他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眯起了眼睛。

怕祝云璟难受又不急着赶路,贺怀翎下令车队放慢了速度,祝云璟在晃晃悠悠中逐渐昏昏欲睡,贺怀翎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说话:“你是第一次出京吧?”

“嗯,托了你的福。”

“去了边关想做什么?”

“骑马、行猎、放牧。”反正不要风花雪月。

贺怀翎轻笑出声:“你还想放牧?”

祝云璟闭着眼睛嘟囔:“好玩,没玩过。”

“你这么贪玩的吗?”

明明都是要做孩子爹的人了。

“宫里什么都不好玩。”

贺怀翎点头,那也是,祝云璟从小到大估计憋坏了,连京城里最出名的中秋花灯会都没见识过,也怪可怜的,他这样的性格,真当上了皇帝,也未必是件好事。

“好玩的东西还有很多,以后我都陪你一起。”

贺怀翎低头看去,祝云璟已经在他怀里安然地睡着了。安静地看了片刻,他贴下身,在祝云璟的唇上落下了一个轻吻。

第34章:梁府世子

上路第一日只行了三十里路,傍晚时又飘起了小雪,贺怀翎便吩咐下去,入宿附近的驿站。

这个时节驿站里头都很冷清,没有别的住客,贺怀翎要了一间清净的小院,让心腹家丁守着院门口,马车一路驶入院中才停下,怕祝云璟摔到,他直接把人裹在大氅里抱下了车,上楼进了二楼的屋子里头。

四五个火盆同时点起来,很快烤热了屋子,祝云璟坐在榻上,不自在地摩挲着自己的脸:“这个能不能洗了啊?”

贺怀翎叫人打了热水进来,捏着沾湿了的毛巾仔细地帮他将贴在脸上的东西软化,再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撕下来。

祝云璟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本来的面貌逐渐出现在了贺怀翎眼前,他皮白肉嫩,脸上被捂得一片发红,贺怀翎心疼道:“再忍两天,出了京畿地带就好了。”

祝云璟有气无力地瞪他一眼:“嗯。”

贺怀翎笑了笑,叫人上了膳食来,祝云璟没有用多少就放下了筷子,贺怀翎见状问道:“没胃口?”

祝云璟胡乱点了点头:“还是晕。”

坐了一整天的车,不晕便怪了,贺怀翎没有勉强他:“那就算了,但歇一会儿还是得把药喝了。”

过后他再叫人去厨房备着点吃的,晚点要是祝云璟饿了再给他端来就是了。

天色暗得很快,贺怀翎叫人点上了灯,喝过了药祝云璟靠在榻上看书,是前朝的志异话本。贺怀翎坐在他身边给他剥橘子,送到祝云璟嘴边他便直接张开了嘴,视线都未移动分毫,舌尖不经意间舔过贺怀翎的指腹,贺怀翎的眸色黯了黯,祝云璟却无知无觉,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手中的话本上头。

朦胧烛光映在他的脸上,更衬得他眉目如画、面如冠玉。难怪都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心动,贺怀翎看着心尖发痒,却只能按捺住,笑问道:“殿下喜欢看这种话本?”

祝云璟翻过去一页,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以前陛下和师傅不让看,说会迷了心智,现在反正也没人管着了,这个还挺有趣的。”

“有趣在哪?”

祝云璟淡定道:“书中说的,甜言蜜语都是毒药,这个世间最不缺的就是薄情寡幸之人。”

“……”贺怀翎,“也别看太久了,伤了眼睛。”

祝云璟终于抬眸觑向了贺怀翎:“侯爷怎么一直在这里,不回屋去歇下吗?”

“这个院子里就这一间上房,殿下勉为其难收留我一晚吧?”贺怀翎厚着脸皮道。

祝云璟:“……你睡外面榻上?”

贺怀翎:“……”

下人已经把床铺好了,换上了他们自己带来的崭新干净的被褥,洗漱过后祝云璟躺上床,贺怀翎坐在床边看着他:“殿下不答应我就只能在这里干坐一夜了。”

祝云璟翻过了身去:“耍什么无赖。”

一阵窸窣后,温热的身体覆过来,被圈进身后男人的怀里时,祝云璟也懒得动了,耷拉着眼皮子打着哈欠,贺怀翎在他耳边低声呢喃:“雀儿,这是在外头,你身子又重,我是担心你夜里不舒服,有我在照顾着你方便些。”

祝云璟闭上眼睛小声嘟囔了一句:“想睡就睡,找什么借口。”

贺怀翎轻笑,祝云璟这个性,还真是叫人稀罕。

难得的一夜好眠,祝云璟一直睡到了天大亮才醒,屋子里只剩他一人,他坐起身喊了一句,门口守着的小厮进来伺候他起身。

更衣时祝云璟随口问小厮:“侯爷呢?”

“侯爷半个时辰前就起了,正在楼下院子里练剑,他说等您醒了用过早膳就上路。”

今日是个不错的晴天,祝云璟走出房门,果真听到楼下传来的利剑破风的唰唰声响,他站在走廊的扶栏边上向下望去,长剑在贺怀翎的手中有如行云流水一般,剑之所至,划出道道干脆利落的弧线。

似是察觉到了祝云璟的目光,最后一击后贺怀翎一个漂亮的凌空旋身,长剑回鞘。他站直身,抬眼看去,正与祝云璟的视线对上,便下意识地勾唇一笑。

祝云璟微怔,贺怀翎的额边挂着晶亮的汗珠,晨光在他的脸上完全地晕染开,衬得他脸上的笑愈加招摇,是最潇洒不羁的模样。

在祝云璟还怔愣着时,贺怀翎已经快步上了楼来,牵着他回了屋:“外面风大,别着凉了。”

祝云璟垂眸:“……哦。”

用过早膳,他们再次上路,祝云璟的脸上重新易了容,即便他几乎都窝在马车里不出来,为防万一,还是小心为上。

果真刚离开驿站没多久,车队便停了下来,碰上了那新任的京南大营的总兵路过,对方带了四个亲兵一起,许是刚从大营里出来,正要回京去。

对方主动过来与贺怀翎打招呼,俩人在马上互相抱了抱拳,寒暄了几句。

这位才十七岁横空出世叫满朝侧目的安乐侯世子姓梁,单名一个祯字,从前在京中十分的低调,淑和长公主的宴席也从未见他参加过,贺怀翎第一次见他便是在昭阳帝的御书房。皇帝对他似是十分喜爱,京中如今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只这梁世子上任之后就一直待在大营里,每十天才回京一日,旁的人就算想与他套近乎都不容易。

听闻车外小厮的小声禀报,祝云璟将车窗推开了一条缝隙,远远望了一眼。骑在高头骏马上的那梁世子确实颇为出众,身形挺拔,长相亦是极其俊美,与贺怀翎可谓不相上下。只是祝云璟第一次见贺怀翎时觉得他虽外表看着冷却十分的正气,而这梁世子明明笑得温和,却莫名给人一种不舒服的邪肆之感。

在对方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来时,祝云璟立时拉上了车窗,梁祯目光微顿,微微一笑,与贺怀翎道:“侯爷带着这么多家丁去边关赴任,也着实辛苦了。”

贺怀翎淡道:“此去路途遥远,需多些帮手,到了那边便好了。”

又说了两句,梁祯告辞离开,他们本也就是在宫宴上一起喝过一次酒而已,本无多少交情,并无甚可说。

行过京南大营屯兵的镇子,车队便转了向,从这里开始便要一路往西北边去了。

贺怀翎上了车,将方才的事情说与祝云璟听,祝云璟点了点头:“我看到了,是个狂妄之徒。”

“狂妄?”贺怀翎低笑,“这位梁世子明明笑得一脸春风和煦,你怎么就看出他狂妄来了?”

“直觉,”祝云璟斜眼睨向贺怀翎,“别说你没看出来。”

“嗯,与其说是狂妄,不如说是极度自信和自负吧,毕竟他才十七岁,就当上了正二品的京南大营总兵,也算是独一份了。”

祝云璟冷哂:“你十七岁时已经在战场上杀夷人了。”又何必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我知你向着我,”贺怀翎丝毫不脸红,“但我说的也是实话,京南大营总兵这么重要的位置给了他,就注定他与众不同,不过关于陛下看重这位梁世子的原因,我倒是隐约听到一些流言。”

“什么流言?”

贺怀翎轻咳了一声:“有说……这位梁世子是陛下的私生子。”

祝云璟:“……”

若是这般倒也合理,把兵权交到亲生儿子手里,尤其这个儿子还是不能对人言、没资格觊觎帝位的私生子,确实比外人要放心得多,更何况,谁又能说这其中没有藏着皇帝想要补偿的心理。

祝云璟沉了脸色:“这种流言哪里传出来的?”

“不知,不过陛下下旨赐死你后卧病在床那段时日,这位梁世子确实时常进宫随陛下左右伺药,也不怪会传出这样的流言来。”

祝云璟皱眉,见他神色不豫,贺怀翎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殿下,这事亦与你无关,别想了。”

片刻后,祝云璟闭了闭眼睛,叹道:“罢了,确实与我无关,就算陛下有十个八个的私生子又如何,再宠他也不能把皇位给他们,也够不上威胁阿瑄。”

祝云璟能想得开就好,贺怀翎笑着换了个话题:“再过两日便能出京畿,你便能自在些了。”

祝云璟嘴角微撇:“以现下的行车速度,到边关怕是要一个多月吧?”

“无碍,陛下也知这大冷天的行车不易,给的上任时限很宽裕,不用急于一时。”

祝云璟不再说了,继续看起了昨日没看完的话本。

贺怀翎靠过去伸手揽过他,祝云璟瞥他一眼,没有多言,将之当肉垫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

贺怀翎低下头,淡淡的清香味萦绕鼻尖,明明是他一直以来都习惯了的熏香味道,祝云璟用了之后却觉得格外沁人心脾。

给祝云璟用与自己相同的熏香,除了确实对他和胎儿都有益,贺怀翎也存了一些私心,用着同样的香,就像他们的气息都逐渐交融在一块,不分彼此。

“雀儿……”

“嗯?”祝云璟专心致志地看手中的话本,随意应了他一声。

贺怀翎闷笑,昨天才说不许自己这么喊,今日便就忘了。

第35章:唯君而已

十二月初,贺怀翎带着祝云璟一行终于抵达了茕关。

茕关是大衍朝西北边连接北夷最重要的一处要塞关口,兵家必争之地,大衍开国两百余年,一直在此处屯重兵把守,总兵挂将军印,地位超然。从某方面来说,昭阳帝又的确给了贺怀翎极大的权利。

从京城抽调来的兵马半月之前就已经到了,是同样被调来这边做参将的、贺怀翎先前的老部下姜演先一步带过来的。姜演带了亲兵行了三十多里路特地前来迎接贺怀翎,见着贺怀翎很是兴奋:“将军,您可总算是到了!”

贺怀翎已经习惯了姜演的大嗓门,终归不是在京中不用再避嫌,他笑道:“天冷很多地方的路都冻住了,不好走。”

“那是,偏偏赶在这大冷天的赴任,确实有够遭罪的,”姜演说着往后看了一眼,见贺怀翎带的人不少,长长的马队拖着一车又一车的行李,他笑着挤兑道,“若非知道将军您还未成家,我还以为您这是拖家带口一块过来了呢。”

贺怀翎却淡定地点了点头,姜演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冷气:“您真带了家眷过来?”

贺怀翎也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车队之中那辆不起眼的灰布马车,眼中泛着温柔的光:“以后你就知道了,暂时别说出去。”

姜演“嘿嘿”一笑,一脸“我懂”的表情,他们将军虽说尚未娶妻但也二十二了,后院里总不可能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带上一两个过来也是人之常情。

贺怀翎并未解释,只当是默认了。

当日贺怀翎一行便被迎入了总兵府安顿,总兵府就在离关口最近的一个屯兵的镇子上,建得不算气派但颇为庄严,贺怀翎给祝云璟挑了间最清静隐蔽的院子,他带来的心腹家丁立刻着手收拾起来,他自己则去了前院,接见他的一众下属。

两位副总兵、参将、守备……一屋子的人,除了姜演大多是陌生面孔,在这些人一面见礼一面暗自打量贺怀翎时,贺怀翎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两位副总兵性格看着似是截然相反,一个面无表情沉默寡言,另一个嘴角时时带着笑温文尔雅倒似文官,这俩人都是之前就从其他边塞之地调来的,贺怀翎并未与他们打过交道,只来之前看过他们的履历,知道大致的情况。

贺怀翎勉励了众人几句,又叮嘱了一些事情,便让人散了,只把姜演单独留了下来。

“你已经来了这里半月,对这些人可有了解?”

一提到这些姜演就头大:“那两位副总不合,互相看不惯对方,那丁副总倒还好些,不苟言笑只闷头操练兵卒,就是待下苛刻了点,那位陈副总,与人打交道用的都是文官之间那一套一套的东西,身上哪有一点武将的气质,反正我是受不了,我听人说他还跟扈阳城里的那些商人走得颇近,时常会去城中享乐。”

贺怀翎微蹙起眉:“扈阳城?”

“可不是嘛,”姜演一拍巴掌道,“前两日我也进城去仔细见识了一下,他娘的看着竟都不比京城差,那些商人可真有钱,那宅子建的,一座比一座气派,将军您这总兵府可是半点都比不了。”

扈阳城是离茕关最近的一座城池,只有不到六十里,这扈阳城是关内商人去往关外经商的必经之路,起初不过是一个供商人落脚歇息的小镇,开了些客栈、茶楼、酒肆的,后来往来的人多了,便渐渐发展了起来,尤其这关内关外倒买倒卖的生意实在太好赚,不少商人便干脆在这里扎了根,举家都迁了过来,买田买地建房子,小镇也逐渐建成了大城池,人口急骤增多,十年前朝廷便已在这里开了府。

贺怀翎虽说在这边境之地待了五年,只一直都在塞外行军打仗四处征战,两回经过这扈阳城都是来去匆匆,就连这回过来也是抄最近的路,并未在城中做停留,他知道这扈阳城繁华,但到底繁华到什么程度,还当真没细看过。

或许祝云璟会喜欢吧,贺怀翎想着,在这边境地带也有座繁华的城池,兴许能把祝云璟留住,否则别说祝云璟会觉得无聊,将人强留在身边他亦过意不去。

贺怀翎回来时祝云璟住的院子和屋子都已经按照他的喜好收拾妥当了,祝云璟正站在窗边望着窗外一株光秃秃的枯树发呆,贺怀翎走上前去,扶住了他的肩膀:“去坐会儿吧,要不一会儿肚子里那个又该闹你了。”

祝云璟慢吞吞地点了点头,挪到了一旁的榻边坐下。在路上行了一个多月,每日风尘仆仆对他一个孕夫来说实在是个不小的负担,中途还病了两场,好在是平安到达了目的地。

大夫进来给祝云璟诊脉,祝云璟闭上眼睛,遮去了眼中的疲惫。

安静片刻后,大夫说道:“看着最多十余日就该生了,这一路颠簸的,或许还会提前,好在脉象还算平稳,不用过于担心。”

贺怀翎哪能不担心:“他一直觉着头晕,没精神。”

“路上走太久了便是这样,好生休息几日就好了,生之前需得把精神养足了。”

祝云璟哑声问道:“……要怎么生?”

那大夫耐心解释道:“待到发动后在腹部切开一道口子,孩子取出后再缝合便行。”

“开膛破肚?”祝云璟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一些。

“只要事先服下一味草药,便不会有痛感了,那药是用南疆的一种野草研制而成,十分有效,就是待药效过后会难受几日。”

大夫离去后贺怀翎在略微失神的祝云璟面前坐下,握住了他的一只手:“殿下……”

祝云璟垂眸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好半晌,才低声道:“总算能把这个东西掏出来了。”

贺怀翎捏着他的手紧了紧:“等孩子生了,你身子养好了一些,我带你去四处看看,扈阳城很热闹,还有关外,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初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即使之前有再多的向往和期待,总还是会有不安,尤其是祝云璟这样一无所有跟着自己来边关,他心中的焦虑和茫然即便不说,贺怀翎也一清二楚。

祝云璟指着自己的肚子:“怎么去?这个麻烦怎么办?”

贺怀翎笑道:“这么多伺候他的人,还用得着你操心吗?然不成你还想亲自养他?”

他们从京里带来的除了两个大夫还有四个奶嬷嬷和好些个丫鬟小厮,都是为祝云璟肚子里的这个小祖宗备着的,贺怀翎知道祝云璟不喜这个孩子,但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血,或许以后他会喜欢呢?

祝云璟嘴角微撇:“我才不养。”

“好,好,你说了是。”

祝云璟岔开了话题:“你方才见到你那些下属了?都怎么样?”

“还行吧,两个副总兵有些不睦,其他人看着都还好,再看看吧。”

“陛下给你的那道密旨,让你查前任总兵被暗杀之事,你打算从哪里下手?”

“这些不用你操心,你先安心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祝云璟没好气道:“你要是查不出来,陛下一准觉着你无能。”

贺怀翎失笑:“你这是担心陛下会责怪我?”

“与我何干?”

贺怀翎笑着摇了摇头,他真是爱死祝云璟这明明向着他却又口不对心的模样了。不过这事情说起来还当真有一些麻烦,前任总兵死在了总兵府的书房里,被人一剑穿心,现场一点可能的蛛丝马迹都未留下,要查起来确实不容易。

“雀儿,窗户外头那株枯树我叫人移走,给你种些别的吧?之前庄子上的梅花树、桂花树都不错,或者,我给你种石榴树?”

祝云璟:“……”

贺怀翎这都不知道是真不懂还是故意装傻了,先是在别宫里给他送石榴花,现在又说要给他栽石榴树,用得着这么直白吗?

贺怀翎:“你不喜欢?”

“……你知道我朝为何会出现能让男子生育的生子药吗?”

贺怀翎轻笑,目光灼灼,望着祝云璟:“殿下,太祖皇帝与皇后石榴树下定情的故事流传了两百余年,怕是路边的三岁孩童都知道吧,帝后情深,却因为皇后是男子无法孕育,然天佑我大衍,才有了南疆神医研制出的生子药,得以绵延国祚。”

祝云璟道:“你觉得这个故事很感人吗?”

贺怀翎反问他:“殿下不觉得吗?”

祝云璟颇不以为然:“皇后并不想以男子之身承孕,是太祖皇帝逼迫他吃下的生子药,生下孩子后皇后一直郁郁寡欢,太祖皇帝没多久就厌烦了,纳了新人,皇后因此愈加神思忧虑,没几年就崩逝了,太祖皇帝便又后悔了,遣散了后宫,抹去了其他人存在的痕迹,让人以为他只有皇后,一日复一日地思念着皇后,才流传下了那一段不断被世人歌颂的帝后情深的佳话。”

贺怀翎哑然,祝云璟抬手点了点他的肩膀:“所以,以后别再想着学太祖皇帝搞那些骗人的东西了,懂吗?”

贺怀翎:“……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怎会随意编排自己的祖宗,这些事情都是宫中老人一代一代口口相传的,但毕竟是宫闱秘闻,到如今知道的人是越来越少了。”

贺怀翎再次捉住了祝云璟的手:“那殿下且看着吧,我之心,与太祖皇帝不同,与世间任何人都不同,我心之所向,唯君而已。”

第36章:喜得麟儿

到边关的第三日夜里,刚睡下没多久祝云璟的肚子忽然就毫无预兆的疼了起来,他以为又是与往日一样,忍忍就过去了,翻了个身便没有再理。

小半个时辰后,外头守夜的下人听到呻吟声进来看时,祝云璟已疼得满头大汗、浑身痉挛,有些神志不清了。

贺怀翎听闻禀报匆匆赶来,两个大夫正在忙碌地做着准备,贺怀翎快步走到床边,见祝云璟缩在床上似是痛苦极了,眉头当即就拧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要生了,”年长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大夫镇定地宽慰他道,“无碍的,孩子很快就能取出来。”

贺怀翎在床头坐下,将祝云璟抱起一些,让他的上半身倚着自己,仔细地帮他擦拭额头上的冷汗。

大夫提醒贺怀翎:“须得将镇痛的药给他喂下。”

“我来。”贺怀翎接过了大夫手中的药碗,轻轻捏着祝云璟的下颌,在他耳边低声喊他的名字,“夕雀,雀儿……”

好半晌,祝云璟终于有了反应,迷茫的双眼望着贺怀翎,贺怀翎叹道:“别怕,你要生了,把药喝了,孩子马上就能出来。”

药碗递到嘴边,祝云璟下意识地启唇,皱着眉将这不知是什么味的药汁给喝下了肚。

“最晚一刻钟就能起效,且再忍忍。”大夫说完,又去了外间继续准备着。

祝云璟靠着贺怀翎,有气无力地眯着眼睛,药效起得很快,身体逐渐麻木之后连疼痛也跟着一并消失了,贺怀翎低头用嘴唇碰了碰他苍白无血色的侧脸:“还疼吗?”

祝云璟轻轻摇头,哑声道:“没感觉了。”

“那就好。”

见贺怀翎眼圈似乎都红了,祝云璟唇角扬了扬,脸上挤出了一丝笑:“你怎么都要哭了?”

贺怀翎抱着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没有。”

祝云璟“啧”了一声:“这么激动吗?你好像比我还紧张。”

“我就是担心你……抱歉。”

“道什么歉?是觉得让我给你生孩子对不起我吗?”祝云璟点了点头,“你是挺对不起我的,要真觉得愧疚你给我也生个好了,就当是还我了。”

贺怀翎:“……”

很快祝云璟便没了说笑的心情,大夫已经做好了准备进了里间来,衣裳被掀起时他下意识地闭起了眼睛,贺怀翎亦侧过了头,不忍去看。那用烈酒擦过又用火拷过的刀子在祝云璟的腹部缓缓划开了口子,两个大夫一个主刀,另一个打下手,不多时,随着“哇”的一声啼哭,一个皱巴巴浑身是血污的婴孩便被取了出来。

贺怀翎只瞥了一眼就又将注意力放回了祝云璟身上,祝云璟一直没有睁开眼睛,睫毛却在不停微微颤动着。候了多时的奶嬷嬷将孩子抱去外头清洗,满头大汗的大夫继续缝合起伤口。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伤口缝合完毕后再洒上磨成粉状的药,用纱布一圈一圈地缠起,两个大夫同时舒了一口气。

贺怀翎问他们:“这是什么药?”

“加快伤口愈合的,亦可防止伤口溃烂出脓,侯爷放心,以后只要每日换一次药,月余这口子便能长好了。”

“我身上还是一点感觉都没有,”祝云璟终于开了口,嗓音嘶哑,“药效什么时候会过去?”

“再过个把时辰,药效过去之后伤口出会有些疼,您说不定还会发热,不过不打紧,再喝几服药就好了。”

祝云璟疲惫地点了点头,奶嬷嬷抱着清洗干净用襁褓裹着的婴儿上前来与他们道喜:“恭喜侯爷,贺喜侯爷,喜得麟儿!”

贺怀翎尚未说什么,祝云璟先道:“抱过来一些,给我瞧瞧。”

那嬷嬷上前一步,将孩子送到他们跟前,喝了奶的小娃娃已经睡着了,小脸皱成一团,既不白嫩也不可爱,奶嬷嬷却笑道:“小公子与侯爷长得十分相像,一看就是父子俩!”

祝云璟瞅一眼贺怀翎,再瞅一眼嬷嬷手里的奶娃娃:“……”这到底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十分相像?

“他好丑。”祝云璟嫌弃道。

贺怀翎低笑:“小孩子刚出生就是这样的,长长就好了。”

祝云璟不信:“这么丑能长好吗?”

“肯定能,你和我的孩子,不会丑的。”

祝云璟红了耳根,转开了视线:“我好累,想歇下了。”

“好。”贺怀翎让奶嬷嬷把孩子带下去,叫人收拾了屋子,给大夫和伺候的人都下了赏钱,打发了他们出去,自己则留了下来陪着祝云璟。

已经快寅时了,祝云璟哈欠连天,没有心思想太多,很快就睡熟了,贺怀翎给他掖好被子,就在一旁守着。

镇痛药的药效还在,祝云璟睡得很安稳,贺怀翎的指腹在他的眉间轻轻摩挲了片刻,无声地弯起了唇角。

再醒来时已是晌午,祝云璟一睁开眼便看到了坐在一旁看书的贺怀翎,他试着动了动身子,牵扯到腹部的口子,疼得轻“嘶”了一声,贺怀翎放下手中的书靠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别动,是不是疼了?”

祝云璟咬着牙根道:“疼。”

“药效过了就是这样,大夫方才来给你诊过脉了,没什么问题,你先吃点东西,再喝药。”

祝云璟下不了床,贺怀翎坐在床边将熬好的清粥一勺一勺喂进他的嘴里,祝云璟却有些心不在焉:“……孩子呢?”

“一个时辰前吃了奶又睡了。”

“这么能睡。”

祝云璟小声嘀咕了一句,贺怀翎轻笑:“你想看他,等他醒了,我叫人抱过来。”

“……算了。”

贺怀翎又道:“孩子跟谁姓叫什么名字你想过吗?”

祝云璟莫名其妙:“你的世子当然跟你姓,名字你取,我怎么知道你们家取名有没有什么规矩。”

贺怀翎眼中笑意更浓,想了想,道:“那就叫贺启钰吧,贺家他这一辈都是启字辈的,钰字也不错,你觉得如何?”

“贺启钰?”祝云璟念了两遍,点了头,“行。”

“那小名呢?殿下你给孩子取个小名吧?”

祝云璟眼珠子转了转,脱口而出:“元宝。”

贺怀翎:“……这名字也确实合了钰的意思,那就这样吧。”

祝云璟轻哼:“你不满意直说啊?”

“没有,你也是孩子的爹,你取的名字都是好的,元宝很好,”

“……我看你明明勉强得很。”

贺怀翎失笑:“真没有,这名字挺有趣的,就这个吧。还有另一件事,你的新身份我已帮你弄好了,祖籍景州,是我外祖父一个世交家的侄孙,那户人家是书香门第,家风很好,也姓谢。”

祝云璟“嗯”了一声:“不会露馅就成。”

“就是元宝的世子身份有一些难办,世子是要上奏朝廷请封的,若是你愿意与我成亲,有了侯夫人的身份,元宝这个世子便也顺理成章了,只是年纪得改小一岁,待到明年再请封。”

祝云璟扬了扬眉:“说来说去你还是想要我做你的侯夫人,那你打算怎么与人解释我出现在这里?”

“这个好办,就说我外祖父看我年岁也不小了,又来了边关,怕我在这边找不到合意的人,一直拖着不成家,便做主帮我在景州相看了人,我继母也答应了,事情便成了,等再过两个月,天气暖和一点你身体也养好了,我们办场婚礼,以后你出现在人前就不需要有那么多避讳了。”

“……那你祖父那里呢?”

“告知他们一声即可,其他的不必他们管。”

祝云璟轻眯起眼睛:“你老实说,这些事情你都盘算多久了?”

贺怀翎笑着坦白:“在京里的时候就一直在计划着,雀儿,你便答应吧,你若是不喜欢,我们做对假夫妻就是了,有了这个身份以后你做什么都方便些,也不用再东躲西藏,这样不好吗?而且这里是边关,并不需要你以侯夫人身份去应酬什么,即便有,我也会帮你都推了,你无须担心这个。”

祝云璟沉默,良久之后,他垂下眸,低声问道:“若是有一天我想走了,你还会放我离开吗?”

“……若真的留不住你,我也认了。”

“那好吧,我答应你就是了。”

“好,那我这就让人去先操办着。”

贺怀翎没有再说什么,把粥喂完了又端了药进来,祝云璟心里莫名地不舒服,他能感觉到先头贺怀翎还挺高兴的,只因为自己的两句话,贺怀翎他多少又有些失落了。

祝云璟却给不出什么空口承诺,他本就不信情爱这种东西,从前对许士显亦不过是见色起意,到了后头便纯粹是面子问题,如今换成贺怀翎,即便明白自己动了心,能否长久下去谁又能说得准。

屋子里的气氛一时变得有些沉闷,直到陡然响起的婴孩啼哭声传来,贺怀翎微蹙起眉:“元宝哭得太响了,怕是会吵着你,我还是给他换个院子住吧。”

祝云璟下意识地朝着窗口的方向望了一眼:“你……叫人把他抱来给我看看。”

奶嬷嬷把孩子送了进来,祝云璟姿势别扭地接过去,这小东西的身体太软了,抱在怀里令人十分不适,祝云璟僵着手完全不知该怎么办,全靠嬷嬷在一旁指点。

小娃娃睁开了一条眼睛缝,祝云璟好奇地戳了戳他嫩豆腐一样的脸,低声笑了起来:“还是丑。”

贺怀翎无奈道:“才一天而已,没有那么快的。”

祝云璟撇嘴,他的儿子怎么会长得这么丑,若不是亲眼看着这小东西从他肚子里剖出来,他定要怀疑是被人换了个假的来。

“算了,就让他留下来吧,才这么点大,就别搬来搬去的折腾了。”

第37章:自信与否

昭阳二十年一月,春。

刚过完年,边关的早春还带着挥之不去的料峭寒意,祝云璟的屋子里始终生着四五个火盆,他靠在榻边无聊地看着书,身旁躺着正呼呼大睡才满月没几日的儿子。

贺怀翎进门前特地将身上披上的雪抖落干净了,进门时依旧带进了阵阵寒意,便又就着门边的火盆烤了片刻,才敢靠近祝云璟和儿子。

“元宝还没醒?”

贺怀翎刻意压低了声音,祝云璟放下书,手指在儿子柔软的脸上刮了刮:“睡得跟只小猪一样。”

贺怀翎轻笑了笑,祝云璟总是这样,嘴上嫌弃实则上心得很,孩子出生后便一直被他带在身边,小东西若是哭了他有兴致时还会亲自哄了一哄,贺怀翎自认都没这个耐心。

“小孩子都嗜睡,再大一些就好了。”

祝云璟点了点头,贺怀翎说的他是信的,之前贺怀翎说元宝不会丑,他本来很怀疑,眼下一个多月过去,小娃娃身上的紫灰色退去,邹巴巴的小脸也长开了,变得白白胖胖很是讨喜,祝云璟十分满意,这才是他的大胖儿子该有的模样。

贺怀翎将手中的信封递给祝云璟:“五殿下的来信。”

祝云璟取出信纸,祝云瑄写了厚厚一沓,全是关切问候之语,他已经收到了孩子出生的消息,连着信一块寄过来的还有一把长命金锁,说是给他大侄子的。

贺怀翎告诉祝云璟:“半个月前陛下下了圣旨,分封诸子,连还在吃奶的八殿下都封了王,陛下给五殿下封了瑞王还指了婚,是个二品侍郎的女儿。”

“我知道,阿瑄在信里都说了,是礼部左侍郎的女儿,比起祝云珣的世家嫡女差远了,祝云珣一个月前完婚,婚礼规格有如皇太子大婚是吗?”

贺怀翎道:“可他毕竟不是皇太子,陛下也只给他封了王,便是摆明了没有再立太子的意思。”

祝云璟不再说了,将信纸扔进了一旁的火盆里。

榻上的小元宝毫无预兆地咧开嘴嚎啕了起来,立即有奶嬷嬷上前来将人抱了走,去了隔壁的屋子喂奶。

祝云璟思绪回笼,看了一眼窗外:“雪差不多停了,我想出门走走。”

“出门?”

“嗯。”

他来了这里快两个月,一直窝在这一方小院里没有出过门,再窝下去非憋出毛病来不可。

贺怀翎心知这一点,便没有拦着他:“你想去哪里?”

祝云璟认真想了想,道:“先去关口看看吧。”

关口离总兵府不远,马车从总兵府的侧门出去,两刻钟便到了。为避免麻烦,祝云璟依旧戴了黑纱帷帽,从车上下来,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高耸的城墙比他在京中见过的更加巍峨更加庄肃,它静静地屹立在那里,从前朝起至今已有六百多年的历史。

祝云璟轻眯起眼睛,贺怀翎牵住了他的手:“上去看看吧。”

关口的每一处都有重兵把守,城楼之上更有士兵在寒风中列队操练,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仿若麒麟背上最坚实的盔甲。

“据我所知,前任的总兵干得还是很不错的,练兵有道、治下亦有方,赏罚分明,在军中颇有威望,这些人每日都要操练八个时辰,风雨无阻、不得懈怠,都是前任总兵留下来的军规,我便将之沿用了下来。”

祝云璟默不作声地听着贺怀翎说的,走到了城墙边上,他摸了摸那覆了雪的斑斑驳驳的灰青色墙砖,抬眸眺望向了远方。

茫茫雪域,一望无际,皑皑白雪覆盖着浩瀚林海和无边际的草场,一直延伸至天边,天的颜色却格外的清澈湛蓝,勾勒着远处山脉重峦叠嶂的线条,山脚下结了冰的湖面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金色光芒,与湖边缀满霜花、玉树琼枝的银色雾凇交相辉映,分外夺目,成群的野马奔腾而过,溅起气势磅礴的漫天雪雾。

祝云璟怔住,即使在想象中描摹过无数遍,也不如亲眼看到来得震撼。

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里是边关,不是那千里之外叫他醉生梦死的京畿皇城。

贺怀翎见他看入了迷,抬手搭上了他的双肩:“等天气再暖和一点,你身子完全养好了,我带你去出去看看。”

祝云璟回过神,轻点了点头,叹道:“难怪你能耐得住在这边待那么多年。”

贺怀翎笑着摇头:“雀儿,景致再美,看久了也会觉得乏味单调的,我留在这里不是因为耐得住,只是职责所在而已。”

祝云璟斜眼看向他:“你的意思是你喜新厌旧?”

贺怀翎:“……”

祝云璟幽幽道:“也是,这么美的景致看久了都觉得索然无味,人也一样,再好看的皮囊看得时间长了也与旁的人无甚区别,更何况容颜易老。”

“雀儿,你得相信,有人喜欢你并不只是喜欢你的皮囊。”

祝云璟干笑了一声:“是吗?那倒是稀奇了。”

贺怀翎微蹙起眉:“夕雀……我才发现,原来你这么不自信。”

祝云璟的眸光黯了黯,声音也低了下去:“我输得一败涂地,哪里还有什么自信。”

贺怀翎握住了他的手:“你还年轻,即便换了个身份,也还有大好的将来,我说过我不会拘着你,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贺怀翎眼中的炙热不加掩饰,祝云璟的睫毛微微颤动,眼里不断翻涌的情绪被挡在了黑纱之后。

相对无言片刻,有人过来打断了他们没有说完的话,来的人是正在城墙之上亲自操练兵卒的副总兵丁洋。之前他们上来时丁洋便看到了,却坚持操练完一节才过来与贺怀翎见礼,贺怀翎也不在意,这位丁副总就是这么个性格,一板一眼恪守成规,没什么好置喙的。

丁洋没有说别的,问了礼便要回去继续练兵,贺怀翎却喊住了他:“我听说,你私下一直在调查钱总兵的死因是吗?”

丁洋黑沉沉的眼里多出了一丝戒备,贺怀翎微微摇头:“我来这里之前,陛下给了我一道密旨,让我查清钱总兵被杀之事,我需要更多的线索,如果你知道什么,最好都告诉我。”

丁洋一愣,一贯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波澜,单膝跪到了地上:“还请将军定要查实清楚,早日将真凶缉拿归案,属下必会竭尽全力,愿为您效犬马之劳!”

“我奉圣命行事,本就是职责所在,你起来说话吧。”

丁洋站起了身,用力握了握拳,哑声道:“钱将军死得蹊跷,众人都猜测或是夷人所为,属下却觉得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你可有怀疑之人?”

“有,陈副总,钱将军与属下提过几次,陈副总此人心思复杂,又与扈阳城里的那些商人走得近,怕他坏了军中风气,一直对他颇有微词,还当面提点过他好几回,陈副总虽面上受教,其实不服,或许还怀恨在心。”

贺怀翎道:“只因为这样你便怀疑陈副总,是否太过武断了些?”

“属下确实没有证据,但钱将军在遇害前几日,曾与属下提过一句陈副总此人包藏祸心,他要上奏朝廷请陛下定夺,可恨当时属下有急事要处理,并未过多询问,之后没两天钱将军就被人暗杀在了书房里,且出事之后我去现场看过,将军的书房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

贺怀翎沉下目光:“当真?”

“属下绝不敢枉言!”

“我知晓了,我会尽力查证,这事你便别再插手了。”

从城墙上下来后,祝云璟问贺怀翎:“你觉得这位丁副总的话可信?”

贺怀翎点了点头:“我查过,他与钱总兵早年就认识,钱总兵对他有知遇之恩,俩人情同父子,钱总兵遇害后他虽一心想要查明真凶,但也并非莽撞之人,若非确实有所怀疑,断不会随意泼脏,污蔑同袍。”

“那那个姓陈的呢?”

“陈副总此人确实颇为工于心计,他十五年前入伍,却不是靠着军功爬到如今从二品的副总兵的位置,而是钻营于官场那一套,溜须拍马左右逢源,才有了今日,他与扈阳城里那些商人的关系,确实值得好好查一查。”

祝云璟撇嘴:“那就去扈阳城查呗,你不是说里头繁华热闹吗?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看?”

贺怀翎轻笑:“你想去扈阳城?行,等过几日天再晴朗一些,我们就去。”

“那我们回去吧。”

“现在就回去?你不想去军营里看看吗?”

“……下次再去就是了,元宝该喝完奶睡过一觉了,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贺怀翎笑着点头,将祝云璟扶上了车,离开之前,祝云璟推开车窗,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仿佛耸入云端的城墙,收回了视线。

“雀儿……”贺怀翎轻声喊他。

“嗯?”祝云璟回过神,望着贺怀翎。

贺怀翎再次握住了他的手,慢慢说道:“我知你是有大志之人,你本该是那万人之上至高无上的帝王,如今一朝失意,却并非末路,即便不能再像从前一样,一展抱负的方式也并非只有那一种。”

祝云璟垂眸,半晌之后,轻叹道:“我知道了,我无事……你别担心。”

第38章:扈阳商城

进入一月下旬,一直风雪交加的天气终于放晴了,祝云璟抱着儿子站在窗边,轻轻拍着怀里昏昏欲睡的小娃娃,看着窗外的景致,心不在焉。

院子里才栽下去没多久的早春花都开了,给这院中单调的春景增添了一点艳丽的色彩。祝云璟的心思飘忽,正愣神间,有小厮从外头进来,兴高采烈地过来禀报:“少爷,侯爷回来了。”

“当真?”祝云璟有一些意外,贺怀翎初来这里,要树立威望站稳脚跟自然得多上点心,即便离得近也几乎都是宿在军营里与下属同吃同住,每五日才会回来一次,今日却是提前了一天。

“可不是嘛,人已经到前院了,就在前头正屋里。”

祝云璟没有多犹豫,将儿子交给嬷嬷,出了门。

才走到前院,就听到了贺怀翎那叫姜演的手下的大嗓门,祝云璟止住脚步,本欲转身回去,却听姜演正在说着的是他和贺怀翎的婚事:“我在军中听到人说将军您要成婚了还以为是流言,没想到竟是真的,怎会这般突然,您竟要娶个男妻?”

贺怀翎道:“是外祖父的安排,怕我一直在这边耽搁了成家,就做主帮我定了门亲事。”

姜演一拍巴掌:“我想起来了,是不是当年您在景州时就已经口头约定了婚事的那个小公子?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竟是真的成了。”

贺怀翎:“……”

姜演早年就是他爹的部下,后来又一直跟着他,对他以前的事情也知道一些,不过既然误会了,他便也不解释,这事当真传开了更方便遮掩祝云璟的身份,反倒好些。

门外的祝云璟嘴角一撇,转身走了。

贺怀翎进门时祝云璟正趴在榻边,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拨浪鼓逗弄儿子,元宝的眼珠子随着他的动作吱溜转,手舞足蹈,一看就是个机灵的。

贺怀翎站在一旁看了一阵,笑着道:“殿下倒是好兴致。”

祝云璟坐直了身,淡道:“你今日怎么回来了?”

“明日就是扈阳城最大的集市开市的日子,你之前不是说想去看看吗?去不去?”

自然是要去的,贺怀翎弯下腰,凑近祝云璟问他:“雀儿,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祝云璟淡淡瞥他一眼:“你自己想。”

转日一大早天未亮,俩人便出了门,贺怀翎叫人备了马车,祝云璟却说想骑马:“坐马车去怕是得到天黑才能到吧,还是骑马吧。”

“你的身子……”

“我是生了个孩子,又不是得了绝症,没那么娇弱,”祝云璟利落地翻身上马,帷帽前的黑纱被风吹开了一些,露出他漂亮的面容,“走不走?”

贺怀翎上马跟上:“走。”

没有带别的人,只他们两个,紧赶慢赶,在晌午之前,便到达了扈阳城这座边关最大的城池的城门口。

城门大敞着,进进出出的除了大衍人还有不少北夷打扮的商人,更有那高鼻深目的外邦人亦不在少数,贺怀翎小声与祝云璟道:“在这边关就是这样,哪里的人都有,来扈阳城的都是冲着银子来的。”

“这里难不成还能有银子捡?”

“那倒没有,不过也差不离了。”

进城之后,贺怀翎带着祝云璟直奔城中最繁华热闹的商业街,来之前他已经与人打听过,这里是整个扈阳城的城中心,街名就叫做黄金大街,今日是扈阳城一月一次的集市开市的日子。

在街角处将马托给一处特地圈出来的马厩,贺怀翎揽着祝云璟,随着人潮走进了熙熙攘攘的街市中。

街道两边各色铺子林立,中间还有摆摊的小商人,天南海北的商户、马队聚在这里,粗着各族的语言连比带划,卖出关内的丝绸、茶叶、瓷器……,买回关外的马匹、牛羊、皮毛……,这样的交易已经在这片土地上进行了近百年,哪怕是几年之前大衍与北夷苍戎国之间战火烧得最旺的时候,这里的贸易往来都没有中止过。

祝云璟在一处夷人摆的摊子前停下,随手拿起了摊子上的一顶小巧的虎皮毡帽,帽檐上缝进了几片十分艳丽的羽毛,看着很是有趣,摊主用半生不熟的汉话报了个价格,祝云璟没有讨价还价,直接扔了碎银子过去,举起帽子示意贺怀翎看:“给元宝的,好看吗?”

贺怀翎笑着点头:“你喜欢就行。”

一路逛下去,祝云璟手里多出了七八样东西,全是买给儿子穿的、用的和玩的,虽然都不值几个钱,但胜在关外的东西看着稀奇。

正午时分,俩人找了间酒楼进去用午膳,要了间无人打搅的雅间,在靠窗的桌边坐下,贺怀翎给祝云璟倒茶,顺口问他:“你觉得这里如何?”

祝云璟抿了一口茶水,又望了一眼窗外依旧热闹的大街,中肯道:“确实超出想象,但要说比京城还繁华,便是夸大其词了。”

“确实,不过一座边境城池,能有这般,也是十分难得了。”

“后面街上的那一座座宅邸,都是属于那些商人的?”

贺怀翎顺着祝云璟的视线看过去,他们在酒楼三楼,站得高便看得远,这黄金大街的背面便是一座座规划得十分整齐的宅院,虽不是什么高门大院,看着也着实气派。

“是吧,据说这里的商人家家户户连碗都是金子做的,家中到处都藏着金子银子,几辈子都用不完。”

祝云璟挑眉:“在这里做买卖,竟有这般赚钱吗?”

贺怀翎摇头:“只外头集市上卖的那些东西,赚也是赚的,却不至让他们富可敌国,这里的商人搞了一个商会,与北夷各部之间都有联系,除了卖给他们丝绸、茶叶那些寻常之物,私底下还与他们交易粮食、私盐,更甚至是铁器。”

祝云璟微微瞪大了眼睛:“他们怎敢?”

“有什么不敢的,”贺怀翎淡定地喝着茶,“天高皇帝远,这里谁能管得了他们,连这扈阳城的知府也是他们自己人。”

“……你为何会知道这些?”

“这些事情在这边知道的人并不少,还有那齐王的妻族林家,我已让人在江南查了他们许久,发现他们与这边的商会亦有勾结,之前的私盐案,他们应当也受到了牵连,不过他们早闻风声不对,弃车保帅保住了根本,卖私盐对他们来说或许只是添头,我怀疑他们真正在做的是炼制铁器,经扈阳商会的手卖与夷人,攫取不义之财。”

祝云璟冷了神色:“他们好大的胆子!私炼铁器卖与夷人,与通敌叛国又有何异?”

这么多年来边境一直战火不断,生活在这里的贫苦百姓饱受战乱之苦,夷人在这里肆无忌惮地烧杀抢掠,背后却是有大衍人在助纣为虐,如何能不叫人义愤填膺?

贺怀翎叹道:“可惜我现在手里还未有确实的证据,为免打草惊蛇,只能暂且按捺着,再看看吧。倒是查了这么许久,我觉着齐王与祝云珣之间兴许并未达成同谋,之前我以为我能在江南迅速查到私盐案的证据是齐王在背后引导,现在想想却未必如此,林家也参与了私盐案,虽然最后侥幸逃过一劫,却也损失颇重,若是一个不小心牵扯出北边这些事情便是大不妙,齐王应当不至于冒着暴露林家的风险做这个,不然他也不会再画蛇添足去刺杀你。”

祝云璟道:“那是祝云珣自个做的?他一个成天关宫里念书的皇子,哪里来的那么大本事能插手得了江南的事情?”

贺怀翎轻咳了一声:“他不行,但我祖父和二叔可以……”

祝云璟:“……”

是了,贺怀翎派人去江南找证据祝云珣早就知道,贺家人若是之前已经看过那杜知府被拦下的奏疏,自然会在背后帮一把,即便没有贺怀翎,他们也会安排别的人将证据呈到皇帝面前去。

祝云璟没好气地瞪向贺怀翎:“所以刺杀我的事,你又确定不是你贺家人做的了?”

“那应该不会,”贺怀翎微微摇头,“他们没那个胆子。”

“若不是为了祝云珣,齐王又为何要刺杀我?我死了他能有什么好处?皇位怎么轮也轮不到他吧?”

“不知。”

祝云璟懒得再说了,点的菜都已上齐,他埋头开始用膳,贺怀翎给他夹菜,放低了声音:“雀儿,我与贺家已经分家了,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行了,我知道,”祝云璟打断他,“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他话说完忽然眉头一拧:“那钱总兵的死是否也与这些事情有关?陈副总不是与这扈阳城的人走得近吗?或许钱总兵发现了他们通敌叛国之事准备上奏朝廷,陈副总便将他灭口了?”

贺怀翎道:“不无可能。”

“陛下密旨你查案,你准备从哪里下手?”

“先去会会那些商会的商人吧。”

祝云璟不解:“如何会?”

“听闻明日是商会会长,那位来自晋省的大商人曾近南母亲八十大寿,家中大宴宾客,我们想办法混进去。”

“没有请帖要怎么混进去?”

贺怀翎笑道:“去偷一张就是了。”

祝云璟:“……”

偷?

第39章:有辱斯文

扈阳城很大,能逛的地方并不只有那一条商业街,祝云璟和贺怀翎在大街小巷转了一整日,傍晚过后才找了间客栈歇下。

这几日集市开市,城中的客栈几乎都爆满,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间尚算干净的,上房也只剩下最后一间。

“您二位就挤一挤吧,我们这上房很宽敞,够您二位一块睡了,都这个点了,出了我们这的门,可就很难再找到第二家还有空房的了。”

店掌柜的笑眯眯地与他们提议,贺怀翎转头用眼神询问祝云璟,祝云璟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便算是答应了。又不是没睡过,从京城来这边关的一路上,他都是与贺怀翎一间房,早已习惯了。

用过晚膳,贺怀翎安插在这扈阳城的眼线过来与他禀报事情,祝云璟在里间看书,分了一点心思听外头的动静,来人正在与贺怀翎说打听来的明日那曾家寿宴的情形。

两刻钟后,禀报事情的人离开,贺怀翎进了里间来,祝云璟随口道:“难怪你对这扈阳城的事情这么清楚,原来早就安排了人在这里头盯梢。”

“也没有多久,扈阳城毕竟是茕关这边最总要的城池,这里夷人又多,确实得谨慎点,”贺怀翎说着又摇了摇头,“不过他们也只能打听点面上的消息,再仔细些的,便难了。”

祝云璟点头,若把柄真有那么好抓,前任的钱总兵也不会死在任上了。

贺怀翎在祝云璟身旁坐下,贴近他小声道:“雀儿,我带你去做点有趣的事,去吗?”

“做什么?”

“做贼。”

祝云璟原以为贺怀翎白日说的偷请帖只是句玩笑话,不曾想他却当了真,且还准备亲自动手。半个时辰后,当他们一身夜行衣站在某户商家宅院的外墙根下时,祝云璟犹觉得不可思议,又见贺怀翎跃跃欲试就要翻墙,他压着声音似笑非笑:“没想到侯爷原喜欢做梁上君子,连这种事情都要亲力亲为。”

贺怀翎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我是怕你无聊,带你出来逗个乐子而已。”

祝云璟轻嗤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动作利落地随着贺怀翎一起翻身进了院子里头。

这栋宅子不算大,只有三进的院子,贺怀翎小声告诉祝云璟:“这户人家的男主人是两个月前到的扈阳城,刚加入商会没多久,相熟的人不多,我们若是假扮成他混进去,会便利许多。”

戌时已至,院中各处的烛火都已经熄了,贺怀翎领着祝云璟从容地将手中点燃了的烟从每一间屋子的窗口塞进去:“这迷烟能让他们昏睡十二个时辰,到明日这个时候才会醒,足够我们行事了。”

祝云璟淡定道:“侯爷果然是做贼的老手。”

贺怀翎笑了笑,也不争辩,继续往前走,最后只剩下一间主人家的正房还亮着灯,俩人走到窗边,贴近去看,却听里头模模糊糊传出些叫人面红耳赤的暧昧声响。

祝云璟、贺怀翎:“……”

窗户纸后面隐约可见房中交缠在一块的朦胧身影,那些声音在这静悄悄的夜里似是被放大了无数倍,祝云璟十分的不适,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狠狠瞪了贺怀翎一眼。

贺怀翎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他,将窗户纸拨开一些,把迷药送了进去。

最后他们找到了男主人的书房,大大咧咧地取走了桌案上摆着的请帖,又原路翻墙出去,回了客栈去。

祝云璟笑倒在榻上,轻轻踹了一脚过来拉他的贺怀翎:“你是故意的吧?”

“真没有,我也没想到会那么不凑巧。”

祝云璟“啧”了一声,翻着手里的请帖:“就这一张帖子,明日你一个人去吗?”

贺怀翎点头:“只能这样了,你若是无聊,就再去四处逛逛吧,我找两个人陪着你一起。”

祝云璟没有应,他仔细地看着请帖上的内容,犹豫道:“这上头不是说可以偕家眷一起去吗?”

“你也想去?”

“若是有机会找到线索,抓到齐王的把柄,去一趟很合算啊。”祝云璟道。

贺怀翎轻咳了一声,提醒他:“我去就是了,你若是扮作家眷,不太合适。”

“为何?”祝云璟问完便自个明白过来,扮作家眷,那可不就得扮女人了!

他的脸上一阵红白交加,好不精彩,贺怀翎忍着笑道:“所以我说你不合适了。”

祝云璟没好气道:“你懂什么,很多事情男人的嘴巴未必撬得开,反倒是那些女人坐一块闲扯谈的时候,能套出些有用的消息来。”

“所以?”

祝云璟的视线落在贺怀翎的脸上,眼中逐渐泛起了笑:“所以我扮作那男主人,你做家眷,如何?”

贺怀翎:“……”

“你长得与贺贵妃倒也有几分相似,扮作女人亦无不可,何必浪费了这张倾国倾城的脸。”

贺怀翎无奈道:“殿下,相貌可以易容,但这个子……”更何况,要论倾国倾城,有祝云璟在怎么也轮不到他。

祝云璟看看贺怀翎再看看自己:“我也不矮啊,扮女人多奇怪。”

“你大概没看清,那位女主人是个夷人,夷人女人个子高一些并不稀奇。”

但若是像他这般高大,就过于与众不同了。

“……你绝对是故意的。”

入睡之前,祝云璟依旧对这事耿耿于怀,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贺怀翎轻拍了拍他的腰:“别闹了,都什么时辰了。”

祝云璟坐起身,一个翻身跨坐到了贺怀翎身上去,双手扯住了他的衣襟:“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的是这个主意?”

“真没有……”贺怀翎的目光下移,见祝云璟的里衣领口大敞着,垂落下来的长发搭在胸前,不禁有些心猿意马,抬手勾起他的一缕发丝,喉结滚了滚,“雀儿。”

臀部似是被什么东西顶住了,祝云璟面上一僵,意识到那是什么时一张脸立时红得能滴出血来,身体也跟着僵住了,完全忘了要从贺怀翎身上下来,直到贺怀翎双手都搭上了他的腰间。

隔着一层衣料,祝云璟完全能感受到他手心的炙热,像是连自己的皮肤都要烫化了一般,他无意识地呻吟了一声,一漏出口,自己先愣了住,脸红得愈加厉害。

贺怀翎将人拉近自己,唇贴到了他的耳边:“殿下,方才……你都看到了什么?”

祝云璟轻哼:“谁要看啊,隔着窗户纸也看不清楚。”

贺怀翎低笑,温热的吐息直往祝云璟的耳朵里钻:“是吗?”

祝云璟嗔道:“你又看到了什么?有那么好看吗?登徒子。”

“我也没看清楚,倒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什么?”

“那日在凤凰山殿下你的私庄里……”

“闭嘴!”祝云璟低呵一声,打断了他,像是掩耳盗铃,又似自欺欺人,“别说,别说。”

贺怀翎的手在他的腰上轻拍了拍:“你在害怕什么?”

短暂的停顿后,祝云璟憋出一句:“有辱斯文。”

“做都做过了,还在意这个?”

“……那是你强迫我的。”

“殿下,这我们得好好说道说道了,当时明明是你先贴上来缠着我不放的。”

“闭嘴……我不记得了,你胡说。”

祝云璟的声音更低,摆明了耍赖却又没什么底气,贺怀翎颇有些啼笑皆非:“算了,就算是我强迫你的吧,我跟你道歉,都是我的错。”

“你知道错就行。”祝云璟立马顺杆上,总算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从贺怀翎身上爬了下去,背过身去缩进了被子里。

贺怀翎躺下,将祝云璟揽进怀里,下身轻轻撞了撞他:“雀儿,这个要怎么办?”

“你自己解决。”被子里的祝云璟瓮声道。

“我帮你解决?”贺怀翎故意曲解他的话,一只手已经探了过去。

祝云璟仿佛被踩着尾巴的猫,浑身都要炸毛了:“别……”

“试试吧,你别动,就让我来伺候殿下好了。”

带着薄茧的手钻进去握住了那要命的东西,祝云璟闷哼了一声,便不会动了。

压抑的低喘混着不明显的呻吟不时从被子下传出,祝云璟的整个脑袋都缩了下去,身子却被贺怀翎牢牢禁锢在怀中。贺怀翎怕他憋坏了,想要帮他将被子拉下去一些,祝云璟却不肯,死攥着被角不放,贺怀翎无奈一笑,只得作罢,加快了手中的动作,卖力地取悦他。

过于强烈的刺激下,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仿佛沉溺其中,身后的贺怀翎是什么时候贴上来黏着自己蹭动的祝云璟已经记不得了,到后面他已全然神智恍惚,脑中像有烟花不断炸开,身体如漂浮在云雾中,不知昨日今朝。

极致之后是冗长的沉默,房中只余偶尔响起的些微喘气声,过了许久贺怀翎才赤着脚下了床去,端了热水进来,仔细地帮祝云璟擦拭泥泞不堪的下身,祝云璟一声未吭,也没有转过身,由着他摆弄。

收拾干净后贺怀翎重新躺回床上,揽住祝云璟,一个亲吻落在他光裸的肩上:“睡吧。”

第40章:天姿国色

天未亮,祝云璟便迷瞪着眼睛坐到了镜子前,开始梳妆打扮。一个丫鬟给他梳头,一个丫鬟给他上妆,动作很麻利,都是贺怀翎的手下找来的人。

贺怀翎在他身后弯下腰,看着镜子里祝云璟有些茫然的眼神,轻轻笑了笑:“雀儿,你若真的不愿意,便算了吧。”

祝云璟没有理他,回过神仔细打量起镜中自己已经上了胭脂的脸,啧啧一叹:“我自己看着都要心动了。”

“好看。”贺怀翎中肯道。

祝云璟本就生得好,眉目精致、面似冠玉,丫鬟并未给他上浓妆,只略施薄粉,将他的五官勾勒得愈加艳丽饱满,英气的眉毛稍加修饰,额间贴上艳红的花钿,上挑的凤眸更显妩媚,活脱脱就是个艳若桃李的俏娘子。

他的长发被编成了夷人女人最常编的满头细辫子,缀以小巧的金玉珍珠,长长的夹耳坠衬得他裸露在外的一节脖颈愈加纤细修长,再换上夷人女人穿的一身红色掐金丝十分艳丽的裙衫,别说是贺怀翎,连那两个丫鬟都看直了眼。

祝云璟不自在地转了转眼珠子:“这样能行吗?”

贺怀翎低笑:“很好。”

临到出门时祝云璟还是觉得哪哪都不对,女人穿的精致绣鞋穿上脚,差点连怎么走路都忘了,浑身都别扭,他扯着裙子瞪贺怀翎:“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贺怀翎很无奈:“我早说了我一个人去了。”

“……走吧。”

辰时刚过,曾家宅门大开,客似云来,待客的圆桌几乎要摆到大门口,无数丫鬟小厮穿梭期间,忙碌不停。扈阳商会的会长曾近南领着几个半大的儿子,正喜气洋洋地站在门边亲自迎客。

贺怀翎扶着祝云璟从车上下来,他易了容,贴上了大胡子,与那位被他们迷晕了的商人相貌一般无二,祝云璟挽着他,红纱遮了面,只露出一双水波荡漾的漂亮眼睛,却是叫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上一眼。

贺怀翎偕着祝云璟去与那曾近南寒暄,并送上寿礼,曾近南笑呵呵道:“李老爷客气了,快里面请吧。”

贺怀翎假扮的这姓李的茶商初到扈阳城,没什么根基,商会也是好不容易才托关系加入的,曾近南对他们算不上热络,却也客气,倒是他旁边那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却是一个个的看祝云璟看得丢了魂,眼神热切得几乎要将之吞了,丝毫不懂得掩饰。

祝云璟垂眸,若是换做从前,他定要挖了这几个臭小子的眼珠子。贺怀翎不着痕迹地用身体挡住那些人的视线,揽着祝云璟进了里头去,祝云璟抬手,在他腰间狠狠拧了一下。

刚走进门,便有丫鬟过来将祝云璟领去后院的女宾席,贺怀翎轻拍了拍他的手:“小心一些。”

祝云璟嗤他:“吃你的酒去。”

与贺怀翎分别后,祝云璟随着领路的小丫鬟走去后院,一路留心地四处打量着,这曾家不愧是扈阳城首富之家,家宅建得十分的气派,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看着到处都是逾制的地方,但在这边境地带也无人会管,难怪他们会选择在这里扎根。

后院里也开了酒席,这里聚满了穿金戴银、珠光宝气的女人,祝云璟随意扫了一眼,这些人个个看上去都十分的富贵,但若要论气度论仪态,与京中那些世家贵妇却是差得远了,商户到底只是商户。

祝云璟出现时便已有不少打探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无它,只因他的姿容太过绝色,女人之间在外貌上永远都存着攀比的心思,更别说他扮的还是个大多数人心中都鄙夷的夷人女人。

祝云璟倒是不怕别人瞧,他大大方方地落座,别人看他他便也淡定回视回去,最后先移开视线的那个肯定不会是他。

他越是这样便越叫人不痛快,有人故意说起谁家老爷纳了个北夷来的男妾,生得比他们部落的女人还美,还会跳肚皮舞,暧昧哄笑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便又有人故意把话题往祝云璟身上引,问他:“听说夷人都会跳那肚皮舞,是真的吗?李嫂子可也会跳?”

祝云璟还稍稍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这句“李嫂子”是在喊他,他:“……”

不过这说话的人可没怀什么好意,七八双等着看好戏的眼睛落在他身上,谁不知道在大衍肚皮舞这种艳 舞那是青楼女支馆的人才会跳的,祝云璟心中好笑,一脸无辜地望着她们,却不说话。

原来这李老板正儿八经娶回家的夷人却是个哑巴,生得再美又如何,还不是不能说话!这么一来旁的人更瞧不上祝云璟了,连奚落几句都没了兴致,纷纷将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不再搭理了他。

祝云璟乐得自在,坐在一旁安静地剥着花生喝着茶,不动声色地分出心思听人交谈唠嗑。

女人的话题不是家长里短便是新的衣服款式、新的首饰花样,祝云璟越听越无聊,就见那位方才还刻意挤兑他的女人抬起手,一面给旁的人看自己手腕上戴着的碗口那么粗的镶了宝石的金镯子,一面装着不以为然地笑着说道:“我家老爷前几日从关外回来时给我带的,戴着别提多累人了,他还一定要我戴,说好看,他懂什么叫好看啊。”话说完,引得一片艳羡的赞叹。

另有人也不甘示弱地攀比道:“我家老爷也是,每回去关外总喜欢给我弄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回来,跟他说了多少次了家里什么都有,他偏不听,那关外时常都要去的,费那劳什子功夫做什么。”

祝云璟抬眸瞥了一眼,这两个女人都是这扈阳商会排名前十的大商人的妻子,庸俗是庸俗了些,他在意的却是她们这话里的别的东西,原以为这里的人敢留在边关做买卖是因为有茕关这道坚实的关卡在才无所畏惧,原来他们还会亲自送货去往关外交易吗?

再后面女人们便七嘴八舌地说起了从自家男人那里听来的关外见闻,就在祝云璟的思绪逐渐跑远了的时候忽然有人话锋一转道:“别总说那些没意思的东西了,你们听说了这茕关新来的年轻总兵吗?就是之前那把北夷人打得不敢再冒头了的那位征远军统帅,听人说他长得可俊俏了,在京里的时候皇帝老儿还想把公主嫁给他,他都没要,来了这里才没几个月竟然要娶个男妻了,好似马上就要举行婚礼,前两日我还听我家老爷说要合计着以商会的名义送份礼过去,虽然我看人家未必看得上。”

祝云璟:“……”贺怀翎什么时候有艳福娶公主了?

“可不是嘛,可惜那么一个俏将军却要娶个男妻,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有人不无惋惜地叹道。

虽说大衍朝的开国皇后就是男人,且男妻地位与寻常妻子并无不同,但总有人存着偏见,越是高门越不会娶男妻,就连寻常富贵一些的人家,也最多纳一两个男妾而已。女人们兴致勃勃地议论起来,这里的女人并没有那些贵妇人的矜持,说起这些事情来丝毫不觉脸红,而且似乎个个都对贺怀翎充满了兴趣,祝云璟忽然想起贺怀翎刚回京那日一路鲜花香囊不断的情形,心里莫名冒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绪。

女人们说了一阵贺怀翎又聊起了他身边的副将,便有人撇嘴道:“听说那位陈副总却是个风流的,包了个女支馆里出来的女人做外室,就藏在那杏花街的胡同里,也不知怎么想的。”

立刻有人接话道:“我也听说了,我还听我家老爷顺口提过一句,那歌女支还是那张知府为了讨好那位陈副总才送过去的,陈副总喜欢得很,男人嘛,都那样,见着漂亮女人便走不动路了。”

养外室本就遭人鄙夷更何况养的还是个女支女,这么一说原本因为贺怀翎对武将还有些向往的女人们又纷纷改了口,说那些当兵的就是粗鄙,嫁了他们不定得受什么罪,好似她们若是还待字闺中便真有机会嫁一般。

酒宴进行到一半,祝云璟借口要如厕被丫鬟领去了后头的耳房,路上见到许多穿着曾家长工服饰的下人正在忙碌地装箱搬货,不由地顿住了脚步,眯着眼睛看了一阵。

见祝云璟似有好奇,一旁的小丫鬟笑着解释了一句:“那都是这两日集市开市要送去关外的货,太太您走这边吧。”

祝云璟的目光沉了沉,收回了视线。

离开曾宅已是午后,上车拉上车门后祝云璟立马扯了面纱蹬掉了鞋子毫无形象地瘫了下去,贺怀翎拍了拍他的手:“如何?”

“不怎么样,一群庸脂俗粉,眼皮子忒浅。”

贺怀翎忍着笑:“就一点收获都没有?”

“那倒不至于,”祝云璟烦躁地拨开垂下来的辫子,说道,“听她们的语气,商会里头的那些人像是经常会亲自去关外走动,似乎跟那些关外的那些王公贵族都有往来,一点不怕被战火波及。”

“嗯,”贺怀翎点头,“他们手握夷人需要的重要物资,夷人讨好他们都来不及,即便抢也不会抢到他们身上,就是苦了这边境地带的那些贫苦百姓。”

祝云璟冷道:“那些东西能顺利从关口运出去,少不得守边军中有人在帮他们,这么多年了,朝廷竟是一点都不知情,他们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这种事情若没有确实的证据,没有当场人赃并获,谁都不会轻易惹祸上身,毕竟牵连太多了,钱总兵的下场你也看到了。”

“废物,”祝云璟低骂一声,“那你打算怎么办?”

贺怀翎诚实道:“眼下只能加大对关口进出时人员货物的查验力度,我们初来这里,即便我是总兵,也没有手眼通天的能力,陈副总在这已经经营了好几年,他有的是法子在我眼皮子底下帮那些商人把东西送出关,我会叫人盯着他,但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且不说即使人赃并获他亦可以找借口推脱自己并不知情,我们的主要目的是揪出商会背后的林家,而不是对付陈副总。”

“我见曾家现在还在忙着装运货物,里头会有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能让你看到的自然不会。”

祝云璟皱眉:“……北部已平,北夷人还会从他们手中买铁器?”

贺怀翎道:“北夷那些小国之间一直互有摩擦,只要不闹大,朝廷从来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不予理睬,铁器永远不愁卖不出去,更何况,北夷人的狼子野心并不会被打没了,不是苍戎国也会是其它。”

祝云璟很是意外:“你是这么想的?”

“一直都是。”出来之前在御书房里说的二十年不会再有一战不过是宽慰皇帝的话,其实贺怀翎一直都觉得朝廷对北夷的怀柔政策保不了边疆那么长久的太平,当初就应该趁胜追击一举灭了苍戎国以慑四方,奈何昭阳帝想要彰显大国气度,征远军都已打到了苍戎的国都皇帝硬是下旨将他们诏了回来,接受了对方的称臣纳贡,留下了美名,也留下了后患。

见祝云璟面有忧色,贺怀翎安慰他:“也不用太担心,我们早做准备,以大衍现在的兵力,没有谁是打不赢的。”

“就怕有人趁机兴风作浪,”祝云璟说着又斜了贺怀翎一眼,“那陈副总在杏花街的胡同藏了个歌女支,你的人之前没收到风声吗?”

“有,不过一个歌女支而已,并无特别。”

“那你知道那歌女支,是扈阳城的知府送给他的?”

贺怀翎摇头,却也不意外:“这里的知府与商会官商勾结,本就是一丘之貉。”

祝云璟干笑着提醒贺怀翎:“你可别看不起一个小小的歌女支,你不如派人多在那女人身上下下功夫,兴许有意料之外的收获。”

贺怀翎扬了扬眉:“殿下如此有经验?”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姑娘家送的香囊又让人当众送回去给人没脸,如此不解风情也难怪不懂女人的心思。”

“你懂?”贺怀翎好笑道,“到底谁更不解风情啊?”

祝云璟瞪他一眼,上了妆之后面若桃花的一张脸连瞪人都显得格外娇嗔,贺怀翎抬手,轻轻捏住了他的下巴。

祝云璟不耐道:“你自己呢?就没什么收获?不会真去骗吃骗喝的吧?”

贺怀翎的拇指指腹缓缓摩挲着他下巴的弧线,轻眯起了眼睛:“有一点,商会里有像曾近南这样赚得多的,也有只能喝汤的,总有人不服气,我已看好了当中几人,或许日后会是我们的突破口。”

祝云璟拍他的手:“说话就好好说,摸什么摸。”

贺怀翎轻笑,非但没放开,手指还得寸进尺地摩挲上了他涂着殷红口脂的唇,揉弄着那一处柔软,祝云璟撇过头,贺怀翎的手顺势一抹,艳丽的红抹上了祝云璟的嘴角,看着格外妖娆。

“你到底……”

不属于自己的温热的唇贴了上来,祝云璟骤然瞪大了眼睛。

第41章:故友上门

清早,祝云璟起身,尚未洗漱,奶嬷嬷就把刚喝完奶、正精力旺盛扑腾个不停的元宝送了过来。祝云璟双手将人接过,靠在床头抱着儿子轻轻晃了晃,元宝在他怀里咧着嘴角傻乐,抬手揪住了他一缕垂下来的发丝。

小东西才三个多月,力气却大得很,祝云璟想把头发抽出来,抽不动便只能作罢,手指在儿子软绵绵的脸上戳了一下,小娃娃乐不可支,嘴角咧得更开。祝云璟觉得有趣,又连着戳了好几下,元宝越笑越开怀,祝云璟:“……”怕不是个傻的吧。

贺怀翎进门时正看到祝云璟抓着儿子的手作势欲咬,笑意在他的眼中弥漫:“这么一大早就叫人把元宝抱过来了吗?”

祝云璟抬眸,淡淡瞥他一眼:“你不也来了。”

这是恼着昨日在车上被强吻一事,气还没消呢。

贺怀翎在床边坐下,按住元宝不断乱蹬的脚丫子,笑看着祝云璟:“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对小孩子有这样的耐心?”

“我以前又没生过,”祝云璟拍开贺怀翎的手,“你注意点,别压着他,他难受。”

“你若是能把对元宝的一半心思放在我身上便好了……”贺怀翎叹气,之前他还担心祝云璟会嫌弃这孩子,现在看来完全是他多虑了,祝云璟嫌弃的人只有他而已。

祝云璟再次瞥向他,顿了顿,低哼道:“跟儿子争风吃醋,你真好意思。”

贺怀翎微眯起眼睛,视线落在祝云璟的唇上,那里还有昨日被他咬出来的细小伤口。当时他脑子一热就亲了上去,祝云璟还愣了片刻才试图推他,俩人在你推我搡中唇舌都交缠在了一块,湿热、软绵又黏腻的触感叫贺怀翎完全失了理智,控制不住地大力压制住了祝云璟,舌尖在他的嘴里不断缠绵勾绕,更甚至,到后来祝云璟被他亲得失了神,衣衫不整地躺在他的身下,裙衫都被撩了起来,他的手滑进去,贴着祝云璟的大腿根不断揉弄,若非外头赶车的小厮突然出声,提醒他们已经到了,还不知会在车上做出什么事情来。

贺怀翎越想越觉得遗憾,祝云璟被他热切的目光盯得浑身不适:“别看了……”

贺怀翎轻笑了笑,不再逗他,将手中的册子递给他看:“这上头列的都是婚礼的流程和要准备的东西,你看看还有哪里不满,或是有什么漏的地方。”

祝云璟心情复杂:“不用搞这么麻烦吧,本来就是做给外人看的。”

“那也是婚礼,不会很麻烦,太随便了也说不过去。”

“那你定吧,我没意见。”祝云璟垂眸,元宝一和他的视线对上又开始傻乐,咯咯直笑,祝云璟捏了捏他的鼻子,果然是个傻的,一点眼色都没有。

贺怀翎还想再说什么,有下人进来禀报,说是外头来了个人想要求见侯爷:“他说是您的一位故友,姓许,从景州来的。”

贺怀翎很是意外,祝云璟先挑起了眉:“姓许的从景州来的故友?叫什么名字的?”

“那位公子没说,只说了他姓许,与侯爷是旧识。”

祝云璟似笑非笑地睨向贺怀翎:“故友上门,侯爷还不赶紧去会一会吗?”

贺怀翎轻咳了一声:“我去去就来。”

人离开后祝云璟低头,再次戳了戳儿子的脸:“……冤家路窄。”

贺怀翎去了前头,被人招待着正在堂屋里喝茶的人确实就是许士显。

贺怀翎快步走进去,很是高兴,许士显站起了身,依旧是昔日温润如玉的模样,笑看着他:“怀翎,好久不见。”

算起来从当年贺怀翎离开江南回京到如今,他们已有八年未曾见过了,少时的情谊历历在目,却是半点不觉陌生。贺怀翎激动地拍了拍许士显的肩膀:“你平安就好,这一年多我一直有派人在找寻你的消息,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你。”

许士显微微一笑,弯腰作揖与之行了个大礼,贺怀翎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扶住了他:“你这是做什么?”

“应该的,若非有你,我和老师的冤屈便不能昭雪,如此大恩,定当铭记终生。”

“不必这般客气,都是我应当做的,坐吧。”

坐下后俩人闲聊起了彼此的近况,许士显说他从凤凰山的庄子逃出来后,很走运地遇上了当时正在京中到处奔走的他老师的密友,拿到了奏疏和账本,便托人送去了侯府,后来就回了江南去,他老师还有一个小孙子在出事前被送了出来,托给了乡下的一户农户,他将人接了走,当做自己儿子抚养,在乡下躲了一段时间,一直到私盐案尘埃落定,他和老师的案子亦平反了,才终于不用东躲西藏。虽说人死不能复生,更无可能官复原职,至少他如今已不再是朝廷钦犯,换了个身份照样能过得下去。

“景州熟人太多是不好回去了,我现在带着老师的孙子就住在离景州不远的临江府下头的一个镇子上,日子过得也算太平,之前不联系你是不想再给你添麻烦,后来安顿下来后写了封信到京中才知你已调来了茕关这边。”

说起往事,许士显面色淡然,似已全然看开了,贺怀翎听着却是唏嘘不已,许士显说的走运刚逃出来就遇到他老师的密友拿到翻案的证据,很大可能背后早就有人帮他们都安排好了,不过如今再提这些已无意义:“那你为何又会来了茕关?”

许士显笑道:“你知我没有别的本事只会舞文弄墨,身份换了哪怕想去书院做个教书先生都不行,只能帮人抄抄书写写字赚点养家糊口的钱,我自己倒是无所谓,但还要养着老师的孙子,以后要供他读书,总得攒点银子,恰巧我如今的身份是个商户之子,便跟人学着做起了买卖,这次来这里就是赶着扈阳城的集市开市过来跑一趟,这趟把钱赚够了以后便不干了,回去安安生生伺弄几亩地,把那孩子养大。”

贺怀翎闻言颇不是滋味:“你有困难与我说便是了,何必如此。”

让许士显这样清高的文人去从商,怕是不比杀了他更让他好受,然生活所迫,为了恩师唯一仅存的根,他只能选择摒弃尊严低下头颅。

许士显摇头道:“我已麻烦你许多了,既然有能力自力更生,又怎好再拖累你。”

他不欲再说自己的事情,反问起了贺怀翎:“你在这边一切可好?”

“尚可,在这边关待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贺怀翎迟疑着不知该不该将自己和祝云璟的事情说出来,毕竟祝云璟和许士显之间那一段实在算不上什么愉快的过往,怕是他们俩人都心有芥蒂,只是他与祝云璟再有几日就要成婚了,按理说怎么他都得把挚友留下来,请对方喝上一杯喜酒才是,“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许士显道:“若非你在这里,今日我便要走了。”

“……月底我就要成亲了,你若是不急着回去,不如留下来喝杯喜酒吧。”

闻言,许士显怔忡了一瞬,很快又略显惊讶地笑了起来:“当真?是哪家的小娘子?”

“他是景州江南人士,姓谢,是个小公子,我外祖父帮我定下的婚事。”犹豫再三后贺怀翎到底没有把祝云璟的身份说出来,只先将人留下,其它的还是等问过祝云璟再决定吧。

“小公子?……你要娶的是男妻?”

贺怀翎点了点头:“是男妻。”

“原来如此,”许士显没再多问,笑容真挚道,“那我便先与你道喜了,既然这般凑巧,我就留下来叨唠你几日,等喝了这杯喜酒再走吧。”

“好,”贺怀翎高兴道,“我这就叫人给你安排客房。”

房中,祝云璟把精力过于旺盛的儿子放到榻上,随他折腾,自己则坐在一旁慢悠悠地用起了早膳。元宝伸手去够他,够不着便使劲蹬腿,往一侧翻动,嘴里咿呀叫唤,祝云璟没有理他,吃着东西有些心神不定。

过了片刻,他放下筷子叫了人进来,问道:“侯爷人呢?”

“还在前头会客呢,听说已经安排了人去打扫西边的院子让客人住下了。”

祝云璟嘴角微撇:“他还要安排人住下?”也当真是不嫌麻烦。

“应当是的。”

“给我盯着西边院子的动静。”

祝云璟吩咐完又挥了挥手让了人下去,正心思恍惚时,大腿处忽然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他低头去看,就见元宝不知何时已经翻过了身来趴在榻上,正抓着自己腿上的衣料往嘴里塞。

祝云璟伸手一拨,让他躺回去。

元宝不依不饶,蹬着腿试图再次翻身,翻到一半又一次被祝云璟给拨了回去,几次三番下来小东西非但没哭还咧开了嘴乐得不行,祝云璟摸摸他的脑袋,再次确定自己真的生了一个傻儿子。

“你爹的高山流水都来了,你还乐呢……”

第42章:再见许郎

贺怀翎回来便把事情与祝云璟说了,祝云璟闻言似笑非笑地反问他:“你将人留下来,有空尽地主之谊招待他吗?不是说婚礼之前你还要回军营一趟把事情都安排了?”

“他难得来这边,下次再见还不知是什么时候,我只是想留下他来喝杯喜酒而已。”贺怀翎解释道。

“行吧,我来替你招待他。”

贺怀翎:“……你愿意让他知道你的事情?”

“你都将人留下来了,现在不知道成亲那天也会知道,他如今与我一样是个死人,又能把我的事情拿去哪里说。”

“你……招待他?”

“怎么?你不放心?”

贺怀翎还当真不放心,谁知道祝云璟现在对许士显是不是还存着什么念想,毕竟当初他为了得到许士显可是费尽了心思,最后还把自己给赔了进去。

“我不会对他怎样,”祝云璟没好气道,“难不成你以为,我现在还能强迫他?”

当日祝云璟便把人请来了自己住的院子。听闻未来的侯夫人要见他,许士显很是意外,更没想到对方竟已经进了总兵府,直到他随带路的下人踏进屋中,见到了坐在榻边正喝着茶的祝云璟。

四目对上,许士显直接愣住了,祝云璟扬了扬唇角:“傻站着干嘛,坐吧。”

屋子里的人都退了出去,许士显终于回过神,满眼戒备地望着祝云璟:“太子殿下?”

祝云璟提醒他:“我早已不是皇太子,你还是换个称呼吧。”

“……您为何会在此?”

祝云璟笑道:“你为何在此,我便为何在此了。”

许士显不解:“我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你是聪明人,又怎么会不明白,你是怎么逃出生天的,我便一样,托了贺怀翎的福,我才能坐在这里与你说话。”

许士显瞳孔微微一缩:“是怀翎将您救出来的?”

皇太子被废又被赐死天下皆知,许士显确实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还能见到这位曾经将自己逼至绝境的昔日储君,一时心情极为复杂,而且……救他的人还是贺怀翎。

这一句“怀翎”叫得可有够亲密的,祝云璟酸溜溜地想着,轻哂道:“他能不救我吗?那日你从庄子上逃出去之前是不是换了我的茶水?你可知那日他恰巧偷摸来庄上想要救你,结果阴差阳错……”

许士显错愕,晃神间这才注意到祝云璟身边还趴着个丁点大的孩子,面色瞬间白了:“是……生子药?”

“也算我自作自受,”祝云璟自嘲,“活该有今日。”

许士显怔住,眼睫颤了颤,呐呐道:“……竟是这样。”

祝云璟没有错漏他眼神的变化,心中明了了几分:“你是否觉得很意外?”

“确实不曾想到,……殿下就不怕我将您的事情说出去吗?”

祝云璟微微摇头:“我既然敢叫你来,自然是不怕的,我若说你恩师之事,是谢崇明一人所为,我并不知情,你信吗?”

许士显叹道:“怀翎已与我说过了,我自是信他的。”

“当初我确实骗了你,没有尽全力帮你救出你恩师,但无论如何,我救了你,我知你不会将事情说出去,其一,我信你的品性,你不是恩将仇报之人,其二,便是为了贺怀翎你也不会说。”

“……殿下放心吧,我不会说,也无处去说。”

祝云璟点头:“我叫你来,只是为了确定一件事。”

“何事?”

“当日你说的,两情相悦琴瑟和鸣,究竟是指谁。”

许士显的面色更白了几分,望着祝云璟,好半晌,才艰难地哑声道:“殿下说笑了……那只是一个代指,并非说的谁……”

祝云璟却不以为然:“我听贺怀翎说你来这边是为了做生意?若只为了攒点家产在江南什么买卖不能做,非要千里迢迢来这边关?”

冗长的沉默后,许士显凄苦一笑:“殿下与他成亲,是真心的吗?”

祝云璟淡道:“真心与否,都得过下去。”

“……我从未见他如此快活过,他说到就要成亲时眼里都是放着光的,殿下……您从来都生在福中不知福。”

祝云璟轻蹙起眉:“他值得你这样?”

“值不值得,又哪里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我也从未奢求过什么。”

祝云璟十分不解,但面前这样的许士显倒是比之之前更像个活生生的人了:“我听人说,当年在景州时,你与他曾有过头口的婚约?你若是真有意,为何不早与他说个明白?”

许士显苦笑:“他从来只把我当好友、当知己,并无别的情谊,所谓的婚约不过是当时我被人纠缠,他帮我解决麻烦的托词而已。”

“你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对他……”

许士显闭了闭眼睛:“是我庸人自扰罢了。”

或许是初见时于墙头上的惊鸿一瞥,或许是他第一次朝着内向孤僻的自己伸出的友谊之手,又或许是那人坚定挡在自己身前与人说出的那句“我二人早有婚约,你莫要再纠缠不休”,到底因何动了心,他已想不起来,也再无意义。

祝云璟心中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我若是你,怎么都得试一试。”

“我试过,……当年他回京之前,我送了对亲手刻的木雕与他,他没有收,又叫人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我便明白了。”许士显神色黯然,竟是难得地对着境遇相似的祝云璟吐露起了自己最隐秘的心思。

祝云璟一时却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了,相对无言片刻,身旁的元宝仰起头咿呀出声,祝云璟摸了摸他的脸,捏着帕子拭去他嘴角不自觉淌出的口水。许士显目不转睛地看着,一时百感交集,又似是释然了许多,若非今日骤然得知贺怀翎要成亲,且那人还是祝云璟,他也不至于这般失态,人各有命,求不到的再如何奢想也无用,他其实早就看开了。

“我想,他必是真心爱慕殿下,还请殿下日后定不要辜负了他。”

“这便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情了,不需要外人置喙,”祝云璟道,“你不若多替自个想想,你也还年轻,即便帮你恩师养着孩子,也未必不能找个伴,何必苦着自己。”

“我无此心,殿下多虑了,待到回去之后,我便不会再来打搅您和他,您无需在意我。”

“我不在意,”祝云璟微微摇头,唇角上扬了一个弧度,“我也信贺怀翎。”

许士显怔了怔:“抱歉,是我逾越了。”

祝云璟觉得没意思,岔开了话题:“你做的是什么买卖?好赚吗?”

“绣品,江南的绣品运来这边,即便是品相最不好的,也能卖出至少十倍的价钱,大多数夷人并不懂得分别好坏。”

祝云璟瞬间乐了:“是吗?没想到昔日清高孤傲的探花郎做起生意来,倒还有几分奸商本色。”

许士显叹道:“殿下您说笑了,我这也是为生活所迫,逼不得已。”

“你就没想过去闽粤之地与海商做生意吗?赚的未必就比现在少,那里离江南还近一些。”

许士显有一些意外:“海商?”

祝云璟解释道:“朝廷有意开海禁,消息灵通的大概都已听到了风声,现在去闽粤还能分到一杯羹,再晚就只能看着别人吃肉自个喝汤了。”

许士显犹豫道:“我到底不是经商的那块料,这趟回去就不打算干了,不过多谢殿下提点,我家中还有人在做这个,兴许真能去那边碰碰运气也说不定。”

“我倒是想去,”祝云璟摸了摸元宝的脑袋,“可惜被绊住了手脚,三五年内是去不了了。”

许士显闻言愈加诧异:“殿下您想从商?”

“总得找点事做,难不成一辈子待在侯府后院里吗?”祝云璟轻眯起眼睛,“若是有机会,去海上看看也是好的。”

许士显无言以对,他不如祝云璟想得长远,如今唯一的念想便是想将老师的孙子抚养成人,至于他自己,志向抱负都已成了空谈,能不随波逐流已是侥幸。

但祝云璟这么说,却是让他心下有了些模糊的想法,斟酌许久,许士显试探着道:“我有一族叔,家中做着小本生意,全家人都很本分,头脑也不错,若是殿下有意,我可以说服他们为殿下做马前卒,先去闽粤那边探探路,不求富贵发财,只求将来若有不测,殿下能顺手护一护他们,和我收养的那个孩子。”

祝云璟看着他,眸色微微沉了沉:“……你倒是当真变了不少。”

许士显苦笑:“从前我不思变通转圜得罪了太多人,到最后谁也帮不了谁也救不了,也该长长记性了。”

祝云璟沉声提醒他:“你觉得我能护住你的族人和养子?我和你一样,亦是一无所有了。”

“可您身后有定远侯府,有瑞王殿下。”

祝云璟一愣,哑然失笑:“你啊你,看来我当初还真的是看走眼了,竟会觉得你心思简单。”

真心无城府就不会换了他的茶逃走了,若没有那一出,如今又会是什么情形谁又说得定呢。

许士显离开后祝云璟的心绪转了转,叫了府中管事过来。这管事从前就是贺怀翎的书童,跟在他身边的时间最长,对他的事情也最是清楚。

祝云璟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道:“侯爷当年离开景州回京时,他的好友许公子是不是送过一对手刻的木雕给他?”

管事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祝云璟斜他一眼:“怎么?不能说吗?”

“……不是,只是侯爷也不知道这事,当年侯爷回京之前,那许小公子确实将一对凤求凰的木雕交给我让我帮他送与侯爷,后来我抱着东西回去,进门时碰上来接侯爷回京的老将军,老将军将东西拿过去看了看,问了是谁送的后便让我什么都别说又将东西还了回去,还叮嘱我不许告诉侯爷,这么多年过去,这事若不是您提起我早都忘了。”

“老将军?”

“是,”管事为难地点了点头,“那许小公子当时只是寄住在县衙里头的一个落魄书生,老将军自然是看不上的。”

“原来如此……行了,我知道了,”祝云璟挥了挥手,“这事你就继续当不记得了,烂在肚子里,下去吧。”

第43章:手刻之礼

贺怀翎在婚礼前一日回了总兵府,府中处处张灯结彩,一应东西都已置办妥当,每一个忙碌着的下人脸上都带着喜气洋洋的笑意。

贺怀翎径直往祝云璟住的院子去,还没进屋门便听到元宝的叫唤声,他笑了一笑,脚步轻快地走了进去。

许士显也在,正与祝云璟对弈品茗,元宝趴在祝云璟的腿上,好奇地瞪着棋盘,嘴里不时发出意味不明的声响。

贺怀翎没想到祝云璟还真帮他把许士显给招待周到了,且看俩人相处这般平和淡然,倒是稀奇。

贺怀翎低咳了一声,正下棋的俩人目光同时转过来,贺怀翎走上前去,笑问道:“你们怎么在下棋?”

“打发时间而已。”祝云璟摆弄着棋子,声音淡淡回答他。

许士显站起了身:“你们聊吧,我先回去了,就不扰着你们了。”

贺怀翎道:“一会儿一块用晚膳,我叫人备酒,我们一起喝两杯。”

“好。”

许士显离开后贺怀翎随手抓起搭在榻边的毯子,盖到祝云璟身上:“天还没热呢,你怎么穿得这么单薄,别着凉了。”

被忽视了的元宝仰起脑袋,努力想要从毯子下钻出来,挥着手嘴里咿咿呀呀发出不满的抗议声,祝云璟狠狠瞪了贺怀翎一眼,赶紧把人捞出来:“你想闷死他?”

贺怀翎笑着把元宝接过来,抱着人上下飞了飞,元宝立马眉开眼笑,乐不可支。

听着傻儿子的咯咯笑声,祝云璟无言以对,典型的被人卖了还能帮人数钱的傻东西。

陪着元宝玩了一阵,贺怀翎叫嬷嬷将人抱走,挨着祝云璟坐下,揽住了他的腰:“我又惹你不高兴了吗?几天没见都不给个笑脸啊?”

祝云璟懒得动,靠着贺怀翎只抬了抬眼皮子:“你怎么不干脆明日才回来?”

原来是嫌弃他回来晚了,贺怀翎忍着笑解释道:“出了点事情耽搁了。”

“什么事?”

“前日收到消息,东北边的玉真国对他旁边的另两个部落小国出兵了,动作很快,那两个小国毫无招架之力,已经上奏了朝廷请求我大衍施以援手。”

祝云璟闻言拧起了眉:“会对茕关这边有影响吗?”

“暂时没有,玉真国离茕关这边很远,不过以防万一,我还是加强了军中警备,这两日都在处理这些事情,所以回来晚了点。”

“朝廷会作何反应?”

“还不好说,且看看吧。”贺怀翎摇了摇头,转而说起了别的,“你和……你们处得挺好啊?”

听出贺怀翎语气中的那一点酸意,祝云璟嗤道:“你自己把人留下来的,我在这闷得无聊,叫他来陪我下棋怎么了?”

“……没怎么,你高兴就好。”贺怀翎侧头,在祝云璟的耳垂上轻轻亲了一下,“真的很闷吗?”

“有一点,”祝云璟诚实道,“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是挺无聊的。”

“那你想去外头吗?”

一个“想”字到嘴边,祝云璟又犹豫了:“罢了,等过两年再说吧。”

“好……你与他都聊了些什么?”

“他说他家中有族人从商,得知我有意去闽粤做海上生意,说愿意帮我先去探探路,我们达成了口头约定,这样也好,免得到时候我去了一无所知无所适从。”

贺怀翎酸溜溜道:“你这么信他?”

祝云璟睨他一眼:“他是你的知己、挚友,你不信他?”

听着他刻意地咬重那几个字,贺怀翎失笑:“我自是信的。”

“那就行了,你信他,我信你便是。”

贺怀翎心头一热,抱紧了祝云璟:“雀儿……”

当日晚膳时,贺怀翎还把姜演也叫了过来,姜演头一次见到了明日即将过门的侯夫人,双眼瞪得比铜锣还大,“你你你”了半天都没说出句完整的话来,祝云璟对他无甚好感,压根懒得理他,贺怀翎将人按坐下,提醒他:“你心里清楚就行,可千万别在人前露了馅。”

这是贺怀翎与祝云璟商量之后做出的决定,贺怀翎的这些手下,只有姜演是从京里跟过来的,贺怀翎也信得过他,不如让他知晓实情。

姜演终于从震惊中回过了神,不管皇太子是怎么变成将军夫人的,既然已经是了,那便是自己人,他一拍胸脯,保证道:“将军您放心,我虽是粗人一个,分寸还是有的,不该说的绝对不与任何人说!”

许士显问他们:“不是说还有京中过来的几万人吗?难保他们当中没有人见过殿下。”

“出门我会尽量戴帷帽,小心一点就是了,万一真被人认出来,那便只能自认倒霉。”祝云璟不在意道。

贺怀翎捏了捏他的手,笑道:“被认出来我们就一起再逃一次就是了。”

姜演是第一次看到这副模样的贺怀翎,免不得啧啧称奇,祝云璟却不领情:“算了吧,怎好误了你的前程,我也不想再丢了小命,自会小心。”

贺怀翎笑着摇头,口是心非。

许士显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更释然了几分,他举杯笑道:“既如此,我便先祝殿下与侯爷恩爱两相知,白首不分离。”

许士显说完便仰头将酒倒进了嘴里,祝云璟笑着撞了撞贺怀翎的胳膊,眼神中带上了一丝揶揄,贺怀翎莫名其妙,没有想太多,也把酒喝了。

姜演红着脸憋出一句:“那我祝你们早生贵子!”

祝云璟:“……”

贺怀翎差点没把刚喝下去的酒又给呛出来。

这总兵府上上下下都是他从京中带来的心腹家丁,多出了个孩子的事情硬是没有走漏半点风声,犹豫之后贺怀翎到底没说出来,未婚生子这事,也委实有点不光彩,便算了吧。

到后头四个人都喝多了,明日还要举行婚礼,贺怀翎不得不喊停,叫人送了姜演回去,又安顿了许士显,这才抱起已经醉眼迷蒙的祝云璟,回了屋去。

贺怀翎将人放上榻,叫人去备了醒酒汤来,祝云璟软绵绵地靠着他,打了个酒嗝,眯着眼睛呢喃道:“你叫人去给我弄一截木头来。”

“你要那个做什么?”

“你别管,你叫人去弄就是了。”

贺怀翎只当他是喝醉了耍性子,顺了他的意,当真叫人去找了一块木头来,祝云璟拿到手里颠了颠:“不行,太细了。”

“那换一块吧。”

“这个也不行,太短了。”

最后贺怀翎让人弄了一桌子木头来给他,祝云璟从中摸出最满意的一块,又问贺怀翎要匕首,贺怀翎不放心道:“你到底要干嘛?别伤着手了。”

祝云璟迷瞪着眼睛,不耐烦道:“你给我就是了,管那么多干嘛?”

贺怀翎无可奈何,将匕首递过去,仔细盯着他的动作,随时准备抢回来。祝云璟不再搭理了他,握着匕首,在那块木头上雕雕刻刻,十分地专注。

贺怀翎哭笑不得:“雀儿,你在刻什么?”

“不干 你的事。”

祝云璟头也不抬,明明醉得神志不清,却又全神贯注着手中的活儿,贺怀翎递过去的醒酒汤也不肯喝,不时眯一下眼睛,脸上全是酡红的醉意。

贺怀翎盯了他一阵,见他誓有不刻完不罢休的架势,便随他去了,拿了本书一心二用地翻了起来,时不时看祝云璟一眼。

半个时辰后,祝云璟颓然地扔了手里的东西:“不刻了。”

贺怀翎捡起来看了看,歪七扭八地看不出刻的是什么,就听祝云璟嘀嘀咕咕地抱怨道:“别人能刻凤求凰,我刻的凤凰还不如鸡,难怪你觉得我蠢……”

贺怀翎不明所以,又见祝云璟竟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委屈巴巴地望着自己,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祝云璟发红的眼角:“雀儿,我真没觉得你蠢,你想多了。”

祝云璟的眼珠子动了动,垂下了眸:“……那这个送你了。”

“送我?”

贺怀翎有一点意外,祝云璟却以为他是不想要,又从他手里把那连半成品都算不上的木雕抢了回来,从窗口扔了出去:“不要了,真丑。”

贺怀翎:“……”

哄着祝云璟洗漱之后贺怀翎将人抱上床,好不容易才把人哄睡着,他在祝云璟的额头上亲了亲,起身吹熄了烛火,出了门去。

在墙根下找到祝云璟扔出来的东西,贺怀翎无奈一笑,将之收了起来,回了自己住的屋子去。

管事领着下人将明日要穿的喜服送过来,贺怀翎正若有所思地把玩着手中的木头,管事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目光微微顿了顿,正要退下去,贺怀翎喊住了他:“夫人他为何突然对木雕起了兴趣,之前你们有见他玩过这个吗?”

“……没。”

见管事言语有些闪烁,贺怀翎沉下声:“照实说。”

管事只得硬着头皮把前几日祝云璟叫他去问的事情说了一遍:“当年之事,是老将军让瞒着您,我也是不得已,还请侯爷勿怪。”

贺怀翎怔了怔,目光落回手中的木头上,片刻过后,无声轻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

第44章:新婚之夜

卯时未到,祝云璟便被人叫起洗漱更衣,宿醉之后的脑子还昏昏沉沉,他迷瞪着眼睛任由下人折腾,穿上大红的喜服,连腰带和玉冠都是红色,过白的脸上略施薄粉提了气色,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确实有几分新郎官的喜气。

喜宴只请了贺怀翎的一众部下和特地留下来等着喝喜酒的许士显,人不多但很热闹,祝云璟第一次在人前露脸,大老粗们个个都看直了眼,也终于明白怎么贺怀翎就娶了个男妻,这般相貌的,换做谁都愿意啊!

吉时到,身着同样喜服的祝云璟和贺怀翎各执着红绸一端,先拜天地,再在众人不明所以的目光中朝着京城的方向拜了第二拜,之后才是贺怀翎父母的牌位,再是夫妻对拜。

转身面朝彼此,四目对上,祝云璟在贺怀翎的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绵绵情意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明亮笑意,他的心尖微微颤了颤,也在那一瞬无声地笑了起来,弯下了腰,礼成。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合着人群起哄声同时响起,他们再次相视一笑,所有未出口的都尽在不言中。

祝云璟被先送回洞房,闹哄哄的声音逐渐被隔绝在外,饱胀的情绪亦慢慢平复下来。挂满红绸红帐的洞房让祝云璟有一些不适,他将房中人挥退,抬手将铺满床的红枣瓜子全部扫落,坐上了床。

烛台上的喜蜡烧得正旺,点点火光与门外挂着的大红灯笼相辉映,烘出屋里屋外一片暧昧的红光。

贺怀翎被人搀扶着回来时祝云璟已经靠在床头快要睡着了,听到房门开阖声他才缓缓睁开眼睛,贺怀翎立在他身前,垂眸轻笑,方才还迷蒙着的双眼已是一片清明。喜娘送上合卺酒,祝云璟一脸茫然,贺怀翎先拿起酒杯,冲他努了努嘴:“酒。”

双臂交勾,气息交融,火光映衬下祝云璟白玉一般的面庞上似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贺怀翎举着酒杯,目不转睛地笑看着他,祝云璟瞪他一眼,仰头将杯中酒倒进嘴里。

喜娘蹲下身,拉起他们的喜服下摆,打了一个同心结,笑着道:“愿侯爷与夫人永结同心,白首偕老。”

房中人都退出去后祝云璟终于轻舒了一口气,放松了下来,扯了扯领口:“真够麻烦的,我都在这里待了快两个时辰了。”

贺怀翎轻勾起唇角:“殿下这是等不及,要与为夫洞房花烛了吗?”

“说什么呢,”祝云璟抬手点住贺怀翎的肩膀,阻止他越凑越近,“谁之前说的只做假夫妻的?”

贺怀翎浑不以为然:“儿子都生了假的也早就成了真。”

祝云璟轻哂:“原来侯爷也是出尔反尔之人。”

贺怀翎笑着捉住了他的手,沉下了声音:“雀儿,你昨晚喝醉了非要做木雕送我,还记得吗?”

祝云璟不自在地转了转眼珠子:“什么东西,我不记得了。”

其实是记得的,早上一醒来他就想起了昨晚喝醉之后做过的蠢事,实在没脸再提,贺怀翎却偏要拿出来羞他。

“你不记得我记得,你花了半个时辰刻了个比鸡还不如的凤凰送我……”

“你够了啊,”祝云璟受不了地打断他,“再说你滚出去。”

贺怀翎低笑:“不说就能留下来了吗?”

祝云璟:“……”

笑闹了一阵,贺怀翎握紧了他的手,十指相扣在一块,叹道:“雀儿,今日是你我新婚之夜,我本不想提起旁的人,但你心有芥蒂,我便与你说个明白,木雕之事,之前我确实不知情,当年,即便他真的将东西交到了我手中,我也不会收,我视他为朋友为知己,也仅此而已,但你不同,你是我真心爱慕之人。”

祝云璟的眸光闪动:“……你爱慕我?我有什么值得你爱慕的?皮相吗?还是仅仅因为那一次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你这人毛病还挺多的,骄纵、任性,脾气也不太好……”眼见着祝云璟又要翻脸,贺怀翎笑着改口,“好,好,我不说你的坏处,可我就喜欢这样的你。”

犹记得那日大军凯旋在德胜门外,与祝云璟初见时他勾起唇那漫不经心的一笑,或许打从第一眼,祝云璟就已在他心头留下了不一样的波澜。在长公主府上的刻意针对和嘲讽本不是他的个性,是祝云璟乱了他的心绪而已。

祝云璟不信:“许公子丰神俊朗才学出众又真心倾慕于你多年,你都看不上,怎么就非我不可了?”

“雀儿,你这话好酸啊,”贺怀翎笑着挤兑他,说出的话却更是酸味弥漫,“你到现在还惦记着丰神俊朗才学出众的许公子?难怪当初京中人人都说他差一点就成了东宫太子妃。”

祝云璟没好气道:“你少说这些有的没的,你们还有竹马之谊呢,你怎么不说去景州随便一打听人人都说你们早有婚约!”

“婚约是假的,”贺怀翎微微摇头,“有竹马之谊又如何,这种事情还讲究先来后到吗?那我与殿下你相识更早。”

祝云璟:“……我几时认识过你?”

贺怀翎笑着叹气:“我就知道你定是不记得了,早在我离开京城去景州之前我们就见过的,那时候我才八岁不到,你还是个三岁多点的奶娃娃。”

“……你骗我的吧?”

“没骗你,那回我随母亲进宫给贺贵妃请安,一个人偷偷溜了出来到御花园乱逛,看到你坐在假山后面哭,我跟你说了话,还陪了你许久。”

祝云璟怔住,对上贺怀翎含笑的眼睛,乱糟糟的脑子里瞬间涌出许许多多的东西,少时的记忆就这么一点一点地被唤了起来。

那其实算不得什么好的回忆,那一日皇后诞下五皇子又血崩而逝,从大喜到大悲,整个后宫乱成一团,祝云璟年岁虽小,却也从身旁宫人的惊恐和慌乱中隐约知道了,他期盼已久的弟弟终于来了,却从此没了母后。宫人拦着他不让他进产房,他趁人不注意独自跑了出来,躲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偷偷摸摸地抹眼泪,再后来,贺怀翎便出现了。

贺怀翎与他说了什么祝云璟已经记不得了,只知道自己哭了很久,最后趴在贺怀翎的怀里睡了过去,一直到身边伺候的宫人急急忙忙地找来。

那是他们年少时仅有的一面之缘,祝云璟早就忘了,贺怀翎却始终记得,自己是如何笨嘴拙舌地安慰那个哭成泪人的漂亮瓷娃娃,记得他翻来覆去不停说的那句“我不要弟弟了我要母后”,更记得他被人抱走前拉着自己的手、要自己留下来陪他时可怜兮兮的眼神。

那时的祝云璟还是只实打实的小奶猫,没有长成日后张牙舞爪盛气凌人的纸老虎,如今再想起来,却着实叫人怀念。

“原来那个人是你啊……”祝云璟的脸热了几分,转开了视线没好意思再说,烛火映在红帐上晃晃悠悠,更映进了他水光盈盈的眼中。

贺怀翎的唇贴上他的颈侧:“雀儿?”

“嗯……”

长发披散下来,与贺怀翎的纠缠在一起,身上的喜服已经退尽,祝云璟赤 身躺在红丝被上,目光涣散,轻喘着气。贺怀翎的手贴着他白皙的身体摩挲游移,在他耳边哑声低笑:“可以吗?”

祝云璟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喉结滚了滚,只发出近似于呻吟的撩人之音,贺怀翎捏住他的下巴,眸色一黯,凶狠地亲了上去。

滚烫的舌头长驱直入,在他柔软的口腔内肆意搅弄,潮湿黏腻的触感让祝云璟头晕目眩、浑身酥麻,他不由自主地抬手,反扣住了贺怀翎的肩背,缠上了他的身体。舌尖一再地探过喉咙口,又酥又痒,惹得祝云璟一阵又一阵地战栗,溢出口的呻吟和喘息却被对方尽数吞下肚。口涎顺着嘴角滑落,在双唇纠缠间拖出黏黏腻腻的银丝,格外的氵壬 靡。

缠绵一吻后,贺怀翎的手揉捏上祝云璟圆 润挺 翘的臀,轻拍出道道白浪。祝云璟泛红的双眼中尽是迷离水光,浅浅低吟着,红 潮浸满面,贺怀翎轻吻着他颤颤悠悠的眼睫,再是那勾魂泪痣。

祝云璟失神地抱怨:“你怎么总喜欢……亲这里……”

“这个生得好看。”贺怀翎低声呢喃,几近痴迷,吐息间的热气扫过他的眉眼,更让他觉得痒了。

祝云璟的脸愈加红了,扣在贺怀翎背上的手加重了力道,几乎要掐进肉里。贺怀翎撑在他身上粗重地喘着气,下身被包裹进紧致湿 软中,他停住动作,垂眸不错眼地凝视着身下的祝云璟。

祝云璟难耐地抬起腿:“你动……”

身下被用力一顶,祝云璟便再说不出多的字来,连呼吸都乱了节奏,只能紧紧缠着贺怀翎,随着他共赴逍遥。

炽热身体起伏交缠,红帐落下,烛台上的喜蜡不时爆出噼啪作响的烛花,合着自帐中断续传出的暧昧声响,消融在这春意漫漫的长夜里。

第45章:习惯就好

许士显在婚礼过后的第二日便要告辞离开,说是已经留了这么多天,再不回去家中孩子该急了。

贺怀翎送了他一程,分别时二人最后互相拱了拱手,一个洒脱一个利落,许士显淡然笑道:“你回去吧,他日若有机会,你我再杯酒言欢。”

旁的便不需再多言了,他已全然放下。而贺怀翎,虽知晓许士显曾经的心思后有一些意外,却并无波澜,他们不是错过,是从无可能,如今更没必要再挑明。

“好,”贺怀翎点了点头,顿了顿,又道,“若是有困难,可随时与我联系,不必觉得麻烦。”

“我知,日后阿沅若能入仕途,还要指望定远侯多多关照,我自不会与你客气。”

贺怀翎也笑了:“那是自然。”

目送着马车远去后贺怀翎一身轻松地翻身上马,随手摘下路边一株在微风中摆动着、开得正灿烂的桃花枝,勾唇一笑,纵马回了府。

祝云璟才刚起,正精神不济地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任由元宝趴在他身边玩闹。

贺怀翎放轻了脚步进门,顺手将桃花枝插进榻边的一个琉璃花瓶里,祝云璟睁开眼睛,淡淡瞥了一眼,问他:“他走了?”

“嗯,说他家孩子黏他,得赶紧回去。”

贺怀翎坐下将人揽进怀中,祝云璟靠着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动作间牵扯到还酸软着的腰,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贺怀翎垂眸轻笑,手搭上他的腰间轻轻按揉着:“过两日便好了,习惯了下次就不会再这样了。”

“谁要习惯这个啊,”祝云璟小声嘀咕了一句,怀疑地瞅向他,“你怎么知道这个的?”

“问大夫啊。”

祝云璟:“……你怎么连这种事都要问大夫?丢不丢人。”

“做都做了……好,好,以后不问就是了。”贺怀翎忍着笑哄着怀中人,低头在他湿润的红唇上亲了亲,又意犹未尽地舔了一下。

祝云璟懒得动,他爱亲便让他亲,十分地配合。元宝捏着祝云璟一根手指,努力仰起头瞪着大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嘴里发出咿呀声响,贺怀翎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乖。”

春光正明媚,桃花枝香气袭人,更有屋子里不时响起的轻笑声,都叫人心生喜悦。

贺怀翎新婚有五日假,俩人夜夜笙歌,到后头祝云璟竟真的习惯,又也许是麻木了,被疼爱一整夜转日还能生龙活虎,连气色都比从前好了不少,他自己没觉得,倒是从身边的嬷嬷丫鬟们每每见到他那压不住的暧昧笑意中品出了些意思,颇为无奈与羞恼,还说不得什么。

不过好日子也就这么几天,休假过后贺怀翎便又要去军营。

他走的前一晚俩人照旧歇在了一块,夜凉如水,他们一身单衣靠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贺怀翎将刚刚收到的信递给祝云璟:“瑞王写给你的。”

祝云瑄每次的来信都是厚厚一沓,事无巨细地将京中大大小小消息说与他听,这一回是听说祝云璟与贺怀翎要成亲,忧心忡忡地在信中一再重复提醒祝云璟,若是被贺怀翎欺负了定要告诉他,他不会放过了贺怀翎,祝云璟哑然失笑,这小子到底记不记得谁才是兄长。

贺怀翎问他笑什么,祝云璟眸中带嗔地睨他一眼:“阿瑄担心你会欺负我,随时准备让我再假死出逃一次。”

贺怀翎:“……我已经上奏为你请封诰命,不日就会有诏旨下来,瑞王殿下他多虑了。”

“傻小子就是这样,随他去吧,”祝云璟摇了摇头,“倒是那位出自安乐侯府的梁妃怀了孕,已经五个月了,太医说九成是个男孩,陛下高兴之下竟还未等这位九皇子落地就要大赦天下,那架势怕是真生出个健康皇子来就要直接封太子了,也不怕折煞了孩子。”

贺怀翎闻言神色严峻了一些:“竟有这样的事?”

“可不是嘛,梁妃已经封了贵妃,没准还会封后呢,”祝云璟不屑道,“那位梁世子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深得宠幸,谁知道陛下安的什么心思。”

“祝云珣该急了。”贺怀翎道。

“是,”祝云璟冷笑,“阿瑄倒还好,祝云珣确实急了吧,本以为我倒了太子之位就是他囊中之物了,哪知道突然冒出个安乐侯府来,如此也好,让他急着吧,没准就狗急跳墙了。”

贺怀翎握住了祝云璟的手,安慰他道:“瑞王殿下有分寸的,你别太担心了。”

祝云璟望着他,眸光闪了闪:“……阿瑄说你留在京中的旧部暗中帮了他不少,他才不至孤立无援……谢谢。”

贺怀翎无奈一笑:“你我之间,还需说谢这个字吗?”

祝云璟不自在地舔了舔唇:“我是帮阿瑄说的。”

“也一样,他是我妻弟,我自然得帮他,更何况若是有朝一日他当真能……,总少不了我们的好处。”

一句“妻弟”让祝云璟的双颊不由地烧了起来,一时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我知你是向着我的。”

“嗯。”贺怀翎拍了拍他的手,转而说起了另一见事情:“还有那玉真国之事,朝廷已经做下了决定,不予出兵,玉真国上书解释说是与那两个小国有旧怨,之前那两个部落小国依附着苍戎国没少滋事,还占了他们不少地盘,这次他们只是要抢回原本属于他们的地方,说得是有理有据,朝廷本就不想插手这事,如此一来正好,陛下下旨申斥了他们一顿让他们收敛一些,便打算就此睁只眼闭只眼了。”

祝云璟皱眉:“你好像很失望啊?”

贺怀翎叹道:“北边战火又起,我担心迟早还是会烧到大衍头上。”

边境一日不真正太平下来,他就一日无法彻底放开手,皇帝也不会让他回去,三年五载还好说,时间再长,总不能留祝云璟一直陪着他在这苦寒之地,更何况,他也不想祝云璟过这种提心吊胆不得安生的日子。

祝云璟看着他,似是从他的神色转变中猜出了他心中所想,沉默片刻,他道:“这里挺好的,我确实想四处走走,但不急于一时,留在这里也无妨,就算真的又要打仗了,我虽惜命但也并非贪生怕死之人,若是有机会随你一起上战场去瞧瞧亦无不可。”

贺怀翎从背后拥住了他,蹭着他颈间披散下来的发丝,低声呢喃:“雀儿,我只想不想你涉险。”

“……你上战场,我也会担心的啊。”

祝云璟的声音轻得几近于无,贺怀翎却字字都清晰听进了耳朵里,心头不由一热,他的雀儿,也终于把他放进了心中。

祝云璟的脸烧得更厉害了,低咳了一声,岔开了话题:“我想找点事情做,去扈阳城开间铺子先练练手你看怎么样?”

“可以,我拨几个能耐的人给你打下手,你随便用,”贺怀翎一口答应下来,“你若是高兴,在扈阳城买栋宅子带着元宝常住那边也行,那边毕竟热闹繁华些,不过别和那些商会的人掺和,小心一些。”

“我自然知道,我本也没打算与他们搅和到一块,只要他们别来找我的麻烦,不过买宅子的事情还是再说吧,反正也不远。”

祝云璟盘算着要做什么买卖,心下轻快了不少,贺怀翎见他高兴,凑过去在他脸上落下一个啄吻:“明日我就要回军营了……”

祝云璟抬眸,触及贺怀翎暧昧的眼神,哼笑了一声,一个翻身坐到了他的腿上去,手指搭在他肩膀上勾勾绕绕:“大夫有没有说过,房事行多了于身体无益?”

贺怀翎低笑:“你这又好意思问大夫了?”

祝云璟轻眯起眼睛,扯开了贺怀翎的里衣领口,肉贴肉地摩挲上了他的肩膀。

贺怀翎的肩线宽阔流畅,肌肉结实硬朗,十分耐看,祝云璟的指尖一点一点贴着他肌肉的线条慢慢游移过去,贺怀翎没有动,垂下视线,目光随着他指尖的动作移动,最后停在了他左肩上那略显狰狞的伤疤上。

贺怀翎的身上有不少在战场上留下的大小伤疤,但唯有这一道是拜祝云璟所赐,那个春风沉醉的午后,现在再想起来依旧叫人心旌荡漾,乃至于那之后的那些慌乱无措鸡飞狗跳,甚至于祝云璟于滔天愤怒中送出的一剑都带上了些难以描绘的旖旎甜蜜。

片刻过后,祝云璟一声轻笑,贴上来,舌尖舔上了那道疤痕。

温热濡湿的触感叫贺怀翎觉得痒,从被祝云璟舔舐的地方一直痒到了心尖上,他哑着嗓子提醒着怀中人:“不想做就不要这样……”

回答他的只有祝云璟愈加放肆的促狭笑声,他能感觉到贺怀翎那里已经完全起了反应,正硬邦邦地顶着他,他恶劣地摆着腰前后蹭动着,故意地挑逗着贺怀翎。

贺怀翎的呼吸逐渐加重,黯下眸色,抬手扣住祝云璟的后脑,一个翻身将他压到身下,亲了上去。

第46章:恻隐之心

四月下旬,扈阳城黄金大街结尾处一间不起眼的绣品铺子低调开了张,开张第一日只有三两扮成顾客的隔壁同行上门打探,掌柜的只装作不知,来了人便热情接待,大大方方地展示店中的东西,乐呵呵地与那些明里暗里套话的人打着太极,重要的事情一句不说。

贺怀翎回来时祝云璟正盘腿坐在榻上对着账本打算盘,见他兴致颇高,贺怀翎笑问道:“这算账的活还要你亲自来做吗?”

“随便算算,这地方的钱果真好赚,难怪人人都对这里趋之若鹜。”

祝云璟很是高兴,他的铺子开张没两天就已经在扈阳城里出了名,如今半月不到,进账利润竟是比他之前预计的还要翻了一番。

不过这也不稀奇,许士显说的夷人分不清好坏虽说不假,但那是在好与坏相差不大的情形下,祝云璟这绣品铺子里的绣娘,都是从京里来的,原先养在他私庄里的那些,比宫中绣娘都不差。他的私庄自他被赐死之后便到了祝云瑄手里,祝云瑄有王爵有收入能养活自己,庄子里的进项都叫人送来了给祝云璟,这回听说他要开绣品铺子,更是直接把绣娘全部送了过来。出自她们之手的绣品一看就与那些凡物不同,夷人也并非傻子,自然会挑这最好的买,他们并不差钱,更别提这扈阳城里遍地都是有钱人。

许士显的族叔在他回去之后没多久就亲自过来拜见了祝云璟,虽不知晓祝云璟的真实身份,但能搭上定远侯府对许家来说已无异于天上砸下馅饼,祝云璟与之一番交谈看出他人确实老实且颇有头脑,便搭上了这条线,由许家为他去闽粤探路抢占先机,至于扈阳城这边,因着许家人做的便是绣品生意,祝云璟便借他们的名义开了这绣品铺子,低调行事。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十分不错的开端。

贺怀翎凑近祝云璟,问他:“雀儿,明日就是端阳节了,扈阳城里有龙舟赛,你想去看看吗?我这两日都有空,我们一起去吧?”

祝云璟眼珠子转了一圈:“行啊,正好去铺子上看看,开张这么多日我还没去看过。”

临到出门时嬷嬷却把元宝抱了过来,元宝如今已有快五个月,越发好动也越发黏人,见着祝云璟身子就自发地往他这边倒要他抱,嘴里哒哒有声,祝云璟抱着儿子,无奈问贺怀翎:“这个要怎么办?”

贺怀翎将人从他怀里拎出来,直接塞回给了嬷嬷:“别太惯着他了,走吧。”

俩人刚走出门,身后便想起元宝撕心裂肺的哭声,祝云璟犹犹豫豫地回头看了一眼,贺怀翎牵住了他的手:“走吧。”

祝云璟抬手戳了戳他的后肩:“你怎么这样,对元宝这么凶干嘛?”

“你别让他太黏着你,等过几年把他丢去军营就好了。”

祝云璟瞪圆了眼睛:“你想都别想,他才多大点,你就想着要丢他去军营?”

贺怀翎忍着笑:“好,我说错了,以后让他自己选,他要是愿意念书,那也随他。”

祝云璟揉了揉耳朵,元宝哭得他心尖都在打颤:“这样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贺怀翎叫人牵了马来,“我小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

可我不是啊……祝云璟想了想还是没说这句,他被养得这么骄纵任性,实在不是什么好例子。

“不行,元宝才多大点,哭这么伤心你听着不心疼吗?你进去把人哄好了我们再走。”至于他自己便算了,进去被儿子看到更走不了了。

贺怀翎无奈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屋里去,祝云璟在外头只等了片刻,便听到里头传出来了傻儿子的笑声,他:“……”

……这么好骗也不知是像了谁。

贺怀翎出来,冲祝云璟扬了扬眉:“行了,走吧。”

晌午未到,他们就进了扈阳城,这回来赶上过节,比上一回还要热闹些,大街小巷到处都是人,不说真看不出来,这里其实只是一座边境城池。

进城之后俩人直接去了铺子上,刚到门口掌柜就迎了出来,喜笑颜开地将两位东家请进去,他们四处瞧了瞧,两层的铺子里有十数客人在看货,多是女客,生意确实很不错。

进了里屋后掌柜才与他们细细说起了开张这半月的状况,生意好客似云来是一方面,但太好了他们这样没有根基的外来商户也着实遭人嫉恨:“几乎每日都有不怀好意的人过来打探,商会的也上了好几次门,来者不善,到处都有人在打听我们到底是什么来路。”

这掌柜的本就是贺怀翎安排在这扈阳城里收集消息的人,有了这铺子打掩护,行事更是方便了许多,当然,麻烦也多了不少。祝云璟闻言冲贺怀翎努了努嘴:“看来不用你这定远侯大将军的名头唬人,确实是不方便。”

贺怀翎站在窗边朝外看,斜对面的街角处也有间绣品铺子,相比之下生意便要冷清得多了,祝云璟这突然冒出来抢生意的铺子确实太招眼了一些:“你开别的铺子还好些,偏要开绣品铺,这扈阳城的绣品铺子,几乎都是曾家的,你这样明晃晃地与他们对着干,能不遭人惦记吗?”

祝云璟轻蔑道:“这曾家人气量未免太小了些,他们手头多少生意,我不过是开间绣品铺子而已,怎么就容不得了?”

贺怀翎好笑道:“你不若直接说你闲得无聊,想逗他们玩儿吧。”

“谁说的,我是真打算好好做这买卖给我儿子赚些老婆本的,可怜的娃儿被他亲爹嫌弃以后没准哪天就被赶出家门了,爹不疼要是我这当‘娘’的也不爱,以后可怎么办啊。”

贺怀翎:“……”

待到他们打情骂俏完,掌柜才继续禀告起了事情,说是晚上那百花楼的清倌虞馥儿挂牌卖初夜,价高者得,他已经安排了人过去将之买下,定会把事情给办妥了。

祝云璟似笑非笑地瞅向贺怀翎:“百花楼?青楼吗?你买个清倌想做什么?学那陈副总养外室?”

贺怀翎无奈解释:“陈博养的外室叫虞香儿,与这虞馥儿是亲姐妹,你之前说的对,陈博的把柄不好抓,不如从他枕边人下手,或许能得到些有用的消息。”

祝云璟轻眯起眼睛,笑了一笑:“不如我们也去瞧瞧?”

“去青楼?”

“不行吗?”

“……可。”

贺怀翎以为,这个世上恐怕再没比他更好说话的男人,陪着自个夫人逛青楼,他也算是天下独一份了。

百花楼是扈阳城里最大的女支馆,它不止一栋楼,而是临湖的一处有山有水的庄子,建得如同富贵人家的私家庄园,十分的别致,里头的姑娘个个美貌出众,是这扈阳城里最好的一处销魂窟。

今日是百花楼里出了名的清倌虞馥儿挂牌的日子,城中慕名而来者蜂拥而至,才刚刚入夜,庄子里处处灯火璀璨、歌舞笙箫,好一副盛世太平之景。

祝云璟换了身青衣长衫,腰间挂着块上好的羊脂玉,手握着扇子不时开开合合,嘴角衔着笑,一派俊秀风流。贺怀翎则正经得多了,从进门之后便一直面色冷峻目不斜视,更像是祝云璟的随从,连老鸨都只上前与祝云璟说话,笑眯眯地将他们迎进去。

主楼里这会儿已是热闹至极,搭起来的秀台周围上下两层都坐满了人,到处是娇声笑语、脂粉飘香。他们挑了处边角的位置坐下,没有叫姑娘陪,连酒都没要,只点了一壶茶和点心。

台上有只着轻纱薄衫的姑娘在弹琴跳舞,确实都长得不错,祝云璟嗑着瓜子与贺怀翎评头论足,贺怀翎面无表情,偶尔才应一声,兴致缺缺。

“你到底是不是男人?”祝云璟小声嗔道。

贺怀翎淡淡瞥他一眼:“我是不是男人夫人应该最是清楚。”

“……看看而已,那么小气做什么。”

祝云璟懒得理他,听到旁边桌的人在议论这虞馥儿便留心多听了一耳朵,说是这虞馥儿比她姐姐,之前的花魁虞香儿生得更美,虞香儿入了那陈副总兵的眼被他养了起来,这虞馥儿便不知有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祝云璟皱了皱眉,压低了声音凑近贺怀翎问他:“那陈副总今天没来?”

“他不会来,”贺怀翎冷淡道,“虞香儿与虞馥儿姐妹情深,虞馥儿挂牌,虞香儿必会求陈博将她一并买下来,想点法子让他来不了便是了。”

“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放了点风声让他妻子知晓他在这扈阳城里养了个外室,让他有所顾忌和收敛。”

祝云璟“啧”了一声:“你也学坏了啊。”

贺怀翎再次瞥向祝云璟,轻捏住他的手,嘴角弯起了一道弧度:“近墨者黑。”

正说着话,不知打哪冒出来的醉醺醺的年轻公子哥忽然挡在了他们面前,眯着眼睛放肆地打量着祝云璟,嘴里喷出酒气:“哪里来的小美人,来陪本少爷喝酒!”

对方扑上来,还没抓到祝云璟的衣角,便被贺怀翎手中的剑鞘隔开了,对上贺怀翎冰冷的眼神,那公子哥愣了一下,似是清明了一些,低骂道:“不识抬举,你们知道本少爷是谁吗?”

能是谁,不过就是那商会会长曾近南不成器的儿子而已。是了,就是上回在曾家门口,盯着女装的祝云璟看直了眼丢了魂的那其中之一,叫曾耀祖的纨绔。

祝云璟嗤道:“上一个在我面前说这种话的人,已经被割了舌头。”

“你是个什么东西!”被祝云璟一顿奚落,那曾耀祖自觉面上挂不住,狠狠咬住了牙根,身后的打手正蠢蠢欲动。

贺怀翎的剑已经出了鞘,老鸨见势不对赶紧过来劝和:“哎哟,各位公子少爷行行好,别吓着楼里的姑娘了,都收了吧收了吧,我这就叫姑娘们来陪你们喝酒,都消消气啊!”

祝云璟哂然:“这就是你们这的待客之道?花钱进来喝酒都不让人痛快,尽碰上些碍眼的东西。”

老鸨觍着脸讪讪打圆场:“这位公子您消消气,都是误会,误会而已……”

“你!”

那曾耀祖气得脸红脖子粗,还想找事,身边的下人拦住了他,小声提醒道:“少爷,这里毕竟是百花楼,还是别让人难做了。”

曾耀祖愤愤唾了一口,恶狠狠地丢下句“你给本少爷等着”,暂且放过了他们,坐了回去继续喝酒。

贺怀翎微微摇头,也提醒祝云璟:“别再惹事了。”

祝云璟没好气:“你看是我惹事吗?”

走哪里都被人调戏,就没见过像他这般倒霉的。

贺怀翎轻拍了拍他的手安抚他:“我早说了别来这种地方凑热闹……”

“这百花楼到底什么人开的?怎么那姓曾的都不敢在这里闹事?”

“也是商会里的人,不过那张知府似乎也搭了一股,这里生意才能这么红火。”

“……他一个朝廷命官开女支馆?好大的胆子。”

贺怀翎淡道:“在这边关就是这样,一个个都是土皇帝。”

台上铜锣响了起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在一片喧嚣声中,那今日挂牌的清倌虞馥儿终于出现在了人前,随着琴声曼妙起舞。

薄纱下的面容若隐若现,确实生得十分貌美可人,一个个的男人双眼冒着精光,盯着台上的姑娘。祝云璟却拧起了眉,问道:“这小姑娘几岁?”

“十二,虚岁。”

祝云璟:“……”

当真是作孽,在京中姑娘家嫁人一般都要十四五,这才虚岁十二的竟就被推出来挂牌了,这姓张的知府不怕遭报应吗?

竞拍开始后叫价声此起彼伏,很快就涨到了上百两,老鸨的脸上乐开了花,祝云璟却没了看戏的心情,示意贺怀翎:“我们走吧。”

住的客栈离百花楼不远,出门之后他们沿着湖畔一路往回走,祝云璟有些心不在焉,问贺怀翎:“里头人那么多,你的人能把人买下来吗?不会让你倾家荡产吧?”

“那倒不至于,但确实要破费了,要赎身至少还得多花三倍的银子,且那姓曾的对人势在必得,不过无妨,我已安排了人扮成他家中小厮一会儿就会去给他递话,说他爹急着找他把他骗走。”

祝云璟叹气:“罢了,就当是日行一善吧,人买回去就让她跟着那些绣娘一块干活吧。”

贺怀翎低笑:“没想到你竟会对陌生人起恻隐之心。”

“都是可怜人。”祝云璟摇了摇头。

贺怀翎牵住了他的手:“夜里凉,我们早些回去吧。”

第47章:狐假虎威

夏去秋来,才刚刚入秋,便一天冷似一天,祝云璟的屋子里升起了火盆,地上铺上厚实的虎皮毯子,方便元宝在上头打滚。

元宝学会爬之后便一刻不能停,怕他一个没注意栽进火盆里头去,祝云璟只能叫人不错眼地盯着,不让他爬远了。这会儿小东西好不容易爬累了消停了,乖乖坐在祝云璟脚边玩布老虎,口水不停往下淌,还不高兴嬷嬷给他擦,一擦就叫,挥着手抗议,脾气渐长。

这小东西只有对着祝云璟的时候永远都是傻乐呵的模样,祝云璟翻书的间隙摸了摸他的脑袋,小东西立刻贴上去撒娇,嘴里意味不明地喊着“哒哒”,后来祝云璟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喊自己“爹爹”。贺怀翎教得好,这小东西也聪明,这么点大就会喊人了。

祝云璟把人抱到身上,低头亲了亲他的脸蛋,元宝眉开眼笑,祝云璟心中一片柔软,抱着他轻轻晃了晃。

陪着元宝闹了片刻,祝云璟望了一眼窗外,叫了个人过来问道:“什么时辰了?侯爷怎么还未回来?”

今日是贺怀翎从军营回来的日子,以往这个时候他早该到了,今日却还未见人影。

下人犹豫道:“兴许在路上吧。”

话音刚落,便有人进来禀报,说是军中临时出了事,侯爷今日不回来了。

祝云璟闻言皱眉:“出什么事了知道吗?”

“像是丁副总在关口巡逻时发现送货出关的商队车上有违禁品,将人抓了拷问,事情似乎与陈副总有关,丁副总带了一队人去找陈副总质问,两边吵了起来,闹得不可开交,侯爷已经亲自去处理了。”

祝云璟还要再问,管事也匆匆过来禀报,说是扈阳城来了人,他的铺子上出事了。

祝云璟瞬间沉了脸色:“叫人进来。”

他在扈阳城的铺子开张这几个月已不是第一回 出事,因为断人财路没少被人找过麻烦,前几次都是小打小闹,祝云璟秉着低调生财的原则都忍了,这回却闹出了大事情,铺子里走水,大半存货都烧了,还出了人命,死了两个守店的帮工。

来人禀报道:“那火生得蹊跷,像是有人蓄意所为,掌柜的不知要不要报官,还请您定夺。”

“岂有此理!”祝云璟自觉修养已经比从前好了不少,这回还是气狠了,他不过是想赚点小钱而已,偏有人非要与他过不去,“叫人备马!”

把元宝交给嬷嬷,祝云璟便领着人急赶路去了扈阳城。

铺子烧毁的程度比他想象得还要严重些,屋子里到处都是焦黑脱落的木梁,已完全不能看了,两具被抬出来的尸体就摆在铺子门口,外头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祝云璟冷眼一扫,便在人群中看到了几个探头探脑的可疑人物,他没有理睬,转身问店掌柜:“到底怎么回事?”

掌柜的压低声音道:“刚才有个被熏晕了的伙计醒了,我问过了,说是昨夜起火后他确实看到有人头鬼鬼祟祟地离开,其中一人之前也来店里闹过事,就是那曾家雇来的。”

祝云璟咬牙:“去报官!”

府衙外门庭冷清,衙役都在打瞌睡,被击鼓声吵醒,十分不耐烦地轰人:“去去去,没事击什么鼓!”

祝云璟坐在车里听着外头衙役的骂骂咧咧,眸色更沉,府衙这般态度,也难怪那曾家人肆无忌惮,敢明目张胆地杀人放火。

他下了车,走上前去,冷声问那几个还要赶人的衙役:“都这个时辰了,知府大人还不坐堂吗?无事谁会来击鼓,自然是有冤屈要述。”

衙役头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着不俗,不像是普通富家子弟,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倒是没之前那么盛气凌人了,犹豫之后问他:“你要告什么人?”

“扈阳商会的曾家,告他们在我铺子上杀人放火,知府大人管吗?”

那几个衙役顿时瞪大了眼睛,一脸看疯子的表情看着他,反应过来后又开始赶人:“赶紧走,没事跑这里来闹什么闹!”

“闹?”祝云璟轻眯起眼睛,“这曾家是天王老子吗?还告不得了?”

好巧不巧,他刚说完,那曾耀祖也带着人出现在了衙门口,还没走近就极为嚣张地嚷道:“听说有人来衙门告我曾家杀人放火?这青天白日的含血喷人还有没有王法了?我铺子都被砸了大庭广众下无数双眼睛都看着,我还没告呢!”

祝云璟转过身,面无表情地冷眼望向对方,那曾耀祖一愣,随即哈哈笑了起来:“竟是你,你可让我好找,这回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你够胆的啊,竟敢叫人砸我曾家的铺子?”

“礼尚往来而已。”祝云璟淡道,在来之前,他确实吩咐人去砸了曾家的铺子,出了口恶气。在这扈阳城里敢这么做的,怕是除了他再没有第二个人了。

曾耀祖都来了,这事官差不得不管,他们终于被请进了衙门里头去,那叫张柳壬的知府打着哈欠升了堂,见到祝云璟先给下马威:“见了本官怎么不下跪?”

祝云璟冲一旁的曾耀祖抬了抬下巴:“他不也没跪。”

张柳壬看那趾高气扬的曾耀祖一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有什么事赶紧说来。”

祝云璟和曾耀祖把事情分别说了,都一口咬定自己是苦主,对方欺人太甚,那张知府听罢一拍惊堂木,怒目向祝云璟:“你光天化日之下使人砸了别人的铺子,还敢恶人先告状!好大的胆子!”

“他先烧我铺子的。”祝云璟沉声提醒道。

“你可有证据?”

“有人证。”

“你店中伙计自然向着你说话,怎可做人证。”

曾耀祖得意洋洋地瞅着祝云璟,祝云璟微微摇头:“张大人,我们还是借一步说话吧。”

张柳壬张口就要拒绝,对上祝云璟略带玩味的目光,瞬间又踟蹰了起来。他也算是人精了,已经看出面前这人绝不是外头传的来自江南无根无基的小商户,一时间瞌睡都醒了,犹豫再三,就怕得罪什么不该得罪的人,终是将人请去了后堂说话。

祝云璟也不与他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我是定远侯府的人,那铺子是定远侯的,我看你最好识相点,少帮着那些商人做恶事。”

那张柳壬闻言面色一白,差点没跪地上去,定远侯?那不就是茕关的总兵大将军吗?!曾家这是在太岁头上动了土他竟然还帮着!

张柳壬好一阵后怕,立刻变了脸,殷勤地叫人上来好茶,点头哈腰好不谄媚:“是下官有眼不识泰山,您莫与我这瞎子计较,那曾家人不识好歹,放火放到侯爷的铺子上了,罪加一等,您放心,下官定会秉公处置!”

虽然祝云璟没有明着说,但张柳壬已经猜到他就是那传闻中的侯夫人,暗自庆幸自己刚才没有把人得罪彻底,祝云璟却并不领情,哂道:“张大人与这扈阳商会往来密切,还敢跟着他们一起开青楼,倒是胆大得很。”

张柳壬一脸讪然道:“您这话说的,下官怎敢做这样的事情……”

“做没做过你自己清楚,何必与我解释,”祝云璟不以为然地打断他,“也罢,侯爷与你本井水不犯河水,也犯不着为这事就参你一本,不过……”

张柳壬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满头大汗地看着祝云璟,就听他慢悠悠道:“侯爷初来乍到,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很多事情确实难办,部下也不买他的账,那陈副总兵……听说张大人与他走得颇近?”

“您误会了,下官与那陈副总兵一个文臣一个武将,就是点头之交而已,何来走得近一说。”张柳壬笑着打哈哈。

“我说了,是不是你自己心中清楚,不必自欺欺人,”祝云璟冷道,“前任钱总兵之死,你知道多少?”

张柳壬的神色陡然严肃起来,辩解道:“这个当真与下官无关,我就一五品知府,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去刺杀那守边的大将军啊!”

“谅你也不敢,我也不与你打哑谜,直说了吧,侯爷知道你在这五品知府的位置上已经待了许多年,一直苦无升迁的机会,如今便给你指条明路,若你能为侯爷所用,无论是侯爷,还是侯爷背后的那位,都不会少了你的好处,日后有的是你平步青云的机会。”

来之前祝云璟便已将这张柳壬的性子摸了个清楚,这人虽与扈阳商会狼狈为奸,又拍着陈博的马屁,却是个胆小如鼠的墙头草,开青楼搭一股他敢做,通敌叛国那些事情却是不敢的,但他在扈阳城经营这么多年,知道的事情想必不会少,确实还有点用处。

张柳壬的小眼睛里一片精光,却依旧装作不懂的与祝云璟确认:“您说的是……?”

祝云璟微微一笑:“侯爷姓什么的你总知道吧。”

张柳壬激动地搓了搓手,祝云璟暗示得这么明显,他又不傻,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那位如今也的确是最有可能的,这若是上对了船,仿佛登阁拜相都指日可待,越想他便越兴奋,脸都胀红了。祝云璟喝着茶,心中十足好笑,感谢谢崇明父子,让他知道了一件事,借别人的名头行事,当真十分好用。

两刻钟后,张柳壬恭敬地把祝云璟送了出来,等在外头的曾耀祖还想再挑事,祝云璟冷淡瞥他一眼,大步而去。

当日,祝云璟留在扈阳城里处理后续事情,就歇在了城中的客栈里,转日清早他刚起身,便有人急匆匆地来报,说是小少爷不见了,请他快些回去。

第48章:元宝丢了

刚至卯时,祝云璟才起身正在洗漱,总兵府便来了人,听闻儿子不见了,祝云璟瞬间白了脸,一脚踹开那慌慌张张来禀报的下人,急匆匆地出门下了楼,翻身上马,纵马疾驰而去。

不用半个时辰便回了府,祝云璟跳下马跌跌撞撞地冲进门,贺怀翎比他早一步回来,正神色凝重地审问着府中下人。府里头的人都被叫来了前院,昨夜负责值夜照顾元宝的两个嬷嬷一个和元宝一起不见了,另一个正哽咽着述说事情的经过。

昨夜她与另一个邓嬷嬷一块值夜,起初并未察觉有任何异常,后半夜她有些困了,又见小少爷睡得香,便跟那邓嬷嬷说了声,让她盯着小少爷自己则打起了盹,哪知道再醒来就发现屋子里已经没了人,孩子也不见了。

而负责看门的家丁则说,寅时时有粪车从侧门将恭桶送了出去,只怕孩子便是那个时候被带出去的。

祝云璟焦急问贺怀翎:“为何会出这种事?你从京里带来的人也会有问题吗?”

贺怀翎的神色更严峻了一些,问其他人:“你们近日可有发现那邓嬷嬷有何异样?”

下人面面相觑,都说不出所以然来,硬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她脸上的粉似乎抹得比之前多了些,旁的人原本都没当回事。

正在这时镇上守备来报,说是在几条街外的一个被大石封了的枯井里发现了具尸体,应当就是那失踪了的邓嬷嬷,但是看那尸体腐烂程度,死了怕是少说有十余天了。

闻言贺怀翎的眉头狠狠一拧:“最近镇上是否有可疑之人出没?”

那守备犹豫道:“……应当没有。”

这个镇子上住的多是这边关军军官的家眷,连过路的商队都不从这里走,很少有外来之人,更别提那前任的钱总兵被刺杀之后,镇子上的守军比从前更多。谁都没想到这总兵府的嬷嬷竟会悄无声息被人杀了,若非今日出了事,还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有人发现。

一众下人个个惊慌失措,这邓嬷嬷已经死了这么多天了,那这十余日与他们在一块的是什么?

还是府中管事先反应过来,说道:“十天之前,邓嬷嬷确实出了趟门去街上买东西,但约莫个把时辰后就回来了。”

祝云璟急道:“定是有歹人将她杀了又易容成她的模样,混进了府中来抱走了元宝!”

贺怀翎的浓眉蹙得更紧了些:“易容术并不简单,会的人本就不多,且我所知道的本事最厉害的也只能做到有七分像。”

他自己留在身边用的一个手艺好的还是机缘巧合才从夷人那里寻来的,上回他扮成那姓李的商人混进曾家的酒宴,是因为那李姓商人刚到扈阳城认识他的人不多且满脸络腮胡子,才勉强蒙混过关,要扮作元宝的奶嬷嬷进到总兵府来,且这么多天都不被任何人察觉,怕是至少得扮得有九分相像才有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那钱总兵能在府中被暗杀,元宝被人偷走又有什么不可能?!”祝云璟狠狠咬住了牙根,“陈博!一定是他!昨日他才被抓到把柄,夜里元宝就被偷了!定是他做的!我这就去找他!”

祝云璟怒气冲冲就要往外闯,被贺怀翎拦了住:“你冷静一点,你没有任何证据,去找他能有什么用?”

“我冷静不了!”祝云璟红了眼睛,“元宝若真在他手里有个三长两短的怎么办?!没有证据就没有证据!你直接带兵去他府上搜便是了!元宝都丢了你还要投鼠忌器吗?!”

贺怀翎的手扣住了他的肩膀,用力捏了捏,顿了顿,沉下了声音:“好。”

陈博的府邸离总兵府不远,他三年前调任到茕关,家眷也跟随了过来,妻子是个二品封疆大吏的女儿,他算是攀了高枝,不然也不能升迁得这么快。

贺怀翎带了几百兵马过来,将陈府团团围住,陈博走了出来,面色冷静嘴角还挂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悠悠道:“将军昨日说让我先回府避嫌,等事情查清楚再说,今日却带人来围住了我的府邸,这又是何意?”

贺怀翎沉下目光,昨日他该直接把人押下的。也怪那丁副总冲动了些,抓获的商队车上确实有朝廷明令禁止卖给夷人的货物,却并没有搜找到铁器,如此即便将人拿下也定不了多大的罪,但丁洋因为钱总兵之死着急想找这陈博的麻烦,撬开了那些商人的嘴之后便立刻带了人去质问陈博,这便打草惊蛇了。只凭那些商人的一面之词,陈博自然不会认他有从中给予过方便,贺怀翎也拿他没办法,只能令他回府上暂时避嫌,却没想到会出今日之事,早知如此,他就该像丁洋说的那般,不管那么多先将人扣下了再说。

不等贺怀翎开口,祝云璟直接抽出了他别在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向陈博,冷声道:“把我儿子交出来!”

陈博笑了笑,并无半点惧色:“夫人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您几时有了个儿子?”

“少跟我装!不是你做的还能是谁?!”

细想起来他们自以为府中多了个孩子的事情能瞒得滴水不漏,但有心之人,只要留意府上日常采买的东西便能看出端倪来,他们盯着这陈博,陈博又怎会不花心思盯着他们。

陈博沉下了声音,提醒祝云璟:“夫人,我亦是朝廷命官,您这是要对我动私刑吗?”

贺怀翎按了一下祝云璟的肩膀,示意他放下剑,又抬了抬手,身后跟着的兵卒上前了一步:“进去搜。”

陈博的瞳孔微微一缩:“您虽是大将军,也无权随意搜我府上吧?何况后院都是女眷,我夫人也在,您派这些人进去搜,让她们以后还怎么做人?”

贺怀翎与他晃了晃手中的圣旨:“我调任过来前陛下就已密旨我查钱总兵的死因,我现在怀疑他的死与你有关,证据就藏在你府上,可以进去搜了吗?”

陈博眸中闪过一抹异色,依旧镇定道:“将军可想清楚了,您这么派人闯进去搜,若是最后什么都没搜找到证明您冤枉了我,这事可没法善了了,我定会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奏与陛下。”

“随你。”

贺怀翎亲自领兵进去,带人在里头搜找了整整一个时辰,每一个角落都来来回回地搜了三遍,连水井之中都没放过,陈府上下鸡飞狗跳,结果却是一无所获,既没找到儿子,也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陈博坐在门边施施然地喝着茶,待到贺怀翎出来才似笑非笑问他:“将军可是找到了我刺杀钱将军的证据了?”

贺怀翎没有理他,冲等了许久分外焦急的祝云璟微微摇了摇头,留下了一队人依旧在这陈府门口守着,拉着气急败坏的祝云璟上了车:“先回去。”

坐进车里后祝云璟忍了许久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揪着贺怀翎里的衣袖哑着嗓子道:“元宝怎么办……”

这是贺怀翎第二次看到他哭,上一回还是在那冷宫里,祝云璟以肚子里的孩子哭求自己救他,这一次却又是为了他们的孩子。

“你先别急,元宝一定能找回来,他不会有事的。”贺怀翎低声安抚着祝云璟,他心中的焦急和担忧并不比祝云璟少,但祝云璟已经慌了神,他必须得保持镇定。

祝云璟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我当真是太没用了,元宝本该是这个世上最尊贵的嫡出皇长孙,我不但给不了他这些,现在连人都给弄丢了,他要是有个万一……”

“不会的,”贺怀翎打断了祝云璟的话,“别自己吓自己了,把孩子偷走的人必然有所图,暂时应当不会对元宝怎么样,我们快些把人找回来就是了。”

“可他还只有那么点大,要是渴了饿了害怕了怎么办?”祝云璟越说越揪心,贺怀翎一时无言,轻拍了拍他的手,无声地给他安慰。

回府之后姜演匆匆来报,说是已带人去扈阳城的杏花街搜过了,陈博养在那里的外室虞香儿不见了踪影,也是昨日半夜消失的。

闻言贺怀翎的眸色黯了黯,沉声吩咐道:“你现在就去大营里拨五千兵马,一会儿随我再去扈阳城,以搜找混进关内来的夷人细作为由,让全城戒严,挨家挨户去搜,务必要把孩子找出来。”

虽然不知道为何贺怀翎连儿子都生出来了,这时也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姜演担忧地提醒道:“将军,搞这么大阵仗,会不会不太好,那扈阳城毕竟人多眼杂……”

“无事,你去吧。”

叮嘱了姜演,贺怀翎又吩咐人去传话给丁洋:“告诉丁副总,让他亲自盯着关口,任何货物进出都务必盘查清楚,所有打关口过的人都要一一盘问,有任何可疑直接扣下。”

一直木愣愣的祝云璟忽然出声:“我跟你们一起去。”

贺怀翎心下一叹,劝阻的话到嘴边到底没说出口:“好。”

第49章:鸡飞狗跳

扈阳城里彻夜灯火不眠,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列队整齐的兵马,挨家挨户搜找夷人细作,有商户仗着与官府关系深厚有所抵抗,直接被贺怀翎叫人押下,扔进了狱中,首当其冲的就是曾家。

傍晚进城之后贺怀翎与祝云璟便带兵直奔曾家大宅,曾家管家带着护院上百人拦在门口不让他们进,祝云璟冷笑不已,昨日他铺子被烧他一离开家元宝就出了事,谁知道是有预谋还是巧合,曾家与那陈博本就是一丘之貉。

好巧不巧曾近南带着两个大儿子去了南边提货,只留下曾耀祖这个草包在家中看家,曾耀祖正在饮酒作乐被人叫出来本就不耐烦,看到围了一门口的官兵还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大声嚷嚷着谁敢动他们曾家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闻讯赶来的知府张柳壬听到曾耀祖喊出的那句“在这扈阳城老子就是王法”差点没厥过去,只恨昨日没有将人拿下狱,意思意思就将之放回了家,结果这才一天就又出来给他惹麻烦了。

见张柳壬出现,祝云璟冷眼扫向他:“这位曾少爷烧了我的铺子害死了人,竟还如此嚣张,张大人昨日说的秉公处置就是这样处置的吗?”

张柳壬苦着脸与他和贺怀翎解释:“是下官疏忽了,他昨日说受了教训承诺会赔偿夫人的损失,下官便信了……”

“罢了,现在不是说昨日之事的时候。”贺怀翎冷淡打断他。

“将军,真有细作……进了城中来吗?”

张柳壬问得犹犹豫豫,愁眉不展,他管辖的这边境城池,一直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有细作也不稀奇,只要没闹出大乱子,他惜命为上都懒得管,如今贺怀翎这么大张旗鼓地全城搜人,谁知道混进来的是什么重要人物,真要是出了事,别说升官发财,他怕是小命都要不保。

那曾耀祖犹在叫嚣:“有细作与我曾家何干!我又不认识什么细作!”

贺怀翎抬了抬手,立刻有人上去将曾耀祖一干人等拿了下来,那些三脚猫功夫的护院在官兵面前更是不值一提,三两下就被按到了地上,贺怀翎冷声道:“曾耀祖阻拦官兵办差,有窝藏细作之嫌,先将人押下再审。”

“你们谁敢!”那曾耀祖还要喊,刚开口便被堵住了嘴,拖了下去。

贺怀翎带兵进了曾宅里头去搜找,张柳壬擦着额头上不断冒出的汗,小心翼翼地问祝云璟:“夫人,您和将军到底在找什么人啊?”

祝云璟黑沉沉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曾家大门,冷淡道:“你若是知晓陈博与曾家以及扈阳商会之间的勾勾搭搭,最好从实招来,侯爷或许还能保住你,否则,这些人出了事,你……呵。”

张柳壬心中一惊,脑子里瞬间涌出无数猜测,更是慌了神。

祝云璟没再理他,贺怀翎将曾家翻了个底朝天,亦是一无所获,孩子不在这里,这曾家也十足谨慎,家中后院的大片仓库里不该有的东西一样没有,竟是一点把柄都未留下。

夜色渐深,城中的官兵不断增多,人心惶惶。贺怀翎与祝云璟滴水未进,不知疲惫地挨家搜找着人,却始终未有结果。

亥时时,张柳壬再次过来见他们,还带了几个商人过来,这几人都是扈阳商会里头的,却是排不上号的小商户,贺怀翎没空接见他们,出面的依旧是祝云璟。

张柳壬与祝云璟介绍,说这些个人虽也加入了商会,却不得曾近南等人的器重,他们都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并不敢跟着曾近南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买卖,但商会里的事情还是知道一些的。

这扈阳城的商人能有几个老实本分的,这话里也不知有几分真,祝云璟懒得揭穿他们。不过这些人既然来了,想必是之前贺怀翎将曾耀祖扔下狱的举动吓到了他们,这才准备投诚了,祝云璟不动声色道:“说吧,关于陈博的事情,你们都知道多少。”

几人七嘴八舌说起了他们知道的事情,这陈博确实与曾家以及商会几个大的商户早就勾搭上了,每次他们几家的货从关口过,无论运什么都能很顺利地过去不会有人查,他们会选择特定的时候送货出关,都是事先就与陈博打好了招呼安排好了的。

“再有就是那些东西应当都是从南边运来的,具体哪里我们也不清楚,不过他们每回去南边提货,回来的时候都会在离扈阳城不远的那下阳县待个两日,我估摸着那些东西就藏在那里,然后分批运出关去。”

祝云璟眸色微沉,之前贺怀翎说过这扈阳商会卖给夷人的铁器都是从江南的齐王妻家林家那购买来的,至于林家的铁矿到底在哪里却一直未有查到,若是能将曾家人人赃并获,揪出他们背后的林家便不是难事了。

只是现在元宝还未找到,他并没有什么心思想这些事情。

“关于陈博的事情你们还知道什么?除了杏花街那里养着的那个外室,他在这扈阳城里还有别的去处吗?”

张柳壬犹豫着问祝云璟:“那杏花街里的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祝云璟冷冷瞥向他:“那个女人是你献给陈博的吧?现在她失踪了,你觉得她可能去哪里?”

张柳壬叫苦不迭,以为祝云璟是说那虞香儿也是细作,赶紧解释道:“我本以为她就是一个普通的歌女支,陈副总喜欢我便送给了她,我是真的不知道她会去了哪里啊……”

祝云璟闭了闭眼睛,忍耐着怒气:“你不知道?”

那其中一个商人忽然道:“我记起来了,两个月前有一回我跟张老板喝酒,他是曾会长的儿女亲家,跟着曾家一起做事的,他当时喝醉了提过一句曾会长送了个庄子给陈副总,在……在,就在城北的半山上!”

扈阳城北面的半山本是一座荒山,扈阳城建起来之后城中商人附庸风雅便在这山上种花种草种树,盖起了一座座的私庄。祝云璟和贺怀翎带着人过来时一辆小小的马车刚从山中一座不起眼的庄子里出来,正欲下山,漫山遍野的火把亮起来后赶车的人立即调转了车头,进了一旁的林子里去。

他们迅速带人追上去,车子越跑越快,最后竟是停在了悬崖边,一个大腹便便的女人从车上下了来,正是那虞香儿,手里还抱着个睡着了的孩子,就是元宝。

祝云璟用力握紧了拳头,死死盯着她手中的元宝,那女人满脸冷静,面朝着他们一步一步往后退,直至退到了悬崖最边上。

祝云璟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你停住!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再往后退了!”

虞香儿冷笑一声:“还说什么?我还有活路吗?”

“你不想死自然不会让你死!”祝云璟急道,“你把他还我!我保你和你腹中孩子平安无事!”

虞香儿低头看了一眼元宝,又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摇了摇头:“我不信你们,你们不会让我生下这个孩子的……”

贺怀翎小声吩咐身后的姜演:“立刻回去城中,找夫人铺中的掌柜问他要一个叫虞馥儿的女孩,以最快速度将人送来。”

姜演领命而去,两刻钟便把人送了过来,虞香儿依旧站在崖边,痴痴傻傻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不断重复着没有活路的话,身体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掉下去,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却又不敢贸然接近她以免刺激了她。

虞馥儿被姜演从马上抱下来,见到虞香儿眼泪立时就流了下来,哭喊着“阿姐”扑了上去,跪倒在她面前,哭求道:“阿姐,你把那孩子还给他们吧!我求求你了!是他们救了我他们给我赎了身,还让我跟着那些绣娘学手艺,没有他们我就没有今天,我求求你了!看在我的份上别伤害那个孩子!”

虞香儿愣住,看向自己的妹妹,又看向祝云璟他们,这几个月虞馥儿其实一直有与她联系,她知道虞馥儿被好人家救了还赎了身,却不知道给她妹妹赎身的人就是祝云璟他们。

好半晌,虞香儿呐呐道:“你们给我妹妹赎身,本就是为了通过她接近我想要对付陈郎,你们根本没安好心。”

祝云璟拔高了声音:“无论我们安的什么心,你妹妹确实是我们救的,否则她现在还在那百花楼里接客,我也不求你们知恩图报,只希望你别恩将仇报,把孩子还我。”

虞香儿低下头,用力咬住了唇,指尖掐进手心微微颤抖着,昭示着她的犹豫和挣扎。她手中的元宝在僵持中慢慢睁开了眼睛,漆黑的眼珠子转了一圈,也不知是不是看到了祝云璟,竟是咯咯笑了起来。

小娃娃的笑干净又纯粹,虞香儿再次愣住,半晌过后脱力一般松开了手,贺怀翎一个箭步冲上去,纵身一跃,将元宝牢牢接回了手中。

第50章:边境危机

将人救下后扈阳城的搜捕行动并没有中止,贺怀翎留下了姜演带兵继续以查找细作为由头挨户进去搜,但凡有心虚不从或是家中囤积有违禁货物的一律押下狱,他自己则先将祝云璟和儿子送回了府。

元宝被这么一通折腾竟也没哭,奶嬷嬷不在身边他们就只喂了些水给他喝,小傻子喝饱了便又在祝云璟怀里安生睡了过去,祝云璟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时不时地低头亲了一下他柔软的脸蛋,又庆幸又后怕。

“从前怀着他的时候我总想着以后给他口饭吃,让他做个东宫庶子就已是天大的恩宠,生出来才知道自个肚子里出来的根本舍不得亏待他。”祝云璟低声喃喃,这一整日大起大落到现在他还有些缓不过劲来,幸好儿子已经平安回来了。

贺怀翎握了握他的手:“已经没事了,别想太多,你对元宝比谁都好,他能感觉得到的。”

“……现在人人都知道了元宝的存在,会有麻烦吗?”

贺怀翎不在意道:“那倒无妨,未婚有子虽不光彩,但也无伤大雅,没事的。”

祝云璟点了点头,他给不了儿子至高无上的尊荣,还总是让他处于危险之中,是他这个当爹的不是,以后,只能再从别的方面慢慢补给儿子了。

回到总兵府已快天亮,祝云璟身心疲惫,抱着儿子在路上就睡着了,贺怀翎刚安顿了他们,便有下头人来报那陈博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是从丁副总眼皮子底下逃出了关,丁副总发现后立刻带兵去追了,这会儿还未有消息。

贺怀翎的双眉狠狠一拧:“出关?他出关了?”

“是。”

这陈博往哪里逃不好,竟跑出了关去,他去关外能做什么?

贺怀翎的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那虞香儿听闻陈博撇下她们母子独自逃走后当即嚎啕痛哭,说要求见贺怀翎,贺怀翎叫人将之带了来,弱柳扶风的瘦弱女子挺着个大肚子跪在地上也着实可怜,贺怀翎却同情不起来,冷淡道:“你知道什么,都说了吧。”

虞香儿已经擦干了眼泪,呐呐出声:“昨日半夜陈博派人来接我去庄子上,又抱了个孩子给我叫我务必把人带着,原本说好今日夜里接我一起出关,哪知道我刚从庄子里出来便遇上了你们,没想到他竟撇下我和肚子里的孩子自己逃了。”

贺怀翎皱眉道:“你们原本打算逃出关?他是朝廷命官,出了关你们能去哪里?”

“我不知道,”虞香儿冷笑,“我不知道他想去哪里,但总有去处的,他本就是夷人。”

闻言,贺怀翎的神色陡然凝重起来:“你说他是夷人?”

陈博的履历他一早就看过,土生土长的大衍人,没有任何问题,又怎会是夷人?

虞香儿闭了闭眼睛,慢慢说道:“他对我也一直防备着,在我那里留宿的时候从不与我歇在一间房里,只有一回他喝醉了便留在了我屋子里一觉睡到了天亮,我听到他在睡梦中梦呓,说的是我听不懂的夷人的话语,还有他的左臂上,有一处十分丑陋的疤痕,他说是战场上受的剑伤,我看着却像是烫伤,从前我在百花楼里时就听人说过夷人的左手臂上都会刻上本部落的图腾,我猜他手臂上的也是吧,为了不被人看到便用火烫掉了。”

贺怀翎沉下目光:“他早就计划着要走了?”

“……应当是吧,自从我有了这个孩子后他对我的防备比从前少了许多,确实在我面前抱怨过几次说知道将军您在怀疑他,又说他也不想再在这里待了,前几日他突然来告诉我让我收拾细软说要带我走,我问他去哪里才知道他是想要出关去。”

虞香儿苦笑一声:“我其实不想去的,我妹妹还在这里,但我有什么办法,我已经怀了他的孩子我只能跟着他,可原来他并没有真正将我放在心上,说撇下便也撇下了。”

“他逃走了,”贺怀翎沉声提醒她,“比起你和你腹中孩子,还是他自己的命更重要。”

虞香儿木愣愣道:“我还能生下这个孩子吗?”

贺怀翎不为所动,他并非同情心泛滥无原则心软之人:“他既是夷人细作,你这个孩子便留不得了,打了孩子,以后改过自新,带着你妹妹好好过吧。”

当日下午,追出关外几百里地的丁洋把陈博和跟着他出逃的亲信手下尽数抓了回来,贺怀翎亲自去审,一去就是好几日,一直未有再回府。

祝云璟也没闲着,将府中上上下下的人都重新盘查了一遍,确认不会再有任何纰漏才稍稍安下心来。之前他还只是白天带着元宝,晚上便让嬷嬷把人抱走,现在是晚上也让儿子与自己睡在一块,只儿子饿了再叫人抱去喂奶,这样他虽然夜里总要被折腾醒一回,但至少心里踏实。

第五天傍晚,贺怀翎终于回了府,带回来的却不是什么好消息,东北部的玉真国终于露出了真面目,调转了枪头磨刀霍霍向大衍,竟在短短半月之内连下大衍边境四座城池,当地守边的总兵害怕朝廷问责,一直瞒着未有上报,后来是实在瞒不住了,才不得不把军情呈报给了朝廷,满朝哗然,昭阳帝更是龙颜大怒,当即下旨将渎职的将领押回京,再传旨到茕关这里,令贺怀翎率六万兵马前去救援。

祝云璟听罢当下就蹙起了眉:“那玉真小国,他们怎敢?”

“他们筹谋已久了,”贺怀翎叹道,“之前朝廷的注意力都放在那苍戎国上,却是忽略了同样狼子野心的玉真国,苍戎兵败后,玉真国趁机捡了不少便宜,一面与我大衍卖着好,一面扩张着势力和地盘,他们背后,或许还有更北边极寒地带的那些番邦人的支持,大衍刚与苍戎打完,才休养生息不到两年,他们趁着这个时候来挑衅,当真是其心可诛。”

“你带兵去,会有问题吗?”祝云璟忧心忡忡。

“既是圣令,我也没得选择了,你放心,我会小心的。”贺怀翎语气轻松道。

祝云璟垂下了眸,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贺怀翎捏了捏他的手心:“还有关于那个陈博的,他确实是夷人,且就是玉真人,他倒是硬气得很,被抓回来后一声不吭,最后还是他的一个亲信扛不住都招了,真正的陈博三年前调来这茕关之前就已经被他们杀了,他易容成那陈博的模样竟是连他夫人都骗过了,他在这里一边往外传递军情消息,一边帮着玉真人从那些商人手里购买铁器和其他有用的东西,之前的钱总兵就是发现了端倪便被他暗杀了,这回是因为玉真国起事,我们又对他起了疑心,他才打算逃回去。”

难怪这假陈博连家眷都不要了,只打算带那虞香儿走,只有虞香儿肚子里怀着的才是他的骨血,怕不是因为陈博那位夫人是二品官的女儿,还能从他岳父那里打听些大衍朝廷的消息来,为免麻烦那个女人估计也早被这假陈博弄死了。

祝云璟眸色微冷:“所以他偷元宝是想用孩子来要挟你吗?若是真被他得了手,上了战场你便被动了,到时候怎么做都是错。”

如若元宝真被偷去了关外,到时候两军交战,他的儿子被推出来献祭,只要想一想这种可能祝云璟就浑身冰凉,恨不能将那陈博碎尸万段。

贺怀翎心知祝云璟在想些什么,握紧了他的手:“不会再发生的事情,别想了。”

祝云璟轻抿了抿唇:“易容术真能做到那般相像,连枕边人都看不出来吗?”

“他们夫妻感情本就不睦,也不稀奇,即便有人有那个本事那也是少之又少,不用太担心。”

“那假陈博知道曾家与林家之间的往来吗?”

贺怀翎微微摇头:“他不肯开口,我觉得他或许也不是十分清楚那些货都是打哪里来的,曾家人未必会全无保留地告诉他。”

不过也无妨,再有两日曾近南和他的两个大儿子就要回来了,到时候直接将人扣下严审就是了。

祝云璟的眉头依旧不得舒展:“……你什么时候动身?”

“还要先调兵马做准备,估摸着还要个几日,茕关这边留下两万人,我会把姜演也留下,你自己小心一些。”

祝云璟轻吁了一口气:“去打仗的人是你又不是我,该小心的人也是你吧。”

明明是关心的话,从祝云璟嘴里说出来却总有那么一点别别扭扭,贺怀翎早已习惯了,却是受用得很,他笑着揉了揉祝云璟的手指腹,笑叹道:“你啊……”

祝云璟有些不是滋味:“我倒是想跟着你一起去。”

“嗯?”

“还是算了,元宝还这么小,我得先顾着他,你……早去早回。”

贺怀翎眼中笑意愈浓,凑近去亲了亲他:“好。”

第51章:京中来信

贺怀翎回了军营去调兵遣将,为出征做准备,祝云璟看看也快入冬了,叫人给他备了不少御寒的衣物,光是厚底的行军靴就准备了好几双。贺怀翎这一去,也不知几时能回来,祝云璟总有些不安,面上却再没说过什么。

过了两日,贺怀翎又回了一趟府上来,他进门时祝云璟正抱着儿子倚在榻边发呆,元宝并不懂他爹的那些离别愁绪,坐在祝云璟怀中手里捏着个布老虎,自己一个人玩得十分高兴。

贺怀翎一走近,听到声音的元宝先抬起了头,眼睛噌地就亮了,笑呵呵地张开手要贺怀翎抱自己飞飞。

贺怀翎将人抱起,陪儿子闹了一阵,又亲了亲他,唇边冒了头的青渣刺得元宝咯咯直笑,祝云璟的目光移过去,静静看着他们父子玩闹,待到贺怀翎抱着儿子挨着他坐下,才淡淡问道:“出征之事都准备妥当了吗?”

贺怀翎轻笑:“方才管事都跟我说了,你想得周到,什么东西都叫人给我备齐了,生怕我出门遭了罪,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祝云璟嘴角微撇:“……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赶紧闭嘴吧你。”

他岔开了话题:“怎么突然又回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贺怀翎剥了瓣橘子,捏在手里送到元宝嘴边让他吮吸,随口说道:“没什么要紧事,出征的一应事宜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再有两日就出发,方才姜演来禀报扈阳城的事情,我便回来了一趟。”

“扈阳城怎么了?那曾家父子回来了?东西查获了吗?”

贺怀翎微微摇头:“没有,他们应该半路上听到了风声,东西不知藏哪里去了,姜演带人去下阳县并无所获,不过人已经都扣下了,不管他们认不认,假陈博和他手下的证词都在那里,他们赖不掉,更何况那曾耀祖不经吓,姜演不过叫人诈了诈他,说他父兄已被人赃并获他就信了,吓得把知道的都招了,他们家确实与江南的林家有生意往来,走之前我会将事情原委上奏陛下,后续就只能让陛下再派人来查了。”

事涉齐王,想必皇帝会比他们更上心,贺怀翎当初收到的密旨只是查钱总兵死因,再多的,便是逾越了,且如今他也没了精力再查。

可惜事情并未牵扯到祝云珣,他们始终未有抓到祝云珣的把柄。

祝云璟微蹙起眉,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贺怀翎怀中的元宝吸引了注意力,贪吃的小东西不停嗦着嘴,水汁淌了一下巴,见祝云璟看他,便咧开了嘴巴冲他傻乐呵,祝云璟十分无言,捏起帕子帮他擦了擦嘴角,提醒贺怀翎:“别给他吃那么多,一会儿吃坏肚子了。”

贺怀翎笑着撤开了手,元宝挥着手臂“哒哒”喊了两声,祝云璟捏了捏他的鼻子:“不许再吃了,撒娇也没用。”

贺怀翎将元宝放下,轻拍了拍他的屁股,让他自己去打滚,拉过了祝云璟的手:“我看你一直心不在焉的,真的担心我啊?”

祝云璟垂眸,顿了顿,嘟哝道:“我担心你干嘛,你不是战无不胜吗?这次去了千万别坏了自个的威名就行。”

果然还是担心的,贺怀翎心中舒坦,还想逗逗他,管事送了封信过来打断了他们:“侯爷,夫人,是京中来的信。”

特地送来祝云璟这里的京中来信那便只能是祝云瑄寄来的了,祝云璟将信接过来,依旧是厚厚一沓,他一页纸一页纸地翻过去,神色逐渐变得有些莫测,贺怀翎问他:“可是出事了?”

祝云璟轻嗤了一声:“是关于祝云珣的。”

“他怎么了?”

祝云璟冷道:“之前还想着抓不到他的把柄,这就给送上门了,他似乎计划着要派人扮成夷人去截兵部运去前线的粮饷。”

贺怀翎的双眉拧了起来:“截粮饷?他想要做什么?”

昭阳帝传旨贺怀翎带兵去救援被攻占的城池时,确实下令了兵部火速备齐粮饷同时运送过去,祝云珣竟胆大包天到打起了粮饷的主意,他莫不是疯了?

“他当然没疯,”祝云璟轻蔑道,“一个月前那位梁妃的九皇子落地,陛下差一点就直接封了太子,还是因为太后和众内阁大臣都劝阻才暂时将事情搁置了,祝云珣能不着急吗?陛下虽分封了诸子却没有赐予他们封地,仅靠王爵的那点微薄俸禄怎能负担得起他到处收买人心笼络下臣,不起歪心思就不是他祝云珣了。”

至于没了粮饷,前线战事输了那些将士百姓会如何,祝云珣这样的人又怎会在乎。

贺怀翎黯下眸色:“他就不怕失手败露吗?”

“阿瑄说他们似乎十分有把握,还说这事贺家也从中掺和了……你有什么打算?”

贺怀翎的浓眉紧拧:“我祖父和二叔?”

“他们明知带兵的人是你,还打算做这样的事情,这便是完全不顾你死活了。”祝云璟十分不快,更是替贺怀翎不值,只因为贺怀翎不打算与他们站一边不愿支持祝云珣,他们竟是半点旧情都不念了,实在叫人寒心。

贺怀翎轻轻一叹:“罢了,我早知终有一日会走到这一步。”

“可一旦事发,难免不会牵扯到你,毕竟你与他们同是姓贺。”祝云璟提醒道,这也是祝云瑄知道事情之后并未做任何打算,只写信告知他们让他们做决定的原因,这事一旦闹出来,昭阳帝那里又不知会作何想法,即便贺怀翎在前线浴血奋战,也难保皇帝不会以为他与贺家人与祝云珣是一丘之貉。

贺怀翎摇头:“不用担心,只要我能将丢失的城池占回来,再立下军功,陛下即便有所怀疑,功过相抵,也不好将我牵连进去,你让瑞王殿下想做什么就直接去做吧。”

“……你当真不怕吗?”

“我从未怕过。”贺怀翎笑道。

见贺怀翎这般,祝云璟也不再多想,冷静分析了起来:“阿瑄他现在也做不了什么,这事他只是收到了风声,并无半点证据,真要坐实祝云珣的罪名,必须得等待他真的有所行动,再人赃并获。”

“你的意思是?”

“派人去盯着兵部粮饷的押运,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即便能当场将那些截粮饷的人抓获,他们也未必会承认是祝云珣授意所为。”贺怀翎不赞同道。

祝云璟冷哂:“当然是一路盯着他们等到他们将截得的粮饷运回去,全部收仓之后再揭发他们,到时候他们赖无可赖,还怎么说东西是被夷人截走的?”

“可没了粮饷前线的战事要怎么办?”

祝云璟的眼珠子转了转:“就地征粮,扈阳城里的商户那么多,还愁备不齐军粮吗?这事也不需要你亲自出面,你给我三日时间,大军出征之前,我担保帮你把事情办妥了。”

扈阳城的这些商户这么多年在这边境城池私通夷人,收敛了多少不义之财,也该到他们出出血的时候了。

贺怀翎握住了祝云璟的手,笑着叹气:“你怎会觉得自己蠢,再没比你更机灵的了。”

被戳到痛处的祝云璟没好气地抽出手,推了推贺怀翎的肩膀:“你少说这些风凉话,我从前是蠢,识人不明,任人唯亲,教训受够了,还不能长点记性吗?”

贺怀翎又将他的手捉回来,握在手心里低头亲了亲:“这也是你的长处,何必贬低自己。”

若非祝云璟心软,他也不能这么快就撬开他的心防,对一国储君来说这确实是致命的缺点,但于他身边之人,真正懂得珍惜的便会明白,这亦是无上的珍宝。

指尖被贺怀翎的唇轻轻扫过,祝云璟的眼睫微微颤了颤,放轻了声音:“你别亲了……元宝看着呢。”

贺怀翎偏过头去,他们的傻儿子正趴在一旁,咬着手指淌着口水,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瞅着他们,贺怀翎:“……”

祝云璟反被他脸上难以言喻的无奈表情逗乐了,笑着冲贺怀翎挤了挤眼睛。笑闹了一阵,贺怀翎见祝云璟准备将信烧了,忽然问他:“祝云珣行事一向谨慎,他既然打算截粮饷,想必会做万全的准备,瑞王殿下又是怎么知晓这么机密之事的?”

不怪贺怀翎会这么想,毕竟这事他自己留在京中的人是一点风声都没收到,祝云珣那么小心翼翼之人,想要做的事情又怎会轻易就被祝云瑄探去?

祝云璟沉吟道:“阿瑄在信中没说,但他说消息可靠……不过也无妨,我们反正是顺水推舟,且看祝云珣的动静就是了。”

皇城,启祥殿。

天色阴翳,霏微初雪裹着彻骨寒意悄然而至,祝云瑄立于窗前,出神地望着远处落满积雪的黛瓦飞檐。

脚步声渐行渐近,祝云瑄轻轻闭起眼睛,那人似笑非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殿下,我也着实费了一番功夫,才帮您打听到消息,这一次,您又打算如何报答我?”

第52章:出征前夕

扈阳城这段时日十分不太平,短短几日时间连同刚刚回城的会长曾近南在内,商会排名前几的几个大商户俱被扔下了狱,一时间城中风声鹤唳、人心惶惶,平日里熙来攘往热闹无比的黄金大街都变得冷清异常。

紧接着东北边战事又起的消息传来,各种危言耸听的流言在城中疯传,商家趁机哄抬物价,粮价直接翻了三倍不止,偏偏这时奉圣命即将出征的茕关军在城中贴出征粮公告,就地征粮三十万石,但凡登记在册的商户,须得在三日之内将所征粮食送到知府衙门交付。

大衍朝自建国起就有律条,凡遇紧急军情,军队可以市价对当地百姓强制征粮,钱是一定会付的,但被征地的百姓也并没有拒绝交粮的权利。

三十万石粮食听起来很多,对富商云集的偌大一座扈阳城来说,实则分摊到众商户身上的数目却并没有多少,于那些大商家甚至可以说是九牛一毛,更何况,征粮并非让他们白送粮食,军队是要以市价跟他们购买的。

祝云璟坐在知府衙门的后堂慢悠悠地喝着茶,前头隐约传来的喧嚣声并未坏了他的兴致,被贺怀翎吩咐随他一块来经手征粮之事的姜演却有些坐立难安,犹犹豫豫地问祝云璟:“夫……少爷,陛下已下旨运送粮饷至前线,军中如今的存粮也足够支撑大军过去,为何还要另行征粮?……用钱去跟那些商户买,我们哪来那么多的钱?”

“军粮备足一些又不会坏事,有备无患而已。”祝云璟并未过多解释,放下了茶碗,“钱的事情不用担心,你想跟那些商人买,他们还未必舍得卖。”

话音刚落,那一直在前头招呼人的张知府张柳壬便满头大汗地回来了,哭丧着脸与祝云璟禀报,他已经按照吩咐把城中的大小商户都叫了过来,要求他们尽快将粮食备齐交来,那些人倒是都说会全力配合,只是短时间内凑齐这么多粮食并不容易,当然有钱一切都好说:“就是您说市价是三日前的市价,他们都不予苟同,说今时不同往日,今日征粮为何不按着今日的市价来算……”

暴脾气的姜演一听就怒了:“他娘的这些商人是想趁火打劫吗?他们一夜之间把粮价提了三倍还多,现在来跟我们狮子大开口,哪有这样的道理?”

张柳壬抹了一把脸:“可外头现在的米粮市价就是这个,他们说的也不无道理……”

姜演狠狠瞪了过去,祝云璟却是笑了起来:“看来曾近南等人下了狱,也并未让他们有多忌惮啊。”

张柳壬硬着头皮解释:“曾近南那是私通夷人有通敌叛国之嫌,他们自认为没做过那等事情自然不怕,更何况法不责众,您总不能将他们都扔下狱了。”

“没卖过铁器火药给夷人,难道就没卖过别的不能卖的东西?他们有几个是手脚完全干净的?”祝云璟说着话锋一转,示意姜演:“前几日丁副总在关口查获的那个贩运私盐那些违禁品出关的商户,招认商会中人都在做着与他同样的买卖,虽是他一面之词,但总得查核清楚,我看不如就把这扈阳商会中的商户都先行押下狱审问吧。”

张柳壬:“……”

姜演一拍巴掌:“就这么办!这些人就没几个是好东西,是得让他们受些教训!”

张柳壬一脸讪然:“夫人,这么做会不会不太好……”

祝云璟冷道:“张大人,戍卫茕关是侯爷的职责所在,有人居心叵测将不能卖出关的东西从茕关这里运出去,事关茕关的安稳,侯爷不应该查清楚吗?日后若是朝廷追究起来,这个罪责你能帮侯爷担吗?”

张柳壬立时改了口:“下官哪里担得起……夫人您言重了。”

祝云璟撇了撇嘴:“当然了,仅凭一面之词确实不好定罪,就让他们互相检举吧,谁供出的有价值的消息多,便可戴罪立功。”

张柳壬依旧有犹疑:“他们如今抱作一团,未必就能如夫人所愿……”

“上回张大人带来的那几人看着都是识时务的,张大人有空不如去提醒他们一二,既是做大生意的,便不要计较那些微末的得失,眼光放长远一些,他们是为朝廷做事,朝廷自然会念着他们的好,这回以曾近南为首的扈阳商会捅出了这么大的篓子,过后商会必是要整顿的,到时候谁能出头谁又会被取而代之,可由不得他们说了算,大好前程就在眼前,错失了可就再没有了。”

张柳壬心神微动,小眼睛转了几转:“不知夫人说的是……?”

祝云璟微微一笑:“张大人或许还不知晓,这扈阳商会日渐做大,已经在陛下那里挂上了号,陛下重商,虽然商会这回出了事,但该处置的处置过后,他老人家对这扈阳城还是有期许的,已透露出要在这里封皇商的意向,当然,名额有限,谁能有这个荣幸为朝廷效劳,现在谁都说不准。”

“当真?”

“这种事我还能诓你不成?”

张柳壬顿时激动了起来,获封皇商那不仅是天大的荣耀,更是天大的机缘,名和利兼收的十足美事,且不说他前几日带来见祝云璟的人中就有他自己的族人和亲信,这扈阳城入了皇帝的眼,他这个做知府的也跟着长脸啊。不过这事他说了不算,封谁不封谁,怕是只有可直达天听的定远侯说的才有分量。

想通这一茬,张柳壬愈加谄媚:“夫人说的是,下官明了了,您放心,下官定会帮您把事情办妥了!”

祝云璟冲姜演抬了抬下颌:“你去亲自盯着,好生招呼着他们。”

当日夜里,消停了不过两日的官兵又开始挨家挨户地抓人,一时间怨声四起,有商户不从,联合起来想要抵抗,甚至口出狂言要上京去告御状,领兵的姜演吹胡子瞪眼,怒斥道:“屁股都没洗干净还想去告御状!先他娘的把你们做过的事情交代清楚,能活着走出牢门再去告吧!”

一夜之间,近百商人被悉数下狱,闹得满城风雨,回府去了的祝云璟却抱着儿子安安稳稳一觉睡到了大天亮。转日一早,姜演便派人来报,已有四五户商人经那张知府暗示后投诚,积极检举了其他人,管他是合作伙伴还是竞争对手,能说的不能说的只要是他们知道的事情尽数倒了个干净,并且表示他们要为国出力,主动捐粮!

祝云璟笑着吩咐人:“他们既有这份觉悟愿意捐那便收着,按着捐粮数额逐一记录下来,日后呈报朝廷,总不能亏待了他们。再去告诉姜演,昨晚带头闹得最凶的几个,多多关照关照他们,就让他们去与那曾近南等人做个伴吧。”

与曾近南那些人同等处置那便不是暂时收监那么便宜,而是冠上私通夷人的罪名查封铺子家宅,将家中从上到下从老到幼全部扔下狱等候发落,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他们这些商人哪个是没跟夷人打过交道的,说你私通你就是私通了,喊冤都没用。带头检举的被平安放了出去,带头闹事的却全家下狱,两相对比,谁还能坐得住,不检举别人难道等着别人来检举自己吗?

此举一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倒戈,你检举我,我检举你,检举来检举去谁都不干净,除了最开始的那几人,其他人还是出不去,可人家捐了粮啊,破财就能消灾再肉疼也得咬咬牙割肉放血,不知多少人捶胸顿足,昨日要是不听那几个带头的胡言乱语以为联合起来能趁机漫天要价,也不至于征粮变成了现在不得不捐粮。

捐粮捐得多捐得早的有机会被朝廷封为皇商,这样的消息亦是一日之内在这些商户中间悄然流传开来,话是从一贯就是墙头草的张知府那里传出来的,没看他自家亲戚第一个带头捐粮吗?就是冲着那皇商的名额去的,消息一传开,有深信不疑头脑发热的再没了半点不甘愿,当即托人传话给姜演,他们要捐粮!他们要出去!

自然也有人怀疑这事情的真伪,但宁可信其有,别的人都捐了粮,你不捐好意思吗?不捐你也出不去!这口子一开,不多时捐粮的人就变得争先恐后起来,仿佛再晚点好处就全被别人拿走了一般,有反应慢一拍的怕失了机会,更是表示他们直接捐银子!

一车车的粮食、银子不停送往军营,到第二日夜里,筹得的数额便已经远远超过了祝云璟之前定下的数字。

贺怀翎在出征前夜回到了府中,祝云璟正在看姜演呈给他的账本,厚厚一沓,他一边看一边感叹:“这里的商人果真是有钱,随随便便出手就是几万两银子都不在话下。”

祝云璟说给他三天时间,没想到他真的不用三天就把粮饷都筹备齐全了,贺怀翎笑道:“几万两对那些商户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倒是你拿皇商一事骗他们,就不怕他们之后发现被骗了找你麻烦?”

“也不全然是骗,他们主动捐粮捐钱,呈报朝廷之后陛下颁道圣旨下道嘉许状什么的,对他们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宠了。”祝云璟一脸理所当然,“更何况他们卖那些不该卖的东西给夷人,本就犯法了,这是他们的买命钱。”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与那些人买粮食,捐粮这种事只要有一个人做了后面的不做都得做,祝云璟自认自己足够宽宏大度,这点银子就让他们买了狗命。当然,若是像曾近南那样敢卖铁器火药的,那是天王老子都救不了的。

贺怀翎提醒他道:“我离开后,你便别再去招惹扈阳城里的人了,尽量少出门,我会尽早回来。”

祝云璟放下手中账本,抬眼望着贺怀翎,心里不太是滋味:“三个月时间够吗?”

“我尽量。”

相对无言片刻,祝云璟贴过去拉了拉贺怀翎的手,放轻了声音:“那……今晚,我陪你啊?”

第53章:离别之夜

祝云璟叫人打了热水来,一桶一桶的热水倒进浴桶里,他立在贺怀翎身前,抬手帮他解开腰带,再一件一件脱下身上的衣衫。

贺怀翎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笑看着他:“没想到竟有一日能得殿下伺候,这回出去就算是有去无回也值得了。”

祝云璟的手顿住,抬眼瞪向他:“闭嘴,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贺怀翎眼中笑意愈浓,改了口:“好,我不说了。”

最后一件里衣也脱了下来,望着面前赤条条的贺怀翎,祝云璟的眼神飘忽了一瞬,轻推了推他:“你坐水里去,我帮你擦背。”

贺怀翎低笑,听话地坐进了浴桶里,心安理得地享受起祝云璟的服侍。

祝云璟并不懂得怎么伺候人,同样的事情之前只有贺怀翎为他做过,他坐在浴桶旁的矮凳上,捏着布巾,笨拙地帮贺怀翎擦着背,卷起来的袖子很快就被溅湿了,显得狼狈不堪。祝云璟却不在意,专注着手中的活儿,贺怀翎的背上有不少大大小小的伤疤,都是那五年在战场上攒下来的,祝云璟小心翼翼地帮他揉擦着,想到贺怀翎这次出去这里或许还会添上新的疤痕,眸色不由地黯了黯。

“在想什么?”

贺怀翎趴在浴桶边,笑望着祝云璟被热气蒸腾过愈加颜色昳丽的脸,抬手勾起他垂下来的一缕发丝,轻轻绕了绕。

“这道伤是怎么来的?”祝云璟的手指戳了戳他左侧肩胛骨下头,那一处颇有些狰狞的伤疤。

“被人偷袭,想从背后射我心口,射偏了。”贺怀翎语气轻松,不甚在意。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取下那苍戎汗王首级后,往回逃之时。”

“……你很厉害啊,竟敢单枪匹马闯进敌军阵营取人首级,当真是不怕死。”

贺怀翎扬了扬眉:“你现在才知道你夫君很厉害吗?”

“神气。”祝云璟低哼了一声,当初跟自己虚与委蛇装模作样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对方身中数箭,已是强弩之末,敌军兵心涣散、溃不成军,他不过是捡了个便宜而已,如今倒是本性暴露了。

贺怀翎似也忆起了那日在东宫,他们第一次相谈甚欢的那个午后,莫名地有一些怀念:“这回出征,即便再有这样的机会,我也不会再做这么莽撞的事情了。”

“嗯?”

贺怀翎轻叹:“从前我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死了便就死了,但现在不一样,我有你和元宝,自然得惜命一些。”

祝云璟微微愣神,片刻后垂眸嘟哝道:“你知道就好。”

贺怀翎望着祝云璟,无端地回想起当年第一次随父出征时的心境,那时的自己对战场充满了期许和向往,满腔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壮志豪情,脑子里想的都是建功立业、扬名立万,他也确实做到了,但到如今,他唯一想的,只是给他的爱人和孩子一个安安稳稳没有后患的将来。

“雀儿,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祝云璟的唇角轻抿了抿,好半晌,才答:“想你做什么?”

贺怀翎低笑:“你若是心中有我,喜欢我,自然就会想我。”

“……你怎如此厚颜?”

“可我心悦你,喜欢你,出门在外定是会十分想念你的。”贺怀翎眸中带笑,说得温柔又随性,仿佛只是随口的一句调笑之语,又像是酝酿了许久发自肺腑的剖白。

“……在战场上分心是大忌。”祝云璟提醒他。

“那我就在梦里想你,每晚都想你……”

祝云璟将手中的布巾扔到他身上,站起了身:“你自己洗吧,我去看看元宝。”

贺怀翎攥住他的手腕,又将人拉了回来,祝云璟猝不及防被他拉进水中,下意识地惊呼了一声,便被贺怀翎双手禁锢在了怀里。

身上的衣裳瞬间便全湿透了,祝云璟怒目而视:“你做什么?”

贺怀翎大笑:“邀殿下共浴。”

身上的衣服被剥了个精光,祝云璟坐在贺怀翎的腿上,没好气地掐他。

贺怀翎与他眨了眨眼睛:“害羞了?”

自他们成婚后祝云璟在情事方面便越来越放得开了,兴致来了还会主动诱惑他,但嘴上却从不肯说那些肉麻之言,贺怀翎心知他就是这么个别扭的性子,却是爱进了心坎里。

“我有什么好羞的?你身上哪里我没见过?”祝云璟就是恼他下午才沐浴更衣,贺怀翎却偏要捉弄他。

他的手按在水中贺怀翎硬邦邦的大腿肌肉上,轻哼道:“这里都是硬的。”

贺怀翎贴近他耳边低喃:“还有更硬的地方,殿下不是早就尝过了吗?”

祝云璟‘啧’了一声:“谁会想道,面上看着正人君子的定远侯,其实这般轻浮无赖。”

“你是我夫人,夫妻伦常,人之常情,怎么就轻浮无赖了?”贺怀翎不赞同道。

“你怎么好意思……”祝云璟湿漉漉的手又按上了贺怀翎的脸,指腹缓缓摩挲着他坚毅的面庞,“你可千万不要毁容了,伤了哪里都不能伤了这张脸。”

祝云璟爱美人,这是贺怀翎早就知道的,他笑着应下:“不敢。”

贺怀翎捉住了祝云璟的手,唇贴上去,温热的吐息扫过他的手指腹,哑了声音:“雀儿……”

某个地方说硬就当真硬了起来,贴在祝云璟的大腿根处,突兀地彰显着存在感。祝云璟比他好不了多少,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是拜过天地的夫妻,这么赤条相对着,谁能捱得住。

屏风上映出交叠在一块影影绰绰的身影,偶尔传出一两声压抑着的喘息。浴桶中的水逐渐凉了,交缠中的俩人却更觉燥热难耐,分不清谁的汗珠沿着起伏的肌肉线条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水波荡漾着,一圈一圈地向外散去。

被抱着倒进床里时,祝云璟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床,元宝双手举过头顶睡得正香甜。贺怀翎轻捏住祝云璟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回来,低头吻住他之前呢喃提醒道:“专心点。”

身下最敏感的地方被不断顶撞碾磨,很快祝云璟就分不出别的心思,他轻轻推了贺怀翎一下:“你轻……”

上扬的尾音消失在相贴的唇齿间,带出一声黏黏糊糊的绵长呻吟。祝云璟白皙的身体在激烈的情事中染上了一层诱人的粉,挂在贺怀翎腰间的腿晃晃悠悠,意识逐渐模糊,只循着本能跟随贺怀翎一再地沉沦。

一夜春宵。

寅时未过,天还暗着时贺怀翎就起了身,他一动祝云璟也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跟着坐起来,身上的被子滑落,露出他满是暧昧痕迹的身子,正穿衣服的贺怀翎回过身,揉了揉他的脸帮他把被子拉起来些:“还早,你继续睡,我要走了。”

祝云璟逐渐清醒过来,抿紧了唇不出声地看着贺怀翎,贺怀翎没再说什么,站起身快速套上衣衫,叫了人打水进来洗漱。祝云璟一直默不作声地坐在床上望着他,直到贺怀翎拿起搭在一旁的铠甲,祝云璟的手忽然伸了过来,按在了他的手背上,贺怀翎扬眉,祝云璟只披了一件里衣赤着脚下了床:“我帮你吧。”

仔细地帮贺怀翎套上了最外层的铠甲,祝云璟的手指在那坚硬的表面上摩挲了片刻,贺怀翎见他低着眼睛却不说话,问他:“在想什么?”

“……第一次在德胜门外见到你,你也是穿这一身。”

“是吗?”贺怀翎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笑意,“那时候是不是觉得你夫君十分英俊不凡,叫你一眼就迷上了?”

祝云璟:“……”

那时候的贺怀翎明明一脸冷淡一副深不可测之相,怎会变成了如今这样……

“是觉得你不好对付,只想着要怎么才能解决你这个大麻烦,免得祝云珣太过得意了。”

贺怀翎:“……”

祝云璟也笑了:“你自己要问的。”

贺怀翎捏了捏他的手,不再说了,走到床边去看了一眼还在熟睡中的儿子,祝云璟跟过来,弯腰小心地把人抱了起来,没有弄醒他,放轻了声音:“你亲亲他吧,要不等你回来他说不定都不记得你了。”

贺怀翎笑着叹气,低头亲了亲元宝柔软的脸蛋,睡梦中的小家伙也不知是做了什么美梦,竟是闭着眼睛都咧开嘴笑了起来。

祝云璟好笑地戳了戳他的脸:“睡着了都能笑,当真是傻子有傻福。”

贺怀翎再次亲了亲儿子:“你生了他,你更有福。”

祝云璟闭了嘴,出门之前他亲手帮贺怀翎把挂在墙上的剑取了下来,打开了搁在床边案几上的一个木盒子,里头是一个平安结式样的剑穗,他将东西拿出来系到乌金剑柄上,红色的剑穗垂下,晃晃悠悠,沉默一阵,祝云璟道:“你走吧。”

贺怀翎拨了拨那剑穗,祝云璟嘴上不肯直白表达,却是确确实实牵挂着他的。抬手轻揽了一下祝云璟的肩膀,贺怀翎在他耳边低语:“我会早日回来,别担心。”

“……好。”

第54章:意外之事

数九隆冬、天寒地冻,祝云璟已有好些日子窝在房中未出过门,每日只在屋子里看书、练字、逗儿子。

元宝如今已能扶着东西颤颤悠悠地站起来,他好动,能站着就绝不会坐着,祝云璟倚在榻上看书,他便自己撑着手站在榻边的毯子上玩耍,时不时地低头看一眼脚上嬷嬷新给他做的虎头鞋,再用力踩上两脚,一个人傻乐呵。

管事派人将刚刚收到的信送了过来,一共两封,一封是贺怀翎寄来的,另一封则是祝云瑄的京中来信。祝云璟立刻坐直了身,将信接过去,先拆开了贺怀翎的,贺怀翎已经走了一个月,这还是他寄来的第一封信。

祝云璟展开信纸,元宝立刻好奇地抬起了手去够,祝云璟笑着逗他:“这是你爹写来的信,元宝想爹爹了吗?”

元宝睁着懵懂的大眼睛:“哒哒。”

祝云璟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傻子。

贺怀翎在信上报了平安,又说因为天冷地上都结了冰,行军不易,他率的大军足足走了半个月才到,这种天气要组织起攻势并不容易,丢失的城池一座比一座难攻克,事情比他之前想象得还要棘手些,怕是要耗更久的时间了。

原本说的三个月本就是最乐观的预计,祝云璟也早料到事情不会那么顺利,并没有多失望,无论怎样,比起快些见到人回来,他更希望的还是对方能毫发无伤地回来。

踌躇片刻,祝云璟提起笔写下了一封回信,他这边的事情其实没什么好说的,都是些琐事,最多也只能与贺怀翎抱怨一下元宝又做了什么叫人啼笑皆非的傻事,走之前贺怀翎问他会不会想他,祝云璟那时候不答,其实是不知道,现在却是知道了,他是会想的,但也没有说的必要,贺怀翎必然是懂的。

末了,祝云璟抓起元宝的手,按到砚台里,再将他黑乎乎的爪子按到信的结尾处,盖了个章。

元宝咯咯笑了起来,还以为是什么有趣的游戏,在祝云璟放开他的手之后立刻拍上了自己的脸,脸上瞬间多出了一道黑印子,他无知无觉,咧开嘴冲着祝云璟傻笑,祝云璟:“……”

叫嬷嬷把儿子抱去洗干净,祝云璟又拆开了另一封信。

这一个月京中发生了不少事情,兵部运往东北前线的粮饷半道被混进关的夷人截走,负责押运的官兵尽数被杀,只逃回了一个身负重伤的小兵。据那小兵交代,那些夷人应该早就收到风声有备而来特地设陷阱埋伏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虽不知具体是哪国人,但他听得懂夷人的语言,昏迷之前曾隐约听到他们提起,是京中的齐王给他们传递的消息。

事情一出,举朝皆惊,偏这个时候贺怀翎在茕关抓到假扮副总兵与扈阳商会勾结、私运铁器火药出关的夷人细作一事也详细疏呈了朝廷,事情同样牵扯到齐王,昭阳帝震怒,当即下旨将齐王一脉尽数押入狱中严审。

祝云瑄在信中说齐王这次恐怕是翻不了身了,陛下早就看他不顺眼,如今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怎可能不处置他,倒是祝云珣截军粮还咬齐王一口的态度颇有些耐人寻味。

不过祝云珣他也蹦跶不了几天了,那批被截走的粮饷早已被他们的人盯上,只等东西运到最终的目的地,板上钉钉之后就会有人上奏揭发。

祝云璟看着手里的信,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案,却是若有所思。祝云珣的计划能进行得这么顺利,兵部必然有人与他里应外合,有贺家的帮忙,做到这个并不难,只是,他又为何要故意坑齐王?

齐王有那道保命的密旨在身,只有谋反皇帝才能处置他,通敌叛国等同谋反,即便没有茕关这些事情,祝云珣也是想要将之置于死地的,他和齐王之间有矛盾吗?起初他们都以为祝云珣与齐王有勾结,后来发现俩人做的事情似乎并未互相通过气,但也应当不至于有仇太对,弄死了齐王,祝云珣能有什么好处?

想不通祝云璟便暂且不想了,比起这个他现在更担心祝云瑄,一旦祝云珣倒台他便成了出头的椽子,人人都盯着,但如今皇帝一门心思偏宠着梁家那兄妹俩和九皇子,以后会如何,谁都说不准,祝云瑄的日子只怕会越来越不好过。

祝云璟有心提醒他几句,信纸铺开却半日都不知该如何下笔,来这边境将近一年的时间,祝云瑄几乎每两个月就会给他写一封信,他却从未回过,是不想信送回去时被人发现牵连了祝云瑄。他假死出逃,将最为沉重的包袱甩给了祝云瑄,心头始终藏着一份愧疚,他帮不了祝云瑄什么,给不了他更多的人脉,也提不出什么好的点子,几句不痛不痒的提点和安慰,说了还不如不说。

犹豫再三,祝云璟到底还是什么都未写,放下笔来,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洗刷干净的元宝又被送了回来,兴奋异常地还想去够祝云璟的砚台,祝云璟把人按住,捏了捏儿子被喂养得肥嘟嘟的小脸,又不免庆幸,至少他的儿子是安全的,他给不了儿子最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地位,但元宝若是能无忧无虑地平安长大,便都值得了。

“哒哒?”元宝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祝云璟莞尔,捉起儿子的手用力亲了一口,元宝瞬间眉开眼笑,往他怀里扑。

下午,姜演来了一趟总兵府,带了两个出人意料的消息来给祝云璟。

其一是那假陈博在被押解进京的路上逃了,不知去向,其二是那才败了不过两年的苍戎国发生宫廷政变,怕是又要生出事端。

贺怀翎带了六万兵马出征,还留了两万人戍守茕关,由姜演领兵,走之前就吩咐过他如有要事可与祝云璟商量,如今出了变故,姜演自然不敢瞒着,一收到消息就来了总兵府禀报。

祝云璟一听就拧起了眉:“假陈博逃了?”

“是,”姜演不忿道,“当初还不如由我们派人把他押去京中呢,朝廷派来的什么酒囊饭袋,连几个阶下囚都看不住。”

贺怀翎将这边的事情呈报上去后没几日朝廷就派了人过来,雷厉风行地处置了扈阳商会里以曾近南为首的几个与夷人有勾结的大商户,抄家连坐满门,在扈阳城的城门口就地砍了脑袋,几百口人的鲜血到今天都尚未流干,狠狠震慑了一把城中的其他大小商户。不过他们有捐粮之功,解决了兵部粮饷被截的燃眉之急,得了皇帝嘉奖,来办案的官员便未把事情牵连到他们身上,算是逃过了一劫。至于那假陈博,因为昭阳帝早已下了旨意,要将人押去京中审问,人便被提走了,谁知却在半道上又叫他给逃脱了。

祝云璟微微摇头:“他能在这茕关假扮副总兵三年都没有人发现,自然是有本事的,逃了也不稀奇,他既然逃了,定是回去玉真国了。”

姜演道:“我已叫人加强了关口进出查验,必不会将他放出去。”

那假陈博既然逃了,定不会选择再回茕关自投罗网,他想要回去北夷,有的是办法能从别的地方出关,不过加强关口查验本也没错,祝云璟便懒得再说了,转而问起了另一件事:“苍戎国又是怎么回事?”

“嘿,那苍戎的奶娃娃汗王和摄政太后被旁支的一个王爷给杀了,就是昨日夜里发生的事情,”姜演啧啧感叹,“我已叫人快马加鞭将事情报进京里去了。”

祝云璟不解:“你方才说的恐又会生出事端是什么意思?”

“将军一直担心苍戎人还会有异心,调来这边后便派了探子去苍戎国内,有消息说那个杀了小汗王上位的王爷野心极大,也是苍戎国内极力的主战派,很可能与玉真人还有勾结,这回玉真人起事,将军带兵出征,他突然在这个时候发动政变杀了小汗王,就怕是在打什么主意。”

祝云璟的眉蹙得更紧了些,贺怀翎带兵去了东北边,苍戎国离茕关近,若是他们当真在打什么主意,茕关如今只有两万守兵,一旦敌军来犯,这天寒地冻的,援兵要过来也不容易……

“你安排下去加强关口守备和巡逻,务必谨慎为上,再多派些人去外打探消息吧,其它的只能等看朝廷收到奏报是什么打算了。”

姜演领命,犹豫道:“少爷……您要不带着小少爷去江南吧?您若是想,我这就能安排人平安护送你们过去。”

祝云璟冷了眸色:“是贺怀翎叮嘱你这么做的?”

“……是,将军走之前确实吩咐过,若是这里出了什么事,就派人送您和小少爷离开。”

“不必了,”祝云璟道,“他一人在外征战,我却躲得远远的像什么话。”

姜演还想再劝:“可……”

祝云璟打断了他:“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不必再提了。”

第55章:兵临城下

昭阳二十一年,春。

入春之后便日复一日地暖和了起来,扈阳城里阴霾散去,又恢复了往昔的热闹繁华、歌舞升平。六十里外的茕关,城墙上巡逻的卫兵却是一日比一日更多,肃杀气氛亦是一日比一日浓重。

三个月前茕关守军将苍戎国宫变的消息上呈朝廷,朝廷立即发文至苍戎,勒令他们给予解释,那杀了小汗王和摄政太后、篡夺了汗位的旁支王爷诚惶诚恐地上奏请罪,说小汗王根本不是老汗王的血脉,他是为正国本不得已才做下这样的事情,这种蹩脚的借口自然是糊弄人的,朝廷如今却根本腾不出手料理他们,最后也只是嘴上申斥几句便作罢了。苍戎国宫变之后表面上看起来再无别的动作,但探子送回来的消息都是他们私下兵马调动频繁,恐有异变,茕关这边只能加强守备,不敢掉以轻心。

总兵府上比从前还萧条了许多,贺怀翎不在,祝云璟镇日不出门,只待在自己的小院里,除了姜演偶尔会来与他禀报事情,不见任何外人。

好消息也是有的,两个月之前,有御史上奏弹劾兖州官员私自加征赋税,朝廷当即派了钦差去查,却意外在兖州几个县的仓库里发现了之前据说被夷人截走的那批粮饷,事情直指豫王祝云珣与他背后的贺家。满朝哗然,皇帝更是惊怒不已,下旨与齐王通敌案一并严查,唯有早已与贺家分了家、此刻还身处前线的贺怀翎与定远侯府被摘了出来。

昭阳帝对贺怀翎并非没有怀疑,只是眼下贺怀翎在外征战,不好将他算进去而已,但无论如何,祝云珣的好日子终于到头了。

这日深夜,祝云璟刚刚睡下,管事便急匆匆地过来禀报事情,他只得又披上外衫起了身,就听管事着急说道:“夫人,出事了!姜将军方才让人来报,那苍戎国出兵了,是冲着茕关来的,不出意外,明日就会到关口下!”

这段时日以来祝云璟一直心神不宁思虑颇多,如今预感成了真,他反而格外冷静,烛光映照中的脸上并无半点惧意和慌乱,他问道:“他们有多少人?”

“姜将军说少说有五六万。”

可茕关如今的守军只有两万人。

祝云璟微蹙起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管事踌躇着提醒他:“夫人,不如就按侯爷离开前吩咐的,您带小少爷先走吧,这里实在不安全。”

祝云璟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虚空的某一处,幽深的瞳仁里像是有什么深不见底的情绪滑过,停了片刻,呐呐道:“他今日来信,说再有最多一个月,便能回来。”

“可是夫人,这里未必能撑得住一个月,若是有个万一……”

“先这样吧,真到了危急关头,再走也不迟。”祝云璟一锤定音,不到逼不得已,他还是想留在这里等贺怀翎回来。

当日夜里,茕关口便已屯起了重兵,姜演第一时间排兵布阵,不慌不乱地指挥起攻势,又派人去扈阳城里传递消息,让全城戒严,关闭城门。苍戎人这回冲着茕关来的,目的显然是扈阳城,从前他们几次觊觎这扈阳城都未寻得机会,后被贺怀翎打得几乎灭国,如今卷土重来,又盯上了这座遍地是黄金的繁华边境城池,也实在不稀奇。

总兵府所在的镇子离关口很近,从听到第一声枪炮声响起,隐隐约约的炮火声响夹杂着冲锋号角与闷雷一般的马蹄橐橐声便没有间断过,从晌午一直持续到入夜。

祝云璟心不在焉地翻着书,下头的人每隔一个时辰便会来与他禀报一回外头的状况,他没有多问,郁色却在紧拧起的眉间不得舒展。倒是元宝一直趴在窗口,瞪着大眼睛兴奋地听着外面传来的声音,不时发出咯咯笑声。

寻常孩子听到这些声音即便不吓得嚎啕大哭,怕也不会像元宝这样表现得这般兴趣十足,祝云璟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贺怀翎的种。

冲天炮火声持续了整整十日,那苍戎新汗王亲自带兵,一到白日便不惜一切代价地疯狂强攻,茕关守兵人数少处于劣势,无法主动出击,只能被动守城,死守住关口等待援军。

贺怀翎那边应当已经收到了消息,但那头战事未了,他怕是赶不回来。送去京中的紧急奏报,却是至今未有回应,也不知援军哪日能到。

这日傍晚时,扈阳城知府张柳壬亲自来了一趟总兵府,同来的还有给军中送粮草的长串车队。祝云璟接见了他,张柳壬笑眯眯地表示,扈阳城的那些商人这回听说茕关有难,就自发组织起捐粮了,不够他们还能再捐。

“他们也算有心了。”祝云璟语气淡淡,上一回捐的粮贺怀翎出征时并未全部带走,军中存粮是足够的,但既然有人愿意捐,祝云璟自然不会往外推。这张柳壬亲自带队过来,又不直接把粮食送去军中而是送来他这里,显然是想要通过他在贺怀翎面前讨个好,彼此心照不宣便是了。

“应该的,应该的,”张柳壬连连道,“茕关若是真破了,扈阳城第一个要遭殃……他们也是想要保命。”

不管是前一次的捐粮让那些商人尝到了甜头,还是为了自身安危,敌人已经打到了家门口,这个时候唯一能指望的也就只有这茕关的守军了。

祝云璟不言,他们都知道,茕关不能破,扈阳城里不但有那些商贾,还有这些年来陆陆续续迁徙又或是逃难过来安家的这边境地带的普通百姓十数万人,且茕关一旦破了,夷人入关便可剑指京畿,这个后果谁都担不起。

好半晌,祝云璟才悠悠问道:“若是关口当真破了,张大人,你会逃吗?”

张柳壬怔了怔,一脸讪然道:“下官是朝廷命官,即便现下真逃了,过后也还是逃不过朝廷的责难,还是不了吧。”

祝云璟闻言似笑非笑地瞅了他一眼:“张大人今日倒是有些叫人刮目相看了。”

张柳壬:“……”

张柳壬走后祝云璟便叫管事安排人把粮草都送去了军中,半个时辰后管事回来,顺便带回来一个消息,下午姜演亲上城墙迎敌,被人偷袭受了重伤,已经不能动弹了。

祝云璟瞳孔微微一缩:“死了?”

管事道:“那倒没有,但短时间内是再起不了身了。”

祝云璟亲自去见了姜演,姜演腹部开了个大口子,肩膀上还中了一箭,浑身是血,确实伤得很重,只能躺着与祝云璟说话。

“少爷,您还是赶紧带小少爷走吧,那个苍戎新汗王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我们如今就只剩下一万多点的人了,若是关口真的破了,您……”

姜演声音嘶哑,祝云璟打量了两眼他身上的伤,问道:“苍戎国两年前才兵败,三十万精锐兵马几乎全灭,他们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元气,还敢再来挑衅我大衍的?”

“这五万人是他们国内最后的兵力了,几乎全部的青壮年都被推上了战场,又在周边小国抓来了上万壮丁,他们与玉真人勾结,背后还有极北边番邦人的支持,来势汹汹,本就是打着抢着多少是多少的主意。”

祝云璟皱眉:“军报呈上朝廷后为何迟迟未有动静?”

姜演疲惫地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京中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何这么多日一点消息都没有。

祝云璟又问:“若是朝廷的援军迟迟不来,这最后一万人能撑到贺怀翎的大军回来吗?”

“……十日下来我方死伤惨重,敌军是攻城一方,伤亡人数比我们只多不少,这两日他们的攻势明显放缓了下来。”

祝云璟道:“有扈阳城这个粮仓在,只要我们能守住关口,即便被围个一年半载都不是问题,何况贺怀翎最多再有二十日就会回来,且扈阳城内还有两千守兵,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退守扈阳城。”

“可是……”

“如今你身受重伤起不了身,还能领兵吗?”祝云璟问姜演。

姜演沉默,祝云璟道:“你这个主帅倒下了必然军心溃散,我是贺怀翎的夫人,若是我留下来,至少那些依旧在城墙上浴血抵抗的士兵心念能坚定一些。”

“可您也是……”

祝云璟打断他:“我并非不在意我这条命,只是眼下情形看起来并没有到绝境,二十天而已,很快的,万一真有那么倒霉,到了危急关头,我会把元宝先送走。”

顿了顿,祝云璟放低了声音,一声叹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已不是皇太子,哪怕陛下废了我要杀我,可我仍是祝家人,这天下这江山是祝家的,我骨子里留着祝家的血,这是改名换姓也变不了的,我没法眼睁睁地看着兵临城下却无动于衷,甚至仓皇出逃。”

姜演的嘴巴动了动,终究再说不出劝阻的话来:“我明白了,我会吩咐下去,让他们听从您的调令,殿下……您万事小心。”

第56章:守关之战

祝云璟走上关口的城墙,一场战事刚刚结束,城墙之上鲜血遍染,到处是残肢断臂,兵卒们正在收拾遍地狼藉,将同袍的尸体抬下去,受了伤的就地医治。没有人出声,所有人都在默不作声地重复做着相同的事情,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却没有一个人懈怠、退缩。

祝云璟站在城头上,这是他第二次站在这里,看到的却是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景象。广阔的大地上残尸遍野、血染成河,破裂的军旗随意地倒在尸山旁,已被鲜血浸透,夜色之下是一片叫人几欲窒息的死寂,唯有猎猎风声,不断咆哮着,有如濒死的绝望呐喊与哀鸣。

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中翻涌,祝云璟轻眯起眼睛,久久凝视着前方。

连着十日不断发起攻势,苍戎人死伤惨重,第十一日时,终于歇战了一日,未再组织进攻,茕关守军也总算得以喘口气。

这一日京城的消息终于传回,却是叫所有人都未料到的石破天惊的大消息,豫王祝云珣与贺家连同京卫军统领突然起事,京卫军包围了皇城挟持了皇帝欲行逼宫之事,后被京南大营总兵安乐侯世子梁祯带兵强行镇压,如今祝云珣与贺家满门皆已下了大狱,京城全城戒严,这一消息也是延迟了好几日才从京中传出。

来报信的是贺怀翎留在京中的亲信,听闻禀报,祝云璟双瞳骤然一缩,问道:“瑞王安否?”

“瑞王殿下无碍,并未被波及其中。”

祝云璟心下稍定:“那定远侯府呢?”

“二公子在出事前已获悉消息,先一步进宫禀报了陛下,侯府因此并未受到牵连,暂时应该无恙。”

这人说的二公子是贺怀翎才十二岁的小弟弟,也亏得他机灵,回贺府给长辈请安时偶然发现了端倪,大义灭亲先一步将事情禀报了皇帝,昭阳帝将计就计演了出戏,顺势将祝云珣与他背后的党羽一网打尽,若非如此,一旦事发,定远侯府必会被牵连进这谋反的大罪里,到那时才是真正的百口莫辩。

连祝云璟都没想到祝云珣他当真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行逼宫之事,或许是之前他们截兵部粮饷一事被揭露出来,他被逼得走投无路才不得不破釜沉舟,但到底他的运气还是差了点。

“……陛下被他们挟持,可有受伤?”

“并未,陛下事先就已安排好,只是做戏给他们看而已,并不曾受伤。”

祝云璟垂眸,心绪难宁,难怪之前呈到京中的奏报迟迟未有回应,京中出了这样的大事,哪里还有空顾及这边关的战事。

“如今京中乱成一团,陛下虽未受伤却又病倒了,梁世子带兵在城中到处抄家抓人,京中人人自危,恐怕短时间内是顾不上这边了。”来人说道,算是印证了祝云璟的猜测。

“……我知道了。”

停战三日后,苍戎军卷土重来,敌军进攻的号角声一响起,关口城墙上便进入了全面警戒状态,训练有素的兵卒们迅速就位,披坚执锐,紧盯着城墙之下不断逼近的苍戎军。

祝云璟在人群最后方,虽被姜演的部下极力劝阻,他还是上来了,要亲眼看一看。

炮火连天中,不断有敌军攻上前来,试图用各种方式攀上城墙,后人踩着前人的尸体,无所畏惧地一往直前,城墙上的守军亦杀红了眼,不顾一切地与之厮杀,奋力地将爬上城头来的敌军挑下去,刚刚干了不过两日的灰青色墙砖再次被鲜血染红,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祝云璟眸色渐冷,握紧了手中的剑,问身边的人:“为何这些夷人也会有这般精良的火炮,他们从哪里弄来的?”

这扈阳城的商人即便敢卖铁器火药给他们,这样的大型火炮依旧太显眼了,要运出关几无可能。在震天的轰隆声响中,脚下的城墙都仿佛颤了几颤,若非这关口的城墙坚固无比,敌军的炮兵又不敢靠得太近,墙上怕是早已被轰开了口子。

身旁的一个将领回道:“据探子报,怕是从那些番邦人那里买来的,正因为有了这个倚仗,他们才敢来茕关口挑衅。”

祝云璟的神色更冷,只见敌军的冲锋军中突然冲出一将帅打扮的高大男人,迎着箭林弹雨纵马疾驰而来,于高速奔跑的马背上不慌不乱地搭箭拉弓,连着三箭射出,城墙上立时便有人中箭栽了下去,马背上的男人得意地哈哈一笑,丝毫不畏惧城墙上的守军追着他而去的炮火和箭雨,调转马头毫发无伤地纵马而去,一来一去,如入无人之地。

“他是什么人?”祝云璟冷声问道。

“那人就是苍戎的新汗王,不但亲上前线,还时常故意挑衅,纵马至城门下放箭,”对方咬牙切齿道,“姜参将肩上的箭伤就是拜他所赐。”

难怪姜演那样的人都说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祝云璟总算是见识了,他敢这么只身纵马过来,既是挑衅,亦是为了鼓舞苍戎军的士气,偏偏城墙上的守军就是拿他没辙,即便所有人都将箭头对准了他,能伤到他的却一个都没有。

战事又一次陷入了僵局,苍戎军人多势众,但城墙上的守军占据着位置优势,城门始终难以攻破,一轮又一轮地进攻中,不断有人倒下,这样的厮杀仿佛永无止境。

当天边的夕阳只剩下最后一抹残血余晖,苍戎军终于停止了攻势,有如潮水一般迅速退去,只留下城墙下的遍地尸山血海,混着血腥的硝烟味弥漫在春日微凉的风中,久久不散。

当日夜里,东北部的消息传回,丢失的城池只剩下最后一座还在负隅顽抗,不出三日便能攻破,最多再有十五日,援军必能赶回来。

接下来几日,苍戎军又组织了几次小规模的攻势,祝云璟亲上城墙御敌,在亲手杀了第一个爬上城墙来扑向他的苍戎兵之后他便没了顾忌,下手利落狠准,三两下便能得手解决一个。

身旁护卫他的人见他并非手无缚鸡之力,也逐渐放开了,分了更多心思去招呼那些苍戎人。怕是连贺怀翎都没想到,祝云璟的武力并不差,一国储君所要学的远不止书本上的那些东西,甚至当初迎接征远大军回城遇上刺客那回,若是祝云璟随身带了剑,不需要贺怀翎出手他亦能自救。

那之后,苍戎军又停战了五日,祝云璟却不敢大意,令人加紧布置防御,再派探子出外打探敌情。

第六日深夜,敌军进攻的号角声骤然划破漆黑寂静的夜色,城墙上巡逻的卫兵同时愣神了一瞬,远处密密麻麻的黑影正不断欺近,直奔关口而来。

反应过来后茕关军也立刻展开了防御,祝云璟与姜演早就商议过,这些苍戎人或许不会一直选择白日进攻,夜里也绝不能掉以轻心,幸好他们早有准备,不至于被杀个措手不及。

只是当祝云璟走上城墙,看清楚眼前的情形后,依旧变了脸色:“他们的人怎么增多了?”

经过二十余日的攻城战,苍戎军死伤惨重,人数至少减了一半,但眼下放眼望去,便是凭肉眼都可以看出来,今夜攻城的人数,却绝不止三万人。

有人急匆匆来报,是他们得到的情报出了错,敌军的人数从一开始就有八万之多,特地藏了一部分,怕是为了出其不意。

祝云璟面沉如水:“我们还有多少人?”

“我已传令去将茕关的两千守军调来,勉强能凑到一万人。”身旁的副参将回道。

但敌军至少有五万之多,祝云璟心中快速算计着,按照脚程,贺怀翎那边最快再有三天便能到,只要再撑过这三天……

“那便传令下去,任何人都不得退缩,死守关口,等待援军!”

嘹亮的号角又一次吹响,守城战一触即发。

祝云璟的面前是漫天的血雾,他一剑一剑地刺出,已不知挑下了多少人,一张张狰狞扭曲的面孔在眼前不断闪过,他的心中没有半分惧意,只觉得畅快,前所未有的畅快,叫他热血沸腾,更叫他心潮激荡,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那份不得纾解的苦闷,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厮杀声响彻茕关口整整一夜,到最后祝云璟精疲力竭地走下城墙时,他的身上、脸上已遍染鲜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天亮之后苍戎军终于停止了进攻,却并未退去,虎视眈眈地围在关口城墙之外,随时准备着发起新一轮的攻势。

祝云璟回了总兵府,简单包扎了手臂上被割开的伤口。元宝已经醒了,并未被祝云璟刚进门时浑身浴血的模样吓到,只是瞪着大眼睛安静地看着他,祝云璟轻舒了一口气,吩咐管事:“带小少爷先去扈阳城吧,一旦关口破了,你们便立刻动身离开,往江南去。”

元宝一脸懵懂,轻轻喊了他一声:“哒哒。”

祝云璟疲惫地冲他笑了笑:“乖。”

整整两天两夜,苍戎军不间断地发起进攻,歇战的时间从不超过两个时辰,城墙上的守军疲于应付,已越来越力不从心。

但没有一个人想过要退缩,祝云璟几乎不眠不休,一直在城墙上亲自督战,他这位总兵夫人的存在,确实给了这些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兵卒们莫大的安慰。

第三日白天,敌军新一轮的进攻发起,祝云璟立于城头,冷眼看着那骑着高头骏马的男人又一次哈哈大笑着直冲向关口而来,缓缓拉开了手中的弓弦。

祝云璟就站在城头最显眼的位置,马背上的男人自然也看到了他,同样抬起了手中的弯弓,瞄准了他。

祝云璟轻眯起眼睛,他已经观察了这个男人许多天,他确实很厉害,却并非没有破绽……就是现在!

两支箭同时从他们手中射出,一向下,一向上,祝云璟不动如松,冷静地看着箭尖在瞬间穿透了男人的脑袋,男人的大笑声戛然而止,魁梧身躯轰然倒下。而另一支箭贴着祝云璟的鬓发而过,刺进了他身后的墙砖里。

祝云璟的唇角轻勾起,没有几个人知道,比起用剑,他的箭术才是最好的。

苍戎汗王一死,苍戎军便如同一盘散沙,兵败如山倒,局势瞬间逆转。

当朝阳升至头顶时,远处响起了阵阵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城墙上有眼尖的士兵已经看到了那随风摆动的红色衍军旗,很快便有人欢呼起来:“是援军!援军来了!”

苍戎军降的降、逃的逃,关口的城门终于再一次打开,祝云璟走下城墙,看着朝着他走来的男人,沉下了目光。

不是贺怀翎,是副总兵丁洋。

“……他人呢?”

丁洋垂首:“最后一战中将军拼死与敌军厮杀……在混乱中失去了踪迹。”

第57章:真相背后

“原本不必那么急着攻城,因为茕关这边出了事,将军想要速战速决回来救援,才提早发起了进攻,若是按着原计划本可以将玉真人一网打尽,因为仓促行事最后却让他们的主帅逃了,将军更是在与人厮杀中失去了踪迹,下落不明。”

丁洋沉声禀报:“清扫战场的时候我让人仔细搜找了,并未找到将军的……尸身,应该确实是失踪了,我已留了人在那边打听,一有任何消息便会飞鸽传信回来。”

贺怀翎失踪了,祝云璟只怔愣了一瞬便接受了这个事实,失踪……总比死了的好。

“我知道了,有消息立即来告诉我。”

谁都没想到祝云璟会这般冷静,相比上一回元宝被人偷走,这一次他确实冷静过了头。

这一等便是半个月,贺怀翎却始终未有任何音讯,祝云璟有条不紊地安排了府中的事情,又叫人准备了出行的东西,到后头家中管事才看出了他的打算:“夫人,您是想要亲自去找人吗?”

祝云璟淡淡点头:“总得去试试。”

“可北夷这么大,您要去哪里找?”

祝云璟认真想了想,道:“先去玉真国吧。”

丁洋留在那边边境城池找贺怀翎的人一直未有任何收获,很大可能贺怀翎已经不在大衍了。祝云璟想着,他总不会无故失踪,多半是被逃走的玉真人给顺道劫走了,怎么他都得去寻一寻。

“那……小少爷怎么办?”

祝云璟望向永远一副乐呵呵模样的儿子,元宝手里捏着吃了一半的点心,见祝云璟一直看着自己,大方地举高了手,将点心送到祝云璟嘴边:“哒哒。”

祝云璟笑了笑,就着元宝的手将剩下的一半点心咬进了嘴里,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你乖。”

他道:“两个月之后若我还未回来,你还是带小少爷去江南吧,把他送去侯爷外祖家里。”

两个月的时间,若是仍未寻到人,朝廷怕也会默认贺怀翎已经不在了,到时必会派新的总兵过来接任。

管事只得应下:“那我安排几个功夫好的,随您一同前去。”

祝云璟道:“四个人就够了,太多了反引人耳目。”

出行前一日,祝云瑄的新一封来信寄到了祝云璟的手中,京中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祝云珣被一杯毒酒赐死,贺家除贺怀翎一支满门抄斩,齐王、太妃与淮安侯、淑兰长公主等人也被冠上通敌叛国、谋逆犯上的罪名处以了绞刑。

但有一件事,却是出乎了祝云璟的意料。

在祝云珣谋反不成被拿下之后,那淮安侯世子夫人突然冒死求见昭阳帝,禀报了一件事情,说她曾偷听到自己的婆婆淑兰长公主与齐王兄妹俩之间的对话,祝云珣并非皇帝的儿子,而是贺贵妃红杏出墙与齐王暗度陈仓生下的野种!

淮安侯世子夫人,就是当初那一手促成贺怀翎与祝云璟好事的赵秀芝,后来还是被祝云璟设计她才不得不嫁给了那位被割了舌头的淮安侯世子,据说二人婚后十分不睦家宅不宁,好几次闹出事情来。这回齐王与其妻族通敌卖国之事东窗事发,原本并未牵连到淑兰长公主与淮安侯府,这赵秀芝也不知是发了什么疯,竟是拼死也要将这桩丑闻揭出来,将淮安侯府一并拖入深渊。

果然昭阳帝知晓真相后盛怒至极,亲自审问了一干人等,原来祝云珣也早已知晓自己并非皇子,齐王自知再无希望荣登大宝,便孤注一掷押宝在亲生儿子身上,他通过林家与扈阳商会从夷人那里攫取大把不义之财,私下到处结党营私收买人心,甚至圈养杀手行刺皇太子。但祝云珣却并不领他的情,祝云珣面上与齐王虚与委蛇,真正信任的只有贺家人,无奈贺贵妃一心向着齐王,连临死前帮祝云珣讨来的名门望族出身的妻子家中都与齐王有勾结,祝云珣处处受制于齐王又担心身世会暴露,所以这次截粮饷顺势栽到齐王身上,本就是为了借机除掉齐王,哪知道算盘落空,截粮饷一事事发,他逼不得已只得狗急跳墙选择谋反逼宫,最后还是失败了。

这一串串的事情无一不触及昭阳帝的底线和逆鳞,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被牵扯进来而抄家问斩的人数竟有数万之巨。

祝云璟的心思沉了沉,前一回他被人诬陷以巫蛊之术诅咒君父欲行谋逆之事,当时昭阳帝却并未处置这么多人,只是因为这回做下这事的人是祝云珣这个野种,且与齐王有关吗?

信纸的最后一页,祝云瑄说陛下已经知晓了当初的事情真相,买通王九将巫蛊木偶置于东宫的是祝云珣,拿走他的血书诬陷他谋逆的是淮安侯世子和太妃。写下这些的时候祝云瑄似乎十分纠结,下笔时有停顿,祝云璟逐渐冷下眸色,良久之后,他将信纸伸到烛台之上,火苗迅速窜起,火光映在他幽深的黑瞳里,明明灭灭,深不见底。

皇城,御书房。

祝云瑄已在地上跪了许久,昭阳帝倚在榻上,无声地审视着垂首匍匐在地的儿子。

这个儿子并不出众,从前有祝云璟和祝云珣珠玉在前,他甚少会将心思分给别的儿子,那一回他要处置祝云璟,这个之前一贯低调不起眼的儿子突然跑来,跪在殿外磕得满头是血哭求他留祝云璟一命,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才意识到,祝云瑄也是他的嫡子。

但……

“他早就是已死之人,你现在却来告诉朕,你把他救了出来,他还活着,还要朕接他回来?”

昭阳帝声音淡淡,听不出什么起伏,祝云瑄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逐渐握紧:“父皇,大哥他是冤枉的啊,您明知道那些事情都不是他做的……”

“人死不能复生,”昭阳帝冷淡打断他,“他若是回来,你要朕如何与满朝文武,与天下臣民解释?”

“可……”

“你以为,定远侯府那个小儿来朕这里告了他祖父一状,就真能把整个侯府都摘出来吗?”

祝云瑄猛地抬起了头,不可置信地望向昭阳帝,昭阳帝神色依旧平淡:“谢夕雀,他是当真以为朕都不记得了,还是故意的?”

祝云瑄骤然红了眼眶,身体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昭阳帝又道:“去了边关,他倒是比从前出息了,这回茕关守战,做得不错。”

“父皇……”祝云瑄的眼泪夺眶而出,“为何要这样?”

西洋钟不断摆动的声响清晰可闻,冗长的沉默后,昭阳帝沉下声音:“朕的儿子还有许多,缺了谁都一样,你是,他,也是。”

走出御书房,刺目的阳光让祝云瑄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停下脚步,抬眼望向远处掠过天际的飞鸟,久久凝视着那没有尽头的湛蓝天空。

或许……祝云璟回不来,于他,终究也是一件好事。

一声轻笑窜入耳际,祝云瑄回神望过去,梁祯站在两步之遥的台阶下,正笑看着他。

“殿下今日怎这般好兴致,竟站在这御书房外看起了风景?”

祝云瑄轻眯起眼睛,不作声地盯着面前之人,梁祯的嘴角始终噙着笑,坦然回视着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祝云瑄心中默念着,对了,就是从废太子那时起,这个人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从那时起他就已经取代了祝云璟在皇帝心中的位置……不,或许从一开始那个位置就是给面前这个人的,是祝云璟占了,所以必须得还回去吗?

废太子、押入冷宫、赐死,这一系列雷厉风行的动作背后不是皇帝昏庸不辨是非,仅仅是,他在为面前之人扫清障碍而已。所以那一次皇帝并未大开杀戒,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当真过,却顺水推舟处置了祝云璟,为的只是,给别人腾出位置。

祝云珣算什么,不过是个被推到风口浪尖处的靶子、自以为是的跳梁小丑罢了。那九皇子又算什么,一个吃奶的娃娃,也不过是皇帝为面前之人准备的傀儡而已。他自己,就更算不得什么了,从来,他就未入过皇帝的眼。

对祝云璟,皇帝大概还有几分愧疚,只是这份愧疚最多也只容许他以定远侯夫人的身份苟活于世,皇帝可以为他保住定远侯府,却绝不可能再让他回来。

皇帝的儿子有许多,缺了谁都一样,祝云瑄是如此,祝云璟亦是如此,唯一不能缺的,只有……面前的这一个。

梁祯上前了一步,立于祝云瑄的面前,一步台阶的距离,他们的视线几乎平齐。祝云瑄没有动,他看到梁祯微微倾身过来,在他耳边低语:“殿下,您怎么红了眼睛?可是陛下欺负您了?”

祝云瑄的目光缓缓移过去,落在梁祯嘴角的那抹笑意上,顿了顿:“你待如何?”

轻笑声又一次在耳畔响起:“若真是陛下欺负了您,我帮您去欺负回来,可好?”

第58章:千里寻夫

转日一大早,祝云璟就带着管事给他挑的四个家丁准备启程,出门之前嬷嬷把元宝抱了过来,小家伙半个时辰前就醒了,喝了奶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见了祝云璟便往他怀里扑,祝云璟将人抱住,亲了他好几口:“你乖,爹爹要离开一段时间,等爹爹找到你父亲就会回来。”

元宝懵懵懂懂,并不明白他爹在说什么,祝云璟摸了摸他的脸,把他交还给了嬷嬷,元宝的嘴巴张了张,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没有哭,只愣愣看着祝云璟:“阿哒……”

祝云璟一声轻叹,叫嬷嬷把人抱走,不再犹豫地翻身上了马。

从茕关到玉真国,不间断地急赶路也要个十余天,这一路上祝云璟领略过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亦领略过千里黄云、北风吹雁,他来这边关一年多,第一次亲眼见到了那些文人骚客反复吟诵咏叹的塞外风光,却无心欣赏,一路快马加鞭,终于在出关后第十二日,到达了玉真国的都城。

为着低调不引人注目,进城之前祝云璟和带来的手下全部换了夷人的打扮,祝云璟还稍稍易了容,遮去了原本过于出众的容貌,扮作周边其它国家的商人,顺利混进了城中。

这座塞外城池出乎祝云璟意料的繁华,虽规模远不如大衍的京城,比扈阳城也还要差一些,但市井街巷熙熙攘攘、车水马龙,一座座别具特色的宅邸亦像模像样,比之他们一路过来路过的任何一个城镇都要好上许多。

这里也有大衍人安插的探子,祝云璟吩咐了三个手下去分头打听消息,只带了剩余一人去了城中最繁华的商业街上转悠。

这条街上十分的热闹,一间连着一间的商铺,卖什么的都有,祝云璟漫不经心地观察着四周,尽量不招人耳目,他们初来乍到,在这陌生的地界并不敢过于张扬。

晌午时,祝云璟走进了街边的一间茶楼,没有要雅座,就在一楼的大堂里坐了下来,喝着茶用着点心,不动声色地听着周围的人闲聊热闹。

夷人的语言祝云璟听得懂一些,且带来的家丁也是特地挑的会夷话的,这些人说的最多的便是才刚刚与大衍打完的那一仗,从这些玉真国普通百姓言辞间的抱怨中可以听出,他们对当权者无故挑衅大衍的行为是十分不满的,都在担忧自身的安危,害怕大衍人会报复回来。

祝云璟也在暗自思忖着朝廷报复回去,将这一个个狼子野心的小国彻底收拾服帖的可能性有多少,要打仗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兵马、粮草都得调备齐全,由谁去领兵亦是关键,这些这个北夷小国互相勾结,背后还有番邦人支持,要对付起来并不容易。

前一次他们花了五年时间调动了五十万大军打退了苍戎人,却因未斩草除根,以至于他们在短短两年内又再次挑衅上门,这回也不知朝廷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又会如何处置玉真和苍戎这两国,若是依旧大事化小,接受了他们的假意投诚,怕是迟早还会起祸端。

“你们听说了没有,那去了衍朝的三王爷回来了,据说他这些年在衍朝为我玉真国做了不少事情,汗王甚是满意,这汗位之争,怕是不能太平了。”

“可不是,二王爷执意要去挑衅衍朝,结果半分好没落到,又被衍朝的那个大将军打退了,狼狈逃了回来,还损失了好几万兵马,在朝中威信一落千丈,汗王也对他颇有微词,这汗位怕是当真要落到三王爷手中了。”

“也不尽然,二王爷毕竟根基深,三王爷去衍朝好几年,朝中势力怎比得上二王爷,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玉真人没有大衍那么多繁文缛节,在茶楼里当众谈论国事都是平常,听着这些玉真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祝云璟却很有些意外,他们嘴里说的那个三王爷应当就是那半路逃了回来的假陈博,原来他还是这玉真国的王爷,一国王爷竟蛰伏在大衍边境做细作三四年,也实在是匪夷所思。

就是不知道他到底偷得了多少有用的情报,祝云璟轻眯起眼睛,想了片刻又微微摇头,罢了,他这次来是为找人,别的事情还是不沾惹了。

那之后连着好几日,祝云璟都在这座城池里四处转悠,家丁分头去打听消息却无甚收获,祝云璟有些失望,正犹豫着是不是该去下一处,直到这日午后,他转到一处大街上,停在了一间铁器铺门口。

这间铁器铺规模不大,卖的大部分是自己打的家用之物,兵器也有,但是少,在大衍兵器是禁止民间私下买卖的,玉真人却没有这么多的规矩。祝云璟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挂在墙上的那柄剑,厚重的乌金色剑柄和剑鞘上有着精雕细琢的繁复纹路,即便没有看到剑出鞘,也知道定是把好剑,与周围那些良莠不齐的寻常之物格格不入。

祝云璟沉下眸色,那是贺怀翎的剑,剑柄上还挂着贺怀翎走之前他亲手系上去的剑穗,他绝不可能认错。

身旁的家丁得到祝云璟眼神示意,直接问起了价钱,对方也不含糊,开口就是五十两。

“这样的剑还有吗?有多少我们都收了。”家丁道。

那店掌柜的笑眯眯地取了几柄他自认为的好剑递过去:“这些您看如何?”

祝云璟面无表情,家丁撇嘴道:“很不怎样,比那一柄差远了,那剑是你们自己打的吗?怎么就只有那一柄?”

“当然是!”店掌柜的义正言辞道,“这铺子里的东西都是我自家打的,如假包换。”

这话实在没有多少可信度,夷人炼造铁器的技术低下,耗时多产量低,打出来的兵器大多不中用,所以需要偷偷摸摸跟大衍的商人买,贺怀翎这剑本就是上品,根本不是这些夷人能炼得出来的。

见对方眼里滑过一抹心虚后似又起了疑心,祝云璟示意家丁掏钱将剑买了下来,不再多问,拿起剑便出了门。

客栈里,祝云璟细细擦拭着手中的剑鞘,幽深瞳仁里像是藏着什么情绪,深不见底。

亥时时,家丁回来禀报,他们又去会了会那铁器铺的掌柜,威逼之下对方终于承认,剑是他来捡来的,就在离大衍军与玉真人交战的战场不远处的山崖下。

“他说捡到剑的时候并未看到什么人,只有一柄剑在那里,他看着是把好剑,便捡了回来挂在店中出售,应当不是在撒谎。”

祝云璟微蹙起眉:“你们可有暴露身份?”

“并未,那掌柜的已经吓破了胆,知道的都说了,他应该确实没见过侯爷。”

祝云璟沉下声音:“那我们明日便走,去他说的地方看看。”

第二日一早,用过早膳他们便动了身,准备出城去。

行到半路,街上突然戒严,说是三王爷路过,旁的人都要回避让路,祝云璟心道这假陈博好大的架子,又想看看他如今是个什么样,便停了下来,退到了人群之后的街角处。

四五匹高头骏马匆匆而过,为首的男人一身夷人王公的装扮,骑在一匹高大黑马上,神情倨傲、目光冷冽,身后跟着四五亲兵,十分的威风。

祝云璟冷眼看着,心下却有些意外,这假陈博的真实相貌竟颇为粗狂,与他假扮的很有几分斯文文人气质的陈博完全不像,那么几年他身边的人竟一个都未认出,这出神入化的易容术当真是了得。

纵马自祝云璟身边过时,那假陈博的速度放慢了一瞬,目光移向祝云璟。祝云璟的脸上并无半分慌乱之色,他和身边的人都易了容改了相貌,这假陈博不可能认出他来。

四目对上,假陈博似是挑了挑眉,祝云璟不动声色,直到对方走远,才逐渐沉了眸色。

身旁的家丁小声提醒他:“少爷,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祝云璟不答,一直看着假陈博远去的方向,半晌,才微微勾了勾唇角:“不着急,我们再在这里歇一日。”

一众家丁都不知他是何用意,但祝云璟坚持他们也说不得什么,就在这条街上找了间客栈住了下来。

傍晚时,他们正要用膳,楼下院子里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家丁立时警觉了起来,拿起了剑护在祝云璟身前。

房门骤然被人推开,外头有手持兵器的十余人,看打扮与清早跟随那三王爷的私兵一模一样。

家丁如临大敌:“你们是什么人?”

来人不答,领头的挥了挥手,其他人立刻涌进了房里来,几个家丁正要迎上去,祝云璟忽然出声:“别抵抗,跟他们走。”

他们被带上了马车,进了王府之后祝云璟便被单独带到了一间无人的屋子里,他四处望了望,这房中富丽堂皇,装饰得十分具有夷族特色,正对门的墙上挂着的一对硕大的野牛角,格外醒目。

祝云璟走上前去,抬手摸了摸那野牛角,颇感兴趣,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人缓步踱进来,轻笑声在背后响起:“喜欢吗?”

第59章:久别重逢

听到声音,祝云璟转过身去,冷冷望着面前目光灼灼瞅着自己的男人,那假陈博扬了扬眉,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对视半晌,祝云璟撇了撇嘴,转身寻了把椅子坐下去,端起了茶杯:“我看不惯你这张脸,把皮掀了再跟我说话。”

假陈博笑着凑上来:“我这张脸怎么了?这皮子不挺好的吗?”

祝云璟抬手推开对方越凑越近的脸,冷道:“你当然觉得好,顶着这张皮子在这里做王爷很快哉是吗?是不是乐不思蜀不舍得回去了?贺、怀、翎!”

望着祝云璟逐渐发红了的眼角,贺怀翎收了玩笑的心思,在他面前蹲下,握住了他的一只手:“雀儿……”

祝云璟瞪着他:“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好,好,我说,你别急。”

这假陈博确实就是贺怀翎,最后一战时他追着意欲逃走的敌军主帅奔出几十里地,与对方交手时不慎连人带马滚下了山崖,昏迷中被路过的玉真人商队劫走,那支玉真人的商队自然不认得贺怀翎是谁,但见他身着大衍军将领的铠甲,便将他献给了才刚回国没多久的三王爷,也就是那假陈博。

“摔下山崖之后我昏迷了几日,醒来时脑子一直昏昏沉沉的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甚至一度连自己是谁都忘了,那假陈博发现后便叫人将我押了起来,或许是想利用我与大衍换取些什么利益,后来过了几日我终于记起来了,便寻了个机会反杀了陈博,陈博身边有一个易容高手,十分的厉害,在我的威逼下他把我易容成了陈博的样子,我便在这王府里扮起了他。”

贺怀翎说得轻描淡写,事情自然不会如他嘴里说的那般容易,其中九死一生已没必要再说出来,平白让祝云璟揪心。

听着贺怀翎的解释,祝云璟神色更沉:“你好大的胆子,就不怕被人看出来吗?他身边的亲信呢?那汗王呢?你也能骗过去?”

贺怀翎摇了摇头:“陈博在大衍待了三四年,才刚回来,性情大变,和以前有些不一样并不奇怪,追随他一起去大衍的亲信都死了,只有那个会易容的跟着他逃了回来,那人在给我易容之后就也被我杀了,至于这府中的人,至少现在不是没认出来吗?那汗王就更不用担心了,镇日饮酒作乐不问国事,大权都把持在二王爷一派手中,那二王爷这次领兵出征又狼狈从前线逃回身负重伤,现在还躺床上不能动呢。”

这假陈博虽是个王爷,在从大衍立功回来之前在这玉真国里却并无多少立足之地,坊间流传的他有一争汗位的实力其实不然,否则他也不会忍辱负重去大衍做细作,贺怀翎假扮这三王爷已有二十余日,府中并非无人怀疑他,只是有疑心的都被他当做别人安插进来的眼线给先一步料理了。

祝云璟道:“所以你一定要扮成他留在这里又是打算做什么?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的?再不做冒险的事情,现在你又是在做什么?”

贺怀翎叹道:“我本也不想,只是我人已经被他们劫来了这里,不收回点利息不是太亏了吗?朝廷里头似乎还有官员与这假陈博有染,我已差不多把证据都收集齐全了,还打听到了一些这玉真人与番邦勾结的具体细节,本打算这几天就离开,没想到你竟会找了过来。”

白日在大街上见到祝云璟,贺怀翎确实又意外又惊喜,派人去把他劫来是不放心留他在外头,他是真的没想到祝云璟会亲自来寻他,还一眼就认出了易容成这般模样的他。

祝云璟依旧心有不快,这一个月来他一直担惊受怕又不能在人前表现出来,结果贺怀翎他竟然在这里潇潇洒洒地做起了他国王爷,叫他如何心平气和。

“我若是不找来,你怕是做这蛮夷小国的王爷还做上瘾了吧?出行都得驱人让路,好不威风。”

贺怀翎不赞同道:“怎可能,我有妻有子,傻了才会想留在这弹丸之地做一个处处被人压制的王爷,我确实打算这两日就走的,并非骗你。”

“呵。”

“雀儿……”

祝云璟嘴角微撇,贺怀翎低下头,牵起了他的手,一根一根手指亲吻过去。在贺怀翎欺身过来时,祝云璟再次推开了他的脸,凉凉道:“别用这张脸亲我,离我远点。”

贺怀翎:“……”

明明你自个也易了容啊,当真是好没道理……

祝云璟皱眉道:“你怎么认出我的?”

贺怀翎笑着反问他:“你又是怎么认出我的?”

祝云璟还只是简单修饰了五官,他却是完全扮作了另一个人,且还是那个假陈博,祝云璟能认出来,也着实稀奇。

祝云璟望着他,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好半日,才道:“……只有你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假陈博与贺怀翎身形相仿,一开始祝云璟还当真没注意到,直到贺怀翎的目光看过来,贺怀翎应当是先认出了他,当时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笑意和促狭祝云璟看得真真切切,也只有贺怀翎,会用那种让他羞恼却又讨厌不起来的暧昧眼神看他。所以他很确定那个人就是贺怀翎,才会选择不抵抗的束手就擒。

贺怀翎扬了扬眉:“是吗?”

至于贺怀翎又是怎么认出祝云璟的,或许是太过熟悉了,哪怕他的容貌有所变动,也能在人群之中一眼就认出来。

祝云璟没好意思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我们什么时候走?”

“明日夜里。”

“为何还要等到明日?今晚不能走吗?”

贺怀翎道:“明日我还要去一趟王宫里头,还有点事情要办。”

祝云璟也懒得再问是什么事情了,反正贺怀翎这么胸有成竹,即便有危险他也肯定能囫囵出来。

夜色已深,祝云璟哈欠连天,紧绷的心神骤然放松下来,随之而来的便是无尽的疲惫,这一个月他确实累狠了,如今贺怀翎完好无缺地就在他眼前,即便那张面皮讨人厌了些,祝云璟心里的安慰还是大过不快的。

贺怀翎把他抱进里间,吩咐人打水进来,水送到外间他再亲自端进来,让祝云璟梳洗。祝云璟好奇听了他方才在外头与那些王府下人的对话,问他道:“你会说夷话?”

他自己倒是能听懂一些,说却是不会说的,贺怀翎与夷人交流全无障碍,连口音都模仿得十成十像,不然也不能假扮这三王爷。

贺怀翎解释道:“我先头领兵在关外征战了五年,想学自然便学会了,学来总不会有什么坏处,这不就用上了。”

祝云璟深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岔开了话题:“你派人去劫我回来,就不怕那些手下起疑?”

“这有什么,这假陈博好歹是个王爷,想要强抢民男别人还能置喙什么吗?”贺怀翎不以为然地笑道。

祝云璟:“……”

他躺上了床去背过身,不再搭理了贺怀翎。过了片刻,屋子里的烛火熄了,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贺怀翎靠近过来,揽住了祝云璟的腰,祝云璟顺势往后贴了贴。

贺怀翎一声轻笑,捏着他的手指轻轻摩挲:“雀儿,这么久了,你可有想我?”

“……你怎么总是在意这种事情?”

“不能在意吗?”贺怀翎理所当然地反问他。

祝云璟不答,安静须臾,才道:“元宝挺想你的。”

“元宝他爹呢?”贺怀翎不依不饶。

祝云璟闭了闭眼睛:“元宝他爹在外风流快活连个消息都不传回,谁要想他。”

贺怀翎笑着贴上去,亲了亲祝云璟的后颈,放轻了声音:“气性真这么大啊?我不是故意不给你报平安,我人在这里找不到可靠的人没法给你递消息,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可好?”

“你还想有下次?”祝云璟咬牙道,“再有下次,你干脆别回来了。”

心知祝云璟是因为担心才生气,贺怀翎并不与他计较,抬手捏住了祝云璟的下巴,让他转过脸来,亲了上去。

祝云璟推他:“说了别亲……”

“这黑灯瞎火的又看不到,有那么不能接受吗?”贺怀翎挺高兴,至少祝云璟是看得上他这张脸的。

祝云璟哼哼了几句便随他去了,反正也确实看不清。

黏腻的水声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祝云璟抬腿蹭了蹭贺怀翎的某处,喘着气道:“别亲了……”

胶着的唇舌分开,贺怀翎从祝云璟的嘴里退出来,最后轻啄了几下,放过了他。这王府里并非绝对安全,他们自然不会在这里做太出格的事情。

贺怀翎拍了拍祝云璟的腰,帮他拉好被子:“你睡吧。”

“那你呢?”

“我眯一会儿就行,不能睡死了。”

祝云璟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睡过去之前他最后嘟哝了一声“元宝他爹也想”,气息逐渐变得平稳。

贺怀翎微怔,笑着低头,在他的侧脸印上了一个轻吻。

第60章:逃出生天

夜里,祝云璟合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贺怀翎不在,他并不敢就此睡过去。

外间忽然响起了一声细不可闻的房门开阖声,接着便是几声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响,祝云璟背对着床外侧的方向,悄悄握紧了藏在被子里的匕首。

还带着些许寒气的身躯覆了上来,祝云璟正要动,贺怀翎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是我,雀儿。”

祝云璟松了口气,转回了身,贺怀翎握了握他的手,低声提醒他:“赶紧起来,我们现在就走。”

傍晚贺怀翎就出去了,这会儿已经过子时他才回来,没工夫问他到底做了什么,祝云璟立刻起了身,贺怀翎给他披上件挡风的斗篷,牵着他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外头贺怀翎早已安排好了,一个家丁驾着车正在王府侧门外等他们。

这个点城门早已关了,马车驶离王府之后停在了离西边城门不远的巷子里的一栋不起眼小宅子前,贺怀翎小声告诉祝云璟:“城门寅时五刻就会开,我们在这里等等。”

这栋宅子是白天贺怀翎叫家丁去租的,给他们暂时落脚的地方,另两家丁就在这候着,还有一人白日便先出了城,会在城外接应他们。

进门之后他们合衣躺在床上歇息,祝云璟嗅到贺怀翎身上若有似无的血腥味,皱眉道:“你进夷人王宫杀人去了?”

贺怀翎不在意道,“杀了他们汗王。”

祝云璟十分惊讶:“你在他们王宫里杀了他们汗王?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顺手而已。”贺怀翎解释道,今日王宫里举办酒宴,他本是想寻着机会摸去汗王的寝宫偷取他们与番邦人往来的秘密信函,哪知道那喝得醉醺醺的汗王突然回来了,他躲在暗处看了一场那汗王与美妾的活春宫,伺机要走的时候被他们发现了,便干脆下了杀手。

“汗王纵情酒色,寻欢的时候从不许人进去,我才能得手,若是天亮前都无人发现他已死在寝宫里,我们便能顺利出城。”

祝云璟道:“既然把持朝政的是那个二王爷,你杀了汗王也没什么用吧,反倒是帮那二王爷提早登上汗位了。”

贺怀翎笑道:“那倒不尽然,汗王看似昏庸不理朝政,早年的威信还在,拥戴他的大臣也不少,二王爷行事狠辣却有勇无谋,很多人其实都不满他,以后这玉真国难得太平了。”

总之,能给这些夷人添些麻烦便是好的。祝云璟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贺怀翎望了一眼外头黑漆漆的夜色,轻拍了拍他的腰:“还早,你睡一会儿吧,要走的时候我再叫你。”

祝云璟并无睡意,顺口提起了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昨日夜里他被劫进王府,白日贺怀翎一直在处理事情晚上又进了王宫,他们还一直没有好好聊过这些。打仗的事其实没什么好说的,贺怀翎在陆续寄回来的几封信里把该说的都说过了,倒是祝云璟怕他在外头分了心,一直没把京中的那些消息告诉过他。

“你知道……贺家的事情吗?”

贺怀翎轻声一叹:“造反一事我已知晓,贺家被满门抄斩,小弟早就把事情原委写信告知我了。”

祝云璟一时不知当说什么好,即便贺怀翎与他祖父二叔不睦关系尴尬,那也是他的至亲,他们与祝云珣因谋反而全家被诛,告发之人还是他的亲弟,怕是换了谁都很难无动于衷。

贺怀翎道:“小弟并无过错,既为忠君也是为了保全家人,若非如此,只怕我定远侯府亦难逃一劫。”

祝云璟的眼中滑过一抹欲言又止之色:“……你能想通自然是好的。”

贺怀翎捏住他的下巴:“雀儿,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说?”

祝云璟望着他,黑亮的双瞳里隐隐有难言的苦涩:“阿瑄的信里虽未明说,但看他字里行间的意思,陛下应当已经知道了我还活着。”

贺怀翎怔忪了一瞬:“他是如何知道的?”

“茕关兵里还有当初京里来的三万人,他们当中或许有见过我的认了出来,又或许更早的时候……”祝云璟摇了摇头,当初选择用谢夕雀这个名字便已是十足大胆,他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这里头本就藏了一分他期待皇帝知晓的心思。

或许在他内心深处,始终不相信他的父皇会对他绝情至此。结果一如祝云璟所想,昭阳帝并未对他赶尽杀绝,但真相却更叫人难以接受。

贺怀翎道:“陛下已经知道了你是受人诬陷,又知晓你还活着……他是何反应?”

祝云璟自嘲一笑:“还能如何?我已经是个死人了,难不成还能死而复生回去继续做皇太子吗?”

不能回去他并不遗憾,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回不去的原因,仅仅是为了给人腾位置。

皇帝与那安乐侯世子的真实关系之前就有传言,他原以为即便是真的,一个私生子而已对祝云瑄也够不上威胁,现在才如醍醐灌顶,别说是祝云瑄,连他在皇帝心中的地位都是远比不上那人的。

这些事情并不难猜,祝云瑄信中虽说得语焉不详,但仅是只言片语,熟知他的祝云璟轻易便能猜到他的意思。

比起皇帝认定他要谋反而赐死他,这样的真相对祝云璟的打击更加致命,只好在,如今他身旁还有贺怀翎和元宝。

贺怀翎亦未想到事情真相竟是这样,一时唏嘘不已,更是心疼祝云璟,当初谁人不知是皇帝对太子太过纵容溺爱,才养成了皇太子这般跋扈张扬的个性,谁又能想到,到最后他却又为了别的儿子,还是一个私生子,亲手赐死了祝云璟。

祝云璟纵有千般错,对皇帝的一片孺慕之情别人或许不清楚,贺怀翎却是看得真真切切。

祝云璟闭了闭眼睛,半晌,忽然嗤笑了一声:“他这么费尽心思为了这个私生子,又是废太子腾位置,又是树活靶子,还特地准备了个傀儡给他,做得这么面面俱到,别是因为这个儿子是他亲自生的吧。”

不怪祝云璟会这么想,换做是他也会想把最好的都给元宝,否则那梁世子又凭什么胜过十几年来几乎是昭阳帝亲手带大的他?

贺怀翎低咳了一声:“陛下那样的人……应当不会的。”

皇帝心思深沉、喜怒无常,亲自生孩子?怎可能……

祝云璟斜眼睨向他:“万一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呢?你以为我当初很愿意把元宝生下来吗?”

贺怀翎并不想与他争辩这个,握住了祝云璟的手,宽慰他:“雀儿,过去的事便过去了吧,不必过于纠结,何必一直惦记着给自个找不痛快?”

祝云璟收了玩笑的心情,神色黯了黯:“罢了,你说得对,纠结也是自寻烦恼。”

反正也回不去了,他们父子此生怕是都再无缘得见,父子情分既已斩断,又何必再念念不忘。

说了一会儿话俩人还是迷迷糊糊地眯了一阵,寅时刚至,家丁便来敲门提醒他们,说外头街上突然出现了许多官兵,正在挨家挨户地搜人,城门似乎也暂时不会开了。

很显然,汗王被杀之事已经事发,贺怀翎假扮的这三王爷又在同一时间失了踪,要搜的人自然是他。

祝云璟道:“早知如此还不如暂且留在那王府中。”

贺怀翎摇头:“我是最后一个离开王宫的,本就嫌疑最大,即便我们不走,也一样会怀疑到我身上,到时候更难脱身。”

“现在要怎么办?”

“不用紧张。”

官兵搜到他们这栋宅子破门而入时已快天亮,几个家丁假意拦了几下便让他们闯了进来。正屋的门被人一脚踹开,床帐之后交叠抱坐在一块的人骤然停下了动作,长剑唰地挑开纱帐,贺怀翎反应迅速地拉起被子,盖住了祝云璟光裸的肩背,祝云璟趴在他怀里羞得不敢抬头,依旧在低喘着气。

领头之人看到这香艳一幕愣了一愣,粗声粗气问道:“这里就你们俩?你们是做什么的?可有看到可疑的人进来?”

贺怀翎皱眉道:“这屋子里只有我和夫人,你们这般闯进来,要我夫人以后还如何做人?”

跟进来的家丁着急问道:“官爷,你们在到底找什么人?我们是来这里经商的,租了这栋宅子暂住而已,真没见着什么可疑的人啊,你们这样闯进来实在是……”

那人看了一眼贺怀翎怀中瑟瑟发抖的小娘子,又仔细瞅了贺怀翎几眼,贺怀翎由家丁帮他重新易了容,在本来的相貌上做了修饰,与那假陈博并无半分相似之处。

其他人已经将几间屋子翻了个底朝天,确实未发现可疑之处,那领头的撇了撇嘴,带着人又去了下一户。

脚步声渐渐远去后,祝云璟才从贺怀翎的怀中坐起了身,没好气地推了他一下:“这样能蒙混过去吗?”

贺怀翎笑了笑:“东躲西藏的人谁还会惦记着这档子事,放心,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第61章:新旧交替

三年后。

元宝呼哧呼哧从外头跑进屋子里来,兴高采烈地嚷嚷:“下雪了!下雪了!爹爹下雪了!”

祝云璟皱着眉放下手中的书,抱住一爬上榻就往自己怀里栽的元宝,没好气地教训人:“下雪了有什么好高兴的?你是没见过雪还是怎的?都多大的人了还咋咋呼呼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元宝浑不在意自己爹爹训斥的话语,伸手就去够点心,啃得满嘴的点心渣,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望着祝云璟:“父亲什么时候回来?我什么时候可以跟父亲去军营玩?”

祝云璟头疼不已,儿子活泼好动是好事,但活泼过了头,整天惦记着打打杀杀,去个军营都能闹得鸡飞狗跳就不怎么美妙了。祝云璟的手指点上儿子的脑袋:“小没良心的,你爹我辛辛苦苦养大你,你父亲成天没个人影不着家,你倒是惦记着他。”

“我最喜欢爹爹了!”元宝圆滚滚的脑袋在祝云璟怀里用力蹭,祝云璟黑了脸,你嘴擦干净了吗?

在外头玩累又吃饱了的元宝终于消停了,躺在榻中很快睡了过去,祝云璟帮他把毯子盖好,轻轻拍了拍小家伙的肚子。

窗外的雪愈渐缠绵,纷纷洒洒地覆盖了整间院子,祝云璟看了一阵,想着贺怀翎今日也不知能不能回来,心下总有些莫名的焦虑不安。

当年他们自玉真国回来后,贺怀翎便将所探得的事情全部疏呈了朝廷,又是一大批人因勾结夷人通敌叛国而获了罪,在处置了这些内患之后昭阳帝终于下了旨,不再接受夷人的假意称臣,由贺怀翎再次领兵出关,以图永绝后患。

这三年贺怀翎一直在外奔波四处征战,几乎踏平了北夷,还与番邦人交手了好几回,一直到三个多月前,才终于尘埃落定,回到了茕关。

已经四岁大的元宝这几年就没见过贺怀翎几次,贺怀翎刚回来那半个月父子俩还有些生疏,后头贺怀翎带着他去军营玩了几回,这傻儿子便满心满眼惦记着要跟着贺怀翎去骑马射箭,对着贺怀翎一口一个父亲叫得亲热无比,让贺怀翎得意了许久。

今日是贺怀翎从军营回来的日子,祝云璟从一大早起就眼皮子直跳,原本早上就会回来的贺怀翎一直未有出现,连个口讯都没传回来。这会儿都晌午过后了,祝云璟正犹豫着要不要着人去问,守在院外的小厮便匆匆进来禀报,说是侯爷回来了。

贺怀翎快步走进来,脸上却无半分笑意,神色凝重,祝云璟当即蹙起了眉:“怎么了?”

贺怀翎目光复杂地望向他,顿了顿,沉声道:“陛下驾崩了。”

祝云璟愣住,良久之后,才呐呐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十日前的夜里,今早消息才传到这边。”

祝云璟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抬眼看向贺怀翎:“继位的新帝……是谁?”

贺怀翎回视他:“是瑞王殿下。”

祝云璟的肩膀骤然一松,脱力一般泄了气。

贺怀翎扶住他,握紧了他的手:“别担心了,事情已经过去了。”

祝云璟问他:“你没骗我?”

贺怀翎道:“我怎可能用这种事情骗你?继位的确实是瑞王,但过程并非如你所想。”

祝云璟的眉头瞬间又紧拧了起来:“怎么说?”

“陛下一驾崩,首辅张阁老就取出了先前陛下放在他那里的传位圣旨,那份圣旨上说的是传位于九皇子,并以昭王为摄政王代理朝政,众内阁大臣辅政。”

祝云璟闻言倏地瞪大了眼睛,贺怀翎摇了摇头:“传位圣旨已出,百官本已要参拜新君,那昭王却突然跳出来说张阁老手里的传位圣旨是假的,他这里的那份才是真的,而他手中的圣旨所拟定的继位之人却是瑞王殿下。”

“……后来呢?”

贺怀翎的眸色沉了沉:“昭王把持着两京大营,京卫军也由他统领,连皇宫禁卫军都听他的,张阁老即便是百官之首在他面前也讨不到好,俩人争执不下,后六位内阁大臣亦分成了两派,有三人倒戈向了昭王,最后昭王以假传圣旨谋朝篡位的罪名将张阁老与其他两位阁老一并拿下,这才拥护了瑞王殿下登上帝位。”

祝云璟久久无言:“……阿瑄从未说过,昭王与他交好。”

昭王便是那位深得昭阳帝宠幸权倾朝野的梁世子,他先是京南大营的总兵,后京北大营总兵以老乞休之后两京大营便由他一并统率,在京卫军统领与祝云珣勾结谋反被诛之后,连京卫军都交到了他的手中,这几年皇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对他却分外器重到无一日不留他在宫中随侍的地步,半年前更是封了他为异姓王,给的封号还是与帝号相同的“昭”字,满朝文武都以为,哪天皇帝直接把帝位给了他都算不得稀奇,却谁都没想到,这位昭王会放着摄政王不当,一力拥护了瑞王问鼎。

这些事情在祝云璟与贺怀翎看来都是十分不可思议的,就不说昭阳帝为了这个私生子变得毫无原则愈加喜怒无常,梁祯与祝云瑄的交集也远在他们的意料之外。

贺怀翎叹道:“我还以为陛下做得再出格一些,会直接传位给那昭王呢。”

这种可能早在三年之前他们就有过猜测,朝中与他们有同样想法的人绝不在少数。

“他未必不想,只是那梁祯连摄政王的位置都不要,或许是他自己不愿接这个担子呢,谁又知道,”祝云璟忧心忡忡,“阿瑄他该怎么办?”

登上了帝位也不代表从此就是一片康庄大道,可以想见这场帝位之争是怎样的腥风血雨,也难怪皇帝驾崩的消息会迟了这么多天才传来。

而且昭王又为何要帮祝云瑄?那九皇子是他堂妹的亲儿子,他却选择了站在祝云瑄一边,这事怎么想都透着股诡异之感,祝云瑄从前在信中也从未提过。

祝云瑄,他能应对得了昭王吗?

祝云璟心中总是隐隐觉得不安,贺怀翎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别想那么多了,至少瑞王殿下他现在已经是皇帝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其他的只能以后再说了,我叫人去把白幡挂起来,叫阖府的人都换上素色衣裳吧。”

祝云璟这才渐渐回过神,闭了闭眼睛,哑声道:“好。”

不过两刻钟,总兵府里便换上了一片素白,祝云璟跪在火盆前,心神恍惚地将元宝纸钱一一扔进盆中。元宝也跪坐在一旁,还以为是什么好玩的事情,笑呵呵地看着盆中跳跃的簇火,不停往里头扔东西,嘴里发出惊叹:“烧着了,好大的火呀……”

见没人响应自己,元宝抬头去看祝云璟,触及他爹黯沉沉的目光,小家伙愣了愣,懵懵懂懂却安静了下来。

贺怀翎亲自去吩咐完府中一应要注意的事情回来,陪着祝云璟一块跪下烧起了纸钱。

见祝云璟神色淡然,贺怀翎忍不住问他:“雀儿……你要守孝吗?”

守国丧只需一年,守孝却要三载,且还有诸多规矩,但那个人毕竟是祝云璟的父皇。

“罢了,”祝云璟淡道,“别人怎样我也怎样吧。”

贺怀翎不再说了,俩人默不作声地把手里的东西烧完,带着儿子一起朝着京城的方向磕了磕头,前尘往事,就此便算是彻底了解了。

两个月后,新帝的圣旨到了茕关,贺怀翎调为闽粤水师总兵,令两个月之内走马赴任,而祝云璟,又或者说是谢夕雀,则被授予了国公爵。

俩人领旨谢恩,祝云璟十分无奈:“他先头还说要给我赐王爵,我坚决不肯,结果又给了我一个国公的爵位,真是……”

对祝云璟来说这些都是虚名,但显然祝云瑄觉着他不能完全依附于贺怀翎,还是得有自己的身家才能安稳,祝云璟无意争辩这些,却是坚决辞了王爵,封国公就够出格的了,若是封了异姓王,还不知有多招人眼,即便现在祝云瑄已经是皇帝了没了后顾之忧,祝云璟依旧不想找这个麻烦。

贺怀翎道:“他给你你就受着吧,至少他是念着你这个兄长的。”

无论日后祝云瑄的心思是否会变,至少在这一刻,他是全心全意在为祝云璟打算的。

祝云璟叹道:“我信阿瑄,且如今我这样的身份根本不会威胁他分毫,他又有何好在意我的。”

比起这些,更令祝云璟高兴的则是贺怀翎收到的这则调令,他在闽粤的生意这几年已经铺开了,规模日渐扩大,他一直想要亲眼过去看看,原本是打算等元宝满五岁就去那边走一趟,不曾想祝云瑄这般体贴他,都已经帮他安排好了。

贺怀翎笑着揽了揽他的肩膀:“陛下给的时间充裕,我们可以一路慢行过去,顺道去江南看看,这个时节去江南是最好的。”

闻言,祝云璟脸上的阴霾终于一扫而空:“甚好!”

第62章:行往江南

自茕关启行,到景州是三月中,江南春日风光最好的时候。

元宝长到四岁还是第一次离开边关,这一路上见着什么都瞪着大眼睛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惊叹,整一个小土包子,到了江南更是眼花缭乱,惊奇不已。别说是他,便是祝云璟亦是第一次见到这江花似火、千里莺啼的江南春景。

贺怀翎外祖家,便坐落在这样的碧水江畔。

来了这里他们自然要登门拜访,贺怀翎的外祖父刚逾耳顺之年,精神矍铄,身体健朗,十分的好客,听闻他们要来三日前便已着人打扫了院子,虽因为国丧不能大摆宴席,也很是费了一番心思备了家宴为他们接风洗尘。

祝云璟第一次见贺怀翎的家人,多少都有些不安,好在贺怀翎外祖对他的真实身份心知肚明,便是这个假身份也是贺怀翎的大舅帮他办下来的,一家人从上到下都对他十分客气又不失热络,这般自然的态度反叫祝云璟放开了许多。

贺怀翎笑道:“雀儿给各位长辈们准备了见面礼,还请笑纳。”

祝云璟叫人把东西抬上来,都是边关特产,南边少有的:“不知外祖父和各位舅舅舅母们喜欢什么,便随意备了些,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按理说晚辈第一次来拜访,该是长辈们送见面礼,祝云璟实属有心,带来的那边关酿的风味独特的酒、各式的毛皮物件、一整套的马具……给女眷们的极具异域风情的首饰,都不是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却着实新奇。一众长辈们乐呵呵地收下了,祝云璟这般一团和气、没有半点架子的模样,远在他们意料之外,言语间更是与他亲热了许多。

一来一去,长辈们的回礼都落到了元宝身上,小家伙面对一屋子的陌生人起初还有些发懵,不过他天生就是个心大的,曾外祖父拿了块糕点笑眯眯地逗他,小家伙回头看了祝云璟一眼便犹犹豫豫地挪步过去,被老人家抱到腿上,啃着糕点立时眉开眼笑,让叫人就叫人,小嘴比抹了蜜还甜。

“元宝,我叫元宝,爹爹说我是最值钱的宝贝。”

“这里好漂亮,我好喜欢,爹爹也好喜欢。”

“这个糕点好好吃,我可不可以再要一块给爹爹,不,我要两块,还要给父亲。”

所有人都被元宝的稚言稚语给逗笑了,元宝羞红了脸,往曾外祖父怀里钻。

“这小娃娃与怀翎小时候当真是一模一样,都这么机灵。”

不知哪位长辈说了一句,旁的人纷纷附和,说起了从前的事情,祝云璟笑着瞅了贺怀翎一眼,大概是没想到贺怀翎小时候竟也是这么个跳脱个性的。

贺怀翎无奈摇了摇头,老人家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

当日他们便在贺怀翎外祖家歇了下来,打算小住个三两日再离开,贺怀翎外祖家人丁兴旺,与元宝同辈的孩子就有十几个,元宝头一次有了同龄的玩伴,很快与哥哥弟弟姐姐妹妹们都混熟了,压根不需要人操心。祝云璟望着在人群中疯跑的儿子,笑问贺怀翎:“不如我们把他留这里算了。”

“……出不了三天不是你哭便是他哭。”

祝云璟:“为何不能是你哭?”

贺怀翎煞有其事地点头:“你若是离了我,我定是会哭的。”

祝云璟:“……”

将元宝留下来的念头只在祝云璟心中冒出了一瞬便又彻底压了回去,他倒是想让元宝留在这里养一养那过于闹腾的性情,却又放不下儿子寄人篱下两地分离,还是罢了,等他再大几岁再说吧。

下午的时候多年未见的许士显前来拜访,祝云璟与贺怀翎一起招待了他。这几年贺怀翎与许士显偶有书信往来,倒是祝云璟与许士显那族叔交往甚密,在闽粤的生意也全靠他们打理。

许士显依旧如当年一般文雅俊秀、风骨不减,与他同来的还有个十来岁的孩子,一脸严肃地站在许士显身后,颇有些少年老成,应当就是他的那个养子。

三人坐下喝茶叙旧,又谈起彼此的近况,许士显在这边开了间私塾,收了不少贫苦人家的学童,也总算没白白浪费了一肚子的学问,他唏嘘不已道:“可惜我教不会这小子,他就不是块走科举的料子,榆木脑袋怎么都不得开窍。”

祝云璟与贺怀翎仔细瞧了瞧那站得笔直、紧抿着唇满脸严肃的孩子,见他皮肤黝黑生得是人高马大的,确实看着不像读书人,祝云璟笑道:“你特地带他过来,可是有什么主意了?”

许士显微微红了脸,不好意思道:“实不相瞒,今日我觍着脸带阿沅一块前来,是因为他说想习武从戎,我思来想去实在放心不下,就想着能否把他交到你们手中,让他到侯爷麾下历练个几年,将来或许还能挣得一份前程。”

祝云璟并不意外地挑了挑眉,笑看向贺怀翎,示意他决定。贺怀翎将那小孩叫到跟前来,问了他的姓名年岁,又捏了捏他的肩膀和手臂,小孩有些紧张却并无退缩,主动道:“我还会舞剑。”

贺怀翎叫人递了把剑给他,小孩像模像样地舞了起来,姿势虽不够漂亮,力道却是十足,并非空有花架子,贺怀翎满意道:“好,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小孩回头望了许士显一眼,许士显鼓励地点了点头,他站直身,冲着贺怀翎长揖到地:“谢谢贺大将军!”

喝完两盏茶,许士显带着人告辞离开,说三日后他们走时再将人送来。目送着他们父子俩远去,祝云璟笑道:“他倒是比从前更加自在潇洒了。”

贺怀翎握住了他的手:“不用羡慕别人,你也可以,走吧,我带你去外头逛逛。”

景州的市井街巷熙来攘往、十分热闹,信步在青石板路上,嗅着微风中夹杂着的淡淡花香,叫人前所未有的放松和惬意,祝云璟叹道:“这地方,果真跟你当年送我的那幅画中画的,一模一样。”

贺怀翎略微惊讶:“你竟还记得那幅画。”

“自然是记得的,”祝云璟抬眸望向他,眼中滑过一抹促狭的笑,“某人莫名其妙地往东宫里送来了一堆这景州的特产,我自是当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不过那画确实不错,我便留了下来。”

贺怀翎抬手到唇边轻咳了一声,却挡不住唇角荡开的丝丝笑意:“当时是我孟浪了。”

他那时只想着让祝云璟高兴高兴,并不曾奢望些别的,祝云璟说想要,明知道只是客气之言,他也还是送了,又怎会想到能有一日,与他并肩走在这如画的景致中。

“你何止孟浪……”在做出那样的事情后又忽然凑上来大献殷勤,那时的祝云璟能信他有几分真心,恨不能剐了他倒是真的,如今再回想起来却又深觉遗憾,“可惜那幅画留在东宫里没带出来,就这么没了。”

贺怀翎道:“那是我外祖父亲手作的,你若是喜欢,走之前我再叫他给你画一幅就是了。”

祝云璟摇了摇头:“罢了,何必折腾他老人家,都亲眼看过了,画不画的也没什么所谓了,我们往前走走吧。”

沿着水畔的巷道往前走,转过一处弯角便是景州最热闹的大街,到处都有叫卖的摊贩,即便是国丧期间,百姓的日子该怎么过还得过,那些吃喝玩乐的地方闭了一个月的门,这几日也都开了。

他们登上临水的一座茶楼,凭栏而坐,祝云璟端着茶碗,望着外头隐在袅袅烟云间的湖光山色,逐渐入了迷。贺怀翎问他:“你在想什么?”

祝云璟回神,勾唇一笑:“你舅舅说元宝像你小时候,我在想你那时究竟是什么模样,你在这景州住了那么多年,怎就没养出一星半点的江南儿郎温润如玉的气质来。”

贺怀翎无奈辩道:“我与元宝这么大的时候还在京城呢,后头才来的江南,这里的人也并不都是你说的那样。”

“我看你外祖父和几个舅舅就都挺斯文儒雅、谦谦君子,你也没沾染上半分。”

贺怀翎不赞同道:“你啊,就是叶公好龙。”

若是他与旁人一样从来恪守君子之道、循规蹈矩,他和祝云璟便也不会有今日了。

说着俩人同时笑了起来,祝云璟轻声一叹:“十七岁之前,我从未想过这日子还能过成这样。”

“不好吗?”

“挺好。”从地北到天南,这几年他过得肆意又随性,还有贺怀翎、有元宝,再没比这更好的了。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烟雨楼台,更显如梦似幻,贺怀翎帮祝云璟将空了一半的茶杯添满,轻声道:“雀儿,待日后,大江南北我们都一块去走走吧。”

落雨声就在耳边,滴滴哒哒,带出草木的香气,混着悠悠茶香,格外沁人,祝云璟望着贺怀翎黑沉如墨的双眼,微微一笑:“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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