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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穿今之娱乐圈第一公子 下+番外——与子承说

文案:

天一黑,灵魂就会归来。

我就背负着这些灵魂,站在黑暗里窥探这个世界;

而我的名字,叫光。

秦晋齐楚四国争霸,架空历史,国名仅代表方位。

所有人物、情节、地名等均为虚构,请不要被实诚的国名坑了……

内容标签: 虐恋情深 天之骄子 传奇

主角:晋光 ┃ 配角:嬴渡,荀惠,芈纯,芈狐,芈风

第1章:敌玄铠强冲冰凌隘,卷白衣风雪夬柳山

子夜,晋国边境。

大雪纷飞,室壁山外的冰凌关上火光熊熊,黑甲士兵严阵以待。火把并不能给闪着森森寒光的长戟覆上暖意,这夜便如将军身上的重甲,铁一般的沉寂。

关门紧闭,高墙延展,渐渐能听见大雪中马蹄声的回响,十几匹马的声音越来越近,站在关门上的将军轻皱了皱眉,按紧了腰间长剑。

剑柄如铁甲一般黑亮圆滑,眼看着那零零散散十几骑逼近关前,利剑出鞘,长戟齐倒,引得关下人仓皇勒马。

“来者何人?”

“魏将军容禀!晋光身陷不义之围,望乞开关,将军高义,当不负晋公!”

关下人急声喊,将军看上去却没有丝毫动容,抬眼一望,其后追兵如云,和着从室壁山的那边升起的火光,竟生生在这夜幕上辉映出彤霞来。垂首依然是神情冷峻,隔着纷飞的大雪,将军挥剑便指了过去:“正是受晋公之命,擒杀逆贼晋光!”

晋光攥紧了马缰,扬鞭切齿:“魏帆!你……”

声音淹没在隆隆的开关声与四面围上来的喊杀声中,眼看着腹背受敌,晋光抽出了佩剑。玉柄的光泽敌不过玄铠的威慑,剑身已钝,血迹斑斑,映衬着主人也是筋疲力尽汗流涔涔。少不得又要打起精神来,晋光架开两杆直刺过来的长戟,却没防住斜里一划,左肩血珠飞溅。晋光忙捂住伤口,在混乱中失了方向,环顾身边跟从的十几骑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来不及回援,竟已经迎头碰上了魏帆。

抱着必死的决心握紧了手中剑,魏帆却双眼一凛,突然挥鞭打向晋光座下白马的屁股,马儿吃痛向前狂奔,晋光还没回过神来就已经突破了乱军阵。魏帆这才拉马回来去追,招呼起酣战的士兵们:“晋光跑了!”

关门应声关闭,来不及想明白来龙去脉,晋光策马没命地向前奔去。眼前的关门越来越狭窄,急冲上前,晋光怀着赌一把的决心,闭上眼提马一跃,赖得神驹腾蹄,终于赶在关门紧闭前跃出了这巍巍雄关。

放迟了的箭全插在了关门上,魏帆在关门前勒马,黑压压的大军已陈列在他身后。

身后传来阴沉的一声质问:“为什么不开门继续追?”

魏帆神色未改,转身下马,抱剑脱胄向身后来者行礼:“是臣下办事不力,让晋光跑了。不过还请君上放心,他单人匹马又受了伤,冰凌关向南连着夬柳山,十里没有人烟,再追反而难寻,不如就叫他自生自灭吧。”

被叫做“君上”的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微微低头扫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十几具尸体,撂下一句:“埋了吧。”

随着大人物的离开,严阵以待的架势渐渐松散开。魏帆直起腰来,往君上的身边一望,正接触到那身边人回头时笃定的眼神。回头看看重新打开的关门,大雪依然纷飞不止,覆上地面,连马蹄印都已被抹灭得干干净净。

什么时候,这世道也如这般干净就好了。

魏帆嘴角微微冷笑,又重新戴上了铜胄,牵马回了关楼去。

夬柳山与室壁山是作为晋楚两国边境线的一脉二山,前者属楚国,后者属晋国,十里山谷环境恶劣,不仅不宜置民生,碰到天气不好的情况,连军队也难以行进,于是两国都不愿意去管这十里无人区,仅仅是晋国在谷北设冰凌关镇守,楚国在谷南设鹑首关镇守。晋楚两国一南一北联系不深,即便有联系,正经的使臣也不会选择从这条路走,南北纵向自有假途中州王城的官道。况且鹑首关所在的震州被西方秦国的离州一隔,几乎成了楚国的一块“飞地”,年年与秦国都有打不清的官司,就算是偷渡的庶民也断不会选择这条路。

晋光这次就是偷渡,比起偷渡而言,更恰切的说法应该是逃亡,况且他可不是庶民,而是正儿八经的晋国公子。

晋国公子?此时的晋光想到这个尴尬的身份,只想苦笑。别的公子在庙堂之上锦衣玉食,他这个晋国公子,满身血污不说,还在这三天内屡次与冥府擦肩。这条路比登天还难,连马儿也快坚持不住了,捂着还在渗血的左肩栽下马来,晋光靠在粗糙的树干边,痴望倒在地上已无力再站起来的马。

眼前闪过冰凌关下雪地上的血渍,那些跟随他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终于轮到了这匹从小养到大的爱马。马儿半睁着眼,主人也是眼皮沉重,大雪几乎封山,停了不过半炷香的工夫,晋光就感觉自己快被雪掩埋了。马儿已经僵直了身子,主人却不能轻易认输,每为他赴死一个人,他的身上就要多背负一条命,谁要轻易死在这里?

“对不起……”

晋光微微瞑目,抖着唇对来不及掩埋的爱驹道出这一声,然后艰难地拄着剑站了起来,钝破的剑锋依然刺破了坚冰,他就这么拄着,冒着大雪一步一步地向南走去。

还没有人穿越过的十里山谷,今天他不得不走上这么一回,带着无数人的生命与希望,还带着突然负重的国仇与家恨。

没有路,但晋光知道,一路向南就对了,他只有那唯一的一个目标,踏着这冰天雪地,也要凭着意志达到。意志是能创造奇迹的,在这样的绝境里,他无疑需要奇迹。

然而现实让一步比一步更艰难,大雪毫无停下的趋势,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还有多远,向前成了一种惯性。晋光觉得自己冷透了,隐隐约约甚至产生了幻觉,雪幕后竟然有了光,并不怎么炫目的那一缕清光,像黎明的讯号。

要到了吗?

一抹苦笑冻在嘴角,剑锋一滑,再也握不住钝破的剑,剑掉在雪上,人却猝不及防地滚下了雪坡。

看来他真要死在这里。

他连让自己活下去的能力都没有。

原谅他不得不背弃为他枉死的生命,抛下千疮百孔的祖国。

还有,陷在中州王城等着他去救的哥哥。

眼前的风景在极速旋转,连带着被折腾到极点的身体,绝望无声无息地蔓延。

风雪不知是什么时候停息的,晋光软软地趴在平地上,似乎又找回了一丝知觉。有人围了过来,凭着仅有的一丝意识从人群的缝隙中向上看去,他终于迷迷糊糊地望见了那边关楼上的三个字。

鹑首关。

总算是到达这里了啊……那三个字辉映在晨光中,晋光趴在地上想笑却笑不出来,围上来的守将在他头顶上问话了。

“你是什么人,怎么从夬柳山上滚下来了?”

守将的声音闷闷的,晋光只知道他在问话,问什么却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楚,没法多说什么,晋光用尽全力也只能发出细微的声音:“我……我要见……世子……”

“世子?世子是想见就能见的吗?”守将俯耳听见这样的话,惊愕不已,想再问问,却见人已经昏死过去,只好拿剑柄去戳了戳他,“喂,别装死啊!”

没有反应。

看来是真死了,就算不死,这半死不活大概也无力回天。守将站起身来,叹道:“埋了吧。”

士兵们虽然不情愿一大早撞晦气,却还是只好窸窸窣窣地行动起来,体面地找来一个担架,抬手的抬手,抬脚的抬脚,倒还不重,找了块白布覆面,抬着就走。守将没空目送他们离开,关上有人来耳语了两句,他便慌慌张张地迎向了关楼去。

“君侯亲自来了,小关小隘,有什么值得君侯亲临的?”从马车上下来了一位气质不凡的公子,守将陪着小心,弯着腰随在他身后。

对于奉承的话置若罔闻,君侯下来便问道:“近来关下可曾发现可疑人等?”

“没有。”守将大大咧咧地笑着回话,“从来都是秦国人才会来干犯,秦国近来消停了不少,这里也便安安稳稳了,真是难为君侯天天来巡关……”

“那是什么?”

话还没说完就被冷冷地打断,守将心里“咯噔”一下,循着君侯手指的方向望去,忐忑不安地回答:“那个啊,一个死人。”

“死人?”君侯回瞥了守将一眼,一眼凌厉,守将还在兀自发怵,君侯已经快步向那边走去,一把掀开白布,豁然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难以置信地再三确认,那公子几乎是颤抖着声音,不明不白地唤了声:“子明兄?”

一声出来守将就知道坏了,君侯认识这个人,保不定一句不是妄言,他还真与世子有关。所幸君侯没有来得及问责,而是忙忙地伸手去探,探了气息又探了脉,急忙吩咐:“快抬进城里去,找军医来!”

一声令下,谁也不敢怠慢,还搞不清状况的士兵们也不知是撞上了晦气还是喜气,只得先遵命,忙忙地抬着这大人物进城去。

君侯一直跟到了关楼下,踩着一地皑皑白雪,回望银装素裹的夬柳山,像终于放下心似的长吁了一口气。

第2章:挟宸舆相国传制命,扶公子君侯赴京华

翼侯芈纯是楚国相国芈华的独子,民智未开,诸国习以宗室为相国公卿,宗室各有其家臣,而对于国主来说,宗室便是国主的家臣。公子芈华是以楚公芈纪弟弟的身份执政的,入朝后因长居在京华,便把封地翼州提前给了儿子继承。芈华父子显贵,说是翼侯,其实后来封地扩到了震州,因此辖有鹑首关这个军事要塞。翼州本身也是楚国极为富庶的一块肥地,且地处要冲,向西与秦国离州接壤,向东与中州王城相连,向南则直逼楚国世子芈狐的封地张州。

芈纯能占有这样举足轻重的两州,不仅仅缘于家世显赫,更在于他本人与世子的关系匪浅。十五年前公子狐入学,在举国少年中择俊秀跟随,是公子狐一眼挑中了他,从此一同进入京华学宫修习,后来公子狐成为世子,芈纯就自然成为了世子的信臣。

提起京华学宫,那无疑是楚国人心中的骄傲,盛世方可安而论辩,学宫的辉煌便是公国的辉煌。最鼎盛的时期是在十年前,其时学宫声名远播,不仅本国公子们竞相进入,连路途遥远的晋国也派遣生团来进修。这里面身份最贵重者,是晋公悠的弟弟公子光,他在京华学宫一留就是五年,这五年间,自然与作为同窗的公子狐与公子纯打下了深厚的交情。

所以当他突然出现在鹑首关下的时候,前来巡防的芈纯又惊又喜,如今立在一边俯视榻上刚刚被救回来的晋光,却又满心疑惑。这些年虽然不见人,却屡有通信,晋公是晋光的亲哥哥,按理加冠后的公子都会有自己的封地,晋公不舍这弟弟,竟破天荒地留他在台城随驾,以他在晋国的尊崇,断不可能沦落到如此地步。

难道,是晋国有了尚未外报的惊变?

“君侯,京华有信来。”

“拿过来。”

伸手接过那短短一截帛书,匆匆展开一看,芈纯大吃一惊。犹未回过神来,只听见榻上的人轻咳了两声,竟幽幽地半睁开眼,芈纯慌忙把帛书藏进袖子里,走过去小心地把晋光扶起来。

朦朦胧胧中能看清人影,看得是熟悉的人这才放下心来,晋光任他扶着缓了缓,试着出声叫他的字:“仲……仲约……”

“是我。”芈纯忙应了一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子明兄何至于此九死一生?”

深吸一口气,总算有了些力气,晋光的声音清冷如冰:“相国篡位夺权,兄长陷于中州,我也被追杀至此。”

“相国?赵绪?”芈纯难以置信。

晋国相国赵绪一直深受晋公晋悠的信赖,是四国间唯一一位非宗室却兼任了相国与司马两个文武首臣的人,其总揽大权近十年未有丝毫不轨之图,行端坐正,从来都是被奉为人臣的榜样。这样的贤良之臣竟然会反叛?芈纯瞠目结舌,在他的印象中,就算自己的父亲会反叛,赵绪也不会反叛。

“我刚刚收到世子的文书,说中州王城今日发丧,天子驾崩,遗诏命晋公悠即位。”说着芈纯就把袖子里的帛书拿了出来,展开给晋光看。

“阴谋,这是阴谋!”晋光一激动便捂着胸口咳个不停,芈纯皱着眉看他又帮不上忙,只得等他自己缓过气来,继续说道,“赵绪想要篡位,又不愿意担上弑君的罪名,毕竟秦国在西边虎视眈眈,位置一旦坐不稳,便是连人带国一起覆灭。仲约你想,若是真有这么一道遗诏,王城何至于现在才发丧,晋国人又何至于来追杀我?况且我在过冰凌关的时候,可是亲耳听到守将说的‘受晋公之命’呢!冰凌关离这里不远,楚国都是现在才收到消息,冰凌关的守将却早就收到了‘晋公之命’,这若不是早有预谋,当如何解释?”

芈纯听得直发愣,一面收着帛书,一面思忖:“这么说倒也是,这信来得这样怪,宫车晏驾,不该这时候才发丧啊!况且年年进拜,天子从未提过有遗诏一事,更没有提起过要传位于晋公。天子虽无嗣,也该在各国公子中选嗣,怎么会直接选了公爵呢?就算是要在四个公爵中选,照理楚公的资历最深,凭什么就是晋公呢?”

“所以这一切都是赵绪的阴谋,年前天子就有恙,还是他提议要增兵驻守王城,当时三国都不愿意分兵去出这没有必要的戍卫,只有晋国出了兵。”晋光说到情急处,不得已顿了顿,再低低地接着说,“他这么做,就是要等到现在这个时机,矫诏让兄长明升暗贬,再散布我趁机谋反的谣言,宗室一平,他就能坐享晋公之位高枕无忧!”

这么一说芈纯就听明白了,突然实施的计划,能被晋光避过还真是惊险,不知不觉落下一滴冷汗,芈纯忙问道:“那么子明兄对此有打算了?”

晋光落寞地摇摇头:“具体打算倒是还理不清楚,只是天不亡我,就还是有办法的吧?”

芈纯轻声叹息,十足地心疼:“晋国您是回不去了,先留在楚国再从长计议吧。”

“嗯,就算再冒失,也只有这一个法子了。”晋光的眼神笃定了几分,“复国大计非同小可,我一定要见到伯丘。”

“没问题,只是君上一向未能大安,这一年世子连封地也少有去,一直都在京华主政。这里到京华快也得十天路途,待子明兄伤势有所好转,我亲自护送您去。”

芈纯应得不假思索,这是晋光这些天来收到的难得的感动,未能恢复的精神难以支撑他再耗下去,再次陷入昏迷前,只微微呢喃了一句:“好兄弟,谢谢你……”

从震州去京华,需要穿过翼州与张州的全境,夬柳山南麓的峡谷是连接震州这块飞地唯一的通道。队伍在五天后出发,惯行山路的御者尽量减轻车马的颠簸,改装后的厢车车板比较宽大,铺上褥子后躺上去很舒服。晋光歪在车厢边,同乘一车的芈纯就坐在他对面,不禁一笑,难怪谁也治不了的芈狐单单这么喜欢芈纯这家伙,这样体贴入微的青年,谁能不喜欢呢?

隔着厢帘望出去,星星点点的小雪有一阵没一阵地飘着,峡谷西面连绵的山上,隐隐约约有城垛的影子,晋光眯着眼睛远望,随口问着:“那边就是秦国了吧?”

“是啊,秦公渡初继半载,听说已经全民皆兵,四境严防,连这夬柳山天险也不放过。”说到这里芈纯就有些头疼,“前段时间屡屡犯边,君上又不安,本国内政已动荡不歇,哪有精力去应付秦国?可气的是竟有那等尸位素餐的谋臣出馊主意,说要安抚秦国,让芈风公主去跟秦公和亲!”

“和亲?”晋光皱了皱眉。

“您知道世子是什么性子,他哪里肯放妹妹去和亲?直气得要杀人,最后连君上都出了面才将他们全部贬为庶民了事。”

“倒也真是伯丘的作风。”晋光笑了笑,盯着远山上的城垛又神往起来,“那位秦公渡倒是个厉害角色,可惜未曾一会。”

“岂止一会,咱们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有个嬴渡的名字,构不成什么印象。”芈纯无奈地笑笑,“秦公初继也不去参拜天子,也不出面参与盟会,外交的事一直是他弟弟颐侯嬴安在负责,近来连外交也荒废了,整个秦国就像一块打不进去的硬铁。天子无光,大家都在猜测,秦公这么做,是想借着祖业越王称帝。”

“越王称帝?”晋光越听越糊涂了。

“您看咱们秦晋齐楚四国,都尊中州王城天子为王,只有这天下共主才能称王,其余国主都不约而同只能称公,这才保持了勉强的平衡。有这样无形的契约在,才保证十数年间,虽有局部摩擦,却始终没有大战。如今晋国北接冰川,齐国东临大洋,楚国南逢艮泽,土地不能再扩,而秦国往西一直扩到了大漠,如今更是连通西域,巍巍三都十二州,一家独大,已成定局。坐拥阔地坚兵,秦公就算没有野心,也会被催生出野心了吧?”

“这些事,我在晋国也有所耳闻。”意识到事情的不简单,晋光担忧起来,“若真是这样,接壤的晋楚两国岂不危险?”

盯着他忧心忡忡的神情,芈纯却抚掌而笑:“子明兄少安,天下共主是公推的,天下霸主却是靠武力强夺,有人要强夺土地,国人必当群起而攻之,这仗真要打起来,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倒也是。”跟着笑了笑,担忧却始终萦绕心头,路越走越开阔了,前方就要出谷,往后尽是康庄大道。晋光被颠簸得有些疲倦,也便把视线移开了厢帘,倚着枕头闭目养神,暂时将那夬柳山上的城垛,尽数抛在了帘外。

第3章:往事不平名泰非泰,旧情难忘思光得光

再度置身于这巍峨的高城下,晋光只觉得恍如隔世。

楚国以泰州为京华,锦河穿城而过,在南边冲刷出的沃土滋养着北边的贵族,也隔开皇城与京城。从西门进得城来,正是开市的时候,城中街道虽宽阔却是车水马龙,翼侯的车就算有卫兵开道也行驶得十分缓慢。掀开厢帘忍不住向外探头,晋光嗟叹不已:“京华还是这样繁华,难得楚国地处南方,此时晋国还漫天飞雪,这里已经初有春意了。”

“天气由天,人事由人,眼前的繁华如此,世子在背后,确实肩负着万机之苦啊!”芈纯不禁感叹。

他倒是三句话不离他的世子,晋光放下帘子,笑问:“不是还有相国吗?哪有这么多事给世子忙?”

芈纯只是苦笑不语,晋光微微一愣,看来这五年并不寻常,多有他闻所未闻的明流暗涌呢。

马车缓缓在宫门停下,晋光搭着芈纯的手下来,这才感到整个身子跟散了架似的有些站不稳,芈纯承着力,皱着眉道:“您重伤未愈便赶了这么远的路,就让我去跟世子说吧,您赶紧回驿馆歇着。”

“不用。”定了定身子,轻轻推开芈纯扶着的手,晋光神情坚定地看向宫门,“我得自己去,再难都已经到这里了,我又怎么能临阵退缩?”

他的步子发虚,瘦削的背影却藏着异常的坚实,芈纯有些动容,没有多作劝阻,快步跟了上去。

一路无阻,在殿门口向晋光送去一个安心的眼神,芈纯率先推开殿门进去。

“臣……”

“哟,是仲约啊!”芈纯一句参见还没说出口,坐在上面批着文书的人已经扔下笔站起身来了,“早听报说你要来,近有一个月未见,我还真是想你!”

芈狐的高兴洋溢在脸上,芈纯却有些拘谨,尴尬地陪着笑道:“不过是去了趟震州,路上来回也就二十来天了,为边事效力,也是我这个翼侯的职责所在。”

“什么翼侯?我可不放你去封地,回头就要跟相国说说,京华的事我还忙不过来呢,你就别到处瞎跑了。”芈狐收敛了笑容,近前来两手搭上芈纯的肩,叹道,“这来回就得二十来天,还要过夬柳山那个艰难的峡谷,信也难到,我干嘛要把你封到那里去,平白无故地自找烦恼?”

这么说起来就有些小孩子气了,芈纯摇着头解释:“都是君上的意思,父亲也做不了主,世子也别为了我跟君上闹得不痛快。”

“呵……”听到这里,芈狐冷笑了一声,“仲约你说,坐上国主之位的人,真的就不能再相信任何人了吗?”

芈纯一时答不上来,事实上从君上缠绵病榻起,君上与相国兄弟俩的关系就变得很微妙了,自己这个做儿子的,也有大半年没有见过父亲,总是恰有忙不完的事把他们隔离开,自己这个翼侯的位置,也是越坐越不自在。芈纯不敢说,甚至不敢去想,他与世子这样亲密无间的关系还能保持多久。

沉寂不过须臾,芈纯想起了还被他晾在外面的人。

“世子何必去想这些,不同的人做国主,总有不同的做法吧?”芈纯一笑泯去芈狐的坏情绪,满意地看世子脸上又有了笑容,芈纯才又趁机提起晋光来,“我这次也不是白白擅离职守的,我给世子带了个故人回来。”

“就说你这次怎么这么着急,还神神秘秘的。”芈狐嘴角挑起一抹笑,仰头看向门外,“到底是谁啊?”

他嘴角的笑引得芈纯略微失神,想想自己有托在身,只好暂时从芈狐明媚的笑容中解脱出来,大步走向关上的殿门,用力推开。

强烈的阳光照射进来,芈狐眯着眼,努力看清逆着光站立的那个瘦小的男人。

晋光就快站不住了,头脑沉重得像随时都要栽倒,仿佛又找回了穿越无人区时靠着意志坚持的感觉,也不知这一丝意识将要在何时断掉,舔一舔干涩的下唇,紧闭的殿门突然向他敞开。

晋光愣愣地望着在殿中站立的芈狐,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那股柔和掩不掉其下的凌厉。忽然难以将这样的世子与当年京华学宫的稚嫩少年重合起来,惊讶之中升起一丝惆怅,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芈狐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

“你带他来做什么?”

满心以为芈狐会高兴,没想到等来这样的问话,看向芈狐骤然变得铁青的脸,芈纯有些摸不着头脑:“世子?”

“我说,你带这不负责任的家伙来做什么!”芈狐虽然骄横,却很少向芈纯发脾气,孰料一见到晋光,一股子无名火就将他心底恨意点燃了,于是也不管烧着了谁,低声吼道,“来人,押进牢里去!”

“世子!”忙冲过去拦在晋光面前,芈纯也不顾僭越,高声争论,“世子何出此言?子明兄九死一生才到了这里,是有大事要与世子相商,世……”

“我不想听什么大事!”芈狐直截了当地打断他的话,一瞥他身后脸上失掉血色的晋光,无名火顶在胸口,毫无浇熄的趋势,“晋光,你还有脸回来,你知道你把我妹妹害得多苦吗,你还有脸回来!”

“世子……”

“带下去!”芈纯犹想说什么,却败在芈狐专断的炮火下,并听见了连他的面子也不给的一句,“把翼侯也带回驿馆去。”

芈纯慌忙看向晋光,他明显已经支撑不住了,连挣扎也没有就被拖走,心里泛上一丝凉意,说好的带他来见世子,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果。回望一眼芈狐,芈狐已经只拿背影对着他了,知道此时说什么也没有用,领了世子之命同样铁青着脸的卫兵站了过来阻挡住视线,芈纯只好不服气地回身离开。

说来这也怪他事先没有考虑到,世子自来骄纵惯了,有时连君上的面子都不给,却唯独疼这唯一的妹妹。当年晋光在京华学宫时,被偷偷跑来看哥哥的妹妹芈风一眼相中,自此公主便开始了不懈的追求。对此芈纯倒没有特别在意,当年芈风不过是一个小女孩,晋光又是难得的俊俏少年,对这异国公子动心的少女又不止一个,春心萌动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谁知道这兄妹俩一起当了真。当年晋公一封书信召晋光回国,那家伙也是心系家国,连一句道别也没说便匆匆忙忙地回了国,留小公主芈风独自思念,小小年纪也学着犯愁,这都五年过去了,听说还偶尔迎风洒泪,常常对月长吁。

世子心疼妹妹,自然就恨这个负心人,怪只怪晋光欠下的情债,连芈纯都猝不及防,还一心以为当年世子就很欣赏这几乎默认的“未来的妹夫”,就算是本着同窗之谊,也该伸出援手才对。

谁知道情关使绊,把这“负心的妹夫”绊进了虎穴里。

到驿馆自然是坐立不安,负罪感越发强烈,折腾着芈纯一刻也安分不了。他又如何能安分一刻?晋光重伤未愈,被关押在大牢里,一分一刻无疑都危及性命。

思来想去,实在不能再袖手旁观,既然救了人家一命,管事就要管到底。芈纯越发坚定了信心,出了驿馆,沿着来时的路又一径入了宫去。

打听到芈狐被君上叫去问政了,倒是天助,芈纯光明正大地向后宫去,所幸有芈狐赐下的特权,连父亲都不能出入后宫,他却可以。小公主也是他看着长大的,也就这五年跟随世子忙于政事,况且赖于都大了不比青梅竹马,才少有来探看。抬头看看殿名匾额已经换上了“思光”两个字,芈纯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小公主一旦爱上谁,那当是何其之痴啊!

“翼侯容禀,公主近来身体欠安,不见任何人。”

看看来回话的侍女,芈纯决然不信这样的托辞:“公主身体如何欠安?我可未曾听说医者来探看过。”

“只是偶感风寒,尚无须医者来看诊……”

“行了!”芈纯皱了皱眉,“要事耽搁不得,这样吧,你直接去告诉公主,就说……就说我带晋光来见她了!”

侍女惊愕抬头,却只看见芈纯紧皱着的眉,见她听呆了,芈纯烦躁地挥挥手,催促道:“快去啊!”

侍女唯唯诺诺,忙往殿里奔去。不多时,从殿里果真出来了一个不俗的女子。芈纯看得呆了,她比自己印象中的长大了不少,五官也长开有了成熟女人的妩媚,只是哀愁犹凝在眉间拂不去,尤其是在看见自己是孤身一人的时候。

芈风紧皱着眉,转身就走。

“等一下!”芈纯忙在后面叫住她。

“翼侯何苦欺我?”芈风没有转身,却苦笑一声。

“岂敢欺公主?子明兄的确被我带到京华来了,不过暂时没法过来见您。”芈纯抿了抿唇,见芈风抬脚就要走,几乎带着乞求喊道,“公主快去救救他吧,再晚一些才恐怕是天上人间两不见了!”

他说得这样真诚,如晴天霹雳般划过芈风的脑海,她停下了刚刚迈出的脚步,回头满是惊愕。

第4章:琴瑟和鸣当时红衣,生死未卜此间少年

晋光再一次以为自己快死了。

在去复州上任的路上被追杀时他就以为自己快死了。家臣们拼死保护,由兵车百乘血拼到零零散散十数骑,犹不言弃,至冰凌关全数陷死,魏将军高义,单单放了他一马。

那时他以为只要出了关就一切平安了。

在穿越十里无人区的时候他又以为自己快死了。从来不会摔自己一下的爱驹,屈腿倒下的时候还努力保持着平稳,却仍然将自己摔滚了下来。大雪覆在它的身上,不多时已能堆成坟丘,马的眼神越发晦暗,盯着他满眼的抱歉。

那时他以为只要到了楚国就一切平安了。

现在他到了楚国,却身陷囹圄,被所寄厚望的昔日同窗,毫不留情地扔进了这脏湿的监狱里来。

他该想到的,只是没有在意,曾经的那段孽缘,竟让芈狐这么恨他。

在京华学宫度过的时光的确令人怀念,如玉般的少年人,同在京华的春花下,说什么鲜衣怒马,倒不如实诚些说,就是一群玩世不恭的浪荡子。那时的芈狐还是张侯,因为年纪小又极受宠,全不管封地一点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他会是未来的世子,阿谀奉承者不计其数。客居的晋光则自以为代表了晋国的形象,少与纨绔为伍,老老实实地埋头坟籍也成了一种特立独行。芈狐常笑他呆,三天两头要来找他陪着去打猎,恰逢雁行低飞,打猎变成弋射,一个绑上赤线,一个系上青绳,挽弓搭箭,弋缴脱弦,须臾雁坠一双。芈狐大喜过望,把弓一扔,拔马过去便叫赏,晋光但笑不语,随后驱马前行,悄悄解下射雁箭尾的青色带子。

可以说,芈狐是晋光极有信心的一位挚友,可这位挚友有死穴。

谁也治不了他,他只对芈风这个唯一的妹妹言听计从。

如果说芈狐因为是未来的世子而受万人追捧,那芈风就因为是楚国唯一的小公主而受父兄极宠。前者在外,是权力意义上的;后者在内,是各种意义上的。

芈风小公主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呢?晋光也说不好。他只记得来学宫的第二年,在初冬围炉而坐的例行论辩上,他第一次见到了小公主。

公主一袭红衣,折了新发的红梅来找哥哥,梅瓶佳人,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她眉眼弯弯,笑得可爱又甜蜜,一手抱着梅瓶,一手提着裙子,小碎步跑得啪啪哒哒。

晋光瞬间就懂得芈狐了,有这样小仙女一样的妹妹,谁都会想要宠上天的吧?

那时的晋光不会知道,一室风华,小仙女一眼看上的竟会是他。

那时的晋光迟钝地以为,少女脸上的酡红并不能代表什么,芈狐变得越发神秘的笑容不过是惯行的搞鬼而已,公主在第三年春天进了学宫,只不过是到了正常学龄应有的举措。

直到第四年的生辰,晋光收到了别样的礼物。

一张琴。

琴长如剑,遍漆如星。

晋光惊喜地抚摩着琴身,收到要他在半月后的上元节为楚公弹琴的任务。可当他抱琴而入时,才发现等候他的还有一台五十弦的瑟。锦瑟瑶柱,鼓瑟人红妆绝伦,盛服之下,一张熟悉的脸直让晋光发怔。

避无可避,于是琴瑟在御。

一曲罢,晋光抱琴急趋,像在躲避什么似的,三两步就绕到了回廊外。

“光公子!”芈风追了出来在背后叫他,被这么一唤倒移不动步子了,晋光驻足,却没有回头。

“事先没有与公子商量,是我的不好。”她一面道着歉,一面贴了上来,埋头在他的背上,像是在极力抓住一件极为重要的宝贝,“可是我不知道要怎么说,也不知道这到底应该算是什么,但我真的好喜欢公子,喜欢公子读书时沉静的样子,喜欢公子论辩时自信的样子,喜欢公子射猎时的飒爽英姿……真的……控制不住的喜欢……”

晋光愣住了。

他从不觉得自己有那样多迷人的地方,更何况偏偏吸引到了这高贵的小公主。

他也不记得当时自己是如何脱身的了,反正第五年开春他就离开了学宫,回到了晋国,夬柳山巍峨,室壁山天险,冰凌关一闭,就隔开了这些过往。

那天他走得急,芈狐亲自来送他,还是那样随和,言语间也没有提到妹妹的事,还说楚国永远都是欢迎他的。他也便抱剑还礼,没有带走那张遗落在驿馆的琴。

琴音铮铮,想来分别的这五年间,入梦竟有此声,有时甚至会梦见无言琴瑟相对,默然蜡炬成灰。

所以其实晋光也说不清他对于芈风到底有怎样的感情,面对少女炽热的爱没法不动容,却始终难以接受。不是难以接受芈风,而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她的爱来得太快,让人不甚明白其中是否有任性的成分,如果要嫁给他这个晋国公子,她必将离乡背井,舍弃举国的宠爱,来做一个没有实权的闲散公子的夫人——这不是一般人能放得下的,晋光无疑用世俗的眼光去贬低公主,可不得不在自己这一方作此考虑。晋光心想,她一定没有想过这些,甚至恐怕连芈狐,也都没有想过这些。

他也钦羡他们的果决,可事实不允许他自己果决,之前他要兼顾兄长的难处,现在他就更不能陷入儿女情长了,不仅是为他自己,更是为了芈风。

晋光闭眼倒在湿漉漉的茅草上,舔了舔干涸的唇,颓然扯出一抹笑。真可笑啊,他竟在这鬼地方把这么复杂的事捋清楚了。捋清楚又有什么用呢?他不仅是个没有未来的人,看这样子还将死在这里。

只是还有遗憾。

可谁面对死亡的时候没有遗憾呢?

他毕竟已经在鬼门关外徘徊好几次了。

隐隐听到有脚步声近了,也不知是来杀他的还是来救他的,是什么都无所谓了吧,晋光努力地睁开眼,想要看看来的到底是谁——兴许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这个世界了。

然而虚弱到极点的身体不允许他看清眼前人,只有云一般的裙袂飘过眼前,迅速将他带入了一片黑暗中。

“光公子!”

有女人在急切地叫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

公主一脸杀气地进天牢来带走了晋光,守卫们大气也不敢吭一声,芈纯亲自做了这个苦力,背着他去了思光殿。殿内上上下下忙成一团,消息立刻传进了刚应付完君上的世子耳朵里,芈狐气极了,撂下要找他议事的臣子们,拔腿就往思光殿跑。

“妹妹你怎么这么傻!当年是他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走的,你就一个人闷着连我也不告诉,亏你还留着那张琴,不过是个负心人,妹妹你是什么身份,为什么偏偏就看中了他……”

芈狐骂骂咧咧地赶过来,闷头就要往里闯,还好停得及时没有撞在站在门口的芈风身上。她就站在门口,远远望着被医者围住的躺在榻上毫无生气的人,面无表情让人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

她何曾有过这样呆滞的时候?芈狐着实被唬了一跳,盯着她发直的眼轻唤:“妹妹?”

没有反应。

她像是刚刚接受了极大的震颤,又像是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了,从一开始就注定的苦恋,熬过这五年,当那个人再次出现在眼前时,她竟失掉了拉近这距离的勇气。

这样的状态让芈狐着急,他才懒得理那个生死未卜的人,尽管进来看到是这样的情况时难免惊愧。是晋光自己有错在先,这怎么能怪他这个一心只有妹妹的哥哥?

“妹妹?芈风!你不要吓我啊!”芈狐一急就吼了出来,芈风茫然挪眼过去,那惊惧的眼神让芈狐心里抽抽地疼。

“哥!”她扑了过来,抱着哥哥的腰埋头在胸前,突然的情绪爆发倒让芈狐不知所措,僵着手许久才温柔地放上她的肩,她就这么在他怀里低声抽泣,就像受了什么从未有过的委屈。

芈狐的惭愧更深了,他知道,这份委屈里有着他的添油加醋。

抬眼看向榻上的晋光,无名火全数被妹妹的眼泪浇熄,理智慢慢地占了上风,他明白了他的一时冲动将造成怎样的后果,他与无可挽回擦肩而过,犹然心有余悸。投目向站在一旁刚被他吼了一通却一点也没有责怪之意的芈纯,芈狐苦涩的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哥……”怀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嗯?”芈狐暂时放松她,俯耳去听。

芈风抽噎着,抬头泪眼盈盈,语气却是祈求式的笃定:“光公子不是个负心人,他做事一定有他的道理,请您不要再恨他了。”

妹妹已经这么说了,做哥哥的还能怎样呢?何况他与晋光多年挚友,其实也并不想真的置人于死地,只不过人在气头上,而且那个时候晋光不是好好地站在门口吗,只是蹲了半日大牢,何至于此?

芈狐把这满腹疑惑抛在脑后,先揽过了妹妹给她一个安慰的拥抱,歉疚地轻声说道:“对不起……”

第5章:隔关送信前车一鉴,开城迁都同辇二心

新任晋公即位的文书终于传到了楚国,芈狐在浩繁的公文中阅到这一则,掩卷长思。

“世子怎么了?”

自回京华,芈纯就又常伴芈狐左右,为调动方便,芈狐还加封他做左师公。那可是上卿之职,兵马之统,从来没有像芈纯这样年轻的人能爬上这一位置。君上的病情日益加重,与相国的矛盾也越来越深了,明显站在相国一边的世子通过抬举相国的儿子来增强势力,这是不妙的讯号,谁也不知道矛盾将要在何时达到临界点。

楚国还勉强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北方接壤的晋国已经成了前车之鉴。

芈狐一手举着一则文书,对芈纯道:“我今天收到了两则文书。一则是晋国新任相国荀惠代晋公发给三国的公书,说了些场面上的话,称晋公初继,将要与四国修好;另一则是晋公手书,直接投给我的,质问公子光是否逃到了楚国。”

晋国的信件来得这样快,芈纯有些措手不及,只好硬着头皮问:“世子作何打算?”

“我还能怎么打算?”芈狐烦闷地把两则文书扔回案台上,“三国按兵不动,观望着天子更替,晋公上位这样快,还冠冕堂皇地给三国发了国书,要不是晋光逃出生天到了我这里,我还真要信了这是正常的交班呢!”

“既然世子知道是阴谋,何不就此戳破谎言?”

“戳破谎言?”芈狐冷笑了一声,“能证明是谎言的人还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我这个楚国世子,何必忙忙地为晋国的事尽心尽力?”

一句话堵得芈纯直发愣,芈狐虽自来玩世不恭,对朋友的事却不失上心,他与晋光心结已解,何至冷漠到出此言?

瞥见芈纯变得煞白的脸色,芈狐意识到自己的话的确听上去残酷了些,可这便是他当下不得不做的选择,于是也叹了口气,无奈道:“仲约,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半年变化太大了?”

芈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只好怔怔地盯着他,不知道该摇头还是点头。

芈狐也不计较,话里尽是苍凉:“没有谁是永远不会变的,挨着权力越近,就越是懂这一点。原来在这世子位上,我只感受到了尊崇与荣耀,但直到现在我才慢慢明白,享受尊崇与荣耀的同时,必得承担相应的义务,那义务不是嘴上说说而已,桩桩件件,都是实实在在的苦难——自己的苦难,别人的苦难,你全都看在眼里,有时能救,有时不能救。在不明就里的人看来,你就是唯一的世子,可只有你自己知道,总有人在觊觎你的位置,只是拱手让出去还好,但这个位置上,早已维系上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命运。它们就这样缠着你,绑着你,把你绑成囚徒,在你身上打下权力的烙印……”

“世子……”心没有预兆地揪痛,这还是芈狐第一次这样认真地与他谈心。芈纯望着高位上的芈狐,仅有这一次他看起来无比孤单,孤单到捉摸不透,像是由陌生与熟悉交织出的幻影。

“还好我有你啊……”芈狐也回望着芈纯,挑起朦朦胧胧的一抹笑,“除了你,我还能相信谁呢?”

这到底算什么?芈纯已经不愿意去想了,他只知道一直以来自己都跟对了人,这是何等的幸运。

“只要……只要世子愿意……”芈纯这么说,不是臣子打官腔式的表忠心,而像是掺杂了别的什么感情,如此笃定,“我愿意陪世子一辈子。”

晋国,台城赴新京的官道上。

新晋公迅速决定了迁都,这是连相国荀惠都没有预料到的。两个月前的辛巳日夜,天子驾崩,赵绪突然公布天子遗诏,连夜就派心腹将军将晋公悠“护送”去了王城,并以晋公令的形式外放公子光去复州任君侯。宫廷政变夺权的消息封锁得十分严密,一直住在宫外侯府的公子光以为是兄长之令,毫无防备地就去了复州,却在路上遭到截杀。公子光以为遇匪,带着残部投向复州城,却在严阵以待的城门口望见刚贴上的晋公令——那是征讨谋逆复侯的檄文。

复州是从赵绪的封地鼎州里割出来的一块地,赵绪让他做复侯,就是故意要引他去自己的封地方便动手。一切都是早就谋划好的,实施起来雷厉风行,尤其是对晋光下的死手,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

大业已成,相国成了君上,由司徒升填了相国位的荀惠却并不高兴。他是朝中大多数观望派之一,只不过这些年晋公几乎被架空,相国秉政也能安抚民心,大家看在眼里心领神会,所以对明见的阴谋也没有什么实质的反应。

毕竟入仕途为官,谁当主君都是卖力。

况且如荀惠这样所得权力尽数由主君赋予的文臣,就更没有什么反抗的实力了。

只是可惜,被身份带累的晋光,其实是无辜受戮。

“相国在想公子光吗?”

一句问话唤回了与晋公同车居然走神的荀惠,忙坐正低头,荀惠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赵绪阴冷的脸上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低沉的声音不起波澜:“相国与公子光从小一起长大,听说他去京华学宫留学的时候,相国舍不得还大哭了一场?”

他故意提起这些陈年往事,一定是对自己忠心的试探,荀惠试着淡然,轻蔑地一笑:“都是小时候不懂事,让君上见笑了。”

“少年时的情谊,才最令人羡慕呢!”赵绪也跟着笑了起来,“别说人了,连土地待久了也会有感情。乾州一直都是晋国的台城,寡人就是在这台城长大的,如今不得不迁都到鼎州新京,怎么说都有些舍不得。”

荀惠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台城怎么说也是晋悠的旧地,鼎州却是赵绪的封地,把都城迁到自己的地盘上去,谁都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

他不说话,赵绪也不强求,只是饶有兴味得盯着他那不安的神情,又似不经意地问:“听有传言说,寡人迁了都,下一步就是换臣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不知道相国怎么看?”

荀惠眨了眨眼,低眉笑道:“君上如何用人,自然是君上的决策,君上有君上的考虑,就算是换一批大臣又如何呢?要有君上用着称心的大臣齐心协力,才能把公国治理得更好啊。”

真是熟练的官腔,赵绪脸色未改,只是幽幽地提了一句:“相国既是这样想的,那寡人还在担忧什么呢?旧臣不可以不用,相国不就是旧臣之一?只不过,若是心存旧主的旧臣,寡人也不得不防啊。”

荀惠一时解不会他话里的意思,依然坐着没有抬头,只是陡然紧张起来。

他感觉到赵绪凑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如冥王索魂:“相国说说,放走了公子光,冰凌关的人,寡人到底是留还是不留呢?”

“君上!”荀惠惊呼,忙退到一边跪伏,豆大的汗珠生生被逼了出来,“君上容禀,公……晋光是意外逃走,追随他到那里的都是死士,缠斗之下难免疏忽,魏将军已竭尽全力。况且冰凌关外是十里无人区,他身负重伤不可能活着过去!这件事责怪不了魏将军,说起追击不及,臣下也有一份责任,君上要处置,就……”

“寡人何曾说过要处置?”赵绪突然打断他的话,看了眼眼神飘忽的荀惠,神情肃重地沉声道,“都说用人不疑,人人都处置,这事还怎么理?谁不想就这样好好过下去?寡人只希望你能明白,木已成舟,晋光就必须死!他活着迟早都是个祸害,他要是真去了楚国还好,齐国大军已退,楚国自顾不暇,可咱们的西邻秦国可是虎视眈眈呢!他要是落在秦国人手里,秦公就师出有名了!”

荀惠惴惴不安地听着,一句话也不敢说。

“相国不必害怕,起来吧。”赵绪收敛了怒气,理了理衣襟,语气又变回柔和,“寡人是信任相国才与相国说这些,寡人还希望相国能替寡人办成一件事。”

荀惠战战兢兢地坐起身来,低眉顺眼:“但凭君上吩咐。”

“虽说路险难寻,但晋光终究还是出了冰凌关,寡人就不得不追查到底。寡人此前修书给楚国世子问晋光的下落,料想他必不肯轻易承认,你是一国之相,足以代表寡人的决心,寡人想要派你去出使楚国,替寡人向世子表明利害,明察不得也可暗访,务必要找到晋光的下落。”

“是……”荀惠认下这件任务,不管怎么说,能有这样的机会去楚国,就已经是求之不得的了。尽管知道赵绪是在利用他,可山高路远,一旦身在异国他乡,再铁腕的君上也管不着他了。

毕竟他的内心里,是深切地希望晋光还活着。

作为晋国宗室仅有的余脉,也作为他荀惠一向倾慕的人。

第6章:一望成痴不负明媚,两相对坐为虑黯然

晋光幽幽地睁开眼,明媚的阳光晃在眼前,眨眨眼,模模糊糊的景象渐变清晰,迷迷糊糊的脑筋也似乎回归了正轨。

虽然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但已经可以确认不是在牢里了——仲约果真来救他了吗?

不,不仅有仲约,他印象中,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

想不起来了,只觉得,好熟悉。

静静躺了一会儿,似乎又能控制自己的行动了,晋光试着偏过头,屋子大得空荡荡的,雕窗含景,一丛新枝被分割成好几幅“画”,嵌在门墙上,分明已经能看见新绿了。

年年人不同,新绿却总是如期而至,那才是最有活力的东西,年年都来拯救这死气沉沉的世界。

可是新绿一发,冬花就要凋谢,那装点过冰天雪地的红梅,也迎来了生命的尽头。余光扫到几案上摆好的梅瓶,尽管主人侍弄得非常精细,却也留不住即将颓靡的灿烂。

看久了就有些累,晋光闭上眼,黑暗再次诱惑着他,意识断断续续。

他听见门开了,有人走近来,拨弄着梅瓶旁的博山炉,不知是添了火还是添了香,立刻就有幽幽的药香弥漫开来,比一般苦涩的药味不同,闻上去很是舒服。

那人坐在了他榻边,素手微凉,抚上他的额头。累极了的神经似乎又被这一触活跃起来,晋光有些紧张,努力保持着呼吸不乱,任那只细嫩的纤手留恋他的脸颊不肯离去。

抚过他脸部的轮廓,这张脸虽不如那天那般吓人地面无血色了,却依然看上去苍白而脆弱。

“光公子……还从来没有像这样过呢……”这次他听清楚了,是芈风的声音,重叠上天牢里的那个女声,尽管听上去比五年前成熟了不少,却也不至于会听错,“光公子尽管一向沉静,却永远精神爽朗,在学宫里辩退生徒是这样,信马徐行时更是这样。”

一句话又把思绪拉回那时候去了,那是楚国的黄金时代,其实也是晋光的黄金时代,他自己恐怕还不清楚,芈风却是实实在在看到了他有时不经意的举动也能牵动京华少女们萌动的春心。那年阳春三月,宗室的踏青之处拉上了围栏,京华的少女们便一窝蜂地跑到锦河边去。这普普通通的皇城护城河边从没这样热闹过,一切的起因只是既不愿意闷在学宫辜负春光,又不愿意跟随宗室处处拘束的公子光一时兴起骑马到这河边晃悠来了。芈风偷偷从宗室的队伍中溜了出来,混在平民少女中,围在南岸看北岸的单人匹马,那时的公子光骑在通体雪白的马上,从容不迫,踏花而行,有如天神下凡。于是开始幻想能靠在那小天神的怀里,同乘这一匹天马,方不负这明媚暖春。

“我大概,就是在锦河边意识到喜欢上公子的吧?哥哥总说我一望成痴,我也知道,那时公子一定没有看见我……”

才不是这样!晋光想说什么,却没有力气说出来。那个时候,他时不时投去南岸的目光其实是在寻找着人群中熟悉的身影,他看见小小的芈风站在人群中,没有跟着一起喧闹,而是安安静静地远望,像是出离了人群,遗世而独立。乱花迷眼中,竟觉得看见她就能安心,所以忍不住不断地回眸,所以也妄想能把这小公主抱在怀里,同乘这一匹马,方不负这明媚暖春。

南岸的少女们遥望北岸的公子,北岸的公子也时不时在遥望南岸的少女,也不知谁才是谁的风景。

“光公子一向是那样优秀的人,虽然有能接触到的温柔,却总感觉若即若离呢……我也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再会,以前有什么想法现在倒也都看淡了,越发地觉得,其实人生诸多变数,连各自安好都成为奢求了啊……”

这话说到晋光心里去了,如果说他在芈纯身上找到了第一缕暖意,那么芈风的话无疑如暖春的阳光,穿越时间暖暖地将他这一颗被冻得冰冷的心融化。就像得到了新枝接触到春阳发出绿芽的那种力量,晋光努力在黑暗与光明的夹缝中无声地挣扎着。

芈风不安分的手僵在了晋光的左肩上,那里裹着一层厚厚的布,布下面是她不敢看的伤口。那明显是被兵器划出的伤痕,在半愈时又崩裂开来,足以见当初的深可见骨。尽管已经从芈纯那里知道了他变成这样的缘由,可每每看到这骇人的伤口时,心还是会揪痛。

“我真的希望,真的希望光公子能一切安好,希望光公子能好起来……”芈风的手在那道伤口之上握成了拳头,低头苦笑,“以为每天来多跟公子说说话就能唤醒您,看来是我高估了我自己。”

她带了苦笑的声音激得晋光心里泛酸,她总是把罪责归于自己,这一点不能不让人心疼,晋光的心也不是铁打的,愈加强烈的动容让他挣扎得越发用力。

“其实我也没有想好到底要怎样面对公子,我也不想让哥哥来胁迫公子,公子想要什么,自然该由公子自己决定……”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顿了顿,往后的声音就变得有些涩,“希望公子原谅我的自私吧……”

一滴泪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他的手背上,就像一粒春雨滴入湖心泛起涟漪,晋光眼皮一颤,乘着这股力量,猛地睁开了眼。

胜利了!

不知哪来的力气,他竟然伸手拽住了正要转身离开的芈风,把那细瘦的手腕握在掌心里,对这下意识的动作,他自己也是一愣。

芈风愕然回头,泪还含在眼眶里,难以置信他真的醒过来了:“光……光公子?”

“为什么渴求原谅呢?你没有错!”晋光一口气说完,抚着起伏不定的胸口喘着气,真正想要立刻说出的三个字却清清楚楚,“谢谢你。”

晋光醒过来了,这对于公私两项事务缠身的芈狐来说可是大事。妹妹高兴得忙上忙下,十余名医者干脆就住在了思光殿附近,念及他的病情,芈狐也只去看过一两次,回回欲言又止,连晋光也看出他有话要说了。

到了第六天上已经能自如地说话,就算芈狐不来找他,晋光也要拜托人去找来芈狐了。毕竟他踏过千难万险来到楚国,初衷是为了他的大计。

特意派了芈纯去把芈风支开,芈狐在这天午后进了思光殿来。

“真是对不起啊,我那时都气疯了,从我知道妹妹那样追求你时就快疯了,疯了这许久,看到你居然一脸淡然地回来站在我门口,就恨不得冲出来撕了你……”怎么听都不像是诚心道歉,芈狐一脸别扭地坐在他榻边,抱着手臂说得痞里痞气。

“既然不情愿,何必向我道歉?”晋光忍不住怼他,在收到芈狐瞪过来的白眼时才又改了口,“好啦,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你要是敢有什么事,我妹妹还不寻死觅活地跟着你去了?”芈狐嘟囔着,卸去了由气愤催出来的威严与气派,就还像当年那个小男孩。

谁会想把自己弄成这样?他是这样的身不由己,连个承诺也不能轻易地给,晋光暗自苦笑,轻推了推得寸进尺靠了过来的芈狐:“我有正经事要跟你说。”

“巧了,我也有正经事要跟你说。”芈狐挑了挑眉,“你先说吧。”

“不用谁先说,我猜咱们要说的是同一件事。”晋光严肃起来,“现在我的身上,就只是牵连着这么一件大事吧?”

芈狐不置可否,只轻哼了一声道:“你的事,仲约已经告诉我了。正好楚国已经收到了新任晋公的国书,我也收到了来自新任晋公的亲笔信。”

“我就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信上一定是说让你把我交出去吧?”

“是啊。”芈狐回答得干脆。

他的脸上似乎弥漫起什么让人轻易看不懂的情绪,晋光偏头去看了一眼,半眯着眼调笑道:“那我现在就任凭世子处置咯?”

芈狐的神情却是一点也没有变,就像并没有明白这只是晋光的调笑,而是一本正经地回答:“让我来处置,我一定把你交出去。”

“哦?”这家伙今天又发什么疯,晋光皱了皱眉。

“我为什么不把你交出去?我说你不在楚国他就会信吗?你们晋国现存的直系宗室,就只有你哥哥和你两个人,你哥哥倒是有一个独子,可那不是在前年就夭折了吗?你哥哥自然是去做了天子,那就只剩下你了,你无论在哪个公国都会是对晋公的威胁,他一定会持续追踪你,所以相对的,你无论去哪个公国,都会招来无穷无尽的祸患。”芈狐说得露骨,却句句都在理上,“为今之计,最好就是我把你交出去,早早了结这一段公案,还天下太平。我知道你来找我是想借兵,可政变是既定的事实,晋国人都认了,楚国人又何必为了一家一姓的江山去自讨苦吃?”

晋光的眼神越发黯淡了,芈狐就当没看见他眼里盛满的失望,毕竟掌握世子权力的这些日子以来,他最不缺的磨炼就是绝情。

第7章:遭强拒世子疑反目,致婉言公主慰真情

只是短暂的沉默,晋光哂笑一声:“那看来我这次是无处可逃咯?”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芈狐并不否认,却也没有完全肯定,“要不是妹妹一心只有你,哪还能等到今天,我早把你打发回去了。”

“好绝情的人!”还能这样开玩笑,证明着晋光对他的信任。

晋光知道芈狐的良心也不会允许他这么做,这个人鬼点子精着呢,就算真被逼到了那一步,他冒险送个假人头给晋国也不会背叛朋友。芈狐这么说,晋光已经听出他话里的话了。

“说吧,你有什么条件?”

“条件?别一脸凄苦,这样的条件开给谁都高兴还来不及呢!”芈狐撇了撇嘴,说着就凑了上去,“你说呢,未来的妹夫?”

一句话让晋光十分震惊,迅速与芈狐挪开距离,瞪大的眼里满是惶然不知所措:“你……你不要乱说!”

“我像是拿我妹妹来开玩笑的人吗?”芈狐不满于他下意识的迅速逃避,想起妹妹这些天为了这个人都瘦下去一大圈,心里就很不是滋味,“晋公追杀你,可你这个正儿八经的晋国公子才是站在道义制高点上的人,你去复国,理所应当。你娶我妹妹,晋楚两国就算是联姻,我借兵给你就更是理所应当了。有这样的背景,你就不仅是晋国公子,还是楚国驸马,你我就是兄弟,今后若再有什么变故,我也能光明正大替你撑腰不是?你看晋国的窘境,无非是西有秦国东有齐国,齐国大军常年进逼,逼得你们连台城都坐不稳,可要是你成了楚国驸马,于齐国就是另一种关系了,看在楚国的面子上也不会纠缠于边地琐事。这于你于晋国都是好事,你还在纠结什么呢?”

“你说得很对,可你怎么能拿你妹妹来做交易?”晋光摇着头表示不能理解,“国事与私事不应该混为一谈,你做世子掌权有一阵子了,怎么连这样的道理也不明白?”

“不用你来提醒,我明白得很呐!”芈狐咬牙切齿地说着,也懒得再多说什么,直接逼问,“你老实说吧,这样的条件,你答应不答应?”

面对他逼近的眼神,晋光一点也没有因害怕而泄气,定定地凝视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明明白白:“我不会娶她的。”

“你说什么!”芈狐其实已经听清楚了,却实在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管他身子还虚,扑上去就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至少现在,我是不会娶她的!”晋光笃定地重复了一遍,毫不畏惧芈狐眼里燃起的怒火。

“好啊,还说我绝情,你才是绝情到令人发指吧!”

“我不能乘着这样的机会娶她,而作为哥哥的你,又是从哪里得来的权力这样安排她的未来?”晋光微微皱起眉神情严肃,说的话就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芈狐的怒火上,“我听仲约说,有人想要芈风去和亲,你气得差点连楚公的面子都不给,你觉得和亲没法获得幸福,是因为把个人的命运与公国的命运绑在了一起,而现在呢?现在你用公国的命运作为要挟,开出条件让我娶她,这跟和亲有什么区别?”

“怎么没有区别!”他竟然会这样想,芈狐表示不能理解,“她是那样地喜欢你,分开的五年间感情一点也没变,她虽然没有直说,但谁也能看出来她非你不嫁了吧?我可是主动给你提的不平等条约,追求我妹妹的人可多着呢,要不是她喜欢你,我才犯不着来搭这门亲!”

“所以我就更不能娶她了!”争论到激烈处,晋光猛地咳嗽了两声,捂着嘴别过头不再看芈狐,幽幽地道,“复国是我不得不完成的大任,我将为此奉献终身。若失败,便是杀身成仁;若成功,也是艰难征战,我这垮下去的身体也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到那时候,就算勉强熬到了最后,我想你也不忍她跟着我四处奔波吧?”

芈狐一愣,这才慢慢放开了他,没什么底气地问:“你就不能放弃复国吗?”

晋光抬头,看向这泄了气的好哥哥。

“你就留在楚国好好做驸马,我把我的封地给你,你再宣告天下证明赵绪的正统,承诺再也不会回国去争权了。”芈狐低声说着,与其说是商量,倒不如说像放低姿态的请求,“既成的事实何必去改变它呢?除了复国,你还有别的路可以走不是吗?”

晋光摇着头,难以置信居然会从他口中说出这样的想法:“伯丘,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件事远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简单,它不仅关乎晋国的命运,还关系着整个天下!你以为楚国就能从这正在蓄力的漩涡中全身而退吗?你自己好好想想,赵绪已经大权在握,兄长对他毫不猜疑,但凡有些端倪,我也不会如此狼狈,那他为什么要造反呢?这件事与秦国有没有关系,这群人的野心到底大到什么样的地步,都是细细想来令人后背发凉的!”

这些前因后果芈狐不可能不去想,只是他不愿戳破,总还怀着一线希望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意外,只要晋光答应下来,他将举全国之力来守护妹妹的幸福,可他被这绝情的分析钉住,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伯丘,你想想这天下太平是靠什么维系起来的?公国之间再是剑拔弩张,谁也不敢忽略中州王城的权威,可世道慢慢变得不寻常了,从秦公拒不参拜,到现在居然有人敢矫诏左右谁去继任天子,天子的权威已经荡然无存,下一步就是越王称帝,就是四处征伐。真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晋国与秦国一旦联手,齐国在东边还一时不会受太大影响,可被挤压的楚国一定是首当其冲啊!”晋光苦口婆心地劝说着芈狐直面现实,也再次表明自己的决心,“现在只有我一个人证在,就算我要赴死,也得在揭露这阴谋后再……这是我推卸不了的使命。正因为芈风是个好姑娘,所以我才不能自私地娶她,她值得更好的人生,然而名分一旦确定,她就真的脱不了身了。”

声音随着开门声断掉,惊回头,两个人都意外发现站在门口的芈风。

“妹妹?”芈狐立刻从榻上跳了下来,尴尬地站在一边,瞪向缩在芈风身后的芈纯。

“哥哥你别怪仲约,是我放心不下光公子非要回来的。”芈风一直盯着晋光,却是在跟芈狐说话,她的目光引得晋光别过眼去,芈风追加一句,“我都听见了。”

说这些话完全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因此对芈狐说得露骨,却不愿意让她听见。他只是在用理智为她着想,想等伤好一些便赴王城见兄长,求得讨逆诏昭告天下,他不得不尽的使命就完成了。计划得很美好,却全然没有想到都被芈风听了去,他知道这些话有多伤人,尤其是对一个痴恋他的好姑娘。晋光霎时有了负罪感,低着头一言不发。

“光公子有这样的想法,应该早一些告诉我的。”芈风说着反倒笑了,“如果公子已经知道说出来会对我造成伤害,那么将伤害隐瞒,实在不是明智的举措。我想人生在世,如果只是苟活下去,只要每天捱日子就可以了吧?但那样的人生有任何意义吗?我既然认定了公子,就算是偏执,也只想要跟公子一起走下去,这是闺阁中的女儿,唯一能给人生留下意义的所在。”

“芈风……”他总是败倒在她的温柔下,伪装起来的铁石心肠,回回都被这清清浅浅的声音融化,“可是我不能,正因为我也在意,所以我不能就这么害了你……”

“我已经等了公子五年,难道还怕这些生离死别吗?”芈风皱起了眉,“公子何曾这样懦弱过?瞻前顾后可不讨人喜欢。今天我就说明白,选择权在公子手里,可我认定了的也不会轻易改变。公子愿意怜惜,那自然一生不负;公子若执意要走,那我会一直等,无论多久。”

“妹妹!”

芈狐着急了,想要上前去,芈风却果决地转身就走。

“芈风!”晋光叫住她,就像当年在回廊上她叫住自己一样,芈风也没有回头,他也便忽然体会到了那时芈风的感受,望着那背影凄冷地问,“你一定要逼我吗?我这样的人,不能有牵挂啊……”

“那么我算是公子的牵挂吗?”

芈风猛地回头,突然的对视让晋光怔愣住。他这才发现她的眼睛还是如当年一般澄澈,总是眉目含笑,认真起来的气势并不能抹杀掉温柔。其实早已在心底认定她就是值得好好宠爱的世间最好的女子了吧?可是一声“是”已经卡在喉头,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世子!世子!有急信!”

门外慌慌张张的通报在解围的同时也带来遗憾,晋光忙别过眼,芈风轻轻瞑目像是瞬间想通了什么,慢慢地回过头去。

“什么事?”芈狐说着接过来人手里的两封信,也不避嫌,当面便拆,匆匆看过一眼,忧心忡忡地皱起了眉。

“怎么了?”芈纯担忧地出声问。

把信递过去,芈狐的声音有些疲累:“晋国和齐国两位相国同时来访,三五日就要到了。”

“什么?”芈纯接过信,仔细地看了又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望向榻上的晋光。

“麻烦这么快就找上门了啊!”芈狐一声嗟叹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便大步迈出了屋子。

第8章:使邻国择贤急求任,留臂膀深情恨弃身

荀惠与齐相田蒙几乎是同时到的,相国出使是从未有过的特例,同时来了两位相国,京华驿馆简直蓬荜生辉,可芈狐为此却伤透了脑筋。

齐国与楚国自来结有姻亲,只是近来联系不多,外交关系倒是一向正常,若是寻常的事,互派行人使节也就能解决了,用不着巴巴地派相国亲自来。尽管田蒙是随着新齐公姜辉上位才刚坐上相国位的,这身份却也不可怠慢,于是芈狐先行接待了齐国使团。

为什么把晋国人撂到一边呢?经上次在思光殿的谈话后,芈狐对晋国的事讳莫如深,不用想也知道荀惠是被派来找人的,芈狐一点也不想见他。

楚国这边排场摆得很足,接待的齐国使团却意外的不够规格,不仅不像是跟随相国的标准配置,而且像是在极为有限的时间里匆匆组建起来的。面对满堂陪着来观礼的楚国大臣,田蒙的表现也十分奇怪,像是不情愿地在急迫地走不得不走的礼节程序,其间还不断暗示芈狐要密谈。

密谈便密谈吧,芈狐只带了芈纯,与田蒙到了书房,屏退左右,房间里只剩了他们三个人。田蒙再三环顾四周,才做贼似的从袖里拿出封得严严实实的密信来。

芈狐与芈纯面面相觑,接过来一看,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的确是值得这样鬼鬼祟祟的大事。

“这么说,齐公时日无多了?”芈狐看完就随手把信扔给芈纯,皱着眉问田蒙。

“是。”虽然不愿承认,可田蒙不得不说实话,“君上年前就抱恙,医者反复看过多次,本来已见好转,谁知连严冬都熬过了,春来反而病情急转直下,只怕是捱不过这个月了。”

“春生阳发,接的是阴寒至极,阴阳运行时还可平衡,这阴阳交替之时,对于病人来说反而是最危险的时候。”芈狐似乎对此深有体会,“父亲也染恙许久,平常还能每日问政,上个月尤其沉重,就连我侍奉榻前,有时也认不出来了。”

田蒙叹息一声:“贵国还有世子做主,鄙国已是穷途末路了。”

对此芈狐倒是惊讶:“君侯何出此言?”

“君上无嗣,宗室稀疏,鄙国无人主政,就连外臣也深感无力啊!”

“君侯是代齐公行政,也有难以化解的困难吗?”

“说来惭愧,公国首脑就如王城天子一般,有时虽没有实权,却实实在在是公国的象征,这象征是从血统中来的,别人越俎代庖,国民不会认。冒昧地说,世子现在行事畅通无阻,不也是因为一面有楚公的授意,一面有世子的身份吗?”

芈狐笑笑,不置可否:“所以鄙国能帮上什么忙吗?”

终于等到他问这句,田蒙向前微倾了倾,郑重说道:“鄙国无有世子,宗室凋零无人能继,君上担忧,特遣外臣来送信,希望能从贵国物色宗室公子,赴齐国继任。”

“什么?”这样的要求让芈狐措手不及,忙问道,“不是说国民认定了宗室吗?他们连你这个相国都不认,难道会认临时赴任的楚国人?”

“这不一样。刚刚也说了,宗室不过是血统问题,齐楚两国自来有姻亲关系,且比其余任何两国之间都更亲密,所以虽分作两国宗室,血统却是一脉,这是天下四国间都心照不宣的事实。”田蒙耐心地解释着,也忧心于这件事的难为,“请恕外臣唐突,若不是鄙国实在走投无路,也不会就这样贸然来贵国提出这样的请求,齐楚是兄弟之国,政分两国,亲缘却不分你我,想必世子也不忍见鄙国内乱吧?贵国西边可是有秦国威镇,这东边再一乱……”

“行了,我已经知道利害关系了,你不用多说。”一个晋光的问题还没理清楚,又冒出这般棘手的事来了,芈狐心里烦闷,“就是鄙国宗室也没有太繁茂,就算是我有此心,能不能真帮上忙还另当别论。你们君上派你来,对这人选也一定早已有了打算吧?”

“是。”田蒙并不绕弯子,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伴在一旁的芈纯,恭恭敬敬地回答,“君上特别授意,点名要公子纯。”

“什么!”芈狐更是措手不及了,这回连芈纯也惊得说不出话,忙侧眼看了看芈狐,两个人都是无比惊惶。

知道这话说出来会激起强烈反应,可对他们这过激的举措田蒙却依然不甚理解,于是接着说了下去:“君上说,公子纯是楚公的亲侄儿,血统自不必说,且为人温良仁厚,可继大任。”

芈狐并不想知道这些场面上的托辞,他只关心这个问题:“齐公是什么时候见过的仲约?”

没想到他劈头就这么问,田蒙一愣,才答道:“世子忘了,齐公也是来过一次楚国的。八年前京华学宫的论辩,鄙国公子辉来观摩过一场,就是在那场论辩上第一次知会了公子纯。后来公子辉继位齐公,就是现在的君上。”

这么一说芈狐就想起来了,又是京华学宫的旧事,一连来这两颗烫手的山芋,连芈狐自己也要怀疑在学宫那些看起来最美好的日子其实是隐患了。本来产生不了什么关系的人,被学宫一融汇,就埋下了今后要出事的伏线,一伏千里,集中在这一刻爆发。

“我不答应。”芈狐低声拒绝。

“世子……”已经料到会被拒绝,田蒙想要解释什么。

“别说了!我不答应!”芈狐起身便吼,“我实话告诉你,楚国也是内忧外患,我现在只有仲约能用!仲约是我的臂膀,你见过把臂膀拆掉去帮人忙的吗!”

声音回荡在大殿里,听得刚来在外面候着的荀惠也是一惊。没人敢说话,芈纯心下一颤,痴痴地盯着芈狐,看他疲惫地闭上眼,下逐客令:“相国请便吧,我这里还要接待下一位相国呢。”

田蒙知道再说什么也无益了,只好悻悻地先退下,回身时却留给芈纯一个眼神,在门口与荀惠擦肩。

殿里的气氛有些僵硬,荀惠知道不宜谈事,只有这么一个进见的机会,却也只好硬着头皮拱手行礼:“外臣荀惠见过世子。”

芈狐连眼睛都懒得睁,带着倦意寒暄:“君侯从晋国来,一路辛苦。”

“有君命在身,何敢言辛苦?”荀惠赔着笑,小心翼翼地提正事,“外臣此来,是代君上请世子帮忙……”

“找人?”直接打断他的话,芈狐睁开眼,盯着荀惠的眼里有杀气。

荀惠一句话被哽在喉头,既然撞在世子气头上了,也就只好抿抿唇自认倒霉,继续小心地说着:“君上已向世子送来亲笔信,想必世子也早已明悉其中利害,若是公子光在贵国,还请世子以大局为重,切不可顾念同窗之谊,引火烧身。”

“晋公还真有意思啊,都送过亲笔信了,还巴巴地遣了相国亲自来出使,是不是想把我这楚国掘地三尺?”芈狐一阵冷笑,笑得荀惠遍体生寒。

“君上没有这个意思,是怕世子一时糊涂,所以……”

“一时糊涂?我说晋光不在我这里,晋公偏认准了就在我这里,我交不出人来就叫糊涂?”今天的芈狐一点面子也不给,话里也带刺,“贵国既然不相信我,何苦再兴师动众地来问?别说是相国来了,就算是晋公亲自来,不在我这里的人就始终不在我这里,别的,无可奉告!”

芈狐冷漠的脸上看不清是在诡辩还是认真的,荀惠一向坚定的信心竟有些动摇了。如果他不在楚国,那便是遭遇了不测?想到这里,心里一阵抽痛,荀惠也不再使用外交辞令了,上前一步,乘着这难得的密谈空间,冒着险问:“他果真不在吗?世子知道外臣与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外臣就算不是以这样的身份出使,也担心他的安危啊!”

“你还知道你们是一起长大的?”芈狐冷哼一声,“可怜他在学宫的时候还常给你写信,我每每看见,觉得有这样的发小连我也嫉妒。可你呢?转头就攀着别人升了相国,现在又担心起他的安危来了?”

一阵冷嘲热讽让荀惠无话可说,就算是卧薪尝胆也必会付出这样的代价吧?可要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世上了,卧薪尝胆还有什么用呢?荀惠的心彻彻底底地凉了下来,慢慢地躬身拱手,道了一声“失礼”,便不再多问地退了出去。

大殿空空荡荡,又只剩下芈狐与芈纯两个人了,气氛依旧沉闷,芈狐闷闷地坐在主位前的阶陛上,扶着额觉得头疼。

“世子……”芈纯试着开口。

“别说了,我不会放你走的!”芈狐没有看过来,依旧揉着头,紧皱着眉,像小孩子一样不依不饶地问,“你亲口说过永远也不会离开我的不是吗?”

永远啊,那是多么幼稚的承诺。芈纯心下一沉,沉默许久,才又颤抖着声音回答:“是……”

第9章:忌暗流君侯强赴任,惮故人公子忘此身

晋国与齐国的使团是一前一后走的,田蒙待不过几日就匆匆回国去了,齐国派他来是为了表诚意,诚意已带到,国内也是一时离不开这位相国。芈狐赌着气没有去送,却在父亲那里听到了让他发狂的消息。

“为什么!”在宫门口堵住刚送了齐国使团回来的芈纯,芈狐满眼受伤,“你知道我不会答应的,为什么瞒着我直接去跟父亲说!”

被他摇得有些头晕,芈纯伸手握住芈狐的手臂,劝道:“世子不要再感情用事了,您也知道就算强留我也不能留下来的!”

“为什么不能留下来?我是楚国的世子,这个公国现在实际的主宰者,凭什么对方一提这样的要求我就要放你走,你是对我多没有信心!”芈狐难得冲着他怒吼,虽是愤怒的咆哮,却实实在在甜进了芈纯的心里。

“世子的心,我全明白,可为了世子,我也不得不这样做。”芈纯握着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胸口,用强劲的心跳来表明自己的决心,“我不是贪恋权势去继任齐公,而是现在的楚国经不起折腾,朝上暗流汹涌,秦国伺机而动,现在还不得已与晋国闹得紧张起来,一旦东边再出点什么事,世子要如何应付?”

“所以你要留下来协助我啊!”芈狐反握住他的手,越收越紧。

“世子你要明白,我去齐国继任齐公,就是对你最大的协助。”芈纯叹了口气,“我要去让齐国从自顾不暇中解脱出来,然后成为楚国最大也最坚实的盟友,只有这样你才有底气去做你想做的事,只有这样才能对一家独大的秦国造成威胁,向野心勃勃的晋国形成震慑,只有这样,濒临瓦解的平衡才能又回归正轨——这就是化解楚国外患最好的办法。”

芈狐默然不语,将为这最好的办法付出的代价,他仍然无法接受。

芈纯看着他多少平息了情绪,于是继续劝道:“况且君上越发不信任父亲了,我去找君上商量这件事,也是用最实际的行动表明决心,父亲与我,将不再对楚公的位置构成威胁,属于翼侯的实力将整个迁移到齐国去,而齐国与楚国,将永不开战。”

他竟然为自己考虑到了这一步吗?这是芈狐所没有想到的,凝望他声音哽咽:“仲约……”

“我知道世子与君上的矛盾就在对权臣的处理上,君上多疑,患病后就更不信任身边人了,晋国政变的前车之鉴不能不加重君上的怀疑,父亲也是百口莫辩。所以只有当父亲成为被架空的相国,世子与君上才能真正做到父子同心。”芈纯坚定地说着,“都说离权力最近的人才最凶险,从世子走上君上的位置,看似水到渠成,其实布满荆棘。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为世子拔去这些荆棘,让世子真正走得水到渠成。”

有挚友如此,还要奢求什么呢?芈狐紧抿着唇,一手搭上芈纯的肩。芈纯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已经撞进了他的怀里,只是一愣,也便伸手覆上他挺直的背。

京华的锦河边已经能见到两寸长的草芽了,坐在柔软的草坪上,远远望着对岸戏水的农家姑娘们,晋光微微一笑。偏头看向躺在身边的芈风,意外触到她认真到有些痴迷的眼神。

真是流水如斯,春景如斯,人亦难得如斯。

晋光庆幸于年轻人受点伤也好得快,没有辜负这初春的温柔,这么多天来第一次踏出思光殿,应芈风之邀,也是自己所愿来到这锦河边,来到这一切开始的地方。

“真是怀念啊!当年光公子骑马徐行,仿佛还是在昨天。”

“是啊,当时身在其中还并不觉得,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日子,阳光总是明媚的。而现在即便阳光明媚,即便我想,也不能任性骑马踏青了。”

他柔和的声线里藏着自嘲的悲哀,芈风觉得自己也许说错了话,担忧地问:“公子的伤已经完全好了吗?”

“算是好了吧。”被这么一问,晋光才伸手去捂了捂左肩,隔着袍子隐隐约约摸到僵硬的伤疤,“只是可能留下了疤痕。”

“伤痕是武士的荣耀不是吗?”芈风并不厌弃这难看的东西,而是笑着说,“记得那时公子就很不满被不明就里的人称作白面书生,现在公子是一名真正的武士了。”

身处漩涡还有这样美好的人来安慰,晋光只觉得万幸,可惜他不能心软,任何一时冲动的心软,都是对这美好的毁灭。

晋光慢慢放下捂着左肩的手,低低地开口:“芈风,无论如何我都应该感谢你,但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了,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猛地俯身下来,像怕被谁发现似的埋头在芈风身上,只是一时情急正埋在了锁骨处,温热的呼吸撩拨,芈风骤然紧张起来。

“公子?”

“嘘——”晋光轻声说着,“不要说话。”

芈风不敢说话了,迎着阳光,只看见似乎有个低头沉思的男人从河边走了过去。

荀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晋国使团不是前天就回去了吗?芈狐不想去送齐国使团,晋国人可是他亲自送走的。难道是自己的行踪暴露了?不应该啊,他这些天可一直住在公主这里,思光殿可是连仲约想进都得经过重重考察的地方。

晋光的预感越发不好了,这些天安心养伤倒也过得岁月静好,荀惠的突然出现就又把他带回了那不得不完成的使命里去。

估摸着他已经离开,晋光才放开芈风,四处看看没有危险了,才又坐了起来。扭头看向芈风脸上不同寻常的酡红,意识到自己似乎无意间又做了也许会伤害她的事。

“对……对不起……”他尴尬地道歉,却不知道歉其实才是刺向芈风的利剑。

芈风轻轻摇头,理了理衣服也坐起来,大胆地拉住晋光的手,笑着提议:“在这里晒太阳有什么意思?我带公子去学宫逛逛吧!”

晋光任由她拉着走,觉得今年的春光也如五年前的春光一样,美好得犹如梦里,却也同样如梦一般易碎。

如梦一般易碎,也许就是少年人的爱吧?

晋光没心思过多理会少年人的爱,摆在他面前的是关乎大体的难题。他究竟是已经逃出生天,还是仍然陷在阴谋里,荀惠的出现提醒了他得抓紧考虑这个问题。

心不在焉地逛到晚上,与芈风道了晚安,却没能真正地安歇。辗转反侧,被风雨欲来的预感折磨着,晋光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出门去。

一推开殿门,意外地遇见正抬手欲叩的芈狐。

芈狐也是一愣,尴尬地放下手,别扭地问:“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去找你啊。”晋光老老实实地回答。

“这么巧,我也是来找你的。”虽是打趣的话,芈狐脸上却毫无笑意,走进来回身关上殿门,他看上去沉寂而落寞。

“怎么了?”晋光关切地问。

芈狐在榻上坐下来,盯着忙忙地去点起灯的晋光,沉沉地道:“仲约要去齐国了。”

点灯的手一滞,晋光有些意外:“你不是拒绝了齐相吗?”

“他背着我,自己去找君上说的。”

“君上答应了?”

“君上求之不得。”

撇撇嘴,晋光知道自己多此一问了,却仍然想不清这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那你来找我做什么呢?”

“你不明白?”芈狐皱着眉问。

“不明白。”晋光摇摇头。

“真不明白?”芈狐问得锲而不舍。

“真不明白。”晋光再次笃定地摇摇头。

芈狐叹了口气却并非是不被理解的失望,忽然说:“慢慢地,是不是你们都一定要离开我呢?”

晋光一时解不会他话里的意思,芈狐也不管他,兀自盯着他道:“有些话不能跟别人说,又不想自己憋着,就想来找你。”

这个楚国世子,在外面装得威势汹汹,没想到竟也有这样脆弱的时候。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兄妹俩,还真是像。晋光把那灯台抱过来在榻边放下,决定做一个绝佳的倾听者。

“他一心想要帮我,却不知道我只要有他,就是最幸福的了。”芈狐依然不见外地躺在晋光的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脑后,在仅有的一盏灯光的映照下,眼睛黑亮黑亮,“今天我才明白了世子的无力,有些话你想这么说,却又不能这么说,有些事你想这么做,却又不能这么做。这一切都因为你身上肩负着责任,越是身居高位的人,责任就越重,有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却也不能有丝毫的懈怠。”

“你终于也明白我的感受了。”晋光叹息着插了一句。

望着他被灯光映亮的半边脸,渐隐在黑夜中的另一半轮廓显得柔和了许多,芈狐忽然觉得自己也许该道歉:“对不起,我不该逼你的。”

“多亏你逼我,我也才敢直面自己的感情。”晋光说着就蹙起了眉,“虽然这么说很绝情,但也是真理:没有谁离开了谁就不能活下去,时间的浪潮总会裹挟着你往前走,也许在其中会为了失去了什么而陷入痛苦,但真正走远后再回望,就会发现那不过只是一段可有可无的小插曲而已。”

芈狐笑笑,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而是问:“我的话说完了,所以你今晚要找我说什么呢?”

“我今天在锦河边遇见荀惠了。”

这消息让芈狐也是惊讶,立刻从榻上坐了起来:“荀惠?你没看走眼?”

晋光笃定地回答:“我看别人可能走眼,看荀惠,绝不会走眼。”

“这怎么可能!我亲自送他走的!”芈狐惊呼,细细一想,似乎又觉得事有蹊跷,“难道……难道是赵绪已经知道你……”

“不能就这么定论,荀惠本来担心我的安危,说不定是他自己想要暗访的。”晋光赶紧打消他的顾虑,恍然大悟,“这着真是可怕啊!他派了荀惠来找我,也许就是知道荀惠会暗自行动,知道如果连荀惠都找不到我的话,那就坐实了我已经死在夬柳山了。”

那还真是好险,芈狐舒了一口气:“还好你这次躲过了,不过他一时半会儿肯定不会离开,我又不能兴师动众地全城找他,何况找起来也是大海捞针啊,这可怎么办?”

“有办法。”晋光忽然认真地点点头,对着芈狐挑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本来想找你商量办法的,你这么一来,忽然就有办法了。”

“卖什么关子?”芈狐被他这忽然一盯戳得略尴尬,追问道,“什么办法嘛!”

“去齐国。”晋光噙着笑道,“让我混在送仲约去齐国的队伍里,离开京华!”

第10章:学宫犹然当年三月,花殿再梦此夜七弦

去齐国的日子,定在了上巳这一天。一来是齐国提出了对一路上安全的担忧,让芈狐决定先不将芈纯即将赴邻国继任的消息公之于众;二来以同行的晋光特殊的身份,这次远行也注定不能大张旗鼓。京华耳目众多,上巳节城中老幼蜂拥而出祓禊于锦河,不可示人的车队正可利用此节俗混在人群中悄悄离开。

只是时间未免太仓促,尽管这也是考虑到齐公可能等不了太久了,可无论如何,辜负了一年上巳,也便是辜负了一年阳春。

京华春意愈加浓厚了,爬上宫墙的花枝也闹腾起来,芈狐却兴致稀疏,呆立在花下一阵子,本来想去政务殿,却临时改变了方向一径出了宫。

芈纯往年都是住在宫里的,外放过几次后也就做回了臣子的本分搬到宫城外皇城里的驿馆去了,这件事芈狐本来是坚决反对的,却架不住芈纯为了平息事端主动搬了出来。

他总是这样理智体贴,想想这些年,也是为这从小骄纵惯了的世子默默挡下了多少无妄之灾。齐公给的“温良仁厚”的评价一点也不错,抛开私心的不舍,芈狐对他能成为一个好君上深信不疑。

没有让人跟着,芈狐穿着便服,独自在驿馆门口驻足,仰望那高高的牌匾,春风拂过路旁的垂柳侵袭而来,忽然让他感到一丝凉意。

转身,终究还是近乡情怯般没有进去。

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对茫茫人海视若无睹,独自只是孤单寂寞,就像被难以言说的惆怅禁锢住了,也不知到底要往哪里走。

就在这心绪混乱时,芈狐意外发现他竟无意识地走到了学宫门口。

抬头望望牌匾上“京华学宫”四个字,芈狐蹙了蹙眉,像被什么吸引似的,信步走了进去。门口的守卫看见是世子,尽管意外却也没有阻拦。

明日便是上巳,今天学宫放了假,平常总是人声鼎沸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只有风在穿行。风声便把回忆里的声音带了出来,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当年为了一点学问与学士争得面红耳赤,争论是人人都有权利进行的,绝对的胜利却是世子的特权,也并非他作威作福,年轻人总是争强好胜,据理便要力争,不据理,则用当年张侯的身份压制出胜利。每每他从席上站起来要准备舌战了,芈纯就会钦慕似的仰头望他,那目光几乎成了理足时的鼓舞,理亏时的支撑。晋光则对此不感兴趣,兀自看自己的书,像个闷葫芦一样,别人不问,他是不会出声的。芈狐最早瞧不起这样的性格,以为懦弱,可谁知道人家是韬光养晦,在第二年初冬的论辩会上一鸣惊人,让芈狐刮目相看。

那个时候的京华学宫,少年意气风发,锦袍玉带能与春色争辉,是那般如梦的花团锦簇的世界,而如今,这花团锦簇真的入了梦中,少年人长大了,也便散了。

晋光是最先离开的,一接到他兄长的书信便不敢怠慢地走了,芈狐去送他,还打趣说谁也治不了的小恶魔原来最听兄长的话,晋光则噙着笑,承诺有机会会再回来,可谁知一别就是五年,回来早已是人事皆变。他离开半年后芈狐与芈纯就正常毕业了,楚公正好在那一年染上了病,张侯成了世子,摆正了位置,也就正式坐上了朝堂。案牍劳形,在人情世故中表面变得越发圆滑,内心却越发麻木了。从学宫毕业也便是从带刺的少年时代毕业,那些任性到有些张狂的时光,就再也回不去了。

还好学宫还在,也算是给回不去的少年一丝安慰,无论世道怎么变,这里总是如春色般灿烂,如果不是放了假,这里一定也是如当年一样热闹非凡吧?这么多年了,芈狐还是头一遭回这里来,看到的尽是记忆的回放。

光影勾勒出学堂里的身影,芈狐站在窗外看得痴了,原来风不仅能带来声音,还能带来影像的幻觉。

他独自坐在学堂里原先那个属于过他的席位上,恍惚间转过眼来,抬头仰望,与那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不是梦。

芈狐忙过去推开门,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那个人:“仲约……”

“你也来了。”芈纯微微一笑,“明天就要走了,我也想最后一次来这里再看看呢。”

果然是最后一次吗?芈狐紧紧皱着眉,神色间尽是受伤,支吾了半天才毫无底气地说:“也不一定就是最后一次啊……今后如果你还想回来,楚国也是欢迎你的……你,你只要给我来封信,我亲自去边境接你!我……”

“伯丘……”芈纯颤抖着打断他,慢慢从席上站起来。

他又在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了,芈纯知道他舍不得,却也无法做出令他安心的承诺,他们其实谁都知道这一去就不可能再回来了,承袭终身制的公位,死后长眠公国,在本国的太庙里受万世祭祀,连香火也不可能交织。

今后将各自走各自的路,但凡有联系也是通过两国外交,再也不能如此这般促膝长谈。

今后将各为其政,永不开战的话说得好听,真到了需要抉择的时候,谁也保不准谁就会翻脸。

今后不相见便已是最好的结局,若要相见,只怕是在战场上。

今后,将各有各的繁华世界,各有各的花团锦簇。

可谁又能轻易忘怀在生命里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那个人呢?况且一同度过的,是那样美好的十年,是无可复制的少年时光。

芈狐取字以来,名与字都成了讳,伯丘的字是晋光叫顺口的,毕竟楚国的法管不住晋国的公子,芈纯却还是第一次这样叫他,带着微微颤抖的一声“伯丘”让芈狐再也坚持不住,一头扑进芈纯的怀里,像那时一般任性,任性地把眼泪胡乱地抹在他的袍子上。

“伯丘,伯丘……”哽咽着声音伸手一遍一遍地抚摩着他的后背,是在安慰他也是在安慰自己,芈纯闭上眼,一滴泪迅速滑落下来,“对不起……我说不出再见了……”

指尖抚过被擦得黑亮的琴,带起悠悠一串泛音,音不成节。晋光按弦仰头,一弯新月挂在天上,连星星也稀疏,独自透亮透亮。

月牙已缺,人也不能团圆了。

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况且在这夜里,听见了这久违的声音。

尽管很难去承认,但这把琴对于晋光来说是一定不寻常的,这声音直接与梦里的重合,明明是钻进了少女设的套里,一时的气闷之后,回到晋国,刚开始他竟夜夜都能梦见这琴声。也曾找乐工斫过一些琴,张张试来,却都不是此声。

所以重逢这声音,竟如重逢故人般令人兴奋。

“琴搁久了就有些坏,因为是公子的琴,所以没有让别人碰,直到今天才修好了拿出来,还好赶上了时间。”芈风抱着瑟,特意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裙子,坐在盈盈月光下,美得如新娘一般,“乐工开始还说可能修不好,本来都要放弃了,却始终不想买新的琴,觉得旧物才是时间的见证者,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东西。”

“真正有意义的东西……”晋光思忖着,芈风却大胆地靠了上来,肩上微微一沉,晋光愣住了。

“谢谢您……”她突然这么说。

脸上的红晕被月光掩盖,晋光慌乱一笑:“谢我做什么?”

“谢谢您这次特意来与我告别。”

一句话戳到痛处,晋光猛然意识到自以为长痛不如短痛的逃避也许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坏的决定,他不敢直面芈风的感情,也不敢伤害她,可越是不想伤害就越造成了伤害,造成了伤害,他就会控制不住变本加厉地逃避——他早就陷入了此前没有意识到的死循环里。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他知道这次他拒绝不了了,所以他会选择好好来告个别,尽管这次并不仓促,芈风早早就在芈狐那里得知了他要走的消息。

但就算是同一件事,哥哥说,和爱人说,终归是不一样的。

月色如水,芈风半隐的羞涩正如楼前半隐的花枝。她今天特意穿上的裙子,是嫁衣吧?她一个字也没有提,她是多渴望能伴在他的左右,再苦再难也不怕。

他心领神会,却绝不能妥协,从私心来说,他舍不得。

舍不得这样美好的人陪他受苦,舍不得看她伤心的样子。

“我会把琴带走的,就像你在我身边一样。”

他会主动这么说,让芈风感到意外,如果不能同行,有什么东西能相伴也好吧?她抬头望他,沉溺于他满眼的温柔中,相顾无言。

五十弦丝丝轻拨,一弦一柱思华年,如凉风穿柳,簌簌沙沙。

女声清越,伴瑟而歌:

夜既暮兮明月光

思公子兮尽仓皇

鼓瑶瑟兮不成章

那便是少年人的爱啊,美丽而绝望!

交织进来的琴声悠远沉静,泛如春溪,余音绕梁。

公子执弦,和琴而咏:

皓月明兮夜未央

念故人兮不敢忘

弹素琴兮诉心伤

第11章:踏征途厢车抵料峭,陷驿道锦袍沐滂沱

从楚京华到齐公都,虽是一路官道平敞,单向三千里整整十二天的路程却一天也减不下来。尽管为了赶时间已经轻装简行,车队却不敢真正加快速度,开出京华的第六天,晋光旧病复发了。

“还好依公主嘱咐带了这个炉子,越往边境走就越荒凉了,就怕闹起病来连个药房都找不到。”芈纯控制着平衡耐心地点着香炉,熏起微微的药香,端着炉子近前来,那股让人感到舒心的香味渐渐弥漫了整个车厢,“这病总是好一阵歹一阵的,到了公都可要找名医国手好好瞧瞧。”

芈纯庆幸自己极有先见之明地把这改装后的厢车加入了车队中。此前也是晋光倔强地非要跟他一起乘帷车,说不愿意被车厢隔绝了可人的春色,年轻人就是要潇洒地立在车前,这下倒是潇洒了,可算是被料峭春风吹得烧了起来。

“你还相信名医国手啊?他们连他们自己的君上都治不好。”晋光有气无力地嗔怪一句,却在芈纯的瞪视下乖乖缩回了被窝里。

刚刚退烧的身子直发虚,躺着虽然舒服些,却仍烦躁于不可能完全消除的颠簸,晋光闭上眼想要克制住头晕,却听得打在车厢上的雨声越发明显了。好像是从挪进这厢车里就开始下雨,不过从一向的细雨潸潸变成了现在的滴滴答答,似乎还越发有下大的趋势。

实在睡不着,晋光睁眼看着芈纯略显担忧的神情,关切地问:“前面到哪里了?”

“需州。”芈纯随口答道,“还在楚国的地界里呢,绕过轸湖才算是进入了齐国的蹇州。”

盘算着之前看过的路线图,晋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问:“听说齐楚两国之间连关隘都没有?”

“嗯,在这里是以轸湖为界,其他界线则或是山川,或是江河,全都是自然形成的。”似乎非常认同这样的划分方式,芈纯说着就笑了起来,“连接轸湖与大洋的是轸河,轸河在这一带是南北流向,河水冲击东岸,时间一久,东岸齐国的领地就越来越小,西岸楚国的领地就越来越大,可两国从未因此有过任何纠纷,依然以轸河为界,谁也不说谁占了便宜。”

“真好啊!其实想想山河变迁多少年才会有显着效果,人世尚不长久,何必为一点蝇头小利去费尽心思呢?”晋光感叹着,车厢外突然划过一道白光,晃得他眼睛一眨,伴着随之而来的隆隆雷声担忧道,“打雷了,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啊。”

“没办法,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连个驿馆也没有,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走。”芈纯早比晋光更担心,不仅担心车队,还担心这个自己都不知道担心自己的病人,“再坚持半个时辰就到需州驿馆了……”

话音隐没在变成哗哗的大雨声中,随着马车突然一停,芈纯控制不住惯性向前一倾,忙伸手扶住车厢,稳住身子掀开帘子一角便问御者:“怎么回事?”

“先生。”御者按嘱咐好的这样称呼他,“前面有架车陷在路边泥里了,应该是打了滑,整个车身横了过来,我们暂时过不去。”

真是祸不单行,芈纯把帘子掀得更开了些,瞥见横在自己车前的那架车。那边的人们努力地想要把车抬出来,轮子却深深陷入了淤泥难能抽身。似乎一时半会儿是排除不了这个障碍了,又回头看看脸上泛红似乎又要烧起来的晋光,芈纯一横心便跳下了车去。

“先生?”看他冒雨下车,御者有些意外。

“愣着干什么?还不来搭把手?”大雨打在身上,瞬间就将袍子浇湿,芈纯招呼着随从们,随意钻了个空位便帮忙抬起了车。

旁边是一个身材壮硕的大个子,看到芈纯过来帮忙也是深感意外,大雨里说话都得用吼的,一吼中气十足:“真是不好意思啊,给您添麻烦了!”

芈纯刚用了用力,车架丝毫未动,于是叹了口气道:“需州氵壬雨已多日了吗,竟陷得这样深?”

“是啊,都说春雨贵如油,也不知今年是什么鬼天气,大雨连绵了竟有三日!我们是往来于齐楚两国之间的商队,要不是急着回去清账,也断不会挑在这个时候走!”大个子看起来就是商队的领头人,倒也健谈,语气间尽是懊悔,“一个时辰前眼看着雨小了些,我们才决定从需州驿馆出发,谁知道走到这半路雨却瓢泼似的越来越大,车还陷了进……”

一句话没说完,围了车架一圈的人们已经喊起号子来,大个子忙噤声用力,本来没有抱太大希望,谁成想这一使劲,竟真的把车架抬起来了。惊喜之中不敢懈怠,大家迅速一起把车挪到了大路上。商队的仆人们忙收拾起车驾来,芈纯的仆从则各自回了本位,有人忙拿了伞过来给他遮住。

“真是谢谢了!”大个子身上几乎被淋透了,脸上却洋溢着喜悦。

“都是行路人,有难相助是应该的。”芈纯站在伞下,仰头望望,“这雨怕是难停了,天色将晚,向西到坤州还有一天的路程,先生不如就此折返,与我们一道去需州驿馆休整吧。”

“已经给您添了麻烦,还要为我们安排下处,实在是……”大个子圆圆的脸上写满歉疚,看起来就是个无比实诚的老实人。

“都说是同行人了,既然被我遇见,帮忙就要帮到底,哪有半途撂下的理?”芈纯坚持着,越过大个子看向他后面糊了一层泥水的车架,又体贴地进一步邀请道,“我看您的车恐怕是坐不了人了,你们的人数倒不多,我们的车上还可以坐人,不如就一道走吧。”

“这怎么好意思……”

大个子还想推脱,芈纯已经微笑转身,知道这恩是受定了,也才半推半就地安排起来。商队迅速分散上了芈纯的车队,只留御者赶着空车紧随其后,实在没空位了,考虑到大个子是领头人,芈纯请他进了厢车来。

“车厢狭小,委屈先生了。”

话说得无比客套,其实这车厢坐下四个人是毫无问题的,因此三个人就更是宽宽敞敞地共处。车厢里有一缕闻上去并不让人反感的药香味,大个子的手还搁在打起的帘子上,目光却被昏昏沉沉睡着的人吸引。

那是个精致的少年,锦被包裹着他瘦小的身躯,脸上不正常的红晕配合着略显凌乱的发丝呈现出一种难得的病态美,秀眉微蹙,小腹间一起一伏,呼吸得似乎有些吃力。

世上哪有这样美的少年!大个子呆呆地放下手中的帘子,马车突然开动,没留神绊了一个趔趄。

“先生小心!”本来坐下来认真拧着一身水的芈纯抬头疑惑地望者他,这大个子刚刚看起来还是脑筋灵泛,怎么一进来就呆了呢?

大个子靠着车厢慢慢坐了下来,目光直直的没有挪动,顺着那方向看过去,芈纯总算明白了。

子明兄的这张脸啊,果然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戳人的利器。

“失礼了!”芈纯抬高声音,才把大个子的魂给拉了回来,“车上有病人,先生只能先忍一忍这药味儿。”

“啊……啊,没关系……”大个子一时无措,大概是觉得再盯着人家看挺不好意思的,于是把视线挪向了旁边的香炉,呆呆地问,“这药的味道倒不俗气,闻上去一点也不闷。这位公子看上去像是有不足之症,常用此药,花费必定不菲吧?”

果真是商人,什么都能想到钱上去,芈纯勉强一笑,望着睡得并不很安稳的晋光有些心疼,编着话应道:“我这位兄长是先天不足,这一路也够折腾的。”

“原来是令兄啊……”这少年容貌倒是看不出来跟芈纯谁更大,大个子暗自忖度着,继续追问,“看您的车队,应该已经赶路有几天了吧?既然令兄先天不足不宜出远门,怎么……”

“是家父时日无多,我兄弟二人常年在外不曾回家,无论如何也要在这最后的时刻尽一尽孝了。”芈纯说罢长叹,就像是真话一样。

大个子明显信了,忙连声说着:“抱歉抱歉。”

芈纯摆摆手表示不用介意,大个子方才又问:“还未请教先生姓名。”

一路上谎都说习惯了,芈纯面不改色地回答:“鄙姓熊。”

“原来是熊先生。”大个子拱手便行礼。

随意还了个礼,芈纯也问道:“敢问先生大名?”

听见他也这么问,大个子立刻笑道:“先生不懂我们这一行,行商的真名不值钱,在行会中用的号才值钱呢。”

这种讲究倒是第一次听说,芈纯便也顺水推舟地问:“那敢问先生雅号?”

“不雅不雅。”大个子连摆手,笑道,“鄙号三泽。”

第12章:遇三泽含疑言恩报,逢二子失态动真情

几乎已经习惯每次醒来都是在不同的地方,晋光凝望着又是不一样的天花板,满心无奈。原没注意,身体竟已变得如此糟糕,看来以后得时常娇惯着自己了。无奈的娇惯,这日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晋光轻舒一口气,一晃眼看到坐在榻边席上的竟是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大个子。

不应该呀,以往尽管也会在陌生的地方醒来,身边却总有熟悉的人在,今天这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不会是被打劫了吧?想起自己在车上昏昏沉沉时隐隐约约听见雨声后还有人声嘈杂,当时迷迷糊糊的也没听清楚,难道是官道附近的山贼趁着雨幕设局来劫了他们一行?

那仲约又在哪里?他那么实诚,不会已经……

那个大个子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不说话,这如同训练有素的沉默让晋光心里更没底了,他一个没用的病人,活捉他来做什么?还是说自己的身份暴露了?那么这伙人就不是简单的山贼,而是赵绪派来追杀他的?

所以他又害了一个人吗?还是说他和即将成为齐公的仲约都是他们的目标?晋光越想越怕,越来越紧张时,房间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芈纯端着一只碗进来,被晋光瞪得溜圆的眼珠子唬得一顿,弱弱地出声问:“您醒了啊?”

“啊?啊……”晋光一脸懵,眼瞅着芈纯进来了,还向那大个子点头示意。

“医者说只是风寒牵动旧疾,来得迅猛去得自当也快,估摸着您这时候就会醒,才招呼我去端备好的药,真是巧,倒遇上了。”芈纯端碗站着,见他腾不出手来,那大个子主动过来扶起晋光。

晋光实在摸不着头脑,被他扶起来在背后塞了两个靠垫,药匙已经喂到了嘴边。看看芈纯又看看那大个子,晋光才低下头乖乖地喝了一口。

知道他必定会心生疑惑,芈纯一边喂他喝药一边解释着:“这里是需州驿馆,这位是三泽先生。昨晚就是他的商队陷在了路上,彼时天色已晚,我们就搭了个伴,一同到了这里来休整。三泽先生听说有病人,倒是殷勤得很,早上来看过好几次了,我离开这一小会儿,懒得去吩咐外面的仆从,索性就让先生帮忙看着些。”

原来是这样,总算是彻底放下了悬着的心。晋光一口一口地喝着药,抬眼看看那位大个子的三泽先生,没来由地觉得这面相怎么看也不像是商人。虽有怀疑,却没有点破,等药碗见底,晋光礼貌地一笑:“有劳三泽先生了。”

“哪里哪里……”三泽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要不是熊先生帮我们把车抬出来,又载我们回需州,还真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呢!帮忙做点事,也是应该的。”

“三泽先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同行者间一些小恩小惠,其实不用挂在心上。”芈纯转身搁下碗,伸手扶晋光躺下。

三泽忙往旁让了让,笑道:“没事,这也是举手之劳,不算什么回馈。况且御者今天才发现车厢坏得不能继续用,只好进需州城里去找工匠坊修缮了呢,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

“那看来这伴果真是要多搭几天了。”替晋光掖了掖被子,芈纯笑道,“我们也是暂时走不了了,医者说兄长得好好休养,三两天之内最好都不要赶路。”

这么严重吗?晋光首先感觉到的是愧疚:“抱歉啊,因为我耽搁行程了。”

“没事……阿嚏!”芈纯急忙捂住嘴转身,没想到在这里打了个狼狈至极的喷嚏,揉着鼻子看晋光和三泽同时投来的愕然目光,只好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淋了点雨,连我也扛不住染上点风寒。”

他那副样子实在逗人,晋光也跟着笑了起来,揶揄道:“看来不是我一个人耽搁的行程了?”

芈纯皱了皱鼻子,闷闷地说:“真是奇怪了,我淋了些雨就没逃过风寒,三泽先生比我淋得更透,怎么单单就幸免于难了呢?”

“先生又不懂我们这一行了!行商讲究的是速度,待价而沽时自然就慢,可通常是要更快的。来自西边的新奇商品运到东边去卖就能卖出十倍的价钱,可如果有人比你更先完成了这段路程,前一批的商品已经出手,这后一批就失掉了新奇性,可能就只能卖出五倍的价钱了。所以我们赚钱的秘诀就在于速度,速度来源于马队的精良程度,也来自行商自己的身体。”谈及此,他倒深有研究似的,“行商一日所行的路比及训练有素的军队常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干我们这一行,只要是子承父业的,就一定会从小好好锻炼身体,这样的体格,食荫禄的公子们自然没法比。”

他的确该对自己的身体有自信,也竟一眼认出他们是食荫禄的那等公子,这番话说得也的确是地地道道的商人了,晋光对自己的怀疑有些恍惚,不免失笑:“那先生滞留的这几天,该是极大的损失了。”

“这几天怎么能算是损失呢?”三泽憨憨地笑着,“能为先生效劳,是鄙人的荣幸。”

他也没说是哪位先生,或者直接就把这“兄弟俩”共称了吧?一句外人听来是客套,晋光却听出了露骨。真是个大胆又不拘小节的商人,晋光不知该如何回答,刚喝了药又把疲倦提了上来,于是慢慢闭上眼不再说话。

露骨怕什么?反正病人有权利不理不睬,有什么尴尬就只好委屈一下芈纯。

芈纯见他想要睡了,抬头刚想说什么,三泽却已经识相地主动开口:“既然令兄需要休息,那我就不再叨扰了,这便告辞。先生也有微恙在身,也请先歇着吧。”

芈纯点了点头,三泽也便轻轻掩上门出去了。

背靠着门暗自叹息,今天他可真是意料之外地失态了。

原本只是盯着少年的睡颜出神,在马车上那惊鸿一瞥就足以令人铭记,再这么仔细一看,就更加难以忘怀。退烧后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唇上的少许血色像是用晕淡的胭脂抹上去的——是初红的桃花,加上带着阳光暖意的清泉水,放在精致的瓷研钵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那种胭脂。而这张小脸本身就如精致的瓷器,上的是一种特殊而神秘的釉色,小巧的鼻子挺出恰到好处的弧线,再往上,长睫在眼下扫出微微的阴影,那双轻轻闭上的眼让三泽浮想联翩——他的一切都是如此精致,那双眼,一定更是如黑珍珠般漂亮。

兀自这么想着,他竟然真的睁开了眼。

阴影随着长睫抖动,像是挣扎了两次,才终于睁开。那双漂亮的眼睛先是呈现出迷糊的惺忪,随着意识的恢复,先是变得如孩童般的纯真,再慢慢染上惶惑,瞪过来时则如小绵羊见到狼一般的惊惧。那双眼睛的确戳中了他的心,比期待线还要高一些,黑珍珠不如它们,它们有着黑珍珠没有的灵气。

果真是那样美好的少年啊!

三泽唇角含笑,抬脚往自己屋子里去,满脑子他的影像挥之不去,也就忽略了站在门口等候多时的健壮少年。

“三泽先生!”少年惊愕于自己这么大一个活人站在门口也能被忽略,忙在后面叫住他。

“哎?”一声应着扭过头去,看到门外人哀怨的眼神时三泽抱歉地笑笑,“孟福啊,什么事?”

撇撇嘴,自家先生还真是魔怔了。孟福走了进来,仔细地关上门,才说道:“家里来信了,希望先生能早些回去,不然谈好的生意可能有变。”

“不急。”三泽噙着笑,就像一点也没领会到孟福话里的急迫一样,“再多留两天也无妨。”

“啊?”这生意自来都是先生主动催手下人的,这次完全变了个态度,孟福被绕得晕头转向,试着再次提醒,“可是事情紧急……”

“我说留下就留下,哪有这么急的事?”三泽有些不悦了,直接打断孟福的话,还拿冷眼瞪着他。

孟福被这干瞪了一眼,尽管预感到回去迟了肯定又是自己背锅,却不敢再提回去的事,仔细观察三泽先生脸上奇怪的表情,试探着发问:“先生看起来很喜欢那位先生的样子啊……”

“什么这先生那先生的……”三泽脸上难掩一丝慌乱,瞬间镇定了下来,眼神变得幽暗,整个人的气质似乎都跟着变了样,他就这样幽幽地说,“那两个人,来头很大啊……”

看来先生还没有失掉应有的警觉,孟福回头看看门外无人,压低了声音凑上前来问:“需要去查吗?”

“不用。”三泽果断地否决了,忽然又轻蔑一笑,端起桌上放凉的茶来轻啜了一口,又重复道,“尽管留下来,不用太紧张。”

茶杯被放在桌子上,力道不大却也不轻,难免“砰”的一声,孟福盯着茶杯,又看看脸色阴晴不定的三泽,只好告了个礼便主动退了出去。

第13章:过锦河相国失大势,盘旧情夫人险弑君

荀惠是在上巳后两日回晋国去的,一来是接到了赵绪的信,二来是京华这明媚春光实在太讽刺了。

锦河如练,美人如云,他却实在难有心思去欣赏。缘河而行,有好奇的姑娘在看他,可他难免自嘲,自己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楚国的春实在是撩拨人心,晋国就没有这样的暖春。然而晋国的雪是一绝,极北冰川下的恒州从来是冰天雪地,而过了黑泽向南,乾州台城的雪则温柔如绒花,飘扬起来就如因风而起的柳絮,缠绵悱恻。冰雪一直是荀惠所爱的东西,大概因此,他也喜欢冰雕玉琢的少年。

锦河边三三两两的情侣如野花散漫似的成为河岸草坪上星星点点的风景,萌动的春心总会使头脑炽热,晃眼一瞥,那边的情侣已经相拥在地上,少年埋头于少女的胸口,脸也看不见。那身形像极了他心中的那个少年,可除了一般小巧精致以外,通身的气质是不一样的,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公子光,不会如此热烈地在大庭广众之下,堂而皇之地去啃姑娘的胸口。

他该是沉静而克制的少年,同席看书时,自己扛不住躺在他腿上也不会被拒绝。书房的炉火烧得旺,把阴冷的化雪天气隔绝于外,少年只穿了单单一件里衣,从这里看上去,就能看到薄薄一层下若隐若现的锁骨,书卷没有遮住他的眉目,读至疑惑处微微皱起的眉,引得荀惠怔愣迷失。

那样包容着他的少年,真的已经不在这世上了吗?

来的时候荀惠是极忐忑的,隐隐感觉他已经逃出生天,迫切地想要确认,却又害怕去确认。赵绪一定不会放过这最大的威胁,魏帆倒是个靠谱的帮手,他原以为事情做得干干净净,却没想到仍然引起了赵绪的猜疑。此次偏偏派他出使楚国,不仅是因为用相国能抬高外交等级,而更是知道他一定忍不住想尽办法去找人,况且凭晋光与他的关系,说不定自己都会露出踪迹。

再纠结他也去找了,不然也不会在离开京华后又偷偷跑回来,可是连他也找不到,偌大的天地间,杳无音讯。

他不用担心回去要如何编话说了,心里却始终揪痛难以解脱。

这陌生的新京在荀惠眼里尽是晦暗,尽管它也如京华一般车水马龙,但没有一丝春的气息,只让人感到冷。

荀惠在宫门前下车,拉了拉袍子,想要进门去,却被守卫拦在了门口。

“干什么?我是来回禀君上的。”面对铁青着脸不解释的守卫,荀惠有蒙受耻辱的不悦。

“相国一路辛苦啊!”一身甲胄的魏帆忽然从里面走出来,微微笑着解释道,“相国不用回禀了,君上什么都已经知道了。”

魏帆为何会出现在宫里?看他束在甲上装饰繁丽的腰带,已然是升任了右师公才会有的装束。赵绪上次说那些话来吓他,证明着明察秋毫早就对魏帆生出怀疑,那为何会把这有二心的将领从冰凌关召回来还升了官?

荀惠一愣,想要再问什么又把话憋了回去,看来赵绪只是用魏帆来试探他,作为相国却连见君上一面都不能,真正蒙受最大猜忌的,其实是自己吧?

“那就请魏将军帮忙道君上安,我这便回政署去了。”忐忑不安地道一声别,魏帆按剑抬手相送,荀惠又拉着袍子上了车去。

魏帆目送着他远去,又回身望望宫门里高台上紧闭着的大殿,凝在嘴角的笑慢慢消失,神色变得如守卫一般铁青。

大殿里气氛微妙,几十封密奏胡乱地摆了满案满地。女人从偏门端茶进来时,被狠命扔出来的书简正砸在她脚下,抬脚让过,愣愣地望着案边赵绪满眼的躁郁慢慢变得平和。

他一手扶着额头,疲倦地叹息:“是知绀啊,进来吧。”

知绀端着茶盘进来放下,一瞥这摔了一地的东西,问道:“又出什么事了,让君上这样忧心?”

轻啜一口茶,压下忿懑的心,赵绪不愿意说实情,只是含糊其辞:“没什么。”

他现在连对她都不愿意说真话了吗?知绀抿了抿唇,有些受伤,旋即又调笑着问:“子仁好像回来了?”

“对,他出使楚国,今天回来。”赵绪应着,招手让人来收拾这一地的狼藉。

他身上危险的气息褪去,似乎又能好好地聊一聊了,知绀也便放下了戒备,笑道:“那君上待会儿就要接见他?”

“不。”赵绪摇着头,“他没有完成我给的任务,我不想见他。”

“任务?”知绀疑惑地追问。

被这么一问,赵绪忽然抬起头来凝视她,那双比起以往似乎变了些的眼如不可测的深渊,盯得她后背直发寒。

知绀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别过眼不敢看他:“君上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赵绪却偏着头继续凝望她,语气不带任何感情:“我让他去找晋光,但他空着手回来了。”

提起晋光,知绀脸色一变,赵绪随之皱了皱眉,扫兴地放过她,看仆从迅速收起了地上的书简,整整齐齐地摞到了几案上才退下去。站起来抚摸着这一案书简,赵绪接着说:“这些都是我明里暗里派去跟着他的人传回来的信,说他在楚国因为找不到晋光而失魂落魄。”

“晋光……”为了掩饰忡然变了的脸色而悄悄地背过身去,明知他是故意提起的,知绀却仍忍不住话中带刺,“您不是最希望他死了吗?现在连子仁都找不到他,他一定已经死在冰凌关……”

“你希望他死吗?”抚摸书简的手忽然停下,赵绪打断她的话。

他竟然如此直接地发问了,聪明人都知道该如何回答,但知绀答不出来,无论对于谁来说死亡都是极端残忍的事,况且是一位难以忘怀的故人,与她深深爱着的丈夫之间,不知何时能了的冤冤相报。一咬牙,她几乎是豁出性命,回身望着赵绪,诚恳地祈求:“我不希望他死,事实上我希望谁都不要死。您就不能放过他吗?这场风波是您挑起的,晋悠尚可以天子的名义让位而保得平安,您为什么就不能同样设局保他呢?他要是真要与您作对,早就会在楚国起事了吧,怎么会连子仁也查不到下落?快两个月过去了,您用您莫大的魄力让整个晋国都从风波中平静了下来,为什么还要偏偏揪着他不放呢?”

她的这番说辞令赵绪心寒,一杯茶消除不去的愤怒在寒气的撩拨下逼得人发疯,他气得整张脸都在抖,判定结论的言辞也是说得咬牙切齿:“你还喜欢他是吧?你果然还喜欢他是吧?”

他的身上燃起的熊熊怒火让人本能地畏惧,知绀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抖着步子后退了两步。

“我就知道你喜欢他!”他跟进一步宛如狮子般怒吼,“你从内心里不希望他死,甚至期待着他能带兵回来夺位是吧?可是我告诉你,他现在是逃匿的叛贼,而你是晋公夫人,是我赵绪的夫人,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不……我没有……”在猛兽般的愤怒前一切解释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被逼到墙角,知绀全身都在剧烈颤抖着,在要吃人一般的凝视下腿一软就要摔,赵绪及时出手钳住她的腰,知绀一个没留神,撞进他挺直的胸膛上,“放开我!你放开我……”

“你一直都在委曲求全是吧?就是想要博得夫人的权利对我说出这样的一番话?”赵绪用力制住她的挣扎,没有选择地把这些天以来所有的压抑全都爆发出来发泄到她身上,他冷冷地笑着,犹如地狱鬼魅,“你要我怎样证明才好?是不是需要时刻提醒你的身份?是要像这样吗!”

知绀从未如此认为过,现在她明白了,他就是个魔鬼!躲不开疯狂扒着她衣服的手,挣扎出一身凌乱。世界颠倒了,新婚时那个体贴的男人不见了,四处尽是魑魅魍魉,人间只有疯狂。绝望蔓延,情急之下,知绀一手摸到头上的簪子,想也没想便抽出来胡乱地扎了下去。赵绪惊叫一声没能躲过,吃痛放手,知绀摔在地上,捡起四散的衣物便胡乱地捂住胸口。

动静太大,引得殿门大开,魏帆冲了进来。

眼前的情景实在令人意外,一见到有外人进来,赵绪下意识地侧过身掩住伤口。

看看沉默的赵绪,又看看一身狼狈的知绀,魏帆还是得恪尽职守地问:“君上……没事吧?”

“没事,都退下吧。”实在不愿被人看见这尴尬的场面,赵绪否认了一桩可能的弑君行为。听魏帆带着人退出去把殿门一关,他才回过身来,望着呆呆坐在地上的知绀,她的指尖上还沾着血,是他的。

那一簪子刺中了赵绪的右肩,力道不大,却带出了血珠。赵绪不想追究,不仅因为一旦追究下去知绀就必死无疑,更因为这簪子,是他新婚时赠予新娘的。

初嫁少女神情羞赧,作为丈夫的他,亲自把这簪子插在了她的发髻间。

没了簪子的约束,此刻她一头墨发如瀑,惊魂未定地坐在地上,满身狼狈。

瞧他都做了什么啊?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男人,欺侮自己的妻子?

忍着痛把簪子拔了出来,赵绪慢慢走了过去。经此一遭,知绀明显已经有些怕他,不敢抬头,簌簌发抖的身体出卖了她的恐惧。

赵绪没有多作解释,而是俯下身把簪子递给了她,轻声道:“你也退下吧。”

知绀意外地抬头,抖着唇脸色苍白。赵绪闭上眼不去看她的脆弱,沉声道:“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也不会再提起了。”

说着他就回身往几案边去,知绀慢慢站了起来,攥着那根簪子凝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他知道她还没走,一颗沉重的心越发感到无力了,声音风一般地苍凉:“不管你信不信,风波不是我挑起的,但我也不能放过他。”

知绀神色未改,只是攥着簪子的手越握越紧,眼睁睁看着这被外界妖魔化了的君上,颓然地坐倒在了通往宝座的台阶上。

第14章:邀行商呼取传新盏,解落魄如约尽余杯

在需州驿馆静养了两天,精神倒回复得很快,午后一觉就睡到晚饭时间,晋光觉得无论如何也要起来活动一下了。

雨早已停了多时,昨天甚至出了太阳,带着些初夏意味的太阳倒是有威力,屋檐滴漏不过半日,便被尽数烤干,雨洗过的天空干净明朗,看起来很是舒服。

想想病情时好时坏,却只在这两日完全做到了“静养”,躺在驿馆的榻上什么都不想,每天都安心睡大觉,仿佛隔离了世俗,仿佛身上不再有重担。

只可惜,明天必须得启程了。

听说住在隔壁的三泽一行也是明天离开,倒也真巧了。想想那家伙还挺可爱的,每天没事就来自己这儿坐坐逗闷子,晋光原不是个喜欢无聊笑话的人,可是芈纯有一大堆事情要应付,也就这个闲人能时常来陪他说说话,尽管有时尴尬,两天以来也就习惯了。刚开始晋光精神不大好,常听他说着说着就能睡过去,对于这种极不礼貌的行为,病人当然有获得原谅的权利,可像三泽这样毫不介意的人实在难寻,等晋光再醒过来,看到的就还是一张永远带笑的圆脸。

与三泽在一起的时候,完全不用思忖与人交往的辞令,也许这才是他这次能真正得到“静养”的深层原因?

在榻上伸了个懒腰,晋光掀开被子站起来,定定地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消除腿软,这才迈步向外走去。推开门,站在二楼走廊上往下看,一楼大厅里正在张罗着晚饭,人倒不多,多数是芈纯的仆从和三泽商队的人。

需州是个小城,因边境贸易而发达,来往的商队行人只要有官牒就都会住在这条件最好的驿馆里,因此驿馆常年拥挤,很少有像这么几乎被两支人马包揽的时候。想来也是此前的暴雨导致了商队滞留,待雨一停,滞留的商队都纷纷上了路,才导致了这两日的空档期。

正挨个发着筷子的三泽一抬头正望见走廊上的晋光,忙把筷子塞给旁边的孟福便走了过去,仰头道:“先生怎么出来了?”

一句提醒了背对坐着的芈纯,忙也站过来与三泽并肩:“兄长稍歇,晚饭立刻就会送上来。”

“不用送上来了。”晋光一边应着,一边扶着楼梯走下来,抬手推拒芈纯的搀扶,一径走到了桌边坐下,回头看看犹自愣神的芈纯,笑道,“明天都要走了,我还不得来陪大家吃一顿?”

芈纯与三泽面面相觑,方才笑着过来坐到他右边去。见只有芈纯过来了,晋光又看看不知所措的三泽,竟主动发出邀请:“三泽先生也坐过来吧,同宿一家店就是缘分,明天就要各奔东西了,也算是各自饯行。”

忽然惊喜,三泽噙着笑,在他左边坐下,回身招呼孟福:“那不如拼个长桌宴,莫要辜负良宵啊!”

说着便行动起来,两日的共处让两方的手下人也互相认识了,小小的驿馆里倒也其乐融融。晋光被夹在三泽与芈纯的中间,微笑着看这和谐的场景,没忍住轻咳了一声。

“没事吧?”两边同时发问。

左瞅瞅,右看看,对着两个大男人关切的神情,晋光捂着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被这一笑又是同时尴尬,芈纯干咳了两声,三泽则皱了皱眉,嘟囔道:“先生今天可不能任性,我们不辜负良宵,先生必须得早点睡觉。”

他嘟囔着说话的样子实在可爱,晋光忍不住怼道:“我都睡一下午了,您还要怎样啊!”

“我……”三泽无言以对,只好挺了挺胸,勉强替他挡住从门外吹进来的风。

调戏这老实人还真是种乐趣,晋光挑挑眉转过身去,看伙计们三两下拼好了桌,店家正张罗着上菜。

“哎呀!你怎么又来了!”菜倒是有条不紊地传了上来,店家却气冲冲地出了门去。

似乎是出了什么事,晋光好奇地探头去看,看见一个背着剑衣衫褴褛的大汉端着个破陶钵拄着杖站在门口,被店家愤怒地指指点点也面不改色。

“你都来吃了多少次白食了?前些天赊的账还没还清呢,今天又来了,是想讨打吗!”

“店家,出什么事了?”眼瞅着越闹越大声,芈纯坐不住站了起来。

“不关先生的事,是个叫花子。”店家忙迎回来,低声向芈纯诉苦,“雨前天天来小店讨吃喝,老夫打发过他一两回,可哪有回回都打发的?吃饱了也只知道倚在店门口弹他那把剑……”

“喂!我才不是什么叫花子!”像是只听见前面高声的那句,那大汉不满地反驳。

“你这样子不是叫花子是什么?”他居然敢顶嘴,在客人面前实在是丢脸面,店家一急,招呼着伙计们过来,喊道,“打出去!”

眼看着就要动起手来,芈纯还不知要不要断这个公道,一直探头往这边看的晋光却说了话:“店家少安。我看这位先生不像是什么歹人,只是讨顿饭吃而已,我们这里正摆饭呢,不如就请坐下一起吃吧。”

连芈纯也没想到他会做这份人情,店家看看晋光衣装不俗,又看看门外这又脏又臭的汉子,更是为难:“可是……”

“店家何必为难?这里还有空位,天色已晚,便是连空着的屋子也有,钱都由在下垫付,不会少店家一铢。”晋光坚持着。

店家没法再强硬了,只得挥手让伙计们下去,那汉子不推辞也不道谢,径自在晋光对面的空位坐下,于是各自安席,也没人再来搭理这突然的小插曲。只是那汉子身上的味儿实在难闻,顷刻便熏走了借故离席的一位又一位,自己却浑然不觉似的搁下破钵撸起袖子就去抓盘子里的肉吃。

芈纯皱了皱眉,刚想拉着晋光避到旁边席去,没想到他却笑着把肉尽往对面推,彬彬让礼:“先生慢些吃。”

那汉子头也不抬便三两下吃光了盘子里的肉,脏污的手也不擦一擦便端酒来喝,看样子是饿了许久,不过至今连一句谢也没有,连三泽都有些反感这样的无礼。只是碍着晋光的面子,谁也不敢说什么,眼看着他要去端酒了,晋光竟先举起了杯。

那汉子握着酒壶也是一愣,随后爽快地先给晋光倒满,再给自己满上,满不在乎地一碰,便一饮而尽。

晋光却没有着急喝,而是端着杯子问:“先生在哪里高就啊?”

小酒杯“啪”的一声被对方拍在桌上,对方不仅仍然没有道谢,还面带不悦:“您看我这样子,像是有‘高就’之处的人吗?”

“你……”实在教人忍无可忍,三泽拍桌子就要起来,却被晋光及时拦住,只好冷哼了一声,又悻悻地坐了回去。

晋光并不生气,耐心地接着问:“那敢问先生大名?”

“不敢。”这时候倒知道自谦了,给自己倒着第二杯酒,那汉子举杯起来道,“鄙人聂夏,敢问先生大名?”

看了一眼右边的芈纯,晋光从容答道:“鄙人姓熊。”

“这位先生呢?”聂夏指了指芈纯。

“是鄙人的弟弟。”

“那这位先生呢?”聂夏又指了指三泽。

“鄙号三泽。”晋光还没介绍,三泽已经自报家门。

聂夏谁也没有招呼,只是冷笑了一声,道:“先生们好没诚意,鄙人以真名相报,先生们却不愿回以真名。”

再次看看芈纯,少不得得把谎说全套了,晋光拱手道:“鄙人熊德。”

芈纯也拱手:“鄙人熊白。”

三泽撇了撇嘴,自报家门:“阳三泽。”

还是怎么听怎么像一群假名字,看来逼问是不可能的了,聂夏这才拱手一一还了礼。他还没有说什么,倒是晋光先问起了左边的人:“先生不是说三泽是号吗?何以本名也叫三泽?”

“家父所起,我又何知?”三泽憨憨一笑,“唯知家父常言,楚国有艮泽,晋国有黑泽,齐国有蒙泽,世上便有此三泽。大概缘于商者云行四海,家父想让我脚踏三泽之地,广闻多识。”

晋光点点头,故意赞叹道:“看来三泽先生是心怀天下之人啊!”

三泽不禁失笑:“哪有什么天下能让鄙人心怀?行商不在路上遭劫就已经是千恩万谢了,就算不历人祸,这次不也因了暴雨陷在了道中?风尘仆仆只为有口饱饭吃,您说是吧,聂先生?”

突然抛来的话茬并没有让聂夏惊惶,而是从容接过话,笑道:“生民皆有此愿,岂止鄙人呢?”

这话说得有意思了,晋光看看他这一身装束,尽管身上褴褛不堪,背后那把剑却宝贝似的用布裹了一圈又一圈,听店家说他常弹剑而歌,倒像个有些怪脾气的隐士,这便问道:“我观先生见识不俗,为什么难寻高就之处呢?”

“见识不俗哪里是一两句话就能试出来的?或者只怕先生您能看出来,别的先生连试都不愿意呢!”聂夏自嘲地笑笑,“遇时不淑,何必去碰贵人的刀锋?鄙人虽孤身无赤族之忧,亦无光宗之念,身为小人尚未活够,与其死为留骨而贵,倒不如生而曳尾涂中。”

说得倒在理,这下连芈纯也被感染了,热心肠地邀道:“我等明日便要动身往公都去,先生若不弃,莫若与我们同行吧!”

聂夏笑笑没有答应,扫一眼晋光桌上放着的与他碰了却没喝的酒,捞起破钵拿起手杖就潇洒地出了门去。

芈纯刚想说留宿的事,他却走得果决非常,朝着夕阳落山的地方大迈步而去,只听见他边走边高歌:

雁兮雁兮何时回?

雨已霁兮栖空梅。

赴前程兮无限路,

劝公子兮尽余杯!

果然是个吃饱了就唱歌的疯子啊,解不会词中意的芈纯摇着头回身,却不防病中不能喝酒的晋光噙着笑端起了桌上的那杯酒,想也不想地一饮而尽。

第15章:巧试探执鞭言再会,续征程抱琴议君公

翌日,天一亮队伍就赶着早早准备上路,仆从来帮忙拎走了东西,晋光拉着袍子慢慢走到门口。

要往东去的队伍正热火朝天地装着行李,要往西去的三泽商队也同样忙活起来。三泽偏过头,看着脸色仍不尽如人意的晋光,他自然知道为什么成了这副样子,于是皱眉问道:“先生尚在病中又喝不了酒,昨晚何必为了一个疯子把那杯给干了呢?”

他担忧的样子实在可爱,晋光失笑,应道:“我看那位聂先生倒不像是迷了心智的疯子,像个未逢良主的隐士。他唱的那几句分明就是要我喝酒,我也便尊重他,若是有君侯公子遇上了好生相待,一定是难逢的良才啊!”

“哦?”三泽忽然兴味盎然,“先生看起来很懂养士这一套啊?”

惊觉自己失言,晋光神情闪过一丝慌乱,自己这些天伪装起来从未露过马脚,在这分开的时候面对这憨气的大个子,怎么忘了形差点就把身份表露出来了呢?

“兄长站在这风口上做什么?厢车已备,可以上车了。”正不知所措,幸而芈纯及时出来解围,站到晋光身前,抱歉地对三泽道,“三泽先生,兄长吹不得风,这便上车去了。”

三泽点点头没有再纠缠,想起他们此行的目的,又在后面特意补充道:“希望令尊一切平安!”

替晋光放下帘子,芈纯回身礼貌地一点头:“借您吉言。”

三泽歪歪头,笑道:“那么也祝大熊先生和小熊先生一路平安!”

这称呼让芈纯不禁失笑,随口回道:“三泽先生再见!”

“一定会再见的!”三泽笃定的一句让正上车的芈纯一愣,旋即回以笑容,掀开帘子坐进了厢车里。

御者挽鞭,车队缓缓行进起来,站在驿馆门口远望他们朝着初升的朝阳那边去,拂起袍子时才感到晨风微凉,一直目送到终于不见了踪影,三泽才跳上自己的车,驱使着整装待发的车队,背道而驰一径向西去了。

齐国临近大洋,地势低平,大路也是越走越平坦,不一会儿就穿过了蹇州,徐行于渐州的边界。这一路上芈纯难得少操心,尽管没忌口喝了酒,不过晋光的精神看起来倒还好,百无聊赖地靠在车厢边,抱着芈风送的剑琴发着呆。

这把琴还是他特意嘱咐放在厢车里随行的,在驿馆的时候就一直挂在他的房间里,却不见他拆开封套来弹过。有时候芈纯也纳闷这位兄长总是扑朔迷离的感情,有那么多人都喜欢他,可他总是冷静而克制,不像是会陷入情伤中的人,或者说得更严重一点,他恐怕根本不会真正爱上谁吧?

芈纯原本替芈风惋惜,可现在,他陷入了迷茫。

迷茫地盯着晋光,倒引来了对方的不自在。晋光放下琴,笑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忽然想起早上那句让人想不明白的“再见”,芈纯顺口问道:“子明兄觉得三泽先生怎么样?”

“是个有趣的人,可惜我捉摸不透。”他想也不想就这么笃定地回答。

“捉摸不透……那是好还是不好呢?”芈纯不解。

“说不上好还是不好,只是……”晋光抿唇一笑,“只是会让人没有安全感。”

芈纯轻点头不置可否,却也苦笑一声:“子明兄也是教人捉摸不透呢!”

晋光皱了皱眉,疑惑他为何忽然这么说。

芈纯收敛了苦笑,解释道:“子明兄把一切都看得这么透彻,又何至于被追杀至此呢?”

被这么一问,神情瞬间黯淡下来,晋光微垂着头,低低地说:“事实上,我已经快两年没有单独见过兄长了……”

“哦?”挑挑眉,似乎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内情。

芈纯是个值得信任的人,这点在这些天的相处中已经深信不疑,他不止一次救过自己的命,还一直温柔体贴地照料着自己,晋光想,自己也不应该对他再有诸多隐瞒。

“五年前我从京华学宫被急召回晋国,是兄长来信,说齐国大军突然进犯,直逼台城。彼时秦国在西边也是蠢蠢欲动,镇守西边的军将没法征调,朝中无亲信人可用,只能指望着我这个亲弟弟了,所以修书让我务必尽快赶回去。我收到信十分震惊,才连与芈风公主告别都来不及就启程回国。”晋光慢慢说着,伴着厢车行辙的声音,掀开尘封的往事,“可是等我回去的时候,事情已经处理好了,是相国情急之下挂帅出征,击退了齐军。”

“那时的相国……是赵绪?”

“是的,自此一役后,他就不仅是相国了,还被提拔为了司马。”

“一人兼为两班之首,这是用人的大忌啊!”芈纯不能理解。

“是啊!可是兄长信任他,况且彼时兄长陷于之中,听不进别人的劝解。”提起这事,晋光就一阵头疼,“花姬是前任晋公的夫人,兄长自即位以来就十分宠幸她,然而烝于前夫人,于情于理都是不伦。齐国大军进犯,打的就是替天子讨不伦的旗号。”

“那时齐公还是姜川吧?”

“没错。”照理齐公川与兄长也是多年老友了,虽然两国历来有边境之争,可竟打着这样的旗号来兴兵,仍是晋光所想不明白的,“兄长有很多事连我也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他是个情种,其实难以坐好主君之位。”

难得听见他这样评判一向爱戴的哥哥,他们两兄弟还真是性格相反,哥哥是个情种,弟弟就对一切都冷淡,或者正因为前者,才造就了后者也不一定?芈纯心里暗忖,一言不发地听他继续说下去。

“赵绪是个得力的助手,所以兄长才如此信任他。三年过去,赵绪简直是摄政,尽管并未表现反心,但我也未免有些担忧,前年趁着春来节令向兄长提了个醒,兄长却没有上心。说来也怪,虽然我还是常住在台城,但自那之后兄长就再也没有单独召我进过宫了。”这么说起来那段时间还真是发生了一系列的怪事,晋光越说越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入夏我就听见宫里传丧说花姬死了,没到秋天,兄长的独子晋阳也夭折了,小侄儿只有六岁,我料想兄长一定很伤心,想要进宫去吊唁顺便安慰,可宫里封禁异常严格,我只见到了赵绪,他引着我吊唁毕,托辞说晋公哀伤不见客,让我回了府。”

这是什么用意,芈纯也想不明白,晋国的事就像一团乱麻一样,而现在摆在眼前的就有与之相关的一团乱麻等着自己。掀开帘子看看路右的渐州境,沃土千里,实在让人安心。四国各有各的优势,秦国地大物博,楚国是农桑大国,齐国遍地盐铁,都是富得流油,晋国地处僻北,在四国中虽然最小,靠着冰川,锻甲铸剑却是上乘。其实各自生产,再由商人来负责运输交换就能天下太平,可总有野心勃勃的肉食者想要将别国的物产据为己有,甚至于边界琐事也要锱铢必较。

“此番我成为齐公,一定与晋国停战。”芈纯打着帘子,赌气似的说了这句。

不成熟的话听上去才是最美好的,晋光没有笑他,也没有立刻认同,而是也透过撩起的窗户往外望去,凝望这平安顺遂的异国他乡。

他的目光呈现出一种钦羡,引得芈纯忍不住开起玩笑来:“怎么样?等我成为齐公,我就把这渐州封给子明兄。”

晋光一笑:“你还没有成为齐公呢,此番进公都,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变数,别急着许愿。”

说到底,他的确没有做主君的准备,在楚国的时候一心想着的就是如何帮助他的世子,从来没有动过取而代之的心思,因而也从来不知道要怎样去做那万人之上的主君。

他的世子……多么遥远的称呼,如今已是被他扔在了相距三千里的远方,车队离公都越来越近,他必须要放弃过去,就此自立起来了啊!

“子明兄。”他现在只能问身边的这个看得透彻的人,“究竟怎样,才能做好一个主君呢?”

何必用这样的问题来为难他这个从来没有做过主君的人?可他既然想要复国,那就证明着也该思考这个问题了,晋光思忖一阵,答道:“推己及人,问心无愧吧。”

芈纯放下帘子,疑惑地看向他。

晋光也不再往帘外看,而是自信地解释道:“生民总有想要珍惜的东西,有时是奋斗多年得来的财产,有时是与妻子儿女安宁的生活,有时甚至只是性命而已。这些东西,都是我们这些贵族公子没有意识到却早已拥有了的,试想我们失去了这些东西尚且痛惜,何况于底层的庶民?”

芈纯明白了,看着他又重新抱起了搁到一边的琴,有问题始终没有问出口。

子明兄总是表现得如此冷静,是不是也会有想要珍惜的东西呢?

第16章:伤其类俯闻钦差吊,嗣为君立赴天子盟

公都位于齐国腹地的谦州,齐国地处四国中的东极,西北经巽州青木关与晋国接壤,西南以蹇州连接楚国,东临大洋,一海涵下天下七成的盐业,成为最富裕的公国。可以说,齐公这个位置无论横空落在谁的头上,谁都会窃喜,除了根本就不想离开楚国的芈纯。

直到进城之前,他都还在盘算着也许能跟齐公辉说说,直接让那得力的相国田蒙接班。然而公都巍峨的城墙上挂起的白幔阻断了他的这一想法,齐公等不到他来商量了。

安排好晋光在驿馆住下,芈纯匆匆忙忙就进了宫去。田蒙早接到路上斥候的传告,披麻戴孝地站在门口迎接芈纯,见他下得车来,迎上去便拜:“臣下见过嗣君。”

芈纯局促地伸手去扶他,往里一看白茫茫的一片,忙问:“君上他……”

“君上三天前就扛不住了,医者束手无策,昏睡到昨天夜里,忽然直起声大叫了三声‘仲约’,再躺回去时,医者来探,已经没有气息了。”田蒙含着泪,神情凝重地说着,“君上薨逝之前念着的一直是嗣君您啊……”

“我?”芈纯不明白也有些接受不了,看了眼田蒙,抿了抿唇侧身就往里跑。

对于齐公姜辉,他说不上有很深刻的印象,只是在京华学宫见过,不失为一个倜傥的少年。姜辉比晋光来得早,时间却很短,正赶上秋狩,人人都跟着张侯跑,他却单单去锦河边赏秋——说起来,在热爱安安静静的活动这一点上,后来的晋光倒与他相似了。

那时芈纯以为这齐国公子初来乍到的不适应,跟芈狐打过招呼后就驱马跟着去了锦河边,傻乎乎地问:“公子怎么不去狩猎啊?”

姜辉笑笑不答,而是对着一岸金黄,莫名其妙地慨叹了一句:“你能跟来,真是太好了!”

秋日的阳光隔了树荫柔柔地映在他的脸上,芈纯看得呆了,一向以为世上没有比世子更好看的人,可在这一瞬间,眼前的人是如此地漂亮。

没错,芈纯对姜辉自来只有这样的印象——一个漂亮的少年。听说他回国去之后一直外放,直到齐公淳遗诏把位置传给了他,齐国上下还因此争论过一阵子,可无论如何,在田蒙的辅佐下,他还是把位置坐稳了。后来的事,芈纯不甚关心,现在却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刚袭位主君不久的姜辉,怎么突然就病重薨逝了呢?

巨大而奢华的棺椁停在大殿中间,挂起的白幔隔绝了生与死的距离,那个漂亮的少年无声无息地远去,在芈纯的记忆中只剩了秋阳下的惊鸿一瞥,就连此,也是隐隐约约记不真切。芈纯抬头看风吹白幔,就像内心某处的柔软忽然被触动了一样,忽然惆怅。

就连他芈纯自己,又岂不是类似于此呢?今日之后,世间将不再有楚公子芈纯,取而代之的,是冠以齐国公室之姓的姜纯。

田蒙倒没想到他与先公有这样深厚的感情,忙忙劝解道:“嗣君节哀。”

意识到自己失态,姜纯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回身看一眼规规矩矩的田蒙,问他:“先公的死因,医者有判断吗?”

姜纯初来乍到也知道此事蹊跷了,田蒙一五一十地回道:“医者说是体质不佳,加上严冬受寒,病得断断续续的,到臣下出使楚国时,已然卧床不起了。”

“受寒?”如此简单的病因很难不让人怀疑,姜纯追问道,“先公身在宫禁之中,有这么多人服侍,怎么会轻易受寒?”

“这……”支吾了一声,在姜纯的瞪视下,田蒙还是实话实说了,“两个月前有秦国使者来过,说要我们从晋国的边境撤兵,先公怕出什么事,亲自去了趟青木关,回来病情就加重了。”

“秦国使者?”姜纯更是一头雾水了,“国使往来,途经之处都会批下文书,从秦国到齐国从来都是借道楚国的,我在楚国的时候批行就是我的职责所在,我怎么不记得批过放行秦国使者的文书?”

“秦国使者为掩人耳目,是扮成商队来的。”

一句话猛然提醒了姜纯,脑子里闪过三泽的影子,却也只是一闪便立即熄灭,姜纯自嘲地冷哼一声,他可真是被这阴谋阳谋搞得魔怔了,三泽可是明言自己是在齐楚两国间做生意,两国间来往行商本来就多,就算是托辞,秦国使者是两个月之前来的,怎么会在前几天陷在路上,又怎么会刚好被他们遇见?

可姜辉的死因不能不让人怀疑与秦国有关系,于是姜纯又问:“秦国使者为什么会突然造访?”

“这就不清楚了……”

“你是相国,居然连这种国事都不清楚?”姜纯不悦。

知道他会这么问,田蒙也是瘪了瘪嘴有些委屈:“说起来先公在做公子时就与秦国的关系匪浅,秦公常给他写密信,使者来也几乎都是密谈,连臣下这个相国也不敢过问。”

“秦公?秦公渡?”

“是的。”

姜纯深吸了一口气,或者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神秘的秦公渡就像笼罩在三国头上的阴云,三国在明他在暗,而他与姜辉的关系之密切更是出人意料,而今死无对证,姜纯只觉得背后阴森森一阵寒气。

看来这齐国的水,真如大海一般深呐!

姜纯不再问了,任凭候了许久的侍臣上了给他加上孝,田蒙作为先公的遗命大臣正准备宣读传位令,殿外却匆匆忙忙跑进来了天子的使臣。

“天子为齐公吊——”使臣直声喊着快趋而入,本来准备拜姜纯的大臣们迅速调转方向拜向了使臣手中举着的天子诏。

田蒙忙拉着犹自发着呆的姜纯拜了下去。天子的面子谁敢不给?况且这也是例行公事的吊唁。

使臣在礼官的带领下给先公上了香,姜纯微微抬头以为这便要走,使臣却从容不迫地从袖里掏出了另一份诏书,斜睨了一眼偷看的姜纯,高声念道:“小满农时,攸关生民,必行教化,以泽民心。天子有诏,令四国君公赴王城参与盟会,不得缺席。”

“臣下领旨。”虽然疑惑,但当着面还是先把诏书接下来为好,姜纯伸手捧下,使臣没再说什么便又在礼官的引导下出了殿去,留姜纯站起来展开诏书,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

四国之间的盟会虽有前例可援,却不会通知得如此仓促,就像是掐准了姜辉会在这一天薨逝一样。天子不会这么无聊地聚集四个根本不听号令的主君来开会,盟会的促成者才是野心勃勃。前一次的盟会还是多年以前,那时的秦公还是嬴渡的父亲嬴渊,挟持着前任天子发出盟会令,想要在会上确定自己的霸主身份,却遭到了其余三国的共同抵制。那时的天子毕竟是靠着王室血脉世袭正常上位的,如今的天子晋悠,只怕有人不会认。

与姜纯同样陷入担忧的还有晋光,自到齐国以来他就一直住在驿馆里,为了不暴露目标而足不出户,靠姜纯的消息了解天下大势。如今一封盟会令摆在面前,晋光有些乱了阵脚。

“天子发布盟会令,证明天子已经被人挟持了,兄长的处境,十分不妙啊!”晋光难得心烦至此,在驿馆里来回踱步,“齐国的主君是你,楚国目前不可能做这样的事,那么挟持兄长的,究竟是晋公还是秦公?”

姜纯也答不上来,只好摇了摇头,看晋光又烦躁地踱了两圈,随即又揣测道:“最近变数最大的是晋国,赵绪上了位,天子也是他一手推上去的,会不会是想一鼓作气借此称霸诸侯?”

“有这样的可能,但不尽然。”晋光停了下来,分析道,“其实秦国才最有这样的实力和野心吧?说不定是他们趁着三国都有内乱,想要挟天子称霸?”

“可是……秦国近来都没有什么动作,看起来倒是安分得很呢!”姜纯辩解道。

“安分才有大问题。”晋光幽幽地道,“阴谋玩得厉害的人,从来就不会让人轻易发现蛛丝马迹。”

也许真是这样吧,姜纯陷入沉思:“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这盟会还要去吗?”

“去,不仅得去,还得赶在他们之前去。”晋光说得无比坚定,“诏书有说是什么时候吗?”

“小满。”

晋光走过去把驿馆墙上的历一翻,回身道:“我们至少得提前五天到。”

“提前五天?”姜纯不解,“别人都是准时到,我们提前五天,不会让人怀疑齐国吗?”

“你自有消除怀疑的法子。”晋光提醒道,“齐公新丧,承蒙天子挂念,遣使吊唁,你这个嗣君,不该早些去谢恩吗?”

这么一说倒让姜纯恍然大悟,于是起身应道:“知道了,我马上就去安排。”

他知道晋光是想要做什么,于子明兄、于齐国、于天下,这都是一件大事。看着姜纯离去的背影,晋光慢慢放下挂历,又轻轻地皱起了眉。

无论如何,这次他一定要单独见一见兄长。

第17章:奔王城深藏覆面子,骂宸舆惊煞带甲人

还没来得及担心会在齐国被发现,晋光就又坐上厢车离开了公都。这回坐厢车倒不是如往常一样因为身体不好吹不得风,而是为了在这一路上藏得严严实实。

尽管是在姜纯的地盘上,一切也不能掉以轻心。晋光戴着幂篱出去,混在与齐公一同风尘仆仆的侍者之中。田蒙被姜纯留在了公都,此时率领百官来送,没有人注意到晋光的存在,甫一出了城门,姜纯立刻就把他藏进了车里。

回想起来,自从去年冬天被突然追杀,一向身为恬淡公子的他生活就完全变了样,以往是做一个单纯的贵族,他又不惦记哥哥的公位,案牍劳形也找不上门来。可当战乱的浪潮席卷,这世间似乎突然就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地。

一向爱与他开玩笑的子明兄在这去中州王城的一路上一言不发,姜纯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原本健健康康的潇洒少年被折磨成这样,姜纯也是深深地惋惜。他这次是去见他的哥哥啊,在许久未见之后,在仓皇惊变之后,又该以怎样的心态去见面呢?

齐公的队伍一路畅行无阻,只在进王城的青龙关被拦下来例行检查。守关的将军明显有些意外,一边对著名簿查人,一边问道:“天子诏令定的是小满盟会,齐公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先公初丧,仰赖天子遣使吊唁,纯是初继之人,应当早来答谢。”早有准备,姜纯照着晋光给的说辞从容不迫地解释了一番。

将军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探头看厢车里还坐了一个人,便又问:“里面的人是谁,竟敢与齐公同车?”

“是纯的侍从,名字叫熊德,名册上有。”姜纯耐心地解释着,“他在路上染了风寒,不能见风,车队轻装简行,只有纯才有厢车,所以让他进来同乘一车了。”

“风寒?”将军思忖一阵,面有难色,“侍从染上风寒,就不能进王城,天子是何等万金贵躯,这一旦是染上了……”

“此番是纯来面圣,侍从人等自然不会面见天子,纯会让他待在驿馆的,请将军放心。”姜纯早听出他话里的暗示,说着就把腰间玉佩解了下来递给了那个将军。

将军也不推辞便收下了玉佩,挑起一抹笑道:“齐公真是礼贤下士啊,为了一个侍从也愿意花这样的大价钱。”

姜纯不语,一时兵士们已经查验完毕,只见将军抬手一挥,喊了一声:“放行!”

前面的队伍缓缓挪动起来,姜纯敛裾也上了车,却在低头进入车厢时,接触到晋光盈盈的目光。

一时语塞,只听对方真诚地道了一声:“仲约,谢谢你。”

“谢什么?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都不是问题。”姜纯知道他是对自己失了玉过意不去,不过这种身外之物,自己倒从来也不怎么在意。

“我是想说,谢谢你这些天对我的收留。”要感谢的地方太多,晋光的真诚中带着深深的落寞,“要不是遇见你,我一定已经死了好几次了。”

“这也不用谢我,一切都是我所心甘情愿的。”姜纯微微皱起眉,“说谢就太见外,毕竟现在还能叫我仲约的人,已经不多了,以后,更是会越来越少。”

没料到他会这样想,晋光抿了抿唇,感受到了心里同样的闷闷的疼。

“以前是父亲会叫我仲约,后来是世子和公主。世子的声音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声音,他叫起仲约来,温柔婉转怎么也听不够。那时我以为我能永远做他的仲约,谁知道这天下一旦发生变化——即便是看似与你无关——也能轻易击碎你的梦。”姜纯苦笑着,车轮碾过的声音就像时间碾过的声音,将他带入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的时空中,“仲约这个字,简直就是京华学宫的遗产,是我在楚国留下的记忆之一。我做梦也想不到我会继任齐公,站在公国的顶点上,以后还会有谁敢叫我仲约呢?”

他原来藏着这样的心事,一路上看似忙来忙去一点也不想念楚国,其实只是让自己忙起来才不会一冲动就回去了吧?他的心思沉稳厚重,一颗坦诚的心却再也无处寄放了。晋光默然良久,面对这样的哀伤,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不过我还是比子明兄好很多啦!”姜纯忽然笑起来,同样是苦笑,也笑晋光的人生,“我至少不用四处躲避,背上不白之冤,还总是徘徊于死地。”

“生时如何,死又何妨?”晋光早就开看了,只不过有放不下的事,“等我这次见到兄长,一切也该结束了。”

车队是在黄昏时分到达王城的,齐公的驿馆在宫城的东边,姜纯就在这里下榻,简单收拾了一番,尽管知道这时间不便入宫,却也请了门口的卫士去通报,决定赌一赌。

高大的宫墙隔出两个世界,晋光仍然戴了幂篱跟在姜纯身后,齐公的仪仗被屏退了,姜纯只带了晋光一个人,美其名曰是彰显齐公的忠诚,其实是要你知我知,做到绝对的保密。

“齐公容禀,陛下已经歇下了,不愿见客。”

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姜纯回头看看晋光,才又央求道:“实在是有要事相商,这才过戌时,陛下怎能歇得这么早?烦请再次通传。”

卫士尽管不情愿再跑一趟,迫于齐公的威严也只好听命而去。姜纯仰望这高高的宫墙,余光瞥见一直不说话的晋光已经一手攥紧了衣袖,那些被攥出来的褶皱一道道显露着他的紧张。

又是这样,他原以为是哥哥不想见他,所以用卫士来打发,可现在他越来越笃定了,哥哥在当时就是一个被架空的君上,现在更是一个被架空的天子,背后操控的权臣决定着他“应该”见谁,而一个傀儡,见谁也没有用。

可是他今天必须见到哥哥,夜长梦多,等明天的太阳升起,这瞬息万变的时局又不知道会变成怎样的情况。今天过关就已经很险,青龙关守将是哪方的人还不一定,万一只是假意收下姜纯的贿赂,其实转身就去向自己主子报告这个最新消息,那等到明天,就一切都来不及了。

晋光攥着袖子的手开始发抖,在卫士跑过来时,额头上悄悄滴下一滴冷汗。

“齐公,陛下的确是歇了,请您明日再来吧。”

“岂有此理!”眼看着晋光幂篱下变得煞白的脸色,姜纯急中生智向卫士痛骂了过去,“齐国每年给王城纳的岁贡是最多的!楚国欠贡多少年了?晋国干脆直接派兵来软禁天子,秦国更是一刻也没有把天子放在眼里!天下四公,独守人臣之礼者,唯有齐公而已!若不是齐国雄踞东方给王城撑着,天子的位置哪能这么轻易就坐得稳?”

一向温润的姜纯耍起无赖来了,连晋光也是一惊,卫士更是吓懵了。他说的话确实都是没有被人轻易揭开的事实,天子的面子他一点也不打算给,继续破口大骂:“我堂堂齐公,好心好意一兵一卒也不带就来谢恩,天子非但不领情,还让带剑之士来回绝我!戌正未到,天子就早早安歇,而我齐公每日批复公文,常常通宵达旦,焚膏继晷,为天子平定东方,虽不敢言功,天子却连这点面子都不给!看来需要回去整顿兵马,我齐国也不再认这个天子了!”

姜纯骂完转身就走,撂下听得目瞪口呆的众人,晋光简直挪不动步子,姜纯已经走出三步远,只见宫墙内殿门大开,里面的内侍抬高了声音宣道:“齐公留步!陛下宣齐公入见!”

虽然心中窃喜,脸上却仍然覆满冰霜,卫士们移开了挡路的兵器,都垂首不敢看,姜纯与发着愣的晋光擦肩,大步往殿内走去。晋光不敢再发怔,立刻回过神来跟了上去。

不敢抬头不仅是由于礼节,更是怕一见到哥哥就会忍不住哭出来,晋光努力调整着呼吸,却只觉喉头哽咽,没有知觉地随着姜纯拜了下去,只听见姜纯一个人的声音。

“臣姜纯拜见陛下。”

“仲约啊,你到底有什么急事,在外面说那些话,还给不给朕面子!”晋悠揉着眉头,很是无奈,挥挥手让赐坐。

“确实有急事,而且是陛下也愿意一听的急事。”姜纯直起身子,挪到一边坐下。

“你一向做事谨慎,今日居然如此不寻常,别告诉我只是为谢恩就好了。”晋悠才不相信什么“急事”,他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天子,能牵扯上什么大事。

“当然不仅为谢恩。”姜纯看向从进来起就在忍不住簌簌发抖的晋光,“臣是给陛下带来了一个人,陛下一定想见。”

“谁?”晋悠并不相信有什么他非常想见的人,随着姜纯的目光望了过去,才注意到他带进来一个瘦小的侍从。

抬眼看看一屋子的仆人,姜纯为难道:“请陛下屏退左右。”

心里似乎有了些盘算,晋悠愣愣地一挥衣袖,仆人们都悄悄退了下去。

幂篱慢慢被揭开,那被帷幔遮住的小脸露了出来,比印象中瘦削苍白了许多,却分明是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晋悠惊得站了起来,颤抖着声音难以置信。

“小光?”

第18章:历生死兄弟终再会,辩忠奸君臣尽狂言

“小光,怎么是你?”晋悠眯着眼睛再三看了看,仍是掩不住震惊,“你……你不是已经死在去复州的路上了吗?”

晋光一愣,旋即明白了这话的意思,于是苦笑道:“原来赵绪是这么跟兄长说的……”

一句话让晋悠想了又想,恍然大悟似的又盯着晋光看,看他脸上呈现出病态的苍白,瘦得快要凹下去,似乎跟自己印象中的弟弟不太一样了。晋悠忙从坐席上下来,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过去,伸手就握住他的肩,竟是瘦骨嶙峋到硌手,晋悠皱了皱眉,问道:“小光,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

“我也许正应该在去复州的路上被截杀,但多亏了帐下死士,保护我逃过了一劫。”苦笑渐渐散去,现在说起这些惊心动魄的往事来时,晋光只剩了平静,“是赵绪亲自带的人追杀我,我冲出了冰凌关,身边人都战死了,我独自穿越无人区到达楚国,幸好被仲约救下。”

平静的语气听起来仍然让晋悠胆战心惊,原来当他陷在这王城时,这唯一的弟弟正在经历生死劫难,这是他没有想到也没法去求证的。晋悠向一旁的姜纯投去感激的一眼,姜纯抿了抿唇轻垂首,敛着袍子站起来,为防万一,也为让这兄弟俩好好谈事,便行了个礼先退出殿去。

推开殿门站在门廊上,果然远远望见那边门口又有人来了,门口卫士拦不住,那带着甲将军打扮的人硬闯了进来,因姜纯守在门口没有想让的意思,只好按着剑在高高的殿阶下站定。

姜纯冷漠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听台阶下的人一拱手随意行了个礼便喊道:“晋国右师公魏帆代晋公求见天子陛下!”

“陛下睡了,有什么事就请明日再说吧。”姜纯漠然答道。

“你是何人?晋公的的确确有要事,若是耽搁了,你可担当得起?”

求见不成就用威胁,这求见天子的方法倒还跟自己一样,只是晋光在里面,这可是天机不可泄露的大事。姜纯轻蔑一笑,报出自己的身份:“寡人是齐国之君,若真是耽搁了晋公的要事,寡人当亲自在盟会上请罪。”

还没见过齐国新君的样貌,这狭路相逢倒吓了魏帆一跳,忙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赔着笑道:“不知齐公在此,请恕外臣唐突。”

“既知唐突,那便退下。”姜纯不想再多与他说话。

魏帆却丝毫没有要退下的意思,反而胆大包天地继续问:“天子卫所竟是一群无能之辈,需要劳烦齐公这么早亲自来守门?”

这是要套他的话?经几番周折,姜纯也学会面不改色与人争辩了:“齐国先公刚刚薨逝,劳陛下惦记遣使吊唁,寡人身为嗣君,当以此报效陛下。”

“只恐不是报效,是要挟天子!”魏帆忽然抬高了声音这么说,昂着头毫不畏惧齐公威严,“君上遣外臣来,就是听说齐公借故先到,恐怕陛下有失。果然齐公无信,挟天子于禁内,是准备在盟会上大捞一笔?”

“挟天子的事,你们晋公做得还少吗!”姜纯怒斥,既是对这朝着自己来的攻击,更是拐弯抹角地为他的子明兄抱不平,“晋公是如何上位的,想必将军你也心里有数吧?天下尚未共讨之,就应苟且偏安偷着乐了。天子开盟会是为了和同四国,不知是晋公偏偏要弃忠信而不顾,还是你这个将军故意要挑起齐晋两国的争端,要给寡人加以不忠不义之名,是准备回拒天子美意,在青木关兵戎相见吗!”

这齐公虽然年轻,本事倒还不小,魏帆有些发怔,说到底他也不想逼进天子寝宫,不仅是不想担背忠之名,更是因为他几乎能猜到齐公带来的人是谁了。新任齐公尚未表现出强大的野心,谁又会这样神神秘秘地去见一个傀儡天子?

这件事,魏帆可以肯定,赵绪却想不透,分明连荀惠去找都是一无所获,赵绪几乎就要相信晋光是已经死在路上了。可魏帆总有那么一点不信,人是他亲自放走的,敢在赵绪眼皮子底下放人,就一定是对晋光有信心。尽管居于晋国右师公的位置,他却一直心怀故主,赵绪上位虽有无奈,但毕竟不光彩,然而这个阴谋被揭开,就一定是天下大乱。

这是魏帆所不愿意看到的,却势单力薄阻止不了。在来的路上,他也试图找到什么办法让也许是站在同一阵营里的姜纯明白自己的想法,可终究还是没敢说出来。隐藏的利益之争总是会蒙蔽人的双眼,他现在毕竟谁也不能信——连一向在同一阵营里的荀惠,也因为赵绪给了他右师公这一职位,而与他渐渐疏远了。

想了想,在晋光本人挑破迷雾之前似乎还应保持蛰伏,魏帆向发怒的姜纯行了个礼,一句话也没再说便转身离开了。

有些不能理解他背影的落寞,姜纯攥紧了拳头,回头看看紧闭着的殿门。

殿外的风波让里面不敢说话,紧张地听着姜纯成功回绝了来人,放松下来的晋光一个坐不住便往前倾去,晋悠忙伸手接住他,就在被温柔地揽进怀里时,再也控制不住的泪夺眶而出。

“小光……”他的泪胡乱地擦在自己的袍子上,晋悠心中大恸。

寄居在楚国,又辗转往齐国的这三个多月以来,晋光一直是神经紧绷保持着高度警惕。他就靠着一股子骨气在熬下去,精神上的脆弱不可以暴露给任何人——伯丘和仲约是朋友,看在朋友之谊的面上收留,其实并不是他们的义务;芈风是他的心结,又怎能向一个深爱他的女子谈及随时可能丧命的细节?精神上的脆弱,谁也不能说。可只有哥哥不一样,哥哥是唯一的亲人,也是他这样熬下来的目的,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他也终于能在哥哥的怀里大哭一场了。

面对这“死而复生”的弟弟,晋悠也跟着淌下泪来,有些事情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而这些事现在就像一块巨石一样压在心里,强烈的愧疚占据了整个情绪,说到底,他作为一个失败的晋公,不仅对不起陷于战乱的子民,最对不起的,其实正是这个弟弟。

“小光,你受苦了……”晋悠声音颤抖,诉说自己的愧疚,“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晋光抽泣着答不出话来,从晋悠的怀里慢慢抬起头,也没去擦一擦泪,就这么满脸泪痕泪眼盈盈地盯着哥哥。

“我继承了这晋国的太平江山,却没能守住它,到现在我才明白,一个君王是不可以有爱的,我不过是爱恋花姬且不愿挑起边境之争,放权不到三个月,就再也收不回来了。”晋悠忽然没来由地说了这些,听得晋光直发愣,“你知道你为什么有差不多两年时间没有见过我了吗?我都不忍把你封到外地去,又怎会不见你?我对你的传召,全被赵绪拦下来了。”

这是他从未听说过的,原来两年前哥哥就已经逐渐被架空,到最后连亲弟弟也见不上一面。晋光也开始有了愧疚,为了此前不明就里对哥哥的埋怨。

晋悠叹了口气,继续说了下去:“他一个人大权独揽,尽管没有做不利于百姓的事,可公室贵族就如他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从那以后我就没有踏出过宫禁,宫禁里有相国卫队的封锁,我连对外送信都做不到。我曾经也想法子联合自以为是亲信的禁卫将军魏帆反抗过,然而在起事当晚魏帆居然倒戈,事情被压得严严实实,恐怕连你也不知道吧?”

这还真是不知道的事,魏帆居然倒戈,不应该啊,明明就是他放自己出了冰凌关,这个人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晋光思忖再三也想不明白,只得又茫然看向哥哥,问道:“我只知道前年魏将军就被外放成了冰凌关守将,难道是因为这件事?”

“多半是。”晋悠肯定下来,“他虽然倒戈,毕竟被我策反过,大概是赵绪对他有猜忌,就把他外放了。”

尽管心有狐疑,却没有提起。看来前年真是风云巨变的一年,晋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进一步问道:“那前年阳儿的夭折和花姬的暴毙,难道也是与赵绪有关?”

提到这件事晋悠突然噤声,起身到窗外去看了又看,确定没有人后才又回来,低声道:“我之所以苟活到现在,就是为了能将这秘密托付给信任的人。连魏帆都背叛我,我所能信任的也就只有小光你。若不是做了齐公的仲约带你来,这秘密还真就要永远尘封了。”

说得这么严重?晋光皱着眉,疑惑地看着哥哥。

晋悠挨着他坐下凑了过来,在他的耳边沉声说出令他震惊不已的话。

“他们两个,都没有死。”

第19章:前尘有算避世之所,染衣作悔天子其人

“什么?阳儿还在!”晋光瞪大了眼,又是惊又是喜,“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当然记得当时宫中传丧,花姬和晋阳是一前一后死的,先后失去爱人与独子,这灾厄发生在谁身上谁都会受不了,何况是一向顺风顺水的哥哥?晋光当即决定进宫吊唁,可宫里封禁异常严格,赵绪托辞说晋公哀伤不见客,这倒是个好理由,尽管心有不平,却也不好再说什么。一直到晋阳被追封世子,升墓称陵,丧事是赵绪操办的,晋光只被允许跟着大臣走,连哥哥一面也没有见着。

难道真的事有蹊跷,可晋阳又是怎么死而复生的?

“我从前年就注意到赵绪的野心,察觉到他频繁与秦国联系后就坐实了这个推测,可是为时已晚。我能察觉到他与秦国的联系,他也便能察觉到我开始怀疑他了,那时我虽然被架空,却也想着要给自己留条后路。我恐怕他下一步就会对阳儿不利,我的路是走不下去了,这晋国不能交给叛臣,晋公的血脉,只能让阳儿来重振。”晋悠慢慢说着分量极重的话,在弟弟面前解开尘封的秘密,“这件事原本是想找你去做的,可赵绪重点就是防着你,宫里没有别的亲信,连魏帆都背叛我,我只能让花姬替我完成这个使命了。他们当然出不了宫,我只能做戏让他们假死。”

“所以阳儿和花姬都没有死,是被兄长偷运出去了?”好大的一盘棋,晋光听得愈发震惊了,“可是就算是出了宫,没有人接应,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能逃到哪里去呢?”

提起这件事,晋悠只好无奈地笑笑:“花姬在台城做乐姬时,可不仅被先公看上了啊……”

花姬连受三任晋公恩宠就已经是个传奇,难道除此之外还有别的恩荣?晋光进不得宫也少去乐馆,坊间传闻了解得少,自然是一无所知。

对这一样风流,晋悠又爱又恨:“花姬有一位故人叫卢顺,他原是齐国司空,后来因极力阻止齐晋两国开战而受到排挤,他也便急流勇退,挂印成为游士。赶在开战之前,他一路向西先是到了晋国,在台城乐馆里见到花姬便十分倾心,奈何花姬正受命被先公召入宫中,卢顺也便留下一块双耳玉佩作为信物给她,称自己此行是要去重开桃源,让花姬如果遭受为难避无可避,可去革山中找他。”

“革山?秦晋的边境?”

“是。”

晋光就更不明白了:“那座山跟夬柳山一样大,里面错综复杂,花姬怎么可能找得过去?”

“我也奇怪了,她还真找到了卢顺,第二年有一个蓬头垢面的游侠给我送来了她的亲笔信,我开始还怀疑,可看了又看,再怎么也不至于连花姬的笔迹都认错吧?”晋悠也有诸多不解,“宫禁把守森严,他看着就像个叫花子,却竟能躲过禁卫军的巡逻如入无人之境。见到我也是一片坦坦荡荡,丝毫没有畏惧之意,自报家门说是从革山中的舆陵来的,我说可见是扯谎,这地方地图上都找不到,他却说是乡正卢顺开山而立,专为接纳躲避战乱的难民。他途经那里受到救助,为感恩帮忙带出了这封信,花姬现在就带着阳儿在那里,让我千万放心。别的就没再说了……啊对了,我问他是谁,他只说他叫聂夏。”

“聂夏?”原来是他,看来这个人真是不简单,从舆陵出来这两年一直在周游列国,能在齐国遇见他还真是缘分。

他这反应却让晋悠不解:“怎么,你认识他?”

“不,不认识。”晋光立即否认,萍水相逢还算不上认识,况且现在他所在意的并不是聂夏这个神秘人,而是哥哥居然安排下这样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这计划把晋国的江山后代考虑进去了,把阳儿考虑进去了,把花姬也考虑进去了,却唯独没有他这个无权无势完全保护不了自己的唯一的亲弟弟。晋国的江山后代是晋公的使命,晋阳是兄长的独子,花姬是兄长的挚爱,兄长已是自顾不暇,弟弟这个身份,又算得了什么呢?越是这样安慰自己就越是觉得心堵,晋光的脸色还是变得难看,拳头渐渐在衣袂上握紧。

“怎么了?”对他的情绪毫无察觉的晋悠有些紧张,自己拉着弟弟说了这么多,完全忘记了弟弟有疾在身,对坐这许久,似乎难以坚持下去,于是关切地问,“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晋光摇摇头,如果心堵算是身子不舒服的话,他该点头的。他不是厌弃哥哥,反而完全能够理解哥哥的做法,只是理解别人会选择放弃自己,本身就是一件令人心堵的事。他没法说别的什么,只好勉强笑了笑,低低地说了声:“阳儿真是有一个好父亲啊……”

一句话虽然不带什么讥讽,晋悠却完全听出意思了,其实本身自己就有愧疚,说起来一切缘起都是自己少有关心政事,到最后却要弟弟为自己牺牲:“小光,对不起……你一向没有在朝里供职,给了侯爵却连封地都没有,我忙昏了头,以为谁做晋公也不会对你下手啊!”

可谁知道,一旦有了晋公亲弟弟的这个血统,就百口莫辩了。晋悠没有说出口,晋光也明白,晋公亲弟弟的这个身份,不仅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好处,反而导致了他的必死无疑——这不是覆巢之下无完卵,而是为新的主上正名。

“兄长有兄长的难处,我并不想要因此就记恨兄长。”一句话安抚了晋悠的愧疚,晋光扶了扶有些发晕的头,望望门外依稀可见的守护在外面的姜纯的背影,提起此番来的目的,“我此次冒险前来,是想要向兄长请旨。”

“请旨?请什么旨?”

“天子敕令天下共讨晋国逆贼檄。”晋光一字一句说得十分笃定。

晋悠却一愣,旋即苦笑起来:“没用的,傀儡天子的诏令,谁会听啊?”

“不管听不听,都是代表了天子的态度,所谓出师有名,必得有天子的态度,才能把这混水搅起来!”哥哥果然是被架空习惯了,晋光耐心地给他分析,“我在楚国的时候得知了赵绪向三国发文,宣称他是正常上位,是兄长您高升做了天子,阳儿早就没了,我又意外死在了去复州的路上,国不可一日无主,所以他才诚惶诚恐即位的。你我都知道这是个谎言,可要去戳穿它,人证在我,名分就在天子的诏令上。”

想来也是,可晋悠依然有顾虑:“可是到处都是他的眼线,就算我写了这道诏令,那也发不出去啊!”

“兄长忘记小满盟会了吗?您毕竟是天子,当着三国的面,赵绪不敢对您做什么,当三国了解了事情真相,就会知晓晋国的内乱。仲约现在是齐公,他会助我们一臂之力,仲约一行动起来,伯丘也不会不管,到时联军并发,可图复国。”

晋光谈起计划来沉着冷静,褪去了稚气,像个运筹帷幄的谋士,不能不令晋悠刮目相看。只是事情如果真有这么顺利就好了,没有再提别的顾虑,晋悠解下衣带,一横心咬破手指。

“兄长!”晋光惊呼。

晋悠已在衣带上以血为书写下简单的诏令,含笑递过去:“你已是为了复国不惜奉献一切,我又有什么别的好说呢?唯有尽我之力配合你。这又是一桩九死一生的谋划,我只想求你保好阳儿,我已告诉你他现在就在舆陵,需不需要他,由你说了算,我只想要你们全都平安。”

接过兄长的血书衣带诏,晋光只觉得心里更堵了。此番来就是想要拿走这个东西,真拿到了手,反而觉得沉甸甸的不堪其重。把讨逆的责任正式交给了他,就是在他身上牵系住无数生命,无论正义还是非正义,战争似乎都要来了。

当然最好就是在小满盟会上结束这一切,怀着这样的希望,晋光收下诏书,准备退出门去,握着诏书的手在轻轻发抖,没什么血色的唇也在轻轻发抖,就这么走到门口,背对着里面深吸一口气,伸手准备推门。

“小光!”身后晋悠忽然叫他。

晋光茫然回头,强烈的愧疚让晋悠不敢走过来,只是隐隐有些什么预感,隔得远远地说:“你一定要保重……”

又是一个无法做出的承诺,他当然想保重,只是时局并不允许他保重,将要扛起重任的血肉之躯,没法真正保重。晋光只是勉强笑了笑,便推门出去了。

站在门口的姜纯听见里面门开,回首只见夜色里他的眼睛比以往还要晶莹透亮,明如天上星子,倏忽一闪,旋即陨落。

“子明兄……”

姜纯及时伸手,接住他倒下来滚烫的身子。

第20章:明赐爵代公行巡狩,暗圈禁贬放任君侯

晋国,新京。

惴惴不安等着赵绪一纸撤职令的荀惠不仅没有印证所料,反而被赵绪打发去主持新生政府的第一轮视察,这可是不得了的事,作为已经被敲打过一次的相国,依然得到君上这样的重用,下面人不敢怠慢,荀惠却越发不解其意。

事关民生大计,荀惠再是狐疑于自己的命运,也得在其位一日便谋职一日,于是这趟回来,长长的帛书呈了上去,汇报起工作来依然是仔细而干练:“五州之内,唯恒州气候不宜出五谷,升州是粮仓,据今年农官的预计,当是个大丰之年。余外乾州与新京皆能自给,若无大的战事,今年应该能囤积下一些粮食。”

“嗯……”赵绪一边看着一边听他汇报,视线扫过帛书,忽然问道,“复州的情况怎么样?”

提到复州,荀惠心下一沉,旋即试探着开口道:“复州不过是从鼎州分出来的一小块地,粮食人口等业,均可随鼎州一起上报,分为两地反而增加冗员,臣下以为没必要单独成州……”

“有这个必要。”赵绪立刻打断他的话,放下帛书定定地盯着不知所措的荀惠,“你是复侯,还想求寡人撤掉复州?”

“臣下这个复侯,一日也没有尽责,所做的事都是相国分内之事,也不敢言功,无功受禄,臣下心中不安。”荀惠解释道。

“相国心中不安的是什么,以为寡人不知道吗?”赵绪的语气忽然严厉起来。

总是能被准确地戳到痛点,荀惠情急之下上前一步想要再解释:“君上……”

“罢了。”赵绪却再次打断了他的话,严厉的语气松懈下来,“哪家相国不是侯爵,怎能单单少了你?复州不过是一块地皮,你不用在意,若是真想去尽责,以后有的是机会,相国这么着忙做什么?”

什么话都被堵住,荀惠只好又咽下去,正要告退,却见外面没有卸甲的魏帆连通报也没有便忙忙地进来了。看到荀惠在这里,魏帆也是一愣,却没有多说什么,面向着上面行礼:“君上。”

赵绪立刻扯出一抹笑,亲自下来扶起魏帆,搭手在他肩上:“扬甫啊,王城那边怎么样了?”

没再看荀惠,魏帆如实回禀:“臣下没能进入天子宫中,赶去的时候是齐公亲自守在宫门口,臣下不敢硬闯,也不敢怠慢,便星夜疾行,赶回来向君上复命。”

姜纯没有在里面,竟守在了外面,赵绪也是有些吃惊,随即像想通似的问道:“那你看清姜纯带着谁去的吗?”

“这个……就没有看清楚了。”魏帆这样回话,“齐公不让臣下进去,还不惜撕破脸骂起了君上您,为两国和平,臣下实在不敢再多问什么。”

细味姜纯的反应,赵绪越发疑惑了,思忖须臾,又笑着拍了拍魏帆的肩,道了声:“辛苦了,魏将军下去休息吧,今天不用来值夜。”

魏帆没多说什么便领命而去,留下荀惠一直疑惑地盯着他的背影。

不自觉盯着魏帆的荀惠并没有意识到他的反应已经被赵绪看在眼里,赵绪一面转身回席上,一面说着:“相国看过从王城来的天子诏了吧?”

“是小满盟会吗?”

“是的。”赵绪抖了抖袍子坐下去,“姜纯初继齐公,可以说对齐国本国的情况可能也不甚熟知,却对这盟会突然殷勤,忙忙地早去五日,相国觉得是为什么呢?”

又在试探他,荀惠面不改色,故意装傻:“他不是说了吗?为了去谢恩。”

“谢恩?小孩子都不会信!”赵绪嗤笑一声,拿起笔继续批文,话却是明明白白说给荀惠听,“姜纯在楚国时就不像是个会自己去挟天子的人,如果不是成为齐公后彻底蜕变了,那就是他身边有什么不得了的人。”

不得了的人,齐国连自家相国都不敢直接上位,还能有什么不得了的人?荀惠并没有放在心上,而是直接问道:“齐公已经到了,君上准备什么时候去盟会呢?”

“明天就走,没有赶上第一个到,做第二名也好。”

时间竟然这么仓促,荀惠抿了抿唇,应道:“那臣下就安排下去。”

“不用了。”赵绪噙着笑抬头,“相国巡察五州一路辛苦,盟会虽大,不过是例行的会议,就不劳烦相国一同前往了。”

这安排倒让荀惠惊急,忙道:“我……臣下是一国之相,四国盟会这等大事,岂敢言烦……”

“行了,这次就让魏将军代你去,寡人会向天子解释的。”赵绪没有给他解释下去的机会,直截了当地做了部署,语气甚至有些不悦,“相国方才还说没有尽到复侯的本分,寡人去盟会的这段时间,京中也都已安排妥当,相国辛苦了这许久,不如就先去复州待个十天半个月。”

“君上,我……”荀惠还想再争论。

“子仁。”不再叫“相国”,赵绪站起身来,直接喊他的字,叫得荀惠一愣,愣愣地盯着赵绪,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令人惊悸的话,“你有多久没有回去陪你的妻儿了?”

提到妻儿,荀惠哑口无言,只好慢慢低下头,顶着纠结沉沉地道了一声:“臣下领命。”

没能渡过试探期,赵绪已经对他彻底失去信任了——这是荀惠这次面见君上后得出的结论。回到新京的府邸便坐上马车出城,责令妻儿随行,急到逼迫的程度。狼狈地行至城门口,遇见意气风发的魏帆,再没有任何眼神交流,荀惠一行迅速出了城。

这是作为相国一家的集体迁徙,也许称不上迁徙,这简直就是逃难。赵绪的态度已经摆明,荀惠一刻也不敢怠慢,他想要争论想要留下来,赵绪却笑着提醒他,他还有妻儿在京中。复州是晋光的封地,君上故意把这片土地封给他,这证明着他与晋光的干系无论如何也洗不脱了,心怀狐疑的君上没有给他判个满门抄斩就已经是手下留情,被发配到复州去,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子仁,怎么了?”马车里抱着小孩子的女人皱着眉看一言不发的荀惠,“你不是刚去巡察回来吗?怎么甫一进宫见了君上,就忙忙地要搬家到复州去?”

“没……没什么……”荀惠不知道要如何解释,看着女人怀里熟睡的小男孩,心中泛过一丝酸楚,“韩璐,我一向对不起你们母子……”

叫韩璐的女人一听这话,眉头皱得更紧了,丈夫荀惠第一次跟她说这样的话,压下不好的预感,韩璐试图笑着安慰:“在新京也是过日子,在复州也是过日子,只要和你在一起,在哪里都一样嘛。”

荀惠颔首不语,韩璐勉强笑着,又看着怀里的孩子说:“耀儿这孩子跟你一样安安静静,从台城搬到新京也不吵不闹,平常吵着的,只是要找阿爸。”

如同被雷击中一般,荀惠茫然看向韩璐,她嘴边的笑就像温暖的太阳光,此时却融化不了心中凝结的坚冰。

他的确很少回家,在相国的大任前,妻儿被摆在了民生国本的后面,如果没有赵绪的刻意提醒,他确实是记不起来的。说起来他与韩璐还是晋悠搭的线,一个前途无量的青年,一个高门大家的闺秀,这番结亲至今还是晋国佳话。靠着身家与才华,荀惠在新婚时就已经爬上了司徒的位置,官场人情看得透透彻彻,对待感情的事却始终是迟钝而不安。迟钝的青年并不清楚圆房当夜就让新娘怀上意味着什么,直到十个月后,一个流着他的血的小子呱呱坠地。

那天春光昱耀,梨花满枝,那孩子也如梨花砌成一般的白嫩无暇。

“就叫荀耀吧。”

定下这个名字,荀惠第一次体会到了给人打下一生烙印的感觉。

耀儿的满月酒是在宫里办的,这是唯一一个非公室成员却能得到这样待遇的小孩子,不吵不闹还能回应大人逗弄的小孩子的确惹人喜爱,谁都能来抱一抱他,当晋光伸手来抱时,他甚至还对着这位“光伯伯”笑,逗得大家纷纷提议让晋光来做耀儿的干爹。干爹是认下来了,晋公悠高兴得大笔一挥,居然赐下了前所未有的《准认干爹诏》。

想来那真是一段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日子,每每想来总令人怀念,那时的生活还是秩序井然而有希望的。荀惠并不排斥工作上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惶恐于习惯事件的改变,就好像是一夜之间,他便没有了仰慕的人,站队变得模糊,也不知道应该信任谁。就像独自一人处于迷雾之中,瞬间失去了方向。

尽管是在威胁之下,他也终究回头看了,他早该回头看看,荀耀已经长到了五岁,一直缺席的父亲,应该回归家庭了。

“耀儿……”荀惠伸手握住荀耀的小手,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抬头盯着韩璐看,“我们去复州,让一切重新开始,既然君上不信任我,我也不做什么相国了,做个闲散复侯没什么不好的,咱们就好好地把耀儿抚养长大。”

马车轮子在不平的路上吱吱呀呀,此刻在荀惠听来却无比悦耳,驶向复州,也是驶向另一段有方向的人生。

第21章:殿上金蚕尔虞我诈,关下青木斗角勾心

在小麦开始灌浆趋向成熟时,小满盟会如期而至。

这是由晋公赵绪牵头,以天子名义设下的盟会,满心期待在这盟会上能见到芈狐的姜纯扑了个空,早早来到大殿,在楚国席上坐着目不斜视的,竟是父亲芈华。

对着父亲微微颔首,父亲却面不改色恭恭敬敬地行了外臣礼,姜纯觉得心里有些堵,归席落座,不时瞥向那边气氛诡异的楚国席。

说起来他与父亲已经许久没有交流过了,从他继承了翼侯的爵位起,也许更早,从他跟随世子起,他与父亲之间就已经有了无形的界线。父亲是公室,更是权臣,为君上所忌惮,君上自重病后多疑到有些神经质,有时昏聩不分黑白,父亲也是为了不拖累他才刻意与儿子保持距离。芈华到后来被逼成半隐退状态,君上猜忌他,世子却依赖他这个老相国行政,姜纯都来不及关心父亲,自己也诸务缠身起来。毕竟世子的势力有限,在各怀鬼胎的局面下,势力的发展更是有限,不夸张地说,他离开楚国后,世子的确像是折断了一只手,如今这照理应该主君出席的盟会上,世子也腾不出空来露面,足见楚国已经一时离不得世子本人了。

如果说楚国只派了相国来应付已经是不给天子面子,那么秦国就更是狂妄到无法无天。传诏的人倒是早早回了来,秦国却是一点消息也没给,到了小满当日,天子升席,晋公与齐公高坐,楚国相国陪席,三国随侍整整齐齐地坐满了一殿,秦国的席上却是连个使臣也没有,天子脸上,实在无光。

这样想着,姜纯就扭头看向最后到的天子晋悠,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神情。在别人眼里,他只是又是气愤于秦国的无礼,又是忌惮旁边一言不发的晋公的威严不敢说话;可在姜纯看来,那神情里分明还带着一种期待。

这种期待能不能成真,姜纯与晋悠心里都是七上八下。晋光与晋悠密谋后就一直昏睡,到昨晚稍微清醒了一阵子,却依然高烧不退,早上出来时还烧着,却已经整理好一身白衣静待行动。子明兄这身子经不起折腾却一直不得不折腾,姜纯有些心疼却无话可说,计划能否顺利进行,看来全押在晋光能否准时出现上。

“看样子秦使不会来了,请陛下开始祭蚕吧。”听到宫里敲辰正钟,赵绪端坐进言。

知道这大殿四周都是晋国提前来布下的伏兵,咽下这口气,晋悠只好端起礼官奉上来的金蚕,把它摆到案桌上去,领着两公一相与列位臣工恭敬跪拜。

小满节俗,以这一天作为蚕神的诞生日,行祭祀之礼,以期蚕桑农事一切顺利。天子殿中没有小物件,这小小的金蚕也是权力的象征,它代表着天子对农桑的管辖,尽管只是作为虚君象征性的权力。

祭礼毕,肃穆的气氛一时没有散去,谁也不说话,连带着伏兵的杀气,宛如铁板一块让人喘不过气来。晋悠盯了赵绪许久,对方不说话,自己也就只好动了动唇,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反倒向姜纯使了个眼色,姜纯垂首一阵,抬头扯出一脸笑来,向着赵绪道:“听说是晋公首发的这次盟会,不会真就大张旗鼓地让我们来祭个蚕神吧?”

“齐公说笑了,祭蚕可是农桑大事,民生之根本便在于此,岂能儿戏?就算是大老远地把大家叫过来,只是为了祭蚕,也是件关系到社稷的大事啊!”赵绪正色道。

他这么说,姜纯回不了话,这种一看就是托辞的事情真要说起来倒有一大堆理由可以讲,还都是冠冕堂皇。当今四国,楚公来不了,晋公就算是资历最高的,父亲只是相国自然不会与他争执,自己被这么一堵,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当然了,顺路要做的事也有,不会让齐公白跑这么一趟,还提前了五天到这王城来。”正在姜纯发愣时,赵绪又开口了,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走到晋悠前面去,从袖中掏出一张卷好的帛,抓着有轴的那一边一抖,赫然一幅地图摊了开来,拎着地图面向姜纯,赵绪神情严肃,“青木关以西四镇二十里的土地,齐国是不是该还给我晋国了?”

他突然提这个问题,姜纯倒是措手不及,站着的赵绪带来一种压迫感,只见他傲慢地将手上地图一抛,那轻柔的帛图就飘坠在姜纯的案边。

“齐公还不知道吧?三年前的齐晋青木关之战,两方僵持不下,为息事宁人,我先公忍痛割让青木关以西四镇二十里的土地,与齐公约定转让三年使用权,如今期限已到,齐公是否应该遵行条约,将土地还给我国了?”赵绪说着,又挥手让跟来的魏帆拿出当时的文契给姜纯看。

文契上白纸黑字,是先公川签的字,晋国的代表却是相国赵绪的签名与晋公悠的玺印。姜纯完全看傻了,这凭空出现的东西他的确不知道,抬头看看赵绪身后的晋悠,连晋悠也是一惊。

作为时任的晋公,他只知道那场战争结束得非常快,几乎是赵绪一出征就立刻平息,签下什么条约,连他也不知道。如今他这个天子刚刚有了齐国的撑腰,赵绪就把这文契拿了出来,当着各国大臣们的面,让毫无防备的姜纯下不来台。知道是阴谋,姜纯哑口无言,晋悠却不能不试着说话了。

“这文契上的印鉴是朕的,朕可不记得当初签过这样的条约!”胆敢在重重伏兵下否定赵绪的说辞,今天的晋悠显得尤为勇敢,“朕问你,这上面的字是你签的,如果是朕的授意,为什么不是朕签字,而成了你代朕签字?”

“陛下日理万机,忘记一些事情也很正常,当时陛下授臣在外总理军务之权,印玺是陛下亲自派人送过来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若是有假,一眼就能看出来!”面对突然不听话了的晋悠,赵绪丝毫不让步。

晋悠这才想起赵绪出征后两天就有斥候回报说已谈妥边境事宜,只是需要晋公印玺才能签订,那时正是晋阳过生日,宫中忙于庆祝,晋悠便简单问了问需不需要割地之类的事情,觉得尚可便将印玺送了去。如今看来,倒真不是割地,而是借地。二十里对于一个公国来说不算大,也犯不着人家姜纯刚上任便兴师动众地去要地,赵绪这么做明明白白是要破坏齐国与王城刚刚建立起来的联盟关系,起因一定是那天魏帆在寝宫外面被姜纯阻拦住了——不管齐公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只要让齐国知道王城这盘棋不好下知难而退就行了。

可晋悠心有不甘,站起来与赵绪平视,不知哪来的底气顶了回去:“那时你根本就没有报具体信息给朕,条约怎么写的朕一点也不知道!”

群臣哗然,赵绪却冷笑一声道:“陛下赐臣便宜行事的手令还在,转眼就要陷害忠良了吗?臣为晋国争地,陛下反要与臣撕破脸是不是?”

“你倒是口口声声为晋国争取利益,却做出放逐君主这样的事来!”一怒之下,晋悠劈头就骂,“你以为天下人都不知道你是怎么上位的吗?发诏谕、开盟会,不过是你想要宣扬自己的正统!仲约也是临时接班,他宣扬自己的正统了吗?真正的正统从来不会过分强调自己,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不断地做这些事!”

“先帝有遗诏命陛下接任天子,晋国无人可继公位,臣才只好越轨行事,天下人揣测臣有不臣之心,臣也便认了,陛下当知这昭昭之实,臣的地位是陛下给的,悠悠之口固然难堵,臣唯有尽心为晋国做事,才能表拳拳之心!”

一个怒目相向,一个不依不饶,一时难辨忠奸。见本来是冲着自己来的突发事件竟转变成晋公与天子的争吵,姜纯几乎能听见殿下拔剑声,瞥一眼芈华却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悠闲地端了案上的茶来喝,群臣已经看得目瞪口呆。

已经许久没能这样发泄过,仗着大家都在,晋悠气急了句句戳在赵绪心虚的点上:“别给朕装着是忠臣良将!你说晋国无人可继公位,阳儿夭折也就罢了,朕不是还有弟弟吗?”

“晋光?陛下早就知道,他在陛下正位后图谋不轨,在逃往复州去时被擒杀了!”赵绪一口咬死了这个“事实”,说起来时却控制不住全身都在颤抖,“怎么,陛下难道要违逆晋法,因为晋光是您的弟弟就要网开一面吗?”

听到这义正辞严,晋悠忽然挑起了嘴角,冷冷笑得赵绪心下一颤,他低低的声音如同鬼魅一般:“你以为死无对证?就算是死无对证,做出这样的事来,也会有鬼魂索命!”

赵绪一愣,在群臣的议论纷纷中,晋悠高声喊着像个胜利者:“晋公见过鬼吗!”

赵绪还怔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见大殿门“轰”的一声被推开,逆着强烈的夏日阳光,站立着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男人。

第22章:揭蛊惑鬼影迷金殿,收渔利神君捣黄龙

“相国先生,好久不见。”

当晋光出现在门口时,满座皆惊。连姜纯也不能例外,惊忧之余,也总算放下了心来。

晋光在门口对着惊愕无比的赵绪面无表情地叫了一声“相国”,算是没有承认他晋公的身份,旋即稳稳地走了进来,震惊的群臣没来由地主动给他让出了一条道,他得以站定在大殿中央。

殿中多是认识他的人,但也有不认识的,无论如何,此刻众人所见,只是这样一个略显单薄的小个子男人,极有气势地站立在殿中,无形的威严逼得连刚刚还在犯上的晋公也控制不住发抖,尽管他那抿紧的两片薄唇显露出病态的苍白,一股子不知从哪里来的底气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

“晋光……”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者的名字,赵绪握紧了袖中的拳头,“你果然还活着。”

“难为相国还记得我,真是让相国失望了。”晋光漠然的神情没变,说着转身面向群臣,高声道,“在座晋国的臣工都认得我,见诸位的反应也是惊愕不已了,足以得知你们的新晋公为了名不正言不顺的上位编造了怎样的谎言!”

窃窃私语的众人骤然安静,大殿里诡异的气氛就像一团迷雾将众人围住,谁也不敢表态站队。晋悠安坐在上面,神情之间掩不住将要翻身的激动,面对晋光的赵绪正在慢慢稳定自己的情绪,晋光已经回身指了过来。

“你们的新晋公,在去年深冬篡权夺位,美其名曰奉天子诏,其实是政变的掩饰。他先是放逐陛下到王城,再借晋公名义矫令我往复州上任,于途中设伏截杀,幸得左右拼死解救,虽九死一生,我晋光这个人证,终于还是站在了这里!”晋光的眼里燃着火,一句句说得掷地有声。

压下惊惧的赵绪又回归了冷静的做派,面向迫切需要解释的众人,也朗声道:“诸位!寡人已经说得很明白,寡人上位,一是奉天子诏迎立新天子,二是晋国已无继承人。众所周知,继承人的确立,一方面在于亲缘,公子阳既早夭,子不能相继,那么陛下的弟弟公子光就是唯一的继承人。然而公子光慕于权位按捺不住,以为寡人要从换代交割中牟利,竟欲先行起兵夺下此位。公子光有此亲缘,却有悖于另一方面的德行,急功近利而无为主君之德,寡人自然不敢放手,好言相劝反受其怨,不得已而下发通缉令。这是有据可查的事,通缉犯成为漏网之鱼活到现在,应是自相庆贺之侥幸,竟然还敢在这里蛊惑人心?”

“相国设的好大一个局啊!”晋光冷笑一声,盯紧了赵绪脸上略心虚的微微一抖,“兄长若是心甘情愿被立为天子,我自然是顺位第一的继承者,试问面对这种板上钉钉的事,有谁会如此想不开,还要去走起兵夺权的弯路?分明是相国自己心虚,编出这么一套说辞,如此前后矛盾,相国是想把大家当小孩子戏弄吗?”

“你如何会犯上作乱,这件事得你自己来解释吧?谁不知道寡人做相国时便兢兢业业不敢怠政,要通缉晋国公子,寡人也是心痛,然而贤臣为生民计不得不放逐主君,寡人实属无奈作此决定,要牺牲犯上作乱的公子光来维系晋国的社稷!”这嘴仗少不得要打起来,赵绪铁面无情地应回去。

晋光的冷笑却更甚了:“赵绪,你不就是想争孰忠孰奸吗?一身清白的人不屑与此,然而这对于你来说很重要吧?你需要一个忠臣上位的名分来维系你的统治,而不是维系晋国的社稷……”

“晋光,你已是通缉重犯,今日主动送上门来,寡人就要抓你回去正法!”眼看着众人骚动起来,赵绪高声打断他的话,挥手就招魏帆,“来人,拿下!”

“陛下在此我看谁敢擅动!”晋光应声高举足可见背面渗血的天子诏,止住魏帆瞬间出鞘的剑,也止住涌上大殿来的伏兵,扫一眼愣住的众人,晋光吼道,“天子诏在此,还不跪接!”

纵然心中万般不愿,赵绪还是只能领着众人低头窸窸窣窣跪了下去,晋光从容展开,念道:“赵绪逐晋公于王城,诛公室以威权,奸臣当道危及四海,天子敕令天下共讨晋国逆贼!”

“一派胡言!”诏书尚未念完,赵绪便迅速站了起来,一手抓住晋悠迫使他也站起来,也不再管什么人臣之礼,气得浑身都在抖,“陛下这个天子位是臣扶持的,晋国在臣的手里也较在陛下手里时富强了许多,可陛下就是这么待臣的吗!”

“就是朕下的诏书,你才是骗得朕好苦!要不是小光历尽磨难保下一条性命,你的阴谋才真是死无对证了!”晋悠尽管被拽着,却仍毫不畏惧地怒瞪着他。

有秘密被戳穿的气急败坏,更有别样的无奈与沉痛,赵绪气得说不出话来:“你……”

“晋公当众挟持陛下,还想要给陛下扣一顶昏君的帽子吗?”一拍桌子站起来,姜纯也加入了集体控诉。

“齐公怕是早有此谋,会同这个通缉犯一起来逼迫晋国让利!”赵绪仍然拽着晋悠不放手,一只手指向姜纯,又扫过众人指向了晋光,“谁知道你们打的什么算盘?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这一面之词是可信的?”

“当然有办法证明,我从冰凌关生死线下逃过一劫,为的就是今天!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这一身荣耀,可都是拜你所赐啊!”晋光说着便果断地解下了腰带,颤抖的手握住交领用力一扯,一身白袍如瀑布般滑落,露出嶙峋瘦骨上布满的道道伤疤。

大殿中鸦雀无声。

那哪里是一具膏粱公子的身体?纵横疆场的将军也不见得会受这么多的伤,尤其左臂的那一道,隐隐还可见被击中时的力道之大。少有见人受这么多的伤,也因为少有人有活下去的信念,这证明着他的确是在生死线徘徊过,并且成为他一心复国的有力印证。晋光意志坚定地站在那里,尽管从体内翻腾的痛楚正在猛烈地袭击着他,极力控制着自己不能在这时候晕过去,他的眼里蓄满了杀气。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倔强地在众人面前挺直腰背,这种冲击力是无法言表的,没有人敢说话,铁板一块的气氛却似乎又有些微松动了。

“你不过是看到晋国有望,想来反咬寡人一口,卖惨可不是明智的做法!”眼看着人心浮动,赵绪一手撂开同样看得发愣的晋悠,回身便吼,“魏帆,你还在等什么?当着天子在此,把这逆贼拿下正法!”

魏帆方回过神来,抱歉地看了一眼晋光便要上前来。赵绪带来的晋国士兵虽有疑惑,却也不得不依命行事,眼看着必须要火并才能解决问题了,姜纯正要起身阻拦,开着的大门口却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定了一个男人。

“寡人来晚了,这是怎么了,竟僵持成这样?”

从门口传来爽朗的声音,赵绪伸手命魏帆收回剑去,定睛看见那男人只带了一个健壮少年,已经如入无人之境般走了进来。

听见熟悉的声音,来不及看是谁,晋光已经没有力气回身,所凭的那股气势实在难以坚持,向前栽了一步勉强稳住身子,朦朦胧胧中自己被那来人扶住了,眼前出现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三泽……”虚弱的声音细如蚊蚋,只有来人敏锐地听见,伸手拉起散落在地的袍子,往他身上一盖,便轻轻用力把他抱了起来。

这盟会上的突发事件太多,众人再次陷入呆滞,三泽无视围上来的晋国士兵,只顾往外走,终于在门口无数寒光的围堵前停下了脚步。

身后的赵绪防备地喊:“秦公连祭蚕都不来,晚到与谁也不打招呼,却把我国的要犯带走,您到底想要做什么?”

“寡人想要做什么,用得着跟别人说吗?”秦公挑起嘴角,只拿背影对着里面,幽幽地道,“晋公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说话这会儿,只怕嬴安的大军已经抵达鼎州了呢。”

“你……”赵绪没话说了,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深藏不露的秦公是第一次出现在这种公事场合,却迎头就给晋国一记警告,他最担心的事情就在眼皮子底下发生,却实在无力阻拦。

无奈挥挥手撤去士兵们,一殿的人目送着秦公的离去。

争得面红耳赤的人们傻了眼,赵绪望着殿顶一声长叹,晋悠则颓然坐了回去,姜纯紧攥着自己的袍子,盯着那离去的背影出神。

原来三泽就是秦公嬴渡,他身边带着的那个少年,分明就是“三泽商队”中那个叫孟福的男孩。原来萍水相逢的是不得了的大人物,他们与在需州那会儿的整个气场都不一样了,不理天子诏,不惧千军阵,简直是傲慢到无法无天。

商量好要在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揭穿赵绪的真面目,却意外得出这样的结局,看来在辗转齐楚两国后,秦国必将插手此事了。今日的争论究竟潜移默化地收到了怎样的效果,齐晋算是撕破了脸,天子也越发难做,四国的命运今后又将怎样,谁也不敢去想。

吉凶祸福,毕竟难卜。

第23章:秦晋反目暗流汹涌,齐楚难全山岳崩颓

随着突然出现的秦公渡把极有争议的公子光带走,这场失败的小满盟会不欢而散。只是列席做了旁观者一言不发的芈华立刻踏上了回国之路,等去见了一回晋悠的姜纯回来,已经连送行都来不及。他不明白为何父亲会这样着急,却明白同样急着走的赵绪的心思。不管怎样,子明兄没有被晋国人带走,还因为嬴渡的出现而把本来就浑浊的时局搅得更加混乱,让赵绪四顾不暇,这就已经达成小胜的目标了。

嬴渡是来救人的,这一点谁都深信不疑,晋光这样的身份,被秦国抓住,无疑是对晋国的直接威胁,一旦民心思变,首当其冲的就是赵绪的新朝。他可以去逼迫楚国交人,也可以不给姜纯面子,却不能不忌惮强大的秦国,所以在这次盟会之前,即便不确定晋光是死是活,他也是做好了充分的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然而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嬴渡竟敢只带一个少年就单刀直入重重围困,背后千军万马竟已突破层层防线直捣黄龙。赵绪简直要被气死了,来不及理论天子的变脸,立时便打马带着众人往新京赶。

然而当仰望新京安然矗立的大门时,赵绪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门将见君上突然回来,忙放下大门,亲自出来迎接。骑在马上俯视黑压压的一片士兵,赵绪连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抑制住怒气冲天引发的头晕。

“被骗了……”咬牙切齿的一句只有身边离得最近的魏帆听见了,眼错不见,身边的君上已经飞马入了城去。

盟会只是矛盾的隐现,撕破脸后的暗流汹涌可就如山岳崩颓般一发不可收拾。安抚好天子的情绪,回到齐国的姜纯立刻投入了齐公的工作中,第一件事就是找来田蒙,问青木关之战的陈年往事,从史馆抬出来的一筐筐书简被放在地上,所有关键文件上都有姜川的签印,一卷卷都昭示着齐国的理亏。

尽管是威胁,但赵绪说得一点没错,当初达成的协议正是晋国割让青木关以西四镇二十里的土地,与齐国约定转让三年使用权。这是一纸奇怪的协约,既然迫使晋国不得不割地,为何割地只有如此短的租用期,姜纯想不通。可盟会的舆论需求已经达成,既然给赵绪扣上的罪名是叛逆,那么置身于正义一侧的齐国必得与天子站在一边,无论如何也要声援远在秦国的晋光。

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判断,这协约绝不能承认,至少也得换一种方式来承认。从司马田佑处接过布防与兵力图表,姜纯下定了决心。

“这块地,我们不能给。”掩下图表,姜纯斩钉截铁地说。

田蒙却有担忧:“不给就是理亏,白纸黑字,得想办法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啊!”

“交代当然有,盟会上寡人就是保天子的,依然可以用保天子作为理由。”姜纯轻挑嘴角,说得无比自信,“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公子光还在,一定也对赵绪公位的合法性有猜疑,我们就一口咬死他是反叛上位,如果不还政于公室,我们就不还这片地。”

田蒙犹然有担忧:“这么说道义上倒是没错,只是如果他真被逼得还政了,那又怎么办呢?”

“他要是还政了,齐国就是对晋国复国的一大功,晋国拿不出好处来,我们直接向他们要走这块地作为报酬就行了。”姜纯笑道,又倏而严肃起来,“二十里而已,作为威胁的筹码有用,可这么大两个国家,真恢复邦交了,谁还愿意为这小小二十里土地与对方结怨呢?”

割让土地作为报酬,想法似乎有些天真,田蒙也明白这不过是君上对必行之计的简单解释,况且为今之计也只能这么做,毕竟道义虽然是个虚无的东西,却随时都有可能争取到利益。

“那就辛苦田佑将军这段时间亲自镇守青木关,切不可让晋国人钻了空子。”姜纯抬头看向田佑。

田佑行礼说了声“君上放心”便退了出去。

目送他离开,姜纯又转向田蒙,道:“给秦国也去一封信,约秦公行天子诏令,共讨逆贼。”

田蒙一愣,旋即明白了君上的意图,会心一笑,应了声:“是。”

信件被快马送往秦国,几乎与进入国境后就缓行的嬴渡的队伍同时到达公城,在这明月夜里,摆上了秦公的几案。

医者们刚刚下去,房间里熏起了熟悉的药香,嬴渡坐在寝殿的几案边,侧边沉沉睡着几乎是形销骨毁的晋光。

瞥了一眼书信便随意放到了一边,嬴渡只是盯着晋光的睡颜出神。

他比在需州时更瘦了,似乎连轻轻呼吸也艰难,高烧不退,像在忍受极大痛苦似的紧紧皱着眉,连睡着也不安稳。在回来的路上,当他完全无法抵抗地靠在自己怀里时,嬴渡只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从那惊鸿一瞥,到立刻便得知了他的身份,再到现在已经能安然将他抱在怀里,甚至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需州告别的时候他就说“一定会再见面”,除了对时局的把控外,还藏有强烈的期待。安插在王城的探子报回了他们在盟会上的计划,嬴渡在担忧之余,也不禁对这脆弱的少年有了更深的认识。他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在进行着复国计划,拖着一副残破的身子,直面步步的惊险。这是连在外人眼里狂妄不羁的秦公渡也做不到的事,秦国尽管强大,但作为最重要的掌舵人,连他表面上的险棋也不得不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先给自己留一条退路。然而晋光,实在是孤军奋战,破釜沉舟。

拧一拧帕子,小心地敷在他额头上,嬴渡起身来,正看见进门来的孟福。

孟福大名嬴礼,是从公子们中挑选出来最优秀的少年,从小就跟着嬴渡,十五岁已可独当一面,封侯后尽管封地在奎州,也从未实去封地,而是依然伴在秦公左右听候差遣,成为秦公最信任的亲近大臣之一。

嬴礼是抱着一张琴进来的,说着便不见外地摆到几案上去:“君上要臣找的东西,总算是找到了。”

抚摩着花缎制的琴套,嬴渡若有所思。在需州时他就观察到晋光从来都是一把琴不离身,从来不弹也不提起,不知是谁送的又有什么意义,但既然晋光喜欢,他就给找到带来。当下这个时局,晋光不得不在秦国长住了,少些辗转也好,等他醒来,一定是得找这把琴的。

见君上不语,嬴礼试探着问:“君上说救回公子光是有大用,那又为何巴巴地吩咐一定要把这琴也带过来呢?”

趁着一团乱潜回王城去找琴,可是一件冒险又不容易的事,嬴礼理解不了,但看嬴渡只是愣愣地对着琴发呆,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好抽出几案上被压在了琴下的信件,又问:“齐公的信需要回复吗?”

嬴渡直勾勾的眼珠子终于转了转,一手按着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徐飞回来了吗?”

嬴礼一愣,回道:“已经在路上了,说话间就要到节州了吧……”

“让他回去。”嬴渡打断他的话,从后壁上取下一支节旄来塞进嬴礼手里,“你带我的节去,就地把金州封给他。”

嬴礼忙接住节旄,对君上的擅断忧心忡忡:“封侯?这么大的事,是不是与相国……”

“不用,平君那边我会去解释。徐飞当了多少年的右师公了,也该封侯了。”嬴渡简单解释了两句,叮嘱道,“记住,让他务必守好辖内的金仪关,不日可能就要用兵。”

君上一向考虑长远,嬴礼也没再争执,端着节旄恭敬称是,再瞥一眼旁边睡熟的晋光,快步退了出去。

秦国之所以独大,除了历代秦公的积累,还在于其高瞻远瞩,嬴礼知道,嬴渡是在把天下运于掌中下一盘大棋。所以旁人看不懂他的布控,明明威胁的是晋国,却不但面向晋国的铜牢关没有一丝动作,还不断往楚国边境的金仪关增兵。扫清六合只是顺水推舟的事,他要超先公侔霸业,以最小的代价来完成这绵延数代的野心。这天下越乱,他的计划就越容易实现,一旦民心思统,师出有名,大业就完成一大半了。

晋光就是天赐而来的机遇,他绝不可能放手。

“来人。”思忖半晌,嬴渡喊了一声,从外面迅速进来了一个侍臣,嬴渡将手中齐公的信件递给他,吩咐道,“把这个送给晋公。”

侍臣接过信件没有敢擅看,问道:“只是送去吗?晋公如果问,该如何对答呢?”

嬴渡敛裾坐到晋光身边去,以手试了试他脸上的温度,应道:“别的一句话也不要说,让他自己猜去吧。”

第24章:需州故人不似昨日,落魄公子无奈今朝

秦国地处四国中的西边,定都在丰州公城,向南以金州金仪关与楚国接壤,东有白虎关连接王城,东北方夬柳山外的离州铜牢关则是开向晋国的门户。除此之外,更有西州沟通广阔的西域,历代秦公苦心经营、秣马厉兵,而使秦国有了不容小觑的军事实力。

其实在去王城之前,在齐国与姜纯密谋时,晋光就做好了几手打算。最好当然是在盟会上就解决与赵绪的恩怨,再不济当着众人的面赵绪也不敢对他下手,姜纯可是今非昔比,齐公的身份足以罩得住他。他们当然也考虑过秦国会来插手,若是嘴仗打不过,就必得靠兵来说事,首先占据道义上的制高点,再以实打实的军力碾压,这点齐国或可一拼,姜纯尽管没有异议,但晋光难免有愧。假使楚国不参战,那么这仗打得就窝囊了,两虎相斗必有一失,齐人犯不着为晋人的事去死拼。

那么,用兵的计划,最妙的就是说服秦人加入,这点谁也不敢打包票,且不说秦公会不会来盟会,就算是来了,以晋悠所言赵绪早早就在串通秦国,秦公究竟站在哪一边还说不定。这无疑需要晋光去说服,然而就算他句句占理,面对从不讲理的秦国人,道义总是苍白的。

谁也不会想到秦国人会突然出现,坠入黑暗前,接住自己这个人简直如从天而降。晋光幽幽地睁开眼,分不清这是在需州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微微侧过头去,一盏宫灯映亮几案边那个熟人的脸。

“三泽……”他哑哑地唤了一声,又忽然噤声,想起坠入黑暗时似乎朦朦胧胧听见了什么,况且三泽只是一个普通行商,又怎会出现在天子盟会上?

嬴渡听见他的声音,随意地搁下笔便走了过来,挨着他榻边坐下,随口问道:“终于醒了?”

“嗯……”只能勉强应一声,晋光愣愣地看着他。原先在需州见他时就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这么一看,气场果然不一般。

嬴渡盯着他有些发懵的神情,忽然一笑,道:“行了,我不是什么三泽,我就是你们成天在揣测的秦公嬴渡。”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如霹雳般击中晋光。坐实了怀疑反而更令人不知所措,从榻边开的窗户缝里灌进来的夜风吹得烛火跳跃,细微的光芒就在嬴渡的脸上闪烁,看不清,就让人发晕。

见他的精神状况不太好,嬴渡瘪了瘪嘴,也不知是不是这身份把他给吓到了,轻声叹道:“小光啊,咱们这也算是扯平了,你不是什么小熊先生,我也不是什么三泽先生,你我都知道,路途凶险,隐瞒姓名也是不得已的事。”

他倒还是如在需州一般温柔,只不过擅作主张叫起了“小光”,被哥哥以外的人叫“小光”实在让人难以习惯,可晋光暂时没法理论这细枝末节,只好眼睫轻垂,一言不发。

看上去似乎又有些犯困了呢,想起那天医者把他团团围住的样子,嬴渡心里微微地疼,上手给他掖了掖被子,轻轻道了声:“我不打扰你了,再睡会儿吧。”

他温柔的动作越发让晋光看不清了,实在难以相信这便是世人口中残暴不仁的秦公,究竟是传言不可以不察的添油加醋,还是嬴渡太会伪装?堂堂秦公何必对他一个性命尚且难保的落魄公子伪装?看也看不清楚,想也想不清楚,知道在梦里会更不清楚,晋光想着想着,终于扛不过犯困,再次沉沉地睡了过去。

嬴渡悄悄退出去掩上了门,轻柔的动作没有吵醒他,扫一眼外面轮流值班的医者,没多吩咐一句便往前殿走去。

正穿过回廊要来见君上的嬴礼乍一见他出来了,急急忙忙跟了过来,被嬴渡回身一瞪,忙赔着笑道:“君上终于出来了,公子一定是醒了吧?”

“嗯。”听不出情绪,嬴渡用鼻子哼了一声,继续疾步往前殿走去。

这便是好事,嬴礼放下了心,笑着揶揄道:“君上也真是的,先前决定去救人,就说公子光对秦国有好处,臣才陪着君上冒险去王城的,现在人都救回来了,还不放心托给医者,非得自己巴巴地去守着……”

“就你多嘴!”嬴渡步子迈得大,打断嬴礼的话也是毫不留情。这却是让嬴礼猜不透了,笑容僵在脸上,明明君上一直挂念的人都醒过来了,不明白他哪来的这无名火。

没法子,还是得硬着头皮把正事汇报上去,嬴礼抿了抿唇,艰难地说:“刚刚相国……相国让臣来回禀君上,说派去王城驻守的军队已经安插好了。晋公已经回国,晋国这几天倒没什么大动作,天子也安然无恙……”

刚提到天子,嬴渡就突然停下了脚步,嬴礼不防一头撞在嬴渡宽阔的背上,茫然抬头只看见一个满是戾气的背影,忽然冒出的一句话似乎还泛着浓浓的酸味:“毕竟是他的哥哥呢,梦里叫‘兄长’叫了足足有七次,都没有提过别人。”

嬴礼听得一头雾水,嬴渡一脸冷漠地回过头来,扔给他一件棘手的任务:“晋光这几天就交给你了,你给我看好他,不准他出寝殿半步。吩咐医者和膳房好好伺候着,等我下次见到他要还这么弱不禁风,你们都给我滚到西域去!”

“君上……这……”这是什么鬼任务啦!嬴礼又懵又难过,忙抬起头想要有商量,却见嬴渡已经潇洒地进了前殿去。

君上这命令倒是下得高兴,底下人忙得团团转,嬴礼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这个堂堂奎侯会来负责投喂病人,况且这个病人还一点也不配合。

晋光刚能下床便想尽快见到嬴渡商量对策,却在门口被无情拦住,向守卫又是理直气壮地威胁又是低声下气地请求全然没用,从心急如焚到心灰意冷,坐回榻边去又得面对无数毫不顾及他心情就呈上来的大补药膳。一脸三四天,越发清醒的晋光从摸不着头脑到心烦意乱,对这事实上的软禁和不分时间的投喂感到恐惧,膳房每天抬来的饭菜都是不同的花样,尽管到第五天时,为了出这个大殿,他开始绝食抗议。

“我要见你们君上!”晋光冲着第四批抬桌子进来的膳房伙计一通怒吼,“他这是什么意思?盟会上闹成怎样他不知道的吗?事关天下,时机一刻也怠慢不得,他若是要奉天子衣带诏,就该立刻起兵,若是要压下这件事,那就请他拿我的人头去与赵绪修好——这算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应他,愤怒的吼声就回荡在大殿里。门外的嬴礼听得一噤,算了算这前面三批的膳食一点也没动就被抬了出来,嬴礼实在忍不住进了殿去。

“请公子再忍耐一下吧!君上只吩咐要我们好好照顾公子,别的一概没说,您问的这些事,我们谁也答不了。”站在跪了一地的人后,嬴礼皱着眉也向晋光诉苦,“君上有君上的事要忙,这里的人只知道履行自己的职责,您要是再闹下去,就得连累这些无辜的人被发配到西域去了。”

听到这里有些心软,可晋光还是狠了狠心,道:“这不是你们软禁我的理由!这忙你们帮还是不帮,我需要你们君上的一句准话,要是不便伸出援手,我就立刻离开这里。”

“我不许你走!”晋光还在赌着气,门口已经出现了他这些天拼了命想见的人,嬴渡这些天不知去忙了什么,看起来脸色有些憔悴,不过步子还算稳健,一路都定定地凝视着晋光,皱起了眉,“你从晋国逃出来就一直在折腾自己,还嫌折腾得不够吗?”

一句话把晋光想要提的议题全堵回了心里,嬴渡一抬手,满屋子的人都领命下去,嬴礼如释重负,走在最后关上了殿门。

关上的门隔绝了外面夏日的强光,嬴渡的身影在晦暗的殿里显得尤其高大,他率先走了过去,在膳桌前坐下,冷冷地道了一声:“坐。”

他就是有这种瞬间把控全局的能力,晋光有事相求,也不敢怠慢,理了理袍子,挨着他正襟危坐下来。

嬴渡从坐下来就在盛汤,医者跟他说过汤里加了几味药,对内伤的修复有好处。立刻盛好了半碗,果断地放到晋光面前,几乎是命令式的又只有一个字:“喝。”

晋光一愣,这都过了五天了,他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喝汤上,于是急迫地前倾身体,想要说话:“我……”

“你一定要这么作践自己吗?”无情地打断他的话,嬴渡看上去十分生气,晋光愣愣地坐回去,听他一阵数落,“表忠心的方式那么多,你选什么不好,非得发着高烧在风口上脱衣服!你就是这么任性,姜纯也是不知道拦着你,在需州就知道身子这么虚,完全没法扛住马不停蹄的赶路,在齐国也没休整两天吧,又跑到王城去?我倒是一片好心,特意吩咐下去要让你这几天好好养着,你还不领情,这么连轴转把身子越搞越弱,把自己折腾没了,你的大业留给谁去做啊?”

一通数落听进心里,却泛起许久未曾有的暖意,晋光听傻了,他还是那个体贴的傻三泽,真是一点也没变。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晋光看着嬴渡发怔,控制不住地泪眼盈盈。

“别这么看着我,以为这样就会放过你?”嬴渡皱起的眉头一点也没开,仍然是气势汹汹,再次命令,“喝汤!”

不是惊吓地微微一颤,晋光捧起桌上的碗,将那半碗药汤一饮而尽。

第25章:问敌友天真愁深算,混忠奸权诈动老谋

看他喝下那碗药汤,嬴渡总算有了笑容,皱起的眉头一开,就又显得无比憨厚。被这么一个什么也不说只是顶着一张真爱脸的人连续投喂过几轮,晋光实在要忍不住了,他费尽千辛万苦可不是来吃饭的。

“嬴渡。”晋光第一次如此严肃地叫他的本名,“我真的有重要的事要说!”

“你可真像只刺猬,看起来乖巧可爱,翻身就扎人!”总要拿正事来扫他的兴,好不容易的独处时光要想安安静静享受一下都不行,嬴渡悻悻地搁下手中的碗,少不得打起精神来谈判,“不就是复国的事吗?说吧,你想要有怎样的行动,又要达成怎样的效果?”

“我想向秦国借兵,平叛后迎回兄长。”没理会他突然冒出来的奇怪比喻,晋光前倾身子,诚恳地请求。

嬴渡却轻蔑一笑,嘟囔道:“我还以为你自己想要取而代之呢。”

他这么说就让晋光恼火了,原来自己在他心中是如此不堪,也便正色道:“我自己取而代之,跟叛贼又有什么区别?”

这就生气了?嬴渡噙着的笑没变,反而越发变得意味深长,于是搁下这事又问道:“你想向秦国借兵,秦国凭什么借给你?秦国在你们心中,不就是与乱臣贼子为伍的吗?我可是听说,你们声讨赵绪的原因之一,就是他串通秦国呢。”

“在只能捕风捉影找到一些线索的情况下,必然是谁都值得怀疑的,况且秦人从不露面,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晋光认真地与他分析,“不过事已如此,我只好打个赌,你如果不想帮我,那为什么又要冒险来救我呢?”

“当然是把你软禁起来,作为威胁赵绪的筹码呗!”嬴渡想也不想便如此回答,却迎头撞上晋光略存了些哀伤与失望的眼神,被这么一盯,嬴渡竟有些心虚,慌忙别开眼,勉强笑道,“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晋光却没有挪开眼睛,依然是如请求般诚恳:“我只想问你一句,你究竟,是敌是友?”

这的确很重要,却从来没人在谈判的时候主动问出口,涉及到这种大事的谈判,从来都是双方从对方的字里行间去猜测,也各自在话里给对方一些讯息,直接这样问是得不到确切答案的,无疑是不明智的选择。可晋光偏偏就这样问了,就像小孩子问“你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一样,天真又让人心酸。

嬴渡沉默了,晋光看在眼里,扯出一抹苦笑,诉说的声音清如溪水:“我是一个无依无恃的人,在冰凌关捡回一条命,苟活到现在,不过是为了复国,早已把性命置之度外。所经之处,对于能帮助我的人,我心存感激却无以为报,若是遇见不能帮助我的人,也是在情理之中。只是为着这晦暗天地中的一丝道义,我没有什么资本与人谈判,就像现在请求秦国出兵,也只能说出我的想法,左右不了你们的决策,也给不出事成之后的许诺。生杀大权全在于你,而我,也没有那样的精力与资本去揣测你究竟是敌是友——是友最好,是敌我也没有反抗的能力。我只能选择乐观地相信,可终究也要再问上这么一句,不管是真话还是谎话,请你给我一个答复,我必将选择相信。”

什么权术全都在这世间难存的诚恳下低头,嬴渡抿紧了唇,躲在幕后参与过不少谈判,他还从没被人这样说动过。说来说去都是利益,从没有人将感情与道义摆在首位,那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没有人会真正在意。可是晋光在意,他看事情的眼光与别人不一样,诚恳绝不是错,天真也未必就是错,他所经历的无妄之灾,也足以令嬴渡心痛。然而关乎天下的大事终究没有这样简单,嬴渡唤起了自己的理智:“可是你要明白,为了你的事,齐国已经逼近上去了,秦国一旦出兵,引发的就是天下混战,伏尸百万的流血牺牲!赵绪现在在晋国做得很好,听说现在晋国民心思定,社会安宁,如果你一定要不顾一切地去搅浑它,你觉得这于晋国是福吗?”

已经有不止一个人这样劝说过他,尽管以往迷茫,但经历过楚国的政坛,晋光早就坚定下要复国的决心了,他摇头否定嬴渡的说法,反驳道:“你要知道,赵绪的事,影响的不仅是晋国。你知道楚相芈华吗?楚公原先是用人不疑,芈华是他的弟弟,更是无比信任。后来芈华的势力越来越大,儿子也伴在世子身边参与决断,他们父子的权势,不管是自己情愿的还是不情愿的,其结果都是渐渐脱离了楚公的掌控。任何一个明智的主君都不允许自己的臣子做大到可以敌国的程度,赵绪篡位事发后,本就病重猜疑心也日重的楚公就彻底对芈华失去了信任,我于楚国所见微妙的气氛就是见证。兄弟反目,主君与相国二心,这对公国的影响还不大吗?赵绪的篡位就是给天下的示范,这让主君们不得不怀疑自己的相国或者其他位高权重的大臣,时间久了很难保证这些大臣不会被逼忠为奸,所以赵绪越是高枕无忧,隐患就越大。绝对安宁的社会是不存在的,晋国的风平浪静下,是高压强定的暗潮汹涌啊!”

“你说的我全都明白,可是……”

嬴渡还想说什么,却被急切的推门声打断,不满地看一眼急匆匆闯进来的嬴礼,嬴礼却没空理他的情绪,三两步走上来就递给他一封拆了封的信件,喘着气道:“君上,楚国出事了!”

一瞥嬴礼急迫的样子,嬴渡慌忙展开信件,一听是楚国的事,晋光怀着不祥的预感也凑了上去,就着嬴渡的手,看清信件上的寥寥几个字。

“你猜对了,芈华真的反了。”嬴渡也是一惊,扭头盯着近处晋光怔愣住的侧脸。

是对既有猜测的印证,却依然让人难以置信。信件上明明白白写着昨夜楚公薨逝,相国芈华离开王城后就没有直接回京华,而是北上到了自己的封地翼州,楚公十五道诏谕要他回京华,一道都没有得到回应。楚公本来病重,足可怀疑是被相国气死的,果然昨夜宫里甫一发丧,翼州就举起了反旗。

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晋光回过神来,神情越发紧张,拽着嬴渡就道:“芈华在京华的势力虽说有所削弱,却依然不容小觑,这些人在京华难保会出什么事,伯丘现在是身处危难,请你一定要救他!”

他把自己当救命稻草了,这种不该他管的事也来求自己,嬴渡向嬴安打听过以前京华学宫的事,也知道晋光和芈狐之间交情匪浅,从芈狐敢顶住来自晋国的压力收留他来看,的确印证了他们感情之深。如今芈狐陷入危难境地,晋光没命地摇着他,摇得嬴渡有些头晕,抽手回握住晋光的肩,嬴渡用了力将人稳住:“小光,你冷静一点!”

晋光的冷汗胡乱布了一脸,转动着没有焦点的眼睛勉强看见嬴渡的脸,眼前的人又像那样皱起了眉,却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意思,包容着他的胡闹。嬴渡叹了口气,安慰他道:“芈狐做世子那么久了,你要相信他能处理这件事。况且事有蹊跷,芈狐一直都是信任芈华的,楚公薨逝一定是世子接班,芈华按理说是熬到苦尽甘来,他凭什么造反呢?”

一句话如醍醐灌顶,晋光这才清醒过来仔细想这件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愣愣地盯着嬴渡,听他继续说:“相国叛乱,毕竟是楚国的内政,秦国作为没什么交集的邻国不便插手,除非有从楚国来的求援信,或者求援信直接上奏给了天子,天子授权三国共相扶助,我们才敢名正言顺地出兵。”

虽是醍醐灌顶,也是一盆冷水迎头浇下,晋光呆呆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神情却明显黯淡下去。嬴渡回头示意嬴礼出去,自己珍重地将晋光揉进怀里,贴在他耳边柔声道:“别担心,你的事,我都不会坐视不管的。”

晋光没有力气抗拒他的温柔,这种温柔与兄长的不一样,在他的怀里有一种独特的安全感。他曾经对姜纯说,因为看不清,所以没有安全感,而现在似乎伸手就能碰到对方那颗跳动的心,那强劲的心跳,给他营造出一片绝对安全的领域。

这是嬴渡身上独特的气质,吸引着漂泊无依的人选择彻底的信任,不是没有资本的无可奈何,而是一点一点侵魂摄魄的引诱,引诱着晋光去相信。何况他在耳边留下的那句话是如此温柔,如同暖阳一般将人心底的坚冰融化,又如同多年的醇酒让人沉醉。

第26章:慑军威嗣君急动怒,投歧路鸿胪不择援

楚国的乱象比信中更甚,原本繁盛的京华顷刻之间变得风声鹤唳。芈华的翼州大军还在路上,京华中已经造起势来。眼看着人心惶惶,芈狐派出禁卫军全城搜捕可能的叛军,禁卫军为楚公戴的孝布还缠在头上,白茫茫的一片在京华街头穿梭。宫中的香火与城里的烟火相得益彰,整座城市都笼罩在烟幕沉沉,阴云密布中。

芈狐穿着一身麻衣当着群臣的面向堂下跪着的景央授下了相印,先公还未出殡,嗣君就匆忙连坛也不设便拜相,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小满盟会是先公点名要相国芈华去的,先公薨逝前几天,医者已经报不祥,恐怕先公自己也有预感,盟会本就是凶多吉少,又怕心存二心的相国留在京华对世子更为不利,尽管世子据理力争,还是力排众议做出了这样的安排。如今看来,这竟是先公最后做的一个最明智的选择,一直深受世子信赖的相国果然造反,世子与先公的较量,终于以世子的判断失败落下帷幕。

景央是从姜纯去齐国后从上卿位提拔起来做司寇的,也算是芈狐一向培养的心腹之一,如今芈华一反,为了表明公室的态度,破格拜为相国。这相国是拜了,相印却不是好拿的,沉甸甸的让景央心情复杂。芈狐这几天都没有笑过,简单的拜相礼后就闷闷地站在堂中,像是在等什么人。

夏日濡湿的风如热浪般掀起门口的白布,从那里匆匆忙忙进来了一个年轻的官员,芈狐远远望见,忙亲自下了阶陛迎上去,喊道:“芈富,怎么样了?”

芈富被芈狐一把拽住,忙回道:“齐公已经出兵,不过取道需州过来,到京华最快也得有六七日。”

“六七日?开什么玩笑!”芈狐一听就生气了,“今天又有禁卫军官被暗杀,暗藏在京华的势力突然全都开始行动了。我这个嗣君,现在连这宫城都不敢出去,翼州军过来,不过还有三四天的工夫,六七日,姜纯是来给我收尸的吗!”

“君上息怒!齐公听见君上陷于危难也很着急,恨不得插翅飞过来,可路途实在遥远,六七日已是极限了!”芈富忙忙地解释,自己飞马出使齐国,可是明明白白见到姜纯深深担忧的样子。

芈狐也为自己没来由地怨了姜纯一顿感到懊恼,只好悻悻地放开芈富,芈富没站稳一个趔趄,硬着头皮进言道:“君上,齐军遥遥无期,可秦将徐飞就屯兵在金州,从金州到京华,两天就可以赶到,快的话,说不定能在路上截杀叛军,君上何不考虑向秦国求援呢?”

“秦国?”芈狐哂笑一声,“你要害死我吗?徐飞的部队是特意屯在金州防卫我国的,向秦国求援,不是引狼入室?”

“那也不一定,芈华与秦国没有联系,他若是篡位成功,对秦国没什么好处,可君上您与秦国的嬴安相国可是同窗啊!”芈富好言劝道,“如今已经没有别的计策了,君上手里无兵可调,禁卫军已经莫名其妙折损了一大半,生死存亡之际,不向秦国求救就是等死,向秦国求救似乎还有一线生机,君上只能去搏一搏了!”

话是在理上,只不过平白教人难堪,芈狐忍下这口气,攥紧了拳头,声音疲累:“那就有劳你了,再去跑一趟秦国吧。”

芈富领命而去,身后抱着相印的景央却为这冲动的决策有深深的担忧,上前一步想要进言:“君上……”

“行了!”芈狐抬手止住他,回身向设成灵堂的大殿走去。

景央僵立在原处,望着嗣君越发显得孤独的背影,慢慢将自己的担忧咽了下去。

他知道引秦军入关意味着什么,芈狐也一定知道,不用他多说,作出这样的选择,只是因为没得选择。

远远地,他望见芈狐突然面向先公的灵柩跪了下去,白茫茫的一片大臣慌忙跟着跪,然而听见以头抢地的声音,然后听见响彻天际的号丧声。只有芈狐是静静的,静得像在进行灵魂上的忏悔,静得像在进行某种蜕变。

得知翼州军来势汹汹,京华乱作一团,忙坏的却是担任鸿胪一职的芈富。京华久未有战,长年充作仪仗的禁卫军难以拉上战场,且京中明显有内奸,应对这突发的一切,尽管万般不愿,也只好寄希望于外交。芈富是年方弱冠的公室少年,以公子富的名义出任鸿胪才不久,就撞上这样的大事。公室的大臣终究与招徕的众人不同,他们的命运与世子紧紧捆绑在一起,更与京华共存亡,芈富也颇不敢掉以轻心,少不得一路风尘不眠不休地赶往金仪关边境。正是深夜,徐飞还算给面子,特意升帐见了他。

从来都是秦国扰边,楚人也尽量不与秦人攀什么关系,到了外交几乎为零的这里,连芈富也觉得屈辱,求援的国书递上去,也不管自己还饿着肚子,不时抬眼看看上面坐着的徐飞的脸色。

“你们君上的意思,我明白了。”徐飞把求援书一收,徐徐说来,“我虽手握重兵镇守一方,却是奉了我们君上之命,金仪关守卫关系重大,若是没有君上的命令,我不敢私自出兵。”

知道他会这么说,芈富忙开劝道:“事有轻重缓急,利害纠纷都已在求援书中说明,秦国邻近一个篡位的晋国已是棘手,难道还想要在南边再接一个大乱的楚国吗?还请将军三思,看看是不是能一面安排出兵,一面回去请命?”

“正是因为需要三思,所以才不能立刻给出答复。”徐飞回绝了他的请求,面有难色,“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既然想要请命,那就一定得君命到了才能行动,先斩后奏,又置君上于何地呢?我会即刻派人去公城请命,这是我作为秦将的本分。”

芈富摇着头,急得提高了声音:“可是从这里到公城,来回少说也得三天,就算贵国批准出兵,最快也要五天后才能到京华了,届时翼州军早就兵临城下,你们只能来打扫战场了!”

“我已经说过这么大的事我做不了主!”徐飞的声音也变得严厉起来,身上的铁甲越发衬得他铁面无情,“金仪关屯兵,是精锐铁骑,挥师南下之速,请命归来,快则三天。三天是我能对贵国的最短保证,如果因此耽搁了时机,那么鸿胪卿,这件事就恕我爱莫能助了。”

话已说到这份上,芈富也不便再提什么了,国使用的节旄在手中越握越紧。芈富带着深深的不甘行礼退出,夏日暑热的夜风吹起节旄,竟让他感到一丝秋夜里才有的瑟瑟。揉了揉已经好多天没合上的眼睛,这几天去了齐国又赶赴秦国,知道君上还在等着消息,芈富不敢稍作休息,扛着一身疲惫翻身上马,星夜赶回京华。

正是正午最闷热的时候,京华宫城的大殿中,外堂唁辞声震天,内堂送来的军报如雪片,一片乱哄哄中只有芈狐稳坐在正中席上,等待的焦急都在暗中被蓄积起来,似乎随时会发作。

“锦河中又发现了一具禁卫军士兵的尸体。”

“司寇你亲自去查!”

“东门守军似乎有叛变的趋势。”

“派右师公去巡军,务必把军心稳下来!”

“报——翼州军已经过张州了!”

处理着一条又一条奏报的景央听到这里愣了愣,忙回头看看芈狐,芈狐仍是闷闷的没有说话。正是此刻,门外几乎是摔跌进来一个人,景央看着芈狐突然从席上蹿了起来,一把拉住那人,景央忙跟了上去,看清了芈富的脸。

“君上……君上……”累坏了的芈富喘着气,话不成话。

“怎么样了,秦国出兵了吗!”芈狐眼里闪着强烈的希望,像头猛兽一般地吼着。

“徐将军说,他需要向秦公请命,否则不能出兵……”芈富如实禀告,眼睁睁看着芈狐眼里的希望如流星一般瞬间黯淡下去。

芈狐渐渐放开了他,整个人像失去支撑一般地垮下去,景央忙在后面扶住他,只见他眼神呆滞口中喃喃:“完了完了……来不及了……”

内堂议事的声音随着这位新君的绝望而逐渐归于安静,只剩了从外堂传来的经久不歇的肃穆悲哀的唁辞,死的气息离得这样近,仿佛那不是给先公的葬礼,而是要将这个国家集体埋葬。

沉默,只是沉默,有着绝佳头脑的决策层手里没有可用的一兵一卒,翼州军已过张州,也就是明天就能兵临京华城下,篡位来得这样快,世子尚未有登基礼,先公尸骨未寒,群臣还懵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像瞬间发生的日食,突然就没有了光,自诩最为明智的人们还无法抵抗。

芈狐把脑袋埋进手里,按着发疼的头声音疲惫:“你们都走吧……”

内堂的群臣面面相觑,他们似乎明白了这个“走”字是什么意思。芈狐不再说话,大家也都只好窸窸窣窣地离开了,有人向先公磕了个头便离开了这如囚笼一般的宫室,有人却守着外堂不肯离去。景央和芈富仍站在原地没有动,内堂里只剩了三个人,气氛阴沉得可怕。

第27章:定险计毅将赴死地,乱大谋急命调雄师

芈狐累得没有再下逐客令,景央却是咬了咬牙,上前到他身前正坐下来:“君上,难道君上真的要放弃抵抗,就这么窝囊地把公位和性命一起交出去吗?”

芈狐并不想要回答,景央继续说道:“臣跟随君上,是看重君上的才能与魄力,先公将这千秋万代的社稷托于君上,君上难道就要轻易舍弃?”

“够了!这些大义我都知道,可事已如此,我也没办法扭转啊!”芈狐低声吼着,他的眼眶里也如景央与芈富一般布满血丝,而今显得绝望而骇人,“就算是死,我也会做一个有气节的君主,拿起代表公室的剑与叛军决一死战!真正的主君当死在战场上,我不会给父亲丢人的。”

他眼里的血丝如火在燃烧,一字一句说得铿锵有力,景央从心底里认定自己没有跟错人,进言道:“既然君上怀有必死的决心,不如放手一搏。”

他当然不甘心就这么等死,看景央的样子是已经有了计策,于是问道:“如何一搏?”

“不过是要撑过时间差,等齐军与秦军一到,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我们手上虽然无兵可调,但似乎有办法拖一拖。”景央说到这里顿了顿,起身走向墙上挂着的楚国地图,“明天中午翼州军必然会渡过锦河,君上今夜就把分散在京华外围的小股部队召回来,并且选在明天早上为先公出殡。翼州军虽是叛军,其中不少人也得先公恩泽,臣想,芈华也是先公弟弟,不至于对先公灵柩下手。届时君上可登城门亲自向京华百姓训话,摆明君上与京华共存亡的态度,号召全民皆兵,翼州军先头部队来探,说不定可动摇其军心。翼州军在京华外围没有遭到抵抗,君上又如若无围般地大张旗鼓为先公出殡,翼州军必然疑虑不敢进城,空城计虽不至于退兵,亦可凝聚民心军心,并缓下翼州军进逼的势头。”

真是一条险计,不过也只能如此了,芈狐点点头,道:“既是表明公室决心,那我一定要亲自去,只是如果翼州军已完全失去忠义之心,途中难免遇见不测。”

景央忙进劝道:“大可不必如此,君上万金之躯,岂可亲赴死地?择与君上相仿者为替身即可。”

“不可,已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境地,将士们皆知为替身,将来还怎么看我这个君上?”芈狐却在这件事上保有执拗,“况且替身也是命,让他人平白为我去死,不是一个好君上应有的决策。”

听他这么说,景央立刻急了:“可是君上当顾全大局……”

“别说了,我意已决,多说无益。”芈狐止住他,幽幽地道,“若天不亡我,自有不亡我之福;天要亡我,我亦奈何?”

景央低头不语,坐在城中等死,与出城去决一死战,面对同一个死的结果,任何一个有气节的贵族,都会选择守住自己的名节与荣耀,芈狐肯定了他的计策并执意亲赴,说明这位新继任就遭遇叛变的君上,有尊严至上的自觉。

在绝望与疲惫中,芈狐一笑打破沉沉死气,他走过去拍了拍景央的肩,笑道:“我这一去,唯放不下的是我妹妹。你是个贤才,无论在我的公室还是叛军的新朝里都将得到重用。无论如何,之于权位的争夺,芈风至少是无辜的,请你务必代我照顾好她。”

一向显露出狂气的芈狐很少像这样去拜托谁,一席话也堵住了景央想要在最后以死明志的决心,君上为了保公主不惜命令自己的信臣去效忠伪朝,景央万万没有想到,芈狐这个哥哥,竟已做到了这份上。

“臣……臣领命……”难以作出这样的承诺,可景央不得不以此来使芈狐没有后顾之忧,明天过后,很可能的结果就是改朝换代,然后他作为苟活下来的前朝遗老,一面想方设法地保护公主,一面在内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谴责自己的苟活。

芈狐笑得释然,一手拍了拍景央的手臂,吩咐道:“你们都先下去吧,明天芈富跟着我一起,你就留守宫中。如果我回来了,就整顿宫人侍臣与我死守;如果我没有回来,就……就请你秘密将芈风送出去……”

他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哽咽着说出来的,景央只觉得眼前绝望的背影越发模糊,一个君主注定要背负国运,他不能如臣子们一般换一个主君或者换一片土地也能照常发展,君主,是与这片土地的根基相连的人,在享受权力时,也随时需要准备着为之付出生命。

尽管有时是无妄之灾,主君就是旧权的象征,必须被打倒。到了这个份上,所能选择的,不过是站着死还是跪着死的问题。

景央应了一声“是”便和芈富一起下去了,推门而出时,意外发现门口站着不知听了多久的芈风。

秦国,公城。

好不容易见好的晋光因为楚国内乱的事又陷入了不眠不休的担忧中,先送来的线报是齐军正疾驰往楚国救援。嬴渡还在前殿头疼赵绪每天两封信“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来找他要人的事,线报就被嬴安送来,一同被捉来的,还有作为客居公子却热衷于纠缠着嬴安相国要看军报的晋光。

眼看着嬴安拎着晋光进来了,嬴渡忙放下笔,神情不悦;“平君,你就是这么对客人的?”

嬴安扫兴地放开晋光,无奈道:“您的客人有事没事就跑到我这里来偷窥军报,说不好是个间谍!”

他竟给出这样的评价,嬴渡就更不悦了,绕下来扶住晋光,立眉向嬴安道:“小光好歹做过你的同窗,犯得着这么说他?”

“随君上怎么想吧,军报和人臣都已经带到,臣就先走了。”嬴安耸耸肩不再理论转身就走,一路走一路想,真是奇怪了,君上去盟会本来会有足够的时间安排好一切的,他写信去催,嬴渡竟然一口回绝,说要在需州滞留两天。嬴渡可是个做大事的人,为正事也就罢了,竟然是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少年。嬴安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少年就是他的同窗晋光,公子光的身份的确对秦国成事有不小的帮助,他也便理解了嬴渡的有意接近。可晋光客居在这里这几天,怎么看嬴渡的反应都不正常,他究竟拿晋光当人质,当客人,还是当别的什么,嬴安算是越发看不懂了。

看不懂也罢,反正最终拿主意的都是嬴渡,他还是相信他的君上能分得清公私轻重,不会平白教人失望。

嬴安一走,晋光就冲着嬴渡提议了:“很抱歉我自作主张地去关心你们的军报,我并不想要窃取军事秘密,我只是想第一时间知道楚国有没有向秦国求援。”

“没关系,我对你本也不想有秘密。”嬴渡挑挑眉,泯去恩仇。

他这么说倒让晋光始料未及,这个人总说一些奇怪的话,常常堵得自己发愣。晋光抿了抿唇,决定跳过这一条继续往下说:“我看到齐国已经出兵了,说不定是天子有诏,只不过秦国还没有收到!”

嬴渡慢条斯理地摇摇头,否认道:“姜纯和芈狐的关系,你比我明白,齐楚两国的关系,也是大家看在眼里的,楚国有难,齐国理应出兵,况且芈华是姜纯的父亲,姜纯出兵,多半是去调停的,无论从哪一点来说,秦国都跟齐国不一样。”

晋光也是急昏了头,连这点也没有想到,只好微微低头思忖一阵,抬头时又皱起了眉:“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嬴渡伸出一根手指覆在他的唇上,极力想要安抚下他的急迫,“如果我是芈狐,明知翼州军在路上无法抵抗,这时候就会选择放弃京华转向东逃,或者割坤州、豫州和需州而治,以图东山再起,最不济逃到齐国,姜纯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伯丘不会逃的。”晋光直觉如此,“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是一个把尊严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他刚从他父亲那里继承下楚国,京华与他,从小就连在一起,他断不会做一个出逃的主君。况且他要是真的逃到了齐国,这场内乱就会变成齐楚两国之间的战争,齐楚两国的子民血脉相连,谁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

嬴渡第一次觉得理智的考虑有时会败给直觉,然而在毫无头绪的这时候,他们只能选择等待,面对危难不是束手无策而是不能出策,这还不是残忍的事,晋光明白嬴渡作为秦公会有他的考虑,对此表示理解却不能释怀,才是最残忍。

“你这么关心楚国,真的只是因为芈狐收留了你吗?”嬴渡忽然想直接问这他想不明白的问题。

晋光摇摇头,说起往事来时,眼里已经有了神往:“那是一片温柔的土地,有着世间最美的春色与暖意,我也曾被那样温柔的光芒包围,却无力去抓住什么。那里有最美的记忆,最美的青春,还有我不得不负了的故人。”

“不得不负了的故人?”嬴渡一时想不明白,渐渐蹙起了眉。

“是啊……”晋光眼里流转的光芒停滞了,看向嬴渡时,那澄澈的眸子里满是忧愁与乞求,“嬴渡,我不能失去她!”

他?她?她是谁?嬴渡惊觉自己完全不了解眼前这个人的过去,一句话没有问出口,门外嬴礼已经送来了急报。

“君上!金仪关急报!”

金仪关?嬴渡醒过神来,一边到案边去,一边吩咐道:“拿来!”

知道耽搁不得,嬴礼一面送上去,一面长话短说:“昨晚楚鸿胪芈富到金仪关递上国书求援,徐将军不敢擅动,特向君上请命是否出兵。”

“出兵!出兵!”嬴渡应着,挥毫就直接在信上批下允准,一抬大印便盖了上去,骂骂咧咧地道,“既然事情这么紧急,徐飞自己决断就是了,何必再来问我?孟福,你亲自去,立刻去,让他出兵,金仪关的兵都归他管,有事自己做决定就是了,不要再来问我!”

嬴礼忙接下那封信,飞奔出了大殿。

嬴渡走到终于放下心来的晋光身边,一手揽上他的肩,安抚这惊魂未定:“没事了,别担心,会没事的……”

第28章:酣瑶盏莫议江山事,蹈围城斩断手足情

夜已深了,距离芈狐亲自宣布的卯时出殡仅有两个时辰,覆满白布的大殿里灯火长明,肃穆而立的群臣谁也不敢休息,诵唁声已停了,潮湿溽热的空气中,只能听见拥挤的众人绝望的呼吸声。

内堂已经许久没有召人进去了,大家也不知道眼看着大厦将倾的新君在密谋着什么,景央和芈富从午后就没有回来,内堂门紧闭,芈狐在里面,谁也不敢去敲门。

芈风是从后宫直接进入内堂的,没有到外堂去,也没人看见她。屏退侍女,她只拎了一个酒壶,轻轻一推,虚掩着的内堂门一声不响地开了。

烛火幽微,芈狐从那闪闪烁烁中抬起头来,忧闷于吩咐好的不许来打扰他,正待将不知好歹的来人痛骂一顿,见到是芈风时却倏地一愣。

“妹妹?”她走过来挨着他坐下,芈狐忙挪开位置,愣愣地唤她。

把手中酒壶往桌上一放,芈风皱起眉头像是在撒娇:“哥哥这几天真是忙碌,我一直守在堂上,哥哥也没来跟我说句话。”

“抱歉……”忙昏了头,连妹妹也忽略了,芈狐诚恳地道歉,想到即将实施的计划,那种歉意就越发浓烈,他抬起头来,想要说什么,“我……”

“哥哥不用道歉。”芈风伸出一根指头覆上芈狐的唇,止住了他难以排遣的歉意,反倒盈盈一笑,宽慰道,“哥哥从小就是心怀大志,如今从父亲手中继承下这江山社稷,必然会为此鞠躬尽瘁。哥哥要相信,妹妹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我全都明白。只是……想到今后哥哥要为做一个好君上奉献一切,哥哥再也不会是我一个人的哥哥了,仍然会有些伤感呢……”

她这一席话既顾了理又含了情,芈狐心中抽痛,妹妹不知道,他哪有什么今后,今夜恐怕就是最后一夜了。芈狐轻轻握住那放在自己唇上的小手,炎炎夏日,那手竟是如此冰凉,放在心上镇住强忍不下的闷痛,有泪控制不住地将眼眶濡湿。

“妹妹,是哥哥对不起你!”咽下喉头破碎的声音,芈狐只能这么说,“我将赌上我的性命与荣耀去赌这么一回,正因为我不仅是你一个人的哥哥,还是楚国万民的君上,是楚公血脉的传承者。然而这三个最重要的角色,我终究一个也没有做好……”

芈风已经瞥见那边墙上挂着的甲,她从没见过哥哥穿甲的样子。那是华而不实阅兵用的楚公绣甲,以锦缎代铁,只有繁庶而收敛了盛气凌人。事实上光公子和哥哥在她心中的印象都是文士风流,从来与冰冷的铁甲绝缘,更不可能拔出那把只是礼节性的佩剑去冲锋陷阵。整个楚国的民风都是如此,柔情如春天的锦河,潺潺诱人。而现在,哥哥不得不跟铁与血打交道了,长久和平的楚国浸没在烟尘之中,芈风并不怕,只是难以控制从心中弥漫出来的寒意。

看着她的目光已经飘忽向绣甲,芈狐也回头看了一眼,烛光照在甲上映照出甲上繁复的绣文让人感到强烈的眩晕,也许是最近少有休息,芈狐紧紧捏住额头,低低苦笑一声:“妹妹想看我穿甲吗?”

“不……”芈风像是无意识地呢喃,目光既没有在甲上也没有在芈狐身上,“甲没有长袍好看,哥哥长着这张足以魅惑人的脸,还是适合穿如春桃一般浅粉色的薄衫。”

要在以前听见这样的话,芈狐早放肆笑起来了,可今天怎么听怎么都是心酸,紧皱的眉头抖动着,他伸手握住芈风的肩:“妹妹,你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活下去!”

芈风但笑不语,芈狐惊觉那是她从来只给晋光的目光,温柔到极致。犹然发愣,芈风已经挣脱他的紧握,伸手向几案上拿过自己带来的酒,排开两个小杯子,一边倒着酒,一边说着:“虽说丧期不能饮酒,可哥哥这几天太累了,听说寝不安寐,到卯时还有两个时辰,其间没什么事可以稍歇一歇,喝杯酒有助于睡眠。”

她居然绕过这么重要的承诺,芈狐觉得自己死也不会甘心,于是把语气加重了些,急切地重复:“妹妹,你答应我!”

“哥哥急什么?哥哥要是倒下去了,这楚国还有谁能镇得住呢?”芈风没来由地这么说着,端起酒杯就敬他,见他没有反应,又让步道,“哥哥喝了这杯酒,我就答应哥哥。”

芈狐将信将疑地端过酒杯,那小小一杯酒绝不至于醉倒,尽管死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可他想要妹妹给出能让他瞑目的承诺,如果喝下这杯酒能换来承诺的话也好,正好也是由他最爱的妹妹送上的断头酒。芈狐沉吟一会儿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抬头想问芈风,却只见芈风端着酒没喝,须臾之间,眼前似乎已经有了无数个身影。

芈狐甩甩头,眩晕的感觉犹甚,黑暗像一只无情而强劲的手在把他拉下深渊,逃不过眩晕的束缚,酒杯“咚”的一声被拍在几案上,芈狐死撑着不肯倒下去,凝望芈风的眼神由惊恐变为绝望。

“妹妹……你……”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一头栽倒在芈风怀里。

放下手中盛满酒的杯子,芈风紧紧抱着哥哥,一滴泪无声无息地滑落在芈狐的发间。

“哥哥,我没有留住光公子,但我不能不留住你。”她的声音清浅,绣甲精纹在眼前变得模糊,泪光下掩不住她眼里的坚定,“你才是要好好活下去,你是一个好哥哥,今后也会做一个好君上。妹妹也是公室的血脉,如果真是天意,妹妹又如何能苟活?所以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哥哥你也不要自责,妹妹不是代哥哥去,而是为了维护公室的尊严,妹妹也必须与哥哥并肩战斗。此生能爱上光公子,又能一直被哥哥宠着,妹妹已经没有遗憾了。”

将近卯时,出殡的队伍已经整队完毕,景央和芈富一同来到紧闭的内堂门前,笃笃叩门后紧张地奏报:“君上,时辰到了。”

内堂门被从里面打开,一身甲胄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景央斗胆抬头,大吃一惊。

“公……”

一声“公主”还没有叫出来,就被芈风一眼扫了回去,景央往里一看,只见芈狐安睡在里面榻上。瞬间明白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既定的计划既然无法更改,那么再是震惊也只能照原计划进行。芈风小小的身躯包裹在并不合身的绣甲中,还好头盔比较大,盖住她至少远看不会被人怀疑。景央忙关上殿门,往甲上缠了一圈白纱,尽力遮挡住面部,向芈富使了个眼色。

公主尚能为君上赴死,芈富早已看得呆了,回身强忍哽咽,高声喊道:“先公出殡!”

白花花的队伍渐行渐远,淹没在人群中再也见不到芈风的身影,大殿四围满满拥挤的人群已经走空了,景央这才直直地向人群离开的方向跪倒,深深一拜。

哭声震天也不知道何处是假何处是真,芈风走在最前面,漠然的表情看不出一丝情绪。芈富小心跟随,前行的斥候不断来报。

“报——翼州军前锋已经渡过锦河!”

“报——翼州军大部已拔营行军!”

“报——城外发现翼州军先头部队!”

芈风没有做处置,只是匀着速度继续向城门行进,芈富听见来报也只是挥手示意再探,倾巢而出的城中百姓里却纷纷议论开了。

“君上可真是有气魄,兵临城下却依然不改为先公出殡。”

“君上是孝子,也有志与京华共存亡,我们就应该跟随这样的君上!”

“翼州军是叛军啊!君上尚有如此胆识,谁要逃去投降,就是对不起君上!”

眼看着舆论阵营即将形成,先公灵柩在瓮城中稍停,芈风在芈富的扶持下登上城楼,城中百姓自发涌来,静听训话。

芈风向着芈富一点头,芈富少不得打起精神来向前一步,一手扶在城垛上,俯瞰静候着的百姓与禁卫军士兵。

“诸位!想必诸位已经知道了,前相国叛乱,叛军如今就在城外,君上不惧危险亲临城上,是想与楚国的子民们说一说公室的肺腑之言!君上本欲亲自向大家说,怎奈这些天悲痛之中又兼诸务缠身,久未合眼,哑不能言,便由我来向大家宣谕!”

话音刚落,城下已经自发地跪了一地,上万人填街堵巷,芈富知道这不是宣言的作用,他的声音也没法传到后面去,只是君上在大家面前出现,这就已经表明了公室的决心。

展开准备好的示谕,芈富高声念道:“寡人不祥,被于邪祟,承祧宗庙未十日,即遭此大劫。军备不力,远济难至,寡人不敢言先公之失,实寡人失察,罪不可量。寡人自知拼死无益,愿与京华共存亡,然京华万民何罪?寡人不忍见屠下冤魂,今寄言尔等,可扶老携幼而去,自谋营生,途经诸吏不得阻拦,勿伤子民一人!”

读罢掩卷,沉寂许久的城下却骚动起来,大家的情绪被这一封示谕轻易就点燃了,谁也不愿离开祖祖辈辈生活的故土,昨天还怀揣着犹豫的人们义无反顾地选择与公室站在一边。

“我们不走!”有人站起来振臂一呼。

“对!我们都是京华人,是楚国人,从来受公室恩泽,既无战乱,又无重役,这样的公室,但凡有良心的人都不会弃之而去!”

“我们也要与京华共存亡!”

满意地看着这挑起的民愤,芈富高声传令:“整队!继续出发!”

瓮城中动了起来,城门大开,朝向门口已经摆开架势的翼州军先头部队,京华人们自发地将先公灵柩护在中间。翼州军一时不知所措,正派人回禀还在路上的芈华,斜刺里却不知从哪里杀出一支队伍,冲入人群中便乱砍起来。

有流矢射上了城墙,出殡的队伍被搅得大乱,芈富忙护着芈风往城下去,却不妨有瞄向这上面的箭,一箭射来,芈风捂住胸口向后倒去。

“妹妹!”乱哄哄分不清敌我的声音,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却是十分明确,芈富只觉身边一闪,闪过没命地跑上城来的芈狐。

第29章:恨舞秋风城头飞蝶,遥牵鹃血关下悲光

芈狐昏昏沉沉地睁开眼,被晃眼的夏日阳光一蛰,视线瞬间变得一片灿白,站起来时一手扶着剧痛的头,昏睡之前的记忆也便随着这痛,被那刺眼的阳光填回了脑子里。

手僵在额头上,芈狐猛地醒悟过来。自己是被妹妹下了迷药,妹妹一定是知道了他的计划,为了阻拦他才出此下策。窗外日头这么高,明显已过卯时了,出殡的时间已过,却没有人来叫醒他,那妹妹究竟想要做什么?

芈狐跌跌撞撞地开了门,加快步伐往前堂广场上去的时候虚浮的步子已经坚实了许多。大臣们已经都随着出殡队伍离开了,空荡荡的广场上只有武装好的宫人们列队,领头的景央回过头去,一眼望见神情呆滞的芈狐。

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

如雷轰顶,芈狐什么也没说,便跳上被景央牵在手里的马一路绝尘。

妹妹一定是做了傻事,把他迷晕然后自己去赴死!

这是他的局啊,不管源于谁的罪孽,至少矛头是冲着自己来的,无论如何都与妹妹没有一点关系,芈风只能是享受万千宠爱的小公主,她不可以……

飞马带过迅疾的风刮得脸生疼,芈狐没命地往城门奔去,与妹妹一同度过的时光被抛在脑后,脸上胡乱散布的冷汗热汗被风吹干,他就像与时间在赛跑,有一种缘于兄妹连心的不好的预感,就像再慢一点就会酿成极大的遗憾一般。

他慌张极了,他还从来没有这样慌张过,即便在昨晚,知道今天自己就会死,心下余着的只有坦然,剥除遗憾后的坦然,而现在,他慌到像被谁扼住了咽喉,难以喘息。

他就像旋风一样地飞过宫门,飞过京华学宫,飞上乱成一片的城门,伸手接住芈风向后仰倒的身子。

全副绣甲没有使她变得沉重,她如春天的蝴蝶停在花上一般,坠入了他的怀里。

他亲眼看见妹妹中箭,他没法跑得比箭快,大步奔上去时已经晚了,干涸的嗓子逼出了撕心裂肺的一声“妹妹”,接住她软软的身体时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心在颤,带动着双唇也在颤抖,身体就抖动得更加剧烈,芈风的生命在他的手里慢慢流逝,而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哥……”芈风只能发出破碎的一声,伸手想要摸一摸哥哥满覆尘埃的脸,却终于在将要触到时无力地垂了下去。

无力啊,芈狐无力地抱着她,她不再说话,也不再有任何动作,她合上了眼,嘴角挂着一丝神秘的笑。

慌乱的心里,就像路走到尽头栽进了深渊一般,空了。

眼睛干干的竟连眼泪也被堵住,芈狐呆呆地握住她的手,把自己泛着热气的脸贴了上去,她的小手冰凉,再怎么努力也温暖不了了。

城下马蹄声震天,芈狐兀自抱着妹妹置若罔闻,芈富一把抹去眼泪,上前提醒道:“君上,翼州军到了!”

将芈风轻轻放下,芈狐慢慢地站起身来,面向城下的淋漓鲜血,也面向翼州大军行进时扬起的滚滚浓烟。他什么也不怕了,站在这欲摧之城上顶天立地,强光勾勒出他分明的轮廓,粘稠的烟雾劲扫,芈富半跪在芈风身边仰头看去,第一次觉得他们的新君是一个英雄。

“君上!君上勿惊!臣是来救君上的!”

芈华一骑当先,冲在翼州军的最前列,剑也没拔出就向上喊。

芈狐颓然站在那里,没有一声回应,回身抢过城墙上士兵的弓箭,弯弓搭箭。

“君上?”急勒马,芈华迟疑地盯着气氛不对的城上。

只是一瞬迟疑,利箭离弦,芈华躲闪不及,被强劲的箭力带得栽下马去。城下又乱了起来,翼州军中一阵骚动,有人冲上来救,又被坚守的京华守军给逼了回去。

“众将士听着!”芈狐紧握着那张劲弓,大喝一声,发出残酷的命令,“翼州叛军,一个不留!”

芈富惊望向芈狐的背影,印象中的芈狐绝不可能发出这样的命令,而城下杀红了眼的守军却极受鼓舞,短兵相接,翼州军却反而像是没有防备,且战且退向锦河,锦河北岸却远远地望见秦军的旗帜,他们盼了许久的徐飞一马当先:“秦将徐飞领兵在此,助友邦平叛!”

城下虽乱战成一团,却已是南北夹击,战局已定。芈狐默默回身,没有理会身边人,兀自蹲下身,将芈风珍重地抱了起来,迈着坚实的步子往城下走去。芈富愣愣地从地上爬起来,芈狐镇定得可怕,却能在侧脸上看见强忍出凸起的青筋。

芈狐不疾不徐地沿着来时的路回去,没有骑马,抱着芈风一步一个脚印,跨过横在路上的尸体,踩着如积水般成为浅滩的鲜血,一步一步往宫城去。

陷于强大的震颤中没有跟上来的芈富听不见,安安静静躺在芈狐怀里的芈风也听不见,只有芈狐自己听见,自己在一遍又一遍地呢喃:“妹妹,哥哥带你回家……”

秦国,公城。

医者刚刚离开,嬴渡坐在晋光榻边,伸手探探他的额头,尽管不再滚烫,却仍忧心忡忡:“你呀,每天都这么忧心,能好起来才怪了。我就想让你好生休养休养,你却一刻也闲不下来。我现在都在你这里办公了,平君送来的军报也及时给你看,你还在担心什么呢?”

晋光轻轻摇头避过嬴渡的手,自从知道了楚国内乱的事他就控制不住地担忧,从昨夜开始更是悬着一颗心难以放下,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就快抓不住了,究竟是什么,他又说不上来。于是也没法解释,只好闭上眼吐出一口浊气,也为自己这糟心的身体忧虑。

刚走到门口的嬴礼正看见这老夫老妻一般的日常,心下暗咒一声回回都抓自己来送信的嬴安相国,相国不愿意面对君上对公子光无微不至的体贴,就总是让他来扫君上的兴。看一眼手中封好的急报,边境急奏连相国都不能看,封条上就写着直呈君上,嬴礼只能在心里真诚祈祷,希望是真的有什么要紧的事,否则又得挨君上一顿白眼。

轻咳一声以便引起注意,嬴礼将东西递上去:“君上,军报到了。”

明明还没有说什么,嬴渡就已经投来白眼了,不想从晋光身边离开,他也歪在榻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念。”

念?这么明显的红绳封印,君上都看不见的吗?嬴礼忍下一口气,耐心解释道:“君上,是直呈急奏。”

“嗯?”嬴渡不耐地皱起了眉,看看晋光又看看嬴礼,不悦道,“这里没有外人,让你念就念,磨蹭什么?”

这么大一个晋公子光,不是外人是什么?嬴礼知道嬴渡在晋光的事情上常常都是不讲道理,只好咽了口唾沫算是认栽,伸手去解急奏的红绳。

“臣金侯徐飞谨告君上:臣已率军解楚国之围,遵楚公之命,翼州叛军已被悉数翦除,贼首芈华伏死。臣尚未得楚公召见,不便就此班师,望君上见谅。臣计逗留京华可五六日,待楚国公主……公主国丧后再行回朝复命?”连嬴礼也是念得一惊,难以置信地一再确认手中的奏报没有被念错,惊抬头看着嬴渡。嬴渡也是神情呆滞,被嬴礼投来的眼神一提醒,这才慌忙扭头看向身边的晋光。

楚国公主……是芈风吗?芈风不是牵扯权力的人,怎么会卷进这叛乱中了呢?嬴渡心里还没有忖度清楚,嬴安已经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白封的国书,跨进殿里便印证了嬴渡的猜测:“君上,楚国传丧了,叛乱已平,芈风公主不幸殉国。”

“什么?”看来这叛乱闹得不小,晋光的直觉竟这么准。嬴渡只是觉得震惊,看不懂晋光越变越难看的脸色,他在听军报时就撑起身子坐起来,如今更是一手紧紧攥着盖在身上的薄被,攥出狰狞的纹路。

他平常灵动的眼里就像空了一般,不用说紧张与惊惶,如今连绝望都找不到了,毫无反应像个没有知觉的偶人,吓坏了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嬴渡。

“小光?”嬴渡试着出声叫醒他。

晋光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眼神也没有焦点,像被抽去了灵魂。嬴渡怕出什么事,轻轻扶上他的肩头,却正在接触到的一瞬间只感到手下的身子一阵剧烈地痉挛,旋即一口鲜红的血浸湿了薄被。

“小光!”这一下把嬴渡吓得不轻,晋光突然吐出一口血后就失去了知觉,软软地倒在嬴渡怀里,嬴渡心里一沉,不敢剧烈地摇晃他,看着他昏迷中痛苦皱起的眉却无能为力,“小光?小光!……医者!叫医者来!”

早以为自己没有感情的嬴渡第一次感受到了即将失去的恐惧,见惯战场上的血流漂杵,却唯独惧怕这薄被山晕染的血迹。嬴渡紧紧抱着怀里的人,惊觉有什么东西真要将他铁一般的心熔化了。

第30章:对长明漫叙诚蚀骨,缠病榻陈情已销魂

春日的锦河流水潺潺,有如少女萌动的春心。河边浅草如绵,随处点缀的花苞正是新覆上的薄锦,慵懒的轻风拂过,带起的不知是轻柔花瓣,还是翩翩蝴蝶。

在那散发着芬芳的春光中,芈风在起舞。

蝶影掩不过倩影,蝴蝶只是她的陪衬,在蝶丛与花丛中的敛袖一笑,勾魂蚀骨。

——那是他们的小公主啊!

嫣然的笑融进了长明灯,美得如梦的少女真的入了梦中,芈风静静地躺在花丛中,再也无法醒来。

芈狐颓然坐在长明灯旁,背靠着缀满鲜花的灵柩,不敢回头去看。

没有人敢来打扰他,大臣们都站在堂外,景央和芈富静默地侍立一旁,芈狐安静得可怕,没有流泪,从回来后一句话也没有说。

子夜的一缕清风徐然飘入,长明灯细火轻颤,芈狐低垂许久的眼睫也随之轻轻颤动,扭头转向长明灯,就像平常看见妹妹时那般忽然一笑。

“君上?”景央与芈富面面相觑,担忧地出声叫他。

芈狐却抬手制止,转过身子向着长明灯而坐,弓起双手轻轻护住那朵小小的火焰,像陷入痴迷般冲着那跃动的火焰呢喃:“芈风,你回来了啊?”

一句话戳得连景央也心痛,抿着唇别过头去,不敢再看芈狐嘴边噙上的笑。

空荡荡的大堂中,只剩了芈狐轻轻的声音,那天鹅绒一般的嗓音带上了些沙哑,却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我们兄妹,好久都没有这样促膝长谈过了。哥哥也想跟你单独说一说话,却都没有找到这样的时机,也是年轻人觉得时间还长,总会有单独聊一聊的时机。”芈狐的笑越发苦涩,长明灯映出眼里的晶莹,“这几年忙着打理公国的事,连生辰也没好好给你过,一心想着以后还有机会的。妹妹有了心上人,哥哥要为妹妹的婚事尽心也是应该的,就想着,等妹妹嫁人前夕,一定要好好叙叙旧。”

尾音埋在哽咽中,芈狐深吸一口气缓下越发激动的情绪,继续强作镇静地说:“我想着,妹妹一定要嫁给晋光,也一定不要去晋国,晋国人生地不熟有什么好的?就留在楚国,我们兄妹偶尔也能见上一见。这想法以前也跟妹妹说过的吧?妹妹你总是笑哥哥太霸道,说光公子在哪里你就跟去哪里,就算你要去晋国,哥哥还是那句话,晋光他要是敢欺负你,哥哥跟他没完!当我知道是他让你受这样的情伤,再一次见到时,连朋友情谊都抛到脑后,真恨不得要杀人。哥哥不奢求你为哥哥的一时冲动原谅哥哥,哥哥只希望你能理解……从小都是别人让着我,而我只知道要让着妹妹,尽管妹妹从小就懂事,也不需要我谦让什么,但有一条信念是从没变过的,我想要做一个好哥哥,却终于,彻底失败。”

夜风越发凉了,和着芈狐的絮絮叨叨,堂外忽然淅淅沥沥,从晒透好几日的天空上下起雨来,打在房檐上声音越发通透,跃动的灯火灼得芈狐掌心发热,慢慢放下手,他握紧了手中的温热。

“芈风,夏天就要过去了。”芈狐面向下着雨的门外艰难地站起来,挺直了腰背迎风而立,“我不知道恒久的孤独会是什么样,但无论是你还是我,都只能煎熬。等下次再见时,你将青春永驻,而我们这些人,注定风华凄凄。”

他稳稳地站在大堂中,宽阔的厅堂与渺小的身影,白布飞扬其间,凝成一幅苍凉的图卷。

“君上。”景央不能不再度出声提醒了,“秦国的徐将军还等着君上召见,齐军刚到,齐公那边,也需要君上给个答复啊!”

闭上眼握紧拳头,只要没有死去,日子就还得过下去,那不是简单地熬时间,而是无时无刻都在应对挑战。芈狐长叹一声,疲惫地吩咐:“请徐将军稍歇,明日一早寡人会升殿论赏。至于仲约那边,就由你拟个公函答复吧。”

这事却不是景央能决定得了的,于是追问道:“函上要怎么说呢?”

“就说,翼州军既已全部歼灭,贼首伏诛,这件事寡人也不愿再追查下去了。这次反叛的虽是他的父亲,但上一辈的罪孽不应当让后辈来背负,寡人并不会因此记恨于他。况且他已派兵来援,这表明了他反对叛乱的态度,寡人很明白并深感于此。楚国感谢齐国的援助,并期日后继续修好。”芈狐不带一丝感情地说着,渐渐透出接受蜕变后成为一个英明君主的本色。

思忖着该用怎样的语气作复,景央应了下来:“是。”

“等等!”刚走到门口的景央又被拦了下来,回头看看脸色阴沉的芈狐,仍在疑惑中,芈狐已经抬步走出了大殿,“寡人亲自去回。”

秦国台城的上空已惊雷滚滚,暴虐地席卷天地,这是盛夏最后的威力。

灯火通明的寝殿中,嬴渡用了力把奋力挣扎着的晋光按在榻上,满头大汗地吼道:“小光!你冷静一点!”

“不……不……你让我去楚国,我要去楚国!”晋光嘴唇泛白,却不知哪来的这么大力气,推开嬴渡就要下榻去,“我要去见芈风,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小光!回来!”嬴渡被推了个趔趄,晋光脚步虚浮没走两步就往下摔,嬴渡忙眼疾手快地冲上去把他拦腰抱了个正着,稳住他摇摇晃晃的身子,继续劝道,“你现在这个样子,走出这个屋子都难,还怎么去楚国!”

他的泪胡乱地掉在嬴渡的手上,晋光死命地摇着头想要再挣脱:“我一定要去,就算是最后一面,我也一定要去见她!我一定要去……”

“兵荒马乱的,我不准你去!”这回嬴渡没有再给他挣脱的机会,大声吼了这么一句把晋光吼得一懵,才又心疼地沉声道,“小光,你听话……”

“求求你……”没有力气也便软了下来,晋光哭着请求,卑微的声音轻轻颤抖,“让我去吧,求求你……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求求你……”

他的眼泪已让嬴渡心软,这破碎的请求声更让人抓狂,嬴渡一狠心还是把他抱回榻上去,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柔声劝慰:“逝者已矣,你既然爱她,就该保重自己,连着她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究竟还要在生死线上徘徊多久?你现在需要静养,听话好吗?”

“芈风……是我对不起她……”窝在嬴渡的怀里,晋光抽噎着,“我应该带她走的,我要是带她走,她也不会遭遇这样的不测……她明明那么想要我带她走,我为什么没有答应她……我都做了些什么……都是我的错……”

他的声音越发幽微,到最后就筋疲力尽地昏睡了过去,嬴渡愣愣地抱着他没再说话,只是心里五味杂陈。

殿门被推开,刚才被赶到殿外的医者们站在门口远望里面脸色不太好的君上和终于安静下来的公子光,犹豫着还没开口问需不需要进来,只见嬴渡大手一挥,全都得了赦似的又关回殿门退了出去。

晋光急火攻心吐了血,这不仅让君上紧张,秦国宫中上下也跟着紧张起来,君上的脸色一直不好看,医者不敢怠慢,小心诊治,刚刚终于苏醒。正在大家以为都能缓一口气时,晋光却突然发起狂来,像头小猛兽一样执意要去楚国,大家不敢拦怕伤着他,还好嬴渡去拦时让闲杂人等都下去了。也有人扒着窗看里面非同寻常的画面,一向霸道的君上居然也有这么温柔的一面,公子光没有被伤到,却处处都像要伤着他们的君上。

嬴渡在对待晋光的事情上表现出极大的耐心,这是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一场动乱终于结束,嬴渡紧紧抱着怀里不省人事的他坐在榻上,心疼地埋进他凌乱的发间,他的呼吸也是凌乱的,并没有随着昏睡而平稳下来,而是像在梦里与谁搏斗。嬴渡知道,芈风不是权位的代表,无论是哪方势力都不会把她列入必杀的名单里,她的冤死,多半是为救哥哥。芈风的死是个错误,嬴渡对晋光的理解也是个错误,他低估了这位妹妹的魄力,也同样低估了晋光对她的爱。

这爱藏得这样深,在提起时也只隐晦地说是“故人”,嬴渡没有放在心上,如今却像是一把突然出鞘的利剑一般直刺进他的心里来,躲不过就只能担当。晋光的心痛他看在眼里,对于此,他没法感同身受,因此也深感无力。

“小光,你的心里到底装下了多少人?”嬴渡只能抱着昏睡过去的晋光这样小心翼翼地问,“我在你心中,又排到多少位去了呢?”

当然没有人会回答他,晋光在睡梦中也很不安稳,不清不楚的梦呓被嬴渡听得明明白白。

他皱着眉,一遍又一遍地喊:“芈风……芈风……”

第31章:荣位权谋初平国乱,素琴拨罢无意断弦

雨已下过三日了,听说是从西南方飘来的雨云在作祟。公都比京华凉得快,转过月末就是七月流火,烦人的夏日总算要过去了。

今年齐国的收成不错,海运与盐铁生意更是大赚了一笔,这都是新君姜纯来这里第一个季度所做出的政绩。有了朝中一众大臣的鼎力支持,公位的交替没有引发国内动乱,对比乱成一团的楚国,无形中又给这位新任的贤明君主记上了一大功。

乱军的首领是楚国的芈华相国,那可是君上的父亲,姜纯在这件事上表现出绝大的冷静与对于齐国的归属感,不仅命相国田蒙亲自领兵去救京华,还开放蹇州和巽州两个地方接纳从楚国奔逃出来的难民。他的举措无疑与叛乱的父亲划清了界限,明确的态度堵了悠悠众口,没人敢拿这件事大做文章。

只有田蒙知道,之所以派他领兵,归根结底还是由于姜纯根本就不相信父亲会叛乱。军队是派出去了,但给他最重要的任务是——联系上芈华,尽量用谈判的方式解决争端。

然而田蒙终究去晚了一步,陷于妹妹被杀的极端悲痛之中的芈狐,已经下令将翼州军全部屠杀。比齐军早到的秦军参与了这一行动,并在其后受到芈狐的礼遇,领头的徐将军被授予了楚国的勋章与翼侯的虚衔,秦人可谓是满载而归。

齐军来晚了,未经一战正好赶上了楚公登基大典。田蒙站在使臣的最前列,仰望芈狐一步步登上那高高的位置,群臣下拜,回身一声“寡人”,称得无比孤独。

芈狐向齐国的援助同样表示了感谢,并托田蒙带回了给姜纯的亲笔信,他看上去行事沉稳了许多,比田蒙上次出使时所见,已不再有少年人一般的冲动。总算是安稳地完成了出使任务,田蒙带着信冒雨直接进了宫见姜纯。

姜纯拿着信看了又看,似乎有些失望。

“这次给齐国的让利没有给秦国的多,也是因为路途实在遥远,我们没能直接参与战斗。”田蒙观察君上的神色后解释道,“秦军参与了京华保卫战并有伤亡,所以楚公给了优厚的谢礼。”

姜纯却摇摇头放下信,表明他失望的并不是这个:“我还是不相信父亲会突然造反,明明不久前的小满盟会上我还见过他。”

理解君上的想法,再怎么说父子之情也是难以消解的,田蒙劝慰道:“天尚有不测风云,君上与芈华相国分开日久,彼此心思难以相通,有此意外也不必多想。”

姜纯却是抬手止住旁观者的劝慰,思忖一阵,问道:“翼州军就一个也没留下来吗?”

“没有。”田蒙肯定地回答,“楚公的命令没人敢违抗,我们赶到的时候,整个京华宛如血洗过一般,连锦河几乎都要被尸体填平了。”

“路上呢?不是让你派斥候快马去找翼州军问个明白?”姜纯追问。

“人是派出去了,但不是在路上遭遇不测,就是根本联系不上翼州军。”田蒙回忆道,“臣下只好揣测要么是翼州军执迷不悟斩杀来使,要么是他们行军速度太快,斥候去扑了个空。”

“不应该啊,翼州军陈兵锦河边却没有立刻渡河,如果只是赶时间的话,犯不着到城下了还犹豫。”姜纯又思忖一阵,皱着眉问:“那有没有第三种可能,斥候是被别的势力杀掉了,或者在路上被干扰以致找不到翼州军呢?”

“这……”田蒙倒是从没这么想过,也觉得这根本不可能,“我们走的可是齐楚两国连接的大路,百姓生活富足,连土匪都少有,又是楚国腹地,一向连跑没人护卫的商队都没有问题,哪来的这第三家势力呢?”

这么一分析,姜纯就越发觉得事情不对了,问道:“田蒙你想,叛乱过后,谁得到的利益最多?”

“利益?”田蒙想了想,道,“楚国被打破了一向的平衡,翼州军全军覆没,我们自然也没捞到什么好处——这么一看,是秦国?”

“没错,秦军只是正好赶来参与了京华保卫战,便得到了楚国的授勋以及名义上翼侯的封爵,你不觉得,这很值得怀疑吗?”

“可是……”话是没错,田蒙想不通,“可是秦军是楚公亲自派人去请来解围的啊,他们是来帮忙的,怎么会……”

“帮忙不过是一个借口,你再想想,从秦国公城到京华,与从这里到京华,其实是差不多的路程,我们尚且没有及时赶到,秦军怎么就赶到了呢?”

“那是因为徐将军正好屯兵在金仪关,金仪关离京华,只有一天的路程。”

“你看,我们是第二次说‘正好’了。”姜纯似乎理出了头绪,继续深思下去,“这么看来,你有没有觉得,徐飞是故意屯兵在金仪关,就像早就料到了父亲会造反,楚国会内乱,单等着楚人去请他?”

田蒙一惊,静下心来一想,又反驳道:“不对,金仪关一直都是要塞,秦军常年都有兵屯在那里,徐将军也已经被调过去一个多月了,不像是为了布局才去的。况且听说芈富去请援的时候,徐将军还拒绝了,直到向秦公请来发兵令才匆匆赶往京华解围。一切都合情合理又合法,这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

“你这么说倒也没错,可我总觉得事情不简单。小满盟会上一直是晋国在挑起争端,可明显吃了大亏,最后栽在突然出现的嬴渡手上,那么这个盟会到底是如何谋划着举办的呢?秦国佯称包围了晋新京,却转而向金仪关屯起了兵,徐飞刚去那里没多久,楚国就乱了起来。再往前说,楚公还是世子的时候,翼州一直是归我管,碰巧这时候齐先公就薨逝了,点名要我来接班,翼州一脱手,就开始变乱。这些事,我总觉得都不是意外,冥冥之中似乎都跟秦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秦国这些年逐渐做大不是没有原因的,如今翼州军死无对证,这可真是天衣无缝的计划。”尽管缺少证据,但从结果看来,姜纯仍不肯放弃怀疑,“再观望一阵子吧,让田佑守好青木关,我有预感近期晋国会出什么事。如果这些事真是秦国在背后谋划的,那么元气大伤的楚国已经不会对秦国产生什么太大的影响,所谓‘远交近攻’,秦国即便有什么行动,也不会直冲着我们来,下一步他们就该从金仪关腾出兵来往北挪了。子明兄在嬴渡的手上,他不会浪费这个筹码,这可是个向赵绪开战的好机会啊!”

姜纯有这样的考虑,被他怀疑的嬴渡却正头疼于越来越多的奏报。有被他命令去调查晋光在楚国时行事的奏报,有从北边铜牢关发来关于晋国情况的奏报,也有从金仪关发来的进一步请命的奏报。

嬴渡不仅没有让徐飞回来,更没有动金仪关的一兵一卒,整个秦国风平浪静,感受不到一丝将要开战的狼烟味。

处理完一天的公务,嬴渡就往寝殿去。连续十几天过去,天气凉了下来,晋光的情绪也渐渐稳定了,他不再昏睡,偶尔也下榻去走一走,寝殿后面有一个小花园,这倒是个散心的好去处。

雨已经停下两天了,今夜一轮皓月当空,嬴渡到寝殿扑了个空,隔着碧纱窗隐隐瞥见后面花园中小小的身影,月下的少年,紧紧抱着那张花缎裹着的琴,若有所思。

嬴渡绕出殿来,沿着小径去寻他的身影,穿花度柳,一手攀过已不再热闹的枝头,听见晋光轻抚琴弦,临月而歌。

皓月明兮夜未央

念故人兮不敢忘

弹素琴兮诉心伤

这是他在告别京华时所唱的三句,那时的他不会知道,这一去竟是永别,琴瑟再不能和鸣。再弹起这把琴时,竟已成了对故人的吊唁。

“小光。”嬴渡站在他身后,轻声唤他。

“嬴渡,我不想挑起战争了。”晋光的手停在琴上,没有回头看他,像是对着月亮幽幽地说,“楚国的内乱已经逼死了不少人,我不想再看见同样的悲剧在晋国上演。”

乍一听见这话,嬴渡十分惊讶:“可这不是你坚持活下来的信念吗?你肯就这样放弃?”

“不是放弃。”晋光摇摇头,轻声道,“是芈风的死让我突然明白了一些道理。不可能永生的人们不过是要求可以好好生活,这世上原没有那么高深的道义,这便是最根本的道义。若是因为我的事,让任何一国与晋国开战,这都是我的罪孽。”

嬴渡抿了抿唇,又道:“可你就要这样承认赵绪的篡位了吗?”

晋光继续摇头,道:“所以我们要谈判,最好的方式,就是以谈判来解决这一问题。坐下来谈,兄长这个天子是既成的事实,赵绪这个君上做得好,我们也该承认他,不要兵戎相向,只要他肯承认自己的过错并且接受天子的封公,下罪己诏坦白自己的罪过,以往的一切,就都一笔勾销吧。”

他说得累极了,嬴渡知道他实在不愿再看见战争,于是顺从地应下来:“你想明白了就去做吧,无论你怎么做,我都会支持你的。”

晋光沉吟许久,忽然又出声叫他:“嬴渡。”

“嗯?”

“谢谢你。”

这总是不听话的人还是第一次这么郑重地感谢他,嬴渡一愣,晋光搁在琴上的手就又拨弄了起来,只听得他继续唱道:

烟与尘兮恨仓皇

琴与瑟兮两难长

来不及唱完,琴弦突然崩断了。

晋光愣愣地盯着断掉的琴弦,徐徐叹道:“果然是回不去了啊……”

第32章:多疑难解不信侯马,寡义相逼强赴鸿门

“和谈?”赵绪拿着魏帆呈上来的信函,十分意外。

“是的。”魏帆对此也是毫无准备,从王城回来后赵绪亲自监军积极备战,没想到上下一起紧张地等到现在,却等来一封和谈书,“条件不知为何还很优厚,称只要君上肯承认自己的过错并且接受天子的封公,下罪己诏坦白自己的罪过,以往的一切,就都既往不咎。”

“罪过?寡人有什么罪过?”听他的意思说这条件还挺优厚,赵绪一下子生了气,“扬甫,你信这个和谈吗?”

魏帆一愣,赵绪的语气已经表明态度,他只好垂首不语。

见他垂首已是明白,赵绪才稍稍消了气,语重心长地道:“兵者诡道,嬴渡上次给我们送来齐公的信,就已经表明他的立场了。你想想楚国内乱刚过,那时我们可是屯兵冰凌关,就等着秦国去插手,好背后捅一刀呢,谁能想到嬴渡的防守如此严密,每天差使臣去督促铜牢关,让我们没有漏子可钻。如今楚国乱平,秦国从中捞到了不少好处,他也正可把屯在金仪关的兵撤出来北上。在同时应对两国的风险中按兵不动,风险既除,却赶在这时候送一封和谈书来,和谈地可是在铜牢关啊,你自己说,这究竟是不是鸿门宴?”

这么说倒也没错,和谈书来得没来由,不得不令人生疑,不过听说嬴渡对晋光是发自肺腑的宠,这是晋光的主意也说不定。可就算是这样也有疑问,一心复国的晋光按理更该恨赵绪了,又怎么会放任走和谈这条路呢?毕竟是两国交兵,还是谨慎为上,魏帆没有再表达他的疑虑,而是直接问道:“那么君上去不去呢?”

“去,当然要去,人家盛情相邀,我们不去,多不给面子。”赵绪冷笑一声,“不过不是寡人去,寡人会找个有诚意的代表代寡人去。”

究竟不知道他在打什么如意算盘,魏帆低头拱手表起了忠心:“君上若有用得着臣的地方,臣一定……”

“不用你去。”赵绪打断他的话,远远望见魏帆身后徐徐走进大殿中来的女人,于是朝魏帆笑道,“魏将军就先下去吧,这些天还劳烦你在冰凌关镇着。”

又把他打发去冰凌关,可见赵绪对这和谈又是不信又是上心,魏帆噤声行礼,默默退出大殿,在门口正遇见没带侍女便过来了的知绀,有些意外,也还是礼貌地喊了声:“夫人。”

知绀点头回礼,看魏帆走远了,才进了殿来,一迈步,赵绪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仰望眼前似乎在离她越来越远的丈夫,知绀一时无言。

他们之间的气氛在上次她伤到他时就已悄悄改变了,尽管赵绪没有追究这件事,她也曾去看过他养伤,却在到门口时突然没了勇气,只吩咐侍臣小心伺候,自己终究难以面对。

赵绪忙,从小满盟会后就更忙了,楚国内乱时他几乎住在冰凌关,紧张于秦国可能的突然发难,这才刚刚回来,又急匆匆地召魏帆议政。赵绪很少有事情会瞒着知绀,连国事也不担心后宫插手,尤其关于晋光的事,赵绪知道知绀关心,有意无意总是让她知晓第一手资料。这让知绀感到委屈,她的确关心晋光这个故人,也不愿见丈夫与他兵戎相见,却实在不是赵绪所想的那样。

“晋光没有死。”见知绀不语,赵绪先说了这么一句。

“我知道。”一句话又让心沉了下去,知绀试着解释,“我一向不希望他死,但我也不希望……”

“晋光没有死!”赵绪忽然高声打断她的话,知绀猛然看定他,他的眼里慢是矛盾的情绪,掩盖着深深的疲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的位置坐不稳了。即便他没有什么想法,也会有不安分的人利用他。”知绀在这气氛诡异的宫中待了这么半年,看也看明白了。

“没错。”她是个聪慧的女子,赵绪对此深信不疑,“我并不担心我的位置,我只担心,付出那么多的代价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晋国,又要像楚国一样被搅得浑浊不堪。”

尽管丈夫很少有事情瞒着她,但知绀有这样的预知,他瞒着她的那么一小部分,一定是举足轻重的大事。她并不贪恋权位,也知道丈夫更不是这样的人,他独扛起这晋国江山半年,整个人瘦下去一圈,她如今只余心疼,既然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见他,也便终于鼓起勇气地去触碰他有力的手臂。

知绀握住他的手肘,这再正常不过的碰触引得二人微微失神,赵绪伸出另一只手将她的手轻握住,听她继续问:“那么君上对和谈,抱有怎样的打算呢?”

“让荀惠去。”

赵绪的目光定在知绀身上,引来她抬头的疑虑:“子仁?”

“没错。荀惠与晋光从小就好,这不需我赘言。这和谈既是鸿门宴,我去难保全身而退,但荀惠可以。我让荀惠去,表明我和谈的决心,不会引人怀疑,而如果和谈失败,晋光也断不会对荀惠下手。”赵绪淡然说着,“不过,荀惠对我的忠心值得怀疑,他要是去了铜牢关就跟着晋光跑了,这对晋国可是个极大的损失啊!”

知绀似乎预感到有些不妙,试探着问道:“那君上有什么办法吗?”

赵绪嘴角一挑,道:“当然有了,只要把韩璐和荀耀严密看管在复州,不怕荀惠不回来。”

“让韩璐和耀儿做人质,只怕君上不只是要子仁赢得这场和谈吧!”知绀惊呼,想抽手出来,却被赵绪牢牢握住,她挣扎着,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越来越陌生,“君上,我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你一再利用子仁还不够,真想要逼死他吗?”

“我本无此意,谁叫他有二心!”赵绪死死拽着她不放,笑意一退就变了脸色,周身萦绕着诡谲的戾气,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向她宣布,“知绀,我不愿意伤害你,你说你已经绝了对晋光的念想,我也信了。但这由不得我,晋光必须死,我既然去做了这样的事,就注定我们不共戴天了!”

“那子仁呢?子仁又做错了什么?你会逼死他的!”知绀用尽了力气,精疲力竭地终于挣脱了赵绪。

“子仁?”赵绪往后一个踉跄好不容易站稳,冷笑一声后神情变得狠厉,“子仁,他可以不用死的。我要达到的目的只有一个,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值得!”

出使令是直接宣往复州的,彼时荀惠正在书房弹琴,对着一张新斫的剑琴,凭着记忆摸出时光深处的曲调。

他记得当年晋光就最喜欢剑琴了。晋光本对琴没什么执念,从京华学宫回来后就收藏起了剑式琴,只说是爱那剑胆琴心的气质,再深问,脸上却每每有言不尽的红晕。荀惠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会通过琴声来念故人,弹琴原是贵族的必修,他本不喜被这些必修束缚的。

小满盟会上晋光的奇迹出现传遍了天下,也自然传到了复州来,当着赵绪派来信差的面,荀惠只能强压惊喜。只有韩璐在深夜看见荀惠关起门来恭恭敬敬地给天地焚了香,一向不信天不信命的丈夫,此刻虔诚下拜,口中念念有词,尽是“苍天垂怜”。

荀惠自然不会傻到以为赵绪真就放任他在复州好好过活,只是没想到命令来得这样早,而且任务是与秦国和谈。抬头看宣令官已是生面孔,看来搁置许久的调换要人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知道这事多半又藏着什么阴谋,对面名义上是秦国,其实是晋光,荀惠迟迟不愿接命,推托道:“臣是外放之人,不堪任事。”

“相国何出此言?相国虽远赴于此,朝中相位犹在,一刻也未曾奉送出去,君上都好好替相国保留着呢。”

这个理由失败,荀惠立刻用下一条理由继续推:“臣感于君上之恩,然则臣与晋光关系匪浅人尽皆知,此番和谈理应避嫌,还望君上深思。”

“关系匪浅不过是陈年往事,如今各自居于两营,自当各为其主。君上明言,谁敢怀疑相国,将亲杀之。”

看来这是非逼着他去了,荀惠被堵了两回,知道事不过三,也不敢再推,只好低头领命,还没想好要怎么参与这棘手的和谈,只听那宣令官高声传令道:“君上有令,要臣在和谈期间代相国总领复州诸务,请相国奉命启程,勿要挂念家中。”

“这……”荀惠听得惊惶,只见宣令官大手一挥,立刻上来一队士兵隔离开他与妻儿,韩璐犹未回过神,荀耀已经被这阵仗吓得哭了起来,士兵们不管不顾立时将他二人堵回屋中,大门一关,荀惠气得一把拽住宣令官,质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宣令官却不慌不忙,回道:“是君上的意思,臣不过奉命办事。君上自有一封信给相国,请相国过目。”

说着便递给他一封信,荀惠忙拆开来看,只见里面寥寥几段话:

相国钧鉴:

寡人遣司寇聂夏宣令,恐有舛误,特致此函。

相国此番和谈为虚,除患是实,相国切勿与秦人磨文辞功夫,择时除晋光者为上。切记,切记!

相国妻儿,寡人自命聂夏好生照料,勿要挂念。

信纸轻飘飘地滑落到地上,聂夏看看神情呆滞的荀惠,俯身将信捡起。

荀惠则如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颓然栽倒在地上。

第33章:沐秋霞铜牢牢旧事,点寒灯残照照私情

荀惠不可抗拒地踏上了去秦国的路。

在此前他还没有到过秦国,尽管这次只是到边境的铜牢关,陌生而新奇的旅程理应振奋人心,然而荀惠一路都看起来不怎么雀跃,一面担忧着和谈,一面担忧着几乎被软禁在复州的妻儿,还要抽出心思来应对赵绪给他配的这么一个名为保护实为监视的随行队伍。

出冰凌关时又见到了看起来越发风光的魏帆,从来都会投来礼貌目光的魏帆此刻不知在忙什么而忽略了他这个名义上的相国。以往从冰凌关出去就得翻越夬柳山,而近段时间刚刚打通往铜牢关去的路,那是赵绪亲自监修的,路还不是很实,荀惠一行是第一支踏上这条路的队伍。

初秋的阳光打在山尖,渐渐的,太阳也快没夏日那样足以威胁人了,何况是夕阳余晖。荀惠登轼而望,手搭凉棚,已经能望见铜牢关的影子。

那个期盼了好久的人,终于能再见了!

荀惠想不到会在这样的情形下见面,心里七上八下。他还想不好一个最好的办法去应对这两难的境地,此时没有积极地去想,也是怕一见到晋光,就会推翻所有的计划。

毕竟,是他一直以来都倾慕有加的人。

晋光的情况难得见好,在得知晋国将要派荀惠来代表和谈时,嬴渡尚在狐疑,晋光却高兴极了。信上说好的酉时到,他未时就早早地到了这铜牢关上来等候,嬴渡不得不追着他来,由他性子,也感于他终于肯展颜了。

“吃多少服药也不见好,一听说荀惠要来,就高兴成这样,倒像痊愈了似的。”嬴渡站在他身边,说话有些吃味。

晋光却是颔首一笑,道:“久别逢故友,可谓是人生乐事。此番赵绪肯派子仁来,亦可见大乱就快结束了。于公于私,两件好事,怎不叫人高兴呢?”

“可是……”嬴渡尚想说什么,却见远远瞥见晋国队伍的晋光兴奋地奔下了关楼去,伸手一捞没有抓住他飞舞的衣袖,嬴渡愣了愣才拔腿往前追,“喂——”

晋光跑得这样快,简直是翼如也,站到关楼下却又像挪不动步子一般,激动仅见于他加速起伏的胸脯。荀惠已经望见他的身影,不待马车停稳便跳了下来,飞奔过去将他紧紧地拥入怀中。

嬴渡刚刚下得关楼来,看着眼前的一幕,只好瘪了瘪嘴。

怀里的人更加轻盈了,荀惠的手抚过他瘦骨嶙峋的背,在晋国紧张地等待他消息的日子又重新浮现在眼前——那都是多么愚蠢的怀疑啊!他该相信他的光公子不会这样轻易蒙冤而死,即便在赴京华找寻无功后,他就已经坠入了绝望的深渊。

“我们这一见,可真是横跨生死,恍如隔世!”荀惠哽咽着出声,这条重逢之路,真的太难了。

“以后不会了,这一见后就不会再有无谓的担忧,我们都会好好的!”晋光从他的怀里退出来,双手搭上荀惠的肩,诚恳地说着。

这一见,真能达成这样的结果吗?荀惠不敢答应,他知道危机只会一个强似一个,若不是彻底的翻天覆地,就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安宁。然而他依然点点头让晋光安心,赢来对方郑重的拍肩,道了一声:“好兄弟!”

“喂,我说,你们都忘记秦国的主人在这里了吗?”嬴渡看不下去了,出声提醒。

晋光回头,只见嬴渡圆圆的脸鼓了起来,憨憨地生着气,惹得他浅浅莞尔,忙拉了荀惠过来,笑道:“子仁,忘给你介绍了,这位就是在外面臭名昭着的秦公嬴渡。”

“喂……”什么叫“臭名昭着”啦!嬴渡不满地瞥一眼晋光,而荀惠却明明白白发现连那不满的眼神里也是盛满爱意的。

敢在嬴渡面前如此大胆,大概也只有传言中极受宠爱的公子光敢这么做,荀惠压住心下泛起的酸意,恭敬问候:“外臣荀惠见过秦公。”

“嗯。”又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嬴渡接见过不少使臣,却唯独对荀惠如此趾高气扬。

荀惠不免有些尴尬,晋光知道嬴渡偶尔是会这么闹别扭,于是也见怪不惊,反而向嬴渡请求道:“君上,子仁好不容易过来,既然明天才是正式的谈判,那今晚我要与他挑灯叙旧,君上没有异议吧?”

异议?异议大着呢!嬴渡瞪大了眼盯着晋光,对方却视若无睹似的丝毫不变那请求的小眼神,嬴渡简直要气炸了,极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对他发火,绷了半天才勉强扯出一抹笑来,柔声道:“恐怕是不行呢,医者说你的身子不能掉以轻心,晚上还是早些睡的好。”

“子仁好不容易来,就让我破例这一晚嘛……”晋光不依不饶,语气越发抑扬成撩人心弦的节奏,“君上~~~”

“行了行了行了!”他居然撒娇,这娇嗔的语气让刚才还意志坚定的嬴渡举双手投降,他还是第一次向自己撒娇,居然是为了荀惠的事,嬴渡心里不爽却不能拒绝,眼瞅着也不能扫了这小家伙的兴,只得强忍心痛地应下来,转而用要吃人的眼神锁定荀惠,“荀相国,请您务必看管好贵国的这位公子,切不可再让他犯病了啊!”

这算是请求吗?荀惠被那吃人的眼神吓了一跳,还没唯唯诺诺几声,就已经被晋光拽走了。

嬴渡望着他俩打打闹闹离开的背影,回味了一下刚才晋光拽荀惠时投过来小恶魔似的诡谲的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谁知道这家伙这么喜欢荀惠,荀惠一来就把自己给撂到一边了,铜牢关的风呼呼地吹着,吹得嬴渡里里外外一阵凌乱。

冷眼旁观了这许久的嬴礼实在没有忍住,一声“噗嗤”格外清脆。

烦躁地扭过头去,嬴礼忙捂住嘴,嬴渡却没有放过他,悻悻地问:“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憋笑失败,嬴礼一边笑着一边摆手解释。

一把捏住他摆动着的手腕,嬴渡皱起了眉:“还说没什么,都笑成这样了!”

被拽住一点也没有威胁到他,嬴礼笑得更厉害了,冲着嬴渡那张气呼呼的脸上气不接下气地坦白道:“您……您脸都气绿了哈哈哈哈……”

“喂!”嬴渡一把将他扔出去,嬴礼踉跄着站稳,看嬴渡的脸越来越绿,笑得弯下了身去。

嬴渡一阵尴尬又羞耻,风一样地扑上去就把嬴礼按倒在地,把对荀惠的酸气全都发泄到撞上墙来的嬴礼身上,去揉他跟自己一样鼓鼓的脸:“不准笑!你还笑啊!……”

相对于外面的哲♂学现场,让嬴渡来火的屋里其实温柔了许多。亲自端了灯过来,对坐在窗下,晋光问道:“家里都还好吧?”

忽然问起家里来,无意间竟戳中荀惠的心事,伸手端过那盏灯,将它稳稳地放在几案上,荀惠尽量平静地答道:“都好。”

他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劲,晋光抬头看看他,灯晕模糊了一些东西,似乎又不能看出哪里不对,于是笑了笑,道:“算起来耀儿也该五岁了,这些年你忙,韩璐总是一个人带着孩子,我还在晋国的时候,我这个干爹去看耀儿的次数都比你这个亲爸爸多,你也该两方都兼顾着些,别忙得总不回家。”

“前段时间倒是闲下来了,在复州陪他们母子呢。”荀惠解释道。

“复州?”这倒令晋光生疑,“你的相国身份不是没变吗?怎么去了复州?”

“是赵绪说相国都有封侯之爵,就把我封到复州去了。”别的也不想再说出来让人担心,荀惠顿了顿,抬眼看着晋光道,“复州若不是鼎州附属,倒是个好去处。我认定了你才是复侯,这个爵位,我只是替你做一做。”

“复侯这个爵位,不要也罢。”晋光却是忽然变了脸,漠然这么说了一句。

这倒令荀惠懊悔提起这些事,想要破除尴尬,又重提道:“耀儿跟我说了好几次想干爹,这次来得匆忙,没把他带来。和谈要是成了,你能回到晋国去,也能见一见耀儿啊。”

“我也想耀儿啊,可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当亲儿子待的呢!”提起耀儿,晋光才又笑了起来。

他的笑也在同样的灯晕中,渐渐变为如梦中一般的迷幻,荀惠看得痴了,就这么愣愣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在这乱世中有什么不测,请你一定要照看好韩璐和耀儿……”

尚未说完就被晋光凑过来一把捂住了嘴,眼前的少年犹如当年一般美如白玉,只是紧紧皱着眉,责怪道:“不是说好都要好好的吗?连我这样都能苟活下来,你为什么说这样的丧气话?”

荀惠只是痴迷地凝望他,默然不语,就像进入了一个梦中。

晋光意识到不对劲,侧过头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荀惠否认了,慢慢伸手扒下晋光的手,向他绽放出一个释然的笑。

“荀惠。”晋光却没有被那笑感染,而是认真地盯着他,颤抖的声音透出恐慌,“我已经失去芈风了,我不能再失去你!”

荀惠只是看着他笑,一剪曳曳燃着的灯,没有回答。

第34章:献干将健舞意公子,发兕甲冷锋误秦君

秦晋两国的和谈是在第二天下午举行的,上午各自分头准备,一大早荀惠从晋光屋里离开,到这和谈之前,两人也没有见过面。

荀惠的话不得不让人担忧,眼看着晋光又是愁上眉头,嬴渡悄悄揽住了他的肩:“怎么?一件大事将要和平解决了,反而不安?”

“我总觉得子仁有些不对劲。”晋光抿了抿唇,停下没再提细节,挣开了嬴渡向会场走去,“希望一切平安吧。”

什么时候连一切平安也成了奢望?嬴渡皱了皱眉,不说别的,在秦国的地盘上,他能保证晋光绝对的一切平安。

午时已过,秦人已陆陆续续到会场落座,晋人下榻的屋子里却正是剑拔弩张,与荀惠同行的赞礼官紧紧握着剑,从荀惠进屋起就与他对峙起来。荀惠心下明白他逃不掉了,那哪里是赞礼官,分明就是派来监视他的将军,和谈队伍里全是带甲之士,冲天的杀气逼得他无路可退,昨晚要不是晋光执意要拉他过去,嬴渡又在那里镇着,他连最后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君上知道了您私见晋光,请您务必交代,你们之间都谈了些什么?”赞礼官面无表情,便衣的士兵们将小屋围得水泄不通。

荀惠却不怕这架势,不卑不亢地解释:“感激君上的挂念,我们只是朋友之间叙旧,况且将军亲眼所见,是晋光拉着我过去的,并非我蓄意如此。”

赞礼官不好再为难他,却也不得不说重话提醒:“我等皆是奉君上之命,为君上做大事,请相国务必放下私情,好好完成这项任务,韩璐夫人和公子耀,还等着相国回去呢。”

荀惠认命地闭上眼,不用赞礼官说他也知道,他早已做好了这样的觉悟,如果说此前还有什么为难之处,在昨天见过晋光后这颗心反而归于平静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才睁开眼来,语气依然平静:“时间就要到了,可以去会场了吧?”

赞礼官点了点头,侧身让满屋子的人让出一条道来,外面阴云滚滚,荀惠把心一横,站起来走了出去。

和谈在秦国的地盘上举行,照理礼节应随东道主,秦人万万没想到晋人会自己带了赞礼官来。嬴渡坐在上首,晋光坐其左第一位,一路目光随着去坐右边第一位的荀惠,荀惠却目不斜视,始终没有与他目光交汇。俄而落座,礼乐毕,晋国高大的赞礼官立在荀惠身后,给全场造成了极大的压力。

嬴渡不满地往那边看了一眼,只见那赞礼官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外臣代鄙国君上道秦公安!”

他迈的这步子,分明是常年在军中才能练出来的,嬴渡看破了却没点破,一点头算是答礼,问道:“贵国自带了赞礼官,是与我秦国的待客之礼有所不合吗?”

“秦公过虑了,是鄙国有礼奉与秦公。”赞礼官一笑,挥手让堂下人上来。

那侍臣手中捧着一把剑,剑鞘上镶着宝石,看起来极为华贵。知道真正的好剑不会这样包装,嬴渡扫兴地倚了回去,一手撑着头看赞礼官一把将剑抽出,却只见寒光闪闪甚是骇人,摄得护在嬴渡身边的嬴礼握紧了腰间佩剑。这下嬴渡倒来了兴趣,支起了身子,伸手拦住嬴礼示意不用紧张,向那抱剑行礼的赞礼官笑道:“早闻晋国淬剑是第一,此番得见,果然不错。晋公既有此意,寡人便收下,剑是兵器,也是礼器,何况鞘已如此华贵,不用可惜,剑不出鞘,方为和平。”

说着些场面上的话,嬴渡示意嬴礼去拿,赞礼官却立刻将剑收好,进言道:“鄙国君上让外臣带这把剑来,却不是如此轻率就送与秦公的,既是国礼,自当有仪式。”

不知道他到底给不给,嬴渡有些不悦了:“怎么?还要寡人设坛祭剑?”

“不必劳烦。秦公既知晋国铸剑是一流,那么剑术也当是一流,鄙国君上已精择鄙国剑士,在赠剑之前,要舞一段给秦公一赏。”赞礼官解释道。

嬴渡这倒提起了兴趣,问:“哦?那么是赞礼官来舞剑吗?”

“非也。”赞礼官一扭头,看向那边坐着的荀惠,“鄙国剑士,当推相国为第一。”

荀惠抬眼看过来,正逢上晋光茫然的目光,两处迟疑,反是嬴渡抚掌笑道:“哦?那寡人今日有眼福,可见荀相国舞剑?”

赞礼官郑重地将剑端了过来,荀惠咬牙接过,站起来捧着剑先向嬴渡施礼,又像晋光行礼,口中说着:“献丑了。”

尽管他平常就是波澜不惊,但这语气中藏着的淡淡忧伤不禁令晋光担忧。会场里倒是热情高涨,容不得晋光细想,荀惠已经拿着那柄出了鞘的剑,站定在中央,摆出架势。

一招突刺,剑气震得晋光打了个寒噤。

赞礼官说得一点不错,荀惠是名满晋国的剑术高手,什么剑在他手中都显得绝不笨拙,舞起来光彩炫目。小时候他与荀惠同时学剑,因为他是公子,荀惠时常让着他些,两相对练时,不管过程是困难还是轻松,最终也总是他获胜。晋光原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以为是荀惠技不如人,直到后来荀惠得与晋悠练了一场,才从兄长那里知道,荀惠每每都是在让着他。后来晋光就留心起来了,他往右刺的时候,荀惠明明可以闪到左边,却故意迎上来格挡,这时候晋光就收剑恼怒道:“剑术对练是要发现彼此的问题,你如果不全力以赴,那就是害了我,以后要是上了战场,可没人能像你这么让着我。”荀惠似乎有些动容,从此也不再让着他,该怎样出招就怎样出招,尽管有时被他逼进得狼狈不堪,晋光却更高兴了,毫无保留的出招是对对手最大的坦诚。他喜欢看荀惠满身杀气举剑冲上来时的那种真诚,这让他明白,接下这一剑,不论成败,就都是有意义的。

眼前的荀惠和记忆中的荀惠就这样重叠在了一起,他举剑冲了上来,剑锋直指着晋光,眼里却只有绝望,没有杀气。

“小光小心!”嬴渡一惊,立刻站起来想要扑过来,却没有晋光动作快。

晋光回手夺过身边士兵腰间的佩剑,一边闪开一边挡去荀惠的刺杀,荀惠的剑快且重,不比以往的晋光拨得十分吃力。好不容易站定,犹未反应过来,荀惠便立刻定住扑空的身子,转身继续向晋光扑来。晋光来不及想什么,举剑又想去挡他的剑锋,却不成想荀惠突然朝着他一笑,丢开剑就扑向了他的剑锋。晋光急抽手时已经来不及,愣愣地握着那把剑,眼看着它刺穿了荀惠的胸膛。

从剑舞变成刺杀,全场皆惊,跟来的晋人纷纷解开衣袍露出里面藏着的甲胄,一个个全都冲着晋光而来,嬴渡来不及喊便扑了过去,一手拎着毫无知觉的晋光躲开,在晋人锋利的剑下擦破了小腿。这下伤了君上,大家都措手不及,嬴礼一边护着嬴渡一边指挥着卫士们去阻拦,须臾之间,秦军已经将这里围了一圈又一圈。

“小光,你没事吧?”嬴渡半跪着捂住腿伤,急切地问。

晋光却是面色如土,像是谁的话也听不见,跌跌撞撞爬到荀惠身边,颤抖着手将他扶起来,低声叫他的字,一遍又一遍:“子仁……子仁……”

没有回答。

荀惠紧闭着眼已经没有了呼吸,嘴角挑起的一抹笑犹存,像是对他最大的讽刺。

荀惠的血就浸在他的手上,昭示着他就是那个凶手。

“不……不……子仁……子仁!”晋光什么也说不出来了,眼泪涸在眼眶里,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里面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是他杀了子仁,是他亲手杀了子仁!

如魔咒似的话令人发狂,晋光抱着荀惠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明白了撕心裂肺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

子仁死了,昨晚还在点灯夜话的子仁死了,是被他亲手杀死的!

他又害死了一个想要珍惜的人!

子仁昨晚都跟他说了什么?要他好好照顾韩璐和耀儿?这是遗言吧?是遗言吧!他在做什么?他为什么没有劝一劝,为什么没有去查背后的隐情?

他是个罪人!

晋光一心为了道义效死,自己却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巨大的痛苦笼罩了他,晋光把头埋进荀惠的锁骨,身体剧烈的颤抖不是抽泣,而是痉挛。

“小光……”嬴渡撑着伤腿上前去,俯下身鼓起勇气碰了碰那痉挛着的身体。

被这么一碰,晋光忽然脱了力,软软地倒进了嬴渡的怀里。

嬴渡忙伸手将他揽住,用了力气,腿上的血就无遮无挡地滴到了地上去。

第35章:映寒光玄甲诛族类,迫新血单骑救遗孤

秋夜的星星已不如夏夜的明亮了,晦暗的天空是被兵器的寒光映亮的,军队整齐列阵,只有为首的聂夏没有穿甲胄,一手端着从新京传来的帛书,一手按着未出鞘的剑,高大的身影站在复侯府门前,凛凛寒风,铁一般沉重。

复侯惠在和盟上刺杀公子光,致使刺伤秦公,悖两国议和大事,乃抗命不遵,陷君不义,其谋既败,其身既殁,着令削职除爵,抄家灭族。

府门洞开,久渴于鲜血的兵器无情地砍向手无寸铁的族人与奴仆,复侯与世无争换来的一府荣华,付于一炬。

韩璐抱着吓坏了的荀耀藏在内堂屏风后,外堂火光闪闪杀声震天,眼看着火势就要蔓延到内堂来,薄薄的屏风无疑难以阻挡,今日他们母子,必将丧命于此。

韩璐不知道丈夫是如何获罪的,她只觉出荀惠离开时神情的两难,只知道是要去完成一件涉外的棘手的任务。可荀惠毕竟是做相国的人,棘手的任务处理起来也算是轻车熟路了,即便是明显被软禁做了人质,韩璐也并不十分担忧。

然而傍晚时分的的确确传来了荀惠在铜牢关被杀的噩耗,犹毫不知内情,立刻又传来了君上的命令,称荀惠是曲解君上之意刺杀晋光,却丧命于关内。使团成员已全数死在铜牢关,冰凌关门封锁,没有谁可以为这样的说法作证,听见聂夏在门外宣读君上的诏谕,韩璐把儿子越抱越紧。

那是她的儿子,也是荀惠的儿子,是这个家唯一的血脉。

无辜罹难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被清洗掉,眼里映着血色的聂夏拔剑出鞘,面无表情地直赴了内堂去。

聂夏大步迈得沉稳,从后门策马而入的女人却比他更快。透过帷帽远远望见复侯府大火冲天时知绀就知道自己来晚了,杀红了眼的士兵们不会听君夫人的劝告,她驱马绕到后堂,只希望自己还来得及救重要的人。

在相对安静的内堂敏锐地听见马声长嘶,聂夏停下了步伐,明明白白看见戴着帷帽的人压低帽子进了内堂。

身后已经有士兵冲过来,见到聂夏就禀告:“聂司寇,没有找到韩璐和荀耀,您看是不是去内堂……”

“内堂里应该没有人,我去看看就行了。”聂夏一口咬死,抬剑指向东厢房,“刚刚看到有人影晃去了那里,你们过去找一找。”

“是!”士兵应了一声带着大队人马往东厢房去了,聂夏再度握紧了手中的剑,一步一步往内堂走去。

身后破门的声音让韩璐一惊,以为是最后的时刻到来,抱紧了荀耀猛地回头,来者迅速摘下帷帽,俯身向前,熟悉的脸越来越近。

“君夫人?”韩璐更加惊愕了,难以置信地盯着被屋外火光映亮的知绀的脸。

“是我。”知绀喘着气,解释道,“我是来带你们走的。”

这件事还与君夫人有关系,韩璐更加搞不明白了,忙问道:“君夫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时间说了,子仁是被冤枉的,是君上设的套,君上容他不下,我带你们走,也是要替君上赎罪啊!”知绀说着就去拽韩璐,对方尚未反应过来,只听大门“轰”的一声被震倒,聂夏的身影矗立在火光与烟尘中。

韩璐还抱着荀耀坐在地上,知绀握住她的手一松,已经搭上了腰间佩的剑。两个女人和一个孩子防备地盯着门口的聂夏,他是一个人来的,身后没有一兵一卒,却提着一把剑,这剑不如士兵们滴血的兵器,那上面干干净净,连一丝烟尘也不染,他一步步走过来时被剑光一闪,知绀立刻认了出来。

“是君上的剑。”她极力控制着情绪,这么说。

聂夏微微一愣停下脚步,隔着已经遮不住人的屏风,高声道:“奉君上之命,带韩璐与荀耀的头颅,回新京复命!”

“君上决断有失,你身为一国司寇,竟无一言进谏,由着君上枉负大臣,滥杀无辜,你还有为人臣的操守吗!”知绀一点也不惧他手中的剑,挺身而出。

她可是君夫人,聂夏只得向后退一步站定不敢相争,颔首低眉,解释道:“这是君上的意思,臣不敢有二话,况且臣未赴铜牢关,其中虚实,臣不敢妄测。”

“子仁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朝上众人也不知道吗?”知绀已经走到了聂夏的面前,逼得他收回了剑,“子仁这个相国,从来做的都是功在千秋的事,这分明就是君上给他下的套,你也该看出来了吧?那封密信是托你直与的,谁也不曾见过,我猜上面一定是指使他去刺杀晋光吧?他不管刺杀成不成功,都会被安上破坏盟会的罪名,从他迈出这个府门时,就已经走上了一条死路!但是就算君上非杀子仁不可,何以波及如此众人,何至于血洗复侯府?”

聂夏并不在意前面的解释,他只对后面的定罪作出解释,于是冷冷地道:“晋国之法,谋逆之罪,抄家灭族。”

“好一个晋国之法,你才被君上信任几天呐?还真当起铁面无私的司寇来了!”知绀简直要被气晕了,逼问了这几句,见聂夏毫无反应,又冷笑道,“一个月前到宫门口装疯卖傻,不过是士人待价而沽的把戏,君上吃你这一套,赏赐了你不少东西,在禁卫军里供职,也足见你的才能,平步青云直接升了司寇。君上正是换人之际才有这样的破格提拔,难怪呢,就是冷血无情的人才会用冷血无情的人,你猜猜你与君上谁更冷血,等他羽翼渐丰,还想不想得起你这个装疯卖傻得来的司寇?”

这样的说辞无论面对哪个士人都是极大的侮辱了,可聂夏看起来并不在意,再退后一步,向知绀深施一礼,淡淡地道:“臣并不想与君夫人再口舌相斗下去,臣只是奉命行事,请君夫人不要再为难臣,若是君夫人执意要再拦着,臣也只好在君夫人面前动手了。”

“你的剑是君上的剑,我的剑也是君上的剑,见此剑如见君上,我难道还命令不动你?”知绀急了。

聂夏却依然按剑凝视她,冷冷地说:“恕臣不能听命。”

眼看着双方僵持,知道今天轻易是走不了了,听见外面士兵们的声音越来越近,韩璐摸摸荀耀的小脑袋让他站到屏风后面,自己站了起来,理了理在地上沾上灰尘的襦裙,深吸一口气,走到二人的中间。

先是面向知绀,伸手拨下她手中的剑,知绀愣愣地看着她,只见她嘴唇微微颤动,却极力保持着镇定。

“君夫人,我很感谢您来救我们,然而死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当被称作家的这里变成一座死城时,也许归宿于此,才是最好的选择。”韩璐颤抖的声音说着就归于平静,随着再度的深吸一口气,她说得无比诚恳,“只是我深信子仁的选择,这段时间,他也常常因心怀故主而左右为难,却始终不弃相国为民的大任。杀戮一定是罪孽,但有些罪孽里能映照出希望,就像暗到极处,必然生光。我的生命已经暗到极处了,可是我能看见我的丈夫在彼岸向我招手,有他的地方,才是光。”

“韩璐……”知绀听得愣神,一晃眼她又转向了背后的聂夏,只能看见背影的知绀不会像聂夏那样陷于极大的震撼中,绝境中的韩璐面对这么一个来杀她的人,竟然挑起嘴角露出了解脱似的笑。

“聂司寇,您奉公守法铁面无私,要是每个司寇都能做到您这样,那么也就盗贼不兴了。”韩璐笑着说,“我不知道您心里对黑白是非是如何判断的,也许只有律令这么一条界线,那么也好,君上的处置无疑是违令,像耀儿这么小的孩子,就算是灭族,也不会被算进其中的,是吧?”

忽然一问,聂夏也愣了愣,旋即肯定地答道:“是的。”

“那么好,我无意用偷生来为难您,只愿您,放过耀儿。”韩璐脸上绽放的笑愈发美艳了,带着恳求的话一说完,便趁着聂夏愣神抽出了他腰间的那把剑,聂夏反应过来想夺已经来不及,溅起的血在眼前乱飞,她如离木之叶般轻盈的身子就坠落在他的怀里。

“韩夫人!”

“韩璐!”

两声惊呼,聂夏瞪大了眼看着怀里的女人,这毫无交情的女人的死竟深深地震撼着他,她那决绝的一剑如此之深,汩汩的血将他的袍子浸湿,那是一个妻子的血,也是一个母亲的血,如今正热腾腾地侵袭进他那颗冰冷的心。

他完成了君上托给的任务,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是这是他造成冤孽的开始。

以这个女人的血作为诅咒,诅咒他接下来将要造出无穷无尽的冤孽。

知绀站起来时眼里已经蓄上愤恨,她定了定身子才站稳,狠狠地瞪了聂夏一眼,先去一手抱起一旁面如土色的荀耀,再将扔落地上的帷帽捡起,往头上一盖,冷冷地留下一句:“聂夏,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挡住他们别追上来。”

聂夏没有应声,听得他们上了马,才呆呆地将怀里的女人慢慢放到地上去。

身后找了一路的士兵们渐渐集结了过来。

“回禀司寇,荀耀不见了。”

“再找找吧。”聂夏半跪在韩璐的面前,沉声这么回答。

第36章:劝将军纱帷闯晋隘,寄公子布衣叩秦关

从复州到冰凌关的驿道上,一人一骑飞奔如风。

裹在身上的黑色袍子与夜色融为一体,女人白皙的脸隐匿在帷帽下,垂缨已在下颔勒出红色的印记,女人眼神笃定,锁死前方越发明显的关楼。细看才知那并不是一人一骑,一个小小的男孩被罩袍死死地掩住,她是一手驭马一手抱着孩子,竟能风驰电掣。

知绀早计划好了逃出复侯府的路线,她潜出新京时就特意挑了一匹禁中快马,论骑术她也不输于训练有素的士兵,强行闯出复州关卡,把追兵远远地甩在了后面,却如三个季度前的晋光一样,不得不面对眼前这巍巍雄关。

说是有计划,其实计划得十分冒险,她明白自己劝不下丈夫,却不愿枉杀良人,才出此下策。复州位于晋西,要出国界,只能考虑邻近的秦与楚。无论往哪边,从冰凌关出去都是最近的,然而冰凌关到楚国要经过夬柳山的十里无人区,自然不是上佳选择,但另一条路也非上佳,新开的到秦国铜牢关的路此前只有荀惠走过,荀惠究竟是因为什么才丧命于兹,知绀一点也不知道,秦国人能否接纳荀惠的遗脉,她更是完全没法揣测。然而这毕竟已经成为唯一可走的路子,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去闯一闯。

怀着赌博的心思,至少先过冰凌关。

知绀在冰凌关下勒马,忍住狂奔一夜后极度的疲惫,怒目而视关楼上的身影:“魏帆,我是知绀,我要出关去!”

“原来是君夫人!”魏帆手一挥,严阵以待的士兵们放下了武器,只听他接着喊道,“君夫人恕罪!君上有令,冰凌关全线警戒,没有君上的诏谕,不许放出一人,君夫人请回吧!”

他连这里都下死命令了,知绀心里闷闷的不知是什么滋味,仰头高声责怪道:“臣见君竟敢立高楼而呼,魏帆你给我下来!”

被这话一堵,魏帆没了辙,只得乖乖下关,细想想原本守关将领平常见主君是可以不用下关见面的,知绀非得要他下关去一定是为了什么事,于是回头示意士兵们不用跟着自己,独自驱马向关下的知绀去。

“臣……”

刚要行礼就被知绀抬手打断,警戒地看看四周,知绀慢慢地拉开罩袍一角,露出里面孩子的一只眼睛。

魏帆一惊:“君夫人!这……”

示意他低声,知绀把罩袍拉了回去,盯着魏帆的眼睛印证他的猜测:“是耀儿。”

“不是君上已经下令……”魏帆一时回不过神来。

知绀叹了口气,低声道:“他父亲莫名其妙死在了铜牢关,又被扣上了莫须有的罪名,昨晚他亲眼目睹母亲殉节,大人的恨再深,何以让小孩子来承担?”

环顾四周士兵们都好奇地看向这里,魏帆压低了声音:“君夫人,请您体谅臣,这事臣做不了主。”

“耀儿从小就叫你扬甫叔叔,如今他身陷危难,你却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看着他也冤死?”知绀皱着眉,眼看着魏帆在听见“扬甫叔叔”时神情有了些微改变,于是接着道,“君上是我的丈夫,他的行事我却不能完全接受,他犯下的罪孽我迟早会连同承担,我这么做,只是想替他赎回一些。我也一向敬重魏将军的为人,知道将军跟子仁一样心怀故主,这里没有别人,你就老实说了,那个时候,晋光就是你放走的吧?”

魏帆沉吟不语,眼看着就要说动他,知绀再加了一把火:“你听着,心怀故主的人为我所敬重,却终究要受到君上的猜忌,别看君上此前这么信任你,那是因为要牵制子仁。你们都不知道,我最知道,你和子仁是两个危险人物,你们一文一武,一旦联合起来,将成摧枯拉朽之势。子仁的死也有你逃不掉的一份,君上就是要让你们互相猜忌以期各个击破,他信任你就是要让子仁猜忌你,现在子仁没了,你以为你还会长远吗……”

“君夫人不必再说了,道义上的事,臣明白。”魏帆打断她的话,再看一眼裹紧的罩袍,为难地道,“能帮得上忙的,臣会帮,但臣的力量有限,也请君夫人不要再提起什么心怀故主的事,那些妄想,臣早已不愿也不该去想了。”

一句话说得不漏破绽,他比荀惠要聪明了许多,站位一直模糊不清,知绀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既定揣测。魏帆提马向前,再挪近了些,低声商量:“此事君上交代得极严,君夫人能扛得下来,我们这些人可不行。君夫人知道的,主君一怒便是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如果只是为了保下子仁的血脉,不值得。”

他这算法还真像个商人,处处都算得这么精,才每次站位都不会失算,知绀哂笑一声,道:“你说的我自然明白,你就直说了吧,想怎么办?”

被她的哂笑闹得有些不悦,魏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沉声道:“要出关可以想办法,但只能荀耀出去,君夫人不能跟着出去。”

这么一听,知绀冷笑更甚:“晋君夫人自然是待在晋国的,我不但不逃出国界,我还要光明正大回去向我的丈夫请罪呢!”

撇撇嘴,魏帆的声音冷静而清晰:“那么好,待会儿请君夫人打马闯关,臣转马来追,必然惊动众士兵,这边军中一乱,对面秦人一定会来探,铜牢关离这里不远,近来他们君上就滞留在关中,对这一带的巡防也有所加强,我们这里浩浩荡荡地冲杀出去,他们必然来迎,乱军阵里,请您将耀儿交给秦人,而臣将带您回关。”

为今之计,虽然冒险,也只有这样了,知绀看看被罩袍罩住的荀耀,又抬头嘱咐魏帆:“可不许让人伤着他!”

“臣已心中有愧,不敢没有分寸!”魏帆定声应下,退后三步拉开足以让知绀飞马出去的距离。

知绀感激地凝望魏帆一眼,扭头便窜马往关门去。

以为将军已与君夫人谈妥,懈怠的关上守军面对这突发的事件也是不知所措,魏帆已拔马追了上去,一面追一面喊着:“落关门!把君夫人追回来!”

大家这才手忙脚乱地要落关门,可明显已经来不及,几乎是晋光出关的翻版,知绀飞马从关门缝隙中跃出,关外的士兵持着戈准备去追,却被魏帆大喝一声:“君夫人在前,不许用兵器!”

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众人纷纷收回了剑追上去,马蹄踏得风沙漫天,震动铜牢关楼,正在关外巡防的嬴礼一面派人向关内禀报,一面带着巡防的队伍迎了出去。这边不敢用兵器,那边尚在不明就里中,知绀的神驹从秦军中穿过,两国旗帜铠甲乱成一团。

“不要乱!不要乱!”这叫什么窝囊仗,嬴礼指挥着被晋军冲散的队伍,晋军是魏帆带队,却明显不是冲着他们来的,快马在前的黑袍人几乎是擦着他的肩飞过,嬴礼举剑去挡,却被紧追不舍的魏帆用力劈下,剑落到地上还震得手生疼,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怀里已经被硬塞进了一团什么东西。

嬴礼本能地接住,黑袍人已经冲出了秦军队伍,晋军一路追着来又追着走,魏帆的照面也没再打一个便匆匆离开了。被冲散的秦军重新聚集到嬴礼身边,后面大队人马才刚到,仗还没开打就已经结束。

看不懂这情形,嬴礼低头看向自己怀里,伸手解开罩袍,这才发现被扔进来的是一个小男孩。

一个漂亮的小男孩。

男孩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此刻正惊恐地望着他。

嬴礼一愣,再望向晋军撤去时扬起的沙尘。

晋人这是……千里迢迢地送了个弟弟给他?

可是这弟弟像是被吓坏了,问他什么也不说,毕竟是晋人送来的,嬴礼不敢怠慢,牵着他就去见了嬴渡。

白幔之中,嬴渡的身影越发消瘦了。

他总是随着晋光的消瘦而消瘦下去的,伤了腿不能久站,他也就坐在一边,只是一直愣愣地盯着堂中刚醒过来就在这里守着的晋光,而晋光始终一言不发,愣愣地盯着眼前高高的棺木。

自那天以后,他的精神一直恍恍惚惚,嬴渡甚至都不敢跟他说话。

无处发泄,没有亲近的人,明明很脆弱却对外界砌上一层厚厚的墙,这样的晋光让嬴渡感到惶恐,他知道晋光急需一个亲近的人来拯救,也许对于他自己,也是这样。

他这几天难得地怠政了,其间嬴安特意想来进谏,看他这样子却也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连刚刚嬴礼来报说关下发现大队晋军也不能激发他的心智了,晋光的绝望,已经占据了他心里的全部空隙。

嬴礼牵着荀耀进来,看着晋光的背影,再看看坐在一旁的嬴渡,一时竟不知该跟谁说话。

最后还是嬴渡先问了话:“不是说有大队晋军入侵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问题嬴礼也想问,挠着头纠结着说:“不知道他们搞什么鬼,也没有交锋,倒是送了个孩子过来。”

“孩子?”

嬴渡这才注意到他牵着的那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刚想问什么,却只见那孩子死盯着晋光的背影许久,终于怯生生地冒出一句:“干爹?”

他脆生生的声音有些发哑,嬴渡与嬴礼还在愣神中,这熟悉的声音却唤得晋光身子一震。飘忽的目光被这一声拉了回来,晋光徐徐回头,用了力接住扑过来的荀耀。

“干爹!”呆滞了一路的荀耀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失去亲人又见到亲人,极大的震颤回荡在小小的心灵里,他抱晋光抱得这样紧,就像抱住今后唯一的希望。

他的眼泪胡乱地擦在晋光身上,像要用那湿润的东西来一次诉尽所有的苦痛,晋光紧紧抱着他,抚摩着他抽噎的后背,问道:“耀儿,你怎么来了?”

从晋光的怀抱里退出来,荀耀抹着泪断断续续地说着:“家里没有人了……”

“没有人?”晋光疑惑地问,心里渐渐泛起不祥,试探着问,“你阿妈呢?”

荀耀抽噎着答:“死了……”

晋光握着荀耀手臂的手一滞,又惊问道:“家里的其他人呢?”

“都死了……”荀耀说着,又大哭着扑向晋光的怀里。

毫无知觉地任他抱着自己,晋光的眼底一片沉寂,带着最后的希望,他沉沉问道:“谁带你来的?”

从怀里传来闷闷的声音:“是君夫人……君夫人到家里来救……救我出去,可是阿妈……阿妈没能跟着出来……”

愣愣地滑下一滴泪来,荀耀又往上蹭了蹭,颤抖着声音道:“干爹……我害怕……”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晋光把荀耀抱紧:“耀儿,别怕,你还有干爹,以后干爹会像你阿爸一样地对你。什么都别怕,阿爸阿妈,也会在天上护着你的!”

第37章:相印公印孰轻孰重,臣乎妻乎缘理缘情

知绀回去请罪了。

意外地在宫城外遇见回去复命兼请罪的聂夏,于是从两人同行变成三人同行,魏帆紧跟在知绀身后,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他,此刻也是惴惴不安。

知绀反绑着双手挺直腰背走在宫道上,向着那大门敞开的大殿一步一步地走去。魏帆自然不敢绑夫人,是她自己执意吩咐要绑起来的,那不是表明对罪过的坦白,而是源于偏于执拗的决心。

从她进殿来时赵绪就注意到她了,她面色越是慷慨不惧,他就越是觉得心烦意乱,她把他当什么了,他是她的丈夫啊,是什么让她这么笃定,他为了别人就会为难她?

知绀站定在殿里一句话不说,赵绪紧紧盯着她,几案上除了君上的公印,还放着刚从复侯府收缴上来的相印,他被几案挡住的手,已经紧紧攥起衣袍,此刻正在强压下那剧烈的抖动。

气氛沉闷得可怕,魏帆偷看看说是请罪却不愿低头的知绀,上前一步向上面行礼道:“君上,臣是来请罪的……”

“把夫人安全带回,魏将军何罪之有?”赵绪打断他的话,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得魏帆心中一颤。

赵绪放开袍子站了起来,几案挡不住手,他已经忍下极端的愤怒。对此知绀一点也不感到意外,他一向都是极能隐忍的人,尤其在上次被她刺中之后,他的想法就更加缥缈不定了。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最可怕,知绀虽不意外,真正面对时却也仍感到难以确定的恐惧,赵绪已经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前,斜眼瞧着她努力控制着神色不改的脸。

“荀惠谋反被杀,这空出来的相国位,魏将军可有人选?”虽是盯着知绀,赵绪却问起了魏帆。

魏帆一向不问人事,聂夏的提拔之快他也是毫无议论,议论本就容易惹上口舌是非,关于人事的议论就更是四处不讨好。魏帆是官场上混熟的人,轻易不进别人设的套,于是老老实实恭恭敬敬地回话道:“拜相大事,自然由君上首提,交付朝上议论,臣只是一介边将,不敢妄议。”

赵绪却像早料到他会这样说似的,摆摆手逼近道:“你早就是本国的右师公了,哪里还只是一介边将?魏将军劳苦功高,但说无妨。”

一定要他说?魏帆迅速权衡利弊,终于还是继续坚持道:“臣素来与兵马为伍,对于朝中人事不甚了解,仅可供与参考而不能提议。况且君上这么问,恐怕是君上心里早已有人选了吧?”

“魏将军这是一口咬死不帮寡人了啊?”赵绪冷笑着,忽然严肃了神情,“寡人的意思,相国一职,没有人比魏将军更合适了。”

“君上!这……”魏帆一惊,猛抬头所见,却是赵绪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又忙垂下了头去,真正地慌乱了起来,“君上,臣……臣是个武将,相国一职事关民生百态,臣不堪其任!请君上……”

“就这么定了,魏将军不必再推脱!”赵绪不容解释地下决定,转身走到几案边,抖开袍子大手抚上玉质的相印,嘴角挑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冰凌关寡人自会派人驻守,魏将军就不用回去了,就住在新京的相府里吧,寡人会让宗伯择吉日封坛拜相。”

天塌了的颓然在魏帆心中蔓延,知绀说得一点也没错,自己存在的意义就只是牵制荀惠,荀惠已经倒台,君上一旦开始培养新人,自然将调转矛头对他下手,只是没想到,竟会这么快。连知绀也没有想到,甚至开始怀疑是赵绪故意放自己去冰凌关,才赚得魏帆不带大队人马地护送她乖乖回来。拜相连明升暗贬都不是,这不过是故技重施的入京软禁。

“拜相就没有不封侯的。”赵绪的手离了相印,背对着阶下目瞪口呆的三个人,几乎和魏帆心下的猜测同时说出,“就封你做复侯吧。”

魏帆的心完全凉下去了,君上对玩弄权术实在技高一筹,先是不动声色地挑拨他们将相不和,自己也却是上套,耿耿于怀间连对君上下令夷灭荀氏一族也没有组织群臣进谏,他原有这样的能力,一次介怀错过,却再也翻不了身。低头道一声“承蒙君上厚爱”,魏帆在赵绪的示意下退了出去。

“君上……”眼见着魏帆出去了,看了一场好戏的聂夏出声提醒自己的存在。

“聂司寇。”赵绪没有转过身来,却表明自己知道他在场,对于刚才的事,甚至有对爱臣的安抚,“聂司寇入仕不过一个月,是新朝的臣子,此番当此大任,寡人知道司寇的忠心,司寇为行寡人的诏谕尽心尽力,甚而不惜对君夫人兵刃相向,荀耀逃出晋国,罪不在你。”

一句话让聂夏安下心来,原本只是因为赵绪的知人善任而停止云游,真一脚跨入这高压下的晋国朝廷,聂夏却连后悔也来不及。背负骂名的赵绪在一片荆棘中艰难经营,隐藏起真心而把所有人都当作棋子,这虽然不合聂夏对贤君的猜测,却着实不能不肃然起敬。君上对谁都有猜疑,一旦进入这样的朝廷,命运将不再握于自己手中,连聂夏这样的人,也只能听命而为。

赵绪果然又给了他一个棘手的任务:“右师公做了相国,魏将军原先所驻守的冰凌关,是面向秦国的门户,交给别人寡人放心不下。”

已经明白他的打算了,聂夏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定不辱命。”

赵绪背着点了点头,又道:“此次铜牢关的事,不知道秦国还会怎么添油加醋地传出去,防戍必以冰凌关为先了,青木关的军队撤不开,还请聂将军先去王城调拨一半的戍卫,再往冰凌关去。冰凌关一时离不得将军,请聂将军路上不要耽搁,并将寡人拜魏将军为相的消息如实传达下去,务必稳定军心。至于右师公的委任状,寡人即刻就会派人送来。”

“是,谢君上。”聂夏明显没有魏帆慌张,只淡淡地应了一句便下去了。

殿里只剩了知绀与赵绪两人,赵绪从她一进来开始就没有单独对她说一句话,却拉着魏帆和聂夏演了一场大戏,事关相国与右师公的人事任命,不可能决定得这么仓促,他分明就是早有打算。

知绀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早想这么调动,却故意在她面前做给她看,想要她停止无谓的挣扎。

赵绪上位,最棘手的就是如何扳倒心怀故主的强大势力,这些人不得不暂时使用,却终究不能长久使用,聂夏是更新换代引进的第一个臣僚。不过是利用挑拨离间与互相猜忌来行事,其实并不是什么高明的点子,还颇有些故技重施的意味。赵绪用扳倒晋光的那一套方扳倒了荀惠,又表明即将用同样的方式扳倒魏帆,聂夏也不会是最后的信臣,得力又绝对忠诚的助手还没有找到,或者以赵绪的疑心,这样的人根本就不会出现。他放任他的臣僚们去斗,最后坐收渔利。就像现在,让魏帆意识到自己陷于危难,而聂夏接了他的班,这一文一武的关系又将重复荀惠和魏帆,重蹈覆辙说起来是愚蠢,真正面对,盘者攥得紧紧的棋子,却毫无反抗的能力。

这才是赵绪这个君上,最可怕的地方。

聂夏一出去,赵绪就回过了身来,走过来时又挥退众人,知绀死死地瞪着他,在等着他对自己的宣判时,这个男人却绕到了她的身后,细心地将她反绑双手的绳子解开。

绳索坠到地上,知绀一时脱了束缚,往前一倾,赵绪迅速伸手护住,知绀捂着被勒红的手腕,愤恨地看向他:“赵绪,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想告诉你,再怎么与我对着干都没用。”赵绪冷冷地瞪回去,如冰霜一般的眼神里,似乎还隐隐藏着些心痛。

知绀死死地抿着唇,昂了昂头勇敢地质问道:“子仁的事,是冤案吧?”

她提起荀惠,赵绪的脸色就十分不好,板着脸别过眼去,赵绪只说:“这件事你别再提了,我也不想再追究。”

“你不想再追究?可因为你的一道诏谕,多少人死于非命?即便子仁的事不是冤案,他们也是冤死的啊!”脑子里仍漫着那天夜里复侯府的血与火,知绀说着就激动起来,也不顾手腕的疼痛一把揪住赵绪的衣服,布满血丝的眼里蓄上了泪,“韩璐有什么错,耀儿又有什么错,你要赶尽杀绝?你原来不是这样的人啊!你的恻隐之心呢?韩璐什么都不知道,耀儿还那么小……”

“荀耀还那么小,我与他有灭族之仇,他想来寻仇,尽管来找我好了!”赵绪攥住她的手,突然怒吼,冷漠破去,他的眼里也同样含着沉痛,一声吼得知绀直发愣,眼泪还窝在眼眶里,她隔着模糊的泪幕看不清赵绪的脸,“不得不做的事,我为什么要怕?做主君的人,造的杀戮还少吗?成了就是功业,不成就是罪孽,我不要你替我赎罪,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一把放开知绀,赵绪又背过了身去,走上晋公的几案,走到那宝座边,低头像是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把上相印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再说话时声音却已归于沉静:“赶了这几天的路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知绀咬着下唇克制住抽噎,再看一眼赵绪逐渐颤抖起来的后背,跌跌撞撞地往后面去。

第38章:罪难平昏昏沉噩梦,恨稍歇痴痴骇晏车

夕阳西下,出殡归来的队伍缓行在山间小路上,素面无饰的厢车行在队伍中间,如血残阳在顶盖上映出骇人的光辉。

嬴渡放下厢车的帘子,回头看看哭了一路的荀耀已经停止了抽泣,累得窝在晋光的怀里睡着了,晋光一直恍恍惚惚,看起来比荀耀还要疲惫,却始终不肯闭眼。

他像这样已经有十多天了。在为荀惠料理后事的这十多天里,大事当然是嬴渡在决断,晋光没有参与任何哪怕细枝末节的商讨,要么是对着荀惠的棺椁出神,要么就是抱着荀耀沉默不语。刚开始还痴痴地落泪,到现在竟像眼里的泪都已流尽了一般,只是痴痴的神情恍惚。他也不把休息放在心上,有天夜里终于熬不住了,被嬴渡抱上了榻,却在迷迷糊糊中拉着嬴渡的衣袖不肯放手,满嘴里叫的只有“子仁”。

嬴渡心里很不是滋味,一方面在于面对这样的晋光他束手无策,另一方面也在于他对荀惠心中有愧。照理来说,大夫之卒,后事不可能仅在十几天内就匆匆完成,这对于一般的大夫犹不合礼制,更遑论是荀惠这种已能与诸侯比肩的相国。可铜牢关条件有限,况且对面晋国虎视眈眈,荀惠背上的又是谋反的罪名,嬴渡不得已才只好低调治丧。关于这一点,他想了无数条理由向跟晋光解释,可最终一条也没有用上,晋光并不在意丧事要办的多么轰轰烈烈,在他的眼里,人一死就死灰飞烟灭,再多华丽的后事,也只是做给别人看的了。

然而在秦国的地盘上,晋光这个人尽皆知秦公最关心的人,的确是在一天天地消瘦下去。嬴渡攥着帘子没有立刻放开,皱了皱眉,知道无望,却仍要来再劝慰一番:“小光,你的脸色差极了,此番也算是尘埃落定,耀儿都睡了,你也歇一歇吧。”

听见他说耀儿,晋光恍惚中低头看了眼怀里的荀耀,似是没有意识到这孩子已在自己怀里睡了一般,脸上闪过一丝惊讶,而后呆呆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我不困。”

“声音都成这样了,还说不困?”嬴渡凑了过来,在背后揽住晋光的肩,劝道,“这里离回关还有一阵子,你就睡一会儿。”

晋光没有抗拒他的怀抱,却依旧摇头,轻轻地说:“不,我一闭上眼,就会想起子仁的血——到处都是血,在他的身上,在我的剑上,在我的手上……他在朝着我笑,我是个凶手,他的身体在我的剑下慢慢变冷……变冷……冷得像冰一样……他再也醒不过来了,是我的罪过……是我亲手杀了他……到处都是血……”

他说着就像陷入了迷狂,声音依旧虚弱,却愈发紧张,他恍惚的神情就像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晋光在极度的恐惧中挣扎,颤抖着声音开始语无伦次,嬴渡不能再坐视不管,一把将他紧紧地抱进怀里,温柔的声音带着坚定:“小光!醒过来!醒过来!”

他的声音和他的怀抱就像一束光照进了被黑暗的迷雾蒙住的心里,在一次又一次的安抚下,晋光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缩在他的怀里渐渐停止了颤抖,紧抿着泛白的唇,额上慢慢滴下一滴冷汗。

听见他的呼吸声渐趋平稳,嬴渡心疼地叹了口气:“你把他们放在重要的位置,却何曾想过自己?芈风死了,荀惠死了,可你还活着,活着的人所要考虑的唯有如何活下去而已,不必去考虑意义,活着就是意义!”

“活着……就是意义吗……”晋光愣愣地重复他的话,在他的怀里抬头,收到了肯定的眼神。

“有人借你的手杀掉荀惠,你还要自己堕落下去让那些人高兴吗?荀惠死在你手里是圆了他的念想,就算没有你,有人想杀他,也会用其他办法置他于死地的。这幕后的黑手是谁,你难道就一点也不想知道?你难道就要代他们扛下所有的罪责,放任他们置之度外?你觉得这样,荀惠就会安心吗?”嬴渡进一步说着,目光看向沉睡着的荀耀,“还有耀儿,他已经改口叫你‘阿爸’了,他是荀惠托付给你的,为了对荀惠的承诺,为了这一声‘阿爸’,你也得振作起来!”

“不!我们这一辈的纷争,不要再传给下一辈了!”提到这里,晋光突然激动起来,开始回应嬴渡的话,“耀儿幼年就遭此磨难,好不容易逃出来,我不想让他心里埋下仇恨。”

“你有这样的打算,那就去做啊!”他能跳出恍惚来回应自己的话,嬴渡已经看到了希望,“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帮得到他?耀儿的生活,今后该怎么办,你也该作打算了。”

嬴渡的眼里闪烁着希望,晋光眼里刚刚燃起的希望却又瞬间熄灭了下去,低头却又是自惭形秽:“他这声‘阿爸’,竟像是有千钧不能承受之力一般,我究竟是个落魄的公子,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又何以做好这个阿爸呢?”

他与刚来秦国时满怀自信的样子大相径庭了,这是在嬴渡眼皮子底下发生的变化,尽管不愿意承认,却实实在在难以逆转地发生了。他刚来的时候,还能指着堂堂秦公的鼻子骂,说起复国的计划和借兵的请求,明明毫无底气却气势磅礴到咄咄逼人的地步,而连着经历两次沉重打击后的晋光,变得脆弱而自卑,尤其是现在,他几乎无时无刻没有活在死亡的恐惧中,不是为自己担忧,而是为身边珍视的人,为着随时可能降临的那夺心之痛。

他没有底气,没有信心,惧怕利器,惧怕黑暗,嬴渡不知如何安慰,只能紧紧地抱着他。对于晋光来说,在骤然变得一片混沌的世界里,只有嬴渡的怀抱才是一剂良药,这怀抱,正在不可抗拒地变成一种眷恋。

“我也没有真正做过阿爸,不知道怎样才是一个好父亲。”嬴渡徐徐开口,“不过也算是有经验了吧?毕竟孟福是我养大的。”

“嬴礼?”一来二去,倚在他怀里的晋光也放松了下来,疑惑地问。

“嗯。”嬴渡应了一声,提起嬴礼也便微微地笑了,“他也是从五岁起就跟着我,十年了,比同龄的孩子成熟了不少。封他做奎侯,考虑到他年纪小,我就没把他打发去封地,他却不仅完成了朝上我给的任务,额外还把奎州治理得很好,今年奎州纳税,仅次于我亲自管的公城和平君的封地颐州,倒令我惊喜。我看孟福那小子,好像很喜欢耀儿这个新来的弟弟,碍着耀儿总是缠着你他不好说,其实那天你昏睡过去了,孟福在屋外悄悄看耀儿看了好几回呢。你说,反正你也在秦国,让这两个孩子一起长大,也未尝不可……”

嬴渡说了这一大段,目的就是要替儿子提议,晋光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说了声:“你是个好君上,也是个好父亲。”

他一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就又让人琢磨不透了,嬴渡撇撇嘴,不知如何对答。

晋光却轻轻闭上眼,他的怀抱实在舒服,靠在他软软的宽阔的胸膛间,极大的安全感将人包围,就勾起强压下的睡意来。晋光的声音依然有些哑:“你说,为什么外面总要传言说秦公残暴不仁呢?”

嬴渡轻蔑一笑:“人们总会被既定的认识蒙蔽双眼,所谓传言不可以不察,真正想要察起来,又谈何容易呢?”

晋光瞑目一阵子,又忽然睁开眼,问道:“你觉得,赵绪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哎?怎么突然问这个?”嬴渡皱起了眉。

晋光仰起头看他,解释道:“兄长告诉我,他觉察到赵绪谋反前,与秦国有频繁的联系。”

“他当时是有意来找我,要秦国出兵帮助他谋反,可我一想,这一来是你们晋国的内政,我不便插手,二来秦国掺和进去也捞不到什么好处。他与晋悠是纯粹的权力之争,其治国之本其实并没有什么差别,新朝没有新政,对于秦国这种身处其外的公国来说,铜牢关外,谁当君上都一样。”

他说得无情却有道理,晋光敛下眼睫,幽幽地问道:“既然谁当君上都一样,你为什么现在开始不遗余力地帮我了呢?”

嬴渡一愣,瞬间回过神来正待说什么,只觉马车突然一滞,忙抱紧了晋光不使人往前倒去,刚想问出了什么事,停下的厢车已被人从外面掀开车帘,本应在公城的嬴安闯了进来。

“君上,出大事了。”嬴安一边掀着帘子一边说着,神情严肃地一眼扫过晋光,而后看定了面有不满的嬴渡,声音凝重,“王城传报,天子驾崩了。”

第39章:添新仇无辜终作恨,动旧怨不度竟迷狂

乍一听见天子驾崩的消息,嬴渡还来不及想如何应对,扭头便看向晋光。

秦国一向不奉天子,天子是好是歹,秦国也不过在面上做做样子。然而这次毕竟不同,天子是晋光的亲哥哥,在经受了两个重要的人相继离去的打击后,唯一至亲的新丧,无疑会立刻将人压垮。况且现在的晋光已不如以往的满怀希望,他已经脆弱得再也经不起打击。

然而晋光的反应却出奇地平静,布满血丝的眼睛依然无神,倚在嬴渡怀里的身子依然无力,只是白皙的脖子上青筋隐现,两片泛白的唇控制不住地颤抖,愈加厉害,带动着紧咬牙关擦得“咯咯”作响。

“小光!”听见他的呼吸声越发沉重,嬴渡担忧地出声叫他,原本巧舌如簧,面对这样隐忍的悲痛却什么安慰也再说不出来。

一声呼唤不知道有没有起作用,晋光慢慢地从他怀里坐起来,一手撑着嬴渡的腿,直直地看向嬴安,努力咽下喉头的血腥味,纠结许久的牙关终于打开了,他沉沉的声音似乎更加沙哑:“兄长……是什么时候崩殂的?”

嬴安看向嬴渡,在收到肯定的答复后一五一十地回道:“昨天收到的王城传丧,如果是崩殂后立刻发丧的话,应该在三四天以前。”

晋光喉头一哽,又问:“丧报上说了原因吗?”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嬴安隔着这么远也感到一丝凉意,低下头老实说道:“只说是得了急病突然身亡,别的一概没有提。”

“急病?”晋光忽然冷笑,抬头看向快被这情绪吓坏的嬴渡,“嬴渡,你信吗?”

嬴渡看看嬴安,又看看他,谨慎地回答道:“信不信,不都没有证据证明吗?王城是这么说的,由不得我们不信。”

“我不信,我不信!”晋光两声低吼就像受伤的小狮子,杂乱的呼吸声中,只听他咬牙切齿地判定,“是赵绪,一定是他干的!”

再度与嬴安面面相觑,嬴渡担忧地望向晋光:“小光,你没事吧……”

“我清醒得很!”晋光打断他的话,放下怀里的荀耀,从嬴渡的怀里挣脱出来与他对坐,巨大的悲痛与仇恨在脸上交织出诡异的神情,“你想,王城里谁的兵最多?赵绪!他早就想挟天子,可兄长不听他的话,他就只能再往王城派兵,王城的兵累积到晋国难以支撑的地步,防的却只是兄长一个人,他必然不会甘心。小满盟会上就足以见得他对兄长的态度,揽了公位的权力不说,连这空壳天子也必欲取而代之!然而敢动天子,天下再是无义也必共讨之,他只是苦于没有机会。现在楚国内乱风波犹未尽除,齐国担忧着自己与楚国的关系还在观望,只有秦国能起兵。但秦国与晋国本来就剑拔弩张,要起兵也不差这一个借口,他给你一个借口,不是还能算准你起兵的时机?况且现在的秦国是最容易迅速拿下来的,你的大军还屯在南边的金仪关,你人就在铜牢关,从冰凌关杀过来,轻而易举。”

他说了这一大通,听得嬴渡直发愣,忙问道:“那么他要对秦国发难了?”

“不是发难,也是震慑,你现在手里没有徐将军的大军,他要是开一国参与的盟会立自己做天子,你敢反对他吗?”晋光定定地盯着嬴渡。

嬴渡却拧眉不解:“一国盟会立自己做天子,天下人不认,这又有什么意思?”

“不是做天子有意思,而是这一整件事有意思。弑君只是一系列行动的开始,只是放给外界的信号。”晋光继续分析道,“兄长绝不会是在三四天以前驾崩的,按王城的晋军兵力,完全可以将天子驾崩的事隐瞒十天以上而不被人发现。我想,兄长被杀的时间,应该与子仁被迫刺杀我的时间差不了多远。兄长一死,他就能把王城的兵调出来,正好与你这里前些天收到的线报说晋军有一半被调出了王城吻合。当然,这仍然只是没有证据的臆测,然而在一切都做得干干净净的情况下,也许臆测,才更接近事实真相。”

“你这么说倒也没错,荀惠不得不接受刺杀你的任务,就足可见赵绪没有安心要和谈,他看秦国的态度软下来,我们的兵又屯在金仪关未归,选择这时候发难,是合情合理的。只是……”嬴渡抿了抿唇,思虑道,“如你所言,王城几乎都是晋军在戍卫,他几乎已经完成了对天子的控制,天子出什么事,谁都会怀疑到他的身上去,那他为什么连骂名也不顾,一定要弑君不可呢?”

“因为我没有死,所以兄长必须死。”晋光攥住衣服下摆的手在抖,“他会想,晋国公位的继承者,宗室中只有两个人,第一个是兄长,第二个就是我。如果我联合秦国讨伐他,那么不是兄长回去正位,就是我自己取而代之。所以他先让子仁来刺杀我,成功了当然最好,不成功对我也是巨大的打击。我侥幸活了下来,子仁的死他却没法对兄长解释,所以不能不对兄长下手。如果我死了,那么兄长失去了外援,就只能安分做他的天子;如果兄长死了,那么连续经历了子仁和兄长的身亡,最不济我也会权衡一下是否还要与他对着干,说不定我还会就此一命呜呼……”

“小光!”嬴渡忙出声打断他不吉利的话。

“你不用这么紧张,其实你我都知道,我就算是坐上公位,也不能坚持得太久,到最后晋国依然会陷入一片混乱,那时候才是公室无人,谁也无力回天,我当然是不会这么做的。”晋光却嗤笑一声,“放心,我既然已经看破他的圈套,就不会自己陷进去,至少现在,无论如何也会熬下来。”

然而这诡异的神情终究没法让人放心,嬴渡叹了口气,道:“你既然看得如此透彻,那么下一步应该怎么做呢?”

“如果没有料错,那么晋国不日就会发难,你得对赵绪形成威慑,才能争取到更多的时间把徐将军调回来。”晋光思忖着,语气十分冷静,“只有秦国行动必然是难防其有备而来的,还得派人去齐国联系上仲约,让他务必以天下大义为重,协助秦国共讨叛逆,他若知大体,必然派人先行对青木关发起猛攻,东边受到牵制,赵绪也必不敢这么快就在西边有所行动。”

他说一条,嬴渡就点头应下一条,转头瞥一眼嬴安,对方已会意地记下。细味他的计划,嬴渡又有了疑惑:“只是争取时间调徐飞的兵过来,并不用太久,你争取这么久的时间,是要做什么呢?”

听他这么问,晋光便邪邪地挑起嘴角,志在必得地笑道:“赵绪以为扳倒兄长和我就能高枕无忧,却始终不知道公室里还有第三个人。”

嬴渡也是一惊,忙问:“谁?”

“晋阳。”

“晋阳?”嬴渡难以置信,“他不是三年前就夭折了吗?是你兄长亲自发的丧报,秦国也接到了啊!”

“阳儿没有死,是兄长早怀疑赵绪有变,把花姬和阳儿藏起来了。”晋光眼神笃定。

这倒是谁也不知道的秘密,嬴渡也变得严肃起来,正色问:“他们在哪里?”

“舆陵。”

“舆陵?”再度拧起了眉,嬴渡感到事情的棘手,“听说舆陵就在秦晋两国的边界上,可是从没有人找到过,要不怎么能置身度外成为避世之所呢?”

“兄长也不知道舆陵在哪里,不过有一个人知道。”

“谁?”

“聂夏。”

“聂夏?”嬴渡和嬴安同时表示惊讶,看看嬴安示意他先说,嬴安方说道,“聂夏是赵绪新派来上任的冰凌关守将,据线报说前天才到。荀惠死后晋国就拜魏帆为相,聂夏只是启用一个月的新人,就被任命为右师公,那可绝对是赵绪的心腹啊!”

嬴渡也担忧地问道:“是我们在需州遇见的那个聂夏吗?可不可能是重名?”

“这名字明明白白的,不太可能是重名。”晋光忖度着,抬头道,“聂夏当时就是佯狂,应该是一个不得志的隐士,这种人最容易被收买人心,赵绪虽然阴狠,却对延揽人才很有一套,我能看出他是个贤人,赵绪也自然能看出。他能云游到晋国去在赵绪手底下做事,也是情理之中。不管怎么样,我们只剩了这么一条线索,就必须赌上这一饭之恩去联系上他。”

“可是要怎么联系他呢?冰凌关可是铜墙铁壁啊!”

晋光抿紧唇想了又想,终于提议道:“这样,我给他写一封信约他携去舆陵的地图在铜牢关外相见,等天色暗下来,你就派人用箭射上冰凌关墙去。我在关外等他一夜,如果赌赢了,我亲自见他。”

“不行,这样太冒险了!”嬴渡立刻反对,“只是在需州萍水相逢,对方是什么心思我们都不知道,你贸然出关去,他万一已经被赵绪收买,想要借机对你不利……”

“只有这个办法了!”晋光声音笃定,希望的光在绝望的暗中那样渺小却摄人心魄,堵了嬴渡想要继续争论下去的心思,“平君说得没错,聂夏现在是赵绪的心腹,可他毕竟是从隐士的身份中脱离出来的,我相信他的操守。”

认命地叹了口气,嬴渡沉声道:“我不能让你去冒险,要去一起去。”

“不,只能我一个人去。”晋光摇头否定掉这个提议,“我要使他相信我的诚意,这个忙他才会肯帮。我独自出关是冒险,他独自出关就不是冒险了吗?要给他一个帮助我们的理由,只有我一个人去。”

嬴渡急了:“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晋光的眼里燃起了火,嬴渡惊觉那是狂热于权位的人才会有的火,他以仇恨作为支撑,在三次沉重的打击中变得疯魔,“是我的犹豫害死了子仁和兄长,我也明白了与赵绪不共戴天的宿命,复国亦如复仇,血债必当血偿!从无衣无恃到浑无挂念,是死也好……”

他没有再说下去了,声音被翻腾上来黏稠血腥的东西哽在喉里,直到这一刻他才明明白白地感觉到自己竟已是个病入膏肓的人,被由内而外的疼痛弄得身心俱疲。

第40章:黑袍斗笠武者暗影,帛图密书夜行明眸

夜色沉沉,进入深秋的天气本就凉得快,铜牢关靠近极寒之地,于此就更甚。从铜牢关到对面晋国的冰凌关不过四十里,路是新铺的却不宽,对此两国都有考虑,想要沟通要道,却不愿真做成康庄大道让两军能摆开架势来对垒。

只被允许通行来使的这条无人之路上,连一盏灯也没有。晋光黄昏时分就来了,单骑出了铜牢关,到这二十里的中点上,身影从夕阳晚霞的勾勒变成如今这般与夜色融为一体。新月并不足以照亮什么,孤寂的山风在无人的路上呼啸而过,在耳边吹出狼嚎一般骇人的声音。

晋光牵着马站在路中间,通体雪白的马是嬴渡大张旗鼓地从铜牢关的守军中精挑细选给他的,尽管在他看来,不过是二十里的路程,完全没有必要。但他实在不忍拒绝嬴渡的体贴,嬴渡答应不跟着来已经是再三动摇过的决定,要这匹亲自挑选的白马陪他来,无疑是最后的条件。

而现在,一人一马就成了天地间唯一的活物,夜风带出的凉意肆无忌惮地侵袭,晋光也便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从马身上散发出的活物的热气。

天地是死的,白马是活的,而他,就夹在这生与死的中间。选择这一步是冒险,他毫无把握,而随着时间的流逝,等得越久,希望就越渺茫,离死就更近。

不知站了多久,就在晋光以为无望时,从道路的那边传来了清脆的马蹄声。马蹄踩在沉闷的土路上不该这么清脆的,可当晋光敏锐地听见抬起头来,远远望见新月幽微的光芒下一人一骑的影子,除了清脆,他找不到词来形容那带来希望的马蹄声。

来人轻装简行,一袭黑袍隐隐包裹着武者的体魄,身上和马上都没有带任何兵器,一顶斗笠遮下夜行明眸。晋光抬头,黑色的眼珠子在夜幕里竟发亮,盯着来者漫不经心地在离他三步远时勒马,一手扶笠潇洒地跳下马来,稳稳地落地,抖了抖衣服,挽上辔头,迈着坚实的步子走到近前。

晋光一手挽着马鞭,从容行礼:“聂先生。”

“公子已是今非昔比,还叫鄙人聂先生?”聂夏一手牵马,一手背在身后,也不答礼,满副仍似当初在需州时放荡不羁的做派。

“今非昔比,谁不是呢?”晋光苦笑一声,“今夜是为叙旧才邀聂先生来的,过去的事,只有在过去的氛围里才能谈,所以光想要如此称聂先生,也请聂先生不要意外。毕竟现在称先生为聂司寇或是聂将军,也非先生所愿吧?”

他已经摸清了自己的底细,这是在三言两语里有意无意透出来的信息,聂夏慎重地看了晋光一眼,又往他身后与四周望去,扯起一抹笑道:“公子就这么笃定我会来赴约,老早就来这里等着?”

晋光正色道:“孤身前来才能表明决心,光素闻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当初想要收留先生并非图报,今日既有用得上先生的地方,光已坦诚相待,还请先生不要推脱。”

他身后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清,却被聂夏这直起脖子来来回回观察了两圈,眼里看不见,心里却如明镜似的。不再往四周看去,收回目光只是定定地盯着晋光,聂夏冷笑一声:“公子倒是坦诚相待,只怕有人不愿意。”

晋光皱了皱眉:“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聂夏收敛了笑,正色高声喊道,“秦公是正道上的人,躲在暗里偷窥,这又是什么意思?”

他这么一喊,连晋光也是始料未及,震惊地往侧边一看,果然从黑暗中又走出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他与聂夏的打扮略有不同,聂夏是一身长袍,而他穿着短衣像是要来死战的一般,背后背着的长剑,素面银鞘闪闪发亮。

“嬴渡,你……”他还是跟来了,堂堂秦公冒着险,孤身一人不知跟了自己有多久。晋光不知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也不敢去想现在铜牢关里会不会因为君上的失踪而乱成一片。

事实上嬴渡就像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些事,被揭穿也没有惊惶,而是就势径直朝着晋光走去,站定在他的身边,也盯着聂夏坦言道:“聂先生好眼力,竟能一眼看出我的所在。”

聂夏却是哂笑道:“是秦公身边遍布杀气,鄙人是习武之人,靠嗅觉也能嗅出来了。”

杀气?嬴渡身上的杀气,真有这么重吗?晋光茫然看向嬴渡,他可从来没感觉到过旁边这个人身上有过杀气,嬴渡一直是那样温柔体贴的君子,不过江湖人的感官一向敏锐,聂夏能觉出别人觉不出的气息,似乎也不必太过惊讶。

也许是看到了晋光的茫然,聂夏转过话头又问嬴渡道:“怎么,是怕我会对光公子不利?”

“小光身子不好,出铜牢关已是冒险,你要是对他不利,还指着我天亮来收尸吗?”嬴渡说着就一手揽上了晋光的肩,躲在暗处看他被夜风吹了这么久,已经是心疼得要命了。

晋光撇撇嘴犹待说什么,聂夏却率先不悦道:“鄙人与光公子是君子之约,秦公未免过虑了,鄙人原敬佩光公子的为人,排除万难一身简装来见一面,秦公竟有如此忖度,是无端陷鄙人于不义!”

“你……”还没有人敢这么说他,嬴渡瞪大了眼想要反驳,却被晋光拦了下来。

“好了。”晋光忙出声调解,从嬴渡的怀里挣出来,诚恳地看向聂夏,“聂先生能出来就已经表明了诚意,我们何苦再妄加揣度?如先生所见,我原不知道秦公会跟来,向先生求图,是我与先生之间的约定,本就与秦公无关。我已履行信上契约孤身静候,秦公跟来不过是个意外,先生难道就一定要介意秦公的突然前来而枉顾原本怀着的与我相见的诚意吗?”

一席话说得婉转又在理,不禁令聂夏对这病弱公子刮目相看,他能有对落魄游士舍以一饭的觉悟,又能将性命置之度外而一心扑在复国大业上,这点令聂夏不能不佩服。犹是忿忿地看嬴渡一眼,聂夏把背在背后的手拿了出来,手上攥着一张裹好的图卷,晋光眼前一亮,忙接了过去。

“此图便是鄙人绘好的去舆陵的地图,舆陵常年在世外而鲜有涉足者重新入世,也许鄙人是一个孤例,放不下毕生所学,究竟不能如卢顺大人一般看破红尘。所以此图也只是凭着鄙人的记忆所画,至多也只有七分确切,光公子若是一定要去找,还请因利乘便,审地度情。”把图交了出去,聂夏又从怀里掏出一管封在小竹筒里的帛书来,递给晋光,又道,“舆陵之避世,除了地势偏远不易寻得之外,还有就是一旦发现有外人闯入,乡中巡逻保甲一定会告于乡众,轻则就地隐匿,重则举乡迁徙。所以光公子若要去,一定如鄙人一般轻装简行,不可携带甲之士,不可拥坚利之兵,不可领大队同行。途中如遇舆陵中人,有鄙人此信作为担保,可使便于入见。”

他连这一点也考虑到了,晋光抬头想投去感激的一眼,却见聂夏话音刚落便又回身上了马,连声道别也没有就准备打马回去了。

“聂先生等一等!”晋光在背后叫他,聂夏背对着骑在马上,侧过半张脸来,听他像是下定了极大的信心,才又说道,“聂先生不问我为什么一定要去找舆陵?”

聂夏一笑,道:“信上只说用一饭之恩来换舆陵的地图,鄙人不愿意欠着恩情不还,地图已送到,至于公子拿去有什么用,不是鄙人该问的事。”

“我要去找晋阳!找到晋阳,下一步就是复国了!”晋光细心地卷起地图,高声道,“聂先生做这个右师公,不觉得憋屈吗?赵绪待你如何,连我也有所耳闻了,他自己就是靠谋逆上位的,他现在表面信任你,其实一直在利用你,等你没有了利用价值,就会像对付子仁一样的来对付你!聂先生出仕,是不想辜负自己的一身才学,而替叛臣卖命,难道不是最辜负才学的灾难吗?”

“光公子。”聂夏却似无动于衷地回过了头去,冷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您给我的一饭之恩,今夜就算还清了,今后各走一边,谁也不欠谁的。您刚才的话,就随风带走吧,我没有听见,君上也不会听见。若是以后战场上见,那便是公平竞争,我不会让着您,您也不必让着我。”

他说完这句就打马走了,一人一骑瞬间就隐没在了黑暗中,就像来时一般的潇洒。江湖人都有这样来去无影的潇洒,那是像晋光这样的人求之不得的东西。

“小光,夜里冷,回去吧。”看他久久出着神,嬴渡出声提醒,牵过了马。

回望一眼聂夏离去的方向,收好地图和信,晋光翻身上马。

嬴渡也上了马,从后面将他圈进怀里。

拉过辔头熟练地执鞭,嬴渡驭马从来就这么稳,缩在他的怀里被挡去了刺骨的冷风,那股暖意再度使晋光沉迷。

“嬴渡。”小声叫他。

“嗯?”认真地驭马,嬴渡错过了晋光盛满爱意的眼神。

“你今后,可不许再这么冒险了。”他闷闷地这么说,明明是责怪,听起来却这样娇嗔。

他这语气就像羊毛挠在心上,嬴渡反倒觉得自己这险是冒对了,于是顺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笑道:“你也是啊。”

第41章:天门中断难寻妙地,地缝深藏别有洞天

铜牢关是秦国的门户,一来缘于它连接着秦晋两国,二来也由于它天然的地理位置。两座在四国中都称得上号的大山在这里高耸,山脉分别向南北两个方向绵延而去,南边连接楚国的是夬柳山,而往北连接冰川的就是革山了。两座大山夹出中间的小道,真如天门中断,铜牢关就以山崖为两壁,构筑在这原本不算路的路上,成为秦国东北方向依恃的天险。

革山与夬柳山中的无人区一样,自来鲜少人涉足,山中虽然不如夬柳山一山秉三国的广大,却因邻近冰川极寒之地而显得更为神秘。加上据说山中路线极其复杂,稍不注意便会迷路,居住在山下的当地人便习以此山为神山,敬而远之。此番嬴渡要和晋光一起去寻找舆陵,可想而知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秦公不顾安危要与他同行,昨晚还为此跟嬴安吵了一架,嬴渡吵起架来气势倒还是有主君的磅礴,于是嬴安落败,气得当晚就回了公城去,和晋光一起躲在屏风后听吵架的嬴礼则被拉了出来,被嬴渡来回嘱咐了好几次要他守好铜牢关。

摊上这么个主君,晋光不能不心疼他的部下们。

完全听从了聂夏的建议,两个人轻装简行,谁也没带地一大早就进了这革山里来,乍一进山,也是莽撞地绕了好几个来回,到了晌午还没见人烟。立马在山崖上,对着崖下这搅不清楚的路,嬴渡瞪大了眼看手里的地图,惆怅道:“也不知道这位卢顺先生是怎么找到这么个去处的,明明是按着地图走的,可怎么走都不对呢……”

“就这么轻易地被咱们找到了,舆陵哪还有避世的作用?”晋光笑着拿过嬴渡手里的地图看了看,可这越看脸上的笑意就越是凝固,就在嬴渡不解他这反应时,晋光才无奈地闭了闭眼,压制着郁闷低声道,“嬴渡,你这不是走反了吗……”

“反了?”嬴渡难以置信,又争辩道,“不可能!我一直都是按着路线走的啊,怎么会连左右都不分?”

“你不是不分左右,是把图拿倒了……”晋光无奈地把图还给他。

嬴渡忙接过来看了又看,依然不解:“聂夏连个地名也不标,又没有指示的字,你怎么知道我拿倒了?”

“看看四周山脉的走向,这图上可是画得明明白白呢。”晋光懒得再多作解释了,拔马就往回走。

“哎?这哪里就明明白白了?我怎么就看不出来呢?”嬴渡看了好一阵子,回过神来才看到晋光已经走了,忙也策马跟上去,“哎——小光你等一下我啊!”

晋光只能安慰自己说好事多磨,一面也在自责怎么就这么相信嬴渡答应让他自告奋勇地找路,耽搁了这一上午,两个人在更换向导后加快了速度,终于赶在天黑之前走到了指示正确的地点。

然而四周依然是崇山峻岭,没有一丝有人的迹象。

这下连晋光也怀疑人生了,举着地图对照着地形看了又看,确信自己是没有找错路的,停在这斗形山谷里不知该往哪里走。

“怎么不走了?”嬴渡勒了马,停在晋光旁边。

“没有路了,指示只到了这里。”晋光又把地图递给他。

“不用给我看,反正我也看不懂。”嬴渡这回连接都没有去接,抬头望望四壁的山崖,道,“会不会是聂夏坑你的啊?”

“不至于,他要不想让我找到舆陵,又何必冒险来赴约呢?”晋光说着就下了马,走到边上去仔仔细细观察着每一寸崖壁,“也许是有什么机关?”

“这荒郊野外的,还能有什么机关?”嬴渡鼓着嘴嘟囔着,“哎我说,要不趁着天还没黑,咱们回去吧,这要是到了晚上,露宿山间也不安全啊……”

“你怕了就自己拿着图往回走。”晋光回手就把地图扔给嬴渡,嬴渡忙接住,听他坚定中带着急迫的声音,“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反正我是不会退缩的。”

“可是……哎!小光!”嬴渡刚把图揣回去,想要再劝一劝,却只见眼前人影一晃,正窥探着山崖的晋光像是一脚踩空,忽然掉进了两个人都没注意到的地缝里,来不及多想,嬴渡忙飞身下马冲了过去,一捞想要把他拉起来,却没来得及一起掉了下去。

危险来得猝不及防,地缝离奇生长在崖壁边,只容得下一人的宽度,掉下去后却渐变得宽阔,晋光迷迷糊糊中被嬴渡紧紧抱住,幸好这缝不深,嬴渡刚把他抱好,后背就砸在了地上。

“唔……”虽然摔得不怎么厉害,但一阵闷痛也是逼得他闷哼出声。

失去的恐慌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在他怀里吓坏了的晋光忙伸手摸到嬴渡的脸,忙忙地问着:“没事吧?”

“没……没事……”嬴渡顺了顺气,晋光胡乱摸在脸上的手惹得他一笑,躺在这黑漆漆的山洞里伸手就握住那只慌乱的小手,“你没事就好了……”

倚在他怀里感受到贴近的温暖,晋光声音略带哽咽:“上次的腿伤还没好,这一遭又不知道得闹到什么时候呢。”

这可是受伤以来他第一次主动的关怀,嬴渡实在惊喜,故意揶揄道:“我以为你一点也不关心我呢。”

晋光却没有生气,而是轻声说着:“从芈风开始,我想要珍惜的人一个一个地离我而去,有时也会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真是幕后操控者的错吗?还是说,问题本身就在我身上……”

“小光!”嬴渡忙打断他的胡思乱想,郑重其事地许诺,“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我也不会离开你的。”

“你们是什么人?”还没腻歪够,已经在嬴渡的脑袋边上站了好久的男人终于看不下去地开口了。

有人?晋光忙从嬴渡身上爬起来,伸手拉着嬴渡也坐起来,嬴渡一手捂着摔疼的背,看那人擦亮了火折子,俊俏的半边脸就在幽微的火光中被映亮。

这回换晋光扶着嬴渡,两个人面面相觑,最后由晋光说道:“我们是来找舆陵的。”

这实在不算个自报家门的方式,那人瞥了眼他们,举着火折子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哎你别走啊!咳……”嬴渡忙直着声叫他,一着急又激得刚摔过的胸口生疼,忙挪开捂住背的手又去捂胸。

晋光心疼地皱了皱眉,扶着嬴渡靠在大石头上,又向黑灯瞎火中那唯一能够帮助他们的人请求道:“我这位朋友受了伤,这地缝下来容易上去难,就算您不知道舆陵在哪里,也请您帮忙救助啊!”

“他的伤没什么大碍,那个地缝狼也下不来,你们今晚在这里暂住,等天亮就回去吧。”那人只是幽幽地这么说,抬腿又要走。

这地缝既然狼也找不到,那么他又为什么像是常守在这里的一样呢?传闻中革山里只有舆陵一个可以住人的地方,晋光越想越觉得不对,向前跟了两步,鼓起勇气问:“您就是舆陵人吧?”

那人只是脚步一顿,又继续往山洞深处去。

晋光忙接着喊道:“如果您就是舆陵人,我这里带有一位舆陵故人的书信,请您过目!”

那人明显已经被挑起了兴趣,扭头再走近过来时脸上神色虽仍是冷漠,却就着火折子把晋光看了又看。晋光知道事情多半有谱,忙取出聂夏的信,递给了他。那人接过信,借着火折子的明处拆开,匆匆扫了一眼:

韩嘉吾兄钧鉴:

弟聂夏拜上!

久未通信,料兄仍列舆陵巡司,故致此一信,若有缘得览,必奉兄之案台。

主者乃晋国公子光,若有随行者,必为秦公渡,此二人于弟有一饭之恩,疑今来寻公子阳。弟指舆陵之所与见,乃报恩之举,延兄好待。至于晋阳去留,自仰卢先生与令阃议定。

弟聂夏遥拜。

从信帛上抬起头来再看看静候着的晋光,韩嘉也不上去搭把手,依然冷冷地说:“跟我走吧。”

晋光眼前一亮,聂夏果然没有骗他,路线在这里断掉,阴差阳错还真就遇见了舆陵人。他能掉进这里来,聂夏的信也管用,一切都是天意,晋光又重新燃起了希望,于是忙俯下身来扶起嬴渡便跟了上去。

嬴渡的重量对于晋光来说的确很沉,咬着牙坚持下来,韩嘉在前面带着路,刚开始也不管后面跟不跟得上,晋光倒是一声不吭任劳任怨,似乎是觉得实在过意不去,渐渐的连韩嘉也悄悄为他们放慢了步子。

这洞厅实在大,各种岔路比外面更迷惑人,若不是有韩嘉带路,还真难以走得出来。嬴渡在晋光的支撑下一瘸一拐地走着,免不了要抱怨一番:“我说,你们卢先生当年究竟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啊?”

原以为韩嘉不会回答这么无聊的问题,没想到他竟一本正经地答了起来:“卢先生开山之初,本是准备在外面的谷里下舍的,孰料他阴差阳错摔进了这地缝里来,也是天意,沿着洞厅恰巧走上了这条正确的路,穿过这个山洞,其外竟是万亩平原,别有洞天。”

话音刚落,韩嘉已带着二人走到洞口,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星烛初明,眼前朗然的天地间,果然已是万家灯火,繁盛如斯。

第42章:伤别离晋国失亲友,泣重逢舆陵遇故知

舆陵藏在这革山中,原以为只是个落后的小村子,万万没想到它虽号称乡,其实已经占了这么大一片地方。晋光扶着嬴渡,被韩嘉领着穿过俨然群立的屋舍,这里的百姓不惊于战火,只知怡然自乐,也见到邻里和睦,丝毫不像外面的世界那般勾心斗角。

这里的人虽说看不出什么等级之分,大家在看到韩嘉时却明显都会停下来点头代礼,可见韩嘉在这里的地位不低。他们脸上洋溢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可见他们对行礼之人也是发自内心的尊敬,这就与外界用强权来迫使得到这样的尊崇完全不同了。

这不正是晋光所仰慕的世界吗?

毕竟在极寒的革山中,外界还处深秋,舆陵的冬天就已经到了,街巷中被扫到一边灰白色的东西,是凋残的初雪。行走在化雪的街道上有些冷,韩嘉带着他们匆匆穿过街巷,又是几次转拐,他们被带进了几乎处于正中最大的那间屋子。

进得门来,屋里烤着炭火,稍稍化解了外面染上的寒意,晋光惊喜地四顾,像是对这里的一切都很有兴趣,嬴渡则把眼睛眯成一条细缝,努力想要看清上面坐着的那个人。

“卢先生,这两位有聂夏的信,要来与您谈一些事。”韩嘉说着就把聂夏的信呈了上去。

卢顺看了看信,冲着韩嘉笑了笑,吩咐道:“你辛苦了,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就先回去吧。”

韩嘉没再说什么就退出了屋子,晋光停止了四顾,愣愣地望着那传说中的舆陵开山人起身向他走来。他似乎有与嬴渡相似的体魄,一双眼睛却似没有蒙尘的孩子一般亮。

卢顺先是看了看一身狼狈的嬴渡,又看了看盯着他看呆了的晋光,和善地一笑,道:“两位跋山涉水而来,真是不容易啊。”

他有这样的态度晋光就放心了,低头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承蒙聂先生指路,只是不知刚才那位是……”

“哦,他叫韩嘉,是负责整个舆陵安全的执事官。”卢顺望了望门外,又加了一句,“所有想要进入舆陵的人,都得先经过他的筛查。”

“这么厉害?”晋光没想到第一眼就见到了大人物,又揣测道,“能担如此大任,这位韩嘉先生,想必与卢先生关系匪浅吧?”

关系匪浅?倒还也是。卢顺脸上的笑容抽了抽,搁下这事不提,依旧向晋光道:“你想要带走晋阳,我是没有意见的。从花姬带着他来这里开始,我就知道以他这样特殊的身份,在舆陵是待不长的。外界有什么风云变幻,按理说舆陵人不该去插手,可如果真为平息事端用得着他,我又有什么理由推脱呢?可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晋阳已经九岁了,一直跟着花姬生活,你这个做叔叔的,也得兼顾他的想法啊。”

卢顺说得一点也没错,阳儿是从那样的死地逃出来的人,现在又要被他这个叔叔带回死地中去,他在舆陵这三年过成了什么样,晋光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抿了抿唇应下来,晋光道:“这是自然,不过我什么时候能见到阳儿呢?”

“你要想现在见也行,韩嘉在外面守着,让他带你去。”卢顺爽快地安排。

“那就太好了!”晋光激动起来,嬴渡也感激地投去一眼,转身就准备走。

“等一下!”卢顺却在后面将他们叫住,嬴渡先回过头来,卢顺就望着他一笑,道,“秦公就请留下吧,摔得不重,伤却要及时处理才是啊。”

想想自己一激动就忘记他还有伤,晋光抱歉地忘了嬴渡一眼,嬴渡却俏皮地眨了眨眼表示没事,晋光再郑重地留给卢顺一眼,终于放下心推开门出去。

韩嘉果然在外面还没走,见他出来了,又如在山洞里带路一般,什么也不说地自顾自走在了前面。

他越是不说话,晋光就越是想要搭讪,整个舆陵都像一个谜,看上去和蔼可亲的乡正和沉默寡言的执事官之间诡异的气氛让人想要去探索。晋光急匆匆跟上他的脚步,试探着问道:“韩先生到舆陵有多久了呢?”

“三年了吧?”韩嘉也没有确定的时间概念。

晋光一盘算,笑道:“可不是有缘?三年,还真是花姬带着阳儿来的时候。”

“是啊,我原也是晋国人,是跟着花姬来的。”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却引得晋光更加惊讶:“韩先生也是晋国人?”

“我在晋国做过司寇,是公子去楚国的时候,所以没有见过。”韩嘉解释道,“在齐晋两国开战,你回国前,我就辞了官,整日在台城漂泊不知何往。后来在云游路上救下饥寒交迫的花姬和晋阳,就带着他们一同来了这舆陵。”

“花姬逃离台城来舆陵,也是不容易啊!”晋光感叹着,又感激地看了韩嘉一眼,“先生眼见抱负不能施展便毅然辞官,又对花姬和阳儿出手相救,真是潇洒又高义!”

“你不必代她谢我,我此生做过最不后悔的事便是救她……”他的话音断在这里,步伐也在此时停下,晋光茫然随他的目光望去,望见一个抱孩子的母亲,耳畔响起韩嘉迄今以来最为温柔的声音,“要不现在我也不会有这样好的妻子。”

那是花姬。

晋光几乎一眼就认出来了,布衣不能夺去她的光彩,那个让三代晋公为之动心的女人!

他曾亲眼见过哥哥对她的痴迷,没有人不会拜倒在绝对的美之下,那不是贵族对女人玩物似的宠爱,而是夹杂着对美的崇敬。花姬就是这种美的化身:搭着珍珠翡翠,一点不比满目奢华逊色;配着布衣茅舍,竟也让这鄙陋的一切蓬荜生辉。

晋光看得痴了,花姬却没在沉沉暮色中认出他来。望着站在门口的韩嘉,给他一个噤声的手势,韩嘉忙舍下晋光放轻了步子进来,面对这民家小院,一家三口,晋光竟挪不动步子。

“武儿刚睡你就回来了,还带了个哪里的朋友?”花姬任韩嘉把襁褓中熟睡的孩子接过去,借着昏暗的光芒看了外面的人一遍又一遍,有些熟悉,却实在与记忆接不上线。

韩嘉却没有理会也没有有介绍来者的意思,轻巧地抱着武儿,随口问着:“晋阳呢?”

“去学堂师傅家了,那孩子一向好学,师傅也喜欢他,你是知道的。”提起晋阳花姬就笑了,“这么晚了,也该回来了吧?”

“阿爸,阿妈,我回来啦!”

话音刚落,只听见一声比印象中稳重了许多的声音,晋光心里一动,猛地回头。晋阳停下了脚步,家门口站了一个陌生人本就令他惊讶,谁想到这人一回头,竟有着一张熟悉的脸。

只是相去三年,童年的记忆依然深刻,晋阳难以置信地盯着晋光好一会儿,愣愣地喊了一声:“光叔叔?”

一声“光叔叔”也提醒了花姬,她也同样愣愣地看向晋光的背影,还没回过神来,只见晋阳已经没命地跑过去紧紧抱住晋光的腰,抱得他一震。

“光叔叔!”这一抱晋阳就确信是了,小时候就常吵着要这唯一的亲叔叔抱,叔叔是阿爸的弟弟,明明与爸爸差不多高,却像是小了一圈,细瘦的腰肢能被阳儿小朋友一把抱住。

小时候阳儿一这么抱光叔叔,光叔叔就会顺势把他抱起来,用好看的手摸摸他的小脑袋,这时候一手揽着花姬的晋悠就会望着这叔侄俩笑,抛却了君与臣的界线,他们就只是单纯的一家人。

而现在,晋光就像往常一样地摸着他的头,却没有把他抱起来,而是俯下了身,抱着他往怀里塞。晋阳比以前高了许多,这三年也长得壮实了,与被折腾得无比憔悴的晋光形成极大的对比。他像拥抱即将逝去的过去似的,紧紧地抱着阳儿一句话不说,一步一步怀着震惊走过来的花姬已经站到了他背后。

“小光?”花姬颤抖着开口,晋光轻轻放开晋阳,慢慢地起身回头,近前花姬的眼里,似乎渐渐地闪烁起了泪光,“你真的是小光啊!”

晋光喉头哽咽,在路上倒是健谈,面对故人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相对的泪眼已经说明了一切。花姬似乎预感到有哪里不对,上下打量了晋光一阵,问道:“你怎么变成了这样?又怎么会到舆陵来?君上呢?”

“兄长他……”晋光挣扎着开口,却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抛弃了隐忍,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花姬瞬间明白了什么,伸手扶住晋光哭得颤抖的身子,低头难过地看了一眼还懵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晋阳。

韩嘉没有来打扰故人们的重聚,而是抱着韩武进了屋去,隔着细纱窗就像隔着一层雾,远望花姬纤细的背影。

第43章:含气魄谋尽天下事,叹冤魂总伤肺腑情

乡正的屋子里灯烛熠熠,当中一丛炭火烤得正旺,冷风被关上的门完全遮挡住,屋子里渐渐暖和起来。目送晋光走了,嬴渡转头便往阶边去,瘸着伤腿不见外地就在那微带凉意的石阶上坐下来。

卢顺站在上首看着他,开口竟是如朋友间亲切:“什么风把秦公给吹来了?平白还在这熟人门口摔了一跤。”

被他这一打趣,嬴渡白了他一眼,捂着腿道:“是熟人又不是熟地,我不摔,难道让他摔?”

“秦公这身强力壮的,摔一跤倒不是什么大事情。”卢顺丝毫不理他的白眼,依旧冷笑道,“我这座小庙,可是容不下您这尊大神;只怕您这尊大神,也不仅为晋光考虑吧?”

“你不用揶揄我,我的心思你还不明白吗?”嬴渡也跟着冷笑,斜睨过去看卢顺收敛了笑意,又觉得没意思,低头嘟囔道,“一别三年多,你献给父亲的策,我可是奉如圭臬般进行着呢。”

“天子失势,统一是大势所趋,秦国虽一向独大,那时却没有压倒性的实力,你上位不过一载,这天下便被你搅得浑浊不清,策是文人一张嘴随便说,真能实行起来,得看主君的行事。”卢顺撇了撇嘴,叹道,“当年我先是献策给齐公,齐公不用,又往你秦国去,以为你父亲能成一代霸业,好歹是个明主,没想到连面也没见着,却得鲜少露面的你以师礼厚待。”

“父亲陷于母亲的事,末了双方戳破秘密的这几年,已完全无心于政事了。”提起一向敬重的父亲,在这里隔绝了外界的嬴渡才会这么说,愣愣地想着过往的事,他竟扯起嘴角苦笑一声,“一向为天下夫妻做表率的父母,在那一天,忽然一个告诉我我有了哥哥,一个告诉我我有了弟弟。”

“我以为你一向孤身长大,有了兄弟会高兴……”

“我要如何高兴?父亲在娶母亲之后与别的女人生下了我的庶兄,母亲也是后来才知道,又背着父亲去了齐国,给我生下了一个弟弟!他们在做这些荒唐事之前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活在父亲强大的阴影之下,越到后面这阴影就越是可怖,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他们希望我任劳任怨地扛下父亲留下的基业,更希望我能重振父亲当年的雄风,无数的义务一件一件地往我身上砸,却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想要什么!”嬴渡咬着牙低吼,像是在发泄压抑许久的愤恨,又像是在借这个突破口来发泄着别的什么情绪。

他有这样的脾气,卢顺一点也不奇怪。从第一次在秦国见到还是世子的他时,卢顺就已经判下定论,这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少年,以后更将成为一个叱咤风云的危险人物。最可怕的是他那颗对别人隐藏的心,表面上温良恭俭让的世子,内心的黑暗从来没有被发泄出来过,而那股子黑暗就愈发深刻,变得铭心刻骨,就像淬剑一样,迟早会利锋伤人。

不过卢顺一直相信,伤人一分,则必将伤己十分。

“那么你现在还在找你的兄弟吗?”卢顺平静的声音收回了嬴渡的愤怒,依然是站在那里俯视着坐在台阶上浑身都在颤抖的嬴渡,卢顺的眼神愈发复杂,“我记得你当时见我,其实是想向我打听你兄弟的事吧?秦公和白姬拒绝给你提供任何线索,你难以信任身边人,只好把筹码押在我的身上?”

嬴渡撑在地上的手越按越重,沉声道:“我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卢顺也是有些意外。

“他们都有出息啊,有这样两个好儿子,想必父亲和母亲也会高兴吧?”嬴渡冷嘲热讽着,索性伏在台阶上低低地笑了起来,“难怪他们最后互相原谅了,面对死亡的时候还是想着同穴,等着一家五口人团聚?”

卢顺沉默不语,听他语气越发狠厉了,却又极克制地就在这里停下,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也好,我已经把弟弟送去了,至于哥哥,就烦他二老再稍等等。”

卢顺冷眼看看他,却不经意间收到嬴渡仰望时的目光,有些局促地挪开眼,卢顺淡淡地问:“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仅仅因为先公和白姬对不起你?”

“秦国有这么多年耕耘积攒来的基业,时机已到,天下一统之任当在我肩上,于公于私,我都得这么做。”嬴渡凝望着卢顺,光影之下,对方似乎与三年前的上一次见面大不一样了,“卢先生国士无双,统一天下之策拱手送来,我岂有不好好施行之理?”

“什么好夸耀的?不过是明眼人都懂的道理罢了。”卢顺哂笑道,“齐楚两国既已是铁板一块,要迈出统一之路,自然得先从晋国下手,吃掉晋国,秦国就占天下大半。三年前唯有我提出统一之策,不过因为时人目光短浅不知世将易主,具体施行起来,你可比我想象中狠毒多了。”

“占大半有什么意思?拿下晋国是容易事,可若要定鼎中原,三军既发,必当使齐楚两国也俯首称臣。”说起统一大业,嬴渡又是意气风发,向卢顺道,“当初就请卢先生留下,先生却执意要走,到这穷乡僻壤来,怎如做天下权相有意思?”

卢顺却是轻蔑一笑,道:“我是个看尽了生杀屠戮的人,从齐到晋再到秦,不过惦念着以毕生所学所定的国策未能献出去,想在进入革山前再碰一碰运气。既然已经遇见慧眼如你,便是了无牵挂了。三年经营,舆陵能成这个样子,已是我心目中天下统一后当行的仁政,我算是什么心愿都已了,早已决意在这避世之所终老了。”

“避世之所?先生还真的相信这世上有什么避世之所?”嬴渡对此嗤之以鼻,提点道,“先生不会真以为我身为秦公,对自己地盘上的势力在哪里都摸不清吧?不然先生又怎么会把聂夏派出来,时刻关注着统一的进程?”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卢顺强装脸色不改,冷静地应道:“聂夏是我派出去的没错,可他本来也是功名心未断,他云游的路线,我可从没设计过,他也只是偶尔才传回来消息。”

“就算是这样,先生的心愿就真的已经全都了了吗?”嬴渡坐在那里气场一点也不输,严肃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先生对花姬的爱慕还没有放下吧?她来舆陵这段时间,可是嫁给了韩嘉那小子,还生了个小男孩呢!”

“嬴渡!你……”被他这么一激,卢顺着急了,冲上来想要揪起他,却被嬴渡冷冽的眼神生生逼了回去。

卢顺的眼神闪躲全被嬴渡看在了眼里,他撑着站起来,对这副懦弱面相冷哼了一声,道:“你以为自己得到了什么?开辟舆陵为花姬爱上别人牵线搭桥?不能得到的爱就像什么避世之所一样,都是虚无缥缈的谎言!天地间哪有什么纯洁的地方,阳光所照之处,尽是灰尘漫天!”

“你说得这么信誓旦旦,可自己又何曾做到呢?”卢顺淡淡一句便是反驳,回身看嬴渡时已经没有了惊惶,那双眼里竟蓄着怜惜,“嬴渡,没有谁的心是铁打的,你也有弱点吧?老实说,你喜欢晋光,是不是?”

眼神的飘忽不定就是明显的心虚,看来是戳到了痛处,卢顺冷笑着继续说下去:“你喜欢他,却不能不利用他,事情进展得越是顺利,你就越是惶恐。事情总有一天是藏不住的,等你想要得到的东西一到手,一切就都会暴露,到那时,你猜他会怎么恨你?”

嬴渡脸色愈发阴沉,瞑目似是在挣扎,带着极度的疲惫道:“我该扛的罪孽,我会一体扛下,可有些事在我的计划之外。”

“事情都是因你而起,哪分什么计划内外?”卢顺摇着头道,“你说得没错,阳光所照之处,尽是灰尘漫天,有些人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而你呢?你是被大势推着走向这条路,爱上他,却是个错误,因为从你迈出第一步时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嬴渡紧紧抿着唇,站着只觉得伤腿在隐隐作痛,迎着被从外面打开的大门,声音细微只让卢顺勉强听见:“我爱上他,绝不是错误……”

晋光推门而入,因为冷风的贯注而消散了屋里沉闷的空气,面对面带感激向他走来的晋光,卢顺立刻换上了迎宾的笑脸。

“真是谢谢卢先生了,我已经向阳儿说明,他也愿意跟我走,就约在明天动身。”晋光清朗的声音像给浑浊的空气带来一丝清新感,嬴渡却僵着腿,只觉得没来由地越来越疼。

余光瞥见嬴渡的举动,卢顺向晋光笑道:“明天会不会太急了?你们难得来,要不多待两天,也让我这个主人家尽一尽地主之谊?”

晋光也以笑回礼,婉拒道:“卢先生不必多礼,我们来找阳儿本就是为了大事,只怕夜长梦多,不敢再多耽搁了。”

“也罢。”卢顺便不再多留,道,“今夜我便让他们收拾屋子,舆陵不比台城,只得委屈你们这一晚了。”

“哪里哪里,卢先生肯帮忙,已经是万幸。”晋光笑言。

示意他不用客气,卢顺转向沉默了的嬴渡,再一瞥他的伤腿,道:“我这里别的好东西没有,倒有一眼温泉,对治疗内伤极有好处,光公子看起来似是有不足,秦公也刚摔了一跤,天凉没别的好去处,不如去泡一泡?”

嬴渡懵然抬头,卢顺已经提完提议转身走了,嬴渡只得看向晋光,一时竟觉得难以面对那诚恳的目光。

第44章:忆风华氤氲故国梦,诉无奈血泪温泉池

舆陵有一眼好温泉,这是晋光从一下到池子里就感受到的。

晋国人喜欢温泉,也比别国人更懂温泉。晋国地处极寒,上天有恤人之情,在这冰川之侧赐给上好的温泉,晋人当然不会辜负这上天的馈赠。在晋光童年的印象里,最美好的事,莫过于被哥哥拉着去泡一回温泉。

晋悠的体魄一向是光彩夺目的,晋光有时在想,即便他不是晋国的世子,也能吸引无数人的眼光。闺秀与宫娥混在一起,纷纷扒着屏风偷窥,里面不大不小的池子里,三个少年正在没大没小地闹。哥哥总是对他有绝大的宽容,晋光这个弟弟在这种时候也就放得最开,掬起水就朝哥哥泼去,晋悠敏锐地一让,任性挥洒的温泉水就全数扑到了荀惠的脸上。荀惠脸上常有的冷静瞬间被四溅的水花击破,可毕竟面对公子光,于公于私,又都只好抖着眉煞是无奈,晋悠倒是有借题发挥的本事,荀惠还没说什么,就叫嚣着要给荀惠“报仇”向晋光扑来,晋光立刻就被按在水里,呛了一大口水被哥哥拎起来,笑着求饶命。

时光归去,池水归于平静,被温暖的池水包围着,晋光有些恍惚。

舆陵就像一面镜子,映出美好的过去和梦想中美好的未来,却唯独没有痛苦的现在。

“舆陵……真是个好地方啊……”恍惚中,轻轻的声音随着水汽蔓延,“远离尘世,还有这么好的温泉,是个能让人完全放松下来的地方。去见阳儿的时候穿过了田埂与街区,邻里之间的友爱我也是看在眼里的,外面战火阴云密布,这里倒是有安谧的万家灯火。”

他从来不与别人惆怅这样的事,嬴渡靠在池壁一言不发,比起从晋光一回来就清晰可见的眼角泪痕,嬴渡并不关心舆陵的安谧。

“其实想想,我们这些人苦苦追求的,不就是人人都能得这样的安谧吗?大家都在拼命争取着,这种安谧却隔世而居,你说,这是不是一种莫大的讽刺?”晋光说着就扭头看向嬴渡,水汽的另一边,他的轮廓如随时光流去的记忆一般模糊,晋光长叹一声,“如果不是扛着那样重的责任,真想在舆陵长住下去啊……”

“舆陵这么好,你脸上为什么会有泪痕呢?”

嬴渡说着便向他靠近过来,不满于水汽的遮蔽,冲破重重迷雾,想要靠近看清他的脸。

随着嬴渡的靠近,水波微微漾动起来,晋光盯着他,感受着他贴过来的身体比温泉水更热。

微微抿唇,晋光轻垂着头,眼里也渐渐蒙上与温泉池上一般的水汽,回答的声音发哽:“没什么,就是见到阳儿,想起一些以前的事……以前兄长也带我去泡温泉,还有子仁,那时以为少年人不知愁的岁月会永远延续下去,想想不过是三四年的工夫,兄长和子仁就都……”

他的泪比水雾更晶莹,嬴渡皱起眉,温暖的大手抚上他的脸。晋光泪眼盈盈地看着他,水雾给眼前的嬴渡蒙上一层梦幻,就在这梦一样的世界里,嬴渡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

嬴渡紧紧皱着眉,低沉的声音无比温柔:“你一哭,把我的心都哭乱了。”

“嬴渡……唔……”

晋光的呼声被他死死地含住,他会突然吻上来是晋光意想不到的,身体骤然紧张起来,一手撑住池壁,晋光一团乱的脑子还难以发出是接受还是拒绝的指令。一抹惊惧散去,他无法抗拒地必须承认自己深藏的情绪其实是终于确认一段情的惊喜。嬴渡吻得那样深,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突然爆发,又像是要把他吃掉一样。在嬴渡温柔的诱惑中,晋光撑着池壁的手渐渐覆上了他的背……

纤细的指尖触上后背,嬴渡猛然清醒了过来,瞪大了眼盯着晋光的眸子,难以置信地放开他,又有些局促地在水中跌跌撞撞地拉开距离。

是这温泉水的温度惹人忘情,宛如接受了魔鬼的引诱,让他犯下这样的错误。嬴渡大口喘着气,晋光脆弱得像个瓷娃娃,自己就整日战战兢兢地不让任何一个举动伤害到他,尽管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只能是深渊,却也要瞒骗着自己,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他。

他离开得太仓促,像是心里突然被抽空了一般,晋光的手又重新撑回池壁。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恐惧席卷了他,把失落的情绪也推开,越发强烈。漾动的水波渐趋平静,失去的恐惧感却在心里翻江倒海,温泉水不如嬴渡身上的炽热,只是愣住不说话的这一小段时间里,晋光明明白白地感到了冷。

扭头一望也在看他的嬴渡,两个人的眼神里分明都是一样的受伤,晋光轻咬了咬下唇,坚定地向他那边去。

晋光坚定得像一个战士,那是一种让嬴渡看不懂的情绪。摸不准是爱还是怨,嬴渡只知道自己不该唐突,此刻百口莫辩。

“小光……我……”

嬴渡没法再说别的了,晋光会突然吻上来令他更想不到,嬴渡愣愣地看着晋光眼神里的害怕在吻上他时渐变消失,他能令这个活在恐惧中的人安心,他又到底在担忧什么呢?

一吻之后,嬴渡倒是镇静如初,晋光反而神情愈发迷乱,迷迷糊糊地栽进嬴渡的怀里,低低的声音有如魔咒:“我不想再失去谁了,请你也不要离开我。”

嬴渡彻底说不出什么话来了,他已经发出邀请,自己又怎能害怕?美好如斯的少年,他绝不离开。

“小光……小光……”他用一声又一声的呼唤来安抚怀中人的恐惧,晋光的柔弱比这温泉水还要惹人忘情。嬴渡迅速翻身将他压在池壁上,一手撑着池壁,一手紧紧揽住他的腰,被温泉水洗过的皮肤更加滑嫩诱人,吸引着去品尝啮噬。嬴渡的唇挪到他精致的锁骨上,微凉的鼻子蹭着他光滑的脖子,引来晋光的一阵战栗。

“不要……”一声求饶犹似低吟,无力的推拒只能更激发对方的欲望,嬴渡却没再有任何的担忧顾虑,执意要引领他去陌生的世界,像是坠入深渊前抓住最后的一晌贪欢,两个同样怀着恐惧的人各自信任着对方。

晋光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死不是一件可怕的事,而是通往忘却烦恼的极乐之法,眼神越发迷蒙,神情越发昏乱,连呼吸似乎都不由自己。他的身体任由嬴渡的身体在摆布,放松下来,是把他自己全部交给了嬴渡。这条路会延伸到哪里,他已不再去想,只要是嬴渡带他去的地方就都有安全感。放弃了一切无谓的挣扎,他就在极乐的边缘挣扎,享受着由胸中逐渐翻腾而上的疼痛。

温泉池里的水剧烈搅动起来,渐渐从波光粼粼变成汹涌澎湃,原本如纱般静谧的水汽都混在一起,水花声与喘息声交织,温热的水宛如沸腾。

然而那疼痛愈发明显了,搅着带血腥味的东西终于翻了上来,一手摸到唇边黏腻,嬴渡渐渐放开手,盯着晋光唇上的血一愣:“小光?”

晋光喘着气,脸色不知何时变得煞白,空洞的眼睛不知有没有在看嬴渡,控制不住失去力气的身体往前一倒。

嬴渡忙伸手把他接住,沸腾的水汽也把他的眼眶浸湿,抱着这个虚弱的人,嬴渡意识到哪里不对,沉声吼着:“小光,你这样有多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晋光晕乎乎地任他抱着自己,用尽了力气把翻上喉头的血咽了下去,紧闭着眼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抖着发白的唇无力地喊了一声:“嬴渡,疼……”

一声叫疼如刀割一般,嬴渡觉得自己的心里大概也在滴血,慌忙问着:“怎么了?哪里疼?”

没有再收到回答,晋光只是紧紧贴着他的怀抱,留在唇边的血迹让嬴渡深深感到自己的无能。彻底的愧疚化为怜惜,嬴渡忍着心痛,在他湿漉漉的额头上轻柔地落下最后一吻。

抱着神志不清的晋光上了岸,他缩在自己怀里是那样瘦小脆弱,让人只想怜爱。何况他在昏迷中喊的人是嬴渡啊,那该是多大的信任!

嬴渡知道他在经受一连串的打击后身体越来越差了,却不知已经差到了这地步,原来在铜牢关每个繁星如梦的夜里,都有一个苍白无助的少年在忍受着来自身心两方面的剧痛。晋光的血就是对他的控诉,而被折磨成这样的原因,归根结底都是他的罪孽。

“小光,我从来都不想伤害你。如果我早些遇见你,我将努力谋求更好的方式去做不得不做的事;如果我不是秦公,我也会想跟你一起,在这舆陵平凡地生活下去。”嬴渡稳稳地抱着他往外走去,声音中蓄着深深的无奈,“可我身不由己,每个人都有注定要完成的使命。”

一滴泪重重地砸在了地上,沸腾过的温泉水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氤氲飘着的水汽,犹是一片温热。

第45章:忍呢喃强留泪成雾,闻呓语偶见雪若梨

“从脉象上来看,他像这样吐血,应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最近的这半个月犹甚。他瞒着你,医者也就没来复诊,像这样拖下去,已是脆弱得不堪一击。”卢顺放开搭在晋光腕上的手,回过身无奈地看向已经听傻了的嬴渡,“夬柳山那十里路,不是普通人能闯过去的地方,况且经不断的折腾,他身上的旧伤一直没能痊愈,加上情绪一直低落,才成了现在这样。”

嬴渡知道自己难辞其咎,却对晋光的隐瞒不解:“他为什么要瞒着我?”

这个人一向精明,却总是在晋光的事上犯傻,卢顺冷笑一声,道:“你已经是他唯一能依赖的人了,无非是极有自知之明,不想让你跟着操心。除此之外,只怕他还有别的打算。”

“别的打算?”嬴渡更不解了。

“对。”卢顺定定地望着嬴渡,一字一字说出残忍的话,“完成他将要完成的事业,然后寻死。”

“寻死?”嬴渡陷入一片惊惶,忙将眼神挪向榻上沉睡的晋光,似乎如雷轰顶般明白了什么。

他有这样的反应倒是不足为奇,卢顺也便无心喃喃道:“经历了这么多,你真以为他还能坚强得起来吗?复国不过是本能的责任,完成之后呢?还有什么能支撑他活下去?他还有什么留念?他想要珍惜的人,都站在彼岸等着他呢……”

“不,他一心求死,为什么在昨晚还要说那些话!”嬴渡对此并不认同,慌乱地反驳卢顺的猜测,“他为什么要接受我,还求我不要离开他,他强忍着那样的痛,叫的是我的名字啊!”

在卢顺的印象中从来都冷静克制的嬴渡哪有如今这般慌乱过,这错误的爱就要让他发疯了。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特意要到这舆陵来带走晋阳,名义上是要让公子阳正位,实际上正是来自晋光对自己身体状况的考虑。至于昨晚在温泉里发生的事,多半只是对爱的绝望追求,他究竟能撑到哪一步,他自己才最知道。面对戳穿怀疑后难以接受的嬴渡,卢顺知道多劝无益,他已经在这条路上闷头走到黑,拉也拉不回来了。

卢顺不再说话地出去了,回头怜悯地看看嬴渡颓然坐到晋光榻边,紧紧握着他的手,嘴里似乎在呢喃着什么。

“你已经是我的人了,我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晋光突发重病,原计划第二天就离开的两个人如今陷在舆陵里走不开了,卢顺好心地打发韩嘉去跑一趟铜牢关送信。当一身黑衣伪装的韩嘉出现在关楼上时,着实吓了守关的嬴礼一跳。

在君上和公子光的话里就能感受到聂夏身手了得,嬴礼先是不信,见了这位神秘人后才终于开始相信了。他似乎比传说中聂夏的功夫还高,潜入这把手森严的铜牢关,竟如入无人之境,面交嬴渡的亲笔信后又风一般地隐匿在了夜色中。

对着那扇开了的窗,嬴礼失神一会儿才拆开信来看,无非是说些暂时回不来要他好好看守关隘的话。谁知道君上跟光公子是去舆陵做什么了呢,嬴礼看着就冷哼一声,收回信的时候却怀疑起来,又把信拿出来铺平展开,仔仔细细地看了看上面的字迹,又望向开着的窗——舆陵既然卧虎藏龙,那么这封信会不会也是假托的呢?

想不明白,但应该不至于,况且信上也没说别的什么,无论来不来这封信,君上给他的职责都是守好关隘。只是一瞬间的紧张,暂时打消顾虑的嬴礼又把信收好,随手揣进了怀里,关上门出去。

说来也怪了,晋人竟偏离了嬴渡的揣测,这么久都按兵不动,对面冰凌关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嬴礼天天紧张地坐在铜牢关的公署,现在想起来只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在公署过夜难有卧室里睡得好,又是一个宁谧的夜,嬴礼决定离开公署去后院了。

比起公署的如临大敌,后院的气氛明显松弛了许多,夜里不添衣已经能感到冷,嬴礼拉了拉衣服走进院子里,才发现空荡荡的梨枝上,白雪填补了花枝的空白,竟寂然璀璨。平常来这里都只是来见君上的,君上和光公子不在,后院倒显得有些冷清。不过转念一想,好像那个叫荀耀的小男孩从到这里开始就是住在光公子屋的隔间,他倒是对光公子这个干爹有着深深的依赖,当从线报里了解到荀耀的身世后,每每看他可怜兮兮地拽着干爹不放,嬴礼就会自然而然地心疼。

后院没有亮灯,想来都睡了吧?嬴礼漫步在廊下,尽量把脚步放轻,循着记忆走到了荀耀的屋门口。

去做什么呢?其实他也不知道,兴许只是想去看看被自己捡回来的这个可怜孩子?

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略带痛苦的梦呓,嬴礼一惊,俯耳倾听,却只听见不明不白的几声“阿爸”。嬴礼渐渐皱紧了眉,听得那声音竟越发急促,到最后甚至夹杂着呜咽。

“阿爸!阿妈……不要……不要走……不要……”

里面的人像是呜呜地哭了起来,怕出什么事,嬴礼实在忍不住推门闯入,坐在榻边一把拉住荀耀在梦里乱晃的手,低声安抚:“别怕,耀儿别怕……”

“阿爸?”荀耀闭着眼却像有感觉,嬴礼一声安慰他就不再发抖,而是欣喜地扑了过去,带着天真的笑甜甜地喊,“阿爸!”

这就叫他阿爸了?嬴礼脸上有些尴尬,却任由他抱着,一手抚上他的背,摩挲着慢慢安慰。

平静下来的荀耀渐渐转醒,一双眼睛从嬴礼怀里抬起来时还带着迷蒙。茫然地望着眼前这胸膛宽阔的大哥哥,好一阵子才意识到自己竟紧紧抱着嬴礼,荀耀忙局促地退了出来,带着深深的惊慌失措,目光有些许瑟缩。

他干嘛这么怕除他干爹之外的所有人?嬴礼抿了抿唇甚是无奈,解释道:“你别怕,我是听见你梦里叫阿爸,声音凄惨极了,我怕出什么事才进来的。”

荀耀想说声谢谢,却终于无声,他提起了阿爸,阿妈的死常成为梦魇,而自己甚至都不知道阿爸到底是怎么死的。干爹总是揽下所有的罪责,但他看得出来干爹绝不是凶手,他也不想让那么疼他的干爹因为他的旧事重提而陷于痛苦,所以总是小心翼翼。孤儿看世界的眼光总是不一样的,小小年纪他不得不学会斟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长时间如履薄冰造成的不得不内向也让他渐渐开始抗拒这个世界,周遭都是陌生人,尽管大家都对他很好,他却清楚地意识到这一切都只是出于看干爹的面子。

荀耀庆幸自己能活下来,却始终对这个陌生的世界没有勇气。他也不知道,究竟是过去成为了梦魇,还是长久的压抑造成了梦魇。

他的半边脸隐匿在夜色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纸中透进来,映亮的轮廓是如荀惠一般的精致。嬴礼对荀惠的印象不深,但这个判断还是能轻易作下的,他见过多次的晋光也同样是这样的精致,也许晋国人都是一样的漂亮。

只是嬴礼一向自以为是十分平易近人的,从小跟着嬴渡,却没有学走嬴渡老谋深算的性格,在他这个位置上也用不着像一把手一样走一步就得看一百步。于是嬴渡表面的亲和阳光全被他继承走,很少人能跟他有什么隔阂,有时大臣奏事,害怕嬴渡的脸色,也都通过嬴礼去说。嬴礼就不怕嬴渡,腆着脸什么话都敢说,毕竟这位难伺候的君上下次再有什么奇怪的想法,也得仰赖着他去铺路。

就是这样好说好话的他,竟让这孩子觉得害怕?

嬴礼觉得自己活得实在失败,扫兴地站起来,嘱咐道:“你好好睡吧,人要活下去,迟早都是得从梦魇中走出来的。你也不要害怕这里的人,不管君上怎么想,也不管别人怎么看,你既然是我捡回来的,我自然就会负责到底。”

赌气赌出的承诺却实在如一股暖流一般淌入荀耀心里,坐在榻上望着嬴礼的背影,这是在连遭惊变的这么多天以来,心里唯一一次生起安全感。

也许嬴礼说得对,往后漫漫人生,不能总是陷在梦魇里,即便是天上的父亲,也该想要看到他振作起来。

望着嬴礼渐行渐远的背影,荀耀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才小声在后面叫他:“孟福哥哥……”

一声如春风化雨,嬴礼已经走到门口,驻足微惊,却没有回过头去,站在门里听得背后又传来一声更为坚定的:“谢谢你!”

嬴礼觉得自己已经完全理解嬴渡在面对晋光时的感受了,他还要从这个父亲一样的人身上继承到多少潜质?还是说晋国人都天生有这样的魔力?

回头朝荀耀笑笑,嬴礼努力克制着自己,轻声道:“睡吧,晚安。”

轻轻掩上门,背靠着木质的门,手已经摸清木头的纹路,却仍久久难以放开。在荀耀看不见的地方,嬴礼怀着绝大的欣喜,抿唇一笑。

第46章:王者归来排兵布阵,痴人欲去焚香招魂

晋光艰难地睁开眼,虽然偶尔的昏迷已成习惯,但这次从胸中传来的剧痛告诉他,也许这样的日子就快到头了。

以往他是多么期盼着快些到头,可在温泉里嬴渡的缠绵与温柔无疑动摇了他的决心。他坚持着不肯晕过去,无助到喊嬴渡的名字,知道自己在他怀里,却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他甚至听见嬴渡急切的声音,贴紧他的胸膛起伏,那熟悉的声音却越发茫远,越发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所有复杂的情绪只剩下惶恐与难过,他就这样被死亡的恐惧笼罩着,又被强大的命运拉进黑暗里。

还好,他再一次抗争成功了,一醒来,嬴渡就坐在他的床边。

有这守护神在,连阎王也得让他三分呢。

他这样缥缈的笑简直要把嬴渡的心扯碎,拧着眉一言不发,一把握住晋光向他伸来的手。

“你怎么变得这么憔悴了?”晋光关切的声音有些哑。

“你再这么吓我几回,怕就再也见不到我了。”嬴渡心疼地责怪着,伸手抚开他额前的发,轻声像怕吓到他似的问着,“好些了吗?”

晋光轻轻点点头,他的温柔又在迷惑了,晋光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坚持到现在的动机,除了属于责任的复国大业之外,是否还有那么一点,是缘于对这种温柔的贪恋。

总想要得到得多一点,而且是越来越想。

“今后可不许有事再瞒着我,我都答应不离开你了,你也得答应我才对。”嬴渡鼓着嘴说得孩子气,晋光愣愣地盯着他,就差那么一点,就要失去理智地答应下来了。

屋门忽然被打开,卢顺牵着晋阳进来,小朋友的出现暂时打断了这份温馨,晋光从嬴渡的手里抽出了手,转而摸了摸趴在榻边的晋阳的头。

“光叔叔终于醒过来啦!”晋阳简直要欢呼,“整整十天啊,渡叔叔都要担心死了!”

十天吗?手僵在晋阳头上,晋光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卢顺,嬴渡已经明白他想要问什么。

“是卢先生救的你,咱们还真得感谢他。”嬴渡解释着。

看他投来感激的一眼,卢顺倒不好意思起来,笑笑说:“舆陵再是避世,也是人群杂居的地方,人多了必然是需要医者的,能在这么小的范围内自给自足,舆陵人也都多多少少有些看家本事。”

“不管怎么说,感谢还是应该的,我自己拿不出什么东西来感谢,只能把这责任托给秦公了。”晋光笑着说,忽然把话语权给了嬴渡。

嬴渡一愣,犹未在自己终于被他默认为一家人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卢顺已经大笑着打破了僵局:“舆陵收留避世者本就是不问出处,我在秦公的地盘上,别的不求,只求他永远保守舆陵的秘密,别把这位置透露出去了才是!”

“哎……我哪有这么不讲道理……”

嬴渡忙忙地反驳,憋红的脸却惹得晋光一笑,又看向了卢顺,晋光诚恳地请求:“我已经在这里耽搁太久了,只恐事情有变,既然已经醒过来,那当是暂时没有什么大碍,也不该再在这里逗留了,待时我们也该辞别回铜牢关去。”

“小光……”他满心里想着他的大事,嬴渡忙出声想要劝阻,却被晋光握住手推拒掉。

一旁的卢顺看他这么坚定,也便只好说:“这里有另一条路可以出去,那里宽敞一点,可以跑马车,等后天吧,我再给你调理调理,你们再回去不迟。”

晋光礼貌地笑笑,道了声:“那就谢谢卢先生了。”

承诺的是后天,可在嬴渡的坚持下,仍然等到晋光能下地走路了,一行人才踏上了出舆陵的路。卢顺让带他们进来的韩嘉去送,跑马只需要半天的路程,车队整整走了一天多,韩嘉冷眼看着总是被嬴渡裹在怀里的晋光,驱着马心情竟复杂起来。嬴渡的腿伤已经完全好了,来的时候是晋光扶着嬴渡进来的,走的时候却成了嬴渡扶着晋光。

韩嘉只将人送到了革山谷口,前夜已故技重施向嬴礼送去信件,嬴礼亲自领着大队人马到谷口来接。嬴礼一马当先,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了铜牢关。

甫一回关楼,嬴渡就强行把晋光放到榻上命令他休息,自己却召集了诸将开会。进军的路线是与晋光在路上商定好的,嬴安已经提前收到嬴礼的通信,从公城赶到,诸将聚齐,唯有徐飞没到。

大家虽然疑惑却没有问,嬴渡回来一口茶也没喝就让开会,这让秣马厉兵已久的铜牢关诸将也是措手不及。把画在羊皮上的地图往墙上一展,面色阴沉的嬴渡缓缓起身。

一手拿着马鞭,嬴渡站到了地图前,一扫阶下诸将,满眼尽是帝王气:“大业将成,计在今夜。寡人知道诸卿对这次看似突然的会议多怀揣测,寡人想,诸卿尚以为仓促,对面晋人就更会觉得仓促。所谓兵贵神速,我们就速战速决,争取以最小的代价结束这次战役!”

“唯君上马首是瞻!”

一屋子沉闷的声音响起,嬴渡抬手示意安静,没有对这表忠心的山呼表示得意,而是冷漠地扬起马鞭,指向地图一点,开始部署:“明日寅正,本关所有人带队于关内演武场集合,不必设仪祭旗,寅时五刻动兵,认中军大将军旗与衣带诏,迅速袭击冰凌关。拿下关楼后由嬴安相国镇守,拨一万精兵进驻,有一点需要特别注意,冰凌关守将是聂夏,他是公子光极欲策反的对象,寡人会尽力把他支开,若事不成,守关的士兵可要竭力看住他。待大部队一走,守关军士当立刻清洗关内,不问降者,凡晋军尽杀!”

他在人前提“公子光”而不提“小光”了,一身英明君主的霸气展露无遗,看来他并未沉溺于荒唐的感情中,嬴安赏识地点了点头,郑重道了一声:“臣领命!”

神情严肃地朝他点点头,嬴渡看向了嬴礼:“拿下冰凌关,我们立刻东进,孟福的先锋部队两昼夜之内必须赶到新京,公子光与寡人商量,称可以写信策反城内魏帆,如果事成,西门将不攻自破,若事情败露也没关系,先头可猛攻西门,至少对赵绪造成震慑,坚持五个时辰,后续部队一定赶到。”

嬴礼也低头道了一声:“臣领命。”

“拿下西门后,新京就交由孟福你镇守,不要养俘虏,城上晋国军可尽数屠戮,门关以杀为主,城池以抚为主,一切均以稳控为上。”嬴渡加了一句,冷冽的目光再度扫向嬴安,“新京城破后,寡人会派人第一时间通知嬴安相国,请相国在接到消息后立刻分三千人借道王城奔往晋国东边的青木关,一面对晋国形成东西夹击之势,一面也防备着齐国人有变。”

“臣领命。不过……”他一道道命令都是杀戮,嬴安也没想到这计划竟这样狠,不由得问了一句,“不过,公子光怎么办?”

嬴渡像在强忍着什么情绪,一手紧拽着马鞭,沉声道:“凭公子光的声望,有助于我们尽快拿下晋国,他现在还有用处,至于攻陷新京后要如何,就再看寡人安排吧。”

他的态度又是不明不白,知道问不出个名堂,恐怕这对于精明的君上本人来说也是个难以思考的谜题,嬴安也便噤声不再问。

“众将听命!”嬴渡一声喊,大家全都站了起来,看看乌压压的一地,嬴渡抬高了声音道,“今夜让士兵各自屯够五天的口粮,奔袭务以轻便为上,这次没有辎重部队,五天后到新京,寡人有重赏!”

风吹得香雾晃了又晃,这个冬天越来越冷了,北风也渐有呼啸之势,晋光忙伸手将刚点燃的细细的香护住,直看得香炷一亮,才缓缓放开。

站起身,面对花园里凋敝许久的枝头,晋光紧抿上唇。

嬴渡心疼他赶路风尘仆仆,其实对于终于要打这场决战的晋光来说,激动远远大于赶路的疲累。在路上全神贯注地与嬴渡商量进军路线,最终定下来秦军出力,晋光攻心的计策。倾巢而出五天打到新京绝对令赵绪意想不到,这个计划十分冒险,但晋光有信心。这场仗蓄谋已久了,战火一旦点燃就会如燎原一般一发不可收拾,毕竟是两国之间的决战,若不速战速决,一定横生不少枝节。

嬴渡的安排,他没心思去探听了,只要是他的事,嬴渡就都会尽心尽力地去做,这一点在一次又一次的试探中已经不容怀疑。

低头看看摆在花台上断了弦的琴和一字排开的四支香,琴上还覆着晋悠咬破手指写下的衣带诏,晋光的神情越发凝重。

“芈风,兄长,子仁,韩璐……”一个一个呼唤亡者,晋光把手覆在断了的琴弦上,“这是出征前的祭奠,明天我就将随军出征,这是复国,也是复仇,所有的恩怨都将断清,无论胜败,我都即将踏上与你们团圆的路。”

断弦发出沉闷的沙沙声,晋光神情阴鹜地抬头,望着没有星子的天空,铜牢关何曾如今夜这般黑暗过?

没来由地,晋光一声嗤笑,像是在笑不忍窥探世间杀伐的星星,也像是在笑终于要得偿所愿的自己。

——天一黑,灵魂就会归来。我就背负着这些灵魂,站在黑暗里窥探这个世界,而我的名字,叫光。

第47章:疾东征声移冰川邑,惧北纵惊破大洋干

晋光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穿上全套的盔甲。

盔甲是对兵事的慎重,白色是对亡者的纪念。

过去的晋光从对面这冰凌关中狼狈地逃出来,今天的晋光就要带着骁勇义师打回去。

郑重地给他戴上头盔,嬴渡微微皱着眉,盔甲就像是隔阂,他的小光应该是被捧在掌心里疼的人,不该穿上沉重的盔甲去拼杀。

“怎么了?”他犹豫的目光让晋光感到疑惑,自己穿甲的样子,有这么让人难以接受吗?

“没……没什么……”嬴渡却是一笑掩饰过去,讨逆大将军旗与绑在旗杆上的衣带诏恣意飘扬在还没亮的苍穹之下,嬴渡回头扫向演武场的三万雄师,一声吼出王者的霸气,“出征!”

寅时末正是巡防换班的时候,冰凌关的晋军果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有相国的一马当先,君上的大将军旗镇在前面,在铜牢关练成精锐的秦军没命地往前冲,一片白甲如雪一般地从天而降。关楼上的射手还没来得及搭箭就被石炮砸中,踩着云梯攻上来的敢死队跃入关墙,戍守一夜的守军反应过来要反扑,却已被冲散。

关墙如沟渠,人血如流水,踏着满地的血,嬴安拖着剑就往主将公署去,聂夏刚刚从榻上起来,握住剑还没抽出,就已经被嬴安一剑比上了咽喉。想挣脱出来的聂夏还在犹豫着,只听外面已经大声喊了起来:

“关上守军听着!赵绪篡位弑君,其行当诛!今有先公独子公子阳在此,公子光率军平叛,义师乃天命所归!尔等切勿死助叛贼,当速速归顺义师为是!”

听见是公子光带着公子阳来了,守军霎时没有了斗志。若是秦军入侵,当效死力以卫疆土;若是先公遗脉复国,似乎理所当然。况且大家是第一次听说替为卖命的君上做出了弑君的事,公子光和公子阳同时出现,又带着先公手书的衣带诏,那么这扑朔迷离,似乎可以板上钉钉。

眼见大势已去,聂夏也不愿再多理论,冷眼看向执剑的嬴安,平静地道:“聂夏已是败军之将,请将军动手吧。”

“聂将军不可!”嬴安尚没有说话,晋光已经闯了进来,一手按住嬴安的剑身,眼睛已定定地盯住一脸茫然的聂夏,“义师入关是大势所趋,聂将军何必归咎于自己?”

“我是冰凌关主将。”聂夏冷着脸再强调了一遍,“君上授意守好关隘,我没有守住,是不忠;帐下将士因我大意而死,是不仁。为将者不忠不仁,公子说我该不该自裁谢罪?”

“不忠不仁的是赵绪,将军何罪之有?”晋光反驳道,“从我见到将军的第一眼起就知道将军是个心怀大志的人,此番入舆陵面见过卢先生,更相信从舆陵出来的人一定不寻常。可是跟着赵绪,将军的大志有丝毫兑现吗?他不过是在利用你,利用你又不相信你,你想要做司寇给举国上下正风,他却让你新官上任就先去灭相国一族,就此自裁,将军难道甘心?”

他真能抓住别人的弱点,晋光尽管因为身体原因很少会这样出来直面谁,但他的才能聂夏一点也不怀疑。他说得一点也没错,聂夏是为施展抱负才出舆陵的,而今却是于心有大憾。

敏锐地捕捉到聂夏的脸色似乎有些动容,晋光极有把握地笑了笑,接着道:“公子阳正位是要推翻叛臣,彻底改变这个污浊的社会,眼看着就将熬到头,将军难道愿意弃明主而去?”

他当然明白自己身处的现状与这些道理,只不过隐士的气节不是那样容易动摇的,聂夏咬了咬牙,抬头想要再说什么,只见晋光已经拿起了他放在榻边的酒杯,若有所思地盯着里面已经凉透的一杯酒。

“军中不能饮酒,将军冒着风险置酒在这里,是想要销怎样的浓愁?”晋光嘴角微扬,仔细端详着酒杯,“我于将军,幸蒙当年有一饭之恩,我知将军是个大才,却是因为将军替我倒的一杯酒。想必将军给不少人倒过酒以试其胸襟,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的,我以为值得,就喝了下去。今日正巧,一杯冷酒释千愁,晋国若是平定下来,必定离不开将军,当年我没有分毫的权力不能许诺,今日我便许下承诺,为了留下将军这个大才,这杯酒,我喝了。”

只是一愣神,晋光想也不想地便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小光!”嬴渡大惊失色,忙冲上来扶住他,嬴渡想不到,他这酒喝得仓促,几乎是拼了命在招降聂夏。

聂夏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晋光像是立刻就承受不住冷酒的刺激,捂着肚子微微弯着腰,脸色越发难看,却推拒着嬴渡的扶持,一双眼只是定定地盯着他,颤抖的声音连聂夏都能听出剧痛:“聂夏……”

“聂夏愿为公子效命!”聂夏在极大的震撼中立刻跪了下去。

齐国,公都。

收到探子传来的线报,姜纯不安地在殿上踱来踱去,声音难得带上慌张:“嬴渡这是要搞什么鬼?不打秦公的大旗,打讨逆大将军旗,闪电一样地拿下了冰凌关,这是准备五天之内就破开新京城吗?做什么春秋大梦!赵绪会一点防备都没有?这就让子明兄白白陪着他去送死?”

“可是……从线报上来看,似乎进展得十分顺利,靠着公子光的名号,打着先帝的衣带诏,义师可是所向披靡啊……”田蒙弱弱地出声道,“冰凌关守将聂夏可是赵绪重用的新人,连他都……”

“君上——”外面有直到殿门的驿马,姜纯一扭头看向门外,驿差已经跑了进来,呈上一封新的线报。

接过线报,挥退驿差,姜纯忙打开来瞥了一眼。眼看着他的神情越来越震惊,田蒙忍不住小声问:“君上,怎么了?”

“聂夏投降了,还派上了大用场。”姜纯捏着线报,一面思忖一面说着,“新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破城?就算是长途奔袭也不能有这样的奇迹吧?一定是新京城里有内奸,而且这个内奸一定是魏帆!”

“魏帆?他不是刚被赵绪升为相国吗?”田蒙也是一阵惊讶,接过姜纯递过来的线报,看了又看,“这事又跟聂夏有什么关系?”

“魏帆早就有复国之心,只不过隐忍求全,赵绪已经在怀疑他了,他一心要护着的公子光已经兵临城下,此时不倒戈,还在等什么呢?魏帆在军中有威望,赵绪犯了妄动的低级错误,是他多疑的性子让他太着急对魏帆动手了。”这么一想就全明白了,姜纯接着道,“至于是谁去给魏帆传信的,我可是听说聂夏的身手极好,冰凌关一破,新京自然是如临大敌,能在这种情况下潜入城里的,除了聂夏,还有谁呢?”

田蒙已经听懵了,不知所措地问道:“我们的驿马再快,面对这样迅捷的作战形式,收到消息总是迟了。虽然是晋国的事,但毕竟邻近,君上看,要不要做一些安排?”

姜纯停下来想了又想,忽然问道:“楚公那边有什么消息没有?”

不知道他又在想什么,田蒙老老实实地回答:“楚国风平浪静,就像还不知道秦晋两国已经打起来了似的。”

“风平浪静?”姜纯皱了皱眉,又像是真的想起了什么忽然紧张起来,迫切地再问道,“徐飞的军队还在金仪关吗?”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紧张,田蒙也只好一五一十地回答:“徐将军的部队从协助楚国平叛后就没有调动过,秦国军此次东征,也只是用了铜牢关的三万人啊。”

“不好!”姜纯惊呼,回身去架上取下剑就要往外走,“我得去一趟青木关!”

秦国军的战法有如狂风骤雨,等姜纯带着几个随从纵马到青木关时,嬴安已经与田佑对峙半晌了。

少不得打马上去打口水仗,姜纯扬鞭道:“寡人受过先帝衣带诏,也与你们秦国通过信约共讨逆贼,今日蒙公子光打起义师大旗,嬴相国为何在此阻拦?”

“京华学宫一别,齐公真是越发风光了啊!”嬴安在马上从容施礼,不仅没有要让开的意思,还开口就套上了京华学宫的近乎,“公子光起义师是没错,不过叛军闻风而靡,君上助公子光起兵,当为其谋,考虑到军队过处难以秋毫无犯,既已破开新京城门,便不用劳烦齐公的义军了。”

姜纯被堵得无话可说,往后一望嬴安带来的军队,他在楚国的时候也与秦军的小股部队交过锋,却从没哪次见过这样整齐划一完完整整的队伍。直到这时才深刻地体会到秦国深藏不露的实力,姜纯本能地确定在这实力背后还有更大的深藏不露的阴谋,此刻正有如即将拍岸的浪潮,正按着天衣无缝的计划,蓄着力慢慢向平静的海岸袭来。

第48章:望白甲掷剑凭大势,渐碧血临阵识小人

新京今年的初雪来得急,漫天飞舞的雪花中,血色的衣带诏十分扎眼。城门洞开,跟随着大将军旗的士兵们浩浩荡荡地涌入城池,逆着风雪奔入宫廷。

“走!你们都走!”撤去了戍卫又赶走侍臣,赵绪站在朝堂上,挥舞着代表公位的剑发了疯似的撵着一殿的人,披着上朝穿的公袍散着一头长发,猛回身把剑指向站在阶陛下冷着脸的知绀,“知绀,你也走!”

比起四散逃走的宫人,知绀并不惧怕他的剑锋,冷冷地盯着他的一身狼狈道:“君上终归是君上,兵临城下固然不可改变,即便是面对身败名裂,君上也该有个君上的样子!”

“这不是身败名裂,这是灭国!”赵绪大声吼着,“这个公位本就不是我的,我也早该放弃了!是我自己有执念,一定要跟命运死磕,最后还是没能做好这中流砥柱……我已是愧对晋国,但你有什么错?你走吧,不要跟着我给晋国殉葬,是晋国对不起你,你救过荀耀,如果是晋光先进来,他会放你走的……”

他的声音越发凄凉了,知绀定定地听着,往前上了一步台阶。几寸的接近却激起了赵绪的抗拒情绪,他定了定举剑的手,再次强调:“你快走!”

“我不会走的。”知绀昂起头迎接他的剑,“我是晋公的夫人,是你的妻子!我不会离开这里,也绝不会离开你!”

“你心里一直都有晋光,还有脸说你是我的妻子?”赵绪低低地笑了起来,像是沉入疯魔的表情让人看不懂他到底还是不是清醒,知绀没想到他竟会突然这么说,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只见他瞪大了眼,脸上写满了仇恨,“难道是因为晋光回来了,你想要再重燃旧情去邀功?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给我滚!”

知绀彻底震惊了,他们虽然立场不同,赵绪却从来没有这样说过她,知绀急步上前,一声“你……”卡在喉头,赵绪的剑已经无情地劈了过来,准确地裁断半截发丝,轻柔的几根头发就这么飘扬到地上——那是对结发的背叛。

“滚!”赵绪一把将发怔的知绀推到屏风后面去,一声怒吼回荡在大殿中犹未散去,沉重的殿门已经被人破开。

风雪从开着的殿门中席卷进来,赵绪本能地伸手去挡,却瞥见从门里慢慢走进来一脸阴沉的男人,他穿着一身神气的盔甲,手里擎着系有“讨逆大将军”与衣带诏的大旗,白底血色迎风招展,旗上矛头寒光摄骨。

赵绪扯起唇轻蔑一笑:“晋光……”

晋光不答言,一手拿着旗一步一步地逼近过来,风雪跟随着他将这被赵绪逼空的大殿冻得一片冰凉。赵绪不慌不忙地往他身后望了望,冷笑更甚了,阴阳怪气地说:“嬴渡,他果然没有跟着你进来啊?”

晋光的脚步一顿,停在阶陛下,仰头看俯视着自己竟是一脸怜悯的赵绪,微微一惊之后,冷冽的目光又是不带一丝情绪。

“嬴渡……”赵绪又带着回味似的说这个名字,盯着正一步一步踏上台阶的晋光,慨叹道,“他过河拆桥的本性真是一点也没变。喂,我说,同样是卸了磨就被杀的驴,你想不想要听一些将死之人的善言?”

“人之将死,其言可不一定善,若有可以为保命而狡辩的机会,谁会轻易放过去?”晋光已经站到了阶陛上,隔着赵绪不过两步的距离,把手中大旗往地上一杵,“你的话,以为我还会信吗?”

“我知道你想杀我报仇,有的罪过是我的我不得不认,可有的罪过不是我的,你就这么认了死理,难道会大快人心?”赵绪直面晋光冷冽的眼神,这么说着将剑掷下。

余光瞥见他掷下的剑,忍了这一路,冷冽的表象也即将掩不住就要冲出的愤怒,苦苦撑了这许多年,仇人终于在眼前,晋光只觉得一颗心重得难以承受,手中的旗矛也如有千钧重一般,难以完成这最后一击。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离得近,赵绪也就能看见他脸上隐忍的颤抖,“我能变成这样全拜你所赐,灭了子仁满门的是你,杀了兄长的是你,世道昏乱,你就是始作俑者!”

“世道本就昏乱,我不过是力挽狂澜的失败者!”赵绪竟有勇气反驳,在晋光快要燃起火的眸子下,一字一句地坦白,“别的我都认了,但晋悠,不是我杀的。”

“不是你杀的?”晋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蔑然道,“你是不是还要跟我说,你不是叛贼而是忠臣,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晋国?”

“你说的没错,灭了荀惠满门的是我,就算我想这么说,我也过不去我的良心!”赵绪急切地吼着,“可是晋悠,我要是想杀他,早在造反时就杀他了,哪会留着他做天子,给你发下衣带诏,这时候又多此一举地把把柄塞给你?”

“你还知道你的良心不安!兄长一向是怎么待你的,你怎么忍心对他下手!”晋光再也控制不住地吼了出来,矛头指向赵绪,蓄满恨意的眼眶泛红,“兄长死了,子仁死了,韩璐死了,你还要让耀儿……”

“先公待我亲如兄弟,我不过是不忍对他下手,才会扯出不得不下手的这一大帮子人来!”赵绪居然打断晋光的话,毫不畏惧那闪着死亡之光的矛头,盯着被吼得发懵的他笑得苦涩,“我知道你不信,也只好在这时解释。我无意要请求你的原谅,只恨你现在还蒙在鼓里,我还想这样没有尊严地活下来再见你一面,是因为小光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啊!”

晋光直听得发怔,端着旗竟对他这诡异的神情不知所措。

赵绪颔首瞑目,嘴边扬起释然的笑,沉沉地说:“事已至此,我只希望你不要因为恨我而迁怒于知绀。她喜欢过你,跟着我的日子过得并不好,她一心要尽妻子的责任替我赎罪,可我的罪孽,哪里是能赎的?现在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等你走出这个殿门就会明白,如果那时你还有哪怕一点点说话的权力,我都请你尽力保护好她。”

他的话说得不明不白,晋光犹在愣神中,赵绪已经带着那样释然的笑猛地前冲了过来,晋光只觉得手里的旗一沉,握在矛头下的手已经触到了温柔黏稠的东西。

赵绪的脑袋软软地垂在他的肩头,晋光瞪着眼,眸子里一片空虚。

成功了吗?

哥哥的仇,子仁的仇,韩璐的仇,就这么报了?

赵绪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面对死亡他竟然一点也不怕,还有最后扑上矛锋时那抹诡异的笑。

晋光只觉得心里全都空了,一向支撑着自己活下去的目标忽然就这么完成了,是他手刃了仇人啊,那些倒在这条路上的冤魂,也许该收到安慰?

可随着赵绪失去的体温而渐渐袭来的寒意为何会将他包围?没有成就感,怀疑与悲哀笼罩着整座大殿,那让晋光久久回不过神来。

出现在屏风旁的女人目睹了这血腥的一幕,冲上来时已经脸色煞白。

“赵绪!”

一声大喊把晋光的心神拉了回来,僵握着旗的手似乎又有了力气,他用了力从赵绪的身体里拔出矛头,尚未凝固的血溅了出来,染红了华贵的地毯。

晋光擎着滴着血的旗,看那可怜的女人疯了似的抱住赵绪的尸体,一个眼神也不分给他。

“知绀……”被鲜血浇灭了仇恨,晋光的声音在急剧地发抖。

知绀抱着赵绪抬起头来,眼泪胡乱地铺了满脸,她就这样蓬头垢面地凝望着晋光,眼神是与赵绪一样的怜悯。

晋光呆呆地站着,还是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无法直面这个女人。

“晋悠不是他杀的。”知绀盯着晋光,用泛白的嘴唇确定了两遍,“别的我不知道,但晋悠,不是他杀的!”

“我不相信!”晋光低声吼着,眼看着知绀听见他这么说时已是轻蔑一笑,转而慢慢伸手去拿起被赵绪扔掉的晋公的剑,又绝望地发问,“兄长是怎么死的?究竟是你们被骗了还是我被骗了!你告诉我啊!”

“无所谓了,没有证据就是百口莫辩。死亡原是可以解脱一切的办法,纠缠这些还有什么用呢?”知绀没有再看他,而是努力地站稳,抚摩着手上的剑,长剑身侧,此刻正是熠熠生光。

“知绀,他是该死的人,可你何苦要替他殉葬?”似乎是知道了她要做什么,晋光忙上前一步想要制止,知绀却立刻退开一步拉出距离。

晋光皱起了眉,她却举着剑笑了。

“知绀!”晋光喊着她的名字,握着大旗的手剧烈地颤抖,眼里已经泛上泪花,“在我面前死去的人太多,我不想再看人无辜死去了!”

“有权利去死,总比失去所有还要苟活好吧?是韩璐告诉我,死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当被称作家的这里变成一座死城时,也许归宿于此,才是最好的选择。”知绀笑得如还是少女时那般灿烂,低头看看地上的赵绪,眼里竟是许久没有过的温柔,“我现在,也看见我的丈夫在彼岸向我招手。”

她自刎得那样决绝,晋光扔开大旗冲上去,却已来不及夺下她的剑,只看见她的身体在自己面前无力地倒下,自己却没力气伸手去接。

愣愣地抹了一把越发感到冷的脸,一手的血。

“天子遗诏——”

殿外立刻传来了凄厉的喊声,全副武装进来的秦军士兵们还带着一身风雪,晋光站在晋公的座前回头,阶陛下已经列好阵,沉闷的大殿里不见嬴渡的踪影,只见冷着脸出来宣旨的人。

“天子遗诏:朕既知命不久矣,万岁之后,朕弟光可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天子位!”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殿沉闷的喊声响起,震得晋光脑子里一片空白,低头看看无力横在阶陛上再也飞扬不起来了的大旗,也像失去所有力气一般栽坐到了地上。

第49章:挟贵胄加冕作傀儡,保威权对剑了恩仇

嬴渡是看着晋光进城里去的,计划如此,说是为减少对新京居民的扰动,晋光擎大将军旗与衣带诏带兵进宫,嬴渡领大队人马屯在城墙处。嬴渡就站在瓮城中远望,风雪之下,银盔白缨的颜色像是采自漫天白雪,晋光腰背挺直,走出从未有过的决绝。

他的身影刚刚隐没在风雪中,只见嬴渡大手一挥,左右立刻将刚刚立了开城大功的魏帆和聂夏拿下,顶着他二人震惊的目光,嬴渡伸手便拽住了还在发懵的晋阳。

“秦公这是何意?”魏帆努力想要挣脱,却被死死地押住。嬴渡身边不缺高手,这还是第一次显露出来,抬头看看瓮城上不知何时已经遍布了秦军的弓箭手,进退无路,聂夏也只好低头。

嬴渡已完全地变了和蔼的脸色,冷笑道:“寡人能有何意?既已兵临城下,自然是迎公子阳登基!”

“放开我!放开我!”他的手越收越紧,小小的晋阳急得脸通红,盯着变得可怕的嬴渡,大声喊道,“我要光叔叔!我要光叔叔!”

“你光叔叔为国锄奸去了,你是新任的晋公,拿出晋公的样子来!”嬴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晋阳的气势被压下去,嬴渡回头就吩咐,“嬴礼,宣旨!”

嬴礼拿着两张卷好的帛书站了出来,高声宣道:“天子遗诏!”

一例白甲的士兵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嬴渡斜眼瞥向魏帆和聂夏,两个人犹发着愣,在这凌厉的目光下,只好呆呆地也跟着跪下。

收到嬴渡的眼色,嬴礼继续念道:“朕既知命不久矣,万岁之后,朕弟光可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天子位!”

“不可能!”魏帆一听这话,立刻想要站起来,却被左右按下,于是喊道,“天子是突然驾崩的,怎么可能留这样的遗诏!”

“天子印玺确认无误,晋国是违逆旨意惯了,想要抗旨不尊吗?”嬴渡厉声呵斥,从嬴礼手里夺过遗诏便扔到魏帆的面前,抬头逡巡众人,命道,“皇皇昊天,唯天子至尊,谁敢不从,寡人第一个为天子除害!”

“唯听君上裁决!”

整整齐齐的声音震荡在魏帆的脑子里,愣愣地把那确认无误的天子印玺看了又看,方才还以为终于苦尽甘来的他似乎明白了自己其实正做着一桩最是荒唐的事。慌忙抬头看向嬴渡,嬴渡只是眼神轻蔑地扫了他一眼,又举起另一封帛书接着训话。

“念及天子初继,公子阳年幼,晋国祸乱已久,朝中无人可相辅,为保先帝遗诏顺利施行,也为显邻邦之谊,寡人另有新议。”抖开帛书,嬴渡亲自念道,“寡人受先帝衣带诏,蒙公子光相邀,不得已而涉邻国之乱,今大乱初平,寡人不忍见友邻弱君蒙欺,愿相助到底。故,主以晋旧臣相国魏帆与右师公聂夏以故职夹辅,寡人不辞劳苦,亲为摄政,掌晋公印玺。此两万之众当长驻新京,待公子阳冠礼后行还政礼,绝不食言!”

魏帆已经完全听傻了,好一个“绝不食言”,他和聂夏不过是被剥夺了权力的傀儡,不杀他们不过是看在有些声望的他们对稳定民心还有点帮助的面子上。秦军表明态度是要驻在这新京的,干戈甲胄才是权力最有力的依仗,有军队镇着,今后秦公想在晋国的地盘上做什么,谁敢多说一个“不”字?秦公已然是接掌了晋公的一切权威,在秦公的大权独揽下,公子阳能不能活到加冠都不好说——他这城门根本就不是给晋光打开的,而是放进来了秦国的虎狼之师。抬头一望,满城招展的旗帜已没有了象征晋国的“讨逆大将军”,而只剩下了秦国蓝色缘边的军旗。

事实上嬴渡的底气比魏帆想象中的还要足。东征的这一路上,他给秦军的死命令是“遇城以安抚为主,遇关以屠杀为上”,一方面考虑的是自家军队也只携了五日口粮,难以养活庞大的俘虏群体,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让晋军无力反扑。早在拿下冰凌关的时候,晋光就大义凛然地说着要放无辜卖命的晋国士兵们回家,可大将军旗刚一离开,留下来驻守的嬴安就收到了嬴渡的手令,要他将关内晋人全部处死。事情是秘密进行的,白甲的秦军如雪崩一般东进,东边的城池关隘依然冲着公子光的名号与天子的衣带诏闻风投降,雪崩碾过的地方,却终于寸草不生。嬴安之所以能抽身去青木关,正是因为秦军这如雪崩般的行进,前线往西灭除所有可能的敌人,不到一万人驻守的后方,一片“安宁”。

嬴渡念完就把帛书交还给了嬴礼,回身接过礼官早已准备好的晋公冠冕,定定地看了吓坏了的晋阳一会儿,毫不留情地把沉重的冠冕往晋阳头上一扣,晋阳吃痛忙扶住大大的冠,透过冕旒勉强看见嬴渡随意地朝他鞠躬行了个礼,便翻身上马一径往王城的方向去了。

嬴礼捧着帛书目送着他离去,回头看看戴着不合适的冠冕十分滑稽的晋阳,上马去时顺便把帛书塞进了怀里,顶着越发激烈的风雪正了正头盔,大声喊道:“送新任晋公入宫!”

王城寝殿内,惊魂未定的晋光把一整座大殿砸得面目全非。

“我要见嬴渡!他这是什么意思,让他来见我!”晋光大声吼着,灯台往侍臣脚边砸去,却也只是惹得对方退了一步让开,这些人已经冷眼看他砸了两个时辰了,却如木头一般一句话也没说过。

他现在越想赵绪死前的话就越觉得毛骨悚然,复国刚刚成功,他还没来得及见阳儿一面就被架来了这王城要他做什么天子。糊里糊涂地被卸去铠甲扔进了作为傀儡天子的哥哥待过的这里,已经沉溺于嬴渡身上那种绝对的安全感的晋光,这才发现周遭已经全部换成了秦国人。嬴渡要他一个人进去寻仇的时候他没有怀疑,这次起兵的军队本来就是秦国出的,而他竟然掉以轻心到连魏帆和聂夏也不带在身边。

难道赵绪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现在才惊觉自己根本就不懂嬴渡,他竟然老早就放弃了对嬴渡的怀疑,是他机关算尽却没算到自己的枕边人,还是说,嬴渡的温柔太能迷惑人,让他轻易就投降?

是他看错人了吗?在一起经历了无数风浪后,这个无数次抛家弃国拿命护着他的人,竟然才是他真正应该寻的仇家?

无论怎么说,他接受不了。

他能接受所有人的背叛,却唯独不能接受嬴渡只是在利用他。

一次又一次的救命之恩算什么?一次又一次对他任性的容忍算什么?不久以前在舆陵的温泉池里发生的一切又算什么?

不,他不能接受,沉溺于太过迷人的美梦,醒来即是崩溃!

“他准备不再见我了吗?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让他来给我一个解释!”晋光闹得越发激烈了,从未有过这样疯狂的举措,揪着侍臣的衣服,慌乱得就像迷失了自我,“我要见他,我要见他!”

几声近乎崩溃的叫喊声后,寝殿的大门终于打开,还没来得及卸甲的嬴渡站在门口,冷漠地俯视这一地狼藉,慢慢抬眼,目光锁定站在狼藉中狼狈不堪的晋光。

“嬴渡。”再度叫他的名字,晋光已经感到了阴森森的恐惧。他真的出现在眼前,晋光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的神情已经大不似以往,也许现在的他,才是深藏不露的秦公的真面目。

抬手一挥,侍臣们无声无息地下去,殿门“砰”的一声被关上,透进来幽微的雪光被嬴渡高大的身躯遮掉一大半。晋光瑟缩在那样的阴影里,听他低沉而平静的声音犹如鬼魅:“你想听我解释?可我没什么好解释的。赵绪一定对你说了什么,如果有些是关于我的,那么我向你确认,他说的,没有错。”

他不拐弯不抹角的“解释”彻底将晋光的希望击碎,难以置信地看着越走越近的他,晋光一步一步被那周身的戾气逼得后退到榻边,拽紧了垂在榻边的帘子,晋光沉声问:“我兄长,究竟是被谁害死的?”

嬴渡已经绕过一地狼藉站到了他的近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确认:“是我杀的。”

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将绝大的失望与恨意彻底点燃,晋光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看着嬴渡阴骘的神情一点也没变,头一遭感受到了传言中秦公的可怕。

他如此相信这个杀害兄长的仇人,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帮凶?

晋光瞑目含下没有意义的泪,回身抽出放在榻边的天子之剑,剑锋直直地指向了嬴渡的心脏。

嬴渡愣了愣,剑尖已经扫上铁甲发出清脆的声音,他看着失神的晋光,皱起了眉。

第50章:言忍酷冒死明爱恨,梦凄凉喋血染春秋

“你明明知道,事已至此,杀了我也改变不了什么。秦军已经进了新京城,我敢来见你,就说明秦国已经完全接纳下晋国的这片土地了。”嬴渡一点也不怕他的剑,反而继续逼近,凝望神情变得呆滞的晋光,忽然一声嗤笑,“我以为赵绪告诉了你多少隐情,原来他还是认下了谋反的罪名。你们晋人怎么都这么傻?虚无的感情与道义,哪有铁血与权力来得让人热血沸腾?”

“你说什么?”后面的嘲讽他没有听见,晋光只听见连赵绪也可能有的冤屈。

“我说,赵绪没有谋反,他千不该万不该成了我的哥哥!”嬴渡的声音狠厉起来,隔着一把剑的距离,身上的戾气已经快要先于那把剑刺穿晋光的心脏,“他到死也不知道是死在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手里。当年齐晋青木关大战,他找我借兵,我说,晋国是秦国的邻邦,邻邦的主君烝于先公夫人,是荒氵壬无道,你要答应我先除昏君,我才肯借兵给你,否则就要与齐军东西夹击。是他自己犹犹豫豫不肯对晋悠下手,硬是与我周旋了整整三年!好不容易等到先帝驾崩,他拐弯抹角地冒天下之大不韪矫诏放晋悠去接任天子,才勉强应对好我的威胁。他做相国的时候就能力超群,要不是为着所谓的道义多此一举,真把事情做得干干净净,秦国哪有那么容易插手?”

这是晋光从未听说过也从未想到过的隐情,被嬴渡这么一通说出来更是难以置信,握着剑的手开始发抖:“不……不可能……兄长是喜欢花姬没错,但远远没有昏庸到被国人厌弃的程度,否则为什么等赵绪上位后也还有那么多人怀念故主?你骗我!”

“我干嘛自损三千地来骗你?你是常住在台城的公子,当然不知道边事,你哥哥做晋公的时候,连冰凌关都欠饷,不然为什么姜川的大军一到青木关,赵绪就忙忙地来找我搬救兵了呢?”无情地粉碎掉他的妄想,嬴渡冷着脸说下去,“你以为大家心怀的是故主?像荀惠和魏帆这些人,一面是过不去心里的道义,一面是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的啊!谁不知道晋公子光最贤,只要你活着,道义的标杆就不会倒。”

晋光已经完全听懵了,嬴渡却仍是冷面相向,就像只是在讲一个不存在的故事,他一点也不关注这故事散发着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这就是你要的解释,赵绪是打破道义上位的,他能保住晋悠却不能也不愿保住你,让晋悠去继任天子已经是冒险,再冒险保你一个就得不偿失了,况且你与他,不是还有夺妻之恨?知绀喜欢过你,这在晋国可是人尽皆知的事!”

“别说了!”晋光觉得自己脸上都快结了一层霜,那是因为冷酷的现实陡然摆在面前而形成的,嬴渡真的是在幕后操控的人,恨对爱的反转来得这样快,胸中传来的剧痛让晋光觉得难以呼吸。

“你不是想要听我解释吗?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好对你隐瞒的?”嬴渡低头看看晋光就快要拿不稳剑的手,低低地笑了起来,“你想知道荀惠是怎么死的吗?”

他的笑令晋光心颤,他宛如魔鬼一般的发问让晋光感到强烈的恐惧。晋光望着他不知所措,看他慢慢收敛了冷笑,冷冷地说道:“为了秦国日后对晋国的控制,他早就被列入了必死的名单,盟会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从你想要求和开始,他就已经走上死路了。”

“子仁……”晋光拿着剑像怕冷似的战栗,失神的一声十分无助,“是我害了他……子仁……”

“不,不是你,那不过是个契机,没有那个契机,他一样会死!”嬴渡不满于他这么快就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咬着牙吼道,“霸主永远都是踩着尸山血海上位的,我告诉你,作为秦国的君主,我一点也不后悔!我杀的人还少吗?姜辉是我弄死的,他怎么会想到满心期待一见的同母异父的哥哥竟是来索命的?我见你的第一面就是在结束一切后回去的路上,为了把姜纯从芈狐身边调走,他必须死!只有支开了姜纯,我才能下手切断芈华与外界的联系。我让赵绪去逼天子开小满盟会给自己正名,他紧张得什么似的,却不知道这盟会的重点是要对芈华下手。徐飞的大军屯在金仪关,芈华一片赤胆忠心,带着翼州驻军回去勤王,却被诬陷成谋反,报给楚公的上奏被我们的人截下来,他是百口莫辩!那一箭是徐飞手下埋伏在城边的弓箭手射出去的,本以为能一箭解决掉芈狐引起国内纷争,没想到芈风替他挡了过去,也好,反正楚国已经元气大伤,我没有动徐飞的兵马,你看现在楚国不也不敢轻易出头来管晋国的事?”

“你不要再说了!”那些谜团全都串了起来,一个庞大的局拨去迷雾完完整整地呈现在晋光的面前,原来此前他连冰山一角也没看清过,自以为有勇有谋,却始终被嬴渡牵着鼻子走。

“你应该知道的,公子光要不是你,这些话你就只能下地狱去问那些死人了!”嬴渡浑然不惧他手中越来越不受控制的剑,甚至挪动了步子还要往前进逼,“杀晋悠嫁祸给赵绪是要让你下定开战的决心,你把晋阳供出来了,正好,省去我为这场战争正名的多少不便……”

“住口!你给我住口!”晋光的精神已经完全崩溃,握稳了剑不再让嬴渡一步,那剑就杵在他的铁甲上。

嬴渡紧皱着的眉头剧烈地颤抖起来,盯着那柄寒光闪闪的剑,不仅没有躲闪,反而忽然伸手将一身的铁甲解了下来,胸口堵上尖利的剑锋,随着呼吸的起伏,结实的胸膛上沁出点点血珠:“我知道你想杀我,连我也想杀了我自己!统一大业是必须完成的,几代秦公积累,如今交给我去施行,这是我作为秦公必须要完成的使命!为了更少的牺牲,我不得不做出这个计划来,可我千算万算算不到这大局中竟然出现了你!在你闯入我生命的一刻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了,在舆陵的时候我就对卢顺说过,我从不认为自己走的路是错的,在这条路上爱上你,也必定不会是过错!我跟你说的这些都是肺腑之言,毫无要祈求你原谅的意思,毕竟作为抛开秦公身份的我自己来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向你说这些,也只是想要坦白承认。我只是羡慕荀惠能死在你手里,果真能如愿,你就杀了我吧!”

“你……”他这算什么?非要把人逼疯不可吗?晋光的眼前一片模糊,巨大的恨意与强烈的心痛交织在一起,手里举着剑,面对这让他失去所有的人,竟下不了手。

反倒是嬴渡一把握住了他的剑锋,再往胸口深入半寸,厉声吼道:“动手啊!”

“不!”抽剑出来的时候狠狠地划破了嬴渡的手心,本能地捂住手,嬴渡惊抬头看时,只见晋光调转剑锋就要刺向自己,嬴渡忙冲了上去,一把击落那把剑,接住他倒下来的身子。

剑器落在地上,发出铿锵的声音,晋光极力推着嬴渡想要过去捡,空洞的眼里只有地上躺着的剑。

“小光!”面对这样的晋光,嬴渡彻底掩不住心痛了,从一进门就刻意端起的冷脸全然崩塌,他以为自己能直面这一切的,身为一个手段强硬的征服者,他竟无法面对这样一个人巨大的悲痛。

“嬴渡,你是个疯子,你放开我!”晋光哭着喊,声音颤抖得教人心碎。

嬴渡却是把他越抱越紧,红着眼狠狠地说:“是,我是个疯子!要不是爱上你,我何至于疯癫至此?我不能放开你,我不能放手……”

“我的身上背了太多的冤魂,你知不知道我夜夜都能听见鬼哭!我安慰自己,等复国之后就会有交代,等阳儿安稳地坐上了公位我就能安心地解脱,可我万万没想到,最关心我的人,竟然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晋光已无力挣扎,直直的眼睛昭示着他的心如死灰,“不是你的错,是我错了……我才是一开始就该死的那个人,如果我在夬柳山中死去,也就不会掉进你铺设的这个局,芈风、子仁、韩璐、兄长……他们也都不会死……嬴渡,你杀了我吧……你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我活着,对于你还有什么用处呢?”

嬴渡把脸贴进他的发间,在耳边说得如魔咒一般:“你不能死!你才是我想要的,既然你不能下手杀我,那就得付出这样的代价,你别想离开我!”

“不,不……”晋光拼了命地摇着头,哽着喉呜咽起来,“嬴渡,我求求你杀了我吧……”

“好啊!那我就杀了你!”嬴渡厉声吼着,绯红的瞳孔如鬼魅般骇人,“你不是嫌这世道污浊吗?我就在这世道中除去你的名字,今后日子还长着呢,就算你只待在这方寸之地里成为行尸走肉,也得陪着我活下去!”

晋光犹在挣扎着,呜咽中的声音软弱又战栗:“你……你这个疯子……”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嬴渡不知所措地抱着怀里的人,眼睁睁地看着他吐出了殷红的血。刚刚下过屠杀令的秦公看到这比往常更甚的一片血红竟觉得刺眼,一颗伤痕累累的心就像被谁用力揪住了一般。嬴渡觉得自己大概已经是真的疯掉了,满心的爱恨交织成一种嗜血的冲动,他想也没想地就狠狠地吻住了怀里人还在滴血的唇。晋光想也不想地就用了力咬仇人的舌头,嬴渡吃痛放手,只是趔趄了两步,便立刻将想要逃走的晋光又抱了回来,在激烈的吻噬之后,狠狠地咬住了他的锁骨。

残破的衣服碎裂一地,晋光奋力地挣扎着,胸中的痛楚比锁骨上的痛还要明显,推着嬴渡胸膛的手毫无力气,被嬴渡一把制住,他就在这崩溃的精神状态下,被迫接受着仇人的肆虐。

直到自己的嘴里萦上明显的血腥味,嬴渡才放开了他,盯着神情昏乱脸色煞白的晋光,嬴渡紧紧握住他的肩,咬牙切齿地道:“我不准你死,你要是死了,我就拿晋阳的人头来祭奠你!”

最后的这句话回荡在寝殿中,嬴渡拉了拉身上凌乱的衣服,捡起地上象征天子权威的剑,站起来转身就走。

他听见身后伏在地上的人在神志不清中颤抖着叫“疼”。

虽然叫疼,却不再唤任何人的名字。

嬴渡一把拉开殿门,殿前广场上白茫茫的一片,被传唤过来等候许久的徐飞带着兵齐齐地仰望。嬴渡伸手擦去唇上的血迹,擦去他们相融的血,那双唇竟已变得苍白如斯。

苍凉的天地一片肃穆,所有人都在等着这最尊贵的王者发话。

嬴渡虽然衣衫不整,凌厉的目光一扫,出声却冷静而沉实,就当着自家军队的面,他沉沉地宣布:“天子,驾崩了!”

这消息似乎没有引起骚动,一片肃穆中,徐飞站了出来,在阶陛下朝着嬴渡九拜,这郑重的仪式中鸦雀无声,只有风雪依然不止。九拜过后,只听徐飞高声道:“天子无嗣,君上有功,臣等公推君上继任大统!”

“万岁,万岁,万万岁!”

嬴渡定定地站在巨大的廊檐下,滴血的手掌紧紧地攥着剑,听着这似是将要引起地动的山呼万岁。

被晋光的剑刺破的胸前也静悄悄地漫出了血,透过里衣,浸到了外袍上,此刻正如冬日红梅一般的冷艳。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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