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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风流自在小打滚(修真)下——今天我爸生日

第34章:强娶强嫁

景敖这个夯货!

邵逍走在山坡上,玄色的衣袍掀动,一阵风刮来,他摁住自己头上的斗笠,嘴里懒洋洋地叼着根狗尾巴草。

玄衣少年背后背着把玄剑,嘴角挂着道不明不白的坏笑,身姿挺拔得像个劲松。

景敖这个夯货,喝他的酒、吃他的鸡蛋、使他的剑,现在倒好,有任务下来,个大夯货窝在剑宗里不出来,就让他一个人往下山跟个孙子一样当苦力。有福的时候倒是嚷嚷着一起享,要当孙子了就跟个千年老王八一样,比谁跑得都快!懒不死他!

逍遥剑宗的山下是一个小渔村,剑宗高拔,每隔几年便会下山赶缘分收几个弟子;渔村安逸,时不时给逍遥剑宗提供鱼米。

简而言之,逍遥剑宗,是这小渔村的孙子。

邵逍一步一颠动,护着自己头上遮阳的斗笠往下走。

这不,大爷出事儿了!

小渔村最近收成丰饶,正巧又赶上六月黄道吉日多,家家户户定了亲的都张罗打鼓,买好马、备好嫁妆、打扮好娇滴滴的新娘,张灯结彩,红灯笼挂满街道,就等着把自家的辛辛苦苦养护十几年白菜嫁给你家的猪。

白菜打扮得如花似玉,凤冠霞披,红盖头这么一盖,轿子这么一抬,一路上鞭炮响当当的,谁知道猪郎官站在屋子里把门儿一关——不娶了!

起初以为只是一场偶然,渔村的渔民们安慰好那丢脸丢到曲江的黄花大闺女儿,再急冲冲地举办下一场喜事,结果又是如此……一次、两次、三次,反反复复……

“大爷办喜事儿,孙子凑热闹。”邵逍终于踏上平地,把头上的斗笠掀开擦汗,俊朗的轮廓勾勒在五里日光之下。

几个出来采药的姑娘正巧路过瞧见,红着脸慢下步子。

邵逍瞅见这几个姑娘偷偷拿眼觑他,以为自己脸上有东西,用手摸了一把,就蹭下半粒儿汗珠来。

小渔村本来就不大,从山坡底走到渔民人家,也不过里把路,一袋烟的功夫。

日头尚早,看路边有一家汤团铺子,邵逍掀起玄袍下摆,就往长凳上坐去,抬起头扬声亮嗓,就是一声清清亮亮。“老板,来一碗汤团!”

邵逍抽下背后的玄剑依靠在木桌的桌角,他这个角度正巧看到对面街道上一群斑水鸭急急颠颠在人群中晃悠,屁股还一扭一扭得滴落水珠,也不知道是家养的还是从哪户农家逃出来的。他试探性地吹了声口哨,那几只斑水鸭果真朝他瞧来,“嘎嘎”几声又转过头去继续赶路。

邵逍懒洋洋地露出一抹得逞的坏笑。

“你们说,这到底是什么怪事,简直就是连强盗鬼子都不如的人渣——旱地里指腹定下的婚,两人青梅竹马也是个十几年,说不要就不要,这还是不是个人!”邻桌的老爹用竹筷子敲打桌子,满脸愤慨,“姑娘人家也是不长眼,这玩意儿嫁过去也是受气,还不如嫁个乌龟王八蛋受用!”

“得得得,你能怎么说,一个个跟中了邪样,说不娶就早点儿说,人家姑娘家眼巴巴地坐着轿子上门,你给人家锁在外头,丢不丢人!”

“我看这是招了什么鬼祟!”

“怎么说?”

“就拿西边那两户人家来说,从小就交好,叫我这个老头子都看得出花有情、流水有意,小伙子前几日定上亲的那天给我瞧见了,笑得跟个二百五一样,怎么可能不喜欢!也是个老实人,怎么可能日思夜想的新娘子到自家门口,反而摆出一张黑脸,这不就是被鬼上身了!”

“这可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上头去找逍遥剑宗的活神仙呗!”老爹仰头灌了口茶。

听到这儿,邵逍的汤团正巧上桌,店小二一声吆喝,那缺口的瓷碗热腾腾地冒着热气。这汤团铺子在汤里加了几两黄酒,三伏天大口灌下肚,五脏六腑都烧起热气,冉冉往头上冲,喝得邵逍背后直流汗。

爽快!

坐在邵逍对面的姑娘埋着头,也在小口小口喝着自己碗里的黄酒汤,伸出手堪堪遮住自己的吃相。她的面前有三碗汤团,邵逍正感慨着姑娘好胃口,却发现那碗中——只将汤喝干净,颗颗滚圆的汤团剩在碗底,已经被冷闷得稠成一团烂白泥巴。

“砰”——姑娘把手上的碗猛得砸到桌上,抹干净嘴,立马站起身离开铺子。

即使在远处看,邵逍仍然能感到这姑娘家实在喝得有点多,走起路来路三迷五晃摇的,摇摇摆摆,嘴里还哼着不成曲的小调。他拿起倚在桌子旁的玄剑,不知不觉已然跟上去。

他们慢慢走到河岸,今日风急,潮水汹涌,打西南边游来几只小渔船,在水上乱飘,乒乒乓乓作响,涟漪在船底发皱着扫荡而散。

一个风头打过来,邵逍头上的斗笠被吹掀,骨碌滚到地上在地上翻滚,眨眼的功夫就咯噔到河坝上,邵逍正准备去追,堪堪又停住脚步——这前不着村,后不靠店的,姑娘家要是一不小心……

“喂!”邵逍张大嘴喊出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眼前晃晃悠悠的姑娘一个“咕噜咚”,往桥下径直翻了个筋斗,连人带手上的篮子都摔到河里,扑腾出一个浪花。

幸好河水浅,没有把姑娘冲走。

邵逍一个抬腿,从桥头飞落下去,一把拉住水中扑腾不止的姑娘。

“别救我,别救我!”姑娘家像个银鱼一样在邵逍手里挣扎。

“这位姑娘,你到底有什么想不开,在下是逍遥剑宗的弟子,如果姑娘不嫌弃,一定竭尽全力帮忙!”邵逍没料想到这姑娘力气这么大,他的胳膊上被抓出了三到红痕,怪吓人的。

“当真?”姑娘听到‘逍遥剑宗’两个字,两眼放出光芒,人也渐渐安静下来不再挣扎。

“当真。”

“在下……奴家今天就要结亲了……可是我不想遭受那种痛苦,他们男人都是负心汉,新娘子都抬到门前他们竟然给赶出来,简直就是狼心狗肺!我可不想在那么多人面前丢面子,与其让我结亲,不如让我去死!”

“你是不喜那新郎官,还是害怕他把你赶出来?”邵逍拎着人往岸上走。

“我不敢上门……怕被赶出来。”姑娘家垂首。

“你可想成亲?”

“我都这么大了,再不嫁就老了,没人要了……”

“那你……本该何时成亲?”

“这会儿……我今早从家中逃出来,从南边跑到这北边来……这会儿我该是在屋子里装扮的。”

邵逍埋下头,思忖了半响。“不如这样……我护送你去结亲,保证不让邪祟的事发生。”

“当真?”姑娘家兴奋得脸上烧红云,而后又垂首暗淡下去,“如果……万一有事儿,怎么办!”这么说着,她又要往河里跑。

邵逍抬起玄剑拦在姑娘面前。

“如果有事儿,他要把你拒在门外,我就娶了你!”

玄衣少年的浑身突然上升起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气,他握紧手中的玄剑,衣袍在风中飘荡。

“我邵逍一言九鼎!”

他不可能输。

那时的邵逍一身张扬的傲气,全然没想到这可不是什么比武场上论输赢的事,而是正正经经的人生大事,每每邵逍以后回想起这件事,都是恨铁不成钢地捶打自己的大腿——他当时光顾着逞英雄了,可就是没有留神注意到自己身后那‘羸弱’的弱女子,是不是脸上挂着不知名的笑容。

姑娘家人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急冲冲把新娘子“诶哟欸哟”抬上轿子。

围观的渔民们围了整个街道,探出头望着喜气洋洋的轿子在街上行荡,后面跟着一群吹喇嘛打鼓的,鞭炮“霹雳啪啦”在道上烧,吐出一阵阵喧嚣的热闹气。

邵逍跟在轿子后面,背着剑,眼里紧紧地叮住走在最后面的新郎官。小伙子看起来挺精神的,整个人被衣服映衬得满脸通红,不像个能出事儿的人。

一溜烟的功夫,迎亲队伍晃颠到小伙子的家门口,嫁妆那么一件件地扛进去,新娘子也被婆子牵下轿。

只见新郎官紧跨几步,堪堪抢先登进门,邵逍抬腿,刚准备跟着跨进门槛,突然间喜气洋洋的小伙子把脸沉下来,“别进来!谁都不准进来!”说完他把两扇门“砰”得一声关上,差点儿把邵逍的鼻子给撞破。

邵逍一个措手不及,脑袋还懵成着,抬起手准备破开门,却发现门被锁得紧紧的,被捶得抖落阵阵灰尘。

他不信邪,依旧一遍又一遍地敲门。

“别敲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结——亲吧。”如泉的声音从邵逍的背后袭卷而来,把邵逍包裹得密不透风。

一只手揽上邵逍的腰。

邵逍猛得浑身僵硬,整个人如同被惊雷猛霹。

这新娘子声音不太对啊。

邵逍缓缓转过身子。‘新娘子’隔着红盖头目不转睛地瞧着他,手紧禁地禁锢在他的腰上。

凑热闹的街坊邻居们看着久久新娘还没有进去,以为这对新人害羞,在外面推让,便绕过婆子往院里打量。

“哟!这新郎官怎么穿得黑衣裳啊!”

“你们再仔细瞧瞧——”

“瞧什么?”

“新娘——比那黑衣裳的高上一个头呢!”

天空中又是一阵鞭炮,“砰、砰、砰”,“噼噼啪啪”,在渔村的上空叫嚣热腾腾的喜气。

第35章:你好骚啊

“你别跟着我。”

风头在河岸上鼓吹,远处飘荡来几个无人的小舟在河坝边摇晃,坝头的船上有艘刚驶回来的船,船上的三角帆还没有收,滑轮在水手的拉动中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渔民们不断从船上运送货物,一个个赤膊打扮,忙得热火朝天的模样。

兀然一个浪头打过来,远处的小舟震晃到河中心。

几只斑水鸭正巧在河中心淌水,被突然来凑热闹的小舟吓得一激灵,“嘎嘎”叫唤,扭着屁股往水草聚集的地方逃。

“你——停住,不要跟着我。”

渔民们抬头望向河岸,便看见一幅奇景。

玄衣的少年走在前面,背后背着把沉甸甸的玄剑,而他的身后则跟着一个身材更为魁梧的——新娘子,头上盖着红艳艳的盖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少年地身后。

邵逍回头,那人就停下脚步,端庄地站在远处,装得比水面上的斑水鸭还无辜。

他走一步,那人便走一步,红盖头晃一下。

他又回头,那人又停下。

走一步。

回头。

走一步。

回头。

……

斑水鸭扭着屁股上岸,湿漉漉地抖了抖屁股,看着河岸上的两个大傻子“嘎嘎”发呆。

“姑娘……不是,大叔、大爷,您到底要怎么样,合计着你真的要跟在下结亲,俩大老爷们儿呢!”邵逍吐走自己叼在嘴里的狗尾巴草,“你都已经坑过我一次,难不成还想做些什么事情。”

邵逍挑了挑少年尚且青涩的剑眉,“您……对我有意见?”

红盖头中传来一声闷笑。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得嘞!”邵逍把剑抱在自己的胸前,眼睛乱瞟,“大爷,您就当我是个乌龟王八蛋吧,乌龟王八蛋的话,不能信!”

红盖头里的人看着自己眼前的乌龟王八蛋一脸痞气,怎么看怎么手里痒。

这是个小横货!

他看着有个渔民打扮的老大爷从背后慢慢靠近邵逍,嘴里憋笑,没有发声。

老大爷头上戴着个倒勾网的鱼头帽,一双眼睛细细地眯紧,他举起手中的手杖,高高地扬起,一声大喝。

“去你个乌龟王八蛋,我打死你这个龟孙儿!”

邵逍愣在原处,措手不及,那劈头盖脸的棍棒紧锣密鼓,老大爷像是恶狼见到肉,盯住他不肯撒手,专门儿挑疼的地方打。邵逍被打得一跳蹦跶三尺,这胳膊肘儿、膝盖骨、肩胛骨,都火辣辣地作痛,他个大小伙子又不能还手,只能跟个麻虾儿一样躲闪,眼里狠狠瞪了红盖头一眼。

红盖头里又传来一声闷笑。

“你给我等着……”

“等你个王八羔子,等你个强盗胚子,等你个龟孙儿!”老大爷一棒一棒打下去,越打越上瘾,拿出在家里杀猪的劲儿,“叫你不娶人家!叫你不娶人家!你的心是铁石做的么,没看见这么大个新娘在后面追了你一路!”

“大爷,我不是……”

“不是你个头,你是不是个男人,天底下哪有男人逃婚,让新娘子在后面追的道理?”大爷越说越来劲儿,“世道就是让你们这种人渣给败坏的!长得还算个人模狗样,怎么就是个狼心狗肺呢!你有什么脸不要人家……我们家闺女儿也是,就这样被那个强盗胚子拒在门外,回到家哭得比孟姜女还凶,差点儿都背过气……就是你们这群人害的!你们这群乌鸡王八羔子!”

“大爷,我真不是……”

“我呸!”

邵逍抬起头闭上眼睛,抹走脸上被喷了一脸的口水。

你大爷终究是你大爷。

老大爷打累了,他放下手中的拐杖,蹲在地上气喘吁吁。

邵逍也被打累了,杵在原地,留着最后一点气力瞪眼前幸灾乐祸的红盖头,眼神恶狠狠的,像头小狼。

算你狠。

红盖头看在眼里,嘴角的弧度勾勒得愈发大,他隔着红帘子给邵逍传音。

—— 要我救你么?

邵逍把下巴搁在玄剑上,不想搭理。有空给他隔空传音,没空给老大爷解释解释?

——过了这个村儿就没有那个店了?

——你行,你狗蛋儿!

老大爷蹲在地上,手还不闲着,用手杖顶住邵逍的脊椎骨,有一下没一下地顶他的骨头,邵逍哼唧了几声,这感觉,就跟有个什么玩意儿拿小锤子在骨头上蹦跶一样,小狼的眼神更加凶狠。

—— 看你惹得好事儿,赶紧跟他解释!

—— 你叫我一声相公,我就跟他解释。

—— 相公你个屁,别贫了,好好说话!

—— 老大爷站起来了。

邵逍听到这句话,下巴陡然从玄剑上抬起,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往前蹦跶了三步,没把握好力度,直接撞到红盖头的怀里,撞得红盖头发出一声闷哼。

“别这么莽撞。”红盖头被撞得心闷口疼。

邵逍听到这声闷哼,却是突然来了劲儿——个怂蛋,叫你搞我!他把自己的铁头重新塞到红盖头的怀里,猛然这么一撞,撞得红盖头的身上发出“啪”的一声,浑然想什么东西给撞碎了。

“你神经病啊。”红盖头终于被撞出声儿,语气中有点儿被激怒的意思。

“你全家都是神经病。”邵逍看身后的老大爷挣扎着站起来,抓紧机会往红盖头怀里继续撞。

老大爷那在旁边气得那叫个胡子发颤,不得了啊,天杀了个老子的,这龟孙儿还犟上了……“你给我别跑,我打死你……我打死你!”他嘴中念念有词,横眉竖眼,活像个就准备替天行道的。

红盖头瞥了一眼,突然伸出手把眼前的小狼往自己的怀里一拉,直接上手揽住少年的腰,“算你欠我的。”

邵逍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的双脚便离开地面,整个人被严严实实地被塞到红盖头的怀里,气流往上不断涌动,冲胀起他们两的袍子,顿时玄色和朱红色不断交汇,直到在半空中融合。

红盖头单手抱起怀中怒目圆瞪的小狼人,嘴里笑哼出声,两人就跟个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直冲冲地消失在老大爷的面前。

老大爷揉揉眼睛,看着自己眼前空荡荡的泥土地,浑以为自己做了个春秋大慌梦。

他缓缓又重坐到泥土地上,从胸腔中深深叹出口浊气。

背后有几只小野鸭,扭动屁股蹲儿,慢悠悠地从老大爷的身后挪动过去,“嘎嘎嘎”甩甩身上的水珠。

“你放开我,我长手长脚了,自己会走!”邵逍活过十几年,从小到大只有他抱人家姑娘的份儿,何曾被人抱在怀里过!

这红盖头哪里是在抱,把他整个头闷在怀里,使劲儿往里面塞,还时不时拧动他的后脖子,给邵逍疼得牙缝儿里冒凉气。

“你跟我有仇?放手!”

红盖头毫无应兆地放手,顺手摸了一把少年被弄乱的头发。

小狗蛋儿“啪”得一声摔在地上,成了脏狗蛋儿。

邵逍扶住自己手中的剑站起来,眼睛里面直往外滋火星儿。

他皱起青涩的眉头,怎么看怎么觉得眼前不断晃荡的红盖头十二万分的不顺眼,便伸出手准备使劲儿撩撩。

红盖头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往后退了几步。

“怎么,长得丑,见不得人?”邵逍逼近红盖头,嘴角挂上一抹坏笑,颇有些重振旗鼓的模样,“来来,让爷爷瞧瞧,我们家乖孙儿长什么样,囡囡不要怕……”

一幅泼皮无赖的模样。

红盖头闻言,倒是不躲了。

“你掀开盖头,就算是承认,你可曾想好?”

“承认什么东西?”邵逍挑挑眉。

“哪有旁人来掀新娘子盖头的道理,新婚之日,郎有情妾有意,你……”红盖头兀然凑近邵逍,缓缓道来,“官人,等着你挑盖头,等了好久了。”

如泉的声音被逐渐溢出的魅惑覆盖,红盖头慢慢设下圈套,就等着小狼头自己钻进去。

“呸呸呸。”邵逍推开红盖头凑近的脸,他四处张望了一圈,而后转朝红盖头,“看见水里那群鸭子了吗?”

他手指的地方,有一群水鸭慢慢悠悠游过,在水面上荡漾起阵阵涟漪,晕染出层层往外翻滚的水圈。

领头的是个老鸭子,雄赳赳气昂昂游得飞快,六七只小鸭子跟在后面拼命划动小脚蹼,吃劲儿地扭动自己小屁股。

领头的鸭子也在扭,一下左,一下右。

一下左,一下右。

左,右,左,右,左,右,左,右。

左右,左右,左右,左右……

老鸭子逐渐加快速度,后面的小鸭子急得够呛,纷纷也左右、左右、左右……

一时间,红盖头的眼中,挤满一只只左右急急摇晃的小屁股蹲儿。

“看见那群鸭子了么?”邵逍手遥遥指起。

“嗯。”红盖头点点头。

“骚吗?”

“骚。”

邵逍轻笑一声,眼中纯澈的光芒流转。

“哪儿能有您骚!”

远处的鸭子仿若在应和。

“嘎嘎”了两声。

第36章:夜探住往

剑宗门口,几只小麻雀翘着屁股在泥地上啄食地上新撒的饭米粒儿,小脑袋上下晃悠,虎劲儿招人疼。

据知名人士透露,逍遥剑宗的小师妹将会在一炷香后经由南山门,景敖翘起脚在门口等待。好不容易把邵逍那祸殃子给倒腾出去,这次他一定要好好抓紧机会,在小师妹的心上放把燎原烈火。

少年唇红齿白,扬起脸摆好姿势。

万事俱备,只欠师妹。

“咯噔,咯噔”

打山头传来细细簌簌的摩擦声,景敖竖起耳朵、够起脖子,秀气的眼睛瞪得铜铃般大。

一只老母鸡从山头慢慢浮现,嘴里“咯咯”打鸣,小脑袋上下颠动。

景敖悻悻然,重新把脖子收回去。

“咯噔,咯噔”

景敖再次够起脖子。

一只老野猫从灌木跳出,在半空来了个漂亮的转体,然后重新匍匐到泥地上。它撅嘴叫唤,眯起眼睛打量起够着脖子瞧他的少年,威胁性地张大嘴趴低身子。

景敖把脖子再次收回去。

“咯噔,咯噔”

景敖不干了。

他不再动弹,而是伸出手在手心里玩火球,那火球小巧地讨人怜,拼命挣扎出玻璃球的大小,扑腾扑腾一阵明明晃晃,而后便像个土狗般耷拉下脑袋——破灭成冉冉向上升腾的黑烟。

“咯噔,咯噔”

吵。

“咯噔,咯噔”

烦。

“咯噔……”

“我去你妈的,哪儿来的破声音!”恶犬景敖眼中直冒火星儿,整个人如同灌入三斤陈年辣椒,跳起来要咬人。

“师兄……”

眼前一个姑娘,粉色的衣裳,模样挺招人喜欢,小心翼翼地往后退,显然被突如其来的叫骂声给吓住。

“对不住,对不住!师兄,我只是从旁边路过……”

小师妹不自在地转动眼睛珠儿,师兄的鼻孔正凶巴巴地瞪着她。

她怕得紧。

景敖骂到半途的嘴本张得老大,这会儿收也不是,继续说也不是,整张脸憋得通红。

操蛋了。

这时,一张满脸坏笑得脸突然从小师妹的背后探出。

“干什么呢,小老弟?”

少年坏笑的脸上有种猫儿偷腥得逞般的笑容,一看就是那种幸灾乐祸型、背后偷着笑的主儿。

“看把人家姑娘给吓得。”

“邵逍你大爷!”景敖堵不住自己的嘴,直接在姑娘家面前骂出声,后知后觉地才抬起手想要捂住自己的泼嘴。

“我大爷在我后面呢。”邵逍努努嘴,“你找他?”

景敖抬起头,一张红盖头铺天盖地灌入他的眼帘,吓得他整个人跳起来。

这什么鬼玩意儿!

门口这么一动静,那几个紧锣密鼓、专心致志觅食的小麻雀儿立马张牙舞爪扑腾到半空,匆匆忙忙逃窜走,连个屁股影儿都没留。

“邵逍……你能耐啊,从哪儿抢来的新娘子?”

“倒贴的。”邵逍面无表情。

刚刚他东奔西窜、躲躲藏藏一路,结果这红盖头瘟神比二郎神还大显神通,每每在邵逍认为快要甩掉他的时候,这玩意儿便像鬼一样出现在他的背后。

可不,一身红衣,浑似个痴怨的女鬼!

景敖走上前,轻轻咳嗽几声。“姑娘,这是逍遥剑宗,不让外人进。”

红盖头没吱声儿。

“他不是外人。”邵逍挑挑眉,“我媳妇儿、我内人、我知己、我的贤内助。”他转向身后的红盖头,一脸痞气地上挑嘴唇,“是不是啊,媳妇儿?”

红盖头看着邵逍一脸欠打的表情,难得没有应声。他在心底挑挑眉。

是个傻的。

真金白银的傻。

“吃饭了!”剑宗里面传来阵阵铃铛声,音浪平铺着晕染,一层一层往外渗透,惊起阵阵惊鸟。

景敖听闻消息,脚底声风,拽起小师妹就往里走,还不忘朝门外的邵逍比划一个鬼脸——娶你的男人婆媳妇儿去吧,小师妹就归我了!

清风刮过,云雾在天空铺展开,五里阳光中照射透明的晶亮,给周围的绿茸镀上浅浅的金光。

原地只剩下邵逍和红盖头,连带几个冒险飞回来叼食儿的小麻雀。

邵逍抬起脚,踢了红盖头一脚。

红盖头也抬起脚,用力踢了邵逍一脚。

两人隔着红帘子大眼瞪小眼,颇有些针锋相对,不争个高低便不罢休的决绝态势。

瞪久了,邵逍觉得脖子有点儿酸。

“你幼不幼稚?”玄衣少年旋转自己手中的剑,“刚刚在河岸里说好的……我把你带回门派,你就答应不再缠我。”邵逍突然暗下脸色,不复刚才的嬉皮笑脸,“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想进我们逍遥门派,但你要知道我们剑宗不是吃素的,可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进来!我带你进去,可以帮你找到长老,但其他还是要靠你自己。如果你有半点想让躲懒的想法,我劝你趁早打消。我只是个小人物,可没有什么徇私舞弊的权利。”

他顿了顿,“带你进门派没问题,以后别缠着我就行。”

比狗屁膏药还黏人。

“好。”红盖头底下传来笑声,“只是今日还要再叨扰一晚。”

“干嘛,想干嘛?”邵逍被坑怕了,现如今的警惕性比看到后厨的长毛狗阿黄还要强。

阿黄偷吃鸡蛋好歹还能被他发现。

“晚上凉,在下怕冷。”

逍遥剑宗中多有怪石奇阵,上空又飘荡满浩浩然云雾气,飘飘然然五千里空荡地,成千的弟子穿行在迷雾中。

西边是经书阁,门口时常守着几个看门老爹,从早到晚无数勤奋弟子踏过门槛前来求学,翻烂泛黄的经卷,只为获取稍许术法的灵感。东边是练武场,迷阵环绕,山石嶙峋,期间隐隐约约几声清响,传来刀剑相交的豪荡。

黄鹤踏碎凌霄而飞,长翅掩过白日,眨眼间,又是一个夜幕来。

夏虫鸣叫,几只老野猫在树丛中穿梭,发出细细簌簌的声响。

邵逍放下手中的玄剑,小心翼翼地提起灯笼,灯油在玻璃中晃荡,手指不慎被玻璃罩边缘的倒刺划伤,他的手腕忍不禁颤抖,一时间玻璃罩中灯火摇曳,明明灭灭。

他站起身往外走,红盖头也跟在后面。虽是三伏天的时节,高山里也乍不愣作冷,风这么一吹,两人都情不自禁打起颤。

邵逍提起灯笼,往外慢慢走,埋首、屏住呼吸,一幅如履薄冰的样子。

夏虫在黑夜不知名的深处鸣叫,夜风卷落几片散树叶,打着转往下坠落。黑夜中雾气依旧深厚,一团团地在晦暗不明的烛光前形成模糊不清的沉浮。

“你要带我去哪儿?”红盖头终于忍不住问出声。

“嘘,别说话。”邵逍夸张地在自己的嘴唇前竖起手指,玄色的衣袍在风中飘荡,“我带你去住的地方……你今天晚上住的地方。”

少年黑白分明的眸子在黑夜中闪闪发光,他放缓语气。“我知道——你怕冷。”

两人慢慢腾腾地往前挪动,烛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郁黑夜中散发温暖而浅淡的光晕,在地上晕染出光影。

邵逍的居处四处被围上竹栅栏,上面编上几条长长的红絮,在风中上下蔓延、伸长、飘荡,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终于,少年停下脚步,眼前依旧是深不可见的黑不隆咚。

他伸出手,拉开黑暗中的一个门状的东西,半空中从上往下有潮湿的暖气袭卷而来,将两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邵逍咳了咳,举起手中的灯笼。

“这儿,就是你今晚睡觉的地方,你小声点,别把兄弟们吵醒,他们明天还要早起。”邵逍小声地在红盖头耳畔低语。

他把灯笼往前移,那迷雾般地黑暗终于露出庐山真面目来,只见——柴草垛相叠,木杆制成的简易棚子叠在外围,栅栏中间——

几只老母鸡安详地窝在温暖的窝中,舒服地眯起眼睛,头还是不是动动,仿若在做什么春秋小野梦!

邵逍的嘴角又浮起那抹熟悉的笑——独属于少年的坏笑。

“哥对你好吧,知道你怕冷,让你跟兄弟们睡。时候也不早了,我也回去睡了,睡好啊!”邵逍干脆利落地转身,留给红盖头一个决绝的背影,挥挥手。“回见!”

臭小子,敢坑你爷爷,治不死你!

远处传来几声羌笛,少年没有再回头。

月光下,高大挺拔的红盖头立在鸡棚旁,被浓郁的夜色层层包裹,红锦锻下的脸看不清神情。

几只老野猫又窜出来,在灌木丛中穿梭。夏虫断断续续小声啼叫。

夜风,又凉了三分。

邵逍这厢终于乐上,安安心心走回厢房,掀开自己的被窝躺上去,喜滋滋地抿嘴偷笑,黑白分明的眼在黑夜中发光。

屋子里的陈香正在缓缓地烧,慢悠悠往上冉冉生烟,没事儿偷着乐的少年渐渐放松,陷入柔软的梦境。

“咯噔。”

从窗子处翻进来一个高挑的人影,锦袍掀起,那人摘下自己头上的盖头,慢慢地走到少年的床榻前。

窗外,慢慢悠悠飘落几瓣桃花。

轻轻悠悠,悄无声息。

第37章:恶鬼下凡

木窗摇动,清风乍从缝隙中穿荡而来,墙檐的铃铛轻轻震晃。

几只小麻雀在树梢头叽叽喳喳,捎带清晨的潮润,树叶飘飘洒洒而落,悠悠然卷起三分悠闲、三分惬意。

五里云雾中浩浩汤汤一股逍遥侠气。

玄衣的少年逐渐睁开眼睛,眼帘翕动,青涩的俊朗轮廓被晨光悄悄镀上一层金色的暖意。

邵逍习惯性地伸出自己的手,慢慢摸索上床边,直到手心感触到冰凉沉甸的玄剑,他用手捂住嘴让哈欠缓缓在手指缝儿溜走,这才懒洋洋的翻过身子。

“卧槽!”

少年整个人被猛然灌入眼帘的脸吓得整个人跳坐起来,松软的床榻弹三弹。

美好的清晨,从骂娘开始。

“这谁?”

邵逍屏住呼吸,缓缓埋下头,想打量清楚掩映在被窝深处的轮廓。

首先映入眼的,是纯白无暇的光滑,邵逍眨巴眨巴眼,懵上三半晌才意识到这是被窝中奇人的头发。

他小心翼翼地拈起被窝角落,正巧撞入一双冰冷而淡蓝的眸子。

也许是这双眸子过于清澈,亦或是眼前的人过于虚幻,玄衣少年陷入僵硬,愣是没有再发出一声喊叫。

就好像被捎带暖意的薄冰层层包裹,既温暖,又冰凉。

平笙看着眼前呆不愣噔的少年,眼中悄然爬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官人,醒了。”

冷冽而如泉的声音包裹邵逍五迷三绕的脑袋瓜,听到这般声音,他有如凉水灌头,浑身上下一个机灵——终于清醒过来。

“红盖头!”

邵逍瘪瘪嘴,好看的剑眉微微皱起。

“你上辈子积了什么德,长出这个样子!”

本还以为是九霄云外的天神昨夜下凡,路过他的床榻,稍来借宿一晚。

“多谢官人夸奖。”平笙直起身子,眼睛直直地盯住玄衣少年,目不转睛。

“别贫了,起来,起来!”邵逍不敢往平笙眼睛深处看,总感觉那里面有着股让人陷进去的深邃力量,“没看见哥哥要折被子吗!”

平笙挑挑剑眉。

“原来你长得这么小,看你昨日那个身量,我还以为你是个什么大叔、大爷辈分的,不曾想跟我年龄竟差不多!”邵逍边整理被子,边那眼悄悄地觑身边的白发少年,“你叫声哥哥,我就原谅你昨日对我做的混账事。”

邵小逍侠看开了。

现在的孩子……就是欠打……

“我比你大。”平笙一头活过千年的妖,头次听到有人跟他比年长,活生生被气笑。

“看玩笑吧。”邵逍一脸不相信,眉头滑稽地皱拢,“我看你这模样……脸太嫩。”

“你也嫩。”平笙不怒反笑,直接上手,“你不仅脸嫩,哪哪儿都嫩,比田埂里头的新芽还嫩。”他的手放在邵逍的腰间,手中做力,猛然一掐。

“这儿——最嫩。”

“红盖头你神经病啊!”玄衣少年被腰上奇怪的触觉吓得跳起,整个人像个小狼般炸起,眼睛里直往外滋火气儿。

“平笙。”白发少年端庄地往那儿一杵,浑身正气凛然,仿若比河头的水鸭还无辜,“我的名字叫做平——笙。”

“哪个平,哪个笙?”邵逍来回揉自己的腰,在心里悄悄骂了句王八羔子。

“平生逍遥的平,笙箫阵阵的笙。”微风吹动,掀起少年纯白无暇,在晨光下反射微光的白发。

他听到少年在心里骂他,倒也不恼。

骂人王八羔子的人才是王八羔子,不跟他计较。

“名字倒是挺好听的。”邵逍被这句‘平生逍遥,笙箫阵阵’晃了眼,有点愣神,少年难得沉下脸色。“都说平生逍遥,可又有谁能做到呢?太多不得已,就算日日笙箫,也难得片刻逍遥。”

“那对你而言,何为逍遥?”平笙依仗自己个子高,用修长的手在少年的脑袋上轻轻敲打。

邵逍的玄色衣裳被掀起,他抬起眼,周身的气场逐渐沉淀。

逍遥是什么?

逍遥是自由飘荡的叶片,是空气中旋转浮沉的绒毛,是竹管敲打溪水的响动,是香甜的空气和旋转的气流。

逍遥是老人皱纹中绽出的自在和释然,逍遥是僧人望向远方的淡然执着,逍遥是邵逍灵魂深处的渴望。

如若不能守护所爱之人,只是站在身后承受恩泽,则是捆缚。如若在经受伤害后,只是逃避而相信世间只剩下罪恶,则是闭塞。如若偏执,为了所谓的天道一腔孤勇地牺牲自我,则是愚钝。

邵逍抬起眼,深深地看向平笙。“逍——遥,是我的名,也是……我的道。”

窗外的花瓣被清风吹拂进屋子,在檀木地上打旋,屋内的尘埃沉沉浮浮,在半空中打旋,香炉里的烟冉冉漂浮,屋檐又是一阵铜铃清响。

“叮铃”

屋内安安静静,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烟雾和尘霭相互对视,谁看破谁的心事,谁踏入谁的云识。

仿若可以亘古。

剑宗说闲散也闲散,说紧凑也紧凑,总而言之逃不过那句——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云雾弥散,树木葱茏,半空呼啸浩荡云气。剑宗弟子们在五里云雾中穿梭来往,要么往西边的藏书阁静心修炼,要么便是去东边的练武场拿号排队比武。难得碰见几个长老级的人物,必定垂首躬身细细向前辈好好讨教,渴望研磨出哪怕些许新鲜的术法。

“不好了,景敖又跟别人打起来了!”

邵逍才从屋子里出来,叫听到西山头阵阵喧嚣,跟拆屋子似轰隆轰隆。弟子们纷纷攘攘从他和平笙的周身擦过,急冲冲往吵闹的地方赶去,脸上或多或少洋溢赶热闹的兴奋神色。

邵逍握紧手中的玄剑,不禁也加快脚步。

景敖这狗不吃的玩意儿,又在造什么乱子!

邵逍把剑扔到半空中,玄袍掀起,轻盈地往上跳跃便是御剑往前飞。剑身摇曳,潮湿的风扑面而来,平笙眼疾手快,拉住少年的衣袍角,玄剑翻跃,两人衣袍泱泱,在风中膨胀。

他们飘荡到西山石的上空,扑腾的山灰不断往上滚动,扑棱棱睁开眼发现地面的人群早已围得挤挤攮攮,难得动弹。

“竟然敢骗我,竟然敢骗我!”

容貌秀丽的少年举起有他人那么高的山石,狠命地往外砸去,人群立刻尖叫着退离,那石块便如同破空的巨大箭矢,“砰”得砸向地面摩擦出不停飞溅的灰沙,天地阵阵晃荡,正如景敖眼中不断砰发的怒气。

“‘小师妹’在哪儿?”

景敖如同阎罗上身,整个眼睛都在燃烧火气,唇红齿白的脸蛋儿染上不正常的红色。

“我-要-弄-死-他!”他一字一句的从牙缝中恶狠狠哼出话。

他一步一步地往人群逼近,弟子们纷纷摇头,比拨浪鼓还急切。人群中有人哆哆嗦嗦,小声说了句——“主山,主山那儿正在准备试炼大会的云画舫,我……我刚刚看到她往那儿去了。”

少年的转过身子,嘴角挂上抹穷凶恶极的阎罗笑。

“那-就-好。”

主山西北处彩霞浮动,五彩缤纷的祥光软绵地垂帘罩住大地。地面上皓然出现几艘巨大的画舫,笼罩在祥光中轮廓显得模模糊糊——青山画舫,出山门,承载千人子弟于云端遨游也。

画舫的形状与气质各有不同。有一艘船身瘦长,船头尖锐,整体刷上亮丽的白,舱房用的墨色材料,像是豪端的墨水滴入纯净的白水,晕染满船诗意。

又像待势而发的尖剑,随时都会出鞘。

另一艘扁平,船头圆润,略小些,与其他船不同,它多加了个出烟囱口,有白色的烟源源不断地从中冒出,袅袅渺渺。囱口银白,有浮云盘旋刻在其上。走进一股浓浓的药味。船身是淡黄色,材料多用木头做成。

舫上不断地有人往上运送药鼎和药材。

最后一艘最小,但是别出心裁且十分抓人眼球。整座船都是用青铜晶石打造,霞光下泛冷淡的严肃。船舱最前面挂上了三角旗,上面挂上红底白线的浮云,在风中摇晃。

船上也有人不断指挥众人搬上一台台木漆盒子,传来钝器的晃动声。

当然还有些小画舫跟在后面,麻雀虽小,五脏却也要齐全。招招摇摇地在大画舫后排成阵型。

因为灵器可能会在术法传输中遭到磨损,众人们选择最原始的劳力。远远地一群人簇拥一架巨大的屏风走来,屏风最下面有拼合的模板作底托。尽管摇摇晃晃,屏风身也没有挪动。

几个青衣在人群后面监测,起码要用术法确保挪运的平稳。

“砰!”

就在这时,景敖从天而降,巨大的冲力在地上砸出一个坑,一颗一颗地往外蹦落碎石。空气中热浪袭来,散发发焦的刺鼻味道。

那个人,就在这里。他的气味,就在这里。

他到底在哪里,在哪里!

景敖灼热的视线将扫过一个个人,神情犹若恶鬼下凡。

众人忍不住打抖,嘴中的大师兄都给吞到肚子里。

第38章:乖乖孙儿

邵逍赶到的时候,主山的画舫已然变成地上洒满的碎片,根本辨识不清原始的模样,比山下渔庄的废品场还要脏乱,半空飘荡冉冉上升的烟灰。本应该插在画舫上的三角旗被折断在泥地上,在残风中扑朔破碎的身躯,天空飞过的黄鹤发出尖锐的啼叫声。

弟子们围成半个圈,交头接耳在人群中窜往。

圈中央刺拉拉偌大一个坑,不断往半空冒烟气儿。

邵逍收回玄剑,推开人群慢慢上前,心里早已是心如死灰般的沉寂,他从不奢望景恶犬能做些什么正常事儿——龇牙咧嘴,一天到晚作乱子,泼猴般定要扰得剑宗混沌趟泥水。

你说他不讲理,好像又不是,恶犬每件事情都能给你理出条理来。“哪里是我在欺负别人,哪里是我在做什么恶霸王,明明是有些人眼拙非要做那青天白日之下的现世宝,老天太忙,看不到这群泼皮无赖;正人君子又道势太高,没有功夫理会我们这等污浊之人的琐事。那还不是要我出场。”

你说他有理有据,却又时常就是在胡闹!

邵逍伸出手,使劲儿把坑底的景敖往外拉。

“嗯嗯,嗯嗯嗯嗯嗯!”景敖扒拉身子,死活不肯出去,牢牢地咬住自己身下人的脖子,尖牙利齿刺入柔软的皮肤,却是下死劲的往蓝紫色的血管中扎进。他的身底下,有一个有如死尸般趴着毫不动弹的人,看身形是个与他们年岁差不多大的少年,被压制得密不透风。

邵逍看得那叫个心惊肉跳,手上又加深三分劲儿,拎住景敖的衣领往外拽。

别人说不定,景敖景恶犬还真有可能把人给咬死。

邵逍小的时候便入门派,那时他还跟众弟子住在一起,邻铺便是景小恶犬,那时的景小恶犬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唇红齿白、眉间自有乖巧意,小邵逍第一次瞧见,差点以为是哪儿来的小姑娘。

他不仅这么想,他也这么说出口了,他还是将脸正大光明地对着躺在床榻上的景敖,认认真真地说出口,毫无顾忌。

黑不隆咚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月光洒在‘小姑娘’的眼中,变成幽幽的绿光。说时迟那时快,被窝中的景敖如闪电般泼猴上树,蹦起来就是个恶狼翻身,直接趴到猝不及防的邵逍身上,张开尖牙利齿的嘴,下口就是个狠狠的啃咬。邵逍疼得额头冒汗,就感觉一个铁夹子长在他的脖子上,每时每刻都好像快要破开他脆弱的血管。可无论他怎么翻滚,恶犬就是不肯松口,就这样保持上整个晚上,到最后邵逍已然麻木成块任人宰割的死鱼。

早上起来的时候,那孙子还咬在他的脖子上!

“景敖,起来!”邵逍想到痛苦的回忆,浑身有如气涌,终于把不断挣扎的恶犬从坑底的少年身上拉起。

死尸少年捂住自己的脖子,呆滞地坐起身,终于“嘶”得发出声痛哼,手下潮湿,他抽回自己放在脖子上的手,满手掌心的血,比被野兽咬噬还要吓人。

“竖子!黄口小儿!狗不吃的!”恶犬一松口,脏话便争先恐后地往外冒,眼里直直冒火气,“你吃我的喝我的,学我的术法用我的剑,甩我的脸子坐我的船,逗我的阿黄看我的书卷,到最后……原来你至始至终都在骗我!你是不是个人,你还是不是个男人,成天装成姑娘出来骗人,是什么本事!”

邵逍差点没有握住手中的玄剑,浑身个机灵,从嗓子眼儿往外冒凉气儿。

他有个毛病,只要一惊讶就喜欢抓住什么东西,平日里他要么抓后厨蹦来蹦去的阿黄,要么抓鸡棚里鸡兄鸡弟,这会儿没得阿黄没得老母鸡,他一个鹰爪便是牢牢地抓住身后平笙的胳膊。

“那就是惹他生气的小师妹?”

“那天我看过他。”平笙甩甩自己的胳膊,没甩开,便作罢,“化形术算是你们这群道士中用得数一数二的。”

捂住脖子的少年慢慢站起身,终于映入众人的眼帘,他不慌不忙,缓缓拍落自己身上的泥土渣子,自己走出乱石成堆的泥土坑。

“师兄……”

“你还敢叫我师兄!”眼瞧着景敖就要龇牙咧嘴地再冲出去,邵逍紧紧地捏住他的后颈。

——他邵逍也不是白跟那后厨的鸡蛋老贼阿黄斗智斗勇三百回。

平笙悄悄听着邵逍的心声,浅淡冷冽的眼中不自禁升腾笑意,逐渐有了热活气。

“我只是在专攻化形术,谁知偌大一个剑宗,每每见到师兄都是在化形后的模样,我也是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师兄……师兄如此喜欢化形后的那般样子。”

邵逍仔细打量捂住脖子说话的少年,脑子里冷不楞登升腾两个词——波澜不惊,平淡如水。

即使是在众人的围观下,青衣少年的面色也没有半点变化,浑身散发股平淡如水的静心感,和恶犬景敖形成截然不同的对比,连眉头都不带皱,整个人就像跟定海神针般杵在原地,任有风雨磐石不动的模样。

邵逍莫名觉得在哪儿见过这个少少年。

这个弟弟,看着眼熟。

青衣少年抬起头,正巧和打量他的邵逍来了个眼对眼,贴在身旁的手指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师兄对我的好,绝对是为门派着想,也绝计不是为女子的美貌所惑……”

“我就是贪图‘小师妹’的美貌!要不然你以为我吃撑了闲着没事儿干啊!”恶犬一声咆哮。

邵逍无奈地摇头,绝不要渴望景恶犬按常理出牌,他心直口快,心里压根儿就没有‘常理’这件事。

“我是按照山下一女子的模样化的形,若是师兄喜欢,我们下山寻她便好。”青衣少年抹干净被恶犬喷了满脸的唾沫星子,依旧维持毫无精神的死鱼眼。“就在渔庄的西头。”

邵逍听闻此言,给身旁的平笙来了个胳膊拐子,“你呢,是按照哪家的姑娘化得形状,小姑娘?”

“按照官人喜欢的模样化的形。”平笙微微眯起眼。

“滚蛋,我喜欢的人还没出生呢。”邵逍继续想给平笙来个胳膊拐子,可惜这次没有成功,被平笙拽住胳膊跟,难以动弹,“你化的那模样可远远没有你现在这模样好看。”

说完后邵逍觉得怪怪的,可又说不出哪里怪,只见眼前的白发狐狸又慢慢眯起眼。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邵逍拿出平日里跟阿黄斗智斗勇的气力,用脚再次往平笙的脚脖子上来了一脚,却在中途被白发狐狸勾住脚,还颇为缓慢地摩挲了下,由上至下。

邵逍的背上争先恐后地冒出小疙瘩。

“平笙你有病!”

“嗯,有。”平笙捂住自己的心口,就是勾住玄衣少年不肯放,“相思病,唯有官人的心入药,方能解。”说完勾起眼直直地盯住邵逍,淡蓝色的眼中闪过不可察觉的暗红。

“你谁啊?”被捏了半天后颈皮的景敖逐渐冷静下来,这才注意到邵逍身旁多了个白发白衣的少年,“欸……”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景敖忍不住叫出声,“你怎么长成这样?”

这一叫,所有人都看向平笙。他昂起头,大大方方地接受众人的目光洗礼。

纯白无暇的发丝在空中飘曳,冰雕的轮廓散发逼人的气魄,剑眉凛然,眉眼不动。

此子俊无度也,濯然冰雪立,不似凡间人。

“我长这么大头次见到长成你这样的。”恶犬景敖成功被转移吸引力,目不转睛地盯住邵逍身旁的平笙。

“你是谁,我从来没在门派中见过你。”

邵逍正准备开口解释,谁知平笙突然伸出手揽住他的腰,一股若有若无的冰凉气儿便往他的身子里直钻。

“他媳妇儿,他内人,他知己,他的贤内助。”白发狐狸的嘴角扬起捎带薄冰的笑,“是不是啊,逍遥官人?”

“是你个王八小龟孙儿。”邵逍猛得挣脱白发狐狸的手,心里烧起把火,却是被活活气笑,“别听他胡说,这是我失散多年的大爷,前几天下山从河坝头捡回来的。”

“乖孙儿。”平笙伸出手想要摸小狼的头,被万分嫌弃地躲开,便幸灾乐祸地听着少年在心里骂他。

真好玩儿。

画舫乱墟中,众人紧张地心思逐渐被缓解,看着他们门派出了名的逍遥师兄被耍弄,忍不住笑出声。

平日里只有逍遥师兄耍弄别人的份,如今倒也算是奇景。

青衣少年眉眼平淡,没有融入众人的笑意中,晃神游离在外。

就在这时——

“欸,有东西倒下了,小心!”

他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被这人群中突然迸发出的尖叫声分神,天空中飞腾下一块巨大的玄铁,破空向景敖恶犬的头上袭来。

身体快过脑子,他整个人扑上去。

“砰!”

玄铁并不重,对于修仙之人来说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青衣少年从被他扑到在地的景敖身上慢慢爬起。

青衣少年突然睁大平淡的眼。

等等……

等等……别在这个时候。

景敖被压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眼前的少年,张开嘴,皓皓然从嘴中喷出满腔血。

滚烫地糊了他一脸。

第39章:夜鸣阵阵

天际乌黑,袭卷的云层如玄铁般沉甸甸,压迫地垂往大地,在无尽的苍茫上划上飘渺的怆然,忽卷忽舒,直直飘荡到无端的山头。

树梢头上乌鸦啼叫,在上下颠动的树梢头转动浑浊的双眼,从胸腔中发出尖锐的啼叫,头颅随肩胛骨两侧的翅膀挥动,僵硬而晕染浓黑。

月光照射在山坡头,将那细细簌簌的树叶,那浮动的灰尘,那左右飘摇的山岗红絮,融为暗沉黑影中的沉默与叹息。

“嘎吱”,“嘎吱”

在山的最顶端,铁丝相互摩擦的声音呜咽在风中,发出单调而诡异的旋律,就像在幽幽道来早已被人遗忘的怨恨。——那是一个铁秋千。

笨重的秋千在风中缓慢地晃荡,有比批上盔甲的魂军,缓慢地在山坡头爬行。

一下……“嘎吱”

两下……“嘎吱”

邵逍猛地抓住平笙的手,冷不丁那阴气从下往上直蹿,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激灵。

——卧槽

——该不会有鬼吧?

——阿黄救命。

“你不是个道士么,怕鬼干什么?”平笙感受到自己胳膊的颤抖,差点儿没被邵逍的心声给逗笑。

“你不懂。”玄衣少年几乎融于夜色,他厚起脸皮,“我们道士是用来除魔的,但鬼不行,鬼就不该存在这个乾坤,鬼是不对的。”

景敖从旁边的灌木丛中露出脑袋,突然龇起牙齿,在夜色中露出八颗大白牙,被月光反射下晶晶发亮。

给邵逍给逗乐了,“景小恶犬,你干嘛在那儿龇牙咧嘴。”

“谁龇牙咧嘴!我这是在笑你胆子没有芝麻大!”他挑起眉毛。“以后出去,别说我是你地师兄!”

“谢谢您!”任尔东西南北风,邵逍抓住平笙的胳膊肘不放手,大有长在其身上的态势。

“都怪你,顾长石!”唇红齿白的恶犬抬起自己的手,刺愣愣直接拍上在灌木丛中发呆的青衣少年身上,沉寂的黑夜中只听闻重重的一声‘啪!’,“要不是因为你,我们现在也不会被罚下山调查渔庄的事儿!长老也不会不准我们坐着画舫去参加试炼大会!都怪你!”

“师兄,我叫顾长世……”

“我不管,你长得跟石头样,脸都瘫着不动弹,你就是个长石!”

“你别管这条恶犬,这人肯叫你名字,就是承认你了。”邵逍毫不留情地给景敖拆台,“明明都是他闯下的祸端,又要怪在别人身上。”邵逍的唇角衔着抹坏笑,手中缓缓摩挲玄剑的花纹。

恶犬难得没有应声,平日里凶巴巴皱起的脸皮在月光下微微泛红。

邵逍看在眼中,嘴角的坏笑不逝。

这是想到昨日某人为自己以身犯险,知道愧疚、害羞了。

“嘎吱” “嘎吱”

夜风袭卷而来,山头沉重的秋千又开始震晃,少年们低沉的声音被乌鸦的尖声啼叫打断。

平笙的胳膊又是一紧。

白发少年的眼中月光流转,暗红色转瞬即逝。

“你说,这大半夜真的会有人来这么空荡的山头?”邵逍悄悄挨近平笙,在他的耳边小声吹气。

“渔庄的百姓和庄主都说有,那就该就该假不了。”平笙看看自己的衣服,都快被拽开口子来,“这世上本没有鬼……”

“想得人多了,就有了。”玄衣少年挑了挑自己英气的剑眉。“哥,道理我都懂,但也请你别松手,我怕自己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来。”

不远处的景敖打了个颤。

邵逍怕鬼,是货真价值、真金白银的怕。

记得从前,景敖为了报复邵小逍侠打趣他“唇红齿白小姑娘”的事情,便招呼上几个小弟兄,要吓邵逍。他们几个小萝卜头披上纯白的袍子,顶上青面獠牙的面具,在就寝时辰之前便早早地躲在床榻下,等待邵逍回床榻歇息。

终于,玄袍的小少年回到屋子,掀起下摆困倦地便是往松软的床榻上躺去,悠悠然发出喟叹,渐渐沉入梦乡……

“咚咚”,“咚咚”

小少年翻了个身。

“咚咚”,“咚咚”

小少年睁开眼睛。

“咚咚”,“咚咚”

小少年整个人僵硬在原处,在黑暗中屏住呼吸。

他努力分辨,却发现这如同诅咒般的单调叩响,不是来自半敞开、在风中摇晃的木门,而是——一声声,一声声,幽幽从他的床板下传来,此起彼伏,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卧槽!”

邵逍猛地从床榻上弹跳起,骂出他人生中第一句国骂。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就是大脑中刹那空白,红的黄的蓝的,什么色儿的颜色都开始往上翻滚,直冲冲往脑浆中搅动,耳鸣声从左耳贯向右耳。

整个脑袋瓜子,炸了!

他上下一个翻身,就是伸长手拿住自己身后的玄剑,“刷”得抽出剑鞘,在幽黑的夜空中散发幽幽的光芒。全身四骸都是火辣辣地作痛,连骨头都“咯噔”“咯噔”的发烫,强劲的气流不断往上涌动,如同蚕茧般层层将他包裹。

小邵逍的眼中充满血丝,两个脸颊浮上不正常的赤红。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天空刮来真飓风,玄剑散发凌厉的光亮。

景敖他们正准备探出头,就听闻上空“卡擦”一声,整块木板连同床榻的撑角,齐齐被砍断,灰尘四溢,他们在呛人的木灰中不断咳嗽。

“咳,咳,咳”

闹剧并没有停息,灰尘散去后,他们看到一双赤红的双眼,比黄泉的阎罗还要吓人。

不知道是鬼吓人,还是人吓鬼,景敖他们几个如同筛子般全身颤抖,不约而同地发出尖叫,纷纷爬起来往外逃。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邵逍如同被魔怔附体,抽出腰间的黄符,陡然将其在半空燃烧。气流在房屋中流转,屋内所有的门窗都严严实实地关紧。

景敖他们死活打不开门,被逐渐逼近的邵逍吓得背后直冒冷汗,便分散开来在屋子里四处逃离,发出“哇哇哇”的乱叫。

邵逍蹬脚,凭空翻身,疾速的转身后旋转手中得到玄剑,侧身在墙面上奔跑,不断燃烧手中的黄符,屋内发出阵阵爆炸声。

天花板开始发生震晃,石灰和粉尘从皲裂的缝隙往下倾泻,挥舞而拖曳的玄剑在墙壁上留下深刻的痕迹,发出刺耳的啼鸣。

“邵逍,是我们啊!邵逍,我是景敖啊!”

邵逍瞪大发红的眼,僵硬在半空,挥舞到半空中的剑破空而止。

——鬼,竟-然-还-能-说-话!

“啊!!!”

整个逍遥剑宗,只听闻一声穿破夜空的吼叫声,而后是令人躁动的短暂平静。

“轰隆,轰隆”

玄剑破开墙体,整个房屋都开始崩塌,不断掉落块状的碎石。

“砰!”

平地风波起来,几乎是在火雷吞噬之间,整个弟子厢房轰然见夷为平地,发出怆然的叹息。景敖他们愣在灰尘中,看往天际湛亮的月光和地面残碎的废墟,眼中逐渐袭上追悔莫及的泪水。

秋千摇动,树头的乌鸦颤抖尖啼,景敖从回忆中抽过神,还是忍不住打了个颤。

他已然不记得那天邵逍夷平弟子厢房后、又执剑发了多长时间的疯癫,但他知道自从那天起,他们一众弟子睡了整整三个月的鸡棚。

邵逍在黑夜中打了个喷嚏。

——兴许是阿黄在想我。

白发少年盯住他目不转睛,却是忍俊不禁。

“来了,有声响。”青衣少年的声音打破黑夜的沉默,他的眼中泛起幽幽光亮。“他们来了。”

乌鸦转动头颅,少年们屏住呼吸。

从山坡下,传来“沙沙”的声响,婆娑而细细簌簌。

脚步声……

不,是一群脚步声……

玄衣少年浮起自己的头颅,拽紧手中的胳膊,悄悄地打量黑夜中不断接近的浑浊呼吸。

月光中,山坡上有一群东西僵硬地往上爬动,往山坡的秋千上爬动。

邵逍定睛一看,还没来得及发出胸腔中往外滚动的喊叫,就被平笙冰凉的手紧紧捂住嘴,他挨近身旁令人镇定的冰凉,心如同铜皮鼓般紧张地乱奏。

平笙皱起眉。

那地上爬动的,不是动物,而是一个个身体僵硬的男人!

他们的头发如同好几天没有打理纠缠成块块硬块状,手脚并用匍匐在泥泞的山坡,嘴中不断发出奇怪的呜咽声。他们排成竖列,佝偻在地面的身体如同患有软骨病,在地卖弄上蹭动摩擦,尖利的指甲嵌入泥地,头颅要么往左挨靠肩膀,要么往右挨靠,形成怪异粘稠的形状。

“咕噜” “咕噜”

‘他们’看到山头的铁秋千,猛然兴奋起来,加快往上挪动的速度,膝盖骨下蹭出飞溅的泥土,眼中发出艰涩难听的模糊叫声。

“嘎吱”  “嘎吱”

就在这时,山头的秋千也开始不停发出震晃,本身沉重的身躯突然大幅地震晃,在半空中划动奇异的弧度。

邵逍张开嘴。

不对……

不应该这样……

明明没有风,为什么秋千会自己震荡……

胸腔翻滚眩晕,邵逍狠狠地咬住覆盖在自己嘴上的掌心。

第40章:失魂落魄

红莲开在摇曳的丛林中,动物的心脏在泥地上颤抖。

秋千荡漾在空中。

铁质的、沉甸甸的、吱呀作响的秋千,晃荡在幽幽黑夜中,晃荡在乌鸦转动的浑浊眼珠中,晃荡在地底爬行的虫蚁之上。

那些在地底爬行的男人逐渐聚集到秋千的地方,喉咙处发出低哽的呜咽,他们的身子逐渐贴合到地面,在秋千下不断磨蹭地面,像狗般在地上嗅闻翻出裸根的泥土。

邵逍咬住平笙的手掌心,像钳子钉住木板般死死不肯松口。

“瞧他这熊样儿,只能我们上了。”景敖皱起眉头,他望向月光下的山头,心中慌慌发颤。“管他什么妖魔鬼怪,直接用术法砸就对了!”

唇红齿白的少年咬住自己的下嘴唇。

不能让邵逍去。

“这样,打草惊蛇……”青衣少年的眉头也聚拢成一团,眼睛中映照冥光,他用手牵扯住景敖的衣袍角。“你且慢些。”

他话音未落,景敖整个人便如同箭矢般破空而出,火光在手心中明明灭灭,寂静的黑夜瞬间划落刺眼的红亮,在五里云雾中大声喧嚣,与风声摩擦,发出“砰”、“砰”、“砰”的连续声响。

邵逍松开嘴,眼中映射红光,目不转睛地定准夜空中滑落到山坡顶的景敖,逐渐握紧手中的剑。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从他的腹中上升,直直随那四处摇晃的恶心感涌上喉咙口,如同无形的手般狠狠地捏住他的喉咙口。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叫嚣乌鸦啼叫的黑暗,滚动眼珠的黑暗……狠狠缠绕在邵逍喉间,要他窒息、要他痛不欲生的黑暗。

玄衣少年的下摆随风飘荡,他的心头涌上浓郁的担忧,手中的玄剑越握越紧,血腥味从胸腔往上蹿,直到充斥满整个天灵盖。

平笙听着邵逍的心跳逐渐加快,耳中熟悉的心声嘈杂成荒芜的一片。

原本舒缓自由的旋律变成上下激荡的慌张,变成句句匆忙。

——不要,不要过去。景敖,回来。不要这样离开……

——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为什么,为什么……

平笙伸出手,勾住邵逍手掌心的冰凉。

这个平日里只会在心中念叨阿黄的玄色少年,到底是遭了什么罪遭了什么慌,竟然为此疯慌成这样。

众人屏住呼吸,在不清不明的惶恐中看向天空浮动的火花。

景敖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山头,在月光下造出喧嚣的嘈杂,飞溅大块大块迸发的泥土块,皲裂的泥地上裸露的草根翻出,纠缠蠕动的爬虫。

爬行的男人们如潮水般纷纷往外爬,默不作声地昂首,打量秋千旁的景敖。

“我倒要看看,这里到底有什么鬼东西……”

跋扈的少年突然僵硬在远处,话语冻结在腥酸的喉咙口,如同卡在铁架上的木头,艰涩而缓慢地移动,却哑了般发不出任何声响。

他说不出话来了。

沉默就这样如同掐住少年地喉咙,惊恐从后背的脊梁骨往上蹿,他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开始往上爬。

景敖低下头。

趴在地上的的男人们继续发出呜咽的叫声。

一时间头痛欲裂,他慢慢低下头,瞬时间脸色褪成苍白的恐惧。

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后面,紧紧地抱住他。

浑浊发臭地气息喷发在他后颈上,缓慢到几乎静止,这根本不是正常人的呼吸!

一下——

两下——

背后的东西从喉咙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景敖张开嘴,终于有声音从他如铁锈般沉钝的嗓子中发出声响,他刚想松口气,却蓦然僵直身体。

这喉咙中发出的声响……不是他平常的声音。

而是一声声,一声声……爬行在地上的男人们……发出的怪异呜咽声。

树梢头的乌鸦发出聒噪的啼叫,在寂静的凝滞中僵硬地转动头颅。

月光逐渐被薄薄的黑色云雾掩盖,逐渐变成模糊的暗影,稀释在杂乱不可见的丛林中,变成枝桠交错中的刺棱。

邵逍站起身,他的手猛得捏紧平笙。

灌木丛中的三人,眼中俱是不敢相信,暗淡的月光模糊在斑驳中照射在他们震惊的脸上。

他们眼中的景敖,那本是气如破竹、刺破夜空而去的少年,落在山头发出“砰”然响动后便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这沉寂揪住每个人的心。

不知道为什么,气势汹汹的少年僵硬的山头,不再动弹,僵持在地面上,被那群爬行在地上的男人们包围。

终于,少年动了……

铁质的秋千越扬越高,发出尖锐的锈声,少年在不断向秋千逼近,身体却僵硬地像戏台上被匠人们操纵的傀儡。

一步……

两步……

地上的东西们发出兴奋的呜咽声,又逐渐往秋千处围去。

秋千却突然停止晃动,就在刹那之间停止,但它的弧度不是正常的平,而是夸张的陡斜,刺拉拉僵硬在半空中,仿若有双无形的手拉住它,不让它动弹。

少年僵硬地走到秋千前,身体如同泄气般缓缓往后栽,往后倾斜,直到屁股严严实实地被吸附在发锈的秋千上。

“嘎吱”

“嘎吱”

慢慢地,慢慢地……那秋千开始摇晃,两根粗壮的麻绳儿在空中缓缓摇曳……

张——

弛——

张——

弛——

夜风中,少年火烧云的身影烫伤所有人的眼。

“不好!”青衣顾长世从胸腔中发出声艰涩的叫声。“师兄难道是……失了心智?”

他话音未落,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箭矢般破空冲出去。

玄剑在空中划出刺眼的凌厉。

平笙伸出手,却只抓到邵逍的衣袍角。

邵逍在风中狂奔,胃中的酸腥不断往上涌,赤红的血色如网而罩,在他颤栗的灵魂中发疯、发癫、发狂……

好难受。

喉咙被紧紧地掐住。

好想吐。

他眼中的少年不停摇晃,正如十几年前的那人一样,在空中不断震晃,震晃……

震晃到幽冥与黄泉间……

邵逍从小就是孤儿,从他有孩童般暧昧懵懂的记忆时,他就在不断的震晃中逃窜。

如果说人分三六九等,人有高低贵贱。

那就是那三六九等中的三,那高低贵贱中的贫贱之贱。

他像条狗一样窝在臭水沟旁落塌,脸上一年四季都是腥臭的渍泥黑斑,他时常趴在肮脏的泥地上,扒拉哪怕星星点点可以让他活下去的东西。

那些人总是喜欢打他……在他还不清楚什么叫做恶意什么叫做下作的时候,那群大孩子们如同鬼魔般闯入他的人生,大肆喧哗、为非作歹。

他们摁住他的头,把他淹入无尽的水缸。

无论他如何挣扎,浑浊的水便如同蛇般钻入他发胀作痛的脑袋,在里面充胀浑浊的血液,他的挣扎和窒息就这么被那群人的尖笑声包裹,变成不值一提的闹话。

他就像一只卑微低贱的鸟,被群眼冒绿光的猫盯住,咬断翅膀,发出生命中苟延残喘的呼救声。

可没有人来救他。

谁来救他?

他不知所踪的父母?寺庙中的泥塑佛祖?亦或是天道?

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

可悲的是——他只有他自己。

他趴在泥水中,沾满血腥的脸翻向天空,天空万里无云,尖啼的鸟从惨白的空中划过。

他伸出稚嫩的手指,慢慢地伸向遥远的方向。

无名无姓,无所归依。

从那天起,他捡起地上的树枝,开始装模做样地学起城头哑巴教的剑术,在胡同口处小心翼翼地偷偷练习。

每每练成一个术法,他就用树枝在胡同口的泥地角落划上一个杠。

那段时间农家大忙,那群鬼魔没有时间来找他的杠子,除了偶尔对他拳打脚踢的醉鬼,其他的一切都顺顺当当。

他给人作最低廉的零工,一天一个铜钱。

他在胡同巷子上画正字,逐渐有了五个。

他的心中逐渐生长出一个念头——他要买一把剑。

一把真正的剑。

在城南的柜子中,有把通体纯白的剑,如同捎带仙气般发出凌厉的寒光,而剑鞘上又刻上几个遒劲的大字。

他不识字,但他知道,那大概是什么人间至臻至纯的意境。

他把自己的铜钱悄悄锁在发锈的铁盒子中,一天一枚,一天一枚……

每天晚上,他都会紧张地擦干净自己手心中的汗水,而后深深地呼气、吐气,庄重地把攥了一整天的铜钱投入铁盒子。

——“叮”得一声。

他认真地祷告。

无论是自己不知所踪父母,山头寺庙中地泥塑佛祖,亦或者遥远不可及地天道,哪个都行——请保佑他得到那把剑。

他双手合十,认真地祷告。

然后,他搓搓自己长满冻疮地手,脸上露出一个仿若美梦成真地餍足笑容。

他爬向自己堆满柴草的窝,带着这个笑沉入梦乡。

梦乡中,他抱着那把剑。

梦中,没有饥寒交苦。

梦中,他变成一只苍鹰,翱翔在天际。

第41章:此情融融

“你知道吗,这世间有种东西,叫做——鬼。鬼和人、魔、仙、妖都不同,他们是那些没有归处的怨灵们所化,他们不像人一样有情感,不像妖一般洒脱随性,不像魔似得有那么执着的愿望,更不会像仙人们那般至臻至纯——他们的心肺是黑的,他们的胸腔是流脓的,他们的眼睛不断翻滚!他们会挖下你的眼珠子,他们会吸走你的气息,他们会教你成日茶饭不思不断颓废直到奄奄一息。只要被鬼找上的人,就会变成鬼,身上长满虫,眼珠流出脓!”

第十个‘正’字的时候,那群孩子回来了。

他们把他赶到密不透风的屋子,稚嫩的身躯如同水泥袋砸向地面,发出“砰”的声响。当最后一丝光亮被掩映在门外,那群孩子们关上门,留下抹性本恶的残忍微笑,灰尘就这么漂浮到空中,旋转不知名的哀怨。

他连臭水沟都睡过,还怕什么。

可他的身体在颤抖。独处的人,做不到装作不在意。

冰冷的恐惧从地底往上爬,蔓延到他的脖颈,一圈又一圈缓慢地缠绕住脆弱的心口,在里面扎根。

第一天。

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但他不愿意相信,他掩耳盗铃般捂住自己的耳朵,肠子如同灼烧般疼烫。

第二天。

屋内明明没有人,但却发出敲门的声音,“咚咚”、“咚咚”。

“咚咚”的声响一开始极大,几乎是在整个屋子中震荡,从四面八方袭来,在木板上划拉出凶狠的叫嚣。

冷汗从他的后背不断冒出,可恐惧将他钉在原地,让他口干舌燥,让他的身子中翻滚浑浊的胃水,让他的肩胛骨烧灼疼痛,却就是让他无法动弹,只能像只卑微的老鼠般趴在冰冷的地面,微薄地苟延残喘,可笑地颤抖不停。

第三天。

那“咚咚”的声音逐渐变弱,取而代之的,是指甲划拉木板的声音。

他蜷缩成一团,屋内的腥臭冲昏他的脑。他的腿似乎已然没有知觉,可他终于能够站立起来,他拖曳着踉跄的身躯四处寻找,惴惴不安地在黑暗中寻找发臭、发声的来源。

指甲划拉木板,凶残而急切。

可他找不到。

他的身子在四周的眩晕中发颤,可他就是找不到。

躲在暗处的鼠蚁笑着看他的笑话,爬上他的身,啃食他的食指、咬噬他的骨头、吞咽他逐渐麻木冷冻的身躯。

到底在哪里,到底从哪个地方……发出那重复而又单调的指甲划拉声,如同能够划破木板,用斑驳的血迹渗透整个黑暗的寂静。

他做了一个噩梦,梦中的指甲划开他的皮囊,在其中发颤、发抖,拖曳走他灼伤发烫的汁肠。

第四天。

“咚咚”声不再有,微薄的指甲划拉声响也不再作响,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

也许比死还可怕些,他知道死后的往生,似乎没有这般那般的烦恼,没有上下颠倒的饥寒交迫,更没有在腐蚀骨肉与灵魂的、那深沉而幽幽的恐惧。

臭味,一股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的腐臭慢慢弥散到屋子的每个角落,搅浑空荡的幽暗处。

他曾经闻到过这种臭味。

在他曾经住过的臭水沟旁,发绿的污浊臭水中,经常会漂来黄鼠狼、果子狸、亦或是断头猫的尸体,大多才死去不久,黑红的血液还没有完全结痂,汩汩地往臭水中流淌,凝滞的眼白被水流击打地摇晃出里面的肉色丝线,这些东西的身上经常攒动翻滚白色的蠕虫。这种糜肉腐烂的味道在臭水中摇晃,一直蔓延到他的柴草窝中,变成令人头痛不已的噩梦。

臭水沟旁曾经还来过一个老头儿,老头儿扑棱棱抢走他的地方,在粘稠的泥地上铺盖草席,往上躺去,皮包骨头地就像长在草席上的肉架子。后来某一天,艳阳高照的日子,老头儿被饿死在草席上,黄色的唾沫从嘴角慢慢淌下,几个“嘎达”的嗝儿之后便猛得抽搐身子,草席立刻被粘稠的污浊沾染透。老头儿再也没有醒来。

他把老头儿小心翼翼地裹入草席中,尽管屏住呼吸,那种沉闷浑浊的臭味依旧摁住他,缠绕住他脆弱的喉骨。

屋内的臭味,越来越浓郁。他弯下身,用力嗅闻自己的衣裳。

难道是自己身上的味道?

难道是自己跟那些黄鼠狼一样,跟臭水沟的老头儿一样,马上就要被白色的蠕虫爬满口鼻?

“砰!”

如同爆炸般,从屋子的地下传来一声猛烈的撞击。

地下?

为什么地下?

这屋子还有地下的空间么?

他颤抖着站起身子。

也就在这时候,屋子的门发出久违的、发锈的响声,他如同惊动的鸟儿般猛然抽搐,慢慢转过头。

他抬起手,光,刺眼的光扎入他的眼。

门外的鬼魔们,从门缝中,露出奸邪的笑。

眩晕——

“邵逍!”

“邵逍,你醒醒!”

邵逍卷缩在微弱的光亮中,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喊他,往左边看是门缝外眯起转动的眼珠,往上看是,往上看——为什么,是无尽的深海?

邵逍,他叫作邵逍?

他什么时候有了名字,是谁给他取得这个名字?

头顶摇曳的深海中,隐隐约约有什么白色的光亮在其中闪耀光影。不是水草,不是游鱼,不是贝壳,不是飘摇的丝絮。

“逍遥,把手给我。”

他捂住自己的眼睛。

明明是深海,为什么有氤氲的阳光在其中生长?那种照在身体中暖洋洋的,让人睁不开眼睛的阳光;那种冬日里尤其温柔,会捧起花草的软和阳光;那种淡淡兰草香,照亮阴暗角落的阳光;那在深海中摇曳,延申暖意的——阳。

“逍遥,手。”

门“嘎巴”声被扭断,鬼魔们喘着粗气向他逼近。

他颤抖身体,小心翼翼地向上方伸出自己的手。

逍遥?

什么是逍遥?

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的整个身子吞没,将他往上拖曳,下一刻——他陷入冰凉的海水。

深不可见的,上下沉浮的深海。

冰凉的海水瞬间包裹住他的周身,急湍地往他的口鼻中钻涌,充胀他的眼睛,在身体中左右冲荡,他如同一片单薄的叶片,被飓风中的两股力量不断撕扯。

眼睛作痛,脑袋好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挤压。

衣袍无限地在深海中膨胀、游曳,气泡接连不断地向上涌动,沉浮在不断旋转的眩晕中。

沉浮,沉浮——

眩晕——

他不自禁猛烈地咳嗽,却发现自己的嗓子中腥甜无比,赤红的血丝从他的身体中蔓延而出,缓慢地向四处蔓延。痛苦被压抑在沉闷的寂静中,脑海中的一切都变成迷幻的海水,流动向骨髓的深处。

好累。

好想就这么陷入无尽的沉默——

“逍遥啊,你怎么总是如此。”

飘渺的温柔,悠叹的无奈,逐渐靠近的温暖,遥远而斑驳的光亮。

他睁开眼睛。

有什么人在不断靠近,温暖扣入自己僵硬冰凉的手心,冰白的衣袍在水中张开,就缠住他的玄色。白色与玄色交融,墨水氤氲在纯白的锦纸,滴落显眼的薄凉。

这是谁?

玄色的身躯开始挣扎,从无尽的眩晕中挣脱,想要伸手抓住近在咫尺的温暖。

暖阳——

那是暖阳——

可下一刻,暖阳抓住了他。如同攫取宝藏般,温暖突然缠绕住他残破的身躯,将他拉入一个柔和的怀抱,紧紧地扣住,不让他动弹半分。

往事匆匆,他却什么都回忆不起。

海水宁静下来,他的心跳也逐渐安宁,目光所至的地方,是冰凉而又温柔的纯白。他慢慢伸出手,扣紧手心。

那人伸出手——他闭上眼睛。

“你是谁?”

“邵逍,我是平笙啊。”

“平笙?”

平笙?

“平生逍遥的平,笙箫阵阵的笙。”

何来逍遥?

“你便是逍遥。”

他们的对话在水中如水草般上下沉浮,在无尽的海水中互相缠绕,他的胸腔涌上股久违的渴求——对光亮的渴求,对深海之外的渴求,对纯白的渴求,对——生的渴求。

那人扣住自己的脖颈,将自己缓,慢地拉到他的方向,直到玄色和皎色完全重合,直到墨色和玉色上下重叠,直到乌黛和苍白融为一体。

水流突然静止,可气泡却在他们的唇间氤氲,温暖的气流顺着口舌交错。

他好像做了个梦,心底的柔和却在不断向上涌动,这种柔和温暖到他的眼腔发热,在心底打上一个千千结,缠绕千年、万年,依旧牵连不断的红絮绳。

唇间温凉,心澜波涌,红绳牵动,十指相扣。

邵逍睁开眼,闯入无尽的淡蓝的冰凉。

周围不再是一望无际的深海,而是寂静的山坡头,头月光歪斜,树梢头的乌鸦依旧聒噪。

邵逍愣在原处。

在他的对面,白发少年微微眯起淡色的眼珠,伸出手缓慢地擦拭朱红的唇,却是目不转睛地盯住自己。

玄色倒映在苍白的玉色中。

嘴角露出一抹熟悉至极的、狡猾的笑意。

第42章:银装素裹

邵逍抹抹自己的嘴唇,整个嘴皮子火辣辣发烫,他整个人懵在原处,嘴中还残留口舌交融的粘稠感,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连翻动舌头也小心翼翼。

平笙就站在他对面,打眼儿专心致志地瞧着他,嘴唇上似乎亮晶晶的,邵逍的心猛得一紧,火烧云刺拉拉往脸上涌去。

他几乎能够在心中描摹出那唇间的薄凉和口腔中温热的流转。

眼神又是一番躲闪。

夜风吹过沙坡,卷落起细细簌簌的沙石,飞腾的乌鸦在空中翻转上下,用翅膀掠过树梢头的颤动。耳边回荡起钟楼的遥远而幽荡的钟鼓声,悠悠穿过天际,化为灌木丛中滚落的薄霜。

月盘挂在夜凉风中晕染模糊的光,红絮在山头的枝桠飘荡。

邵逍在沉默中浑身上下不舒服,紧紧地握住手中的剑,几欲用手中的剑划破眼前沉寂的夜色。他转动墨色的眼珠,英气的轮廓在月光的照射下勾勒俊朗。

——这种情况……该道声谢。

邵逍张开嘴巴,声音从喉咙直直往外冒,化为夜空中一句重重的——

“呸!”

他慌忙捂住自己的嘴。

——娘老子的,怎么就呸出来了。

平笙没忍住,被某人表里不一的心声给逗笑,跟着玄衣少年也是一声“呸”。

悠悠荡荡在山谷中。

邵逍不服气了。

明明是你先下的口来咬我的舌头,要呸也是我先呸,怎么你比我还嫌弃。都是第一次舌头打架,怎么样也要分个先来后到。

一时间,山坡上,两人对立,互相“呸呸呸”,简直比后厨的老母鸡还要生动。

好好的寂静山岗岭变成小鸡啄玉米,玄色和皎色在夜色中交汇成不言而喻的喜庆,邵逍心中的酸楚变成嘴角不自禁的笑意。

——真要命。

“你呸就呸,别对着我的脸吐口水。”平笙用手扒拉住邵逍的嘴,闹剧这才堪堪停下,“你说说,你们这些个修道的,以后都是要斩妖除魔的大人物,还被这种鬼阵给迷住,丢不丢脸?”

邵逍不甘示弱,也用手扒拉住平笙的脸,听闻‘鬼’字,心中又是一激灵,幸而没了那股头皮发麻的颤栗感。

“谁人没个怕的东西,就算是你,也该是有怕的东西!怎么,天大地大,还不准挑几样东西颤抖颤抖!”玄色少年的嘴角升腾起赖皮的坏笑,堵在心中的晦涩回忆逐渐在夜色中流逝,手中的玄剑闪发幽幽的寒光。

趴在地上的东西们翘起脑袋,傻愣愣呆在原地听两位少年嘴皮子打架,眼中绿光闪烁。

“嘎吱”

“嘎吱”

沉甸甸的秋千依旧在风中慢悠悠地摇晃,发锈、发颤、发涩,发出单调的刺耳声响。

邵逍缓缓转过身体,望向依旧摇曳在空中的少年,喑哑的声音含糊在喉咙口。“这孩子还在荡秋千?”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刚想伸出手去啦,顿了顿,又收回手。

景敖的乌丝在空中荡漾,飘洒成诡异的弧度,眼神中幽幽无光。

“你刚刚跟他一起荡秋千来着。”平笙靠到邵逍背后,瞬间压制住玄衣少年不自禁的颤抖。“那么小个秋千,你们两个人荡秋千,下面的这些大爷们排一排翘着头看着你们俩在天上晃,排面可大了。”

“你他妈……”邵逍顺着平笙的话想想那个场景,本来绷得老紧的心顿时泄气,“我正紧张着呢!你……是不是谐星下凡?”他顶顶自己的背,发现甩不开背后的平笙,遂作罢。

“那我再说个事让你紧张紧张。”白发少年眯起眼睛,感受近在咫尺的温热。“她一直在帮你们推秋千,这么重的秋千她一直没有放手,从来没有停歇过。”他将声音悄悄放低。

“她?”玄衣少年的声音开始颤抖。

“她。”平笙声音笃定。

“她是鬼吗……现在她还在吗?她长成什么意思?她——吃人的眼珠子吗,她吸人的阳气吗?她会用指甲划破人的肚子拽出其中的肠汁么?”邵逍想起自己沉闷童年中的鬼魔,想起那句缠绕住他脆弱的喉咙、在他噩梦中的每个呼吸作祟的诅咒。

这世间有种东西,叫做——鬼。他们是那些没有归处的怨灵们所化,他们不像人一样有情感,不像妖一般洒脱随性,不像魔似得有那么执着的愿望,更不会像仙人们那般至臻至纯——他们的心肺是黑的,他们的胸腔是流脓的,他们的眼睛不断翻滚!他们会挖下你的眼珠子,他们会吸走你的气息,他们会教你成日茶饭不思不断颓废直到奄奄一息。只要被鬼找上的人,就会变成鬼,身上长满虫,眼珠流出脓!

那时候的黑暗中,并没有头顶的深海和阳光,没有任何光亮,他在“咚咚”的叫嚣声和指甲划拉木板的萦绕中发出绝望的啼叫。现如今回想,那天自己最后看到的东西,依旧让自己的胃中翻滚,肠子灼烧烫人的疼痛。

“你听谁说的这些?”平笙静静聆听玄衣少年心中的揣想,“刚刚我在幻境中看到你的回忆了,虽然我没有看到最后。”他突然抽出少年手中的剑,在月光下静静地端详,眼中明暗闪烁。“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交易?”

“我来解开你的心结,你来当我的徒弟。”

“徒弟?”邵逍浑然以为自己听错,在嘴中念叨,“你说的是徒弟,不是孙子?”

“差不多,你愿意做我的孙子我也不介意。”平笙挑起眉毛,“先说一下,我可比你爷爷辈分大多了。”

“可你这么幼稚,还没后厨阿黄成熟……扯远了。”邵逍抽回自己的剑,贴合手心旋转半圈,堪堪插回剑鞘,眉眼舒朗,“我自己都解不了的心结,你要如何帮我解开?再者说,你又为什么要当我的师傅?”

这世间都是徒儿远道求师,哪里有什么师求徒的道理?

平笙没有应答,转而看向天空中摇曳的秋千,挑起唇角,“你想看么,这里不仅有个女鬼,还有几个稚童鬼,他们就在你的身旁,拽着你的剑。”

“去……”邵逍一个激灵,立刻挑起自己的剑往平笙身边靠去,“平笙你别吓人!人吓人,吓死人!你知道吗!”

“你要看看他们吗?”平笙眼中明明暗暗,如泉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诱惑少年走入棋局。“看看那些让你日思夜想的所谓‘鬼’,看看你心中会吞人魂魄的鬼,看看让你握不紧剑的心祟?”

邵逍愣在原处,回忆走马灯般在自己的眼前的眼前铺展、旋转,缠绕。

指甲划拉的木板,敲打的铁门,臭水沟上飘来的黄鼠狼尸体,草席中发臭的皮包骨头,咯咯作响的喉骨。

“我想看。”玄色的下摆被夜风吹起,少年的眼神愈发笃定,“我想看。”

可怕的永远不是鬼,不是梦中划破肚膛的指甲,不是天际虚无缥缈的乌鸦啼叫,不是草席中散发脏腥的尸体,而是人心。

那被恐惧和痛苦缠绕的人心,那门缝外张牙舞爪、将他拽入无尽深渊的人心。

“这可是你说的。”玉色的白发在风中垂荡,平笙淡蓝色的眼中流转月光。“这可是你说的。”他的唇间似乎有笑意。

一层薄薄的冰爬上平笙的手背,他缓缓抬起自己的手,“咯吱”生长的冰块在他的手心闪烁冷冽的光芒,逐渐化形。

凉气阵阵,冰剑破空而出,平笙伸出手,握住冷冽的冰剑。

周围兀然刮来一阵狂风,在整个山坡头呼啸,卷起树梢的红絮,卷起空中旋转的飞叶,沙石四溢,乌鸦扑朔惊起,在狂风中逃窜。

衣袍被鼓吹起,在风中发扑朔锦缎摩擦声,膨胀而掀起。如瀑的黑发在风中扬起,邵逍被扬起的风沙迷住,伸出手捂住自己的眼。

“邵逍,我予你看。”

平笙拔出冰剑,天际响起一声号角,冷冽剔透的剑插入地心。

一开始,只是死一般的寂静。

而后,冰剑开始不断震动,在黑夜中闪发冷冽的光亮。平笙的眼中如同冰水般冻结,白发垂落,冰块蔓延向他的全身,结成薄薄的冰棱。

他从唇中吐出一声轻轻的冰气。

“砰!”

平地山川翻动,刹那间从冰剑插入地心的地缝凭空长出冰柱,那冰柱匍匐到地面,以破空的速度延绵不断地向四周蔓延。愈来愈快,愈来愈快……

冻结地冰块爬满山坡,天空云层翻滚,开始扑朔起刺入骨髓的凉风,渐渐地,漫天的雪花飞落而下。

邵逍抬起头,悠悠飘落的雪花轻缓地落到他的身上,而后瞬间消融在玄色的衣裳上,变成浅浅一层薄冰。脚底,是遥不可见边际的冰层。

仿若,这天地本就是仓皇翻滚的银装素裹,冰天雪地。

仿若袭卷在空中的雪,飘荡了人间千年、万年,一直弥散在浩荡间,从未断歇。

乾坤苍莽尽是白,山川万顷素裹冰。

平笙在飘扬的风中转向邵逍,伸出结满冰霜的手。

“逍遥,把手给我。”

第43章:烈火燎原

漫天的苍白,呼啸的苍穹,吹荡在无尽天地中的劲风,翻滚的沙石,垂落的冰珠,掩映的枝桠。

乾坤苍莽尽是白,山川万顷素裹冰。

邵逍抬起捂住脸的手,在冰雾中逐渐睁开眼睛,他看向平笙伸向的手,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悠悠飘落的雪花轻缓地落到他的身上,而后瞬间消融在玄色的衣裳上,变成浅浅一层薄冰。

平笙的眼中是深不可见的冰白,玉色长发如瀑,在风中飘荡,整个人已与天地苍色交融为一体,锦袍在风中膨胀、挥洒成淡然的飘逸。

邵逍握紧玄剑,呼出的每口气都在半空中氤氲雾气,心神随之颤抖。他伸出手,轻轻地覆盖在平笙的手心,温热立刻被浅薄的冰凉握住,颤栗从手心融入血液,经由骨髓,流进灵魂深处。

平笙眼中明暗不明,缓缓让自己沾满薄冰的十指嵌入邵逍的手,直到完全包裹。

眩晕感从下往上,万物苍白,尽开始在邵逍的眼前不断旋转,身体内如同滚过灼烫的烈酒,在肠子中燃起呛人的辛辣,那灼烧往四处蔓延,直到袭卷身体的每个角落,在骨子中叫嚣饥渴,如同醉酒般让人神志不清。邵逍的身子发烫,火烧云逐渐爬上他的脸颊,耳鸣阵阵。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地哪里还有什么红橙黄绿青蓝紫,全然只剩下赤色,那如同烈火般不断灼烧的赤色。

树叶是飘荡在空中的火花,枝头的乌鸦浴火尖啼,冷寂的灌木丛烧起熊熊烈火,染红灰白的天际线,赤红掠过一望无际的山坡,在无尽的乾坤中张扬爆裂、燃烧不止的斗意。

无尽的烈火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直到定在邵逍的面前。

邵逍在不断旋转的眩晕中努力地辨识眼前的女子,却只能看到模糊一片的朱红,眼前的‘人’似乎在笑,似乎在呜咽,窃窃私语的声音环绕他的耳畔,开始只是一个人的幽怨,而后不断有人声叠入,愈来愈多、愈来愈多……直至变成邵逍耳中上下颠倒的喧嚣。

孩童的尖叫、女子的哭啼、男人的怒斥,倾倒的木门、吱呀作响的木屐、滚落的墙皮,晦涩的光线、发霉的屋子、在风中不断拍打的窗户——烈火中陌生的声响、晦涩的景象全然爬进邵逍的脑海,变成朦朦胧胧的疼痛。

忽而暗转,忽而耳鸣,忽而晦涩,忽而明亮。

邵逍扶起额头,眼前烈火不再,却是窗明几净,几声黄鹂鸣叫在木窗外的树梢头响起,阳光过堂而来,暖洋洋地投在散发檀香的黄木桌上。

“姑娘,收拾收拾,该嫁了。”

邵逍抬起头,愣了许久,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老嬷嬷喊得便是自己,他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嘴皮子都翕动不得。

老嬷嬷的脸上堆上慈和的笑,拿起檀木盒中的簪花,“姑娘怎么都好看,抿一个赤山红,出嫁团团圆圆万事顺意。”

邵逍看向眼前的铜镜,火红的嫁衣照满整个悠悠镜面,如瀑的乌丝垂落,云鬓坠玉珠,朱唇勾连红泽,胭脂香叠上脸颊。

——你不是想看看她么,这便是她,一盏茶的功夫,且看着,不要动。

掌心冰凉,平笙如泉的声音萦绕在耳畔,屋内沉香阵阵,窗外日光揽树荫,邵逍仿若泡在温暖的泉水中,在镜中女子的体内沉沉浮浮。

下一瞬,四周的景色变换,他坐在上下颠簸的轿子中,鞭炮声‘劈里啪啦’地在半空喧嚣,街道的人群发出欢呼声,孩童们尖叫着追逐大喜的仪仗队,挥洒手中的彩纸。

邵逍捂住自己的胸口,随着身体的主人而悲喜,内心逐渐升腾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酸酸胀胀地作痛。

他在摇摇晃晃中被人拉到屋子中,拉住他手的人似乎便是这位女子的新郎官,看不清相貌,就像一团模模糊糊的高大黑影。黑影露出一个笑,女子的身体忍不住颤抖。

黑影开始扭曲,在空中化为四溢的薄雾,浓郁地掩盖每个角落,直到整个屋子都扭曲。邵逍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往外挤,胸腔中往外喷发血气的甜味,他整个人从女子的身体中弹出来,跌入无尽的深渊,不停地往下坠落。

坠落中,那浓郁的黑雾始终包裹着他,他的耳畔开始响起女人尖锐的啼叫声,声嘶力竭地爬进他的骨髓,一声接着一声,愈来愈强、愈来愈嘶哑,如同濒死的动物般绝望,哀转久绝。

而后,开始夹杂起黑影男人的咆哮声,如雷霆般砸在女人的身上。女人没有因此停止悲鸣,喑哑继续在喉咙间呜呜咽咽。黑影愤怒地喊叫,他揪住女子如瀑的乌丝,握紧拳头用力地击打,火辣的拳头落在女人的身上,头发被连根扯起,她奋力地逃脱,却又被黑影狠狠的拽回去。

黑影的眼中露出痴狂,他抬起脚,狠狠地往她身上踹去,一开始只是漫无目的地踩踏,而后他开始加大力气,脚下柔软的质感如同藏有谷子的棉花,任他碾成齑粉,女子的惨叫声变成干农活时身后响起的号角,他拽起女子发烫的脸,用拳头感受变形的脸颊,用力地击打、击打……直到和着血的牙齿从唇舌中流出,直到柔情变成睁大双眼的恐惧,直到女子的喉咙发不出最后一声嘶哑。

她蜷缩在木板上,如同一条任人宰割的死鱼。

移山倒海,砰然落地,深渊而止。

邵逍停落在一片荒芜的原野,四周渺无人烟,只有晃荡的铜铃声和飘动的红絮,沙石扑朔于天地之间,乌鸦尖啼着飞过。

他用玄剑支撑起自己的身子,却发现依旧动弹不得,连意识都是粘稠的混沌。

“吱呀”作响的木屐声愈来愈近,从晦暗的光影中跑来那个黑影,手中抱着女子,柔软的身体如同破落的木偶般无力,冻紫的手指向地面。

“砰”得一声尘土上扬,黑影决绝地将女子抛向灌木丛生的土坑,胸腔中回荡起一声类似干完农活后满足的喟叹,尸体在坑中僵硬地一弹,沙石不断往下陷。

女子发白的眼瞪向苍白的天空,整张脸都是血肉模糊的红紫交加,黑红色的稠脓从她的眼角慢慢垂落。邵逍愣在原地,女子的肚子是圆胀的饱满形状,正不断往外爬出浓稠的腥臭血味。似乎有婴儿的啼哭声从发胀发僵的肚皮中往外力竭声嘶。

黑影走向坑前,脸皮子抽搐,最后深深地望向深处,倒抽一口凉气。他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火把,用力往坑底扔去。

杂乱的草叶开始燃烧,摇曳微弱的火苗,一阵风吹来,那火舌便慢慢地往上爬,直到蔓延到她的身体上。

天旋地转,邵逍整个人再次跌入女子的身体,眼前变为飘落尘埃的孤寂青空,火焰爬上他的身子,灼烫每个角落,撕扯他的口鼻,疼痛紧紧缠绕住他的咽喉。

眼前不再是青空,而是无穷无尽的赤红,烈火如同滚烫的洪水,铺天盖地袭卷而来,他眼睁睁看着这副躯体在火舌的吞噬下逐渐消融、发黑,卷起流脓的血肉。

女子的呐喊声在他的脑中不断回旋,肚子抽搐作痛,怨恨的婴灵剖开肚皮,拉扯住肠子往烈火外爬,发出阵阵回旋不止的啼哭。

邵逍在烈火的吞噬中闭上眼睛,意识在旋转的深海中沉浮,他咬住牙龈,好不让胃中翻滚的眩晕破开喉咙。

一双爬满薄冰的手紧紧握住他,传来十指连心的镇定。

——还有一处。

闭上眼,睁开眼。

这次,他跌落的,却是安详的田埂——那飘满杨柳絮的田埂。柔软的草垛承包裹住他的身躯,香甜的瓜果味夹杂雨后初尘,安抚人的心神。

枝头的麻雀成对地窃窃私语,露水垂落在抽绿的新芽,水鸭在田间的小路蹿游。

不远处,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邵逍爬起来,缓慢地走向发出声响的地方。女子的娇俏笑声就像开在人间四月的芬芳,至臻至纯,散发最朴实的欢乐。

小野猫在田间打旋,脚底沾上新土,往前不停跳跃。几瓣梨花飘飘扬扬往下坠落,慢悠悠穿过邵逍的身体,落到翻红的地上。

“嘎吱”

“嘎吱”

沉甸甸的秋千在半空晃荡,女子淡色的衣裳在风中飘荡,如瀑的乌丝飞舞,每每飞到最高处,她的眼睛便会放出惊人的光亮,清脆的笑声如同黄鹂般往外婉转。

“你慢些,你慢些!太高了,日头照得我头晕!”女子边说边笑,眼睛眯成两条缝。

邵逍屏住呼吸,高大的黑影站在女子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护住女子纤细的身躯,如同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黑影展开笑颜,逐渐有了少年的模样,他发出爽朗的笑声。

“今日我为你做这秋千,明日我便可以让你为我添红妆。”

“不用怕,有我护着你!”

“我护你一生一世——你嫁予我,可好?”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梨花落。

第44章:拜入师门

邵逍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抬起脚,狠狠地给眼前地平笙来了一脚。

灼烧的感觉刺拉拉地环绕他的全身,他仿若真的在那熊熊大火中眼见青空而无法动弹,直到完全被吞没在无尽的赤红中,变成虚无缥缈的灰烬。

无法呼吸,无法动弹,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烈火吞噬。

眩晕而上下颠簸,喉咙如同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扼住。

“你现在可知,所谓逍遥剑宗,也教不了你什么东西。”平笙难得没有踢回去,他把手搭在玄衣少年微微颤抖的肩上,轻轻地将他扶起,眼中依旧晦暗不明。“你只是人,我不这样,你看不见她。鬼与四境五界之物都不同,他们是死去的怨灵所化。他们只有怨,没有执,无法像魔那般化形,只能虚无缥缈地在人间晃荡,用怨气诱导人们进入迷雾。”

乌鸦依旧在枝头啼叫,夜风呼啸,沙石走地。冰天雪地已然消融,仿若不曾有过那般银装素裹,仿若烈火燎原也只是一场似是而非的梦境。

远处响起脚步声,愈发湍急,一开始只有单调的叩响,而后更多的脚步声叠加而叩击在地面,变成喧闹的响动。从月光投映的地平线逐渐升腾起星星点点摇曳的火把亮,摇晃着向他们靠近。

青衣少年走在最前面,手中紧握火把,平淡的轮廓在光影中明暗不定。村民们在他的身后奔跑,皮革摩擦的声响交错,碎石在脚底沙沙滚落。

“娘老子的,我的屁股怎么这么疼?”景敖侧过身子,直接栽倒在泥地上,龇牙咧嘴地喊出声。

“荡了两个时辰的铁秋千,屁股能不疼?”邵逍伸出手,一把拉起地上挣扎着爬不起来的景恶犬。

“你们没事吧?”顾长石冲向他们,因为奔跑而呼吸急促,脸上薄薄一层汗水,他窜上前,却是猛得拽住邵逍的胳膊。

邵逍被奔来的火把晃住眼,正愣着,被拉拽得猝不及防,跟顾长世大眼瞪小眼。

顾长世急匆匆打量眼前的玄衣少年,火光在眼中明闪不定。

“怎么?”邵逍后知后觉地甩甩自己地胳膊。“可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顾长世平淡如水的脸上浮现蓦然惊醒的神情,他如同触击火花般立马松开自己的手,垂落在身旁的手指微颤。“我……把渔民他们带过来,他们说有些男人失踪了,便来寻。”他埋下头,看向山坡地上不断呜咽的男人们。

趴在地上的男人们眼神躲闪,把头埋在地上瑟瑟发抖,看上去比懵懂的稚童还要胆怯。

“这些人……”打首的人是个中等个子的汉子,看模样是众人的首领,他凑上前,用火把往地上男人的脸上照,男人们纷纷往后退,受到惊吓般把头埋得更低,嘴角流涎。

“这些人,不就是那些新郎官!”

“那些负心汉!”

“什么!”

村民们面面相觑,由交头接耳的喁喁私语逐渐变成大声交谈,言辞愈来愈激烈。

“这些人,果然是招了什么邪祟,要不然也不会变成这样!我就说,前几天还好好的小伙子,怎么突然就把新娘子给拒在门外,果然是中了什么邪灵的迷局!”

村民们纷纷蹲下,想要去拉地上的男人们,发现他们的躲闪后,便只好用蛮力,狠狠地拉起,摁住肩不让其动弹。

不断挣扎的男人们在村民的压制中不断挣扎,眼神呆滞,喉咙依旧是一声声模糊粘稠的呜咽,就像被铁夹捕住的小动物。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诸位仙人,不知这件事,到底有何解释?”为首的那位男子转向邵逍他们,眼神炯炯,在火光的摇曳中发光。

被称为‘仙人’的景敖正在用力扭动酸麻的屁股,突然被提问,立刻把自己撅出去的屁股收回来,作出高深莫测的模样。

邵逍没有应声,只是握紧自己手中的玄剑。

——最后,他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向身旁的白发少年。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有如此力量?

邵逍的每一句心声都落在平笙的脑海中,他忍不住翘起唇角,重来一次,他怎么还是这么好骗。

逍遥啊,逍遥,你还是这个老样子,明明是个潇洒性子,却又让人忍不住想要作弄你。

逍遥啊。

逍遥。

邵逍感觉似乎有人在叫他,心中一阵颤动,回顾四周却没有任何人影,只有几片树叶从枝头落下。

“怨灵已然离去,以后定不会再干扰。”平笙走上前,朝渔民们走去,“至于这些男人……你们收集今年初冬的雪水给他们服下,便会恢复原来的模样。最好是第一场雪所化的水。”

渔民们纷纷道谢,“多谢仙人,却不知,那邪祟为什么会缠上这些小伙子?又为何……非要打扰我们的喜庆婚事,让好些姑娘嫁不出去?”

邵逍眼中闪烁,兀然走上前,“你们的渔村中,可有一个姑娘,很爱荡秋千?”

“爱荡秋千的姑娘……啊,是有个,叫做个什么阿离!这姑娘小时候就爱这秋千玩意儿,她丈夫是城南铁匠,给她造过了个铁秋千,给大家安在田埂里,到现在还有很多孩子去玩耍,可惜……”

“可惜什么?”邵逍的声音有些喑哑。

“那孩子的丈夫又是个心狠的,老是打她,脸上不是一片青便是一片紫,看起来贼是吓人,我们问她是不是受委屈,又咬紧牙不敢说,直道是她自己撞到地上的,我们又不是傻的,哪有……哪有自己撞地上能撞成那样的?”

“是啊,那个可怜见的。”人群中另外一个妇人接过话,“我就住在她家对门,她丈夫五大三粗,竟也下得去手。好不容易吧那孩子怀上孩子,才少受了些苦,安歇了几个月。谁知道都快要临产,又被打了,那天大家正好都在坝头忙出海的事,我们回来的时候……欸。”

“那个男人最后呢,他被抓起来了吗?”邵逍的脑海中晃悠起斑驳的黑影,一会儿高高拿起木椅,一会儿变成发出爽朗笑声的少年。

“死了,跟人打架,被一槌头敲碎了脑袋。”

“死了?”猝不及防,太是可笑。

“是啊,没有什么征兆得,就死在街头,也没人管他,最后被卷在草席里,也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邵逍听闻此言,本以为自己会释然,却发现本来酸涩的心更加空荡,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能疏通。

——不甘心。

——怎能甘心。

“不甘心吗?”平笙把发愣的玄衣少年拉回自己身旁,发出一声虚无缥缈的叹息,“你现在与那逝去的女子共情,你所想即是她所想……现在你可知,她为什么会成鬼?”

“这便是鬼?”

“恰是。”

“……如若这便是鬼怪,那我担惊受怕那么多年的东西,又是什么?”

“世间只有鬼怕人,哪有什么人怕鬼。你怕的东西,大抵也叫作什么‘人’,亦或是‘人心’?”平笙顿了顿,他转向少年。“那天最后,你到底看到了什么东西,那个指甲划拉的又到底是什么?”

邵逍深深地望向平笙的眼,他屏住呼吸,“那天,那群人终于想起我,便来找我,可惜我还活着,没有如他们的愿变成僵硬的尸体。但是,另一个人却死了。”

“另一个人?”

“那间屋子本是有主人的,是个哑巴老头儿,他被蒙住嘴,塞在木板下。我没死成,但他死了……没有水,没有吃的,他死的是有多痛苦。”玄衣少年的眼中如死般寂静,“他想呼叫,却叫不出声,他佝偻着身子用拳头拼命地敲打木板,可是没有人理会他,他知道上面有人,但他实在没有气力了,只好一遍又一遍用指甲划拉木板,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这不是你的错。”平笙伸出手,扼住玄衣少年的手腕。

邵逍抬起眼,却是继续往下说。“我要是再早一点发现就好了,他们打开木板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可是身体却是僵硬原来的模样,无力地跪在地上,手往上伸直,指甲里……血,全都是血。”

“不是你的错。”

“那血一直蔓延到我的梦中,那时候的每个晚上,我都会听见自己的床板下响起那种指甲划拉木头的刺耳声音,每个晚上都会有人质问,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他埋头看向平笙抓住他的手。“我本不想再提起这事,如今这番折腾,也算是折腾断了心结。”

——从始至终,从来不是不是鬼入了他的梦,而是他生了心鬼。

“你们在说些什么?”景敖跟着村民们整理完周围的杂乱,回首看到邵逍他们两个站在暗处,便过来凑热闹,把头靠在邵逍脸旁。

兀然——

“-拜-师。”

玄衣少年突然矮下身子,单腿跪地,眼中墨色笃定,把景敖震得愣在原地。

“师道大矣,邵逍愿入师门,知恭敬,受训诲,没齿难忘,情出本心,绝无反悔!”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平笙深深地眼前将墨色映入眼帘,突然想起千千年前的情景来,好似也是这般突如其来恰似场闹剧,唇角上扬,他伸出手,扶住跪在地上的邵逍。

“可。”

只有这句‘可’,穿过月光,越过云雾,与千千年前的应允相叠,烙下亘古的灼烫。

远处,只有红絮晃荡。

而渔村的更远处,那一望无垠的田埂上,天际已是隐隐鱼肚白。

田埂的草垛处垂落着一个铁质的秋千,沉甸甸地散发幽光,一阵风吹来,秋千缓慢地摇曳。

“嘎吱”

“嘎吱”

摇曳到亡者的梦乡。

第四卷 ·轮回境

第45章:趁火打劫

一炷香的功夫酣畅如酒水,元阳从回忆中抽离,如梦如幻,不知东西。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睡在柔软的床榻上,乌丝陷入绸缎,枕香安抚人心。

模模糊糊中,好似有一双冰凉的手在扒拉他的手指头,从指头摩挲至指根,指节相扣,温凉融合,如同羽毛拂过,轻缓而饱含柔情。

轻柔的、痒痒的、缓慢的、愈发深入的……描画掌心的每个纹路,咬合指缝的每个角落。

元阳转过头,兀然撞入冰凉的淡蓝色中,眼中不禁闪烁。

“你醒了。”

末阴凑近身子,却没有松开自己的手。

“逍儿可有哪里不适?”

听闻这一句逍儿,元阳的心头竟是酸胀,拖沓的回忆浮出水面,且是难忘,且是残往。

虽然记忆还是断断续续,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

譬如那漫天漫地的雪。

譬如他单腿下跪的誓言。

譬如六月里盛开的银装素裹。

“师父。”元阳从喉咙中艰难地哼出言语。

“嗯。”末阴轻轻应声,用手抚开元阳额前散乱的发丝。

“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还有些记忆,断断续续的,我却是记不得,我有好多问题……”元阳想挣脱起身,却被末阴摁回床榻。

“师父,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会收我为徒,那以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会失去记忆,还有……师父的身形和发色,怎么全然都变了模样?”

越想越乱,随手撩起心水,都是些杂乱理不平的疑问。

心乱如麻,越捋越乱。

“说来话长。”

末阴的唇角却是捎上笑意,他把自己的手一点一点嵌入元阳温热的缝隙,十指相扣,严严实实。

“来日方长,不急,我慢慢说与你听。”

若隐若现的红绳在他的眼中糅合成密不可分的结,从他的手心汇入元阳的手心,早已是融为一体。“先准你问上三个问题。”

任是元阳心思迟钝,看看他们于锦被上相扣的十指,听听妖君亲昵到越界的语气,也逐渐察觉到不同来,他试图挣动自己的手,却发现眼前人不让半分,愈是挣脱,愈是紧握。

挣扎不得,遂是放弃。

“第一个问题……”他的喉咙开始发烫,脸上不由自主地沁出薄汗,“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执子之手、之心、之思,交彼之身、之魄、之灵,缠绵不断,生生相互。”末阴深深地望向元阳不断躲闪的墨色眸子中,勾起唇角,“还要我再说么?”

“不用……”朱唇嗫嚅,元阳看着眼前妖君的眼中闪过诡异的光亮,从记忆深处爬出一股颤栗的后怕,嘴中只觉烫口。

这倒好,这厢他那繁重的情债又要多上一笔,还是最为浓墨重彩不可抹去的一笔!

元阳的头隐隐作痛,是哪个天王老子借给他的狼子野心,让他连妖君这样的人物都敢惹上。

“第二个问题……”红衣人打起精神,眼中逐渐笃定。

“师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从前是白发,现如今却变成墨色,身形也不似从前那般,为何师父平日里只能够用面纱覆盖而见,会时常流下那样的血泪……可是被奸人所害!”

元阳的呼吸逐渐急促,已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绪,深沉的墨色中被浓郁的忧思覆盖。

“慢些,你这哪里还是一个问题。”妖君冰白色肤色在阳光的照射下几近透明,他用另一只手慢慢撩起元阳已经垂落肩头的乌发,“逍遥的头发,又长了些。”

他用手轻缓地由上而下掠过元阳的发丝,让其在指缝间穿过,掠过手心、掠过掌纹,“等长到以前的长度,我来帮你束发才好。”

“妖君!”元阳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火烧云爬上脸颊,恨不得用冰水给自己来个透心凉,只能摆起脸色作正经样。“你还没有回答我的第二个问题。”

“在你转世的年间,发生了很多事情,你变成仙境的妖君,我成了妖君,说来可笑……你忘了我,我也忘了你,也不知道星盘是个什么意思。”妖君的脸上闪过无奈,“至于我这血泪,并不是奸人所害,而是一个小没良心的,给我下了禁锢。”

“那人是谁?”

“一个色瞎子。”

“色瞎子……他是……”

元阳皱起眉头,听得云里雾里,刚准备问下去,却被妖君捂住嘴。

“三个问题,不能再多。”末阴挑挑眉,手指却不安歇地在元阳的唇间摩挲,“一天问三个,如若你想知道更多,就来和我交换。”

“怎么交换?”元阳的左眼直跳,先知先觉地感觉不是什么好事。

妖君挑起眼,幽深的眼中多上几分魅惑,诡猾的光亮一闪而过,他拉起元阳的手,轻缓地摁在自己的侧脸。

“这里一下,一个问题。”

元阳的喉结颤动,指尖是转瞬即逝的冰凉触感,由不住地颤抖。

末阴眉眼不动,没有因为元阳的退缩而停止动作,他转换方向把元阳的手下移,顺眼眼、鼻、一路顺延,勾勒冰凉完美的轮廓,直到那两瓣温热才堪堪停下动作。

“这里一下,两个问题。”

元阳手心冒汗,自己的手仿若已然不是自己的手,神不知鬼不觉地向覆盖掌心地冰凉服软,妖君的朱唇不似其他肌肤处冰凉,却也只算的上温热,但不知为何,这温热恰恰灼烫到元阳的眼中、心里,放了一把收不回的燎原之火。

不好,不好。

“今日不再问便罢,明日我再来问!”元阳趁妖君松劲忽得抽回自己得手,躲回锦被里,紧紧地拧住自己的大腿,在心里默念清心咒。

元阳,你要清醒,你在人间是有家室的人,不能因为记忆迷沌便被迷惑。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元阳闭上眼睛,缓缓转动自己的眼珠。

只不过是刚刚挣脱幻境的后遗,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他屏住呼吸,心跳逐渐安稳,不再是破膛而出的砰砰直响。

不生不灭,不垢不净,难不成他还能吃了你不成。

窗外的麻雀撅起屁股,悄悄地往屋子里打量,几片树叶被吹进木窗,纯澈的酒香慢慢往屋内蔓延。

不知能醉何人心。

平心静气后,热潮逐渐从脸上褪去,他松开拧在大腿上的手,缓缓睁开眼,却是毫无征兆地陷入一双含笑的眼。

妖君不知什么时候凑得如此之近,几乎与他脸对脸,元阳大气不敢出,血气急急地往上冲。

心中哪里还有什么之乎者也、清心静气!

他的眼睛转动,妖君便随着他的转动而转动。

目不转睛,紧紧追逐。

木窗外的铃铛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叮一当,与元阳上下颠簸的心跳呼应,几乎要摇曳到碧波中。

太是近在咫尺,两人的呼吸都交融在一起,元阳的眼中被冰蓝色的笑意充斥,早已分不清哪是上,哪是下,哪里是个南北东西。

妖君刚刚说过的话在他的耳畔循环往复——执子之手、之心、之思,交彼之身、之魄、之灵,缠绵不断,生生相互。

声声不停,声声不息。

元阳屏住呼吸,妖君的眼中的笑意更是上扬。

“你这么紧张作甚,你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妖君抽离身子,嘴角是不变的打趣。

“我以为……”元阳舌头打架,堪堪才止住脱口而出的话语,咽回喉咙,吞回砰砰作响的心膛。

不可说,谁先说出来谁就是乌龟小王八蛋。

就算输了。

他垂下眼帘,几乎咬住自己的舌尖,怔楞在原处。

心惊肉跳,余热不止。

这番一张一弛的对弈,竟比在仙境时打仗还要让人费神!

他元阳仙君曾也算是个风流人物,如今算是彻底败下阵,铩羽而归,丢盔卸甲,脸皮算是丢到西王母姥姥的蟠桃池子里去了,拾都拾不回来。

元阳鼓起胸中的气,抬起头,强作着要说些什么,不至于输得这么彻底。

“没什么,我只是……”

话音未落,抽离的妖君突然弯下身。

元阳愣在原处,只觉得唇间一阵温润。

——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一阵穿堂风吹过,卷落几瓣花。

他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妖君便径自站起身,回味般摩挲自己的唇。

元阳后知后觉地睁大眼,脑子中电火雷花闪过。朱唇滚烫,心中如同被开水浇过,滋滋地冒火气。

他立刻捂住自己的嘴。

“师父这是趁火打劫!”元阳恼羞成怒,话语便这么脱口而出,从手心闷闷地往外传,“不算!”说完,又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声音愈发没有底气。

“正是趁火打劫。”末阴推开木门,捎带花香的清香钻入。

“趁着燎原之火,打的便是你的劫。”

窗外黄鹂鸣翠,在枝头乱晃乱跳,仿若在呼应妖君的话语。

谁乱了谁的心曲,谁入了谁的梦境。

执子之手、之心、之思,交彼之身、之魄、之灵,缠绵不断,生生相互。

汤阴满山,此意,缠绵不断。

第46章:汤阴汤阴

汤阴山上汤阴树,汤阴树结汤阴果,汤阴一果可酿一罐酒,能醉霸王也。

元阳推开门,尽管已然做好心理准备,却还是被漫山遍野的壮美景色惊住,忍不住屏住呼吸。

漫山遍野的汤阴树、铺天盖地的红枫色就这么映入眼帘,成千上万,两岸夹道,风一吹,簌簌声齐响,吹带起汤阴树的万千流絮。树林之上,无数的流絮汇聚,形成一片星光云彩。云彩浮动,内里有碎金色闪烁。元阳踏上夹道,欣甜的汤阴果味瞬间裹挟而来,无孔不入。

那日山头,他与妖君的对话便这么如流水般浮出脑海——

——“不知这汤阴林,何时才能结出果子?”

——“待故人归来之时。”

——“故人,什么故人?”

——“与我造下因果的故人。”

那时汤阴山尚只有流絮飞舞,如今却已然充溢满醉人的果香,氤氲于空水烟气之上,给秀色青翠的灵山更添几分活力。

竹屋外有潺潺流水淌过,打湿竹管,也不知从哪里引来的水源,正源源不断地往林子深处流去,元阳眼尖,看到几只鲈鱼精在溪水中蹦跶,俏皮地上摇鱼尾。

竹管被打湿,几片竹叶往下飘落,轻缓地落入向下流动的溪水中,在其中沉浮、打旋,被几个鲈鱼精瞧见,便被卷入溪水中,湍急地向下流去。

岸边的青土也是晶亮。

溪水旁有个赭色的大石头,石面光滑,在溪水的环绕下伫然不动。

元阳忽觉福至心灵,从手心中化出紫檀木和玄刃。

晴空万里,汤阴醉人,风正轻、人不酣,溪水淙淙,正巧好些时日没有雕木,趁美景闲时不用,更待何时?

屋檐的铜铃叮铃作响,在风中缓慢地转动,垂落的红絮在风中划出柔和的弧线。

红衣人倚石而待,融于万千汤阴,在潺潺溪水之上转动手中的檀木,翼翼小心地用小刀雕刻木料。手中转动的木料正巧是亲冰的东阴神木,雕成了用灵力一封,便可成为上好的司冰神器。

他平日里鲜少为人雕刻,如今也算是心血来潮,只不过这心、这血为谁而潮涌,还真是烫口难说。

就当是为自己而作。

元阳拿出衡宁在仙境给他锻出的刻刀,在木料上比了比,眉眼不动,心绪却随溪水急流。

剔边角。

——为什么我叫作逍遥,为什么偏偏是我。

刻刀如同在神木上行走的魂,每个纹路和褶痕都是它面对的荒地,元阳的手法流转,那刻刀便灵巧地在木头上耕耘,用钝的方式悄悄寻探木头内心的柔软。

雕纹路。

——如若我真的是那传说中的战神,现如今的我又能为仙境做些什么?

晃动的手,刀的刃和木头的碎屑混在一处,像闪电穿梭云间,铿铿锵锵中灵力弥散,那荒凉的纹路上逐渐浮现出祥云、飞鸟和咒语……匠心让着顽固不化的木头开出温暖而优雅的智慧,每一处都栩栩如生,每一处都活色生香。

刨花棱。

——我要去哪里去找那失去的魂魄、淡忘的回忆……

连那些卷曲的刨花锯末,也飘荡出东阳之木特有的清香,在灵力的陪护之下聚成一团新的木料。

檀木逐渐成形,成了颗汤阴果的小巧模样,元阳侧过刻刀,摁住底端,小心翼翼地在内侧刻字。

心绪逐渐平缓,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又理不平的心思逐渐在心底铺展开。

守得云开见月明,船到桥头自然直,如若他是那姜太公池中的鱼,姜公若有心寻他,那必有一日太公自来;如若他便是姜太公,鱼儿若肯垂青,即便用洒下鱼饵终有一日鱼儿自来。

青山如若不愿去就他,他去就青山便好;青山若是愿意去就他,他也自愿做那青山翁、林中鸟。

道是个清心自在,倒是个等风自来。

还能如何?

“罢了罢了。”元阳翻转手中的木刻,心中的话语自然而然从嘴边流出。

“什么罢了?”

背后冷不丁传来声音,元阳的手兀得颤抖,险些让刻刀划到自己的手指。

“妖君真是神出鬼没。”

元阳正想抬头,后颈被一阵冰凉贴上,直直冻到脖子根,他侧过脸想要避开,却发现冰凉随着他的躲闪而移动,根本躲闪不得。

甚么玩意。

“妖君……”

他向左侧过脸,冰凉便向右侧。

“妖君……”语气更是无奈。

他向前俯身,冰凉便往他的脖根处陷,圆鼓鼓地硌在骨头上,有点硬,也有些软,不知是个什么玩意儿。

元阳终究服软,话头堪堪一转。

“师父……”

末阴闻言,满足地勾起唇角,终于肯把手中的东西从元阳的后颈拿走,坏心思地滑过元阳的侧脸,垂到元阳的眼前,上下晃了晃。

元阳看着自己眼前竟是颗圆滚滚的柿子,忍不住被气笑出声。

“这是作什么?”

“刚刚冻好的柿子。”妖君把冻柿子放到元阳的鼻尖,轻轻一碰,而后收回手中颠了颠。“吃么?”

元阳悄悄地把手中的木刻收回腰间,伸出手接过柿子。

树梢头的麻雀精到处蹦跶,撅起屁股好奇地打量元阳手中的柿子。

柿子已然熟透,橙得发红,饱满地撑在手掌心,瓤鼓鼓地充楞起皮,香甜几乎要溢出。元阳玩心大起,手指弹上柿子的红皮,“啪”得一声,惊得树上的肥雀一惊,啾咕一声啼。

果真是想象中的软弹。

“啪”

香甜在其中晃荡,指尖是转瞬即逝的柔软冰凉,元阳拎起手指想要再弹一下,却被末阴堪堪拿住手指。

“你还吃不吃,不吃别人还等着呢。”妖君用手掠过元阳的手,有意无意地划过他的掌心,留下烫人的温热。

“什么人?”元阳不自在地颤动手指,却是逞强般没有抽回自己的手,攥紧手中的柿子。

末阴的眼中扬起笑意。

“你看着,他来了。”

元阳顺着妖君的视线望去,打远处来了个黑影,慢慢悠悠地往竹屋旁靠近,正不知疲倦地沿着墙角一路嗅来,边甩耳朵,边摇尾巴,连墙根的苔藓也没有被放过。

“阿黄。”元阳看见老熟人,岂有不打招呼的道理。“你竟把它带过来了?”

掐指一算,已然千年,当年后厨的偷蛋小贼阿黄,现如今也该出落成山头的老狗精。

“阿黄,过来!”元阳伸出手,晃晃自己手上的冻柿子。

人高马大的自来熟,阿黄不禁打了个颤,它摇摇自己的尾巴,寻思了半刻,最后还是迟疑地迈出爪。

“坐下。”

元阳玩味地吆喝,阿黄非常要面子,不轻易低下狗头。

“坐下。”

阿黄表示犹豫,抬起眼皮子转悠了一圈。

“坐——下。”

邵逍拖长了声音,眼瞧着阿黄犹豫地晃动尾巴。阿黄本能地感受到威胁,一边发出可怜的呻吟,一边作势弯了弯腿。

“坐下。”阿黄作势弯了弯腿,很快又站直,嘴中依旧哼哼唧唧。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阿黄。”

“汪!”

“看到这些了吗?今天晚上吃柿子炖狗肉。”

“汪汪~”

“你又听不懂,哼唧什么?”

元阳心情大好,抬起手用力呼撸狗头,把阿黄地耳朵都给呼撸到后脑勺,阿黄委屈地低声哼唧,整张小狗脸皱巴成一个团子。

妖君站在一旁,情不自禁地又撩起元阳齐肩的乌丝,让其在指缝间穿过,掠过手心、掠过掌纹。

“你待阿黄,都比师父热切些。”

元阳闻言轻笑,不过转过身去,“师父若是回答尽我的每一个问题,我定比阿黄见到柿子还热切。”

“你问便是。”

“师父不是说,一日才能三个?”

“你亲便是。”

元阳难得没有应声,左手紧握,手心的两颗木珠硌在掌骨,也硌住那砰砰作响的心。他的喉结颤动,竟慢慢伸出自己的手,往妖君的脸上袭去。

“师父小觑我了。”

怎么也得讨回个面子,不能白负了那风流的名号。

“嗯?”

元阳的指尖是转瞬即逝的冰凉触感,由不住地颤抖,他按捺想要退缩的心,挑起眼,幽深的眼中多上几分魅惑,浓郁的墨色愈发浓稠,把手轻缓地摁在妖君的侧脸。

“这里一下,一个问题。”

末阴眉眼不动,目不转睛地把元阳映入自己的眼中,尽是柔情。

“嗯。”

指尖滚烫,元阳的脸上又爬上那火烧云,他抬起手,顺眼眼、鼻、一路顺延,勾勒冰凉完美的轮廓,直到那两瓣温热才堪堪停下动作。

“这里一下,两个问题。”

“恰是。”

元阳手心冒汗,自己的手仿若已然不是自己的手,心中已是燎原大火。

“那……”

元阳紧紧盯住末阴眼中的深邃,神不知鬼不觉地向前倾,朱唇滚烫,缓缓地落下妖君的眼角。

“这里呢?”

山风吹起漫山的汤阴,柿子从手心掉落,咕噜噜地向远处滚落。

阿黄摇着尾巴,急匆匆赶去赶柿子。

妖君却是愣了。

第47章:第一汪轮回水

“仙君,妖境虽然与仙境修好,但好说歹说还是千百前也不是融于三界的,凡事三思。”

司命老二捋起胡须,瞪着眼睛,白发苍苍,虽是鹤发童颜却而满脸严肃,他晃悠自己手中的司命铜镜,恨不得从胸腔中哼出恨铁不成钢的气势来。

“凡事三思啊!”

元阳捂住眼睛,被铜镜中的光闪得眼仁疼。

阿黄在脚底凑热闹,用爪子扒拉他的裤腿,急匆匆地要爬到身上去,看元阳没有反应,便晃悠晃悠尾巴,继续在他的身边打转。

“三思便三思,你别拿那铜镜在我的眼前晃悠,晃得我眼晕。”

司命老儿将铜镜收回手中,转过镜面,里面刺拉拉正映照一副交好景象——竹屋、溪水、鲈鱼,红衣、赭石、白袍,镜中的两个人身影相交,风吹荡起万千汤阴……

司命老儿眼睛作痛,手心作烫,哪儿哪儿都觉得不对劲,立刻把小巧的铜镜盖入自己的手中,那冰凉质的铜镜立刻变成幻影,像流水般四散流入他的袖间。

世风不当,世风不当!

阿黄只觉新奇,摇摇尾巴,“汪!”了一声。

“幸而我在司文仙君看到这副景象的时候给你挡住,要不然,《仙境异志》上便不知道要说写什么东西!”

听闻此言,红衣人挑起眉头,“司文又不是没有吃过苦头,他竟还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天高皇帝远得,谁还能弄死谁不是?”司命老儿跟着挑起眉头。

阿黄看没人理自己,就往司命老儿的锦袍上凑,用圆鼓鼓的脑袋顶他的靴子,门外的肥雀扒拉在树头看热闹。

“说来话长,大抵都是有缘由的,我自也捋不清。”

司命老儿抬起腿,险险闪过阿黄的舌头。“难不成你要跟我说你是为了破轮回水的吞噬,且别糊弄我!”他抬起脚,甩开吐舌头不成、准备爬上他裤腿的阿黄,“轮回水是让你不能碰‘色’,不碰人家良家姑娘,仙境的那次我还能理解——或许这妖君身上真有什么法宝之类的、能够缓解你轮回水反噬的痛苦,可如今……哪有这……这般的道理!”

“着实是有些孽缘。”元阳被无力反驳,心中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好不容易鼓起来的纸就这么被司命老儿直拉拉给扯下,一点儿缓冲劲儿都不给。“却不知如何解开。”

“还有那逍遥战神的事,我在仙境有看到了……”司命老儿不不复笑颜,他转眼看向不断在风中翕合的木门,垂下眼眸。

气氛逐渐紧张,张弛不定,光影在暗处扭曲。

“第一个转世魂魄不是,第二个转世魂魄不是,那……便只剩下最后一个你了……”他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元阳的眼。

“我?”

元阳忍不住一声笑,眉眼慵怠极了,他抬起自己的手。

“你看看我,一个破落仙君,平日里也就雕雕木头,逗逗狗,哪里是什么逍遥战神?哪里有什么逍遥模样?”

“星盘道是你。我也不曾想过会是你。”

司命老儿的身形变化,一会儿幻化成面如玉的公子模样,一会儿又是鹤发童颜的模样,虚虚幻幻,他伸出手,笃定地拉住元阳。

“元阳,你不能怕,星盘说是你,便是你。若你都怕了,那我们怎么办?”

——你都走了,那我们怎么办?

——如果不是你,那我们怎么办?

扭曲的光影渐渐爬入人心。

元阳的周身涌起一股气流,汩汩地向上冲起朱袍的下摆,他捂住头,疼痛逐渐袭卷混沌,耳畔响起类似于一群人的窃窃私语。

愈来愈大,愈来愈大。

司命没有放开他的手,皱起的皮肤逐渐变得平滑,鹤发成如瀑的黑发,面目升腾起玉色,他死死地抓住元阳的胳膊,眼中炬炬。

“元阳,你的身体我们会帮你找到,你的魂魄,我们也会帮你找齐,你的记忆,我们也能给你打捞回来,只求你不要放弃。如果你都放弃了,我们怎么办?”

司命从手中渐渐抽出一把长笛,长笛的末端闪着‘轮回’两个小字,他将长笛轻轻地放在嘴边,丝竹从嘴角流出。

黄泉鸣,轮回转。

司命乱,红絮万。

阿黄在笛声中呜咽,耷拉起脑袋往门口爬去,眼中沉沉昏昏。树梢头的麻雀惊飞,挑落起几片叶落。

司命如瀑的黑发在气流中飘荡,如玉的脸变得面无表情,笛声逐渐转急,以破空的气势在空中陡转音调。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元阳眼中墨色愈加浓郁,司命往前走,笛声向前移,他便也跟着往外走,仿若脚已然不是自己的。

不能,他不能就这么跟着他走。

笛声悠扬,如同魅惑的招魂曲,一点点侵蚀内心,元阳咬紧嘴唇,他转动手中的木珠,身子却还是不听使唤地朝司命老儿的方向自动走去。

“砰”的一声地面一阵松动,巨大的藤曼破土而出,紧紧地缠绕住元阳的身子,抵御笛声的召唤。碎石块在藤曼的摇曳中往外迸溅,碎石向外颗颗迸落,在半空中扬起风沙。

风呼啸而起,平地起烟云,不远处的汤阴林扑簌簌万千树叶,往上打荡,吹散半空的汇成金云的丝絮。

元阳眼中已然无神,但神识中最后一点理智告诉他,不能放手。

——不能放手。

——不能就此放弃。

藤曼参天,在元阳的身上结成一个网状的保护罩,地底不断钻出藤条,呼啸着往司命的方向甩去,狠厉而不拖泥带水。扑簌簌在半空划出风声,狠狠地抽打在地上,让地底化为碎裂的沙石。

司命左右翻飞,不慌不忙地避开那些藤条,泱泱锦袍于风中膨胀、飘飞,乌丝却在额前散乱,遮盖住闪烁光亮的眼,他没有松开口中的长笛,而是继续吹奏,从笛中幽幽传来黄泉之声。

元阳的身子被一股看不见的巨大牵引往前拉,身后又是藤曼牵连,整个人陷入无尽的混沌。

一半火热,一半冰凉。

一半炙热,一半荒芜。

身子内部如同有燎原的烈火灌浇,手脚又是寒冰千尺的冰凉,脸上发炙热,胸膛中却只余荒芜音。

一步,入人魂。

藤曼在他的身后破灭,变成碎裂的枝条,从半空中铺天盖地往地上掉落,落入无尽的深渊,落入深不见底的迷茫。

两步,挑离心。

血液从指尖不断滴落,齐肩的乌发在空中毫无寄托地飘荡,眼中如同万古枯井,已然不复盎然地模样。

三步,离千魂。

笛声上扬,司命的嘴角也开始逐渐沁出血流,正缓缓顺延而下,滴落入脖颈深处。

元阳踏入万千汤阴的夹道,在飘荡的万千红絮中,终究是失了方向。

风声呼啸,似是在倾诉什么,又似在悠叹。

身后,又似乎有人在呼唤他。

在不远处的汤阴树头,妖君眼眸垂落,他听着笛声,嘴角缓缓爬上苦笑,手中的汤阴果掉落到地上,变成地底的紫红一片。

他伸出手捂住作痛的眼睛,摊开手心,又是汩汩血泪。

风吹,又是一阵汤阴扑朔。

第48章:第二汪轮回水

元阳一步一步浸入池水,朱红的锦袍飘荡于水面之上,盛开糜丽的赤色。

冰凉从下而上,漫过胸膛、漫入脖颈,灌入五感。

司命抽出袖间的刻刀,眼中决绝,“呲拉”一声刺入自己的胸膛,剖开骨肉,露出其中跳动的心脏。

麻木的疼痛,诡异的呼吸。

血液争先恐后从伤口处流出,汩汩不断地向外蔓延,‘嘀嗒’‘嘀嗒’地灌入清澈的池水,晕染开红絮,像细蛇般游动而扩散。

他跳入池水,汤阴池顿时激荡起水花,迸溅到半空而后再呼啸落下,砸成碎银。

轮回泉,从来不是轮回之处的泉水,如若思轮回,如若入轮回——以司命之血为引,以池水为载,以风声为魂,以雾气为魄,则可入轮回。

血色洇染,在汤阴池中膨胀、收缩、沉浮,万里只余树叶扑朔。

元阳的口鼻浸入冰冷的池水,乌丝于池水中飘散,眼珠却在不停旋转。

轮回,轮转。

旋转,沉浮,荡漾。

那时,他尚且凡夫俗子,尚未入仙境。

那时,他还不知轮回。

元阳很小的时候,就觉得自己的眼睛和别人不同。

不是说眼角上扬的弧度或是瞳仁的颜色,不是说眼珠旋转的快慢亦或是其间反射的光亮,更不是大小之类的老生常谈。

而是——其中万物的模样。

很小的时候,他还能清晰地看到树木的葱翠、花朵的嫣红和麻雀羽尾的乌黑,可渐渐地,这些颜色逐渐变为灰白,变成暗淡的光影,变成恐慌的疼痛。

光亮越来越小,五里之外的东西渐渐成一团雾气。

如果只是这样还好,可近日元阳愈发觉得,自己的视野不如从前,仿若有人把白色的薄纸遮嵌入他的眼中,张合不适,无论看什么东西都是雾蒙蒙的一团。

可他已及弱冠之年,快要成亲了。

浔阳满城上下都知道,官王府的小儿子——官元阳,他们口中爱着红衣、剑术非凡、丰神俊朗的小王爷,就要和浔阳郡主结亲了。

天降好姻缘,满城吉祥气。

在这种关头,他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哪怕是最亲近的父王,最信任的先生,更别说那素与自己对付不来的的长兄。

四周虎视眈眈,元阳着一身烫红衣作张扬少年笑模样,内心却是寒冰千尺,战战兢兢。

世事无常,身不由己。

也不知三四岁时见过一面的浔阳郡主,可否还是那般模样?

“小王爷,您的信来了。”

元阳抬起头,眼中跑来一个圆润的光影,从微弱的光亮中,他认出这是自己手下新来的小厮。

原先那个传信的小厮得热病死了,长兄便打发这个新人来。

与其说是服侍,不如说是监视,这孩子又是个手里没有轻重的。

譬如说,这封信,他便这么重重地拍在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元阳虽然看不清,也能才想到这小厮的神情定是不大爽利,说不定眉头还皱着。

“你读给我听。”

“小王爷,我不识字。”

元阳垂下眼眸,眼下青影翕动,他的左眼作痛,兀然一阵旋转的漆黑。

有些耳鸣。

“小王爷?”小厮凑近些,嘴中嘟嘟囔囔,敏感地察觉到什么不同。

“没什么,你帮我喊个识字的人来。”红衣少年抬起脸,风轻云淡,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慵懒模样。

小厮退下去的时候不小心打翻屋角的瓷器,地毯厚重,瓷器‘咕噜噜’地在地上滚动,直到碰撞到墙壁,这才堪堪停下。

又是一阵慌乱。

元阳伸出手在信宗的封口处摩挲,果不其然,褶皱的地方上的是新胶,显然是刚刚补上的。

真是笨手笨脚的狐狸。

长兄也是糊涂,怎么会选这人待在自己身旁。

横竖说不通。

红衣少年伸出手,作出一个拉弓的假装模样,右眼眯起,臂弯作力,而后猛然错开手,气势凌厉,仿若真的有箭从他的手中破空而出,直直地飞出木窗外。

他虽然看不清,但是记得庭院对面,蘅芜丛生处,便是自己长兄的住处。

便是他虚箭所指的方向。

门外,传来轻轻一声笑。

“谁?”红衣少年看不清眼前的轮廓,没来得及收回自己眼神中的凌厉,炬炬盯住木门之处。

门外没有人应答,笑声却是没断,元阳听在耳中。

好似是个孩童的声音。

“你是来给我读信的?”元阳反应过来,又重新坐回木椅,收敛眼中的凌光。“你过来。”

门口发出笑声的人往里走,光影中着实是个小个子的模样,手中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小东西,你手中拿得什么?”少年心中好奇,伸出手想要去拿,却被堪堪躲住。

“这是我的法器,不能随便叫人拿去。”孩童的声音纯净透彻,仿若清泉般剔澈。“尤其…”

少年凑近身子,模模糊糊看到孩童梳着姑娘家的丱发,心中软了三分。

“尤其什么?”

“尤其你还是个瞎的,即使我给你看,你也看不见,着实无趣!”

元阳闻言脸色刷得变白,一把拽紧眼前的稚童,“谁跟你说我是瞎的?”

后知后觉地,他意识到自己手中抓的还是个孩子,渐渐松开手劲儿。

“一封信,明明识字,却还要人读,是蹊不蹊跷?”

孩童向前迈进,眼中紧紧盯住红衣少年。

“我明明一直站在门外,你却没有发现,奇不奇怪?”

孩童自顾自地跳上少年的大腿,挪了挪屁股,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而后舒适地躺向后。

“射箭的那一瞬间,会闭上眼睛听音辨位,奇特不奇特?”

“你到底是何许人物?”

这孩童机灵过头,不似凡间稚童。要么便是背后有人指示,要么便是天资异常聪颖。

“给你念信的人物。”孩童顿了顿,“能让你看清楚世间万物的活神仙。”

元阳虽然看不清,但隐隐约约感觉到,眼前人,展露出一个绝不会浮现在稚童脸上的笑。

一阵风吹来,木门翕合,发出沉朽的响动。

第49章:第三汪轮回水

小白团子是个骗子。

自那时往后,官元阳时常在心中这般气想。有些时候觉得实在不过气,便把食指弯成对半,用凸出的指骨顶在小白团子的脑门儿上,大声来上一句。

“你真是个口中乱吐雌黄的!”

团子不太在意,只会甩甩自己的脑门,而后从喉咙深处缓缓哼出一声不以为然,仿若真把自己当成什么活神仙。

仿若他真能让元阳重新看清万物。

元阳这么侥幸着。

府中已经开始张罗成婚的红绮,几个小厮一大早便把他从房中捞出去,大红的喜袍铺天盖地,如同蝉蛹般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

可惜,再靡丽盛妍的朱红,到了他的眼中,也只剩下黑白的模糊。

他抬起手,让嬷嬷调校他大红喜袍的肩缝和里襟。窗外的阳光,那似乎是阳光、在他的眼中明明闪闪,化为阴翳般模糊的混沌,这光影愈来愈小,直到变成眼中的一条缝隙,上下晃荡。

“吱呀”——后门被推开,元阳眼中的光影放大,由一条缝隙变成晕染刺棱的圆形,脚步声在背后响起,愈来愈近。

这听过数千数万遍的脚步声,他不用抬头,便知道是谁。

“长兄。”

那人似乎应声了。

一双冰凉的手从下而上缓缓地划过元阳的腰身,轻缓地顺延,经由肩胛骨、背、后颈,冰凉的触觉如同蛇般贴在他的肌肤表面爬行,留下阵阵不适的震颤。

那手最终环绕过他的脸,从身后贴到元阳的眼睛上。

元阳一阵紧张,由不住屏住呼吸,眼睛本就不适,这会儿更是像被火灼烧般难忍,恐慌忍不住从灵魂深处往外爬。

别人家的长兄如父,他家的长兄却如鬼。

还是那种从地底爬出的恶鬼。

在元阳尚且看得清春夏秋冬的孩童时期,长兄就与其他人不同,如果说父王是石头般得镇定与寂静、母妃是沉香般的镇定与典雅,那么兄长便是庭院中央的那尾金鱼。

在冰冷的水池中转动诡异的眼睛,尾巴在水中铺卷成薄如蝉翼的扭曲,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冰冷得让人不想靠近。

在那时元阳的印象中,金鱼是可以杀死猫的。

他曾亲眼看到过。

那天,他刚从母亲的园冢中走回来,心底有点后怕,稍微有些风吹草动都会让他提心吊胆,由是步子迈得比猫还轻。

府中人少,都出去采办祭祀的事情,所以后院传来的声响,便显得尤其刺耳。

“咯噔” “咯噔”——非常有节奏的声响,几乎都能哼出调子来。

事实上,确实有飘渺的歌声从后面传来,不成调的、断断续续的,一声一声往年幼的元阳耳畔萦绕,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循着那声那响往院子深处走。

明明是不入流的调子,却成了南海鲛人招魂的歌声,上下沉浮,勾人心魄。

“咯噔” “咯噔”——好比巷头木匠师傅锯木头的声音,缓慢而又艰难,单调而苦涩,他几乎能够想象出刻刀不断划动,木屑往外迸溅的场景。

他转过角落。

地上的残害是血肉模糊的震晃。

他看到自己脸色苍白的长兄。

长兄的手中拿着刀,长兄的手心流着血,长兄的嘴中哼着歌,长兄朝着年幼的他露出一个怪异的笑。

木门在风中拍响,“咣当”一声把元阳拽回现实。

“白驹过隙,转眼间你长成这副模样,转眼间你会自己拉弓射箭,转眼间你也要成亲了。”

长兄的手依旧没有从他的眼睛上拿走,甚至轻轻地在上面按动。

元阳眉宇间波澜不惊,胃间却已然在翻滚,喉咙口发烫,涌上血腥的甜味。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长兄似乎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逃不过长兄。

金鱼嘴中咬住刀,便可以杀死比自己大上数倍的猫。

“郡主家的女儿,真是与你般配。”

长兄的声音在喉咙间咕咕哝哝,就像金鱼在水缸中吐出的浑浊泡沫,一触即破。

嬷嬷量好尺寸,元阳颔首,将自己有些发酸的胳膊放下。他拿下兄长覆盖在他双眼上的手,缓缓转过身子。

长兄如树乎?长兄如鬼乎?

无论是哪般模样,落入元阳的眼中都是模糊的光影,愈来愈混沌的黑白,挤压在光线中,磨碎于眼角。

也许那人在笑,也许那人面无表情,也许那人正缓慢地转动如同金鱼般的双眼,诡异而又凝滞,也许恰是混沌一片。

金鱼没有再说话,沉默在屋子内弥漫,他们陷入浑浊的水缸中,密不透风。

“长兄,元阳先走一步。”元阳卷起朱红衣裳的下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闷,循着记忆往外走。

五尺之外是门槛,右转便是栽满绿竹的青泥地,一直向前走上半柱香的功夫便可以走出竹林,再向右转便是自己的住处。

看不分清的世间,唯有靠不停的重复来摩挲其间的薄凉。

他加快步子,心中有些想小白团子,梳着丱发的小团子。

半空闷塞,风雨欲来的模样。

路过后庭的时候,他还是没有来由地震颤了一下。

那日却是风和日丽。

他的兄长拿着刀,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在猫的尸体上刻画。

第一刀,慢慢地刺入猫的脖颈,皮肉很好破开,但是骨头会很难锯开,哪怕是柔软的猫,都有着强硬的骨头。长兄用力而有节奏地锯着,血块往外涌流,一手的粘稠不可避及。

猫头咕咚咚地断裂开,朝向青空睁大眼睛。

第二刀刻在四肢,长兄抹下头上的汗,已然感觉到疲倦,便在嘴中哼起歌给自己打气,断断续续,呜呜咽咽。

他摁住猫的爪子上,拉扯出黄色的肉线,在刀尖团绕成一推,他伸出手,面无表情地拉扯那条肉线。

“啪”得一声,就这么断裂在半空。

第三刀,轻巧地剖开它的肚膛,血就这么溢出来,钻入他的十指,润湿每个缝隙。

真美啊。

他如是抬起头,对着不远处颤抖的元阳展露幸福的笑颜。

真美啊。

第50章:第四汪轮回水

明明是大喜的日子,后院的阿黄不知道为何叫得那般凶。

府中张灯结彩,红色的罗绮挂满栋梁,喜字挂上窗格,也挂上来来往往仆人们的眼梢。即使元阳看不分清,他也感受到挂满了整个王府的喜庆味。

连小白团子也变成了小红团子。

小白团子做在木椅上吃糖豆,“嘎巴” “嘎巴”直响,他看着挺拔的少年换下衣裳,披上朱红到烫人眼的喜服,目不转睛。

他晃晃自己小手,有根隐隐约约的红绳从他的手心伸出,拖曳在半空,一直蔓延到眼前少年的掌心,随着少年的一举一动而律动,散发绒绒淡色金光。

不识故人,不知孽缘。

“小骗子,你说好能让我看清这世间万物的,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正逢大喜之时,你发挥发挥你那神力,让我瞧瞧自己的新娘子,可好?”

元阳嘴角含笑,伸出手敲小白团子的头。

白团措手不及,唇间的糖豆就这么滚落,他也不闹,小短腿一晃,直接从木椅上蹦跶到地面,拍拍自己的屁股蹲儿。

“你且莫要着急,我比你更想解开这红绳,但又怕破了命盘,今日你成亲的时候,我便让看清这世间。”

“红绳,什么红绳?”元阳轻蹙眉头,光影在他的眼中模糊成一团粘稠。

“你勿需知道太多,你只要记得,我是来帮你的,便好。”

两人正聊着,木门突然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一声,小厮从门缝中探出头。“小王爷,您的信!”

是那笨手笨脚的狐狸。

小厮依旧抬起手,跟以往一般将信封重重地拍打在木桌上,火气十足的模样,靴子在木板上发出沉重的叩响,转过头就要退下。

“等等,你先别走。”

元阳嘴角依旧含笑,眼睛直直地盯住小厮模糊的身影,眼角捎上三分凌厉,烫红的衣裳映衬得眉眼上扬。

他一步一步得往小厮逼近。

小厮不知所以,有些后怕,堪堪往后退了几步,靴子在木板上发出沉重的叩响。

元阳抬起手,拿起桌上有些泛黄的册子,随手翻到一页递给眼前的小厮。“你给我读这个。”

“小王爷,我实在是不认识字啊。”小厮的声音有些沉厚。

“知道你不认识字,这是画册,你给我描述上面的图画便好。”

小厮接过元阳手中的画册,泛黄的书页划过指缝,发出细细簌簌的声响,树叶从木窗外飘忽进来,于桌上滚动,最终滚落到地面,不再动弹。

小白团子百无聊赖,把自己的下巴搁在木桌上,转动自己手中的玩意儿,木桌上的茶盏随着他的动作而震颤,发出轻盈的瓷器碰撞声。

“这幅画上有一个英俊潇洒的男人,个头很高,他的手中拿着剑,他的脸上半个面具,戴在上半张脸上,看不清神情,但看他嘴角上扬,好像是在笑。”小厮对着画册慢慢念叨。

“他的剑,是什么颜色?”

“玄色?”狐狸转动他沉重的眼睛珠,不轨上腾到心头。

“他的衣袍是什么样的颜色?”

“红色。”

“错,也是玄色。”元阳嘴角的笑又加深了些。“给我说说下一张。”

小厮不动声色地翻到下一张,泛黄的纸张再次发出轻微的颤动,他转动眼珠,清了清嗓子。

“这张图上,是一只长得像老虎的猛兽,匍匐在地上,朝天大吼的模样,半空中有好多手拿刀剑的人,他们站在云颠上,好像要冲下来。这个巨大猛兽的后面站着一个……”

“一个什么?”元阳轻声一句问,引得木桌旁的小白团子都转过眼,眼神炬炬地看向小厮手中的册子。

“一个石碑?”小厮转了转眼珠。

“错,重说。”

“咳……”小厮收回眼,“是一个人,看这模样好像是前一页的那个男人,只不过他满身都是血,身上插满了箭矢,好像命不久矣。”

“嗯……”元阳抿了抿朱唇,“下一张。”

小厮不解,拿靴子不耐烦地在地上滑动,“小王爷,虽说还有两个时辰才是吉时,但现如今府中忙碌,我也不能躲懒。”

“下一张。”元阳眉眼不动。

“这一张是……”小厮摩挲嘴皮子,无精打采地嗫嚅着,“没有东西,空白的。”

“重说。”

“着实是空白的,只不过有些红色的颜料不小心沾染到上面,看起来突兀了些。”

“那不是颜料,是血。”

“啊,原生是血啊。”小厮突然发出一声喟叹,重新拿起册子,仔细地朝泛黄的纸张上探看,唇间继而摩挲。“是血啊。”

疯魔人之侧的眷属,果然也不正经。

元阳接过小厮手中的泛黄的纸册,因为只是模糊一团,手指不小心划过小厮的侧脸,留下冰凉的触觉。

竟不是毛绒的狐狸皮。

倒是挺滑润。

小厮手的册子被抽走,掌心空荡,一下子有些怅然若失,伸出的手张了张,而后又蜷缩回去。

“那日,你在我兄长屋中做些什么?”元阳贴着掌心旋转手中看过无数遍的画册,眼中的光亮转瞬即逝。

“什么……哪里有什么?”小厮的脸瞬时煞白。

“上个月十五,南蘅芜房,子时至寅时。”元阳嘴中轻叹一口气,漫不经心地摩挲自己左手包裹中的木珠。

狐狸和金鱼在一起,会做些什么呢?

“小王爷,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元阳晃动自己手中的画册,“我既然能知道这画册中图画于你口中的对错,既然能够一弓穿雕,何尝不能知道你们这等小事。如果你还是觉得无所谓,大可继续小觑下去。”

身着烫红的少年下巴,眼中是不可置疑的傲气。

“若有人敢欺我年少,我便会让他知道什么叫作以下犯上、脸面无光;若有人虑我体弱,我便会放下刀剑、赤手打倒他那可笑的眼中无人;若有人嗤我……眼弱,那我便剜走他的眼,丢到后院中喂阿黄。而你……不过是兄长的一枚棋子,哪怕可入床榻,也只是他的棋子。”

金鱼,怎么可能会有心;狐狸,却是自作多情。

小厮听闻此言,眼中终见慌乱,尤其是那句‘床榻’之言,简直如同雷电般批打在他的脑袋上,顿时大气不敢出。

“你先出去,如若以后再拆我的信,再这般没有礼数,便不要再回来了!”少年一反常态,整个人都是烫红的张扬,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慵怠。

小厮立马往后退,靴子在木板上划拉刺耳的声响,他又触电般轻下脚步,躬起身往门外退,像只败家之鼠,整个人都是灰扑扑的。

“等等。”

小厮停下脚步,不由紧张起来,以为又有什么大变数。

红衣少年举起手,指向摆着茶盏的木桌,“那里,你看见了什么?”

小白团子兀然被指,嘴中的糖豆要咽不咽。

小厮眯起眼睛,实打实认真地望向木桌,嘴皮子有些摩挲着颤抖,他再次拱起上身。

“回小王爷,空荡荡地,什么都没有。”

第51章:第五汪轮回水

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下一瞬,会发生些什么。也许是满心得意的轮转,也许是跌入沉寂的深渊,也许就是没有往后余生的虚无。

也许便是下一场轮回。

听闻你近日便要成亲,无法前来贺祝,实为可惜,一片金箔叶,聊以寄托。

万事平安。

——青

元阳这厢拉着自己手中的马匹,半空中放着鞭炮,左右邻人相夹,大红的彩纸飘扬到空中,恣意洒下,飘洒到开满花的树梢头,飘洒到不知名的远方,飘洒到挂满红罗绮的街道——就是落不到他的眼中。

他的脑海中想着刚刚白团子念给他的信,脑海中陡然旋转那些话,不由握紧手中的金箔叶。

背后火辣辣的,每个模糊的人影看上去都像是长兄,周围氤氲起水气,他仿若变成一条朱红的游鱼,在喜庆的红色浪潮中四处游动,黑白的水草于水缸中上下摇荡,游鱼撞动在水草之间,分不清上下东西。

每个人都看上去无比欢乐。

而他就像一只上下翻滚的溺水之鱼。

轿子中坐着的便是他的新娘,马上就要行成婚之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那之后他们就会共入房榻、共享连理,往后余生都会牵连不断,剪不断的情丝,斩不断的离愁,他们会有共同的回忆,共同抚养骨肉,会执手相依,直到垂暮之年。

道一句永生,穿一身红袍。

纵然心性如元阳慵怠,他也忍不住烫红上脸。

只不过神识却还是晃神,他对郡主的回忆,还停留在三四岁的稚童时,郡主好似喜笑、好似喜穿一身白衣、好似喜欢吃西巷头人家的糖豆。

身后一声炮仗响,冷不丁炸开嚣张的热气。

说到这个,自从一个时辰起,便没再见过小白团子,也不知是去哪浪荡去了。

丝竹与钟鼓声陡然转急,红衣少年在风中挺立,左手牵马带、右手掌心中的金箔熠熠发光,青空之下飞过苍鹰,转动凌厉的眼珠,街头的孩童兴奋地大叫,炒栗子的声音一直没有停下,‘咯噔’ ‘咯噔’ 得夹杂在喧嚣中,变成迷人的悠扬旋律,冉冉香火气往上升扬。

“官—王——府,到。”

身后的轿子一阵颠簸,堪堪落到青石地,发出轻巧的碰撞。媒娘手执扇子半遮面,缓慢掀开轿子的门帘,臂弯上搭起一双手。

谁家少年不风流,谁人红衣不烫眼。

人群屏住呼吸,看着新娘步步生莲,着一身红嫁缓慢下轿,淡淡的香气弥散,萦绕在半空中,似花、似果、似酒。

元阳和新娘同时伸出手,牵住从媒娘手中递来的红罗绮,一人左,一人右。

红绮于风中飘曳,身后骏马一声嘶。

不知是不是元阳的错觉,他总感觉自己这郡主新娘,个头与幼时着实不同,看光影好似比他都高些。

官王爷坐于高堂,看着两个人往里走,平日里凌厉的眼角忍不住挂上笑意,年岁匆匆,当年的襁褓幼婴成了现如今的亭亭少年郎。

门当户对,元郎又乖巧,往后日子也好蜜里调油,为官王府繁衍香火。

长兄站在官王爷的身旁,痴迷于丝竹之间,情不知所起,他不由抓住自己身旁的王氏。

王氏的手没有躲闪,却没有来地颤抖了一阵。

“夫-妻-对-拜!”

元阳低下头,挑起红袍的下摆,在媒娘的呼喝中弯下膝盖,缓慢跪在蒲团上,手中的红罗绮上下晃荡,风穿堂而过,掀起系扣在栋梁之上的万千红絮。

元阳恍惚中,似乎听闻一声轻笑。

熟悉至极。

丝竹不断,烟火味冉冉升起,空中万千飞絮,鞭炮声不绝于耳,庭院中似乎有人在洒瓜子,一阵阵细细簌簌的响动,阿黄在后院不停吠叫,父王站在高堂上,今日竟特意穿上绛红的官服。

——绛红。

——绛红?

元阳兀然挑起眉眼,心中明镜晃荡,他闭上眼睛,而后摩挲一番后,再睁开。

眼前的世间,又清晰了三分。

冉冉升起的香火气是白蒙蒙的,缠绕在栋梁之上,绵延而不断;喜童头上的钗头是金色的,在日光的流转下散发幽幽暗光,投射在墙上,左右晃动;媒娘手中的扇子是玄灰色的,其上那朵浮莲却是嫣红得透出扇面。

红衣少年的眼中升腾起急切的不可置信,他立刻转向高堂,直直地望向绛红的父王。

父王——父王终究是老了,那时挺拔伟岸的肩现如今已然微微佝偻,皱纹爬上脸,再不复那时的丰神俊貌、风华正茂。可父王的眼中竟有笑。

原生父王并不是记忆中那副凌厉的沉闷模样。

站在父王身旁的——

元阳攥紧手中的金箔叶

——长兄。

长兄还是那副苍白的高挺模样,桃花眼上挑,眼中漫不经心,好似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长兄转动于日光下近乎透明的眼珠,兀然朝红衣少年望来。

元阳如同触电般收回眼。

“小王爷,该入洞房了。”媒娘挑起手中的扇面,温声朝他们走来,拿走元阳手中的罗绮。“小王爷,还需抱着新娘入房。”

众人开始爆发出哄闹生,异口同声地说着“抱起来!”“抱起来!”

烫红袭上少年的脸,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到眼前的红衣郡主腰上,轻道一声“可好?”

郡主没有应声,但那红盖头却是轻轻摇动。

少年手上作力,温柔地把眼前人卷入怀中,温热撞了个满怀,他抱着郡主往房内走。本还担心今日会出什么岔子,可如今万物清晰,少年的步伐比往日笃定了千倍。

众人的叫闹声逐渐消逝在身后,他踢开门,轻缓地把郡主放到铺满花瓣的红榻上。

元阳屏住呼吸,轻缓地拿起床榻旁的玉如意,捎在盖头的下面,慢慢地掀开。

郡主虽高了些,但今日既为他元阳妻,他必定永世相互。

下巴的轮廓露出来,郡主的嘴角似乎含笑。

“云郡主,官某这厢有礼了。”红盖头飘落到地上,烫红整个地面。

元阳的脸也是红红的。

“官人不必多礼,唤我末阴便好。”

眼前人抬起头,落入元阳的眼中。

他不禁愣住。

红帘间,那人一笑,万物便好似失了色。

第52章:第一寸尺八

不知为什么,阿黄今日叫得格外凶。

邵逍捏紧手中的柿子,任由阿黄在后面翘动尾巴,就是不给它吃,气得阿黄直龇牙。

岁月如梭,自他拜平笙为师已过百年,景敖那不靠谱的恶犬如今也正儿八经地担当起剑宗的领头,倒也是有模有样。

“汪!”

阿黄不依不挠,依旧扒拉着他的裤腿,想来个弥猴上树,被邵逍堪堪用手止住,整个狗头被揉成一团,从喉咙口低低地哼吠。

“你哼唧个什么。”邵逍又好气又好笑地蹲下身子,用手捋捋狗头。“这柿子是给师父留的,你是我师父吗?”

阿黄甩甩小脑袋,继而哼唧了一声。

邵逍站起身,周围雾气飘渺,他望向绵延的山峰,嘴角忍不住捎上慵懒的笑。

他知师尊便在那处山中,却不知师尊是写着字、画着丹青,还是吹奏着尺八。隐隐约约中,他似乎听到远处飘扬起尺八的奏鸣声。

师尊的尺八,一声一世,万古风流。

黄鹤踏过云霄,留下一声长啼,在雾霭中穿梭,又猛然像长剑般破空而出,袭卷起千层云浪。

邵逍走至悬崖边,抬起手,让呼啸的风从自己的手缝间穿过。

有些湿润。

“风于你而言,应是有呼吸的,可以连接魂魄深处的。”师尊的话镌刻在他的心中,便也成了无处不在、包裹住魂魄的清风。

他抽出手中的玄剑,冉冉风声起,玄袍的下摆被掀开,雾霭之间滚卷起千层波澜,浩荡的天地烫入心怀。

阿黄在风中狂吠。

玄剑散发幽光,缓缓飞到半空,邵逍一跃,踏上剑端。

风旋起。

玄袍被吹荡、膨胀,在空中鼓荡“啪嗒啪嗒”的声响,额前的碎发被完全掀开,玄袍的锦带在空中摇曳,形成一道飘荡的弧线。

邵逍的心中突然升腾一种不知名的喜悦,牢牢抓住胸腔的深处。

这喜悦给了他一种云雾般的错觉……仿若自己的就长在了这天地间浩浩汤汤的风中。

生于风,始于风,融于风。

少年像鸟一般张开臂膀,浑身血液沸腾,和每一寸风都极致契合,剑身翻转,他整个人在空中转了个上下,魂魄中叫嚣更加猛烈的冲击。

少年像上瘾一般,嘴角升腾一抹开到极致的笑,竟染上三分嚣张。

剑宗少年自风流,踏剑而飞恣意情。

邵逍后仰,他的身子落入无尽的风中,衣袍最大程度地涨开,包裹住无处不在地恣意和云霄。黄鹤长啼,和他一起往下沉降,落入苍穹之下一勾山崖的潇洒……

他勾起手指,玄剑如同流星般瞬时又冲到他的身下,邵逍在剑端踮起脚尖。

风渐渐平息。

清风吹过,竹林摇曳,惊鸟飞跃。

邵逍收回手中玄剑,凝神静气,探寻师尊的气息。

孤鸿声长鸣。

竹屋里却是一点风都透不进,竹香淡淡的混着书籍的页香,竹桌上散乱,宣纸有一沓没一沓得摆着。

人参王一脸严肃得磨着墨。

邵逍挑开竹帘。“萝卜精,师傅他哪里去了?”

这人参王乃是师尊收下的山中精怪,模样小巧,化形之后跟人间三四岁的孩童没有什么两样,头上扎两个丸子,正喜庆地晃动。

“邵主,笙主他每天都要在这个时候进后山,但并不知道干什么。”孩童模样的人参王一板一眼地回答,神态跟剑宗中教书的老先生没什么两样。“他吩咐如果你来,便先练字。”

邵逍闻言,在心中哀呼一声。

他放下手中的玄剑和柿子,依靠在桌角。

他宁愿下山杀一百个鬼魔,也不想跟个冻萝卜一样杵在这儿练字。

想虽是这么想,可师命难为矣。

邵逍轻声叹了口气,抬起手腕,将毛笔的豪端轻轻浸入墨层。

人参王微微歪头,头上的丸子倾斜。

邵逍把蘸着墨的毛笔抽走,眼睁睁的看着一滴墨从豪端坠落,在洁白的宣纸上炸开一朵墨色的花。

未写先落。

舍不得浪费纸,邵逍把纸上下颠倒一番。

掩耳盗铃。

人参王表面风轻云淡,心里却着实不宁。

这个手的姿势不对,该再倾一点。还有这个宣纸,为什么不能摆整齐呢,差一点就能平平稳稳的,为什么要冒出一个边儿呢。

好像还有折痕。

忍住。

人参王用炽热的眼光盯着宣纸边角的折痕,邵逍不知所以,认真地思考落笔何字。

“邵。”

一笔一划认真落下,在转折的地方也颇有心得地顿了顿。

一竖。收笔。

邵逍往后仰,挑起眉头地看了一眼字。

侧过头,换了个方向。

再换一个。

他收回下巴,不是角度问题。

怎么看怎么狗爬。

竹屋的门打开后有被轻轻地阖上。

人参王无声地宣布了投降。

一阵风悄悄钻入竹屋,带来一股细微不察的果香。竹林朔朔,邵逍也是朔朔的,朔朔于竹屋下端细水潺潺的流动声。

他重新抽起一张宣纸,洁白的表面有些晃眼,厚厚的有点糙,仿若能扶一手碎银。

上一次直呼师尊的名讳,还是百年之前。

落笔。

平笙,平笙,平笙,平笙……

平生不相思,若是提及,便相思到头。

不知不觉,两个字两个字得写满了整张纸。

邵逍顿笔,忍住抽出另一张宣纸的冲动。

这两个字简直有什么不知名的魔咒,不过写得可真好看,邵逍侧过脑袋。一笔一划,勾勒遒劲,仿若他已然描画过千万遍一般。

可还是没有师尊的万分之一功力。

邵逍轻叹一口气,搁下笔,日光从窗纸中透过,光影被扭曲,形成暧昧的阴影。他站起身,微微欠身伸懒腰,感受血液在体内的流动。

不练了!到汤阴林掏果子去!

门被阖上,宣纸被鼓进来的风吹抬起页角,而后凭空悬起,微微的褶皱出现在写满墨字的银宣上。

低沉的笑声在竹屋内响起,也只有一声。

宣纸被细致地卷起,塞入不知谁人的袖中。

木窗边的柿子被拿起,也塞入这不知谁人的袖间。

门外的少年,正恣意。

第53章:第二寸尺八

百年过迁,逍遥山下的渔庄因坝头被逍遥长老们封住,遂另寻他法逐渐发展起花药的生意来,正好应了这灵秀山水。碧落三十尺,最是桃红也留情。

温和,文雅。

花开花飞花满天,就连柳树枝头也时不时飘下细小的花瓣,若有若无散发醉人的香气,渔庄的人们先前还管治管治,渐渐地,也就任由这桃红牡肥占据渔庄大半春色、径自争奇斗艳。

邵逍在这街道上晃悠,一身玄衣,背着玄剑,慢慢悠悠,嘴角懒洋洋地挂着笑。

身后还跟着个小阿黄。

大街小巷里最多最火的摊子莫过于卖花药的,摊前个个人满为患。当然也有卖花饰、花车、花衣裳的,让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就连那些卖动物的,名头也要跟花儿占个光,渔民们也不觉得滑稽,类似于花狗,花猪,花猫头鹰之类的,比比皆是。

“老板,来一串花药。”邵逍递过碎银子。

头戴花饰的大老爷们儿宏声一句“好嘞!”,接过银子就给少年抓花药,他把砖头似的花药“咣当”一声敲碎,而后再装到袋子中,一串动作行云流水,掂完后直接往邵逍手中递去。

邵逍刚接到手,便感觉到自己腰间突然袭上一阵冰凉,措手不及,差点把手上的花药给撒出去。

“汪!” “汪!” “汪!”

阿黄应景地狂吠。

“师尊?”

“嗯。”邵逍的耳边传来熟悉的温热。

果真是师尊。

阿黄尾巴直摇,用热切的眼神盯着邵逍手中的花药。

头戴花饰的大老爷们儿看着眼前的少年对着空气道‘师尊’,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用大手捋捋眼睛,发现眼前确实只有一少年一黄狗,别无什么‘师尊’。

莫不是疯傻了。

邵逍感受到花药摊主的疑惑,拉住身旁的温热便往外走。

师尊本就白发白衣,模样不似凡间人,百年间又是出尘了不少,每每下山都必得化形,这般才可避得众人围观。

怎可轻易让他人觑得?

两人在街道上走着,一前一后,阿黄在后面死命地晃颠,屁股扭得比后厨的老母鸡还厉害。

人烟逐渐稀少。

邵逍凭着默契感受身旁的温热,悄悄拉了一把。

“师尊俯下身来。”

平笙闻言微微躬身曲腰,将脸凑近邵逍的脸,浅浅的呼吸声接近。

邵逍伸出手,由下而上小心翼翼地探寻。

肩膀,不对……脖子,不对……往上,下巴,靠近了……再往上,朱唇,嗯。

“师傅,张嘴。”

平笙感受唇面的温热微微失神,闻言微微张口。他的嘴唇冰冷,全然不似邵逍的手那般温热,但就在邵逍触碰它的那一瞬,朱唇便如同尖冰融化一样突然升温。

邵逍另一只手立刻拈起一碎花药,偷偷投掷进平笙张开的唇间,不可避免,指尖沾上湿润的水汽。

在外人眼中,虽然只是转瞬之间,却见那位浑身玄色的俊朗少年单手做了个奇怪动作。

难不成是从异域来的?

邵小子在群众好奇的眼光中继续悠然晃荡,耳朵却莫名奇妙地爬上红色。

“逍儿。”

“嗯。”花药稍微苦涩,但入嘴即化舌尖辗转馨香的甜味,再是美味也抵不上少年耳边一点红。

平笙上瘾了。

“花药。”

“啊……好。”

红的更明显了。

阿黄眼巴巴望着,眼里水汪汪的,又是一声“汪!”

“公子,可要来一串花环!”俏皮的卖花姑娘从邵逍身后蹦出来,自己却被吓了一跳。

她只不过随便上街抓个人,怎么抓了这么个丰神俊貌的神人,眉目俊朗得让人转不过眼来。姑娘的脸上慢慢爬上烫红,手中的花环在风中晃荡。

“汪!”阿黄一声哼唧,终于把傻姑娘出窍的魂给哼唧回来了。

她不好意思地皱皱眉头,“少侠,来一串吧。爹爹说最后几名客人是不用给银子的。”

姑娘的身量和他差太多了,邵逍弯下身子,仔细查看花环。

各色花穗连成一串,姑娘的手一转,花穗的巧色混为一体,刹为晃眼,花蕊都是白色的细碎,里面还洒上了金粉,凑近了可以闻到香味。

邵逍的眼睛黑白分明,眼角捎带了一分痞气、两分稚气,并着那三分少年的张扬。

姑娘看得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把自己眼前的人吹回天上去。

“怎么没有玄色的花?”

“啊,本该有的,不过阿爹说最近几天不能卖。”

“那我…”

“……”

姑娘睁大眼睛,眼瞧着自己眼前的少年忽得凭空往后移动,好像被人托住抱走了一般。

难不成闹了鬼祟!

“阿爹!阿爹!”她赶忙往屋子里面大喊。

一转头,人却已经没了。

空留一条傻狗跟他们大眼瞪小眼。

“师尊,欸,你这是干什么?”一眨眼的功夫,两人都回到了山上,邵逍从平笙的怀里挣脱下来。

阿黄那条傻狗还在山下搁着呢!

平笙没有应声,看模样也不知喜怒,冰蓝的眼中深邃如海,映照少年的模样。

他不喜欢自己的徒儿跟别人走得太近。

从来不喜。

他垂下身子,冰白的发丝垂落到邵逍的玄袍上。

玄白交融。

邵逍看着师尊把一段红色的长线若有若无地缠绕他的手腕,绒毛散发金色的淡光,那红线就像有魂魄般,在他的手腕上蔓延,一直扎入他的手心。

“这是魂命锁。”平笙不经意翘起嘴唇,眼中的光亮转瞬即逝。

邵逍摇了摇手腕,红线化为虚无,金色的光转瞬即逝。

怪神奇的。

“这个怎么用?”

“无论什么时候,师尊都能找到你。”譬如在被那卖花姑娘拐走的时候。

那岂不是没有点儿少年的小秘密——为了自己在师尊面前保持形象,邵逍抬起头,觉得有必要进行一次男人间的谈话。

“魂命锁,锁人魂,同生魄、同死魄、同黄泉,生生相护。”平笙在少年开口前轻启朱唇。

生生相护,生生相依。

哪怕你在黄泉,我于碧落,也能找到你。

再不会走丢。

邵逍愣在原处,眼中墨色浓郁,眸中只余一人。

云雾飘渺,红绳于两人间飘摇。

第54章:第三寸尺八

逍遥剑宗后山禁地有一隅巨大岩石,岩石背面有肉眼难视的洞穴,洞穴表面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道法屏障,其间雾气弥散,竹叶掩映。

若非留意观察,一团雾气中,根本发现不得。

“臭道士,你要把老子关到什么时候?”

洞穴内有细细水流的声响,泥地上草色湿润,轻微泛水汽。岩石下面有水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引过来。

洞穴里氤氲充沛的雾气,飘飘扬扬汇聚在顾长世身旁,呈漩涡状漂浮。

“莫要吵闹。”长世垂眸,将手中的长卷翻过一页。

刚吃完东西,腹中温暖,无砺精神气十足,好歹臭道士有良心,知道他不能断食。

吃饱喝足,总想闹点儿事。

“臭道士,你把老子藏在这里是当花瓶的吗,你到底要怎样倒是说啊。”

这破地方又冷又湿又无聊,只有书,床,桌,单调无聊地像顾长世这臭道士一般,不通人情,一整天就盯在书上。

“我要回去。”无砺嚷嚷。

长世抬眼看向眼前人。

少年的身体好多了,只有脸色还是异于常人的苍白,他脸上的裹巾本沾上不少血腥,已被长世拿去清洗。

只是那一脸的戾气,藏都藏不住。

少年英挺得非常有攻击性,该有得棱角都比常人深邃许多,唇色在苍白脸色得映衬下简直鲜红欲滴。

相比之下,顾长世虽容貌平淡却不乏柔和,一眼看望去,直让人如沐春风。

长世抿住唇角,他拿起手边的画册,垂眸,翻到了偏中往后的那一页。

“你能看出这是什么吗?”

无砺皱起眉头,接过顾长世递过的书册。

册子潮潮的,书页泛黄。

泛黄的纸张上没有字,只有一副轮廓模糊的图画,模糊在水汽中。

图画中一个高大的人,左手执刀戟,右手拿浮尘。

左半边盔甲,右半道袍。

左脸黑,右脸白。

无砺一看便忍不住笑了,“怎么这样。画的好生丑陋!”

“可有什么线索?”

“嗯……这便是我们魔修供奉的真魔,刚入门的时候人手一本这个,刚开始也有人信信,后来也知那也只是个上古传说罢了。”

毕竟谁也没见过真魔,正如修仙的那些道士千千万,也不曾听闻有几个得道升仙。

“真魔?”

“就跟你们所谓的得道升仙一个道理,我们修的魔道最后也是能化臻的。九重天之外可不是只有你们的仙。”无砺挑起眉头,眼角凌厉无比。“你们这些臭道士,关注这些干什么?”

“难道你也想成魔,那可万万不得,你这模样这脾性,成个石头佛还差不多。”

“有一个故人。”半空中的水汽忽而剧烈旋转,顾长世垂眸,暗下心神。“他……”

水汽这才安稳下来。

他撩起自己那一袭青衣的下摆,悠悠叹了口气。“化个样子吧。”他伸出,拉起坐在地上的魔修无砺。“别让剑宗的其他人知道你是魔修。”

无砺的眼皮直跳,想要收回手,却发现根本抽离不得。

也就是这么一刹那,无砺被一股水雾席卷,从下而上涌上呛人的温热,地面震晃。

洞穴外的竹叶微微晃动,铜铃摇响。

雾气散去,棱角凌厉的少年化为灵动的小姑娘,明亮的双眸直勾勾地盯住眼前的青衣男子,好似温文尔雅了不少。

事实上还是一身的痞气。

即使受困于他人,也要潇洒地不可一世。

“臭-道-士!”

顾长世眉眼平淡,好似事不关己,他褪下自己的青色长衫,掀起来,“啪嗒”一声在半空中划过干脆利落的弧线,最后慢慢披在小姑娘的身上。

他忽而想起,千千年之前,当他还是个稚童的时候。

那人也是这般掀起战袍,把手覆盖在他的头上,嘴角捎上张扬。

“我知道你喜欢那串珠子,你等着,我去给你赢。”

那个永远自信张扬的战神是多么爱笑。

“臭道士?”

娇俏的声音打断长世的回忆。

长世并不去看他,只是走出洞穴,有些神思恍惚。

小姑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臭道士的故人很有意思啊。

不知道和他要找的东西有没有关联。

暗红色从少女眸中一闪而过。

他们走出雾气,飘飘渺渺间好似下了山。黄鹤踏过云霄,留下一声长啼,在雾霭中穿梭,又猛然像长剑般破空而出,袭卷起千层云浪。

摊位传来香味悠悠飘来,若有若无地勾人馋瘾。

灵动小巧的姑娘跑过去,将下巴搁在摊位上上,直勾勾地盯住摊在炉子上的烧饼。

老子想吃东西。

摊主翻烧饼的手于半空顿住。

小姑娘的头上都是精致的花饰,各式各样散发清香,其实都是沿路的众人抛掷而送的。

摊主看姑娘可爱,眼神又可怜,心中不忍,挑出一张烧饼仔细包好,递给少女。

“小姑娘,送给你,以后别一个人出来了。”

少女抬眼,“嗯!”,快速接过饼咬上一口,仿若生怕被人抢走。

狼吞虎咽。

明明是刚吃饱喝足的人。

“请问,多少银两?”平淡如水的声音淌过。

摊主抬头,一位青衣男子站在摊前,不知是逆光还是什么原因,面容在一团模糊中根本看不清。

摊主眨了眨眼睛,“三碎银两便好。”

“好,我替她付了。”长世将碎银两递过去,转身离开摊位。

来袭如水,抽离如水,平淡如水。

过而无痕。

“臭道士,来一口?”

“无妨。”长世淡淡的。

小姑娘又是一口,出其不意地啃走了一大块。

这烧饼虽然好吃,终究太淡了,也许无璃喜欢吃。他舔了舔手指尖。

“哟,顾石头!你也下山了?”

迎面走来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唇色朱红,眉眼上扬。

不是其他人,正是逍遥剑宗景恶犬景敖是也。

景敖的身后还跟着个挺拔的少年。

只见那少年玄衣、玄剑,眼中墨色浓郁,身姿慵懒而不乏张扬,嘴角永远是那抹懒洋洋的坏笑。

他朝他走来了。

顾长世攥紧手心。

正如千千年前那般。

第55章:第四寸尺八

乾坤苍莽尽是白,山川万顷素裹冰。

邵逍抬起头,悠悠飘落的雪花轻缓地落到他的身上,而后瞬间消融在玄色的衣裳上,变成浅浅一层薄冰。脚底,是遥不可见边际的冰层。

仿若,这天地本就是仓皇翻滚的银装素裹,冰天雪地。

仿若袭卷在空中的雪,飘荡了人间千年、万年,一直弥散在浩荡间,从未断歇。

有师尊的地方,就会有雪,便会有尺八。

薄薄的冰层翻滚雾气,玄衣少年负剑奔跑,身后尽是茫茫。

如诗如画,悠悠苍茫。

“师尊!”

邵逍于风中抽出自己的剑,血色滚烫地奔腾,胸腔之处被苍茫之气充塞。

“师尊!”

他站起身,雪屑和冰渣在他纯玄的衣裳上格外显眼,垂落在他的眼角、乌丝和墨色纯澈的眼。

就这样循环复始。

雪下得更大了,邵逍赶忙回头,师尊来了。

师尊,师尊。

一抹纯白的苍劲映入眼帘,天然捎风、捎雪、捎着那冰冻乾坤的。

剑眉捎冰,朱唇无情,每一寸都勾勒天地的苍莽与冰意,万物冻于眸色,白发垂落于地。

百年而过,平笙于人间的封印逐渐解开,身量逐渐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平生最爱逍遥,长世难得无礼。

他的腰间没有玉饰,但却挂着一把冰骨剔透的尺八。

少年看在眼中,只觉师尊不像是妖,倒像是他心中勾画已久的神灵。

万物失色,万物归踪。

风吹起少年玄衣的下摆,眼神笃定,墨色浓郁,却是紧紧地攥住手中的剑。

虽路漫漫,他总有一天,可以与师尊并行。

“今日我教你剑法。”声音虽然低沉,但不再那般寒意冰冷。“拿剑。”

“是。”

邵逍从背后抽出玄剑,在空中划出一个干脆利落的弧度,下一瞬,眼前被雪雾包裹。

“用这把剑。”

邵逍于雪雾中努力睁开眼睛,接过平笙手中递过的木剑。

枝头的雪往下掉落,“刷”得摔碎在地上。

说要练剑,平笙的手中却没有剑,他从腰间抽出那寸冰骨剔透的尺八。

他把尺八送入唇边。

一分悲怆,两分薄情,三分凄厉,四分冰凉,五分豪迈。

丝帛碎裂,乐声陡斜。

雪地上发出窸窣的皲裂声,漫天的雪骤大,冰白于半空旋转,邵逍在风雪中睁不开眼,用玄剑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激扬的雪雾从地底往上飞腾,把邵逍围在正中央,玄色的衣袍被划出一道道裂口。

痛觉并不剧烈,但无数冰冻的伤口如同钝器贴紧皮肤划过般让人颤栗。

雪雾中隐隐绰绰有无数人脸凸显而出,脸上虽并无五官,少年却觉得自己被一双双空洞的双眼紧盯。

不寒而栗。

渐渐地,这些雪脸有了各自的躯干。

东西南北,上下左右,无处不是令人眩晕的洁白,邵逍忍住晕吐感,强迫自己不折不扣地全神贯注。

‘雪躯干’们千姿百态,或仰首或俯视,或提足或揽腰。

手中并有一把冰雪所化的剑。

邵逍凝神静气,酸涩的眼周渗出细汗,用木剑挡下每个刁钻的冰棱。

雪雾弥散,‘雪躯干’们舞动得愈来愈快。

邵逍喉咙口甘甜,已然有血味弥散,玄袍掀展。

半空的尺八声百转九回,仍是划破空气的怆凉。

少年的眼中放出烫人的光热,眼中只有‘雪躯干’的剑法,他已然忘却了时间,忘却了黑白,忘却了日月。

只余怆然剑意。

那些不识的字,不解的人情世故,那些闷涩的误会与记忆中摸不走的泥泞都抛掷在后了。

不知多久之后,尺八停了。

雪浪终平。

天地间,冰雪渐渐消融。

鹰隼啼叫。

修道者修心,修心者不能囿于自我。

少年的玄袍早就褴褛成布条,大汗淋漓,口中急促地喘出热气,他拄着木剑缓缓坐到雪地上。

平笙坐于青石台上,手中的尺八收入腰间。

肩上挂的积雪,眉间蹙的碎雪,眼角勾出的雪珠,竟柔和而曼妙地与少年融为一体。

慵懒而又张扬。

恍惚间,少年好似还是河岸头那个数水鸭的呆模样。

窸窸窣窣,静静楚楚,雪间不知名的温热在窜动。

纯银的发丝垂落,平笙斜倚树旁,那双冰蓝的双眸也深深盯住玄色少年。

由是,邵逍缓缓睁眼后,便坠入那片冰蓝。

恰是沉寂万年的孤寂。

“师尊!”

积雪轻颤。

“逍遥,百年已过,你现如今可曾想好,何为逍遥?”

银丝飘动。

朱唇轻启,冰蓝将纯黑缠绕而不动半分。

“逍遥是——”邵逍将玄剑举起超过头顶,雪融的日光与日兆的雪飘飘洒洒从剑身四周落下,在邵逍手背覆上浅浅一层碎白。

确实,对于人,仙,妖,魔,佛来说,都有各自的逍遥之道。

也许是青案上的一盏苦灯。

也许是酒池肉林的今朝有酒今朝醉。

也许是大雪兆丰年的喜悦。

或许便是一花一叶的新生。

邵逍给自己取字逍遥,已然是将其当作毕生所修的道。

头上传来一阵短暂的冰冷触觉,原来是师尊用尺八敲了下邵逍的头。

“莫要想的太多。”

平笙转出尺八,送入唇旁。

冰骨剔透的尺八霎那闪过暗红的光芒,却又很快恢复正常,丝竹声起,却是惊人得不复悲怆。

原来尺八也能吹出如此平滑而缠绕的感觉。

甚至暗暗藏着几分欢庆。

这就像是风一般。

这风穿过峡谷,穿过牛羊散漫的草地,穿过皱起波纹的湖面,穿过开满鲜花的天地。

这风如同枝头尖绽放之花,带给冰原微薄而源源不断的生命力和希望。

仿佛可以淡忘高低,释怀褒贬,摈弃礼义人情。

‘何为逍遥’

少年感觉有什么崭新的东西在自己身体内生根,发芽,甚至在瞬息之内成长成参天大树。

却又熟悉至极。

鸟群袭来,心内枯木逢春,初春的枝头绽放生命,邵逍闭上眼睛,用自己的全部心神去感受这般奇妙。

内心积雪消融般颤动。

渐渐地,他意识到。

毋论何为逍遥,他需得变强,愈来愈强大。

强大到足够守护这平生(笙)逍遥。

第56章:好色登徒子

现如今,元阳也算是个有家室的人。

以往走出去,他也就是自顾自游荡,如今却是不可,凡事还要念及自己家中,那头早已牵下缘结。

大街小巷上烟火气息浓重,冉冉生烟,小贩们吃啦啦大声吆喝,几个孩童尖叫着呼啸而过,头上扎着小丸子,随着奔跑而一晃一颠,横生妙趣。

自打成亲往后,少年觉得自己不一样了,又觉得日子好像没有多大变化,只不过是身边多了个人罢了。

但总觉得缺点什么。

如今看到这些街道上奔跑的小孩童们,再想想长兄与嫂子膝下抚养的小侄子,元阳突然意识到底是缺了什么。

——缺个孩子。

念及此,少年的脸一下子红起来。

他们还没有圆房。

前头有个卖首饰的,沉香台上的各色钗饰在日光的照射下闪烁光亮,元阳停驻脚步。

“小王爷可是要买首饰给新过门儿的小王妃?”

今日元阳出门带的是后厨的老管家,人世沧桑得很,这不,元阳还没有应声,老管家便忙着从包袱里掏碎银子。

光影模糊,元阳在阴晦的交错中努力分辨眼前的黑白,眼眸又开始时不时得作痛,愈是努力分辨,眼中的雾气便愈加浓厚。

他兀然想到,只有自己在末阴身边的时候,这般混沌的模糊才能逐渐清晰起来,他中下眼中混沌不清的魔咒,而世间的解药却好似只有一种。

一人。

孽缘。

“小王爷没事吧?可是有什么不对?”老管家凑上前,有些担忧地伸出手。

“无妨。”

元阳没有扶住眼前老管家伸出的手,墨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这些首饰不适合她,我自己为她做一副罢了。”

红衣少年最拿手的,除了舞剑射雕,便是是木雕了。

那人浑身的气态,不是世间金银所能追加,还是最简雅的木头最好。

无声无息,无繁无缛。

回到王府后,元阳顾不得太多,他拿出刻刀和沉香木便是细致地雕刻,手中摩挲。

那个人喜穿银白的衣裳,那必定也不喜欢太过繁杂的事物,那便给她做的俭素些,不用雕刻花纹亦或是虫鸟游鱼,两三笔勾勒,木屑沉坠,钗头一团祥云,点点深意自出。

除了大婚那夜,那人总喜欢在自己脸前戴上一幅薄纱般的面罩,想来也知道定是不喜欢这人间的烟火气,于是根本不必作那些金银的点缀,要不然岂不是画蛇添足了。

元阳雕刻木头的手艺已然是出神入化,年少时他便无事自雕,由是炉火纯青。

当他把木头雕刻好,放在日光下仔细端详的时候,根本不过一个时辰,但这时辰中他一直全神贯注,竟比自己弯弓射箭,听书详课还要认真。

他想起自己要雕刻这木钗的缘由,脸上又爬上烫红。

怪不得父王说男子成亲之后必定是有所不同,他现在算是里里外外看清自己,当然有所不同。

变成好色登徒子了。

少年终究是脸皮薄,这天色暗下,辰时一到,他哪里还有什么干脆利落的心态,满心欢喜却是踌躇,在月色下又犹疑不已,不敢立刻就进去,拿着那木钗在外面,左右颠簸、乱晃,进去又不是,离开又不是,也不知末阴在里面干些什么?

后院的阿黄摇着尾巴,看他的热闹。

他想起末阴身上那股好闻的香味,既像是某种奇花异果的味道,又像是酒香。

但总能让人凝神静气,舒缓心性。

让人欢喜的很。

“你在外面左右晃荡什么?”

到最后还是末阴把他给喊进来了。

少年推开木门,墨色浓郁,烫红袭上脸颊,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手心微微出汗,竟然比自己弯弓射箭的之时还要紧张,他看着床榻上坐着的末阴,心中的热火气升腾。

沉香从炉中冉冉升起,撩拨沉默中的心旋摇动。

“我们成亲也有些时日了。”少年缓慢地张开嘴。

“是。”

“我……”他不敢和那人直视。

“怎么?”

那人好似能看清自己的心思,语气不缓不急,平淡如水,仿若能够看清一切东西,面纱下的嘴唇定是微微上扬的。

朱唇烫人。

人烫心。

“你看这木钗你可喜欢!”到最后元阳还是没有说出自己心中所想,只是像献宝一样摊开自己手心中的木钗,结果发现那东西被自己握得紧紧的,表面上竟然蹭上了自己因紧张而出的汗。

他想缩回去,却被末阴一把扣住手。

“喜欢。”

末阴把木钗放在手心上,细细的端详。

“十分喜欢。”

语气毋庸置疑。

“夫君来给我带上。”

元阳弯下身子,凑近末阴,鼻头微微出汗,他秉神凝气,不敢大声出气,半跪在床榻上,身子斜倚,末阴身上那股似酒似果香的味道在在他的鼻尖萦绕,他将那木钗慢慢地、轻柔地塞进那头发中。

仿若浑然一体,纵情至极。

下一瞬,却是天旋地转,末阴把他压在身下,那股醉人香气愈发浓烈,两人之间有一股热腾气弥散,半空中袅袅绕绕的烟雾将他们萦绕在其中。

水声,丝竹,铜铃声浑然为一体,他们于红线的牵连之中双目相对,墨色相依,谁也离不开谁。

不可分离。

“夫君,想说些什么,刚刚那般犹疑?”

如今气氛勾火,少年如同喝了一缸酒那般壮起胆来,他轻簌地把嘴凑向末阴的耳畔,吐出热气。

“该有个孩子了。”

香火。

末阴发出一声轻笑。

不知是不是元阳的错觉,他觉得这声音好似是末阴平日里的声音,又好像完全不是,有如清泉般淌过,转瞬即逝。

元阳一直觉得自家妻子的声音和孩童的嗓音很像,尚且分不清雌雄男女,有那种混淆界限的清澈之意,但刚刚那一声明明是男人的低沉。

怕是错觉。

末阴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时间去慢慢思索,那温热已然贴了上前,乌丝相依,温热摩挲。

元阳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这就是内人比自己高的尴尬之处。

末阴的喉咙已然喑哑。

末阴用身子将少年禁锢在自己的怀中,眼梢带上了三分酒意,四分魅惑。

“这可是你说的。”

第57章:第六汪轮回水

红罗理不乱,清晨缓缓而来。

春池一场梦,元阳起身的时候发觉不对劲,至于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清楚。头就像被人打了一般,咯噔作痛,脑袋里一团水混沌不清,整个身子骨都痛。

那不该痛的地方也痛。

眼角发红就好像哭过一般,喉咙喑哑作痛,少年的脸上烫红烫红的,比得了风热的人还风热。

难不成昨夜春池一场,过于猛烈,如若如此,怎么一点儿回甘都没有?

神识里只剩下晃荡的水。

一潭春水,红荡荡在心间。

被窝旁蠕动了一下,成了好事、满心柔情的少年慢慢掀开被窝,却发现这体型好像不大对,拉开被子后,豁然空荡,被子中哪有什么末阴,明明是那多日未见的小白团子!

这可给少年吓得不轻。

小白团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朱唇发亮,眼睛在日光的照射下墨色发亮,他伸出小短手,顺手就往元阳脖子上勾去,迷迷糊糊道:“夫君干什么呢?”

升到半空,小白兔案子也发现自己的不对劲来,连忙收回自己的手,左右端详。

他怎么又变回这模样了?

元阳楞在原处,神识中惊天霹雳呼啸而过。

他忽而想起一些怪异来。

小厮看不见这小白团子,只有他一人能看清。

又忽然想起小白团子那曾经应允能让他摈除眼弱,应允在他成亲当日看得清新娘子。

再想想,末阴出现之后,这小白团子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般种种,难道……

“难道你就是云郡主,便是末阴?”

“嗯……”

小白团子没有应声,眼神闪烁。

就在这沉默之间,少年地丝绪已然漂荡到狐狸与书生、许仙与白蛇的话本上去。

“你,难道真的是个神……”

少年刚伸出手,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杂着木桶碰撞与水声晃荡,仆人们纷纷往后院的方向赶去。

木窗处从外向里迸溅尘灰的气息,少年直觉不好,站起身拿起台子上的剑,“呼啦”一声披上衣裳,推开木门便往外跑。

清晨雾气浓厚,再加上元阳并未清醒,整个脑袋都在晃荡。青石泥地上碎石铺路,被靴子踏过,发出“咔嚓咔嚓”的细小声响。

不远处,一只老猫惨厉的叫唤了一声。

元阳赶过去的时候,仆人们还没有聚过来,半空中萦绕一股浓郁血腥味。

远远得望去,那灌木掩映之中,自家的长兄正单腿跪在地上,保持一个沉思般的姿势,元阳看在眼中,不禁放慢脚步。

但当他看到地上那滩不明物体的时候,喉咙中忍不住往外蹦出恐慌。

这是个什么东西?

在一团血肉模糊中,那似乎是个动物的残骸,又好像只是一个肉饼。

“那是人,一个死人。”

小白团子也跟过来了,众人看不见他,他便在元阳后面轻轻地出声,拽住元阳的衣角。

元阳走上前,这才看分清那个东西的模样。

那是一具尸体。

与其说是尸体,不如说是碎块。

内脏和血肉刺拉拉滩在地上,粘稠成一团黑红,散发腥臭的气息,令人作呕。

尸体的脸朝下,锦绿色的衣裳被染得黑红透亮,血斑点点。

虽然看不清模样,但从身段上看和衣裳的款式来看,必定是一个女子。

但这尸体,竟没有四肢!

在骨骼相接的地方,被人齐齐锯下,四肢空荡,只剩下躯干这破碎的一整块,让人看着不寒而栗,忍不住摸住自己的手腿。

赶来的仆人们忍不住尖叫出声,手中的水桶拿不稳,泼洒出浑水来。

长兄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因为背对着身,根本看不清神情。

小白团子看在眼中,皱起了眉头。“他是你的什么人?”

“是我的长兄”

“嗯……”

长兄终于动了。

是那种豁然的动弹,他伸出手像鹰爪般用手翻开那摊血肉模糊。

“呼啦”一声,仆人们一声尖叫,他们看着长兄把尸体整个翻开,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陷入那团血肉模糊之中,沾染上内脏的碎屑。

尸体的头已然非常僵硬,“咯噔噔”转开之后,众人只听闻一声清晰的‘咔嚓’骨节错位声。

那头又缓慢地向左倾斜,‘砰’得一声轻响,跌入泥地,仿若下一刻就要和颈脖分离。

女人的眼睛睁大,迷茫的看向苍茫的天空,泛白的眼球中全然是血丝,绝望到极点的模样。

“竟然是世子妃!”

人群中传来惊诧而绝望的一声呐喊,有些丫鬟受不住,背过身去忍不住干呕起来。

竟然是长嫂。

元阳垂下眼眸。

逝者安息,往生极乐。

长兄的神情冷得像块冰块一样,大家动都不敢动,大气都不敢出。

只见他们的世子慢慢弯下腰,托起那个连肢体都不完整的躯干,塞到自己的怀中,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

黑红的血液往下滴答,内脏拖曳在半空中,世子用自己的衣袍包裹住往下不断掉落的血块,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一步一步。

晃晃颠颠。

当他经过元阳身边的时候,眼中的幽光转瞬即过,嘴角出现一丝裂缝,但最后还是没有出声。

就这么,走过去。

小白团子攥紧元阳的衣角,他刚刚和那面色铁青的世子似乎有一瞬间的对视。

这人……

站在原地的仆人们终于开始动弹,用水浇洗地上的血块,几个人跟上长兄,几个人又赶忙跑出后院去衙门报案,一时间忙作一团。

灌木丛旁,两个拿着木桶的丫鬟们交头接耳,小声交谈着。

元阳走过去,抿起朱唇。

“昨夜可有什么异常?”

其中一个丫鬟没有应声,只是怯生生的摇头。

另一个丫鬟也低下头,先是沉默,而后深深地憋了口气,猛地抬起头,几乎是喊出了声。

“小王爷,昨天晚上我睡的很晚,只听见后院……这灌木丛中,好像有什么锯木头的声音,一声一声,喀嚓喀嚓的,我以为是错觉,就没有起身。谁知那声音一直没有断过,夜黑风高的,我又害怕……谁知今日发生了这种事情……”

众人不约而同的沉默。

脑海中浮现出,那丢失的四肢和扭曲的躯干。

第58章:第七汪轮回水

家里面被衙门的捕快们围起来,人声嘈杂,这些日子都不得安生,吵得人头疼。但好像一点办法都没有。

又有人死了。

这次不是四肢,而是整块躯干被挖走,只剩下脑袋和四个孤零零的胳膊腿,被发现的时候几只野狗在旁边狂吠。

是那天和元阳说话的那个丫鬟,因为尸体的形状过于惨淡,好几日入元阳梦中,久久纠缠。

这几天府里面气氛特别低迷,每个人都不敢大声说话,好几个仆人到管家处抱怨,说要离开,闹得满城皆知。

父王也很恼怒,苦于无路,也没有办法。

小白团子坐在自己面前,有一搭没一搭得在吃糖豆,元阳觉得实在没心没肺。

“你还在这里吃糖豆呢,最近几日你不变成原来的样子,父王要找你,我只能说你因病在房中歇息着,要是被发现了可怎么办?”

“他们又看不见我这副模样。”

小白团子一脸不在意。

他不在乎但元阳倒是在乎得急,云郡主那头的娘家人们急切得不知道跟个什么似的,好不容易拉扯大的闺女刚刚成亲,嫁过来没个音信,人又见不着,怎么能不着急。

元阳不知废了多少唇舌,才把那些前来探看的娘家人们给劝回去。

“要不,去见见你的那些娘家人?”

“有什么好见的?”

小白团子仰头灌茶。

他为了隐瞒自己的身份,在那群所谓的娘家人面前可没少吃苦头,哪有让一个大男人去学琵琶的。

“你琵琶倒是弹的好听。”

刚入门过来的时候,云郡主在大厅弹一曲琵琶,惊艳满堂,元阳现在还很挂记。

“你别提这个,你再提这个我就跟你急。”

少年悻悻然,可心里还是欢喜,他觉得自己这个妻子除了个头过高,其他什么都好,哪儿哪儿都好。

“对了,那日你第一次见我手中拿的是什么东西?”

那日元阳的眼中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由是心中一直念叨着。

“那个啊……那是我的法器。”

“你的法器难道你作法,还真的像话本里所说需要器物所托吗?”

“以前是不用的,如今我沦落到人间来,什么都不记得,当然是需要一个法器给我续力了。”

“是个什么玩意儿?”

“反正不是琵琶。”

小白团子拿出手中的器物,那器物看起来冰体剔透,有五个孔,前四后一,似箫似笛,却要更加出尘些。

“这是尺八。”

尺八一吹,天下怆白。

小白团子原是妖界的一个小殿下,误导误撞来到人间,寻找红尘牵引红绳之人,谁知到竟投到一个女子的胎,化形又不是,不化形又不是。

如今阴差阳错,与人间少年结缘,与这红绳所牵之人结亲。

本想斩断的姻缘,斩也斩不断。

乱如麻。

小白团的眼中闪过墨色。

幸而日久方长。

天色渐渐暗了,窗外几个晚雀在枝头蹦哒,灌木丛钟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几只野猫跳出来,又很快有消失在人心惶惶的夜色中。

吹灭烛火,拿走小白团子的手上的糖豆,元阳便准备入睡,两人在黑夜中睁着眼睛。

“你说,世上有没有真的有两个人,缘分永远是斩不断的吗?”

“总会有的吧。”

“我是说那种,前世造下的因果然后世世轮回,世世斩不断。”

“这样岂不是会很烦?”

“又由不得己。”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世世相牵,到后世世累缘,就是天长地久,生生相护。”

“那如果,在这一世,两个人又分开的怎么样?”

“天灾人祸,生离死别,自然又是一个轮回,你们神仙都是想这么多的吗?”

“神仙算什么?我可比神仙还要厉害。如若哪一天天我突然死了,你也不需要担心。”

“说什么不吉利的话,你不是比神仙还要厉害吗,怎么会死?”

“人有人的命数,人的命格都写在本上,我也改不了。”

“说的好像你又是人一般。”

两个人就在这么絮絮叨叨中沉入梦乡。

末阴说出那话的那时,从未想到应兆来得如此之快。

第二天清晨,元阳是被一股腥臭给熏醒的。

他做了一个梦,梦中他被血海所席卷,浑浊的血水中伸出无数只手,拼命得把他往下拉,血水十分滚烫,几个厉鬼往血水中淌去,一个个都发出尖锐的尖叫声,他的肌骨也随之消融,醒来的时候满额头都是汗。

为什么会这般腥臭?

床上黏哒哒的。被子上好像被泼了水一般,让人觉得难受,头尤其疼,比被猛灌三缸酒还要让人难受,胃中翻滚呕吐意,鬼压床般自己的身子难以挪动,好不容易睁开眼睛。

被子怎么会这样,难道小白团子尿床了?

不至于吧。

他撑起身体的同时抬起了自己的胳膊,上面一阵凉凉的湿意,却发现整个胳膊弯都是腥红的。眼前又变成模模糊糊直作痛,眼前的光影黑白暧昧,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他的心头。

他摸索向被窝,还好,自己的身旁那人,还在。

纤长的身躯——他向里面探去,眼睛越来越疼,一开始还能看见自己胳膊上的血,就在这短短的瞬间,眼前万物开始不停的旋转,末阴的身子有点凉,他从下往上摸,腿、腰、胸膛……

“末阴!”

他喊道。

没有人应答他,元阳的手开始颤抖,那腥臭的血流正汩汩不断涌向他的手心,梦中的血海又开始向他袭来。

他往上继续摸,眼睛作痛,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中决堤而出,往上摸……

脖颈,脖颈,脖颈……

元阳嘭得一声掉到床榻之下,手缝中夹满血块,一股粘稠袭向他的手心,他不停的往后退,直到撞到桌角。

床榻上的末阴,没了头。

元阳眼睛开始出现噬骨的痛,鼻子发呛。

少年疯一般的站起身,破门而出,但打开房门的那一瞬间,一股浓郁的黑暗将他牢牢的包裹。

血从他的眼中流出。

元阳伸出手放到自己的眼前,没有半点轮廓,寂静得让人害怕。

眼中再无光亮。

第59章:最后一寸尺八

最近剑宗中来了一个怪人,这个怪人怪就怪在——只盯着邵逍。

亦步亦趋,不折不挠。

剑宗里传了些不好的闲言碎语,说这怪人对他们的逍遥师兄有不轨的意图。

“我与你有仇是不是,为什么你总要跟在我身边?”

玄衣少年转过身,看着自己身后的怪人。

“不是的,我是欢喜你,我要同你做友人。”

“哪有这样交友人的?”

邵逍最近因为这个跟屁虫不知少了多少跟着师尊练剑的时辰。

本来就不够。

真想放阿黄咬人。

跟在邵逍的这个怪人,怪虽怪矣,模样长得十分好,一脸笑意盎然的样子,天生笑模样,看谁都像喜气洋洋的,只不过性格实在不讨喜,一声不吭地紧盯人身后,跟要吃人似的。

景敖都看不下去,来找这人打了一架,结果铩羽而归,作为剑宗的大师兄,这脸可丢得大了去,气得闭关苦练法术去。

笑面虎虽人怪,但功力又着实高,刀戟用得特别好。

“逍遥师兄,你对魔有什么看法?”笑面虎少年扬起声。

“人人得而诛之。”

“可若是这魔欢喜你呢?”

“欢喜我难不成就不是魔了?斩鬼除魔,这是剑宗的道义,从不因人而异。”

“逍遥师兄,你同我双修好不好?”

“你说什么?”

玄衣少年猛的转过身,疑是自己听错了。

“整个剑宗,只有你和我实力相当,我同你双修,功力成双,岂不是美哉?”

“道不同,不相为谋!”

玄衣少年躲过笑面虎伸出的手。

“你以前就是这样,现在还这样。”少年的笑僵在脸上。

“我们以前又不认得,你怕是烧糊涂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一声拒绝惹恼了这位狗皮膏药笑面虎,整一天从早到晚,邵逍去哪儿躲,笑面虎便往哪儿追,甩又甩不掉。

还在耳边聒噪不停。

“你不同意我双修,是不是因为你那个破师尊?”

“你从哪里知道我有师尊?”邵逍因为这一声破字而皱起眉头。

剑宗大多各自修炼,互不干扰。

“那如若我杀了他怎样?”

邵逍阴沉下脸,“其一,你杀不了他。其二,如若你敢冒犯师尊——”玄衣少年抽出自己背后的剑。

“无论你躲到天涯还是海角,我都会把你拉出来千刀万剐!”

“那还真是我的莫大荣幸啊,逍遥,你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不知道那个冰块儿有什么好的,让你这般喜欢!”

“我们以前认识吗?”

蹬鼻子上脸,还有模有样的。

“你觉得认识就认识,你觉得不认识就不认识,你记性一向不太好,我谅解你。”

邵逍当这些全然是疯言疯语。

但他没有想到说出疯话的这个笑面虎,却当了真。

今日是剑宗出山参加试炼大会的日子,这次长老们没有再用云顶画舫,而是用的大型阵法。

每个人都站在南山巅巨型阵法当中,一时间挤挤攮攮,人声鼎沸,辈分较大的在人群中整顿纪律,邵逍也在其中,一身玄衣玄袍,挺拔而洒脱,眉眼俊朗,几个小师妹没由来得红了脸。

“邵逍!”

青石台上忽而传来了一声大喝。

少年抬起头,发现又是那个笑面虎。

他正准备转头,不想再理睬这疯子,上空破空摔下来一个东西,从上而下‘啪嗒’一声摔成两半,众人定睛一看,是一个冰晶剔透的尺八,被摔碎成了两半。

尺八?

邵逍不由一愣,他慢慢走上前,脑袋里一片空白。

“还有呢,邵逍!”

继而从半空掉落下一个头颅,血肉模糊都看不清,但却是玄衣少年这一辈子都不会忘的模样。

不可能。

怎么可能?

邵逍捂住嘴,感觉胃中一顿翻滚。

不可能,怎么可能!

“我听你的杀了他!你说好了无论天涯海角都会追过来,可不能赖皮!”

“我不相信!”

少年突然想起什么,然后伸出自己的手,发现本应该在自己手心若隐若现的红绳,竟然断了线,在半空无力地垂落。

断了。

“信不信由你!”

笑面虎少年在半空大喊。

周围的弟子们为这一时的变故而惊慌,不知如何是好,景敖跃上台子,想要拽下台子上的笑面虎少年,却被灵巧地躲开。

顾长世看着自己眼前垂首不言的少年,伸出手。

“你不要信他,他是个疯子。”

“我要……”

“什么?”

顾长世凑近身子,想要听清少年嘴中的呢喃。却猛然发现邵逍的眼中放出红光,身后黑气慢慢浮现。

地面开始震动。

青石台上的笑面虎幸灾乐祸。

“我真得没看错你,邵逍,你果然是个成魔的好料子!早知道这么容易,我早点杀他就好了!”

“禁-孤-魔-帝!”

“你终于想起我来了,真不容易,逍遥,许久不见,甚是想念啊!”

笑面虎说话得同时,衣袍却不停往下滴落血块,脸色苍白得如同死去之人。

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他的背后插着一个巨大的冰雕,直直刺入心房。

唇角的笑,却是张扬到烫人。

虽是残躯,却是满心得意。

他终究是得逞了。

玄衣少年的眼中充斥血红,耳边全然只剩下贯串神识的耳鸣。眼前混沌一片,渐渐不断滴落下血泪。

眼前不再是万物,而是黏稠成一团的血珠涔涔。

再不复清明。

当邵逍恢复神识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中尽是鲜血,他拿着剑,一遍又一遍地把身下血肉模糊捣碎。

禁孤的眼珠在血肉模糊中旋转,嗤嗤地不停发笑。

“逍遥,你确实能杀我,可又能如何呢?无论你转多少世,轮多少回,我都会出现在你的身边,为你父,为你兄,为你妻,惹你清明,扰你性灵。”

世世诅咒。

永生不弃。

轮回池中出现巨大的波动,司命发现自己再也压不住阵法,嘴角不断喷出血腥。滚烫的泉水中一套红衣悠悠而出,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扶住剑,一步一步得爬出来。

红衣如火,血水滴落。

两眼烫红。

笙箫不问平生,阴兵踏碎末道,孤魂禁啼混沌。

禁孤魔帝,姓禁孤,名末阴,字平笙。

你瞒了我这么久啊。

师-尊。

完结卷·禁孤魔

第60章:禁孤之言

漫山遍野的汤阴树、铺天盖地的红枫色就这么映入眼帘,成千上万,两岸夹道,风一吹,簌簌声齐响,吹带起汤阴树的万千流絮。树林之上,无数的流絮相汇。

半空中飞过一群鸟雀,喧嚣而过,了却无痕。

红袍拖曳于地,滴落一串串血水,胸膛中传来蚀骨的疼痛。

元阳拄剑而行,一步一摇,乌丝湿透,垂落于肩。

枝头的汤阴果红得发亮,元阳揽住枝头,摘下一颗,放入嘴中啃咬,酣人的酒味寸寸入舌尖,钻进心间,丰缠的汁水于唇舌中缠绕,荡气回肠,灼伤鼻息。

滴血的伤口渐渐愈合。

脚下的步子开始虚浮,元阳如同真得喝醉一般,踉踉跄跄。

竹屋门前的人参王一脸淡漠得看着拄剑而来的元阳,他身旁的那人,神情张扬到疯狂,嘴角的笑凝固成僵硬的扭曲。

不,这不是师尊,师尊永远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师尊一生潇洒,一生淡漠,内心唯有尺八和冰剑,从不以他人恶为强,以他人善为若,从未欺辱他人,从未轻薄苍生。

“禁孤,你从我师尊的身体中出来!”

“他是你师尊,我是他,你便是我徒儿,怎么喊了千百年的师尊,现如今倒是不认了?还是说,你始终看不明白,你当年杀我,便是杀他。”

“我当时……并不知晓……”

“你不知晓又如何,知晓又如何?流溯轮回,最终还不是为了你们所谓的天地道义!”

“你如此厌恶道义,那又为何要崇尚魔道?”

元阳扔开自己手中的剑,玄剑掉落于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继而说道,“如若千百年前,打胜仗的是魔境,那么如今的天地道义便是你们口中的恣意妄为,便是魔道,而天境只能被流言驱赶,流落成邪门歪道。正过来,反过来,无论如何都是一样,到头来,都是虚妄的执念。”

“你别给我道这些之乎者也,所谓道便是束缚,魔既然恣意妄为、兴风作浪,又何来束缚,何来的道?世间本无魔道,只有魔。”

魔就是魔,何来道?

血水不停从元阳的衣袍和乌丝垂落,洇红地面,扔开剑的身子摇摇晃晃。他站直身,一步一步地往禁孤的身边走去。

“即使殊途,也能同归。即便相生相克,终究同样落叶归根。你我一场缘分,又是世世轮回,你若逼我入魔,我也劝你,莫要行凶!”

“我若不行凶,凶必定行与我,如若没有十大恶,十大凶,那天地还需要什么禁孤魔帝?你封我魂灵,取我性灵,我只不过是将心比心。”

“再说,不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护着你,多次你心绪那般不稳都没有被魔气所侵,如今封印即解,我也不在乎你到底要不要入我魔门!杀伐尽!万物尽灭才好!”

“你为何如此固执!”元阳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紧紧地盯住眼前的禁孤。

疯子。

“这皇天之下的小人们,尚且知道要时常时得改天换代,江山易主,难道这天地之间就不能换换新,就不能乾坤颠转,哪怕一朝一夕!”

“只为一朝一夕,却能要得天下大乱。”

“我是魔,当然没有什么初心本性,更不求什么平生逍遥,苍生与我有何干系,乱不乱又关我何关系?我只求有酒池肉林,夜夜笙歌,只求长相欢乐,不醉不休,哪像你们想的那么深远绵长,千转百回?”

最是无聊的千转百回。

“帝主。”

人参王想拉住不断向禁孤靠近的元阳,但被禁孤眼中的寒意所震,最终默默的收回了自己的手,元阳抬起手,搭在禁孤的腰上,两个目光相接,空隙越来越小,最终变为毫无缝隙的相拥。

“怎么?你是舍不得‘我’捏出来的身体么,还是终于灵窍开通,对我日久生情?”

禁孤两眼血红,其中波澜万千,却没有丝毫分予眼前的万物,只有深不可见的深渊和幽冥。

“我要……”

“什么,你说什么?”

禁孤凑近身子,想听清元阳在说什么。

就在那一刹,元阳张开嘴,一股汤阴果的酒气向外弥漫,他猛然咬住禁孤的脖颈。

牙齿穿过皮肉沁入体肤,化为烫人的伤痕,不断有鲜血从伤口往外淌出,滴落于白衣,形成一串靡艳的血痕。元阳的牙就像一个铁夹子长在禁孤的脖子上,每时每刻都好似快要破开那脆弱的血管。

禁孤不怒反笑,眼中尽是疯狂,他作力扣紧咬着他脖颈的元阳,往自己的身子处揽,每一寸疼痛都让他更清晰地感知这世间万物。

作为魂魄飘荡于人间,被封印在千里冰层之下,被藏在身体深处,被遗于神识之中,早就忘了这世间温热,早就忘了疼痛。

越是血流,越是清醒。

但是下一刻,他的笑意僵硬在唇边。

“你……”

红衣人本搭在他上的手兀而向下移,直直地钻入他的胸膛,猛得破开,冰凉袭入冰凉,再‘呲拉’一声拽出,带出一手血腥,一颗不断跳跃的金丹在掌心放出淡淡的金光。

大小不一的血块不断从空洞的胸口往外淌出。

“本就是我的东西,还给我。”

元阳的眼中毫无温热。

他仰头吞下掌心的金丹,身体中血意滚烫流动,不断向上升腾气流,胸腔传来蚀骨的疼痛。

禁孤魔帝的僵硬也只是一刹那,听闻元阳的话语,立即又放声大笑起来,他捂着自己不断流出血块的胸口,疯疯癫癫,往汤阴林的方向走去,地上一连串触目惊心的血迹。

这刺耳的笑声嚣张恣意到半空,而后又咯噔于喉间。

天际传来一声尖锐的鸟啼。

禁孤转过身来,朝元阳挥手,白衣尽洇红。

“我的好徒儿,解封之日即将来临,不若天下大乱,不若人心惶惶!

我们,改日再见。

哪怕刀刃相见。”

话音未落,夜空一声鸟啼,禁孤的身子变成半空中的齑粉。

一阵风吹过,只余满地残凉。

第61章:逍遥战神

烟火繁重地,人间闲话阁中,精神矍铄的说书人往台上这么挺拔得一站,清嗓子,将那醒木重重地拍在办公桌上,四周的看客顿时被吸引,眼睛齐齐盯上看台。

老头儿深吸一口气,而后悠然开嗓。

“话说在那千千年前,天地尚且混沌的上古之时,乾坤分仙、妖、魔和东海,仙妖魔和东海结盟,齐心对抗那无恶不作的魔。

“逍遥战神乃是天界的神,骁勇善战,让魔界众人胆战心惊、望风而逃。这战神是一个好斗的,他哪在乎什么功绩功劳,什么战事苍茫,全心思都放在修炼剑术上,就想找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好好切磋一番。”

“这时,天界来了妖君殿下,直直奔往逍遥战神而去,两人切磋了不过三个招式,逍遥战神手中的剑便被打飞,可谓骇人!战败的逍遥战神不服气,便重新铸起新剑,往妖君之处雄赳赳而去!”

“难道这逍遥战神被打输了,就想着用小人计谋害那殿下?”看客一人忍不住问出口。

“我本也如此想!”说书老头儿悠悠展开手中的折扇,“谁知那战神拄着剑就往殿下的门外一站,而后单腿下跪,扬声就是要拜师!”

“一个天界的人,竟拜妖界的人为师!?”

“修道本就不分高低上,再说那时仙妖两界早就摈弃偏见,本就没什么成见对立之说!”

说书人捋捋自己的胡子,闭上扇面,继而说道。

“与此同时!魔帝禁孤于人间兴风作浪,播灾害!散瘟疫!不少魔头混入天界、妖境与东海,残害无辜之人!生灵涂炭、胆战心惊!却又无计可施!”

“逍遥战神被君上委以重任,斩鬼除魔,从妖界学艺归来,率领仙界众军!”

“按照你这说书的套路,最后肯定是赢了,毫无悬念!没得趣,没得趣……还不如上次的小姐和书生呢!”刚刚那位听客大汉又站出来,连连摇头。

“这位听客,且先不必着急!”

说书老头挑起眉头,眼中波澜不动。

“人间的日子尚且春夏秋冬转瞬即逝,更何况是天境!白驹过隙后,转眼就是骁战之时,逍遥战神率众人来南国南境,神兽为骑,凰鸟为引,号角奏鸣,战士上马,便准备去攻打魔帝!

“于出征之前,逍遥战神下马去见他那个殿下师尊,生死不卜,师徒情深,本准备来一个临离话别,结果——那妖界殿下一个刀戟便把战神给捅穿了!”

“什么!”

座下听客们传来惊呼,几个听得无精打采的眼都顿时放出光彩。

“还以为是个?外高人领徒弟入门、征战天下尽得美人的故事,怎么竟是这般发展!”

“天荒荒的,野外茫茫不落,妖境殿下手中拿剑。另一手执刀戟,笑得那叫众人不寒而栗,身后渐渐扑腾出铺天盖的黑气!这下所有的天境人都认出认出这位妖境殿下手中所拿的那个刀戟!正是禁孤魔帝专用的法器——斩孤!“

“那最后战神死了吗?如果他死了,那现如今的天下不就是魔帝的天下,那还有我们这些人!早就生灵涂炭,万物皆尽了!”听客神情急迫。

“这逍遥战神本着天地道义,用尽全身力量封印住那魔帝,将其埋入无尽的冰层之下,而他自己因耗尽神力,最后魂飞魄散,从天界陨落,彻彻底底的消失在天地之间!”

一声醒木再次“啪嗒”拍在木桌!

座下人听得热血沸腾,纷纷叫好,忍不住对话本中的战神连连称赞,心生敬佩之意。

“那么,那个叫做禁孤魔帝的,他不是一直被封印在冰下,没有被绞杀干净,会不会如今又出来作乱?”

“确实,这一直是个暗处攒动的心头大患。”说书老头儿转向问出话的听客,“但上古战神魂飞魄散之后,他的坐骑苍橦也遁入轮回,并在轮回中不停得寻找上古战神的魂魄,凑齐,而后投入轮回境中,以此来复活战神。苍橦一直在暗中保护着这位不断轮回的战神。我想,到时候那魔帝解封之时,便是战神复醒之日!又是一场骁战!”

“说书爷爷,我有一个问题!”

听客中站起一个脑袋浑圆的小孩儿,探出团子头,眯缝着眼睛往台前走去。

“你说便是!”

“那妖君和魔帝当真是一个人吗??为什么我总感觉,两人完全不一样呢!哪有说变就变的道理!”

“你这小丸子,总能到道出其中的玄妙,这我本打算明日再讲,你这么一说,我只能先勾出来,明日我少了多少个听客,就少给你买多少糖葫芦!”

浑圆脑袋的小孩儿猛的往后蹿,连连摇首,“那你还是不要讲了!就当我没问!”

座下的众人哪里肯放过,立刻从这段对话中听出一丝丝不同的隐秘来,纷纷起哄,要老头儿继续讲下去。

“诸位听客,今日天色已然不早,我就简简单单地提提,若是想听更详细的,明日再来这儿便好!”

老头儿眯起眼睛,底下人一阵“嘘”声。

“在这更早的远古之时,当时的魔帝看上了妖界的一位公主,便掳回宫中。后来两人生下一对双胞胎。

“虽是同胞生,一为火,一为冰。一为妖,一为魔。其中那个为魔的,气息十分薄弱,肉体根本保不住,只剩下透明的魂魄显于人间。两人为了护住这魂魄,便把它放入另一个孩子的身体中。魂魄进入本不是自己的身体,便在那孩子的神识中沉睡,直到弱冠之年,那魂魄才苏醒过来。

“那魂魄是长兄,还是幼弟?”

“魂魄是哥哥,有身体的是弟弟。那哥哥不满足于寄居在别人的身体中,便给自己捏了几幅身体进去,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才重新回到弟弟的身体中,只不过这一回便又要沉睡,许久才能清醒过来。”

“天下竟还有这等事!”

众人正感慨,门外兀然迸发人群的慌乱叫声,看客和说书人纷纷向门外望去,只见一个个头巨大的猛兽平地奔跑,引得地面震晃,猛兽身面好似驮了个人,小摊贩们纷纷避开,往街道躲去。

说书人老头儿扬起头,仔细地打量那猛兽身上之人。

只见那座上人玄剑斜依,眉眼无情,右眼戴着铜金色面具,一身烫红衣袍,于风中飘扬。

说书老头儿颤抖着手打开手边的画本。

顺手翻到那泛黄页面上的逍遥战神。

分毫不差。

第62章:苍橦不悔

千百万丈之外,南国之南的极境,大雪纷飞,天地冰封,风悲伤而放肆地在这雪境中大声咆哮,千年的白色吟唱孤独。

冰层之下的梦境,是无边无尽的冰雪,是不断滴血的剑,是无尽疯癫的魔气,是漫天残碎的鸟状魂魄。

是伤魂鸟,是碧落猫,是摇曳在夜色中的鬼秋千。

雪越下越大了,细小的冰雹打落在树木上,发出细簌的响声,冰天雪地,银装素裹,所有的一切都在飘渺间静止。

末阴的梦境中,被禁孤的呼吸所包裹。

少年被摁在发霉的水缸里,他拼命地挣扎着,却只能在窒息中更加痛苦。恶欲横生斑驳意,血溅木剑棠棣分。

禁孤化为无尽的伤魂鸟,叼走末阴的眼珠。

流血的空洞中出现一片冰天雪地,出现震晃的山林,出现漫山遍野的血水,刹那间,那股疼痛终于完全覆盖住他。

山石滚动,漆色的猫尸依旧在朝天吼叫。

藤蔓舞动,纠缠流脓的怨毒。

末阴的身前已然出现那把刀戟,浮在半空中,一如既往的冰冷沉重。

禁孤在他的身后,小声地呢喃低沉的咒语。

拿起来,拿起来,拿起来……

禁孤抬起他的手,直到冰凉的刀戟纳入掌心,烫人体肤,噬人性灵。

就在掌心包裹刀戟的那一刹那,场地倏然间银装素裹,苍莽之下所有的喧嚣瞬时间被千里冰雕吞噬成无尽的沉默。那不断挣扎的不甘心,那沉浮黄浆的苦涩回忆,那远山滚动的红幡,那散发阵阵幽光的铜铃……尽然被冰雪包裹成静止的沉默。

漫天下起纷纷雪,虚无缥缈而毫无边际,滚烫的白色灼伤天地的双眼,浩荡间只有不断飘扬的冰雪和冰雕中小心翼翼的呼吸。

末阴置身于这天地烫冰,一身白衣飘摇,眼中隐隐浮现金色的光芒,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里猛烈撞击,仿若就要破土而出,每一寸呼吸稍带呼之欲来的潮涌。他伸出手放到自己的心口,感受那里愈来愈猛烈的跳跃。

禁孤得意地笑了,他变成一只通体铜黄的猫,跃上高台,己旋转着踏上塔顶,将末阴推入无尽的深渊……不断坠落,不断坠落……直到变成一滩糜烂的血肉模糊。

当一切归于平寂后,天地只剩下冰雪消融的声响,扑朔于天地的寂寞化为一声声悠然叹息。

冰层破裂,封印在冰层上的冰白色身影逐渐苏醒。

“轰隆”一声,雪雾于半空炸裂。

大群的伤魂鸟如同突然出现在空中的黑色帘幕,遮蔽住暗红的云层,它们的拍翅声就像暴风骤雨,在众人的耳膜中引发晕眩地鸣叫。无以数计的暗灰色鸟喙,无以数计的青色瞳仁,它们划破空气,疾速地冲向天空。

天际尽然是扑朔飞腾的冰雪,地面皲裂,冰水渗透,十丈之下的冰层开封,悬浮上千千年前的战痕。

冰凌如锥如刺如针,冰山如冻如雕如墓,这绵延不住的山脉亘古不变地单调严寒,万丈无人间,只剩离人凉。

冰白色的身影站立,一步一步地在雪地中拖曳,眼中却没有半点茫然。

白衣飘荡,那的左眼流淌着血,右眼中却是全然的疯癫。

半空中风声呼啸,像极了啼血的尺八。

笙箫不问平生,阴兵踏碎末道,孤魂禁啼混沌。

此时,北国之北的山崖,正是如墨的浓郁夜色。

天际乌黑,袭卷的云层如玄铁般沉甸甸,压迫地垂往大地,在无尽的苍茫上划上飘渺的怆然,忽卷忽舒,直直飘荡到无端的山头。

树梢头上乌鸦啼叫,在上下颠动的树梢头转动浑浊的双眼,从胸腔中发出尖锐的啼叫,头颅随肩胛骨两侧的翅膀挥动,僵硬而晕染浓黑。

白虎于山野中奔跑,不知疲倦,粗粝的爪刻入沙石,座上人斜依玄剑,眉眼却是无情,只余幽幽月光。

猛兽上跃,驮着座上人来到轮回境的悬崖处,山石陡峭,苍茫的风呼啸而过,上下卷动雪花。风吹到白虎脸上跟被刀子割一般,大红的衣袍被吹得直晃动。

雾气蒸腾,巨大的气流直往上涌,吹得白虎眼睛发涩。

元阳向下望去。

浩瀚的海浪,像极了伤魂鸟画中的泼墨,并不是单纯波涛汹涌的湛蓝,他还能看到了海浪起卷的雾气、涛水卷起那一刹那的苍白、溅起的浪滴……看久了,感觉自己好像要陷入那苍茫大海之中。

白虎被裹挟在雾气中,眼中晦暗不明,不禁让元阳猜想,它到底是在望这兴洋大海,还是在想那黎明苍生。

月光照射在山坡头,将那细细簌簌的树叶,那浮动的灰尘,那左右飘摇的山崖红絮,融为暗沉黑影中的沉默与叹息。

元阳向后转去,于刹那间向山崖下坠落。

风声呼啸大作,掀起红袍,乌丝如发垂落,风渗透进每一寸肌肤。右眼的铜金色面具在幽暗中闪烁光芒,眼中的墨色融于无尽的夜色。

下一刻,三窍瞬间被海水塞满,神识也逐渐变得虚无飘渺。

身体不自主地随着海水的波动而上下飘沉,冰凉的海水逐渐浸没他的口鼻,水草扣住了他的脚踝。朱红的衣袍被涨大,仿佛随时都可以碎裂。

鲜红的血一缕缕地散入水中,划出瑰魅的痕迹,水草抖动。

“咳,咳”

又是一阵急促的海浪,水草狂暴地舞动,血色几乎充斥整个视野。水波依旧急躁地晃动,血色愈加深沉,被血腥味吸引而来的生物在暗处伺机。

元阳咬住自己的下唇,血味弥散,那隐藏在暗处的生物便如同雷电般游到他的身旁,将他从深沉的海水中托举而起,在湍急的水流中破空而出。

天空飘着细雨,元阳被托举到平地,身上不断滴落清水,四处无人,只有鸟兽鸣叫声阵阵。

苍翠之间,熟悉无比,元阳循着气息往树林深处走,眼前的隐隐绰绰逐渐明晰,那是一座石像,微弱的仙气笼罩在它的周围。

“是上古神兽。”嗓音平淡如水。

一个青衣男子举着伞从深处走出,指节分明,青衫微寒。

苍橦,体格巨大,性温和。不事二主,以血祭忠心。苍橦这般巨型的猛兽,性情却是上古众多神兽中最为温和的。它忠心耿耿,一生只认定一个人,结为血契,便终生相护。

万万年之前,它的主人逍遥战神被逼迫得奋起而战,血洗平原后,终究因为实力悬殊而战死沙场,所有的势力分崩离析,各股力量都自寻活路。只有苍橦死守战场,纵使全身中满剑矢,也不退落。

那天大雨倾盆,奄奄一息的苍橦看着血流平原,天地浑然为红。直到最后的一刻,它依旧将上古神氏的旗帜高高护住。天地崩裂,咆哮如雷,掩盖所有的杀声。

最后,它的骸骨还是被胜利者拖走。平原上的血流了三天三夜。

大雨也倾盆了三天三夜。

原本纯白圣洁的雕像已然被风雨侵蚀,表面出现大面积的剥落,但不难看出当时的工巧匠心,每一道条纹都栩栩如生。

似虎神兽仰头,威武地朝天而吼,让人仿若能感受到它的肆意威猛和生生不息的战意。万万年之前,这庞大的猛兽,是否也曾在树林中奔跑、嘶吼、战斗,为它的主人洒尽最后一滴忠诚。

元阳伸出手触摸,石头的冰凉沁入体肤。

“滴答,滴答”

凉薄的雨丝绵绵掉落,沾湿衣袍。雨丝落在石像上,那威猛的圣兽便好像也在哭泣,傲然的气势染上无奈和日月迁移的悲怆。

周围零零散散布着稍小些的石像,它们敌不过千百年的洗刷,早就破碎散落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稀稀落落的雨丝好似殉葬的哀曲。

“苍橦,我回来了。”元阳轻启朱唇。

青衣举起伞遮罩住元阳,隔开那万千薄凉的雨丝。

“回来便好。”长世轻笑。

半空中的雨,淅淅沥沥,仿若下了一个亘古。

第63章:乾坤之危

一望无垠的仙境上,雾气飘摇。

万里云雾无人烟,风呼啸而过,刮落起身后万千林叶扑朔,仙雀鸣叫,向天空划去,不捎留半点羽尾。

一切再不复常日的闲散。

即使有几个仙家结伴路过,也只是低声交谈,眉宇间笼罩不安,好似纯澈的清池中游来一尾墨色鱼儿,掀起阵阵涟漪,侵染上一池墨黑,不断蔓延。

南天门的守门将们拎清耳目,在一团雾气中挺直高大的身躯,不放过半点风吹草动,倒不是他们兔子芝麻胆,而是近日灾患过多,那些骚动的魔不仅仅于人间蹿涌,连天境和东海都敢刺拉拉来袭,阴沟中钻满了这等邪祟。

想起画册中千千年前的大战,众人不禁提起心胆。

人心惶惶。

“什么时候那战神才会回来?”

“司命已经去找了,应该快了,有人说西天境司木的元阳仙君……就是战神逍遥的转世!”

“元阳仙君?我看不像,这两个人分明不是一个调子上的,元阳仙君升仙之前不是个和尚么?”

“那你是没见过那仙君的画像了,本来仙君的面容就和画册中的战神有几分相似,而后长出乌发来,竟是愈加像!”

“那怎么现在才发现?”

“这不是千千年无战事,以为这天地乾坤就要这般相安无事淡淡然下去,谁曾想魔境又来搞这般动静,能不慌乱么?”

两个仙家往南天门走,低声用神识交流。

“两位仙家,还请不要再往外走,近日星盘错乱,乾坤不安,君上有令,众人不可随意进出,若有什么尤为重要的事情,还请先出示令牌。”

仙家们轻叹了口气,“我们不出去,就在你们身旁看看景色罢了。”

两位仙家也是在天境中闷得过久,真就如他们所言那般,就单单站在几位南天门守卫身旁,远眺着山色与云雾,继续低声聊天。

雾气继而飘渺,山间一点青色正好。

“若真打起来,我们俩也少不了上战场的命。”

“谁又能幸免?”

“现在的仙家们还能跟千年前的那些上古神们比吗?现如今琢磨的都是些享乐的玩意儿,哪里还有千千年前的半点阳刚气、半分骁勇不羁?”

“我们不是还有逍遥战神么?”

“逍遥战神我看也靠不了谱,千年前魂飞魄散,如今又传闻是那元阳仙君,也不见得有多厉害。”

“你这句话——我看你是还在记恨罢!”

“我记恨什么?”应答的仙家一幅心虚模样,眼色挪了挪,撇过脸。

“元阳仙君着实出落,不少女仙家为他着迷,不会是哪位钦慕他的女仙家,正好是你的心上人!”

“哪里有的事——再说——退千万步来讲,我看元阳也不像个能打的!”

“这倒是真”,身旁的守卫插缝应声,“元阳仙君虽说着实引人注目,各色挺拔,但确实不像个能打的。我在这天境也已然呆了数千年,却从未见过他出手,也没怎么见他露面,基本上都是在自己的仙殿中闭门造车,雕刻木头。”

“他可不是闷声闷气的!你是没瞧见他绕着姑娘打旋的那些年头!”

守卫钝钝的,“我来的晚……”

几个人正聊着,打远处又来了几个仙家,他们凑成一团。独惶惶不如众惶惶,有事大家一起慌乱。

聊着聊着,几位性子直的仙家心里不是滋味来,皱起眉头,于低迷的人群中喝声,“你们如此丧气,又是为何!”

“大不了就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千年前能的,我们就不能吗!都是被娇生惯养出的娘娘脾性!

“就是破他个天荒地老好乾坤,热血头颅洒尽,顶多隆咚成了满地的残骨,千百次轮回后,又是一条好汉!你们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碎嘴!逍遥战神能做到的,我们也能做到!”

众人被神采昂扬的几位仙家说得热血沸腾,不由也鼓动起几分刚气来,“说得好!”

一阵热闹后,又觉得悻悻然。

现如今这般状况,恰似那清池中原生的游鱼们知道他们的净土上来了一条墨鱼,但那条墨色游鱼太过于孱小,即使能激荡起浪花,也不见得有多大动静,根本让他们察觉不到这不断蔓延的险意。

也许不久后的某一天,墨色会染黑整个池塘,渗透进每条游鱼的肺腑之中,可如今依旧是风平浪静,水清池秀。

游鱼们只能寄托于他们口口称赞的逍遥战神,能够带领着他们去南国之南的极恶之境,抑制住那满池的墨色魔意。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众人安静下来。

“戈登” “戈登”

是脚步拖曳的声响。

在南天门的树林中,一阵风卷席而过,整个树林都在飘摇,鸟雀被惊飞,一阵扑扑朔朔的声音从内往外迸发,恰似有一头凌立于天地间的猛兽在林间挪移。

浩荡而近。

诸位仙家不禁屏声宁气。

从树林的夹道缓缓走出来一个高拔的人影,一身红衣于风中飘荡,烫伤众人的眼。

他的手上握着一把沉甸甸的青铜剑,那巨剑于地面拖曳,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他每向前走一步,那剑便会在地上留下一条划痕,翻滚为之炽热而升腾的雾气,飘摇不定。青铜剑与沙石摩挲,晃动的声音便更大,与门檐上的青铜铃声相互呼应。

那人的周身迸发出一股强大的气魄,完全不是一个境界上的灵压镇得的众人弯下腰。

这到底是谁?

没有人能问出声。

那人没有言语,只是拖着那巨大的青铜剑继续往前走。

他的脸上有一个铜金色的面具,只笼罩住右眼的大小,肃穆而凌厉,让人不敢直视。

这千百年,甚至是千万年来,用这种面具的,于天、妖、东海三海,似乎只有那一个人——那个骑着苍橦征战天下骁勇之人,那个拖曳着巨大青铜剑的肃寂之人,那个红衣烫眼的张扬之人,那个最终魂飞魄散祭苍天的平生逍遥之人!

仙家们垂首 ,自发地让开道路,执剑之人从其中拖曳而过,众人的眼中忍不住翻滚起热意。

逍遥,亦或是元阳,那个执剑之人,停驻脚步,眉眼中只有波澜不惊的深沉。

众位仙家齐声一句——逍遥战神。

逍遥不使禁孤言,乾坤吹散玄魔气。

“不论仙职,不问天境南北,乾坤之危,匹夫有责。”

元阳举起自己手中的剑,青铜色于雾气中划过,宏声而出,掷地有声。

“所有人,若不是病残,便随我去披上盔甲!”

第64章:根渊之窃

九荒之地,雾气浓厚。

仙境众人在帐篷之外走动,刀枪摩擦,喧嚣声不绝于耳。大红的旗帜于风中飘摇,扑朔而响。

帐篷外的不远处,马儿齐声嘶叫,惊醒身后丛林中尚且朦胧的山鸟,一声声尖利的啼叫。

几位仙家蹲在地上,抖落盔甲上的灰尘。

仙兽于林中匍匐,每一寸呼吸尽是炎黄之气。

“怎么这么多蚊虫?”西天境执掌仙兽的寿年仙君皱起眉头。

“你以为这里是仙境呢,本来就是极恶之地。再加上那禁孤魔头解开封印,魔气昭昭。”执弓的仙西武仙君拍打盔甲,手心一阵冰凉。

“阵法可曾摆好?”

“他们几个人去了,当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正说着话,西武仙君突然瞪大眼睛,直直地望向年寿的身后,“你别动,你身后有条……”

西武话音未落,寿年仙君直接向自己身后伸出手,‘刷’得一声,砍断悬在树头缠绕而下的蟒蛇,血液迸溅,毒液和滚烫的血喷满他的满肩头。

“真是晦气!”寿年把挂在自己肩头的蛇头,扔在地上,碎裂的血块和纠缠的血线摔烂在地面,蛇头的眼睛发出幽幽的黄光。

“你们下次再别如此。”

两人的身后走了一道高挺的身影,铜金色的面具,深沉而墨色浓郁的眼。

“会吸引来其他族群。”

元阳的话音未落,众人的身后便响动起一声声‘嘶’‘嘶’‘嘶’的声音,且愈来愈近,愈来愈密集,草丛中蛇躯游动的声音摩挲扑簌,直直逼近人的身后,灌木丛中,树干上,盘旋、游动、幽幽而进……各色表皮鲜亮的蟒蛇在地面传动,于半空悬挂,眼中黄光闪烁,红舌吐信。

寿年和西武看得头皮发麻,纷纷寄出手中的银符。

元阳没有再言语,只是提着手中的青铜剑往外走。那些蛇随着他脚步的逼近而纷纷向后退,嘶嘶的声响一刹那销匿。

寿年他们愣了愣。

远处的马儿又嘶吼了几声,仙兽在暗处喷出浓厚的鼻息,于宁静中等待时机。

千年前的场景仿若历历在目,元阳踩着湿润的枯草往前走,临到高处,往下看,一望无垠的怆凉和苍茫。

那些断断续续的话语也仿若历历在耳。

“我只不过是妖境的一位殿下,你拜我为师,到底有何求?”

“但求一道。”

“何道?”

“逍遥之道。”

“你可要想好了,你若拜佛,恰能学得悲悯,若拜仙,尚且能闲散自在,你若拜我为师,顶多自得平生逍遥。”

“莫论平生,哪怕片刻,也是好的。”

记忆中的师尊挟裹着冰天雪地的薄凉,又如泉水般清澈,尺八一吹天下苍白,冰剑垂落万迹归踪。于千万年前的逍遥而言,师尊是穿透迷雾的一道长亮极光。

而禁孤,则是一场疯癫的盗窃。窃师身,窃师魂,窃师心。窃得那道冰剑刺穿逍遥得肺腑,剖开胸膛,刺穿这世世轮回,不得圆满。

深林处传来一声呼啸,这一声呼啸后,万千仙兽响应,朝天而鸣,巨大的气流齐齐冲刷而上,万千林叶向上漂浮,青空之上的云层被掀落起,树林中的万千生物都纷纷垂首,苍茫的大地中席卷苍皇之气,暗处浮动的黑流蠢蠢欲动。

衡宁仙君和司命侧身来到元阳身后,纷纷握紧手中的剑,长袍于风中飘荡。

“不远了。”

“是,不远了……”

司命手中的星盘不断闪烁,地面开始震晃,沙石滚动,泥地皲裂。

众位仙君全部站起身,神情严肃,执起刀剑,周身膨胀起强大的气流,不复平日的闲散模样。

大群的伤魂鸟如同突然出现在空中的黑色帘幕,遮蔽住暗红的云层,它们的拍翅声就像暴风骤雨,在众人的耳膜中引发晕眩地鸣叫。无以数计的暗灰色鸟喙,无以数计的青色瞳仁,它们划破空气,疾速地冲向天空。

伤魂鸟聚集之地,便也是沼泽翻滚之地。

末阴走在夹道之上,执刀戟的手正缓慢升腾飘渺的黑气,一层浅浅的冰覆盖在他的手背,正在往他的手臂缓慢延伸。

他走一步,脚下的冰层便蔓延一寸。

血沿着左眼不断滴落,垂落于冰面。

“我为兄,你为弟,便是生生世世也不可割离。”末阴的神识中,禁锢在叫嚣。“我便是你,你就是我,我死你便也死,你还需在乎什么善恶之分,还需念及什么使徒之情!”

“你依旧是如此。”末音捂住自己不断流血的眼睛。

我宁愿我们一起同归于尽,我宁愿没有你这个兄长。

遥记得很小的时候,禁孤还不是这般模样,那时,少年不喜欢呆在末阴的身体中,少年还会露出一抹羞涩的笑。禁孤经常会捏一些身子自己住进去,和末阴哪怕是相对无言,也能心中互有感应。

但自从那件事过后,禁锢就像变了一个人,肆意妄为,眼中尽是疯癫,好杀人,好饮血,像极了……像极了那是弑妻取心的父亲。

冰层不断蔓延。

冰面上伸出无数个手脚,破开冰层,不断往外爬动,“呲呲”得扭动头颅,直到青黑的尸体之躯体爬出冰面,他们身子摇晃,眼中无神。

一开始只是几十个,而后逐渐爬出几百个,最后愈来愈多,直直演变成不断涌动的成千上万,他们摇晃着身躯破冰而出,在冰面上疾速地爬动,蹬留下腥黑的痕迹。

尸体们在喉咙中发出“咯噔” “咯噔”的啼鸣,汇聚成嘈杂的杂乱

“轰隆” “轰隆”

远处一阵阵地动山摇,野兽咆哮声不觉于耳,黑云压下雾霭,天地只余怆凉。

一声嚎叫,黑压压的神兽群朝天而哮,它们破开高拔的树,如同闪电般从山头俯冲而下,奔跑间天翻地覆,熊熊烈火冉冉而起,战鼓声轰鸣。

山石滚落,袭卷一腔黑烟而来。

末阴驻足,竖起手中的刀戟,他向上望去,那个身着烫红的人,拖着青铜剑,踏上苍橦之躯,正定定地望着山下的他,相隔两无言。

“你知道为什么,我当日非要杀他吗?”禁孤逐渐蚕食末阴的神识。

末阴陷入一端无尽的黑暗,暗中,传来阵阵少年的哭泣。

声声隐忍,声声不决,又声声坚定。

疯癫的笑袭上唇角。

“因为,我只剩下你了。”

这世上,这乾坤仓皇之间,悠悠黄泉之间,我就只剩下你了。

执念生根发芽,直到缠绕住每一寸神识与体肤,变成不可触及的瘴黑。

身后万千阴兵咆哮,身前山崩地裂,禁孤抬起头,望着愈发仓皇的天色,握紧手中的刀戟。

第65章:五尺清明

平地荒芜起 ,万里仓皇云。

天地间悠悠啼鸣,地动山摇,山顶上冲下阵阵喧嚣,雾气铺天盖地。

深林中蛇沼翻腾,垂落阴险的黄瞳,悠悠然怆然风声。

神兽们朝天咆哮,喷动火炎往山下冲,巨大的爪子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泥坑,喷出无尽的泥雾。

神兽一颤,地动山摇。

天空的伤魂鸟潮涌般攒动,眼眸中尽是怨恨的血红,黑色的瘴气冉冉弥散,缠绕住众人的三窍。

不断弥散的冰面上,那些僵硬的身躯咯咯作响,青黑的面孔张开嘴,露出獠牙。他们疾速地在冰面上爬动,血皮卷落,面目无情。

仙君们立于神兽之上,拉开手中的弓,灵力蓄力于指间,再刷啦一声拉开到极致。

万箭齐发,齐齐射落在青黑之尸的身体中,雪雾激荡,冰面上摊开一张张流脓的黑红。

可那些被射穿而破碎的残髓躯体上,竟然在不断翻滚,散发出腥臭的血味后,继而再伸出青黑的手臂,爬出佝偻的身躯,僵硬地转动头颅。

苍橦在冰面大步奔跑,脚底踏着熊熊烈焰,碰触冰面的地方发出“滋滋”的声响,飞溅雪雾。

元阳的眼中唯有苍茫,铜金色的面具遮罩深沉的墨色。

千千年前,似乎也是这般情景,又似乎更为铺天盖地,更为怆凉悲戚。

手中的青铜剑沉甸,冰凉刺入体肤,遥远的天际,传来铜铃声。

禁孤提起划出手中刀戟,平地划出一个圈,嘴角的笑意恣意盎然。

顺着他刀戟所划出的地方,飞腾起此起彼伏的冰棱,如同潮浪般向上涌动,在半空泼洒冰粒,那些冰粒漫天散落,随之滴落到神兽的身上,融化成炙热的黑烟,滚滚而流,皮肉相绞,引得仓皇之兽目眦欲裂,撒开狂奔。

苍橦抬起脚,踩碎自己身前几个攒动的青黑之尸,“噗呲”几声变成地底的青脓,直冒黑烟。

东西为岭,上下为界,风声朔朔,苍天之下尽是窜涌的波流,仙家劈起手中的剑,银弓张立,青黑之躯摇摇晃晃,虽是无情,却如同翻滚的熔岩永生不竭地往上爬动。

铜铃声响,半空中飞跃起无数灵力所化的箭矢穿透伤魂鸟的肺腑,剖开魔气昭彰的胸膛,大片的血液如同倾盆的雨水落下,泼洒在树林之端,灌入大口张开的蛇口之中,散发腥臭。

在不断飞旋冰雪的苍茫之外,有几位仙家不断变动手中结印,闭上眼睛,气流横冲,悬立在半空的剑在地面不断刻画咒法,膨胀向上的灵气冲胀九天之外的碧落与黄泉。

每刻画一笔,立于正中央的逍遥的眼便赤红一分。

他举起手中的剑,喉咙中翻滚炙热的血腥,铜金色的面具包裹张扬的墨色浓郁。正如千千年那般,他不能让禁孤出了这个九荒之原,不能让他以师尊的力量在人间为非作歹。

就算苍天允,他也不允。

漫天的雪越下越大,北风呼啸咆哮不止的战意。

“轰隆”——青黑的尸体们被一声剧烈的响动冲击翻滚,雪浪从中央向四周翻滚,那些尸体如同虫蚁般被裹挟于其中,最后被皑皑积雪满葬在地底,不断挣扎。

于飓风的中央,青铜剑和刀戟相交,摩擦出金色的火花,每一次相交都是无尽冰雪的炸裂,元阳红衣飘荡,眉眼无情,一抹鲜血慢慢从他的唇角边溢出,他咬住自己的口舌,不让其中被冲击而积压的喉间鲜血喷出。

“轰隆” “轰隆” “轰隆” 剧烈的响动声后,冰雪翻滚,荒原的中央由下而上冲击出无尽的膨胀之气,于半空炸裂,狂风过境,袭卷天地之间,红幡滚动,万兽齐鸣叫。

禁孤举起手中的刀戟,于半空旋转,眼中的疯狂更甚,他仰天而笑,浑身放出无尽的灵压,于旋转的飓风中吸尽仓皇之气。

“你怎么可能打得过我,你怎么可能赢得了这副身躯,更何况你早就不是当日的战神逍遥,你怎么可能打得过我!”

伤魂鸟于青空疯狂啼鸣,禁孤旋转手中的刀戟,冲天而起,再朔然劈落,直直打向元阳,迸溅的气流冲刷飞雪。元阳扶住青铜剑,于冰层向后滑落数丈,最终被定在冰面,划出一道长痕,向上冉冉生烟。

滚烫的血从元阳的手臂垂落,一滴一滴得坠落在冰面之上,沉甸甸的青铜剑树立在冰层,引得一圈又一圈的震荡,天空的雪吹落在他的肩头。

“是,我是比不过师尊。”元阳捡起掉落的铜黄色面具,重新戴回墨色翻滚的右眼。

“是,我远不如千年之前那般强盛。”他扶着青铜剑,慢慢得扶起身子,每一寸骨骼都在叫嚣疼痛,“可我不会让你从这里走出去,千年前你走不出去,现在你也走不出去,无论如何……”元阳举起手中的青铜剑,刹那之间挥舞,寒光毕现,“我都不会让你走出去!”

整个九荒之原开始震动,苍茫之外的咒法之剑升腾于半空,布阵法的仙家们停止嘴中的呢喃,向后退,从最边缘的角落,巨大的阵法由下而上往上冲击,不断摇晃。

滚烫的岩浆从地底往上翻滚,在苍茫的大地上汇聚成星盘的错综模样,如同藤蔓般不断蔓延。

“你千年前能杀我,你现在如何能杀我!”禁孤立住手中的刀戟,“这种阵法,如若没有巨大的魂魄支撑,根本封印不住我!”

“谁说我是想封印你。生生世世,轮回无尽。勿论生,勿论死,我要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禁孤好似突然意识到什么,他如同雷电般窜到元阳面前,想要拽住他,可已然来不及。

元阳紧握青铜剑,将沉甸甸的冰凉一寸一寸地插入自己的胸膛,直到整个剑贯穿他自己的身体。血肉翻滚,鲜血汩汩顺着他的胸膛浸润发涩的青铜剑,滴落于地。

远处的苍橦咆哮,疯了般在无尽的冰面上狂奔,发出悲伤啼鸣。

“以我的魂飞魄散,换你的魂飞魄散,这反反复复的轮回,也该断了。”血珠不断滴落,元阳摇晃着身躯不断靠近愣在原地的禁孤,衣袖间,手臂处,尽是血红。

那些血珠汇入地面,与冰面深处熠熠发光的阵法相汇融,熔岩激荡,逼融地面,冲天射发腥红的血光,天边吹来一声怆然羌笛。

以心头血入,以三魂六魄养,可开星盘,可落黄泉。

就在这冲天血光而发的刹那,所有阵法中的万物尽然定在原处,如同冰雕般保持那一瞬间的姿势,天空飘落的万千飞雪也停顿在半空。那飞腾的苍橦之兽,那万千蠕动的青黑之尸,那立于仙兽之上的仙君们,那摔落于半空的银弓,那洇红的锦袍……都停落于刹那,不再动弹。

禁孤立着那刀戟,也僵在原地,他拼命地挣扎,却发现动弹不得。疯癫凝固于唇角,他的眼神中渐渐出现慌乱。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杀我,这是你师尊的身体,你杀我,便是杀他!”

元阳摇晃着身躯,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眼中尽是决然。

一步一颠,一步便是一世的回忆。

那个站在栏杆上偷瞧着美人的色瞎子,那笑说着平生逍遥的玄剑少年,那个声声妖君的司木仙君。

点一盏孤灯,造一山汤阴,等五尺清明。

一尺,阆苑仙葩今何在,舞剑挑发泣妖君。

“仙君,你可愿意和在下,玩个游戏?”

“且说。”

“如若仙君能在我的面纱掉落之前接住它,就算仙君赢。”

“赢又怎样,输又怎样?“

“仙君若是赢了,要什么都行。若是输了,在下便要在仙君的殿上叨扰几日了。”

二尺,平生最爱逍遥,长世难得无礼。

“执子之手之心之思,交彼之之魄之灵,缠绵不断,生生相护。”

“师父这是趁火打劫!”

“正是趁火打劫。”

“趁着燎原之火,打的便是你的劫。”

三尺,碧落元阳是烫红,黄泉末阴却薄凉。

“云郡主,官某这厢有礼了。”红盖头飘落到地上,烫红整个地面。

“官人不必多礼,唤我末阴便好。”眼前人抬起头,落入元阳的眼中。

他不禁愣住。

红帘间,那人一笑,万物便好似失了色。

四尺,剑倚竹林,若是相思,便是相思无尽头。

平笙,平笙,平笙,平笙……

平生不相思,若是提及,便相思到头。

不知不觉,两个字两个字得写满了整张纸。

五尺,魂命牵,碧落锁,最是离人,斩不断生生。

邵逍看着师尊把一段红色的长线若有若无地缠绕他的手腕,绒毛散发金色的淡光,那红线就像有魂魄般,在他的手腕上蔓延,一直扎入他的手心。

“这是魂命锁。”平笙不经意翘起嘴唇,眼中的光亮转瞬即逝。

“魂命锁,锁人魂,同生魄、同死魄、同黄泉,生生相护。”平笙在少年开口前轻启朱唇。

生生相护,生生相依。

哪怕你在黄泉,我于碧落,也能找到你。

“纵是五尺清明……”元阳走到禁孤面前,慢慢拔出自己胸膛中的剑,血肉隔离,冰凉一寸一寸从疼痛的血沼中抽离,“也与你无关。”

“与我吹尺八的是师尊,不是你。教我剑法的是师尊,不是你。与我结上魂命锁的是师尊,不是你。”玄剑抽离,丝帛裂开,血流倾泄而下,“一次又一次夺舍的人是你,一次又一次破毁轮回的是你,窃人心,窃人魂,你有什么资格说师尊便是你,你便是师尊!你有哪一点比得上他。”

“那又怎样!”僵硬在阵法之中的禁孤不断挣扎,“我为兄,他为弟,血肉相融,如今我们魂命相牵,我就不信你当真会忍心杀他!”冰面皲裂。

元阳笑了起来,血泪垂落,浸染铜金色的面具。

“我有什么不忍心,与其让他这般生生与你勾连,不如同坠黄泉,饮那黄泉之血!”

在说出那话的同一瞬间,青铜剑彻底与元阳的骨肉剖离,血液于半空挥落,下一刻,却是直直地钉入禁孤的胸膛,元阳的血尚未凉透,青铜剑又是浸满滚烫的血,卷噬冰凉的青铜花纹。

千年前的钟声,于苍天之下悠悠然撞响。

禁孤眼中的血红逐渐褪去,变成深沉的冰蓝,逐渐有了元阳的模样倒映于其中,逐渐有了清明。

一行血泪缓缓从末阴的眼中垂落,却也是动弹不得,他只能看着眼前的血人摇晃着向他靠近。

“师尊。”

元阳伸出沾满血的手,挥于末阴眼前,却最终无力地滑落。

眼前一片漆黑,他看着师尊的身躯在晦暗不明中倾倒,神识中的最后一缕光亮便也如同白塔般轰然而倒,血液早就干涸,铺天盖地的黑暗袭卷他疲倦而麻木的身躯。

最后一点气力……他摘下眼上的铜金色面具,紧紧地握在手中。

山摇地动,世间不复清明。

阵法熠熠放光,漫天的白雪又再次卷落。

众人逐渐苏醒,活动身躯,他们向漫天的冰雪中望去,漫山遍野的,都是血迹斑斑的苍凉。

染血的青铜立于血肉之躯。

远处的伤魂鸟,好似在哭。

第66章:一山汤阴

元阳于无尽的黑暗中沉浮,周围是一群嘈杂声,有如从深海中颠簸而来。

他睁开眼睛,就被一张油饼脸吓得彻底清醒。

“扶原,大早上的,莫要出来吓人。”元阳推开眼前咫尺之近的油饼脸,从床榻上坐起身。

他支撑起酸楚的身子,慢慢支撑而起,肩头的布带缓缓滑落,乌丝垂落,他兀然转向扶原问道:“我的面具呢?”

扶原颤抖着拿起木桌上的铜金色面具,元阳接入手心,紧紧地攥住,直到那冰凉完全纳入他的滚烫的掌心。

“师尊……”扶原看着自己眼前的元阳缓缓披上红衣,心中万千酸涩,“师祖他已然……”

“扶原。”元阳垂落眼眸。

扶原哽咽着愣住,“是。”

“我问你,战神逍遥在你的心中是个怎样的人?”

“以魂飞魄散换天下苍生千年无忧,是为大道;以青铜镇压九荒之原,是为大仁。”

“那我问你,你觉得你师尊我是个怎样的人?”

“千年前,恣意张扬不问世事,是为风流;千年后,弹指间决然千年不信谣言,是为不羁。”

元阳唇角的笑向上勾勒,眼梢捎上几分无奈,“可我不大道不大仁,也勉强算个风流不羁。”

他扶着自己的剑走下床榻。

推开门,雾气捎风而来。

“师尊,你要去哪里,可还会回来?”扶原咬住下嘴唇,窗外的两只仙鹤长唳。

“当日……”元阳转过身,朱红的衣袍烫伤扶原的眼,“当日的阵法中,我留了一条轮回。”

“师尊!”扶原瞪大眼睛,“那如若禁孤逃出来了怎么办?岂不是又要天道大乱!”

“我在赌。”元阳嘴边的笑意不减。

“赌什么?”

“我在赌走出轮回的,是师尊,而不是禁孤。”

风声呼啸,红衣飘荡,元阳悠悠举起手中的剑,转过身,这般而去,“我走后,你要把司木仙君当好。”

“师尊!”扶原最后吼叫了一声,那红衣人却再没有回头。

“就此别过,我与天境也算是仁至义尽,如若还有缘,必当再见。”红衣人的身影渐渐隐没于云雾飘渺中,直到变成一个虚无的背影,仿若从未出现。

仿若,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战神逍遥,什么红衣元阳,没有什么唱平生,更何谈永生司命。

悠悠然,又是千年。

丝竹阵阵,胡腔绵软,彩灯挂满街头,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孩童们向上仰望,夜空纳入眼帘,他们兴奋地看向漫天繁星。

“继续。”红衣男子在人群中左右顾盼,散散漫漫,晃晃悠悠,胜似闲庭散步。

他的眼眸中倒映繁华,不夜城的轮廓与布局尽收眼底。

百姓们的吆喝声,孩童的尖叫声高低混杂,馕饼的肉香,麦芽糖的黏香,桃花酿的醇香左右缠绵。

“主上,他们去搜查酒坊,并没有发现其他的任何异常。”

“哦?可为何城外竟结了冰?”

“可能是有高人来过。”

元阳顿住脚步,浓郁的墨色于眼中转瞬即逝。

“千年,也是该到时辰了。”

“主上?”

元阳轻笑,“没有什么,只是我们这汤阴之处,是时候该下一场漫天大雪了。”

黑影稍楞,很快重新追到主上的身后。他的在体格壮硕的西域中已经算上数一数二的高大,元阳却还要比他高上些许。

红衣人的神情在灯光下模模糊糊,黑影却感觉主上今日的心情颇佳。

他们拐了个弯,进入了衣坊街。

灯光下的各色素达看不清颜色,但式样却被暧昧的烛光打照得别有特色,摊前的大多都是女人,她们倒也不急着招揽顾客,各自都照料打理着自家的素达。几乎每家都会有一个大的筐子摆在摊呈的角落,里面摆着各种零碎的装饰和针线图纸。

女人们坐在凳子上,细细地勾画灵巧的工艺,针与线上下翻飞,若有人走过,被牵动的风会连带着摊前的长绳摇动。

铃声响起,俏丽的女人们抬起头来微笑。“主上。”

“两坊如何?”

“武坊一直安好,没有出什么动静,最近也蛰伏着没有出动。至于文坊,前几天行事之时被那群人碰见了,不过他们也应当不甚在意。”

“我叫你们做的喜袍……”

应答之间,后山吹来一阵飓风,引得灯火摇曳,众人这阵突如其来的风中迷了眼,纷纷以手遮面。

元阳却是愣住,他陡然转身。

“主上!”

众人望着元阳往汤阴山奔去,红衣飘荡,浑身散发逼人的灵压,风声鹤唳,苍空之上的鹰隼啼叫。

大片大片地汤阴林两岸夹道,风一吹,簌簌声齐响,吹带起汤阴树的万千流絮。

元阳抛开手中的剑,于林间碰撞,直到他看到自己手中的那条红线。

汤阴林的尽头空境留深,树都比之前的高上好几倍,其间缠着一缕缕红线,线绒散光,看起来又是缠绵又是幽静。

那条红线不断蔓延,飘荡于半空。

天空,悠悠然下起雪。

无尽的汤阴树上,爬上冰棱,爬上薄薄一层的剔透,那些垂落的水珠也在那一刹那,凝固于叶梢。

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红线摇晃。

漫天的雪更大了。

元阳摘下自己右眼的铜金色面具。

这场雪,他等了太久,似乎从千千年前,他就在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天荒地老,等到万踪无人迹。

元阳想起自己第一次看雪的时候,他还是个少年,名为逍遥的少年。

少年生有神力,少年从诞生的那一天起,便肩负苍生。

少年累了。

他看够了天境的云雾飘渺,看够了银剑之端的寒光毕现,厌倦了刀剑相交和冰凉的青铜剑。

那天,他平生第一次没有上殿见君上,而是下凡,他误打误撞,来到一个种满汤阴树的山,只是偷吃了一个汤阴果,便醉了。

少年醉卧长石,醒来的时候,漫天却下起了雪。

长石前,有人在吹尺八,白衣泱泱,右眼戴着一个铜金色的面具。

“你醒了。”那人如是说。

“嗯。”少年如是应答。

两人没有再说话,就这么静默地坐在漫天大雪中,看雪舞飘渺,看云端万千雾霭。

少年在这山上停留了一年,喝山泉,吃汤阴果,舞青铜剑。

那人日日带着尺八,来后山的长石处,两人虽无言,但少年的心中逐渐生长出一种从未体会的感觉,平生从未思索,若是思索,便是辗转相思。

可惜那人从未正眼瞧过他一眼。

他以为自己是仰慕那人的容颜,可不久前他看到那人的双生弟弟,心中却毫无波澜。

渐渐地,少年的心境与汤阴的雪一般透亮。

他舍不得离去,是因为这漫天的雪,是因为那怆然的尺八,是因为那唤作平笙的末阴之人,那般他求之不得的平生逍遥。

可他终究要离去。

临走前,少年鼓起勇气,第一次同那人说话,“我要走了,你可能将面具赠予我?”那人戴面具,好似是在遮拦右眼时不时会涌流而出的血。

“我为何要赠予你?”那人虽是这么说,却也是将面具摘下,放入少年的手心。

“你今日赠我这面具,我终有一日可让平笙逍遥,让你的眼不再流血,我知你的处境。”少年把面具攥在手心,虽然这于那人不甚重要,于他……

“我解不了的局,你用何来解?”

“一世解不了,便用两世,两世解不了,便用三世,再不行,哪怕魂飞魄散,还有生生世世。”

少年戴上尚且温热的铜金色面具,把剑插上剑鞘,眉眼专拣无情,他转过身,渐渐隐没于那漫天飞雪中。

唯一遗憾的,便是自始至终,他知那人的名字,那人却从未问起自己的名字。

现如今,元阳的眼中,那人一步步走来,挟裹着漫天之雪。“逍儿。”

元阳眼中炙热,哪怕汤阴万种,哪怕雪花漫天,他的眼中,也只有一人。

自始至终,只有一人。

他攥紧手中的铜金色面具,朝那端红绳走去。

一世解不了,便用两世,两世解不了,便用三世,再不行,哪怕魂飞魄散,还有生生世世。

师尊只知道那平笙邵逍那一世与自己牵上魂命锁,哪里知,早在那日汤阴林惊鸿一瞥,早就种下因果轮回,少年便偷偷用司命红绳牵绕两人的掌心。

师尊记不得他,他记着便好。师尊解不开的局,他来设便好。

来日方长,他会用往后余生,让那人将自己融于骨髓,让那斩不断红绳,生生蔓延。

不问道,不问佛,不问苍生不顾亘古。

造一山汤阴,等平生逍遥。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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