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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松手啊(修真)上——注射成型

文案:

上一世,穆书凝被他一直敬重着的师兄算计,落得个恶名昭彰,最终被逐出师门的下场。

甚至他从小爱慕的师尊刺了他穿胸一剑。

穆书凝狼狈离开山门,下山到皇宫里做了国师,可他鞠躬尽瘁替当今王室坐稳皇位却仅仅换来毒酒一杯。

他死前笑得凄厉惨烈,老天注定看他不顺眼,要把他送入地狱。

他带着深重的仇恨和对整个世界的诅咒面对死亡,竟没想到得到了一次重生的机会。

“这一次,我必定负剑长歌,以血通途,杀尽天下负我人。”

******

晏青时:“乖徒,休息休息,修炼一途要戒骄戒躁,贪多乃是大忌。”

穆书凝:“好的师尊,没问题师尊。”

毁天灭地闷骚攻×高岭之花(伪)美人受

总之这是一个双向暗恋的故事~

内容标签:强强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主角:晏青时,穆书凝 ┃ 配角:罗渚

第一卷:出云之阳

第1章:重生

“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狼狈,丑陋,低贱,还妄想追求师尊?呵,你也配?”

“静穹之耻,修真界之耻,皓月之耻!”

“孽徒穆书凝,你可知错?”

“叛离师门,勾结魔族,罪不可赦,天道在上,今日起,吾晏青时,与此逆徒,再无半分瓜葛。”

“孤今日敬你一声国师,是念在往日你为大殷国事操劳,国师你且饮下这杯毒酒,孤会保你一个全尸。”

这些话,绝情又刺耳,伴随着一张张扭曲又模糊的脸,像是浮影泡沫一般,在穆书凝的脑海里浮上来,又炸开。

一瞬间,剧烈的刺痛翻涌而来,穆书凝失声闷哼,额头青筋突突直跳。胃里毒酒灼烧的痛感还在,整个身体就像是被卸掉了一样,又疼又酸还不听他使唤。

穆书凝头晕脑涨,勉力睁开眼,入眼的是一双粗糙干枯的手,从骨架大小来看,这双手的主人是一位少年。这双手上面满是泥污,指甲缝里黑乎乎的全是脏污,他强忍着心头的干呕,收回视线,打起精神仔细查探四周,他发现他此时正缩在一个墙角里,与他挨着的这两面墙漆黑肮脏,上面隐隐约约还能看出些粗鄙的辱人之语,目光往下转,他最先看见的是潮湿发霉的半床被子。

这半床被子里面的棉絮已经黑乎乎的了,还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另一半,不知被什么人撕走,边角处破破烂烂的,那些黑乎乎的棉花团不住地往外掉。

穆书凝敏锐地察觉到这里不是他会去的地方。这具身体十分虚弱,看大小是个少年,穆书凝心里倏然一跳,莫非自己是借尸还魂了?

穆书凝揉了揉眉心,另一只手却激动得一直在颤。他已经喝了百里晋杨赐他的鸩酒,把他为大殷王朝出谋划策,鞠躬尽瘁的三十年抹得一干二净,他也还记得清楚鸩酒滚烫,一路烧灼着食管,最终在胃里爆发,他没来得及看一眼百里晋杨是什么表情,就在对整个世界的诅咒中步入死亡。而现在,老天重新给了他一次生命,一次从头再来的机会。

穆书凝眼中迸发出热烈而灼然的光,他还没死!

下一瞬,穆书凝眼中的光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仇恨与怨怼,既然我穆书凝没有死,那么上一世所有负过我的,我要一一讨回来!

穆书凝的双眼黑亮而有神,他闭上眼想稍微休息一下补充体能,可没想到,迅猛窜入他脑海的是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

这个身体的名字叫秦昱行。

秦昱行的过往相当惨。秦昱行从小无父无母,被裹着一张小被子扔在了江边,肚皮上就三个字:秦昱行。可怜的孩子恰好被过路的一位拾荒老者捡到,老者心疼他长得水灵,一时起了恻隐之心想要养在身边,等老得走不动的时候也好有个人给他养老。

秦昱行叫这位老者爷爷。

只可惜爷爷福薄命浅,他好不容易将秦昱行拉扯到五岁,突发急病,死了。

秦昱行又一次成了孤儿。五岁的孩童已经懂事,会认人了,街坊邻居们都心疼这孩子,但谁也不敢带回家养着,怕一不小心就养出个白眼狼。

秦昱行懂事得早,他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动不动就撒娇耍泼,他没人疼没人爱,撒娇耍泼也不知该撒给谁看。在街坊邻居的帮助之下,秦昱行把爷爷安葬好,就过上了沿街乞讨的日子。

一开始那些街坊邻居还有些心疼,看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活得没个人样有时还会给他送些饭过去,在长久的压抑与痛苦之下秦昱行变得木讷而呆滞,邻居阿婆给他送来白面大馒头,他愣愣地吃,不知道道谢,对门新进门的媳妇给他送来衣服,他接过来,一个字都没说。长久以来,街坊邻居的知道这个孩子不讨喜,谁还愿意热脸去贴冷屁股。

就这样,他一路乞讨,乞讨了十年。

这条街上有一个乞讨的小组织,说是组织,其实也就是个小团体,里面的人称兄道弟,各人负责乞讨一小块区域,只是每天需要把乞讨来的三成钱物上交给这个小团体的领头人。领头人则负责划分他们每天乞讨的区域,互惠互利,各不影响。

秦昱行一直都是这个组织强抢的对象。面容僵硬,也不说话,行动还迟缓,大家都以为他是傻子。

社会底层的人无力欺辱比他们地位高的人,但是他们可以欺辱比他们还弱的。因此,秦昱行就变成了底层的底层。

爷爷留给他的房子被这个小团体强行征用,还不准他回去,而且每天他好不容易乞讨来的钱财,一大多半都要被他们抢走,最后只给他留个铜板让他买些吃的留着续命。

但凡是有些气节,有些志气的就该奋起反抗,就算一个人打不赢,也得奋发一次让那些恶人看看他的气性。

可秦昱行没有,一次都没有。他软弱得就像是熟透了掉下枝头的烂柿子,一戳,不但不会反弹回来,还会被戳出一个窟窿。

在长久的欺辱与压抑之中,秦昱行骨瘦如柴,双眼无神,住在一个阴暗潮湿的角落,盖着一张破烂的半张被子。

角落与被子,是他的全部家当。

在这个肮脏的泛着恶臭的角落里,他被活活饿死。

几乎就是在这一瞬间,穆书凝前来接管这个身体。

从记忆中得知,此时,已是他死后的第三年。

穆书凝少不了感慨,这双眼一睁一闭,就是三年,饶是他修行百年,也不由得感慨光阴不等人。

忽然间,不等他有一丝缓和,就听得耳边传来一声嘲讽的笑语,这笑声嚣张无比,穆书凝几乎可以在脑海里直接想象出声音主人那张无比欠揍的脸。

“哟呵,傻子,在这呆着等着钱从天上掉下来呢?”

穆书凝抬头,神色骤冷。

只见几个勾肩搭背的人懒懒散散站在一块,挡住了光照射进来。这几个人无一不穿着邋遢,头发乱如蓬草,但脸上的表情都是嚣张跋扈的。

这几个,大概就是那个乞讨团体里总是压榨秦昱行的人了。

为首的人叫阿毛,因为他的头发只有头部正中有一排头发,两边全都是光秃秃的,久而久之,大家也就这么叫着了。

阿毛嘴里叼着根草叶,他朝穆书凝走近一步,语气丝毫不客气:“喂,傻子,今天有钱吗?”

阿毛刚一靠近,穆书凝就闻到一股刺鼻难闻的气味,有饭馊和汗臭,还有长久没有洗过澡的极难闻的味儿,穆书凝拧起眉头,一脸嫌弃。

阿毛见穆书凝没反应,还以为他还是那个任他们欺凌的软弱傻子,阿毛拿脚踢了踢他的腿,满脸皆是不耐烦:“喂,钱呢。”

阿毛的脚带着一股极为酸爽的味,冲的穆书凝太阳穴青筋直跳。

穆书凝猛地抬头,眸中带着厉然的光,与阿毛对上,其中的阴冽与彻寒顶得阿毛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就这一步,高下立现。

阿毛自己露了怯,心中不禁有些恼,怨自己竟然被一个呆傻之人给瞎猫碰上死耗子似的唬住,身后的兄弟们可还都看着呢。他心头火气上涌,为了在兄弟面前找回场子似的,噔噔跑过去,手紧攥成拳,面上带着嘲讽:“区区一个傻乞丐瞪着眼想唬谁呢?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个什么货色,赶紧的,趁着大爷我还没生气,把你所有的钱都交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却是忘了,他自己也是个乞丐。

后边有人附和:“快交出来,我们心情好没准还能给你留一点。”

“别不识好歹!赶紧的。”

穆书凝挑起单边的眉毛,粗略打量了一下那几个人,眼中带着些许的轻蔑。

见穆书凝眼中的神态与平常有些不同,阿毛只觉得有些东西不在自己的控制之内了。可已经到了这种时候,他不能退缩,退缩了,那就是怂,以后他还怎么在兄弟面前大摇大摆的?

阿毛怒气中烧,抬起一只脚带着侮辱性质朝穆书凝胸口踹去:“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

只可惜,他话刚说完,脚还没踢到目标,就被一只手给攥住了脚踝。

那只手瘦弱纤长,骨节上没有什么肉,干枯如树皮。可就是这样,手劲十分大,像铁箍一样紧紧箍着,阿毛一时站不稳,身体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什么气势,什么硬气,都被他这一摔,给摔没了。

身后他那几个所谓的“兄弟”哈哈大笑。

穆书凝还保持着坐的姿势,见阿毛摔倒,他松了手,拍拍手掌,一派气定神闲。

阿毛这个时候却是不明白了,昨天秦昱行还忍气吞声把讨来的钱全给了他们,今天怎么就突然来了这种本事?他不懂,更不愿意去想,听着身后“兄弟们”刺耳的嘲笑声,他只觉得今天他要是再不挽回些脸面,以后的日子恐怕就十分难了。

穆书凝站起身,干瘦的身体里却是蕴藏了些与往日不同的气息。

阿毛把自己今天丢脸的原因全都归结到了穆书凝身上,因此他爬起来之后,第一个反应还是冲向穆书凝,嘴里还喊着:“你一个傻子,哪来的那么多凑巧?”

第2章:相逢

这话是说给穆书凝听,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在安慰他自己。

穆书凝稍微感受了一下这具身体的经脉与灵力状况,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废材。秦昱行体内筋脉滞涩,吸收灵力的速度极为迟缓,而且今年已经十五,不是修炼的好苗子,就算他现在想临时吸收些空气中的灵气来对付这个阿毛也是无门。

穆书凝低叹一声,幸好他上辈子还学了一些徒手格斗的技巧,就算现在这个身体烂得像破棉絮,对付这几个乞丐也是绰绰有余。

阿毛空有一身蛮力,只知道无头无脑地强攻,破绽多得不忍直视。穆书凝毫不费力,三拳,就解决了阿毛,留他倒地抽搐,再也站不起来。

穆书凝抬头看向那几个还围在巷子口的人,挑衅道:“一起来?”

那几人冷冷对视一眼,沉默之中达成共识,大吼着一齐朝穆书凝冲来。

霎时间,哀嚎遍地,穆书凝手起脚落,连打带踹,连技巧都没用上,那几人全都倒地,“哎呦”地呻吟着。

穆书凝勾着嘴角浅笑,蹲下身,在倒地的那几人身上搜刮着:“一群欺软怕硬的,今天就是给你们一个教训。”

轮到阿毛的时候,穆书凝看着他那一双满是怨恨的眼睛,不由得笑出声,他用手背拍拍他的脸:“你还差得远。”

解决完麻烦,穆书凝的心情很好,连带着身体上的疲惫都少了许多。

从那几个乞丐那搜来的钱数目不少,穆书凝先是给自己买了一身合适的衣服,他找到城外一条清澈的小溪,准备痛痛快快地洗个澡。幸好现在是盛夏,即使在冰凉的小溪中也只会感受到一阵惬意。

在水里穆书凝足足洗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穆书凝对那条被自己污染了的小溪沉痛地道了声歉。

搓掉他身上的那些陈年老泥可真是费他老大的劲了,上岸之后穿上新衣服他觉得他足足体重能轻十斤!

穆书凝也是一时好奇,低头借着溪水打量着自己的模样。

水中倒映着的少年的面容十分陌生,虽比不上他前一世那般惊为天人,但也是清秀俊逸,让人看第一眼就极有好感的。

穆书凝尝试牵扯一下自己的嘴角,水中的陌生少年也跟着笑起来,一笑,脸颊上有两个小酒窝,十分勾人。

穆书凝心里头无端有些失落,他想起了他的十五岁。晏青时对他极为宠爱,成天捧在手心里,有时外出都要带在身边,可现在这副光景……

穆书凝拍了拍自己的脸,强拉自己回神,再多的感慨也都无济于事,晏青时亲口说的,他们师徒两个,缘分已尽。

穆书凝得知这个小城名叫榭水城,他往城中心走,准备找个小饭馆填饱肚子。可怜这榭水城,处在静穹山的山脚底下,竟也没近水楼台先得月,这里面的人大多都是凡人,没有几个得道的,看得穆书凝一阵唏嘘。

穆书凝对自己将来有两个打算,一是继续走他的修真路,到时候为他自己报仇也多几分助力,可这具身体的天资太差,若是继续修行,他空有满脑子的功法也用不出来;二就是行世路,先解决百里晋杨,修真界那边,还需从长计议。

可穆书凝前世已是元婴期的修为,这一世若是让他真真正正的放弃,他还有些不甘。

正胡思乱想着,穆书凝忽然听到不远处一派人声嘈杂。

因这榭水城就在静穹山的山脚下,所以经常会有些静穹山派里的弟子来榭水城来逛逛,体验一下红尘凡世的生活,这么一来,就引得这些凡人非常向往仙山上的生活,若是他们看到那些个衣着不凡的,肯定会围上去拼命展示自己,为的就是能让仙师一眼相中,从此求仙问道,问鼎长生。

不远处那么混乱,估计就是这么个情景。

穆书凝站在人群的最外围,看热闹似的看着被围在人群中央的人。

可等看清楚了那人的脸,穆书凝脸色骤变,全身都止不住颤起来。

那个人明显是极力掩饰过自己的身份,穿衣也极为朴素,可浑身上下散发出的上位者的气场却无法掩饰,这才刚一走到大街上,就被众人围起来。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静穹掌门——晏青时。

******

晏青时是什么人?天之骄子,短短六百年就修炼到了渡劫期的绝世天才,当年他一剑生生劈开伏魔山,飞身而下,用霸道凌厉的汹涌剑气封印住狡猾魔族开启的隐蔽在伏魔山之内的空间裂缝,换来了修真界的百年平安。是个不折不扣的修炼狂人,同时还是静穹山派的铁腕掌门人,在门派里说的上话的三个长老年龄比他翻了两倍还不止,即使这样,都没有人敢用年龄说事。

在静穹山派里,晏青时就是一切的法则。

对于穆书凝来讲,他还有一个身份——他的师尊,他爱慕的人。

晏青时极少收徒,在静穹山派外门弟子泛滥成灾,内门各峰上他的那几个师弟师妹们徒孙都快有了的时候,他仅仅才收了两个徒弟。

一个是数百年前,晏青时才满三百岁,刚坐上掌门之位的时候,第一届收徒大典上,被众师弟师妹好说歹说才收了一个天赋颇高的弟子,楚俞情。

另外一个,就是两百年后,晏青时修炼归来,带着满身的血气与戾气,宛如地狱修罗,中途路过一个小村庄的时候,他恰好落地收剑做修整,面对上面,眼对上眼的穆书凝。

******

在万剑峰上清修的那些岁月,穆书凝不可抑制地爱上了自己的师尊,可师尊对他,却是极正常不过的长辈对小辈的呵护。所有的种种,不过都是他痴心妄想,到最后,他竟落得了被全门派嗤之以鼻下场。

穆书凝回忆着过往那些事,脸色有些阴沉。一双眼睛牢牢粘在了晏青时的身上。他对晏青时,不可能不恨,可恨得越深,便越能证明他爱他有多深,对一个人充满希望,究竟要伤到什么地步,才会任绝望肆意发展,最后竟成了不可逆转的恨?

有的时候,缘分这种东西,在不经意间,由一眼,便能续写。

晏青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本来望着虚空的眼,倏然转向穆书凝这边,千百人海,那双眼睛穿破重重阻隔,偏偏就找到了穆书凝。

电光火石间,穆书凝天灵盖上激起一阵麻痛,下意识地咬住唇,他却不舍得移开眼,那双眼睛深邃而辽阔,里面藏着漫天的星辰。

下一瞬,晏青时便云淡风轻地移开了眼。

穆书凝忽然就感觉自己好像经历了一番生死,后背全是冷汗。

此时此刻,一种信念没来由地就从他心底涌出。他要重走以前的那条路,他要继续修行,他要成为能与晏青时比肩的人,他要让晏青时看见他时,不会再那么冷漠地移开眼,他还要告诉他,你的徒弟回来了。

他更要证明,晏青时对他做过的那些事,大错特错。

可笑在他被逐出师门的那段日子,静穹山上弟子的咒骂和诅咒,都没有他那师尊一个冷漠绝情的眼神来得更让他痛苦欲绝。

这样也好,上一世晏青时负他,这一世,他带着目的去接近他,两人之间的种种,是时候该清算一下了。

穆书凝后退到没人的地方,嘴角勾起:“我穆书凝,回来了。

第3章:静穹

穆书凝要走修真路,静穹山派是最好的选择。名门大派比那些小门派的视野宽广,而且资源不计其数,更何况,穆书凝对静穹山派最为熟悉。

静穹山每隔五年便在整个大殷之内各处招有天赋的外门弟子,他顺路打听了一下,静穹山是去年六月份新招的一次。现在不是静穹山派招徒的日子,他若是想这个时候去拜师未免显得太过奇异,可要他再等上四年,他绝对等不及。

穆书凝当机立断,决定直接去静穹山上自荐碰运气。

可他这副身体实在太过孱弱,能不能进静穹山都是个问题。

斟酌之下,穆书凝深吸气,不管结果如何,总要拼一把才知道。穆书凝知道这具身体的弱点,便定下专攻方向,当个琴修吧……

琴修对其他的要求不高,以琴音为剑刃的那种程度他上一世轻而易举就达到了,这一世,他没有那么雄厚的内力和灵力,不过弹几首扰乱心神的魔性曲子还是可以的。

幸好榭水城离静穹山不远,以他的脚程,三天便能到。

******

穆书凝的计算非常精确,第三天傍晚,他的干粮恰好全都吃光,他本人,也正好站在了静穹山派的山门之前。

静穹山派的山门极为气派,从山脚往上是百级石阶,每隔二十阶就会有一个大平台,百级石阶之上,便是一个极为宽阔的大广场。

广场上就算是站着千人也不会显得拥挤,四角各立着一个石柱,足足有四五个成年人合抱那般粗,顶天柱似的往那一立,宏伟又壮丽。

再往前走,便是一块巍峨耸立着的玄武岩,像个巨人,冷静而高傲地注视着来人。

岩石之上的两个字“静穹”是当年晏青时当了掌门之后,一日练剑正巧练在兴头上,怎么都收不住,便挑了这么块顶天立地的石头,用着凛冽而铮然的剑气写下了“静穹”二字。

字面入了岩石寸许,全靠着那股子霸道的剑气,即使已隔了数百年,站在这块石头前面,穆书凝也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那古老而遥远的剑意,威震四海。

山门之前站着两位守门的弟子,是静穹山派外门弟子的统一装束,青布短衣,天蓝发带。

穆书凝上前,躬身,有礼却不显低贱讨好:“二位仙师,小弟秦昱行,背井离乡,特来静穹山求仙问道。”

两位弟子拧眉,斜眼打量着秦昱行,面上轻蔑不屑之情尽显。

秦昱行今年十五岁,却瘦弱得像个十一二岁的孩童,他天生营养不良,两颊的颧骨高高凸起,面颊却是凹陷下去,这样就显得他的眼睛极为突兀,大得有些可怕,可能现在是因为穆书凝的灵魂在这壳子里的缘故,原本该黯淡的一双眼瞳十分灵动有神,可就算是一双眼睛再有神,也没办法拯救他这枯瘦如柴的身体。

十五岁的年纪瘦成十一二岁的样子,再加上身上的那身粗布麻衣,即使整洁干净,也难掩他的那分落魄。

两位弟子看都没看他一眼,鼻子里轻嗤一声。

穆书凝知道自己现在形象不佳,心里没恼,眼神闪了闪,笑道:“仙师有所不知,小弟家中父母双亡,亲戚也都离得远,平时没什么往来,但心里总想着干一番大事,便来贵派,请求收留。”

其中一个弟子启唇相讥:“你是把静穹山当你的避难所了?”

穆书凝面色一僵,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穆书凝,何时对一个外门弟子这么低声下气过?前一世他是静穹山派的天之骄子,晏青时捧在手心里的骄傲,就是他名誉扫地被逐出师门的那段日子,静穹山派里也没人敢在他面前大声喘气,可现在倒好,一个外门弟子都敢欺负到他的头上。

穆书凝心态成熟许多,他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翻脸。

另一个弟子扬首:“哼,连个拿得出手的本事都没有就做上白日梦想来静穹山派了?知道静穹山派是什么吗?大殷第一宗门,不是垃圾场,你以为你这样的垃圾就能随随便便进来的?”

一番话,刺耳难听。

穆书凝垂头,拳头紧紧攥着。

那弟子见穆书凝心有不服,嘴角轻蔑地笑:“怎么,不服?不服你也得服。”说完,把穆书凝往后推,一边推一边吵着:“癞蛤蟆就别做白天鹅的梦了啊,该回哪去回哪去吧,你这种人,天生就是乞丐的命。”

穆书凝站在原地,稳立如钟,那个弟子乍一推,没推动,他有那么一瞬的怔愣,随后便加大了力气,觉得自己的威信受到了挑战:“快滚,这不是你这种人能来的地方。”

穆书凝眸色沉沉,一双漆黑的眼瞳里闪烁着诡谲难辨的光:“你刚才说什么?”

弟子满脸嚣张:“我刚才说什么了?我就说你没本事,天生是乞丐的命,来这就是白日做梦!”

话音刚落,穆书凝深吸两口气:“堂堂大殷第一宗门静穹山派的弟子都是这般自高自大?若是静穹山里这代弟子都如仙师这般,那不出十年,静穹山派恐怕就要陨落了。”

那弟子听出来穆书凝是在嘲讽他,当即便恼了,用上灵力,奋力一推,直接就把穆书凝往外推。穆书凝这个身体对付那几个乞丐混混绰绰有余,可一旦对手是正经修炼的静穹山派的弟子,就算仅仅是个外门弟子,他就连人家的小指都比不上。

穆书凝身形不稳,被那弟子一推,直接就滚下二十级台阶,一阶一阶地滚,天地都在无声无息与他混沌的视线之中旋转颠倒,最终,身体卡在了平台上,他眼前模糊一片,双眼却牢牢盯着那个嚣张无比的弟子。

那弟子毫无同情心,末了还加上一句:“滚吧。”

穆书凝摔得头破血流,殷红的血顺着汉白玉砖的纹路往外延。

正好延到一双精致的玄黑色靴子前。

穆书凝觉得自己可能快要死了,体内血液刹不住车似的往外涌,他勉强抬着眼皮,朝着那个一身黑衣面容模糊的人求救:“救……救命……”

光逆着那人,他身着的华贵布料上裹上了一层灿金色的光圈。

他的声音冷肃低沉:“怎么回事?”

两个守门弟子见状立即飞速奔下石阶,战战兢兢地朝此人行跪拜礼,异口同声道:“掌门。”

晏青时不理他们这一茬,目光全都落在了气息奄奄的穆书凝身上,他眸色冷沉,神色间颇具威严:“怎么回事?”

那个将穆书凝推下去的弟子用胳膊肘推了推另外一个,低着头,明显是要推卸责任的意思。

晏青时眼睛瞥了一眼二人腰间悬挂着的木质腰牌,冷声道:“睿鸿,你来说。”

睿鸿便是那个想推卸责任的弟子。

睿鸿身上一抖,不情不愿地开了口:“掌门,是这小子实在不知好歹,也不看看自己是哪根葱就想往静穹山派里钻,这小子忒不知天高地厚,见我们要赶人,他还不服,非要进静穹山。”

睿鸿说的话确实字字属实,可在外人听来,就是特别不痛快。好像这个少年浑身抽搐,血液横流地躺在这地上,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晏青时一下子就抓住重点:“人为何会变成这样?”

睿鸿的面色有一瞬的僵硬,他偷偷瞄了一眼神色冷傲的晏青时,嘟囔一声:“他自己滚下来的。”

晏青时淡淡地看着睿鸿,随后又转向瑾仪:“你说。”

他是一个掌门,何时轮得到他来管这种小纠纷了?可人家孩子就这么大剌剌地躺在门派门口,正巧就让他给遇上,不管又实在看不过去,尤其是他刚刚从天道众开会回来,身心俱疲,现在只想赶紧回到万剑峰,好好调息一下。

瑾仪言简意赅:“睿鸿推下去的。”

睿鸿一下子就慌了神,他连忙摆手,一张脸都扭曲到了一块:“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他骂我,骂静穹山,我就是想给他点颜色看看,我就是想推他一下,他没站稳,就自己滚下去的,我没有!”

他因为紧张而有些语无伦次。

晏青时淡淡看着他,真相已十分明显,他不再搭理睿鸿,只对瑾仪吩咐道:“把这孩子送去凌仞峰,让周峰主好好照看。”

瑾仪应承,背起他来就往凌仞峰赶去。

晏青时连看都不看一眼睿鸿,转身,玄色衣袂在半空甩过一个弧度,仅仅留给他一个漠然的背影。

睿鸿开始慌了,看样子掌门早已知晓他的谎言,晏青时对门下弟子向来严厉不留情面,前些年就因为有几个弟子犯了门规,却还撒谎说自己没有,本来不是多大的事,但一级一级往上送,最后竟是让晏青时给瞧见了这码子事,一刻也没等,那几个弟子立刻被逐出静穹山派,一点余地都没留。再往前想,掌门有一个极宠爱的亲传弟子,那个弟子天分颇高,最后好像是因为犯了事被掌门直接给逼出了山门,再也没回来过。越想睿鸿越觉得心里发毛,这次他也是直接对上的掌门……他心一抖,立即跪地朝晏青时前进的方向膝行而去:“掌门,掌门,是我的错,求您不要把我赶出去,他是我推下去的,但我也是好意不想让什么人都进静穹山派啊,掌门,掌门!”

静穹山派是他好不容易削尖脑袋才挤进来的,就算只是个外门,在家乡那边他的父母也备受尊敬,若是因为他这一时糊涂让他被赶出去,他的肠子都得悔青了。

许久,高空传来一道淡漠的声音:“去常定峰领罚。”

睿鸿的惊喜都表露在了脸上,没被赶出师门,他已谢天谢地。

第4章:入门

穆书凝有知觉的时候,只有一个感觉,疼。

全身都像是被拆开之后又一针一线地缝上去那样,稍微一动,就要耗费他所有的力气,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抬头打量四周,见周围十分熟悉,而且鼻间还萦绕着药香,是凌仞峰。

心里得到答案,穆书凝瞬间就松了口气,他最终还是进来了。

他仰头看着屋顶,忽然就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凌仞峰是静穹山派最重要的一座峰,各种丹药,药草皆出自这里,凌仞峰的弟子主攻炼丹与医术,而峰主周青馨一手医术高绝,炼丹技艺也是出神入化,修真界盛传宁可得罪晏青时也不要得罪周青馨,因为如果得罪了晏青时的话,他直接压倒性的实力会让人感到绝望,最后死去,而如果得罪了周青馨,他会折磨人到生不如死……

当年他被逐出师门的时候,周青馨冷眼旁观,虽没说什么落井下石的话,但也没有拉他一把。

穆书凝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刚好听到外面有人对话,一个声音清脆动听,一个声音低沉富有质感。

“快醒了。”这个声音干脆利落,清脆好听,想必就是周青馨了。

“嗯,我去看看。”说这话的是晏青时。

周青馨常年板着张脸,不苟言笑,冰寒孤傲,不是爱说话的主,晏青时身居高位,多年严肃刻板,自然也说不出什么叙旧的话来,因此这两位一碰面,空气就冷得让人尴尬,好在二人是多年的师兄弟,彼此之间的默契自然是有的,倒也不用过分地去客套什么。

听见二人对话的穆书凝却是一阵紧张。

晏青时本来只是想看见人安然无恙之后就打算走,毕竟人是在静穹山派出的事,他怎么也要意思意思负责一下,可没想到本该昏迷着的人却是醒了,这让没准备说话的晏青时有些不自在。

晏青时反应快,颇为自然地问道:“身体如何?”

穆书凝看着晏青时,愣愣的。

他有记忆,他知道自己昏死过去之前遇到的那个黑衣人就是晏青时,可那个时候身体都到了极限,没有精力去管顾二人的重逢,可这个时候二人面对面,彼此的双眼撞上,瞳孔里都有彼此的模样。

晏青时颇为奇怪地看着穆书凝,这个孩子眼中掺杂的情绪极为复杂,有欢欣,有抵触,有犹豫,甚至还有……怨恨。

晏青时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穆书凝的脸,他确定他以前绝对没有遇见过这个孩子。

穆书凝自知失态,他眼睛闪了闪,回答:“多谢晏掌门关心,身体挺好的,本就不是多严重的伤。”

穆书凝抬头看向晏青时,目光灼灼:“晏掌门,我有一事所求。”

晏青时与他的目光对上,再去探寻时,却发现他眼中那种复杂的情绪已经消失不见,刚才他看见的那些,就像是一场幻觉。

晏青时挑眉,疑惑:“何事?”

穆书凝不顾身上疼痛,翻身下床,“扑通”一声跪地,磕了三个头:“求您收我为徒。”

一句话,立即让晏青时的脸冷了下来。

“你可知,我已经多少年没收过徒了?”

穆书凝头还保持磕在地上的姿势:“求您收我为徒。”

他知道自己的请求突兀又无礼,而且他算是破釜沉舟,这次若是失败了,他将再也没有机会接近晏青时,他会沦为全修真界的笑柄,一个天资不佳的弟子,竟妄想做昊天尊者晏青时的徒弟。

晏青时看着这个少年,心里有一股无名火在肆意冲撞,可他偏偏不能将这火撒出去,他怕他一出手,眼前这个脆得像张纸似的孩子就得去地底下跟阎王报道了。

“你为何想做我的徒弟?”

“因为您最强。”

如此明显奉承的话,从穆书凝嘴里说出来却不让人厌恶。

“那我为何要收你为徒?你若是一点长进都没有,那我岂不是徒劳?”晏青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个字,耐心还在。

穆书凝大言不惭,眼神坚定:“我不会让您徒劳无功,我会成为第二个穆书凝。”

晏青时的眼瞳在那一瞬间,骤然缩小。

在看到晏青时眼神的那一瞬间,穆书凝就知道,他赌准了。穆书凝在晏青时的心里,永永远远都是那一根拔不出来的刺。

******

晏青时以为“穆书凝”这三个字永远也不会在他耳边响起,各峰峰主也都是小心翼翼的,不敢与他提与这个名字有关的任何事。

穆书凝是他最宠爱的一个徒弟,他悉心教导,可最后,那个孽徒是怎么回报他的?

晏青时不愿再想,他眼神中透露出几丝疲惫,当着这个大言不惭的孩子的面揉着眉心。他记得,穆书凝被赶出静穹山之后,万剑峰上孽徒住过的那间房子被拆掉,改造成了书房,所有穆书凝存在过的痕迹,他也全都消灭掉,可那个孩子毕竟是他一天一天看着长大的,即使他存在过的证据被消灭得一干二净,可他脑海里储存的记忆也不会骗人的,以至于数十年后,孽徒的面容越来越模糊,可那个飘飞清逸的雪白身影却在他的脑海里越发深刻。

得知穆书凝死讯的那天,向来沉稳自持的他竟失手打翻了一个茶壶,急急忙忙地赶下山,却是什么都没赶得及。

他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两个宦官正在那草率地挖着坑,嘴里还念叨着:“真是晦气,直接扔海里去喂鲨鱼多好,王上还偏要我们找个地方埋了,真是麻烦。”

那一瞬间,他说不清他的心情是什么样的,只知道这个他捧在手心里呵护多年的孩子,就这么死了,连个像样的棺椁都没有,涌上他心头的,是几分酸涩与苦楚。

以至于他一时昏头,竟带回了……

晏青时眼神闪烁,把自己的思绪强行拉回,眼神与这个面色坚定毫不退缩的少年对上,他嘴角勾起:“第二个穆书凝?”

就算秦昱行有穆书凝那样的天资,他也不会再倾尽心力去培养这个“穆书凝”了,在得知自己的孩子背叛师门的时候,那种如潮水席卷而来的失望与痛苦,他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穆书凝知道晏青时不信自己的话,他也知道他在怕什么。他抬头,漆黑的眼瞳中是坚定毫不迟疑的光:“我的天资比不上他,但我可以自行领悟功法,而且我保证不会烦您,我只求您能在静穹山派之内给我一个栖身之所,甚至您让我当一个仆从也可以,只要让我留在万剑峰上。”

晏青时眼眸眯起,他不解为什么秦昱行这么想要留在万剑峰上,莫非是对万剑峰上的什么东西有企图?

这个时候,晏青时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穆书凝为什么这么想来万剑峰。

穆书凝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求您成全。”他抿唇,头往下沉,竟是又连磕了三个头。

晏青时有些诧异,在这种时候,就算是行拜师礼也不用磕这么多头的,而这个孩子的坚决心着实让他有些惊奇。万剑峰上什么东西有这么大的诱惑力,让他连最基本的为人尊严都给抛弃了?

静穹山派不是做慈善的,但也不是什么铁面心肠的组织,晏青时见穆书凝额头都磕出了些血痕,他冷冷道上一句:“跟着你楚师兄吧。”

第5章:师兄

这一句话,让穆书凝大喜过望,楚师兄楚师兄,偌大的静穹山派之内有几个楚师兄?除了楚俞情还能有谁?楚俞情是晏青时的徒弟,他是楚俞情的师弟,间接的,这算是晏青时收了他这个徒弟。

穆书凝大喜过望,又磕了一下头:“弟子见过师尊。”

晏青时敷衍一声,振袖便走。

等到晏青时的身影在他目光中彻底消失不见,他那种兴奋不可自抑的表情倏然消失不见,变得平静而淡漠。

******

一个小童得到掌门的传令,来凌仞峰这接人,穆书凝从周青馨那里拿了些药,便跟着小童走了。

小童一边领着穆书凝走,一边给他介绍着。但穆书凝本来就对这静穹山派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因而听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

静穹山派分为外门和内门,外门是每五年在大殷境内招收一次弟子,每三年有一次考核入内门的机会,说是考核,其实也就是一次外门弟子大排名,两两抽签比试,赢了的获得一定积分,晋级,输了的按照当前积分进入排名。第一次两两对决之后,会有一次复活赛,复活赛的前十名可以得到复活,之后再无复活赛。

按照此种方法根据积分进行一次大排名之后,排在最末尾的二十名弟子会被遣送出静穹山派,前五十名则会被送入内门供六大峰主挑选。每逢这个时候,会有一些其他门派的长老会来这里蹲守,考进静穹山派内门的那些弟子全都是佼佼者,各峰主挑剩下的那些也要比普通门派的资质好上许多,因此,其他门派的长老们便会来收人。

当然,这个大赛的报名是自愿制,如果有弟子觉得自己刚被招收进来,实力不足,则可以等待下一个三年,虽然这个制度残酷,但考入内门的待遇优厚,每次报名的人都占了外门弟子的一大半。

静穹山派内门一共六大主峰,万剑峰、玄女峰、旭阳峰、常定峰、神光峰、凌仞峰。晏青时为静穹掌门,居住的便是万剑峰。

万剑峰上环境清幽,烟云缭绕,除了晏青时与楚俞情二人,从来不允许其他人上来,现在,则又多了个占着秦昱行壳子的穆书凝。

晏青时需要忙的东西不多,掌管门派内事务的有三大长老,再不济也有常定峰的罗清云管着,因此他倒是十分清闲,心情好了就练练剑,闭闭关,出去溜达溜达猎几只灵兽,总之,生活过得十分自在。

小童把穆书凝扔在山脚下面,就躬身告辞了。

穆书凝彻底傻了眼,他现在身上没灵力上不去,只能等上边下来人接,要是等晏青时来接他,那他还不如靠着自己双手双脚爬。

好在等了没多久,楚俞情翩然落在他身前。

穆书凝一瞬间神经绷紧,拉到极限,满心的怨恨几乎都要实质化,从眼里口鼻溢出,面对着害自己身败名裂的人,却还要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楚……楚师兄。”

穆书凝表面上有多尊敬楚俞情,心里就有多恨他。他的狼狈过往,全都是拜这个人所赐!楚俞情处处害他,以至于他在山门之中被人人喊打的那几年,晏青时没有替他说过一句话,甚至连一些仔细的调查都没有做过,楚俞情害他的手段不算高明,但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割断了他与晏青时之间的所有瓜葛。

以致最后他的师尊狠极,刺了他穿心一剑。

在自己所爱之人面前身败名裂,这叫穆书凝怎么不恨?

楚俞情一身白衣飘逸而清俊,他逆光而立,阳光在他身上打下一层光圈,神圣又美好,若是只看楚俞情这张脸,穆书凝几乎都要被骗过去,谁能想到这般眉眼柔和淡雅如诗的男子竟是那般小肚鸡肠能做出谋害自己师弟的事?

楚俞情人模狗样地微笑,朝他伸出手:“师弟,我带你上去。”

穆书凝勉强压制住自己要逃离楚俞情的本能,伸出手拉住楚俞情的手,眼中皆是惊惶。

楚俞情好心安抚:“别怕,闭上眼。”

穆书凝心中冷笑,表面上却是乖乖照做,听话得不得了。

楚俞情对穆书凝的表现相当满意,运起灵力,带着穆书凝踏空而上,转瞬之间,二人就到了万剑峰上。

晏青时已在原地等候许久,见穆书凝上来,也只是淡淡瞥他一眼,说出口的话不带一丝情绪:“以后都听你师兄的安排。”

说完又转向楚俞情:“俞情,你带带他。”

楚俞情恭敬应下:“弟子知道。”

穆书凝望着晏青时远走的身影,凉凉地笑。

也是,晏青时是静穹的掌门,怎么可能会一对一地指导他这个小角色。晏青时还有一个天道众要管顾着,怎么会分心来看他。

天道众着实是个让人头疼的组织,修真界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天道众就得注意着,一有事就要立刻派人去处理,同时还做着保证资源公平分配的工作。算是个修真界的主心骨。它的成员是修真界各个稍有名气一些的门派的掌门和一些优秀弟子。所有人都以加入天道众为荣,甚至一些小门派的掌门为了加入天道众,不惜花大价钱贿赂考核人员,只可惜没一个成功的。要是天道众真的是那么容易就能进得去的,修真界恐怕早就已经乌七八糟了。静穹作为修真界第一大门派,历任掌门都是天道众的一把手,到晏青时这一代也不例外。他两百岁那年就被上一任掌门引荐入了天道众,成为天道众年纪最小的成员,百年之后老掌门坐化,他就成了天道众历任统领者之中最年轻的一位。

晏青时不管走到哪,都是个神话。

楚俞情腰间挂着一个洁白细腻的羊脂玉牌,背面用花纹点缀着的“俞情”二字在穆书凝看来极为刺眼。

多年以前,他也有这么一块玉牌的,象征弟子的最高身份,亲传弟子。那块玉牌他视为珍宝,只可惜在他被赶出去的那天,被晏青时亲手震碎。

以至于在数个难以入眠的夜晚,他想回忆往事,他想睹物思人,都无物可睹。

楚俞情注意到穆书凝的视线紧紧黏住他的腰牌不放,便十分大方地摘下来给穆书凝看:“这个是亲传弟子的腰牌,只要是掌门或者各大峰主名下的弟子,都会有一个,估计过不了多久,常定峰就会通知你去领。”

穆书凝仅仅是看了两眼就还给了他,微微笑着:“那还真好。”

话刚说完,他的眸光就冷了下来,好什么好,常定峰就算给他重新做一个腰牌,上面刻的字也不是“书凝”。属于他的那块,早就碎了。

楚俞情把穆书凝领到一处木屋前,笑道:“这个就是你的屋子了,万剑峰上实在没有空余的屋子,今天就先委屈你住这了,明日我就去常定峰让他们过来给你搭间房子。”

穆书凝看着眼前破败的小木屋,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自己原来住的那间。那间屋子是整个万剑峰上采光最好的地方。

楚俞情注意到穆书凝视线飘忽,便解释道:“那间屋子是书房,师尊常在里面静修。”

书房?

穆书凝心里一阵高过一阵的酸涩抽痛,他曾经住过的屋子被改成了书房?他的师尊竟是如此厌恶他存在的痕迹吗……

穆书凝一声不吭,连与楚俞情周旋的心情都没有了,他没精打采地走进那间破木屋,恹恹地和楚俞情说了声再见,将他疑惑又探究的视线隔绝在门外。

此时此刻,穆书凝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又暗骂着自己犯贱,明知道根本不可能会有他所期望的结果,却还像得了失心疯一样一次又一次地期盼着,俗话说,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晏青时是个神话,即使穆书凝再努力,再往上爬,也是他连衣角都永远无法触碰到的神话。

穆书凝开始从头捋着他与晏青时有接触的记忆片段,平时不明显,可真正回忆起来,他发现,这个人的一颦一笑,他都在脑内记得无比清楚,清楚到他就算想忘却,也得血淋淋地剖开心脏,拿刀一层一层地将那些褶皱刮下去,连筋带肉。

他不怕疼,但他怕忘了晏青时。

晏青时对他有多好,他全都记着。五岁他被抱到万剑峰上,还没辟谷,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似的人,怕外门的饭菜他吃不习惯,亲自在万剑峰这个清幽静谧的山峰上开了伙。

天才就是天才,即使是第一次做饭,就让穆书凝一下子嘴刁了起来。从那以后,静穹派掌门无论身在何方,只要一到饭点,必须回一趟万剑峰,峰头还有个孩子等着喂。

后来穆书凝渐渐长大,辟谷了,晏青时总算放下重担,成为了一个称职师尊。

因此,直到现在穆书凝也想不明白,他心中藏着掖着的那份感情,当真就那般肮脏龌龊没法见光?

晏青时是神话,他忍不住去爱慕的神话。

回忆往事,先是蜜糖一样的甜,后来就是苦,最后是痛。

他像过街老鼠一样逃下山,他想死,没死成,被大殷的先皇给救了。

现在,晏青时对于他来讲,就像是蛇蝎之毒,离得越远越好,太近了,他真怕被他强压多年的情感触底反弹,最后爆发迅猛如喷发的火山……他说,他恨晏青时,晏青时做过那么多对不起他的事,他怎么可能再至贱无敌地贴上去?

穆书凝的眼睛有些疼,他揉了揉眼,迎上窗外有些刺眼的阳光,忽然听得外面有人敲门。不用多想,是去而复返的楚俞情。

穆书凝开门,礼貌问候:“师兄。”

楚俞情掏出三本功法给他:“这是比较基础一些的心法和秘籍,你还没引气入体,按着第一本的做,等你能自由吸收灵气了,第二本第三本就全看你自己想练哪个。”

穆书凝接过,微笑一声:“多谢师兄。”笑容挺浅的,有点冷。

楚俞情也回了他一个笑容,亲切得就像是爱护小师弟的师兄:“多多练习,可别偷懒,要是被师尊抓到了小心挨罚。”

“多谢师兄提醒。”

第6章:相识

送走楚俞情之后,穆书凝把那三本书粗略翻阅一通,心中冷笑,楚俞情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这三本功法是上辈子晏青时千挑万选挑出来的最适合他修习的功法。最适合,那是上辈子的事了,这辈子他这具身体筋脉滞涩,若是还按他原来的修炼方法,恐怕修炼进度不增反降。

而且这功法内容也不对,虽然表面上是完全一样,可关键步骤一看就是被用心篡改过,改得相当丧心病狂。

穆书凝要是真傻唧唧地按着这上面讲的练,估计还没到筑基,就走火入魔了。

穆书凝将功法扔到一边,吼了一声:“楚俞情这个人渣,斯文败类。”

可怜他活了两辈子,竟连怎么痛快地骂人都没学会。

一想到自己对晏青时夸下的海口,再联系到晏青时那张冷冰冰的脸,穆书凝苦笑一声,这一世自己能够侥幸成为晏青时的徒弟,不过是沾了自己上一世的光。

晏青时现在完全没有承认自己,他连同自己说句话都不愿好好地说。穆书凝静静躺在床上,觉得自己不论怎么样都得交上一张令人满意的答卷。

晏青时作为静穹掌门,一举一动都有人时刻盯着,他新收了一个天资不佳的徒弟的这个消息已经在六大主峰甚至外门之间传开了。

没过两日,玄女峰峰主萧清妤就找上了晏青时,师兄妹两个吵了一架,惹得整个静穹山都不安宁。说是吵架,其实也算不上吵,大多数时候都是萧清妤在那说,晏青时神色冷冷地听着。

萧清妤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书凝才走了几年,你这样对得起他吗?你担得起他喊你的那一声师尊吗?”

听了这个消息,穆书凝终于露出这些日子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他的萧师叔向来如此,性格直来直去,不喜欢绕弯子,而且当年那件事,她是唯一一个维护过自己的人。如今听到有人为自己打抱不平,穆书凝心里便是暖洋洋的。

静穹山派里开了锅一样,有人说秦昱行脸皮厚,狗皮膏药似的粘着掌门不放。

有人说秦昱行可怜,从小没爹没娘跋山涉水来到静穹山,掌门是同情他。

还有人说:“你们没觉得这个新徒弟和掌门那二徒弟长得有点像吗?尤其是那双眼。”

******

摒除心中杂念,穆书凝猛地从床上坐起,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耽误时间,自己已经夸下海口,自然就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穆书凝盘腿而坐,现在他即将开始引气入体。引气入体是修炼长途之上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一步,若是无法成功到达练气期,那么注定这个人没有登上仙途的能力。

穆书凝闭目凝神,仔细回忆着上一世他引气时候的模样,可年代太过久远,而且他天赋相当高,旁边还有晏青时护法,那些步骤口诀还没来得及走一遍脑子就成功了……

穆书凝叹息,再想上辈子的那些事也没用。

所幸他刚刚翻了那本基础入门的功法,楚俞情对他还是不错的,没把入门第一步篡改。

穆书凝晃了晃头,将心中杂念抛却,凝心静气,按照功法上的步骤来。

他勉力保持神智清醒,意守会阴穴,吸纳导入灵气,将灵气从会阴沿着督脉向上经过头百会印堂再从任脉下降,打通任督二脉,使小周天开始运转,最后将灵气收入丹田,内视其中,若是感觉丹田发热,且有若隐若现的光,那便是成功了。

一个回合下来,穆书凝嘴角微勾,果然如他所料……失败了。

这个身体果然是七窍都不通的,吸纳灵气的速度都相当慢。

穆书凝也不气馁,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定了定神,准备再来。

接下来的过程是极为枯燥漫长的,穆书凝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一次又一次的尝试,总算在天黑之前成功引气入体。

成功的那一瞬间,穆书凝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疲惫,头上冒的汗都濡湿了头发,让他觉得极为难受。

穆书凝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人家引气入体之后都是神清气爽,精神百倍,他引气入体之后,累得像条死狗。

穆书凝仰躺在床上,喘息着,胸膛上下起伏,显然是累极了,身上湿漉漉的又着实让他难受,他才强打起精神,烧热水搬浴桶准备沐浴。

被热水浸泡着实在太舒服,况且他又累得连眼皮都懒得掀开,蒸汽朦胧,他一个不注意,就睡着了。

他是被一道突兀且高亢拨弦声给惊醒,他回神,浴桶中的水已经凉了。

穆书凝暗自懊恼,骂自己不够警惕。他这已经是回到了楚俞情的眼皮子底下,虽然他的真实身份没有暴露,楚俞情估计也会不屑对他这么个小鱼小虾动手,可多长个心眼,多注意些还是对的。

桶里的水已经凉了,穆书凝抱着胳膊打了个寒颤,赶紧出来,拿毛巾擦干净了身上的水珠,将提前备好的干净衣服穿上,身周才多了些暖意。

穆书凝对刚才的那道拨弦声极为在意,现在辰时已过,还不算是太晚,会在万剑峰上弹琴的,也就他的师尊和“好”师兄两人了。

远方隐隐约约传来琴声,空灵辽远,磅礴大气,他仔细品听,琴声里还带着一种孤高自矜的意味,自傲却绝不自负,这种胸怀,怎么都不像是楚俞情能弹得出来的。

穆书凝面上带了些喜色,随意擦了擦头发就出门循着琴声而去。

他算是半个琴痴,全因他的琴技是晏青时手把手教出来的。晏青时喜欢听琴曲,却不喜欢自己弹,他把穆书凝培养出来,大多时间都是穆书凝在弹,他在听。

穆书凝关好房门,踏着月色,走了不远,发现晏青时盘坐在峰顶,面前摆着一把古老的杉木琴。

一瞬间,穆书凝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状的兴奋与悲伤混合在一起,使得秦昱行原本黯淡阴沉的脸瞬间就变得生动起来。

他多爱他的师尊,当年晏青时就伤得他有多深,以至他现在心情的复杂程度无法想象。他渴望与晏青时的一切触碰,却不想犯贱一样自己贴上去,这点尊严他还是有的。可亲眼看见师尊就在自己的面前,爱也好,恨也罢,穆书凝心里总是有一个声音催促着他过去。

穆书凝站在原地,不自觉地就失了神。

******

那琴声音刚劲清亮,沉厚动听。

晏青时发现穆书凝过来,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下,琴曲戛然而止,导致穆书凝还没听出来是什么曲子。

晏青时对他说话算不上客气:“你怎么过来了?”

穆书凝听出晏青时声音中的淡漠与疏离,他不以为意:“弟子听见琴声,不由自主就走了过来,没有想到是师尊在此。”

月色下,穆书凝微湿的头发润泽发亮,像是镀着一层浅薄的银。

“弟子对琴曲也略通一二,只是有一处十分疑惑,不知能否请师尊指点。”

穆书凝知道他这样很尬,说完也觉得自己像是故意凑上去的,话音刚落,他的耳廓便微微有些发红。

晏青时不算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可恰逢今夜月明星稀,凉风拂面,早已将白日的燥热驱走,他心中惬意,神思放松,颇有兴趣似的:“哦?”

穆书凝见他这样,知道是允许自己向他提问,便凑到晏青时身边,挺直脊背。

穆书凝一坐到琴的后面,整个人的感觉瞬间就变得不同,原本尚还慵懒懒散,一与琴对上,他的眼立即就亮了起来,显得极为精神。

晏青时眸色渐深,他颇为好心地让开,留穆书凝自由发挥。

穆书凝仔细想着,双手悬浮压在琴弦上,没有用力,忽然眉毛一挑,明显是想好了曲子。

乍一拨弦,晏青时就挑了挑眉头。熟悉的曲调流入心头,是《仙陵散》,被人戏称为最炫技的曲子之一。

穆书凝因为太怕疼,而左手的跪指和大指按弦全都是靠着手指上皮肉最嫩的地方,上一世他没少在这上面耍小聪明,比如一旦轮到跪指的时候就由右手在离开岳山更远一些的地方弹奏,以减小跪指所受的压力,但这样却显得琴音薄了些,若是轻快一些的曲子还好,但若是那种厚重沉重一些的曲子就不合适了,因此,在这上面穆书凝没少挨晏青时的批评。大指按弦他就更有小聪明了,按弦时常常偷换指甲压弦的地方来减少红肿疼痛,当时也不知道晏青时发现没发现,至少晏青时一直都没说他。

而此时此刻这首《仙陵散》,彻底暴露出了他的那些小聪明。

一个人一旦养成了一种习惯,无形之中便会显露出来。

《仙陵散》是一首杀伐之气极重的曲子,仿佛在琴声之中便能看见刀光剑影,可被穆书凝弹得……

他弹得不是不好听,技巧指法情感都没得挑,可就是感觉不对。

晏青时眉头紧皱,牢牢盯着穆书凝在琴弦上翻飞的手指,眸光越发深邃。

穆书凝还没弹到一半,晏青时冷冷开口:“你和谁学的弹琴?”

“是弟子还在榭水城的时候被一个白衣人指点的。”

晏青时双唇抿紧,脸上的线条变得坚硬而笔直,声音里带着些欲言又止:“白衣人……他说他叫什么没有?”

“弟子不知,只大抵知道他是王宫里的人。”

听完这话,晏青时浑身紧绷着的肌肉骤然松开,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似嘲讽一样的笑意:“我知道了……还有你,你不适合弹这种曲子,若是怕疼,那就弹些简单的。”

第7章:仇路

穆书凝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声。他怕自己一时得意忘形暴露了身份。

因此,穆书凝心思不在这,他自然不会看出来晏青时此时心里有多震惊。

刚才那一首曲子,弹琴人的指法,让晏青时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自己教出来的弟子自己清楚得不得了。穆书凝最怕疼,怕疼哪能成为理由?那孩子天资聪颖,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透,他的那点小动作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太明显的时候才会提出来。

可没想到,今天他竟然又在另外一个孩子的身上看到。

该说这一切都是巧合还是他太过想念他的弟子以致产生幻觉?

心中想着,晏青时把目光也就投在了穆书凝的身上。眼前的人浑身瘦得皮包骨头,脖子很细,直接导致脖子上顶着的脑袋无端让人担心它会掉下来。

而且他感觉到自己这便宜徒弟身上筋脉凝涩,灵气在体内无法顺畅流动,修炼之途定是无比艰辛。

被晏青时一直盯着,穆书凝相当不自在,他低头来掩饰自己的窘迫,低声应道:“弟子记住了。”

晏青时随手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一小瓶丹药,隔空抛给他:“修炼之前服下,对筋脉有助益。”

穆书凝本来以为晏青时会在这种情况下直接掉头走掉,乍一听到他的话,穆书凝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手去接那个小瓷瓶,手忙脚乱的在空中颠了几下,好不容易拿稳了。

“多谢师尊。”

晏青时似是连看都不想看他刚才接丹药那副狼狈模样,直接转身就走:“五日之后,我会检查你的修炼进度。”

既然自己把人家收进来了,好歹也得有个师尊的样子,虽然交给楚俞情带,但楚俞情现在已经开始着手帮着三位长老处理门派内的事务,哪里真的有那么多空闲时间来带孩子,想到这,晏青时有些不耐,真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穆书凝脸上带着明显的喜色:“多谢师尊,弟子一定不会辜负师尊的期望。”

晏青时摆了摆手,身影逐渐消失在月色之下。

等到穆书凝彻底看不见他了,他脸上那抹笑逐渐收敛,缩小,最后彻底消失。

******

穆书凝叹息着看了看手中的丹药,是品阶稍高一点的洗髓丹,有疏通筋脉,引导灵气在体内流转功能的辅助性丹药,门派之内弟子手中一抓一大把,并不是多珍贵的东西。而且这种丹药的效果有些鸡肋,对大多数弟子也就能起到一个提神醒脑的作用,他们平时就当糖豆嚼嚼,真修炼的时候没人用。

然而对他这个靠着一张脸皮强挤进静穹的弟子来说,洗髓丹已经足够。

晏青时大抵也这么想。

穆书凝回屋之后,一股脑地将整瓶丹药全都吞咽进去,屏息凝神开始引导灵气在体内流动,导通筋脉。

洗髓丹的效力淤积在他的丹田处,他将精神力一分为二,一缕继续引导灵气在体内游走,另一缕开始转移洗髓丹淤积的药力,最终两方相遇,穆书凝彻底进入无我境界。

穆书凝修炼得不分昼夜,不过幸好穆书凝修为不够高,还需要饮食喝水,没法真正做到“心无旁骛”,像那些修真界大能一样一闭关就是个三年五载的。

第三天傍晚,穆书凝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他睁眼醒来,顿时觉得身体一阵疲软。

虽然吸收进体内的灵气会自行改善身体的状况,可他的境界太低,有灵气的修复也是杯水车薪。

穆书凝知道自己这是肚子饿了,刚准备去找些吃的,他忽然想到万剑峰从不开火。

“咕——”肚子在发出强烈的抗议。

穆书凝认命,准备去万剑峰后山的那个小树林里挖野菜,没准运气好一些还能猎一只野兔子。

然而,事实证明,穆书凝想多了。

林子里只有野菜。

堂堂静穹山派掌门的前弟子,大殷王朝的前国师,竟在一个小林子里,饿肚子饿到去挖野菜吃……

接下来的一天很快便过去,到了晏青时验收穆书凝修炼成果的日子,说是验收,其实也就是像家长检查一下孩子功课那样,看看到什么程度了,心里好歹有个数。

一大清早,晏青时就在书房里等他。

穆书凝刚一走进去,心中就不自禁叹息一声。接触到熟悉的事物,他难免触景生情,尤其是在这种物非人非的情况下。

察觉到有人进来,晏青时缓缓抬头,用神识探查过穆书凝体内的灵力之后,眉头不自觉地就揪了起来。

说来也惭愧,穆书凝苦修三天,也仅仅是刚跨过了炼气期的那个门槛。

晏青时声音疏离:“你学不了剑。”

万剑峰顾名思义,在这上头的都是剑修,无一例外。剑修对身体的强度和灵力的利用要求相当高,仅凭秦昱行的身体,根本不行。因此晏青时这话里的潜台词就是你不适合万剑峰。

听了这话,穆书凝一下子就心里头有些不安定。他可不想就这么被赶下去,落不落别人笑柄先不说,如果离开了万剑峰,放眼修真界,哪里还有这么得天独厚的资源?

穆书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师尊,弟子虽天资愚钝,但相信勤能补拙这个道理,别人付出一倍的时间与精力放在修炼上,那弟子愿意用十倍,百倍的时间与精力来修炼,请师尊不要放弃弟子。”

晏青时神色莫测,他看着手中的书卷,不看穆书凝,任他在那自说自话,虽没有露出不耐的神色,但也没说话,更没有要留下穆书凝的意思。

穆书凝对晏青时很了解,一般他这样,那就是表示他的耐心快到尽头了。

穆书凝心头有些酸,晏青时就是这样,一旦他认为没有意义或是没有价值的事情,他就不会去做,不管涉及到什么人什么事都是那样,他宁愿被人恨着,也不愿做出回应。他谨慎,认真,也自负。

包括上一世穆书凝对他的爱慕。

“师尊,请您给弟子一次机会,弟子所擅长的不在这一面上,弟子……弟子可以当一个琴修。”既然晏青时还允许他喊他师尊,那就证明还有转圜的余地。

晏青时勾起唇角,不似善意的笑,但也不似嘲笑,就那么淡淡的一下,险些花了穆书凝的眼:“来万剑峰当琴修?”

穆书凝神色认真:“琴音到达了一定程度便可化刃,某种程度上来讲,琴修与剑修并不分家。”

晏青时不留情面地打破他心里的那一点天真:“就算想做琴修,筋脉滞涩,贮存不了灵气也无法走上正途。”

“弟子知道弟子天资愚钝,但弟子绝不甘于这份愚笨,弟子会用事实向师尊证明,修炼仙途不是只有天才才有资格踏上的路途。”

晏青时放下手中书卷,淡淡看着他:“天才……那在你看来,什么样的人称得上天才?”

穆书凝没答话,他知道刚才晏青时并不是真的在向他发问。

“你见到我的第一面就说你想成为第二个‘穆书凝’,你口中的天才,便是他?”

“可惜,要知道,世上只有一个穆书凝。”

九个字落下,穆书凝猛地抬头,晏青时是坐着的,即便是坐着,也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力,他说那话的时候,面带嘲讽,可漆黑的双瞳里却是透出一股苍凉孤寂,衬得声音都裹上了一层落寞。

******

穆书凝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精神还有些恍惚,他觉得自己那颗沉寂了太久的心竟然有些蠢蠢欲动,仅仅因为晏青时的那一句话。

晏青时用着他从未听过的一种语调说:“世上只有一个穆书凝。”

这是证明,师尊其实……心里还是有他的?

穆书凝的心跳得快了些许,他想去跑圈,仿佛只有身体上的疲惫才能使自己亢奋的精神停歇下来。

穆书凝该感谢晏青时没有真的把他赶出去,后来在他出去之前,晏青时破天荒地嘱咐了两句:“以后有什么事多问问你师兄,而且修炼这一事,不要闭门造车。”

脑中回忆着这些话,穆书凝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翘。

忽然间,像是触碰到了某个看不见的屏障,他的表情骤然冷却,心猛然一缩,整个人就好像被人用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他来到静穹山,来到万剑峰,是为了让当初那些伤害过自己的人得到报应,更是为了让晏青时意识到他曾经犯下的错误。

可是……情不自禁的,自己怎么就沉溺进去了?

穆书凝瞬间停下脚步,脸色忽然变得有些阴沉。

对,他重活这一世,是为了复仇,为了让那些负过他的人后悔,他能一时沉溺而忘了自己的初心?

穆书凝抬头,看着蓝得有些不真实的天空,心头微震。

楚俞情楚俞情,既然是你先出手害我,那我自然不会给你留下情面。上一世我孤立无援被你玩弄在股掌之间,这一世,我自然要利用我周围所有的人,让你走上绝路再无翻身的可能。

加诸我身的,千百倍奉还。

穆书凝冷冷翘起嘴角,他的复仇之路——从楚俞情开始。

第8章:切磋

晏青时他就算再不喜欢这个弟子,但也收在了自己门下,说要把穆书凝赶下山去,也不过仅仅是说两句话吓唬吓唬他,顺便敦促他一下,让这个天资不怎么样的弟子有点危机感。

楚俞情门派事物缠身,忙得焦头烂额,不过在三大长老的帮助下,那些杂事倒是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忙过了一阵子,等他终于想起来万剑峰上还有个需要进食的小师弟的时候,自上次他给那小师弟功法之后,已过了八日。

楚俞情慌里慌张地赶回万剑峰,等他看到常定峰已经派人给盖起了一间小屋子供小师弟居住之后,才稍安下心。

他敲门而入,得到允许之后便迈进去,一进屋,就看见一个少年,架着一口锅,锅里煮着一些绿油油的东西。

楚俞情满脸担忧:“小师弟……你怎么在吃这些东西,外门有弟子食堂,虽然那里的味道不佳,可终究是好过这些东西。”

穆书凝心里凉凉的:师兄,你要是真担心我没有东西吃怎么可能会在七八天之后才会想起来?不过是到这儿来收买人心,若是真不知情的,肯定会对这楚师兄死心塌地的了吧。

他头也不抬,声音淡淡:“师兄不必挂念,这些野菜汲取日月精华而成,对修炼有助益。”

楚俞情哑然,目光复杂地投在那锅绿油油的野菜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至于真的有没有助益,穆书凝哪里能知道,不过是打发楚俞情临时想出来的一个理由。

送走楚俞情,穆书凝也吃下东西,继续修炼。

他按照楚俞情功法上的方法修炼,被修改之处也照做,所以这么下来,他体内的灵力逆流,相当紊乱,若是再这么一直下去,仅凭他的承受能力,筑基之后恐怕就要爆体而亡。

穆书凝修炼一会,在关键时刻收手,这具身体资质极差,仅仅是这种程度,全身各处就像在被针扎着一样,又麻又痛,相当难忍。

穆书凝收手,喃喃道:“差不多了。”

******

翌日,穆书凝早早起来,用发带随意地将头发束了个马尾。许是因为体内多多少少有了灵力的缘故,他的精神比之前看起来好了不知多少,头发也从之前干枯如蓬草变得顺滑许多。

这么一看,除了瘦弱之外,倒有点正值青春年少的意思。

穆书凝先去书房,看见里面没人,便料定晏青时还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他转身便熟门熟路地朝晏青时房间走去。

他对那间屋子可是一点都不陌生,他小时候没少在里面住过。开始只有阴雨天气,他才会过去,抱着小枕头小被子,口口声声说自己怕打雷。晏青时那个时候相当温柔,架不住穆书凝撒娇,从地面把他抱到床上,让他贴着墙睡,自己挨在床边,用手一下一下地拍打他的后背,这种时候,穆书凝很快便入梦,一夜酣甜。

其实,他一点都不怕打雷,只是找个理由亲近自己的师尊罢了。

后来,他就是师尊房间的常住人员了。晏青时拿他没办法,只能随他去。

现在,故地重游,穆书凝站在房门门口,有些不敢进去。

他先是抬手叩了两下门,里面没有传出回应,他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又叩两下,依然没有回应。他忍不住猜测晏青时去了哪,但转念一想,自己又没有那个立场,心头裹上几抹落寞,转身欲走。

恰在此时,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应和:“进来。”

穆书凝心头疑惑,自己之前敲门的时候难道师尊没有听见?不再多想,他推门进去,行礼:“师尊。”

晏青时是站着的,他发梢微乱,黑衣衣摆处有些许灰尘,他居高临下地望着穆书凝,拧眉:“何事?”

“弟子来向师尊求教,最近弟子修炼的时候总觉身体剧痛,想摆脱这种感觉却总是不得要领,而且弟子总觉得体内的灵力似是不受弟子控制,这么多天竟是一点进展都没有。”

晏青时勉强按捺着烦躁:“身体剧痛?”

穆书凝解释道:“弟子修炼之前都会疏通一次筋脉,所以剧痛的原因肯定不是筋脉滞涩,但那种疼痛又如影随形,让弟子很是苦恼。”

晏青时听着穆书凝的话,用精神力探查了一下他的身体,这么一探查,他竟是一惊。自己这个便宜徒弟体内的灵力竟无比霸道,横冲直撞,紊乱无规,在他体内就像一座时刻都不停歇的火山,不痛才怪。

导致这样的原因只有可能是用了错误的方法修炼了错误的功法,而且那功法还有问题。

晏青时眉头都快要拧成麻花:“跟你师兄说过没有?”

穆书凝心头一抖,如果晏青时让自己去找楚俞情,那一切就全完了。他想也没想便说道:“弟子近些时日都没见过楚师兄,想必是他事务繁忙。”

穆书凝说谎了,他昨天还看见他师兄来着。

晏青时颇为头痛地揉了揉眉心:“不要再修炼你现在的功法了,常定峰的藏书阁有琴修的古籍,你现在还没有真正入门,舍弃重来还来得及。”

穆书凝恰到好处的露出一丝委屈和不舍:“师尊,可是弟子现在修炼的功法是师兄给弟子的,说是最适合弟子修炼。”

晏青时问道:“是什么?”

穆书凝想了想答道:“是《天衍诀》《炽火诀》和《混元天录》。”

听完穆书凝报书名,晏青时的脸立刻就没了表情。这三本是他曾为穆书凝精挑细选出来的功法,适合那些天资聪颖,灵力充沛的人。《炽火诀》是一套剑法,而《混元天录》则是一套阵法书籍,《天衍诀》虽是基础功法,可根本就不适合眼前这个便宜徒弟修炼,这些都相当基本,楚俞情居然会犯这种错误?他最近忙得连自己交给他的任务都完不成了?

这么想着,晏青时的脸色有些冷。

穆书凝还在旁边添油加醋:“功法上虽然说得都很明白,可弟子一旦真的修炼起来就总觉得隔着层雾一样,朦朦胧胧的,没有长进,弟子虽天资不佳,但心知在万剑峰上实力才是一切,便不顾师兄先修炼《天衍诀》的嘱咐,先看了看《炽火诀》。”

晏青时终于肯正眼打量穆书凝,他问:“你看了《炽火诀》?”

“弟子有幸,当年指点弟子琴技的那个白衣人,也曾指点过弟子一些剑技,弟子不成器,勉强才几下几招,可看了《炽火诀》之后,弟子竟然发现弟子会的那几招居然是《炽火诀》的第二式……”

晏青时不待他把话说完,直接就开了天演幻境。

天演幻境是一个专门供修真大能之间切磋体悟的比武场,这里与外界隔绝,里面发生的一切都不会对外界造成任何影响,相反,外界也不会对里面有任何影响。就算幻境里面打到山崩地裂天倾地陷,外面也不会有任何感觉,反过来亦是如此。

穆书凝起初还有些愣怔,见晏青时朝他扔来一把竹剑,他下意识接过之后,才回过神来。

他与晏青时面对面而立,二人站在一座高崖之上,周围罡风猎猎,抬头可触青天。

天演幻境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这里面虽然是幻境,但如果一个人相信这里面发生的事件会真正发生,那它便存在。比如穆书凝相信从高崖摔下去他会死,那他就会死,相信,即存在。

晏青时站在远处,声音低沉:“你说你会《炽火诀》,那便让为师看看。”

刚才乍一听到这个便宜徒弟提到白衣人,即使特征再模糊,再广泛,又会弹琴,又会《炽火诀》的白衣人,还是王宫的人,只有可能是他那个好徒弟。

光是这么想着,晏青时就觉得自己无法镇定下来,以便不管不顾就开了幻境,他迫切想看这个经过自己亲传弟子点拨过的孩子,拖着一个残破的身躯,能练成什么样。

穆书凝甩了甩手中的竹剑,微微昂首,他知道,也许这是一个极好的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们两个切磋的这个地方,是一座高峰上,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晏青时手中也握着一把竹剑,他随意甩了两下,说道:“把你会的全用出来便可。”

穆书凝握着剑,他有上一世的记忆,他自然不可能按照晏青时的话一股脑全用出来,那样不但暴露自己,还会引起怀疑。

穆书凝尽力克制着自己身体的本能,勉勉强强将炽火诀的第二式用了出来。

剑尖带着劲力,刺破空气,刁钻而讨巧,朝着晏青时冲去。

晏青时云淡风轻地一抬剑,速度快到根本无法让人看清他的动作,便听得“梆”的一声响,晏青时找准了穆书凝的剑路,提前将剑横在了穆书凝要刺下去的地方。

一招被截,穆书凝也不气馁,这刚哪到哪,而且他这副身体现在的灵力约等于零,剑上根本就没有灵力附着,没有威力,全靠着一股子蛮劲,能厉害到哪里去,而且对手还是剑道天才晏青时,别说被截下一招,就是招招被截,那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第9章:太虚

穆书凝毫不气馁,牵动右臂,手腕轻轻一挽,竹剑生生转了个方向,他脚下步子轻挪,依旧是带着满身的蛮力,像要证明什么似的,比第一招速度还要快上许多,直攻晏青时。

晏青时脚下的步子连动都没动,出剑横档,又是“梆”的一声。

接下来,穆书凝就像是初生牛犊那样,极尽办法,直到全身力竭,身体疲软,晏青时皱眉看他,双脚还是稳稳站在原来那个地方,一动都没动。

穆书凝此刻才意识到他与他师尊之间的差距堪比焚庄裂谷。

焚庄在大殷境内的北部,那里群山连绵,而且形成了一个天然峡谷,是世人目前公认的最大最深的峡谷,峡谷里有一条河,名为焚河。乍一看去,两边高峻的山岩与这条河组成的视觉效果就好像地面裂了一个口子,因此众人便给这个峡谷起名为焚庄裂谷。

晏青时微微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只教了你这些?”

穆书凝双手撑在膝盖上,在晏青时对面不远处狼狈地喘气:“是弟子愚钝……咳……没有记住太多。”

晏青时向来吝于夸奖,这种时候,他竟淡淡吐出两字:“不错。”

穆书凝心中忖道:这能错吗,上辈子你手把手教出来的。

刚才穆书凝出招时,虽是没有灵力附着,可剑招剑式都是经过晏青时纠正过,现在穆书凝根据记忆将之还原出来,怎么可能不让晏青时满意。

不过幸好是炽火诀第二式,处于入门阶段,都还相当简单,好懂易学,穆书凝即使端端正正用出来也不会引起晏青时怀疑。

晏青时收了竹剑,他见穆书凝筋疲力竭,自然也不会再为难:“你可想学剑?”

“弟子天资不足,自知即使学剑也无法有太高造诣,仅求能防身一用,弟子想学的,是琴道。”

“回去之后,你若是想去藏书阁寻找书籍,直接报为师的名字便可。另外你可以去旭阳峰找你陶师叔要一把衬手的琴。”

穆书凝瞬间来了精神,抬头,勉力压抑着,但也压抑不住眉眼眉梢溢出来的喜色:“多谢师尊。”

说完便要直起身来,可他没有想到这么突然一动,腿竟然是软的,因他一开始便在高峰的边上,这么一动,整个人竟要直挺挺栽下去。

这是天演幻境里,不是别处。

所有的一切都逼真无比,摔下去,若是真的相信这是一座高峰,摔下去时必会对心神与心智造成极大损害,必死无疑。

穆书凝急迫短促地呼喊:“师尊!”

晏青时下意识回头,一眼便看见跌落下去的便宜徒弟。他反应非常快,飞身凑过去,见自己的徒弟一只手干巴巴地往外伸着,整个身体却在飞速下落,他顾不得其他,躬下身,牢牢拉住自己徒弟的手,用上灵力,奋力将他拉了上来。

就在晏青时握住穆书凝手的那一瞬间,穆书凝的脑子炸开一般,无法进行任何思考。

他的师尊……现在拉着他的手……

穆书凝被晏青时拉上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没缓过来。

穆书凝脚触平地,猛然回神,注意到自己的手还被晏青时的手掌包着,眸光闪了闪,立即将手抽回,跪下行礼道:“弟子失礼,弟子无意冒犯师尊。”

晏青时看着穆书凝那似有嫌弃自己的样子,眉头紧皱,但也没说什么,抬手撤了天演幻境,回到万剑峰上自己的房间之后便命令道:“你去加紧修炼吧。”

穆书凝低头应承。

等到穆书凝出去了,晏青时才坐到椅子上,仔仔细细回想着刚才的一幕。

就在自己这徒弟快要掉下去的一瞬间,那个眼神,竟莫名有些像多年前大广场上穆书凝被自己刺中时的那样,一样的绝望,一样的……祈求。

一旦有了这个想法,晏青时心里就存着一口上不去下不来的气。

难不成……

不过,怎么可能?

******

从晏青时房间出来,穆书凝觉得自己的心跳频率有些不对劲,勉强抑制之下才恢复正常。

他在回房的路上打算再去采些野菜,虽然这些日子吃野菜吃得他快要成野菜脑袋了,但在万剑峰上,也确实只有野菜可以吃。

可就在这个当口,穆书凝忽然在林子里发现了楚俞情。

穆书凝上前,恭恭敬敬地打招呼:“楚师兄,早。”

楚俞情神色有些僵,不自在地捋了捋雪白的衣袍:“小师弟,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穆书凝眼尖的发现楚俞情衣角处有一小块翠绿色的污渍。

穆书凝嘴角勾了勾:“我向来习惯早起,只是今天想出来修炼,感受下自然的灵气。”穆书凝信口胡诌的本事还是有的。

楚俞情面带笑意:“早起修炼是好事,那师兄就不打扰你了,师兄还有事,先回去了。”

穆书凝笑着应道:“师兄请便。”

师兄弟二人都带着虚伪的笑容,交谈一番之后便分开,等楚俞情一走,穆书凝立即收敛了自己所有的表情。

穆书凝面上带着些嘲意,随后耸了耸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这好师兄,早就已经辟谷的好师兄,竟来这里挖野菜。

穆书凝简简单单一想,便想了个通透。

楚俞情在元婴期巅峰卡了不知多少年,自然是要用尽一切办法突破,上次见面穆书凝说野菜里有灵气,对修炼有助益,不管是不是真,他都会来试一试,只是不巧被穆书凝逮个正着。形象颇为正面的楚俞情怎么会在小师弟面前落下这么个把柄?便极力掩饰,才会有刚才那一番场景。

“人活到了这种境界,不择手段做成功的事情多了,他自然是对什么事都要多信上几分,更何况就凭着他那股急功近利的劲,他就得来试一试。”穆书凝脸上带着些嘲意,自言自语。

******

晏青时同穆书凝说过,他要是想要琴,去旭阳峰找陶师叔便可。

旭阳峰的陶青泽,穆书凝一想到这个人,是真的犯怵。

不是说这陶青泽有多可怕,而是穆书凝实在是怕这个人。

陶青泽是个书生,不喜武力,爱笑,嘴角是斜斜的,有点邪气,他修为也仅仅在出窍中期,在同辈中已经算是最落后的了。但是,这个人真的不能小看他,静穹山派里可怖程度排行,周青馨第一,晏青时第二,他陶青泽绝对能排上第三。

旭阳峰教授的,是阵法。

阵法这种东西奥妙难测,需要布阵者上通天文,下知地理,而且阵法的多样性足够迷惑敌人,如果在战斗中遇到了阵法,如果是困阵还好,若是戾气极大的杀阵……自求多福是为上策。

偏偏这陶青泽,精通阵法之术,精通!而且出窍中期的实力压住阵眼使之发挥出威力绰绰有余。

穆书凝小的时候,晏青时没少使蔫坏让他去旭阳峰找陶青泽,像陶青泽这种阵法狂热爱好者能不在自家门口设几个连环阵吗?

可怜傻唧唧的穆书凝入了阵,发现周围环境不对了,嚎啕大哭,想找自家师尊,可在阵法里乱跑是大忌,越着急越乱跑,越乱跑入的阵越深,入阵越深越着急,这是个死循环。

布阵者陶青泽自然知晓阵法有人闯入,他笑嘻嘻地把穆书凝当乐子看,静穹山派掌门的笑话他看不了,掌门那傻徒弟的笑话他还看不了吗?

不过穆书凝天资聪颖,也争气,在阵里困了四天半,把连环阵给破了。

这可惊煞了陶青泽,赶紧就加大了阵法难度。

知道这事之后,也不知道晏青时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总是让穆书凝去找陶青泽,穆书凝由开始的几天破一个阵,变为一天破一个,再变成几个时辰破一个,最后一个时辰就能破一个。

到穆书凝离开师门那会,基本的阵法已经困不住他了。

穆书凝他看见陶青泽犯怵,也实在是因为,他一看见陶青泽,就总会想起来当年他被陶青泽一个阵法困四天,看同样的一处景看到吐的经历。

陶青泽本人并不坏,只是爱搞些小恶作剧罢了。

******

穆书凝叹口气,想着要琴这事还是以后再说。

锅里煮着野菜汤,穆书凝神游天外,他这数十年未曾与师尊见过一面,心里总是说多恨他多怨他,也只不过是在掩盖自己心里如杂草疯长一样的思念。人啊,总是这样,喜欢把自己的心切成两半,用一半去遮挡另一半,藏在背后的那一半疯狂滋长,如痴如魔,表面的那一半冠冕堂皇,鲜活亮丽。日久天长的,藏在阴暗深处的深深扎了根,遮风挡雨的日益凋零。

穆书凝猛地晃头,将心中杂念摒弃,想着改日去趟藏书阁。

******

过了没两天,正在书房之中读书的晏青时掐指算了算日子,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脸色立马变了,放下手中的书直朝天道众总部赶去。

半个时辰之后,所有天道众成员紧急集合。

一个时辰之后,修真界便传出了消息,五年开启一次的太虚秘境即将在半月之后入口开启,届时由各门派带队长老与众弟子来天道众集合领取“钥匙”。

太虚秘境是这片土地上一个较为重要的历练场所,进入其中的人修为最高只能金丹,若是修为高过金丹,想要进入便只能压制修为。

太虚秘境里面资源众多,对于小门小派来讲,他们看重的是里面的灵果灵药天材地宝,而像四大门派这种等级的,注重的则是门下弟子能力的培养。

因此,杀人夺宝这些事,往往不会在四大门派的弟子身上发生,即使有,也实在少。太虚秘境里不光有宝物,还有各种各样的难以预测的机遇,里面光是灵兽就不知有多少种,而且一旦被“钥匙”传送进去,整个队伍便会被打散,连身边的人是谁都不可能知道,有可能十人抱团,也有可能孤身一人,什么情况都会发生,到时候极度考验弟子的随机应变能力。

各门各派早已暗中筹备着,就等着天道众下散消息。

处理好太虚秘境的事,晏青时便回了静穹山派。

静穹山派每次都会派五十名弟子进入太虚秘境,这些弟子大约会有十名是从外门挑出来的佼佼者,另外四十名便是各峰的弟子其中的优秀者,只不过每个弟子只会有一次进入太虚秘境的机会,去多了没用,白占名额。

太虚秘境即将开启的消息风似的吹过了整个皓月大陆。

穆书凝过得混乱,他虽知晓有太虚秘境这么一回事,但确实是不知道太虚秘境会这么快就开启。

他作为掌门的弟子,这次不去,肯定是说不过去的,不光整个静穹山派会嘲笑他畏畏缩缩不敢去,到时候连晏青时恐怕都会看他的笑话。

可他的实力,刚刚练气初期,着实拿不出手……不说环境因素,就楚俞情这个“大师兄”,他已是元婴巅峰期的修为,肯定会是领队,到时候就凭楚师兄那善妒的性子指不定会怎么害他一笔。

光是想着,穆书凝就一阵烦躁,不是他胆小怕事,而是现在他着实不想事情自己找上身来,他需要提升实力,他需要惩治楚俞情,他还需要把百里晋杨从那个他给安置好的王位上拽下来,这么粗略一算下来,他的时间着实紧迫。实在没有那么多时间来和楚俞情勾心斗角。

第10章:集合

静穹之内也都做好了准备,进入太虚秘境的弟子名单上,秦昱行的名字果然清清楚楚地在上面。

穆书凝知道自己怎么躲都躲不过去,倒也放宽心静心修炼等着集合那一日的到来。

就在弟子们即将去天道众集合的前一天晚上,楚俞情忽然就过来敲开了穆书凝的房门。

穆书凝恭声问候:“师兄。”

楚俞情神色温和,说道:“师弟,师兄专门跑了一趟常定峰给你取回了玉牌,明天一早集合的时候你记得带上。”

穆书凝看到玉牌上那两个行楷小字,眼睛不轻不重地被刺了一下,勉强露出个笑容:“多谢师兄,劳师兄挂心了。”

楚俞情满不在乎地摆手:“明天一早要查人数,记得随身带好,另外师尊叫你去书房一趟。”

穆书凝将玉牌随手接过,放在桌上,说道:“我这就过去。”

晏青时已在书房里等着了,穆书凝敲门得到应允后进入,垂头,喊道:“师尊。”

晏青时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开门见山说道:“太虚秘境是你一次不可多得的历练机会,里面机遇与风险并存,切记莫要贪心,只拿走自己最需要的,莫要断了别人的机缘。”

穆书凝点头:“弟子明白。”这些话,在他上一世进入秘境的时候,晏青时就说过。

“在秘境里,一切以性命为重。”

“是。”

穆书凝答得很大声,晏青时颔首,看自己眼前的徒弟听进去了,便从空间戒指中掏出一个法宝:“此乃地阶下品法宝,名唤神钟,能拦住三次出窍期修士全力一击,为师便将此物赠于你。”

法宝共分为四阶,神、天、地、人,在修真界,以地阶法宝为数最众,神阶法宝数千年来仅在百年之前现过一次世,只是那神阶法宝后来神秘失踪,便再无人提。

除了神阶,法宝各阶又分上中下三品来划分类别,从天阶中品开始,以上的法宝就极为稀少。

整个修真界仅仅有三件天阶上品的宝物,一个是晏青时的苍吾剑,一个是澜沧宫宫主的缚水绫,另外一个就是放在天道众的生死录。

这生死录虽名“生死”,可真正的作用却没那么大,它仅能起到一个准确记录的作用,于是晏青时便把它搁在了天道众,用于记录大小事项。

穆书凝接过神钟,郑重地对晏青时道了声谢。能够抵挡三次出窍期修士的全力一击,给了他这个小小的炼气期修士,有些浪费了,只是穆书凝拿不准晏青时把这么个法宝给自己的意思,晏青时这是真真正正地关心他还是怕他死在秘境里给他丢人?

不管怎样,晏青时这么做了,他这个当徒弟的不能无动于衷。

穆书凝郑重跪地:“弟子谢过师尊。”他相信自己在那个秘境里不可能连一点自保能力都没有,但他不能下了晏青时的面子。

晏青时摆了摆手:“回去好好休息吧。”

“是。”

******

穆书凝没有空间戒指,他只能把那个拇指大小金色的小钟栓根绳子挂在脖子上。穆书凝站在镜子前,手指摩挲着神钟,心思不由自主地飘远。

上一世,晏青时送他的那些东西他都会珍藏起来,有的极其珍贵的用过一次就失去效力的保命法宝即使在他命悬一线的时刻也不舍得用,因为用完就没有了。

想到这,穆书凝嘴角挂着抹自嘲的笑容,那人的心不在这,就算保存着再多他的东西又能如何?这一世,心里一些东西变得明朗,他可不会再去做那些傻事。

******

第二天一大早,穆书凝起早洗漱,一眼就瞥到了桌上的那个玉牌。

“昱行”,他的眼睛不轻不重地就被那两个字刺了一下。

这不是他的玉牌。下意识的,穆书凝对那块玉牌相当排斥,可不管怎样,他都要戴上这块玉牌,与同期的弟子一起,到天道众集合。

到了山门之前的广场上,穆书凝发现自己被无数道目光盯着,可当他迎着那些视线看过去的时候那些人全都有些心虚地错开目光,假装与身边的同伴交谈。

穆书凝耸肩,不以为意,他的身份在静穹山派里极为尴尬,如果说他是走后门进来的,可他一没背景,二没天资,如果说他是混进来的,可他又是被掌门收为亲传弟子。晏掌门收的徒弟,谁敢提出质疑?

但话是这么说,嘴是长在别人身上的,别人背地里怎么说他都管不着。

穆书凝下意识地将脊背挺得更直,寻了个不起眼的地方,站到了队伍的最后。

楚俞情为带队师兄,常定峰罗清云为随队长老,这个阵容也算是极为给太虚秘境面子了。楚俞情清点完人数,刚好二十名弟子,穆书凝时刻盯着楚俞情,见他同罗清云说了几句话,像是确认交差,罗清云点了点头,手里掐诀,霎时间,平地上狂风骤起,凛风犹如刮骨的刀,带着强劲力气,刮得人直睁不开眼。广场上众弟子被这滔天气浪掀得险些站不稳,全都拼着命似的为了不让自己露怯,使出吃奶的力气与那狂风对抗。

缓缓地,只见一具灵船凭空出现,稳稳停靠在大广场上,待狂风散去,楚俞情温和的语气便传来:“大家按照顺序上船,不要拥挤。”

楚俞情在静穹之中的名声相当不错,人好又温柔,对待那些小弟子们也彬彬有礼,完全不会因为他们实力弱小就看不起谁,有时候还会亲自指点处在瓶颈期的弟子。这么下来,楚俞情在弟子之中的口碑极好,他这么一发话,所有人都听他的。

穆书凝是最后一个,跟着大队伍的移动,距离灵船也越来越近,就在他一脚即将迈上去的时候,与楚俞情擦肩而过,忽然听得楚俞情压低了嗓音,说道:“小师弟,进到秘境里,要小心那些故意接近你的人。”

在楚俞情靠过来的时候,穆书凝就已经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时刻戒备着,此时听到楚俞情这一番出于好意的话,他倒有些意外。

“多谢师兄提醒。”穆书凝转头看他,声音倒是没什么波动。

楚俞情随意点头:“上去吧。”

楚俞情看着穆书凝的背影,眼眸渐渐眯起,昨晚师尊竟特意交代他要好好照顾一下自己的这个小师弟,那眼神,那语气,竟真的有几分关心的意思。

他眼眸渐渐眯起,双眼狭长而冷厉,勾起唇角,笑得像只捕猎的狐狸:“弟子当然会好好照顾他的,师尊。”

罗清云见所有的弟子都上了船,转身喊道:“俞情,准备出发了。”

楚俞情立即收起自己脸上的表情,摆出和煦笑容,转头:“我马上就来。”

灵船虽名为灵船,可它并不是船,说详细一些,更像一座宝塔,底大顶尖,琉璃瓦,攒尖顶,层层飞檐。灵船的品阶不同,能够承载的人数与货物数量也不同。灵船作为一个基本的交通工具,每一个门派都会有上几具,静穹作为四大宗门里实力最强盛的一个,灵船这种工具并不稀奇,以至于太虚秘境这种小型弟子活动都会用上。

罗清云手里的这个灵船是地阶下品的法宝,能容纳三十人,共三层,用来承载去太虚秘境试炼的弟子再合适不过。而地阶中品的灵船能容纳五十人,共五层,地阶上品的灵船,竟能容纳百人,一共七层。传闻中天阶下品的灵船能容纳千人,一共九层,不过这也只是传闻之中,若是真正的九层灵船,运行起来也是极为消耗灵力的。

穆书凝上船之后躲避着众弟子的视线,以他目前的身份来讲,不树敌就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灵船内部很空旷,没有座位,所有人都席地而坐,打坐冥想,不肯放过这一分一毫的修炼时间。

穆书凝这具身体的实力虽不怎么样,但可能是上一世他修为已达元婴巅峰的缘故,他能看清在场这些人的修为,罗清云和楚俞情不算,实力最高的也不过是筑基巅峰,都还未辟谷。

穆书凝心中思量,这些静穹弟子若是真的在秘境里碰上那些谋财又害命的其他宗派的弟子,恐怕连逃命都不够看的。

只不过楚俞情对他说的那番话,倒真的在他的意料之外,不管从哪方面来思考,都是一个师兄对师弟的关怀,然而受上辈子影响,穆书凝不愿相信那是楚俞情在单纯地提醒他。

谨慎些总是好的。

静穹山离天道众总部并不算远,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穆书凝就感觉到灵船在稳稳下降。

灵船最终降落在一个正八边形的大广场上,罗清云轻轻抬手,灵船瞬间消失不见。穆书凝双脚踏到地面之后才稍感觉安心了一些。

这个广场每一个角都有一个成年人一抱粗的小型祭台,上面燃着火红跳跃的火苗,广场地面上则刻满了繁复冗杂的文字和花纹,交错复杂。当年穆书凝随同晏青时来天道众时就曾经问过这个大广场是干什么用的,晏青时当时的回答穆书凝现在还记得:“祭天。”

但这个祭天究竟是怎么个祭法以及广场上那众多的文字和复杂花纹究竟是什么穆书凝再想问,晏青时却是怎么都不肯多说了。

静穹山派到的时候,其他门派的人已经都到得差不多了。

太虚秘境开启这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总归是没有到天道众统领亲自迎接各门派弟子的程度。

穆书凝站在人群之中,轻飘飘地往高台上一扫,没看见晏青时的身影,他也就释然了。在高台上负责诸多事项分发钥匙的是一位身形壮硕的虬须大汉,穆书凝微微有些疑惑。

上一世晏青时常常带他来天道众,都没有见过这一位的面,难道是这些年新升上来的?

其他的弟子也都面露疑惑,与穆书凝有相同的疑问。

楚俞情见状压低声音解释道:“这位是星枢门思过堂的堂主慕秋,十年前才上任,这人相当厉害,年仅五百岁就已经到了分神中期的修为,与静穹山各峰的师叔们实力不相上下。”

穆书凝又看了一眼慕秋,将这人记在心里。

第11章:书凝

慕秋将进入秘境的钥匙交给各门派的负责人,穆书凝趁机打量了一下,四大门派以静穹山派为首,另外三个便是澜沧宫,星枢门和玄月毒教。澜沧宫之内全都是女弟子,从某种方面上来讲,是男弟子们最向往的门派。

穆书凝拿眼一扫,对那些弟子们也都有了个大概了解,基本情况同静穹一致,实力基本稳定在筑基期,都没有辟谷。而那些其他门派的,竟有一个已经到达了辟谷期巅峰。

修真界内按照各大阶段分为炼气期、筑基期、辟谷期、金丹期、元婴期、出窍期、分神期、合体期、渡劫期、大乘期,各大阶段又根据实力划分为前中后三期和巅峰,修炼一事极考验人的耐力和天赋,若是天赋不佳如秦昱行,穷极一生恐怕只能止步元婴,而若是天才如晏青时,最终问鼎天道都不在话下,只是自渡劫期开始每升一小阶就会有雷劫,若是到大乘后期,则要生生承受九九八十一道天雷。而辟谷期比较特殊,只要是到了这个境界的修士便不再需要进食,彻底断了凡间世俗。

穆书凝多看了那个辟谷期弟子几眼,在心里已经将那人划分为着重注意的范畴之内。

他正胡思乱想着,楚俞情将一块翠绿的玉牌递到他面前。这便是“钥匙”。

二人没有过多交流,穆书凝接过玉牌楚俞情就往别处走去。穆书凝巴不得他这样,看也不看地就把玉牌塞进了怀里。

玉牌的形状很特殊,是天道众的麒麟踏云标志,进入太虚秘境的时候只要身上带着玉牌便可被放行进入,如果在秘境之中遇到了生命危险,捏碎玉牌便可被传送出来,保得一命,只是这么一来也就丧失了获得机缘的机会。

穆书凝打定主意,这个玉牌,他是绝对不会用的。

见人已经到齐,慕秋又说了几句官话,提醒要进入的弟子做好准备,随队长老们把修为压至金丹。见没有差错,慕秋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点住眉心,霎时间,源源不断的灵力外放,铺天盖地地涌入大广场之上。早已布置好的传送法阵在接触到慕秋那汹涌的灵力之后瞬间迸发出金色光芒,金色圆阵高速旋转着不断扩大,眨眼间便扩大到了整个大广场的范围,那些凹陷进去的复杂花纹全都被金光笼罩,诡谲闪烁着明灭不定的光,变幻莫测。

穆书凝来不及观察周围人的表情,眼前一片光芒缭乱,霎时间就变成一片虚幻的白,身体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吸住,半分动弹不得,他知道,这是传送阵在送他进入秘境。

进入太虚秘境的时候便是一道不大不小的考验,因为一个人永远也不会知道就在刚刚进入的那一瞬间,他身边的人是敌是友。

等穆书凝觉得身体一阵轻松,睁开眼时,眼前是一片生机盎然的绿。凉风习习,将他心头的烦躁吹散了不少。

他的运气不知该说是好是坏,他自己单独被传送了进来,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穆书凝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因他以前来过一次太虚秘境,所以知道这里除了人为,并不会有太大的危机,他只要不去主动招惹那些灵兽,绝对就能活着出去。

不至于……给他的师尊丢脸。

况且他的身上有门派的玉牌,罗清云那里可以追踪各弟子的行踪,一旦有什么不测,罗清云也会第一时间觉察到,因此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如果一切事故是有人蓄意为之的话,那一切另当别论。

穆书凝下意识地摩挲着脖间的神钟,眼神定了定,往前走去。

太虚秘境里有一个法宝,名叫写意,是一把地阶中品的古琴,地阶中品的法宝在静穹山派里十分常见,有些甚至连外门弟子都瞧不上。

但这把琴,却着实特殊。

穆书凝也是以前在静穹山的藏书阁里一本珍宝图鉴里发现的,写意在到达某种特定程度时,辅以炼器炉鼎和一些特殊材料回炉重造便能升阶,升至神阶法宝从理论上来讲都是可行的。只是具体需要哪种材料来达到哪种目的,还需写意的持有者来决定。

这次穆书凝进入太虚秘境的首要目标,就是这把琴。上一世他进来的时候修习剑道,自然对它不感兴趣,可这一次,一切都已不同。

只是写意具体在何处,他并不知晓,只看机缘究竟到没到。

穆书凝漫无目的地走着,忽觉地面一阵颤动。他警觉地停下步子,环首四望,四下无人,但空气中却清晰地弥漫着一种躁动的因子。

穆书凝心中的警戒瞬间达到峰值,他身上只有一把从万剑峰上带下来的竹剑,此时此刻,他握紧了剑柄,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

地面的颤动越来越剧烈,浮土飞扬,从远方传来一阵轰隆的巨响,宛若一只蛰伏许久的巨兽倏然苏醒。

还不待穆书凝仔细考虑这是个什么情况,忽见远处一片黑压压的兽群疾驰而来,排山倒海,势倾山河,源源不断。竟是兽潮!

穆书凝心中怔愣,三两下借助灵力跳到树上,藏在绿叶之中观察着。太虚秘境之中的灵兽都还算是温顺,也不会有灵兽迁徙的情况,怎么会引发兽潮?况且他们这群人刚刚进入秘境不久,怎么就这么巧赶上了这一波兽潮?

而当灵兽们再靠近一些,穆书凝看清那灵兽的形态之后,心中骇然。

竟是玉蹄兽!

玉蹄兽的攻击力极为惊人,一头玉蹄兽足以与三个身强力壮身手矫健的成年男子抗衡,更别提这么黑压压的一群。玉蹄兽身形似虎,头似牛,脚似马蹄,呈翠绿色,故而先人就给它起了“玉蹄兽”这个名字,但是玉蹄兽攻击力虽强,那也仅是愤怒状态之下,平时只要不去主动招惹它们,它们就十分温顺,更不可能会有这种群体暴怒的情况。

穆书凝心中疑惑,屏住呼吸,想要等玉蹄兽的兽潮过去再一探究竟。

地起烟尘,风动叶梢,霎时间,蔚蓝的天都被灰黄所覆盖了。天地失色,在混沌的空气之中,唯有玉蹄兽那一双双充血的猩红双眼鲜明无比。

穆书凝屏息看着那一只只逐渐接近且陷入癫狂状态的玉蹄兽,心中不祥的预感逐渐升腾而起。

处在首位的那一只玉蹄兽忽然放慢了速度,翘首四盼,像是在寻找着方位。穆书凝好奇地盯着它,心中忍不住猜测它要带领队伍往哪去。霎时间,那只玉蹄兽首领一双爆着血丝的铜铃大眼隔空与穆书凝对上。

穆书凝心里陡然一凉,不安的感觉愈发浓重。

只见为首的那只玉蹄兽扬首高吼一声,它身后的接二连三地发出数声吼叫,似乎是对它的回应。

不知是不是穆书凝的错觉,他觉得玉蹄兽群似乎更加癫狂了。

更加可怕的是,这波兽潮似乎确认了方向似的,朝穆书凝栖身的这棵树猛冲而来!

******

与此同时,万剑峰。

晏青时站在自己的卧房之中,收到感应,太虚秘境已经成功开启,而所有弟子全都成功进入。他轻吁一口气,拂了拂衣摆,猛然按下桌案上的一处机关。

某处忽然传来机械齿轮运转的声音,只见他的床缓慢运行着上抬,床板之下,竟是一截楼梯。楼梯周围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晏青时率先运起灵力护在身周,脸上的表情少有地柔和了一些,没有分毫犹豫,就朝那截黑漆漆的楼梯走去。

随着晏青时逐渐往下走,整个人完全走入机关之后,床板自动恢复。而暗道墙壁上的夜明珠也就发挥了作用,恪尽职守地为晏青时照亮幽深的前路。

晏青时走得很慢,很稳,双脚好似很沉重似的,一步一顿,像是虔诚的朝拜者。

越往里走越冷,夜明珠的数量也越多,夜明珠照亮的地方,甚至肉眼可见冰蓝色的霜花。晏青时外放灵力,在身周又加了一层来御寒,随后,脚步坚定地向里走去。

两道墙壁之间的距离勉强只能容两人并肩而行,不知晏青时走了多久,过了一道门口,眼前豁然开朗,暴露在面前的,是一个极宽阔的圆形空场。

整个圆形的地面上雕刻着符咒花纹,偶尔会有莹蓝色的光芒闪烁,极有规律,几息便会亮起一次,当光芒亮起时,肉眼可见的灵力波动全都朝圆场中心涌去。

圆场的中心,是一座寒玉冰床。

晏青时的表情柔和许多,他踩过符咒法阵,在一片冰蓝澄澈光芒之中穿过,引得身上的寒气又重了几分。

寒玉冰床上静静躺着一个人,那人黑发白衣,头发与眉毛上都挂着冰霜,脸色白得像要与身下的寒玉融为一体。仔细看去,这人的容貌竟有一种雌雄莫辨的惊艳之美,双眸狭长,左眼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五官精致到让人无法想象,这样的人睁开眼之后会是怎样的风情万种。

晏青时站在床边,微微低头看着床上沉睡着的人,沉默许久,眸中波光流转,好一会,轻启双唇,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压,似是满心的情绪积压爆发:“书凝。”

第12章:春欢

躺在寒玉冰床上的人,竟是穆书凝。

晏青时喊出这一声,并没有期望能得到回应,他也知道,这个人不可能回应他。

他还记得那年他遇到穆书凝的时候,小娃娃才五岁,站在村口,粉雕玉琢的,一双眼睛扑棱扑棱地闪,可爱极了。

恰逢他刚刚从万兽林回来,才经历一场恶战,收剑落地修整,身上还有血的腥味。穆书凝不怕他,嘟着一张白花花的小脸蛋,咯咯地冲他笑。

有的时候,缘分开始,真的只要一眼,就足够了。

他见这个孩子体内经脉顺畅,骨骼清奇,小小年纪身体便能无意识地吸收空气中稀薄的灵气,霎时惊为天人,认为这是个可塑之才。就此,穆书凝断了尘缘,被他抱回了静穹山派。

穆书凝天资聪颖,一点就透,比他的大师兄楚俞情强得不是一星半点。虽然楚俞情也绝非平凡,但有穆书凝这个天才在旁边比对着,就显得有点不够看。

穆书凝五岁就离了家,晏青时自然也就不忍心让这么个小孩子成天忍受思家之苦,处处上心,那些年,他的中心不是静穹山派,而是这个叫穆书凝的小家伙。晏青时对穆书凝关怀备至,自然也就对楚俞情冷落了些,但他见楚俞情没太在意,还是像往常一样替他照顾着穆书凝,他也就放下了心。

晏青时神色不动,他伸出手,食指微曲,在穆书凝的脸颊上轻轻刮了一下,手指上的触感,是冰冷又坚硬的。

“书凝,为师又收了一个徒弟,你会怪为师吗?”

“你萧师叔曾经找我大吵了一通,说为师对不起你,可你当年做出的那些事……”晏青时说到这,神色微僵,话音戛然而止,“不说这些了,你定是不想听……”

“为师新收的这个徒弟似是很喜欢你,他天赋不佳却也想成为你那样的人,听他说的意思……你曾教导过他?说来也是缘分。”

幽静的地下冰室之中,回荡着的是晏青时低沉又显得有些孤寂的嗓音,仅他一人,显得寂寥万分。

顿了许久,晏青时的声音传来:“你若是还在……就好了。”

******

穆书凝此刻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师尊正对着自己的尸身说话,他只知道,他现在只要稍一不注意,就会丧身兽口!

那些玉蹄兽都已经发了疯,在他栖身的这棵树下面聚集起来,有些已经开始用头冲撞这棵树,红着眼已经都上了头。

穆书凝像只树袋熊一样双手双脚抱着树杈,全身随着树晃荡不止,他眼尖地看见树干已经被撞得露出了里面的嫩茬,岌岌可危。穆书凝打定主意,就在这棵树要被撞断的那一瞬间,猛地蹬住树干往前一跳,直接就跳上了旁边的那棵树。

就在穆书凝刚要放下心喘口气之时,之前那些癫狂的玉蹄兽就抛弃了被他们蹂躏的那棵树,猛地朝他奔来。

穆书凝来不及思考,他断不能落入这些猛兽之口,单脚瞬间腾空,运起灵力,在树丛间穿梭着。

两旁的景色不断后退,可不管穆书凝怎么跑,那些玉蹄兽都阴魂不散,死死咬住他们之间的距离,一刻也不放松,就好像……穆书凝已是它们的目标。

穆书凝自然察觉出了不对劲,他知道自己被这些玉蹄兽给盯上了,可找不出原因,他为保命也只能暂时往前跑。

还未跑出多远,穆书凝就觉察到自己灵力已经耗尽,他回头看了看兽群,玉蹄兽首领赤红着双眼,鼻孔呼出热气,死不放松。

穆书凝握紧竹剑,两世加在一起,头一回感觉到死亡的接近。

灵力耗尽,再无他法,穆书凝用光最后的灵力,孤注一掷地用尽最大的力气往前纵身一跃。见穆书凝落地,那些玉蹄兽明显更加兴奋,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似的加速朝穆书凝冲来。

这个时候,穆书凝怎么都不明白,自己刚进入这太虚秘境,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怎么就招惹上了这群玉蹄兽。看这些玉蹄兽的眼神,明显是已经把他当成了盘中的晚餐。

穆书凝拽住自己脖子上的神钟,像是寄托了什么。

忽然间,玉蹄兽首领在距离穆书凝有十步左右的距离处停下,它昂首高吼,身后的玉蹄兽纷纷朝他涌去。

这一次,穆书凝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必死无疑。

神钟只有三次使用机会,可玉蹄兽数量数不胜数,穆书凝他又怎么可能活得了?

玉蹄兽距离穆书凝近了许多,它们明显更加兴奋,张口便流出涎水。

穆书凝手起剑落,直直拦住了身前一只玉蹄兽的撕咬,可拦住了前面的,其他方向上的还有,他身后的那只堪堪就要咬上他的脖子。

倏然,穆书凝只觉后背一热,像是鲜热的血浇洒在自己的后背上。

他身周的玉蹄兽全都不自觉地停顿一下。

这时,只听高处有一道声音:“嘿,哥们,干嘛呢,跑啊!”

穆书凝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双手握住竹剑往前一送,将正与自己缠斗的玉蹄兽推开,转而拼命压榨自己的丹田挤出一丝灵力,飞身而上,朝那人奔去。

那人“啧”了一声,双手又甩出十道暗器,暗器闪着冷厉的光,“噗噗噗”全都射入玉蹄兽的脖颈正中,“呲”地一瞬冒出黑烟,迸溅出来的血全都是黑色的。

穆书凝捕捉到那一幕,眼瞳骤然缩紧。

那人替穆书凝断了后,一转头看见穆书凝却没跑出多远,鼻子差点气歪,一边继续发射暗器,一边大喊:“你干嘛呢,过来啊!”

穆书凝艰难跑了两步,筋疲力竭:“兄台,我的灵力已经耗光……”

那人面容扭了两下,一咬牙,飞身过来,拉着穆书凝就跑,边跑边说:“哥们,不是我说你,你哪个门派的?你这么弱你师父放心让你进来?”

“在下不才,师承静穹山派……”

“静穹山的?外门弟子?不是我说,你们静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刚过炼气期门槛的弟子就敢送进来?”

不待穆书凝回答,那人就拧眉发问:“怎么回事?这些玉蹄兽怎么都追上来了?”

穆书凝回头一看,发现刚才那一场小规模战役根本就没让玉蹄兽损失多少战力,现在所有的玉蹄兽都追了上来,场面依旧浩大。

穆书凝见此人刚刚救过自己一命,话语间似是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便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你是说,这群玉蹄兽追的是你?”

穆书凝点头,他注意到这人脚上带着灵力,即使拖着穆书凝,在树林间穿梭也游刃有余,显然实力不低。

“别动。”

这人脸色忽然严肃起来,他把穆书凝带到树上,二人面对着面。

穆书凝不知他要干什么,但也提高了警惕,时刻提防着这个人。

这人忽然凑近他,在他身上像是小狗一样嗅来嗅去。

穆书凝一张脸瞬间就红了,他咬牙把这人推开:“兄台,你这是做什么?”难不成他竟遇到了变态?

这人极不悦似的,拧眉:“别动。”好在话音刚落,他就找到了目标,神色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一手攀上穆书凝的腰间,把他腰上悬挂着的那个羊脂玉牌握在手里,胳膊抡了好几圈,忽然朝前一掷,玉牌脱手,一瞬间,那块玉牌就飞出了好几里远。

穆书凝的脸色瞬间就白了,他身形一顿,想要去追却被这人拉住,他猛地转头,眼中皆是怒气:“这位兄台,你是真当我是好欺负的?”

这人用小指抠了抠耳朵,朝兽群的方向努嘴:“诶诶诶,你看看那边再好好想想要不要骂我。”

穆书凝手中握着竹剑,恨不得下一秒就把剑插进这人的眉心,他一边警惕着这人的动作,一边微微侧头用余光观察着兽群的方向。

只看了一眼,穆书凝就怔住了。

只见玉蹄兽来势凶猛的兽群突然之间就变换了目标一样,再也看不到穆书凝的存在,它们依旧红着眼,癫狂地追着,只不过方向改成了刚才玉牌飞走的方向。

这一瞬间,穆书凝就明白了一切。

他的脸色又青又白,嘴唇动了两下又拉不下脸,好半天,才声调古怪地道了声:“多谢。”

那人双手环胸,吊儿郎当地耸了耸肩:“我可受不起。”

“是我欠你一条命。”

那人撇了撇嘴,摆摆手就要走。

穆书凝抿唇,道:“不知兄台名讳是何,改日我也好上门报恩。”

“那你可得记好了,玄月毒教,罗渚。”

“在下静穹山派,秦昱行。”

“行啦行啦,我知道了,你们静穹山派果然不靠谱,你师父是放你进来送死的?”

“师尊放我进来历练,机会难求。”

罗渚嗤笑一声:“你确定你师尊是真放你进来历练的?你知道刚才被我扔走的是什么吗?”

穆书凝当然知道那个是他在门派之内的腰牌,脑子里刚起了这么个想法,他的脸色就阴沉了下来。

罗渚十分满意穆书凝脸色的变化,他望着他那像是淬了毒的目光,嘴角挑起:“你的身份玉牌上怎么会涂着高浓度的春欢散?”

春欢散,乃是皓月大陆上一种烈性chun药。

第13章:春欢

春欢散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非常容易配制出来,且挥发能力极强,但近千年来,已经不见它的踪影。因它药力惊人,小小一滴就能发挥出“奇迹”般的力量,能让一个人瞬间从禁欲冰山变成浪荡情客,这种药在整个皓月大陆上已经被彻底封禁,一旦被发现,持药者就是死刑犯。

穆书凝勉强让自己的表情不再崩裂,说道:“兄台只是看了我那玉牌一眼,怎么就知道那一定是春欢散?”

春欢散一旦被发现,死刑临身,穆书凝现在可不想惹上这种麻烦。

罗渚嗤笑一声,指着自己的鼻子:“你以为我的鼻子是摆设?要说我这全身上下,最灵的就是这个鼻子了,你现在就算是跑出八百里远,我都能循味找着你……啊还有,不是春欢散的话那群玉蹄兽它们追你干什么?”

不等穆书凝有反应,罗渚又说:“你怕死是不?放心吧放心吧,看你这样就是被陷害了的,得亏碰上我了,长点心吧你。”

罗渚洒脱转身,迎着日光:“唉,我拔刀相助就当给下辈子积德了,你也别问我为什么救你,记着点你欠我个人情啊,咱们日后好相见。”

相见?相见个鬼,罗渚现在心虚得要命,他刚才扔走的那个玉牌一看就做工精致,不是什么简单东西,而这个叫穆书凝的实力虽低但举止谈吐皆是不凡,静穹山里,弟子腰牌是玉制的话那就只有亲传弟子才有这份殊荣,他把人家亲传弟子的玉牌给扔了,趁着这傻子没反应过来,生怕这亲传弟子生气叫他赔,走实为上策。

罗渚脚底抹油,在穆书凝的点头示意下飞奔而去。

穆书凝根本就不知罗渚心里的想法,他现在内心郁结,恨不得拿剑削了楚俞情的肉。

接触到玉牌的人,除了常定峰的弟子,就只有他的好师兄了。常定峰的弟子只负责制作玉牌,其他一概不管,因此有机会往玉牌上涂春欢散的只有楚俞情。

穆书凝目光发沉,他实在没想到楚俞情会这么快就对他下手。春欢散无色无味,难以让人察觉,而且只要穆书凝进入太虚秘境,春欢散势必就会吸引玉蹄兽前来,到时候就凭着他这低微的实力,肯定就是葬身兽口的结果。

穆书凝冷笑一声,楚俞情这如意算盘打得真是响,现在穆书凝倒是想通了那句“劝诫”是怎么回事,一开始楚俞情就警告他让他不要与其他人接触,想必就是为了阻止他与人组队,在穆书凝心里种下怀疑他人的种子之后,好让他独自面对兽潮,最后死得彻底,这样一来,楚俞情既不用担心自己陷害师弟的行径暴露,又成功除掉了眼中钉。

可惜楚俞情漏算了罗渚这个变数。

只是有一点穆书凝想不明白,秦昱行的这个身体一没有实力,二又不招晏青时喜爱,楚俞情他为什么这么急着要除掉他?难道是怕他抢了他的掌门首徒之位?再或者是因为楚俞情已经到了这种小肚鸡肠的地步眼里容不下一颗沙子?

穆书凝突然有些后悔,他不该让罗渚走的,罗渚实力不弱,也是孤身一人,若是他们两个组队,能有不少便利。

太虚秘境对于金丹以下的弟子来讲,已经是极为简单的一个历练场所了,里面风险不高,收益也全凭运气和实力。如果是要求不高的,秘境里遍地都是可以称为机缘灵药和灵草。穆书凝对这些不感兴趣,他想要的只有那把名为写意的琴,这些宝物大多都会在山洞之中,所以现在穆书凝想先出这个林子,在周围的山中搜寻一圈,碰碰运气。

穆书凝随口往嘴里扔了几颗洗髓丹,在丹田里贮存了些灵力之后就开始赶路。他必须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不然指不定楚俞情在某个地方发现他没死之后还要过来补一刀。

幸好这片树林不大,穆书凝没走多远就看到了林子的出口,可眼前他所看到的一切却让他停住了脚。

接近出口的地方痕迹极为凌乱,脚印纷繁错杂,且污血满地,看样子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见状,穆书凝刚放下来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地上有一把沾血的匕首,穆书凝想了想,捡起来擦干净防身用。

堂堂静穹掌门的亲传弟子竟落到了随地捡武器用的下场……

穆书凝绕过地上狼狈不堪的打斗痕迹,继续往前走。

还没走几步,穆书凝忽然就听到前方传来人的闷哼声,随后便是重物落地的声,他心里陡然一惊,借助树木掩藏住自己的身形,朝声音的源头走去。

到了地方,穆书凝这才发现是六人围攻一人的场面,只可惜这六人实力不佳,已经倒下了四个,另外两个也是身受重伤,勉强支撑。

被围攻的那人背对着穆书凝,一下一下地颠着手中的匕首,一副完全不把这两人放在眼里的样子。

穆书凝看了一会,才发现这围攻与被围攻的人穿着都是同一色调,同一款式的暗紫色短衫劲装,只不过被围攻的那个袖口、衣摆、领口与胸襟处有黑色兰花纹,身份看似要比那六人高一些。

看来是同门相残。

走投无路的那两人对视一眼,交换过眼神,确认了什么,不怕死地一同攻了上去。

那人不屑地冷笑出声,扬起匕首运起身形就要迎面接住那二人的攻击。

说时迟那时快,在那人的正后方一个原本躺在地上该昏迷过去的人突然就捡起弯刀咬牙切齿地朝他背后猛攻而去。

竟是诈死!

那人正迎战二人,无暇顾及背后!

穆书凝再也看不下去,大喊:“阁下小心!”话音未落,他同时出手,挥舞着手中竹剑朝持弯刀之人后脖颈猛劈而下!

与此同时,那两个围攻者也被解决,三人软软倒地,紫衣人扬了扬唇角,转头看向穆书凝:“多谢了兄……”弟……

“弟”字还没出口,他就愣了。

穆书凝看清了这人的脸:“……”

罗渚:“……”

罗渚表示他好想走。

穆书凝收了竹剑,脸上挂着淡笑:“原来是恩公……”

罗渚摆手:“不用不用,你可别喊我恩公,现在你也救了我一命,咱俩扯平了,那就这样吧,咱们有缘再相会……”

穆书凝拦住他不让走:“罗兄不觉得此时再见就足以证明你我有缘?”

罗渚心里咯噔一声:“啊……啊?有缘啊,然后呢?”

穆书凝疑惑地看他一眼:“我看你也是孤身一人,不如我们二人组成临时队伍,这样在秘境里也有个照应。”

罗渚瞬间松了口气:“哦就这啊,没问题没问题,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说多大的事呢。”

穆书凝道:“罗兄不再仔细考虑一下?”

罗渚道:“这还有什么考虑的?只要你不找我算你那玉牌的账就怎么都行……”说完罗渚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瞬间恨不得赏自己两巴掌。

穆书凝挑起了单边的眉毛:“玉牌?哦对,罗兄扔了我珍贵的身份玉牌,这一事我还要与罗兄好好说上一番。”

穆书凝特意把“珍贵”二字咬得特别重。

罗渚忽然想哭。

见罗渚苦着脸不知说什么好,穆书凝也就收了逗弄他的心思,他轻咳一声:“罗兄不必挂怀,扔掉玉牌也是那种紧急情况之下的最优选择,现在只要罗兄解答我三个疑问,玉牌这一事我就不会再追究。”

罗渚心里也过意不去,见穆书凝给两人都铺了个台阶,他也就顺着下了:“你问。”

“第一个,春欢散无色无味,罗兄是怎么闻出来的?”

“你不要小瞧我们这种炼毒人的鼻子嘛,”罗渚指了指自己的鼻尖,“玉蹄兽雌兽的肉体里有一种特殊的气味,挥发在空气之中,你们普通人闻不到,但是像我们这种经过特殊训练的人轻易就能感知,它并不是完全的无味,不然雄兽是怎么找到雌兽的?”

穆书凝点头:“那第二个问题,地上这几人可是你的同门?”

“不然呢?他们整天没事找事,看我就跟看仇人一样,这回想着趁秘境黑我一票,结果,一个比一个弱,让我塞牙缝练练手都不够。”

穆书凝淡淡一笑:“第三个,这个东西可是罗兄的?”说完,他就掏出那把捡来的匕首给罗渚看。

匕首刀柄呈紫黑色,上面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紫色晶玉,剔透清澈又神秘莫测。

罗渚看了看:“确实是我的,不过既然让你捡着了,也不是什么贵东西,就送你好了,它名字叫雷音,可厉害了。”

穆书凝也不推脱,见罗渚说得确实真心实意,看他一眼:“多谢罗兄,不过这雷音可否还愿意认我为主?”

罗渚眨了眨眼:“它是个地阶下品的匕首,我炼制它的时候也就是想当防身的来用,倒是一直没让它认主,就是不知道它跟我这么久有没有受影响,你可以往里面输灵力试一试。”

穆书凝将雷音收进怀里,打算等以后实力提高一些再让它认主。

罗渚也不在意,他看了看天色,说道:“既然咱俩组队了,不然先把午饭给吃了?”

第14章:劫难

穆书凝正有此意,他的体能全都在刚才逃脱玉蹄兽的追踪时用光了,现在急需补充。

二人选了个依靠小河的地方做暂时休整。

罗渚打量了穆书凝几眼,道:“你就在这拾些干柴生火,我去打几只又大又肥的兔子回来。”

穆书凝有些不好意思:“我陪你一起去。”

“快得了吧,你这小胳膊小腿的,再让兔子给叼了去。”

穆书凝礼貌地翻了罗渚一个大白眼。

罗渚笑嘻嘻地拍了两下穆书凝的头:“等我回来啊。”

这话说得熟练又自然,在外人听来,他们两个关系好像有多好一样。

穆书凝见罗渚飞身离开,兀自苦笑一声。秦昱行这具身体约莫有十五六的样子,而罗渚看起来要比他大一些,十八九的年纪,刚才穆书凝被他摸头的那个动作搞得哭笑不得。穆书凝上辈子活了一百多年,这回竟让一个毛头小子给哄了几句,这落差,未免有些大。

罗渚回来的时候一手提着两只兔子,另一只手拽着一头鹿扛在肩上。

穆书凝看他这么大的阵仗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帮忙。罗渚见火已经烧了起来,大大咧咧把鹿和兔子往地上一摔,道:“这下好几天都不用愁没吃的了。”

罗渚辛辛苦苦把兔子和鹿猎来,穆书凝实在不好意思再干坐着,拖着鹿和兔子往小河那边走,准备把它们处理干净。

罗渚见状,笑道:“秦昱行,你干嘛呢?”

穆书凝说道:“我把它们处理一下。”

“你弄得好吗?”

罗渚这么一问,穆书凝的动作停了一下。说来惭愧,他倒是从未有过野外烤肉的经历……之所以这么做也不过是不想再欠罗渚的人情。

罗渚拔出一把小匕首,反握在手里,朝穆书凝摆手:“去去去,你去那边看着点火去,我来吧。”

既然罗渚都这么说了,穆书凝也不会再过去,他知道他在那也是给罗渚添乱。

穆书凝一边给火堆添柴,一边侧头看罗渚,

罗渚先处理的是那头鹿,他手法娴熟,拔毛,剥皮,去除内脏,明明他是在做一件极其血腥的事,可穆书凝却觉得赏心悦目。

行这些烟火事的时候,还有一人让穆书凝觉得画面优美,那人便是他的师尊,晏青时。脑海里一旦浮出这三个字,穆书凝便觉得整个人都不太对劲,心里总像是漏着个窟窿,怎么填补都没办法填补完整,如果就那么一直漏着,血肉模糊,又太疼。

罗渚回来,看见的便是穆书凝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火都要熄了他也不管,当即喊出声:“秦昱行,你想什么呢?火都要灭了。”

穆书凝猛地回神,略有些手忙脚乱,他把手中的干树枝扔了进去,说道:“都处理好了?”

“都弄好了,我来烤吧。”

二人挨着坐在地上,火光涌起的热浪将二人的脸颊烤得发热,穆书凝沉吟许久,问道:“你一开始为何要救我?”

“救人还需要理由吗?”

“当时我被玉蹄兽包围,形势危急,你若是出手,就连你自己都会有危险,我实在想不通你冒着生命危险救下我是为了什么。”

“你后来不也救了我一命吗?”

“你我的情况不同,我若是不出手,你肯定也有机会自救。”

罗渚翻转着鹿肉,单手支腮:“这个问题你这么纠结干什么?救了那就是救了呗,那我看你合我眼缘,我想交你这个朋友行不行?”

穆书凝细细咀嚼着罗渚的话:“朋友?”

罗渚含混应着:“啊,嗯,朋友,我们玄月毒教的人向来独来独往,没少用阴招杀人,现在我想行行善给下辈子积德了,正好你在那,我就下手了呗。”

穆书凝没答应。

罗渚又说:“我运气还不错,救下个静穹的,哎,不如你跟我说说你是哪个峰的?我听说你们静穹山的内门玄乎得很,有些弟子的修为甚至比普通门派的执事长老修为还高。”

穆书凝往火堆里添柴,声音平平淡淡的:“我在万剑峰。”

“哦,万剑峰啊,万剑峰好啊……万剑峰?”罗渚惊讶,“静穹掌门的那个万剑峰?”

穆书凝知道罗渚为何会这么惊讶,淡淡点头。

罗渚嘴巴都要合不上了,他完全没想到他会阴差阳错地勾上静穹掌门的弟子,只是这掌门弟子看起来实力并不怎么样……

晏青时收徒的事情在静穹之内虽已传开,可修真界却是一点风声都没有,因此穆书凝倒也算是心平气和地解释:“我前不久才上山,刚刚过了炼气的门槛,你如果后悔了和我组队现在分开还来得及。”

罗渚赶紧递给穆书凝一块烤鹿腿:“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可是静穹掌门的徒弟啊,我巴结你还来不及。”

“不过你进太虚秘境是看上这里面的什么东西了?”

穆书凝看他一眼:“一把琴。”

太虚秘境之内的昼夜交替同外界一样,二人吃过烤肉扑灭了火堆就开始赶路。罗渚实力已达筑基巅峰,他有一块空间戒指,只是容量比较小,他为了把剩下的肉全装进去掏出来了不少灵丹灵药和毒药。

穆书凝看着那一堆瓶瓶罐罐就头皮发麻。

罗渚清点着他的毒药:“麻仙散,毒罗汉,万骨枯……”清点完毕,罗渚一脸满意的样子,看来是一点都没缺。

穆书凝道:“我们是朋友吧?”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罗渚疑惑看他,忽然想起自己手中这一堆毒药,登时大笑,“是是是,那是自然,我这些毒药不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会用的,看把你给吓得。”

穆书凝有些不自在,被罗渚给看透了心思,他本以为罗渚会拐着弯应他不会对他下毒,可竟没想到他这般直接,不过这样一来穆书凝倒是放了心,觉得罗渚性子直来直去,值得结交。

穆书凝红着耳尖:“走吧。”

罗渚将他心爱的这些毒药找个坑埋好,做好标记,就颠颠地跑到穆书凝旁边,拍拍手上的浮灰:“走。”

他们二人早就商量好,太虚秘境一共维持三个月,前一个半月罗渚陪穆书凝寻找写意,若是一直没有找到,穆书凝自动放弃,后一个半月陪罗渚寻找机缘。这样相对二人来讲也算公平。罗渚本来就没什么大计划,听穆书凝这么一说也觉得可行,就一点疑问都没有。

写意这把琴着实特殊,不但知晓的人少,而且在秘境里也着实隐蔽,因此穆书凝倒是不担心在他之前有人将写意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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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清云找好了营地,正在静坐冥想,忽然只见她睁开双眼,动作利落地从腰间掏出一个圆形玉盘,她定定地看着玉盘一角,只见上面本该亮着的三个小字“秦昱行”闪烁两下,转而熄灭。

罗清云抿唇拧眉,给在秘境之中巡视的楚俞情千里传音:“俞情,你去东南方的突尾林里看一看,那里有弟子已遭不测。”

楚俞情此时正巧就在突尾林的外围,他往前看着,有一个方向树木摧折,且湿泥路上泥泞不堪,狼狈不已,显然是有一大批灵兽刚刚进行了一项大型集体活动。

楚俞情眼里闪着光,嘴角勾起,脚步悠闲地来回溜达着,嘴中回复却尽显焦急:“突尾林?好,我这就去看看。”

说来这突尾林,就是穆书凝刚一进入秘境时身处的树林。

而穆书凝的那块玉牌,恐怕已经被暴怒中的玉蹄兽给踩碎得渣都不剩。

******

穆书凝与罗渚二人很快就出了突尾林,林子之外是一片丘陵,放目远望,不远处就有一座山。

穆书凝依稀记得古籍之中提过曾经有人差一点就得到写意那把琴了,只可惜写意所处的那个山洞十分玄妙,那个前辈刚刚看到写意的影子就不知怎么回事回到了出发点。

从那只言片语之中,穆书凝才这么肯定寻找写意的突破口应该在山洞。

罗渚走在穆书凝旁边,吊儿郎当的,双手架在脑后,嘴里叼了根不知从哪找来的草叶,问道:“你确定你要找的那把琴在山洞里?”

穆书凝点头:“我确定,而且那个山洞还极其危险,稍有不慎便会被传送到未知的地方。”

罗渚倏然停下脚步:“太虚秘境里危机四伏,你确定你有命拿得到那把琴?”

穆书凝转头看他:“不确定。”

“那你还……”罗渚有些气闷,“量力而行你不知道?你们静穹的人都这样吗?”

“我只是喜欢用尽自己的力量去完成一件事而已,况且我是掌门的弟子,不交上一个让人满意的答卷静穹里没有人会放过我。”更何况,我要变强,我重活这一世决不能白活。

后半句话穆书凝没有说出来。

二人灵力不足,断不能一直靠灵力飞行,因此他们两个一路走到那座山前。他们两个的脚程不算慢,可到最近的那座山上去竟也花了将近一个下午的时间。

穆书凝想着先找一个山洞来让二人过夜。罗渚对穆书凝的要求向来没意见,他举双手赞成。

就此,二人刚一到山脚下,就找了个山洞走进去暂时歇脚。

可等穆书凝刚一把火生起来,就忽然觉得周围有点不对劲,他拧眉:“罗渚,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山洞比我们刚进来的时候小了一点?”

罗渚也注意到了,他一改先前不正经的模样,单腿曲着,站起来,脊背挺直:“快离开这!”

穆书凝反应快,紧跟在罗渚后面,可惜,这个山洞就像有意识一样,仿佛预料到他们两个发现异样之后就会离开,入口那里像是一张大嘴,骤然合上!

第15章:考验

“这什么情况……”罗渚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一颗夜明珠,举到面前,稍微站远了一些,抬起手,汇聚灵力在掌心,最后猛地朝前一击,筑基期的灵力攻击也不可小觑,可那块从天而降堵在入口处的巨石纹丝不动。

“我们运气这未免也太‘好’一点了吧,随便进个山洞就掉机关里了?”

穆书凝环顾四周,借着火堆的光他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似是有一条路。

“罗渚,你看后面。”

罗渚扭头:“后面是通往哪的?”

穆书凝摇头:“兴许里面有什么机缘。”

忽然间,穆书凝皱眉抬手:“你听。”

罗渚立马就不动了,侧耳仔细听着,半天才说话:“听什么?”

“你听不到吗?”穆书凝淡淡瞥他一眼,“整个山壁在移动的声音。”

“不可能吧。”

穆书凝随手捡起一块石子在距离山壁两三毫的地方划了一条细线,罗渚静静看着他的动作,两人都没说话。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那条线被吞掉了。

罗渚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那这样的话,我们要么呆在这里等着被石壁挤死,要么就走那条路去送死。”

穆书凝微微翘着嘴角:“或许没有那么惨。”

罗渚从空间戒指里把鹿肉掏出来放在火上烤:“唉算了算了,先填饱肚子吧,就算死也不能当个饿死鬼。”

穆书凝简直奇了:“你还有心情烤肉?”

罗渚道:“吃饱了好上路。”说完向里面那条通路扬了扬下巴。

穆书凝看着他,半晌,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

罗渚看着穆书凝,目光全被他攫走,他觉得现在眼前的这个人好像有一种魔力,一种让他迫切地想要了解这个人的魔力。

火堆暖橙色的光映衬着穆书凝略微发白的脸,光芒到他脸颊上的酒窝那里消失不见,成了两团小小的阴影。

“哎,你就该多笑笑的嘛,真好看。”

穆书凝立即就敛了笑容,沉默坐下。

罗渚不轻不重地“啧”了一声。

二人吃饱喝足,点了两根火把,熄灭火堆,就往里面的那条路走去。

山洞里两边的石壁不断在靠近,进程虽缓慢,但他们若是再呆下去定然会被挤成人肉饼,可里面那条路说不定又埋藏着杀机,真是如罗渚所说,他们两个的运气也太“好”了一点。

距离被压成肉饼还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两人也不松懈,紧绷着神经提防着其他的机关。

穆书凝本以为这个山洞会是一条路通到黑,可眼前的岔路让他着实吃了一惊。

罗渚感觉到越来越明显的压迫力,他问道:“我们往哪边走?”

穆书凝摇头。

黑黢黢的洞口后面像是通往地狱的道路,暗夜的修罗伫立在前,垂头凝视。

罗渚摸了摸下巴:“这么危险的地方咱们两个还是一起走比较好,你选一个吧,你选哪个我都听你的。”

穆书凝犹豫不决。陷入危机他倒是不怕,来秘境里怕的是遇不上危机,所谓不破不立。可穆书凝又实在担心他的选择会让罗渚陷入危险的境地。

罗渚似乎是看出他心中所想,揉着鼻子:“哎,你别管我,我命大着呢,既然这个山洞还有后路,看那样子也不是想玩死咱们,去闯闯看咯。”

穆书凝不动声色,心里倒是对罗渚多多认同了几分。

他默默捡起一颗石子,在他们即将进去的那个岔路的墙壁上划上了个月牙形标记。这个小月牙中间肚子鼓,两头尖,看起来憨憨的,有点可爱。

罗渚会意,走到穆书凝身旁:“那咱们进这个?”

穆书凝点头。

罗渚笑了笑:“走吧,只希望咱们前路不通出来的时候这个记号还在。”

穆书凝没说话,率先朝岔路走去。

穆书凝一脚迈进岔路,在那一瞬间,他觉呼吸一滞,下意识喊道:“罗渚。”

无人回应。

穆书凝的心一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他扭头看去,身边空无一人。

他原以为是罗渚没有跟上他,可当他转身想退回原地的时候,眼前景象瞬间变换!

穆书凝这时候才知道,自己中招了。

眼前的景色哪还是那个逼仄昏暗的山洞,此刻是一片视野开阔的平原,野草长得有膝盖高,极目远眺,尽是一片茫茫草原。

罗渚现在的处境如何他都无心再管,罗渚实力比他强上不少,遇到危机定能自己应对。

他此刻猜测那个岔路口是个类似传送阵一般的设置,只要是进入的人就会被随机分开,被传送到不同的地点,除非是找到某个机关或者阵眼才有可能回到原位。穆书凝当年被陶青泽训练得破阵能力极为出色,可到这种时候,他也束手无策。穆书凝沉思一会,决定先往前走,现在这种环境对他极为不利,野草助于隐蔽,万一有心怀不轨之人或灵兽藏身在野草之中,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实为最糟糕的情况。

穆书凝把雷音握在手里,竹剑剑柄搭在腰间自己随手就能拔出的地方,神经紧绷着一步一步朝前走。

他隐隐约约看见前方有一处有道青紫色的光,无论那里是吉是凶,他都要去看看。

从穆书凝所处之地到达光芒那处是一条笔直的小路,小路上风平浪静,像是在指引着他。

行至小路的三分之一处,穆书凝忽然听见一声兽吼,他猝然转头,发现前方被三只灵豹包围。

灵豹身形敏捷,凶残程度不亚于猛虎,穆书凝看到灵豹的那一瞬间,福至心灵,忽然想通了。

他与罗渚想必是掉进了某个上古大能的遗迹之内,若是想要得到大能的传承,必须要经历这位大能给他们设下的重重考验,如果前辈认为他们根骨上佳,便能得到传承,修为飞跃。

这有何难?

穆书凝看着龇牙咧嘴的灵豹,忽然咬破手指,滴血到雷音之上。穆书凝有些惋惜,他本来想等自己实力强一些的时候再让雷音认主,这样好让认主的过程进行得顺利一些。可到了这种时候,穆书凝可不认为一把竹剑就能把那三只灵豹杀死。

血珠滴落到锋刃上的一刹那间,这把匕首忽然迸发出暗紫色的电光,颤动不止,像是在对穆书凝进行回应。

穆书凝一边唤着“雷音”,一边分神去注意灵豹那边的情况,那些灵豹也处在估量敌人实力的状态,都没有轻易出手。

幸好认主过程相当顺利,穆书凝等到紫光消逝就将雷音握在了手里。

灵豹龇牙,怒目而视,穆书凝将灵力灌入雷音,刹那间,电光四射,雷电狂劈而下……

虽然雷电只有手指粗,虽然电光四射只维持了几个呼吸间。

双方战意瞬间迸发,灵豹脊背全都绷得笔直,眼睛里藏着小小的穆书凝的身影。

一触即发!

为了谋得生机,穆书凝身形瞬移,挥舞雷音直朝最近的那只灵豹眼睛刺去。另外两只灵豹一哄而上,穆书凝发狠,手狠命下刺,只听得“噗嗤”一声,热流汩汩而出,同一瞬间,穆书凝转身用后背接住一只灵豹的猛扑,雷音刹那间横扫而过,恰恰划开另一只的脖颈。

灵力不在了,身法还在,他甩干净雷音上的血,奋力后仰下跌,与那只最后扑在他后背上的灵豹角力,穆书凝将丹田里的灵力一股脑地全送入雷音,操纵匕首直直刺入那只灵豹的天灵盖。

所有的动作都在短短十几秒之间。

穆书凝躺在地上剧烈地喘着气,周围是三具硕大的灵豹尸体,尚还热着。

仅仅三只就让他筋疲力竭,这条路他刚刚走了三分之一,前路凶险,穆书凝微微叹了口气,稍作休整,往嘴里塞了几颗补充灵力的丹药,迈步向前。

如他预料的那样,在走到三分之二的时候,灵豹的数量增到六只。

穆书凝的脸色变了,三只他尚能解决,可在这种体力勉强补充上来的情况下要对付六只,他怕自己承受不住。

穆书凝摸着神钟,神情严肃。

雷音感觉到了情况的危急,颇通灵性地颤抖起来。

他已经没有退路,唯有向前才可获得一线生机。穆书凝向来不是肯认输的人,上辈子没有,这辈子更不会。

灵豹一步一步在逼近,穆书凝左手握住竹剑,右手握住雷音,等待着灵豹的攻击。

他在等。

灵豹们似乎看穆书凝只身一人没有什么危险性,彼此对视几眼,一哄而上。

穆书凝等的就是他们逼上来的这一刻。

他压榨着自己的丹田,像是挤海绵的水那样恨不得挤出最后一滴,灌入神钟。

神钟只有三次使用机会,能够抵挡出窍期修士的攻击。

神钟在穆书凝的脖间剧烈摇摆着,金色光芒迸射而出,转瞬之间便形成一个巨大的金色光罩,将穆书凝通身笼罩其中。

穆书凝记得,上一世他进入太虚秘境的时候,晏青时给了他一道亲手写的符咒,是千里转移符,在性命攸关之刻由灵力引燃便可传送出千里之外,可保一命。

可笑他贴身珍藏,不舍得用,命悬一线之时也拼着遍体鳞伤争得生机。就为那千里转移符是晏青时亲手所写。

这一次,他断然不会再那么傻。

灵豹们不知这是什么情况,依旧朝穆书凝一齐扑去。

神钟立刻发挥作用,强劲如海的灵力将那些灵豹瞬间反弹出去。只可惜,神钟发挥作用之后只能维持短短一瞬间,穆书凝不敢多做耽搁,立即调动雷音向来不及起身的灵豹咽喉处割去。

说时迟那时快,雷音还未触及灵豹,忽有一道强劲的剑气排山倒海而来,在半空灿然分成数十道剑光,交错纵横剑网一般割向灵豹们,那些灵豹几个呼吸间就不见了气息。

穆书凝讶异抬头,看见了一片翩然垂下的墨色衣角。

晏青时逆着光,朦胧的光线将他身周笼罩,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圈。

穆书凝嗓音有些发颤:“师尊?”

“可有受伤?”晏青时微微弯腰,发丝从肩头滑落,他向穆书凝伸出手想将他拉起来,淡淡说道。

第16章:师徒

空气变得有些香甜,穆书凝定定看着晏青时,有许多话都想问出口。

晏青时见穆书凝没有伸手过来借他的力,颇为自然地将手收了回去,说道:“此地凶险,为师带你出去。”

“师尊……”

“为师其实很早之前就有所怀疑……”

穆书凝仰头:“师尊怀疑什么?”

“你的身份,”晏青时不看他,“你的诸多行为举止都与我的一个弟子有相似之处,你也多次与我提过他的名字。”

穆书凝不接话,双眼里满是惊疑。

晏青时脸上登时现出了柔和的笑意:“书凝。”

穆书凝走近几步,双手环住他的腰,把头埋进他的胸膛里,声音有些哽咽:“师尊。”

晏青时正要说话,尚还温柔缠绵的表情一下就变了,满脸的不敢置信:“你……书凝,你……”

穆书凝双手愈发用力,晏青时动弹不得,而被穆书凝用灵力操纵的雷音则稳准狠地刺中了晏青时后心。

温热的血有几滴溅到穆书凝的脸上,他仰头,一张纯善可爱的脸庞有些扭曲:“不要用这张脸露出这种表情,我会恶心。”

晏青时愕然:“书凝?”

“如果你真的是我的师尊,肯定不会在知道我的身份之后还能对我说出这些话。”

“他永远也不会原谅我,更不可能会接受我。”

“你究竟是谁!”

自从穆书凝看到晏青时出现在这里之后,他就已经清晰地知晓这是一个骗局。无论从何种立场来讲,晏青时都不会亲自来这里救他。而且以晏青时对他痛恨的程度,怎么可能会满面春风地喊出他的名字?

不过,有那么一瞬间,穆书凝倒是希望眼前的虚幻变成真实。

他自嘲地笑笑,冷声道:“妖物。”

刹那间,空气变得更加香甜了几分。

穆书凝猜测,眼前的这个东西是秘境中较为棘手的一种灵兽,九尾天狐。她们善于制造幻境,以人内心最深处的渴望折射出真实来迷惑人的心智,实现中幻境之人心底最深切的愿望,最后,吸取他们的灵力,转化为自己所用。

空气中的香甜气息便是她们释放出的迷幻气体,让人失去明辨是非的能力,最后沉溺在她为他所专门创造的温柔乡之中。

穆书凝最开始也中了招,大脑想放弃抵抗,可心却是清醒着的。即使他有心沉沦,可事实便是,他清楚地明白一切,那个以他为耻的晏青时才是他真正的师尊。他永远不会对他笑,永远不会再承认他们的师徒关系,更不会……亲自来救他。真相就是如此,寒凉如千年玄冰。

“晏青时”冰冷淡漠的脸开始崩裂,他妩媚一笑,眼里皆是风情。

“啊呀啊呀,奴家失算了。”

九尾天狐倏然消失,化为一缕紫色的烟雾,腾空远去。

穆书凝掩住口鼻,他知道这一切远远没有结束。九尾天狐,便是这条小路上的第三重考验。

银铃般的娇笑声在半空之上回响,一层叠着一层,显得诡异刺耳。

娇媚的女声忽远忽近,穆书凝原本清晰的视野被紫色的烟雾覆盖,显得朦胧又有些暧昧。

“小娃娃,不如你告诉奴家,你在幻境里看见了什么?”

穆书凝掩着口鼻,警惕地注视着眼前的紫色烟雾。

九尾天狐极为狡猾,她此刻不以实体现身,便是怕穆书凝直接攻上来。九尾天狐,九尾,自然是有九条命,刚刚穆书凝已经废了她的一条命,她不得不谨慎起来。

暗紫的烟雾聚拢成一个婀娜多姿的女人外形,她无骨似的靠在穆书凝身上,由烟笼成的一只手虚虚地勾着他的下巴:“来,说说嘛,不如奴家来达成你的愿望,咱们共赴极乐?”

穆书凝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极为狰狞,他奋力打散这团烟雾,嘲道:“我竟是没有想到天狐一族都是这般胆小,连以真面目示人都不敢。”

“激将法对奴家不管用的,也就来刺激刺激你们这些正道。”天狐又在远处聚拢成形,“如果没听错的话,刚才你喊奴家师尊?”

穆书凝猛然抬头。

娇笑声在他耳边回荡:“奴家没有想到小娃娃你竟然对自己的师尊有那种心思,真是人不可貌相。”

“你闭嘴!”

心里的那点龌龊心思再一次被暴露在外,穆书凝怒不可遏。所有人都是这样,就因为这可耻的感情将他视为师门败类,可他究竟有何错处?他喜欢一个人又是违了哪条戒律?犯得着全修真界将他视为过街老鼠?

上一世,就是因为这见不得光的感情,被楚俞情处处限制算计,昔日艳羡他的人全都视他如瘟疫,就连他爱慕的那个人避他如蛇蝎,处处针对他,暗中任由舆论发展,最后亲自下令,由常定峰的罪赦堂给他用了八级的刑罚。

要知道,罪赦堂的刑罚,最高也不过十级。

他穆书凝做错了什么?他不过是简简单单地喜欢着一个名叫晏青时的人啊。

穆书凝心中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早就该枯竭的丹田不知怎么回事竟开始疯狂吸纳着周遭的灵气,里面形成了一个小型漩涡,高速旋转着,将掠夺来的灵气疯狂输送往身体的各处经脉。

浩渺如海的灵力一瞬间喷薄而出,雷音的刀刃上忽地迸发出一层雪亮的银光,寒光闪闪。如果穆书凝刚才没有看错的话,在那团烟雾的中心有一个拇指盖大小的核,那极有可能就是天狐的弱点!

雷音的行动极为迅速,它由穆书凝操控着,直直切入那个内核的正中。

天狐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她看见穆书凝那一脸痛苦的表情,还想再说什么来挑逗挑逗他,她完完全全没有想到就这么短短一眨眼之间,这个小娃娃竟然就直接提刀过来劈了她的妖丹。

天狐不得不认真应对,妖丹与命不同,妖丹要是碎了,那她就彻彻底底再无翻身可能。

天狐一溜烟地跑了,在半空留下一道紫色的拖尾,连句狠话都来不及说。

穆书凝召回雷音,刚刚经历过一次灵力爆发的他身体还有些虚弱,他一看见天狐逃跑,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容:“不过如此。”

穆书凝感觉到身体有些异样,隐隐有突破的趋势,路上现在暂时安全没有威胁,他直接就盘坐在地上开始打坐。

这个遗迹之中没有昼夜更迭,穆书凝也不知道自己修炼了多久,等他将吸纳进来的最后一丝灵气化为己用,睁开眼时,已是炼气中期。

此时此刻,穆书凝感觉到了自己体内灵力的涌动,虽不充沛,但比起之前已是好上很多。

青紫的光芒就在前方,穆书凝定了定神就朝前方走去。

走到终点,路的中央凭空出现了一扇石门。

穆书凝停下脚步,凝望前方。就在此时,他忽然听得耳边响起一道苍老不朽的声音。

“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话音刚落,穆书凝就觉一股浩瀚磅礴的气势扑面而来,高耸在前方的石门竟显得有些威严而不可侵犯。

穆书凝抿唇,想等待这句声音的下一句话,可许久,老者都不再说了。

穆书凝唤道:“前辈?”

老者没有现身,穆书凝耐心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忽然听得老者的声音里夹杂着磅礴的怒气:“穆书凝,你违背天纲伦常!”

这下子,穆书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本以为他重生这一次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可这个连面都没见到的老者竟直接喊出他的名字。他再隐瞒便显得有些奸滑,不如直接承认。

穆书凝恭敬作揖:“前辈,晚辈确实是已身死之人,可现在却借了别人的身体重活于世,天道待我不薄,自然是有让我存在于世的道理。”

老者不知听没听进去穆书凝的话,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有违道法,天理不容”之类的话。

穆书凝轻声道:“冒犯了。”

话音刚落,雷音出鞘,在半空留下道虚影,直直朝石门正中刺去。

刹那间,庞大的强劲气力聚结成团,条条成刃,划破虚空,直攻穆书凝。

穆书凝有一瞬间的惊愕,他本来只是想逼老者现身,却没想到会是把自己逼入如此危险的境地。

来不及后悔,穆书凝勉强召回雷音,同时用竹剑挡住致命伤害。虽然有雷音半路拦截,但一波攻击之后,穆书凝倒在血泊里,胸口、肩膀、小腿全被贯穿,血洞往外汩汩地流着血,一些擦伤更是不计其数。幸好胸口那处躲开了心脏。

穆书凝只觉头脑昏沉,全身撕裂般的剧痛都无法让他的意识彻底清醒。

不知是不是穆书凝的错觉,他好像听到了“桀桀”的怪笑声,还闻到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香味。

石门处已开始蓄积第二波气劲攻击。

穆书凝必死无疑。

******

与此同时,静穹山常定峰。

七星阁之内,负责看管着众多内门弟子本命灯的小童忽然大叫起来,他看到一盏灯的火苗剧烈摇晃,稍一不注意就会熄灭的样子。

要知道,本命灯就相当于弟子的性命,若是弟子生命力旺盛,则火苗燃烧得就越平稳,可现在看那盏灯的状态,这名弟子恐怕已经命不久矣。

小童急急忙忙地让人去万剑峰传信,通知掌门此事。

因为那盏已经趋于黯淡的本命灯,就是晏青时新收的徒弟秦昱行的。

第17章:历劫

晏青时正注意着太虚秘境那边的情况,忽然就觉察到山下有人在传唤,山上无人代他前去,他只能亲自飞身下山。

到了万剑峰的下面,晏青时一眼就看见了一个慌里慌张的弟子,弟子连行礼都来不及,直接说道:“掌门……小师弟出事了……”

因为秦昱行进来得最晚,内门中的弟子们全称呼他为师弟。

晏青时拧眉:“怎么回事?”

“师弟的本命灯快要熄了!”

听闻此话,晏青时直接扔下弟子,飞向常定峰。

这个消息传遍了整个静穹山,各峰峰主有的是真担忧,有的是无所谓,而有的则是冷嘲热讽。

晏青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周青馨,开门见山问道:“联系得上清云吗?”

周青馨摇头。

秘境一旦开启,进入的人与外界就是完全隔绝,根本无法进行任何交流。

晏青时现在说不上来是什么个心情,穆书凝在前,他本不该再收徒,可秦昱行的倔强终究还是让他起了恻隐之心,他不想对这个徒弟下心思,可当他得知这个徒弟是穆书凝生前所接触过的人,便彻底消了赶他出去的心思,决定教导。说到底,他不过是把弥补穆书凝的想法全都奉还给了秦昱行。可是这样,他又能挽回什么?

冷嘲热讽的那人就是萧清妤,她抱着自己的本命剑,眸光冷冷:“嗬,师兄这是怎么了?本命灯这不还是没灭呢吗?我怎么记得当年书凝那孩子的灯灭了的时候某人连过问都没过问一下直接就让人给扔了?”

陶青泽听不下去:“师妹,你少说两句。”

萧清妤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当年她喜欢穆书凝那个孩子喜欢得不得了,好几次想从晏青时这里要回去自己教导,可都被晏青时给拒绝了。

毕竟萧清妤所在的玄女峰,全是女弟子。虽然玄女峰的名号与万剑峰平齐,且也是修剑,修真界戏称“女子万剑峰”,可说到底,就凭男女之间的那些界限,晏青时也决不能把穆书凝扔进那么个女人堆里去。

“我少说两句,我凭什么少说两句?做错了事的是他晏青时,还不许人说?书凝当年做的那些事哪件到了非要把他逼出师门的地步?还有这个秦昱行,太虚秘境那种地方是炼气期就能随随便便进去的?多少年了哪有这样的先例?”萧清妤性子直来直去,也不顾及给这个掌门师兄留面子,“一个穆书凝糟蹋在他手里还不够?我看他就是铁石做成的心肠……”

“够了!”

晏青时稳站在原地,面色冷漠,短短两字就让威力外泄,霎时间,七星阁之内再无人敢多说一词。

萧清妤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抱着宝剑最终冷哼一声。

陶青泽摇着扇子:“师兄,你有何打算?”

晏青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黯淡得接近熄灭的本命灯,淡然道:“我去里面看看。”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怔住。

太虚秘境只有在刚刚开启和三月之后即将结束之时会开启进出口,其他时间都是紧闭着大门的,根本不可能会让人从外界侵入,除非使用暴力强行打开入口……

陶青泽脸色骤变:“师兄三思。”

先不说晏青时作为天道众统领强行打开太虚秘境入口的影响有多大,就单说他作为静穹掌门,知情的人知道他是进去救徒弟,可不知情的定会认为静穹这是想要进去掠夺机缘。落人口舌日后定难澄清。

晏青时不知是不是有意,说道:“我的徒弟,我不救他,谁去救?”

听见这话的萧清妤狠狠握住剑柄,指骨泛着青。

******

穆书凝全身最严重的伤口就是那三个血洞,血流不止。随着血液的流失,他的体温也越来越低,头脑昏沉几乎失去反抗能力。

他知道石门在蓄力下一波攻击,他也知道,只要被那石门击中一下,他就将命丧黄泉。

无意间,穆书凝好似闻到了些甜腻的香味,那香味缓慢地漫进鼻腔,像是一只极尽诱惑的美人,让人欲罢不能。

穆书凝的脑海里无端地浮现出晏青时的脸,就是刚才那一幕,晏青时低头,伸着手,拉他起来的模样。

阳光恰好落在他的头发上,将本就顺滑的长发染上一层金色。

混沌间,穆书凝忽然就变得清醒。身体上的疼痛更加剧烈,他却明显感觉到了空气中不甚明显的香甜气味。与之前九尾天狐的迷幻气味一模一样。

穆书凝心中有了想法,狠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头保持清醒,将灵力通往全身,尽力修复自己破损的经脉,同时将灵力灌入神钟,算准时机,加以防护。

石门处爆发出的气箭威力十分强大,以神钟抵抗如此艰难的程度来算,恐怕足足有分神期的实力了。

神钟十分给力,替穆书凝拦下这一击之后也仅仅是有了一道裂痕。

见穆书凝忽然做出抵抗,虽很细微,但穆书凝绝对听到了,那是一声“怎么可能?”

穆书凝冷冷勾起嘴角,往嘴里塞了一把恢复灵力的丹药,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你,该死!”

七星阁之内。

晏青时正要离开,忽然听得守灯童子大呼:“掌门,掌门快看!”

只见秦昱行的本命灯跳跃了两下,忽然就燃起了一朵小小的火苗。火苗很小,比起正常状态下的差了许多,但与最初那黯淡无光的模样相比,更让人有希望。

晏青时嘴角微挑:“都回去吧。”

周青馨看着他,眼里是询问。

“我守着这。”

******

“你,你怎么可能?”见自己的小伎俩被识破,天狐也不再伪装,直接以真实的声音与穆书凝对话,“不……这不可能。”

属于女人的歇斯底里的喊叫刺痛穆书凝的耳膜,九尾天狐怎么会想到穆书凝竟能识破自己的幻境。穆书凝对她的妖丹的那一击险些就要了她的命,她足足用了自己的七条尾巴里蕴藏的法力才将妖丹修复,她在太虚秘境里呆了万年,怎么可能会忍受这次的耻辱,即使她只剩下了一条命,她也要让穆书凝吃个苦头,甚至直接就要他的命。

可她完全没有想到现在早就应该是一具尸体的人竟然还能站起来挡住那致命的一击!

天狐一下子就没了七千多年的修为,满肚子气,现在只恨自己不能把穆书凝千刀万剐吞进肚子里。

天狐现出原形,是一个女子的模样。

穆书凝将雷音横在身前,满脸皆是挑衅。

接下来的,是一场恶战。

天狐的情绪在爆发,几乎没有什么理智,穆书凝知道,此时是他唯一可以获胜的机会。

天狐则是满心要把穆书凝吃进肚子解恨,对穆书凝发出的攻击一点章法都没有。

虽说天狐已经修炼了万年有余,可没了大部分修为的她此时比炼气期的穆书凝强不了多少。

最后一击,穆书凝一刀刺中了天狐的妖心。

天狐满脸绝望与不敢置信,她从没想过自己最后竟会死在一个炼气期的毛头小子手里。

穆书凝身形踉跄,有些站不稳,浑身的皮肉几乎没有一处是好的。如果最后不是他借助身形瘦小的优势躲过天狐那一击,恐怕此时倒下的就是他。

周围的紫色烟雾瞬间不见,伴随着天狐的死亡而彻底消失。一切都回归正常。

耳边骤然传来苍老的声音:“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穆书凝了然,原来就是从这里,他跌入了天狐为他创造的绝杀幻境。

可身体的剧痛再也让他无法支撑,眼前一黑,就再也没了意识。

******

七星阁。

晏青时盘坐在灯架之后,似有所感,仰头,见那弱小的火苗如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摆,最后直直小了一圈,燃烧的情况才趋于平稳。

见状,晏青时低声叹息。

******

穆书凝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全身的骨头架子都要散了一样,他勉强睁开眼,率先看见的是一团火堆。

罗渚带着戏谑的嗓音响起:“哟,睡美人醒了?”

穆书凝只觉得嗓子要冒烟了,他张了张嘴,罗渚会意,抱起他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举着水囊让他喝。

罗渚叹息道:“你说说你怎么把自己给弄成这个模样了?”

穆书凝喝完水,问道:“这是哪,还有你怎么在我这?”

罗渚见他还算清醒,便将自己的发现一一道来。

这个山洞其实是一位上古大能的墓穴,之前的山壁移动也是由这位大能操控,他坐化之时还留着一魂意识,等待能够接受他传承的人出现。

这么多年,这个山洞里是第一次进来人,正巧就是想要歇脚的穆书凝和罗渚。

后面的事不必再说,那个岔路口不论他们两个走哪边,都会迎来上古大能对他们的考验,穆书凝所经历的那一切,其实都是这位老前辈设计好的天演幻境。只不过那些灵豹和九尾天狐都是真的,都是这位老前辈之前饲养的那些冥顽不化的灵兽。

穆书凝这边凄惨又艰难,而罗渚那边则好上太多。

罗渚经历了毒草和药草的考验,在三炷香的时间之内分清三千种毒草与药草,再与这位老者所化的一名毒人拼毒,赢了便回到了山洞这里。

罗渚指了指旁边的一块石头:“化凌仙者就在那。”

穆书凝艰难扭头,正巧看见一位虚浮的人形站在那。

老人慈眉善目,微笑:“小友。”

穆书凝一惊,这个声音就是他在环境之中所听到的颂念《道德经》的声音。

第18章:鬼渊

穆书凝猛地坐起来,不小心牵扯到伤口,呲牙吸冷气,勉强喊道:“前辈。”

化凌仙者的模样挺和气的:“小友在幻境之中表现不凡,真是后生可畏啊。”

“前辈这是哪里的话,我不过才炼气期的修为。”

“啊哈,正是因为小友才刚刚炼气,老朽那只九尾天狐实力可不低。”

“侥幸而已。”穆书凝有些不好意思。

化凌仙者看向罗渚:“这位小友涉猎之广泛也让老朽大吃一惊,在老朽那个时代,对毒草的利用远远没有这么先进,小友着实让老朽大开眼界。”

罗渚笑嘻嘻的:“说不上说不上。”

化凌仙者轻立在侧,仙风道骨,忽地见他神色染上几抹悲哀:“老朽在这里等了上万年,两位小友还是这么多年来踏入的第一人。”

“若是二位小友再晚来些时日,恐怕老朽这一抹亡魂也要消散在天地间了。”

罗渚疑惑:“前辈什么意思?”

化凌仙者道:“老朽在这里呆的时间太久,即使坐化之前已经到了大乘后期的修为,老朽的魂力也在这万年之间消散得一干二净了。”

穆书凝的神色现出了几分惋惜。

化凌仙者笑笑:“老朽已经活了这么多年,死亡倒是一种解脱。”

“今日二位小友到了这,也是一种缘分,”他目光转向穆书凝,“这位小友,老朽见你身法不俗,可体内筋脉滞涩,日后若是勤奋修炼,定能改变现状,老朽将这一《柳居小抄》赠与你,助你修炼。”

话音刚落,穆书凝忽觉太阳穴一阵刺痛,脑海里凭空出现一些咒语,法诀,逐渐的,这些咒诀形成一个系统,在他的脑海里井井有条。

《柳居小抄》是类似于《天衍诀》那种的基础心法,便于修炼之人贮存灵力,提升修为的,只是《柳居小抄》比《天衍诀》要更适合穆书凝现在的身体一些,而且这本心法对洗筋伐骨有着意想不到的助益,穆书凝仅仅是用精神力内视一小会,就感觉到了丹田处的灵力充盈。

穆书凝心中一喜,抱拳道:“多谢前辈。”

化凌仙者的魂体比刚才弱了一些,刚才那一举动就消耗了不少他的力量。

“小友客气了,你经过了老朽的考验,得到这些是应该的,”说完带着些歉意看向罗渚,“小友……”

罗渚看着他。

“对不住了,老朽实在不知该送你些什么,因为你所修炼的功法实在太过奇特,而你天赋异禀,老朽能力有限,也没能给你指导。”

罗渚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前辈哪里的话,在幻境之中我学习到的那三千种灵植对我来讲就已经是意料之外的收获了。”

化凌仙者捋着胡须:“小友心胸豁达,老朽倒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罗渚难得地红了红脸。

“不过从此山洞出去,西行十里,那个山洞里有一把宝刀,老朽想了想应该比较适合你。”

罗渚喜出望外:“多谢前辈。”

穆书凝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前辈,不知您可知道这个秘境里有一把名叫写意的琴?”

化凌仙者疑惑:“写意?不曾听闻。”

穆书凝不死心:“是一把地阶中品的琴,只是会随着主人的使用状态而升阶。”

化凌仙者拧着眉头:“如果小友说的是会升阶的琴老朽倒是知道一把,不过名唤写意的……”

“恳请前辈告知。”穆书凝神色诚恳,不管是不是他所知的那把琴,只要能够为他所用便可。

“那把琴所在之地极为凶险,你可想好了?”

穆书凝语气坚定:“想好了,只有经历磨难,才能蜕变为蝶,晚辈现在所缺少的,就是磨难。”

化凌仙者的身形变得更加透明了一些,他颇为赞赏地看了穆书凝一眼,说道:“那把琴名唤鬼渊,从此山洞出去,东行百里,可见一座峰绝山,你去那里去寻吧。”

穆书凝拱手:“多谢前辈。”

穆书凝的话音刚落,忽听得老者剧烈的咳嗽声。

他与罗渚皆是一惊,喊道:“前辈。”

化凌仙者唇角有笑意,说道:“在最后的时刻老朽还帮到了两位小友,也可以说是不枉此生了。”

“在世上苟活这么多年,好友他也该等急了。”

“前辈……”穆书凝喃喃。

“修真界的未来,还是要靠你们……”

话音刚落,毫无预兆的,化凌仙者的躯体像是升上高空的烟花那般,分化成点点碎星,每一颗都散发着浅淡的光,聚在一起,缓慢升空,团成一团最亮的星光之后,彻底消散,回归到他该去的地方。

穆书凝莫名有些伤感,仰头看着最后一抹光消逝的地方,说道:“他是去找他的好友去了啊……真好。”

罗渚推了推他:“走吧。”

走出山洞,穆书凝呼吸到外面新鲜的空气时还觉得有些不太真实。可脑海里存在着的《柳居小抄》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刚才的所有都是他的亲身经历。

“先去宝刀那里吧。”穆书凝他需要一点时间调整调整心情,也需要休养一下自己的身体。

罗渚自是毫无异议,当即领路。

到达那把刀的地方的时候,两人皆是惊呆了。

原本以为化凌仙者随随便便说出口的一把刀也就是个地阶上品的法器,结果当他们看到插在巨石之中通体黝黑,刀刃轻薄如水,寒光熠熠的长刀之后,下巴差点掉在了地上。

毋(wu,二声)毒——天阶中品宝刀。

罗渚神色无波无澜,他走上前去,手握刀柄,郑重而肃穆地将之缓缓从石缝中拔出。

天阶法器现世!

整个山洞里忽然就充满了暗紫色的光,粘稠而混沌,仿佛空气的流动都变得滞涩起来。穆书凝忽觉一阵气闷,他抬头看向罗渚,忽地大喊:“罗渚,快让它认主!”

罗渚此刻也是相当难捱,他咬牙使出浑身的力气才勉强不让毋毒脱手,感受到了来自外界的束缚,毋毒开始剧烈震颤起来,明显是不想为人所用。

罗渚身处之处,紫光最盛,强光迸射,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我就不信了,我还收不了你?”

罗渚气势汹汹地抬起右手,中指与食指并拢,狠狠往刀刃上一抹,殷红的血瞬间溅出,洒到刀刃上,转瞬就被毋毒吸收,就那么一瞬间,毋毒变得安静了些,可接下来的,则是毋毒彻底的狂躁。它像是意识到自己居然被鲜血收买,反抗得更为剧烈。

罗渚将自己的灵力从丹田之内引出,开始疯狂向毋毒之内灌注。

仅仅筑基期的修为怎么可能收服得了天阶中品的宝刀,很快,罗渚的灵力就被蚕食得一干二净。

穆书凝见状,运转起《柳居小抄》,开始往罗渚体内灌输灵力,但这也仅仅是杯水车薪。

穆书凝灵机一动,喊道:“罗渚,张嘴!”

罗渚此刻陷入危机,已经顾不得仔细思考什么,有人让他张嘴,他就张嘴,就在那一瞬间,一颗黑色药丸被扔到了他嘴里。

刹那间,罗渚只觉浑身筋脉暴起,丹田处涌入了源源不断的灵力,身上的疲惫感一扫而空,他一喜,立即就将这些灵力输送到毋毒之中。

灵力浩瀚如海且源源不绝,渐渐的,喂饱了毋毒,它也就不再反抗了,最后像只乖顺的被驯服的野兽,颤了两下,轻轻嗡鸣一声。

两人这时都知道,这是收服成功了。

可喜悦还没有维持一瞬间,罗渚忽然就觉得浑身疲软,全身剧痛无比,他没有心理准备,瞬间就摔倒在地,浑身虚弱,再也站不起来。

穆书凝拍拍他的脸:“你还行吗?”

罗渚炼药炼毒多年,自然是知道穆书凝刚才给他吃了什么。

大化丹。

这是一种快速提升修士修为的丹药,能让服下者的修为连跨三个大阶,只可惜维持的时间相当短,且不能连续服用,而且暴走期一旦过去,修士就会非常虚弱,全身筋脉萎缩,丹田枯竭,对外界毫无还手能力,若是一个三岁孩童过来,都可能会把他打吐血。

“秦昱行,你这个疯子。”这是罗渚昏过去之前对穆书凝说的最后一句话。

穆书凝勾着嘴角,没说话。

******

穆书凝现在的状态也不乐观,虽然他身上的血洞已经被灵力紧急止血,可刚才给罗渚输送灵力的那一下,让他全身的伤口又开裂,疼痛难忍。

穆书凝强忍着疼,生了一堆火,盘膝而坐,运转起《柳居小抄》,开始进行修炼。

《柳居小抄》极适合现在的他这具身体,按照心法的指引,穆书凝将灵力在体内循环一圈,便感觉到全身剧痛难忍。

原本堵塞缠绕在一起的筋脉被灵力强硬割断,随后又接在一起,丹田也开始吸纳着灵力,穆书凝此刻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快要爆炸了。

灵力一次又一次地冲刷着筋脉之内的废物与淤积,穆书凝疼得额头青筋爆出,而那些废物则顺着毛孔排出,混着汗水,不一会,穆书凝就几乎成了个泥人。

这种无休止的剧痛整整持续了两个时辰,结束的时候,穆书凝几乎昏死过去。不过幸好,结局是值得的。

穆书凝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躺在地上,隐隐感觉有升阶的势头,心中不禁有了几分明朗。

第19章:剑鞘

穆书凝休息许久,等到身上的疼痛彻底散去,他坐起来,对自己现在身上的狼狈情况嫌弃不已。

他看见罗渚还在那晕着,便把火堆弄得旺了些,自己则跑出山洞找个地方去洗澡。

他的运气不错,离山洞不远处就有一条清澈的小溪。静穹山派内门弟子的校服是白色绣有淡绿花纹的,若是一群人排整齐了往那一站,就是一排鲜嫩水灵的葱。

现在,穆书凝的这身校服几乎成了土黄色。

他只穿着这么一身衣服过来的,别无他法,只能先将脏衣服脱下来,身体泡在小溪里,先把衣服洗干净扔在一旁的石头上,自己再洗去身上的脏污。

虽然衣服可以用灵力烘干,可穆书凝现在处于灵力极度缺乏的状态,关键时刻保命用的灵力他可不想浪费在这没用的事情上。

于是,结果就是,穆书凝浑身湿哒哒的,再穿上湿哒哒的衣服,回到山洞里就瑟缩成一团,坐在火堆旁烤着火,那副样子,活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待外面天色彻底暗了下去,罗渚悠悠转醒,一眼就瞧见了旁边活像个水鬼似的穆书凝,他吓了一大跳,魂瞬间归位:“秦昱行?”

穆书凝抬头,嘴唇冻得青白:“干嘛?”

罗渚忍笑:“你怎么穿湿衣服?”

穆书凝低头继续烤火,不理他。

罗渚觉得自己身体恢复了八成,只是刚坐起身的时候还有些头晕虚弱,他将灵识探入自己的空间戒指,翻找半天,翻出来一件暗紫色的衣衫,一把朝穆书凝扔了过去:“穿上吧,你别再冻坏了。”

穆书凝批头散发的,头发末端还滴着水,他犹豫一会,道了声谢就跑到角落里去换衣服,跟罗渚隔着丈来远。

罗渚哭笑不得:“都是男人你换个衣服还躲着我干什么?”

穆书凝回道:“躲的就是你。”

罗渚耸肩,坐在火堆旁继续烤火。

关于穆书凝喂给他大化丹这一事,他是怎么都气不起来的,他知道,如果要是没有穆书凝,他早就让毋毒认主失败了,若是引起反噬,甚至会把命都搭进去,与没命相比,这昏迷了几个时辰的结果着实不算什么。

罗渚向来没心没肺,可知恩报恩这一事他也明白,穆书凝着实帮了他不少。罗渚揉着太阳穴,低低地叹气。

等穆书凝换完衣服回来,罗渚抬头:“那个,我有个事……噗……”

罗渚话还没说完就被穆书凝给逗笑了,穆书凝身形瘦小,已经十五岁却比他足足矮了一头,他的衣服穿在穆书凝身上极为不合身,有一种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的既视感,裤腿和袖口足足挽了好几圈,露出短短一小节手腕和脚腕。

经过这些时日的疗养和修炼,穆书凝不再是那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了,裸露在外的皮肤看起来白皙细腻,甚至要比一些女子的还要好。

穆书凝拧眉:“什么事?”

罗渚好不容易调整好情绪,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这是毋毒的刀鞘,送你了。”

穆书凝疑惑:“刀鞘,你送我做什么?”

在修真界之中,刀与剑不同,剑鞘仅仅有一个功用,收剑入鞘,防止剑裸露在外伤害到人,还有保护剑的作用。而刀鞘完全不同,刀鞘不是用来装刀的。如果一把刀有刀鞘的话,那么刀鞘就会起到保护主人的作用,会缩小数倍便于携带,相当于主人的第二条命。

而恰好,毋毒是一把有刀鞘的刀。

罗渚把缩得小小的刀鞘交到穆书凝手上:“我的命可没那么脆啊,更何况你帮我不少,这个就当谢礼了。”

穆书凝看着他。

“而且我能感知到这个剑鞘的方位啊,万一日后你出了危险,你向剑鞘求救的话我就能知道,如果我闲着的话,我就会赶来救你。”

穆书凝一声不吭,他抿唇,薄唇成了一条线,眼眸低垂着,他默默接过剑鞘,等到剑鞘感受到罗渚的命令彻底消失融入穆书凝的身体之后,才抬头与罗渚对视,郑重而坚定地道了声:“多谢。”

罗渚没怎么当回事,一把勾过穆书凝的脖子:“说什么谢不谢的,咱俩谁跟谁。”

殊不知,罗渚的这一举动,在穆书凝的心里掀起了多大的波澜。穆书凝看到出来,罗渚对他的好,完全是真心实意。

也许就是这一次,让罗渚在他心中的地位无人能及。

二人在这个山洞之内过夜,第二天,便转而向峰绝山赶去。

因为那把琴被唤为鬼渊,因此二人都觉得峰绝山定是个堪比乱葬岗那种阴森恐怖的地方,可站在山脚下他们才发现搞错了。

峰绝山山清水秀,峰顶云雾缭绕,不高,但灵气很足。

罗渚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这就是峰绝山?”

穆书凝点头。

罗渚干笑着:“看着跟鬼渊不太配套。”

穆书凝道:“我也觉得。”

二人也仅仅是感叹一番,此路凶险,他们定不会被表象迷惑。

峰绝山有个峰绝洞,就那么大大咧咧地在明面上,生怕别人不会注意似的。

罗渚朝着峰绝洞扬下巴:“进去溜溜?”

穆书凝有些踌躇,不知该如何应对。

“怎么,不敢进去?”

“前方凶险,你真的想好要跟我一起进去?而且,为了帮我拿到琴就送命了,不值得。”

罗渚“嗤”了一声:“我要是怕死能跟你组队吗?哎呀别多想了,快走,别耽误时间。”

穆书凝见罗渚确实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心中不知名的情绪又升起。共同经历过生死,这大抵就是生死之交。

峰绝洞不像化凌仙者的墓穴那样阴森森的,相反宽敞明亮,是一个极好的歇脚处。

见了眼前的场景,穆书凝的神经没有半分松懈,相反十分警惕。若不是化凌仙者提前提醒,取得鬼渊之路凶险无比,他们真的只怕要被眼前这副场景给迷惑了。

就像温水煮青蛙,在安逸的氛围之中放下设防,暴露出弱点,最终死在这安全又舒适的假象之下。

忽地,罗渚停下脚步:“等一下。”

穆书凝疑惑看他。

“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得了罗渚提醒,穆书凝才驻足凝望。霎时间,峰绝洞之内所有的声音都静止了。

在山洞安逸的景象之下,他们隐隐察觉到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一种死气。

罗渚是少年心性,穆书凝是非得到这把琴不可,因此,二人极有默契地同时迈开腿,向前走。

峰绝洞不像化凌仙者的墓穴那样故弄玄虚,反倒简单得有些粗暴了,只是空气之中弥漫的那几缕若有若无的死气让他们十分在意。

沿着山洞之内往前走,没走多远,眼前忽地闪过雪白的光。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往光芒大盛之处走去。

等走出山洞,眼前的景象让二人彻底惊住。

这是峰绝山的内部,整座山已经全被挖空,山顶有光柱直射而下,正好照到极高空的正中一座浮台上。

浮台正中放着一把琴,穆书凝知道,那琴想必就是鬼渊了。

罗渚喊道:“我的天……”

浮台连着八条细窄的悬空小路,这八条小路直连山壁,正好对应八个洞口。而这整座山壁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黢黑的洞口,排列整齐,横平竖直,穆书凝粗略地数了一下,足有数百个之多。看起来诡异又神秘。而穆书凝他们所处的地方,应该就是这个山壁的入口处。

最匪夷所思的,就是穆书凝他们所处平地竟然只有约三尺宽的一圈,过了这三尺宽,中间竟然是悬空的,穆书凝壮着胆子往下望了望,下面是沸腾的火热岩浆。

仅仅他们两个,如果从高空直接飞跃到浮台之上,完全不可能。若要强行上去,最后只有一个结果,葬身岩浆之中。

罗渚奋力抬头打量着,不知怎么,心底油然而生一种崇拜感。如果这里是人工开凿的,那么上古时期先人的智慧足以让后人敬仰。整座峰绝山内部空旷辽远,他们两个处在其中,十分渺小,一经对比,内部这些奇妙的东西就显得相当宏伟壮观了。而如果这里是天然形成,那么不得不说,大自然的强大力量让人敬畏。

穆书凝道:“看来,正确的出口只有八条。我们要是想拿到琴,只能一条路一条路的试。”

罗渚说道:“这有何难,我们沿途做上标记,找到正确的路,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穆书凝摇头:“恐怕没有这么简单,能够让化凌仙者忌惮,这里绝不简单,而且稍有不慎,恐怕就会掉到岩浆之中。”

“不过,路是要走的,标记也是要做的。”

罗渚笑了笑:“就等着你这句话,那我们找个山洞进去?”

穆书凝打量了一下,就近选了左手边的那个山洞,在洞口处画了一个憨憨的月牙形标记。

二人没有过多交流,直接走了进去。

山洞之内很黑,但随着他们脚步的靠近,墙壁上会自动亮起一盏昏黄的灯,大约每五十步就会有一盏,因此虽是有灯,却也着实昏暗看不清楚。

二人默不作声,缓缓往前走,没走多远,在一盏灯下,二人同时看见了一截阶梯。

罗渚道:“走吧。”

穆书凝谨慎起见,在阶梯的入口处画了个月牙。

在阶梯之上,竟然有不少的枯骨干尸,穆书凝还算镇定,罗渚一开始踩到一块头盖骨的时候差点被吓飞:“这怎么还会死人?”

穆书凝一颗心直接就提到了嗓子眼,他时刻防备,生怕发生什么危险。

二人一直走着楼梯,楼梯台阶不高,而且很宽,一次只迈一个台阶的话步子太碎太烦,若是一次迈两个台阶的话又太费劲,因此二人光是走楼梯就走得相当难受。

每隔一段楼梯就会有一小段平台,二人每次都会在平台上稍作休息。

二人不知休息了多少次,走了多少级台阶,终于在一个平台上,罗渚无聊大喊:“这个破楼梯什么时候走得完啊!”

忽然间,穆书凝眼光骤冷,他拽住罗渚。

“你看那。”

罗渚看过去,浑身僵硬。

在一盏明明灭灭的灯下,一个月牙形标记十分显眼。

第20章:破解

那个月牙中间肚子鼓,两头尖,是穆书凝亲手所画。

罗渚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我记得,我们是一直在往上走的吧。”

穆书凝不出声。

罗渚也不休息了:“走,接着走。”

山壁之内漆黑幽深,昏黄的灯光跳跃着,晦暗不明。两人的表情皆是肃穆凝重,嘴唇紧抿。

大约走了有一盏茶的时间,罗渚忽然停脚。

穆书凝眼光一暗,也停了下来。

他们的前方,是最开始那块吓住罗渚而被他一脚踢飞的头盖骨,上面被罗渚踩了一脚的脚印还十分清晰。

罗渚甚至上前比对了一下,与他的脚掌完全吻合。

穆书凝只觉如芒在背。

罗渚爆了句粗:“鬼打墙?”

山壁上的灯“哔剥”燃着,轻微的声响全都入了他们的耳,与此同时,他们的心跳如擂鼓,二人的直觉告诉他们,这个事情不简单。

他们走的路全都是阶梯,一直在向上走着,怎么可能会回归原地?这种情况在现实之中根本就不可能发生。

穆书凝全身寒毛炸起:“不是鬼打墙。世界上没有鬼。”

罗渚又道:“阵法?”

穆书凝一愣,却是摇了摇头。

当年他没少往陶青泽那里去,大大小小的阵法不说全部,一些比较常见的阵法他全都见过,而且他落入阵法之中能第一时间感知出来。而眼前这个,他一点头绪都没有。

罗渚不再往前走了,再往前走也是白费力气,此时,他大概能明白为什么这里会有尸体了。

疲惫与绝望充斥旅行者的心,他们再无勇气向前走,因为他们已经看见他们的未来,死亡。

穆书凝有些头晕,这里满溢着的死气对他极为不利。

“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没有走过岔路,也没有走过下坡,怎么就会回到原位?”

“这都是什么事?”罗渚说着说着,便觉一股烦躁涌上心头。

凉风不知从哪吹来,刚巧吹进罗渚的脖颈,他话音刚落,就打了个寒颤。同时,心中那股子无名火瞬间就灭了。

“诶秦昱行,你不是说你在你们静穹的古籍上看过这把琴吗?书上怎么说的?”

穆书凝拧眉,仔细想了想,道:“‘入洞行之,久而不见其光,恍然,复归原位’,书里的描写就是这么多,其他部分全是描写周围情形的,与我们所见差不多。这里只是节选,恐怕写这篇文章的作者已经丧命于此。”

罗渚撇嘴:“也就是说书上没写怎么出去?”

穆书凝遗憾摇头。

罗渚见状,掏出夜明珠,打算用夜明珠照亮墙壁,看看墙壁上有没有一些先人留下的刻字,企图从中找出线索。

罗渚平日虽吊儿郎当的,可关键时刻十分靠得住。

只可惜,墙壁上一个字都没有。

罗渚也不气馁,躬身用夜明珠仔仔细细地照着墙壁,缓步横挪,穆书凝紧跟在他的后面,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二人就这样走了相当远的一段路。

即使这样,他们仍是毫无所获。

罗渚弯腰弯得有些累,便停了步子,将夜明珠收入怀中,建议道:“我们往回走试试?”

穆书凝转身,看着黑黢黢的来路方向,点头。

一边往回走着,罗渚一边胡思乱想:“诶秦昱行,你说如果我们现在到了一个怪圈里,我们是在一直往上走的,但我们最后却回到原位,如果有一种我们都没有想到的东西把入口和出口连在一起,如果我们恰好站在了那个点上,会不会前半部分身体走了过去,回到了楼梯之下的地方,而后半部分身体还留在原地。有一把不存在的‘刀’把身体劈成两半。”

穆书凝不寒而栗,他倏然停住步子,转头看他,语气坚定:“不可能。”

“这种事情有悖常理,根本不可能发生。”

罗渚也转头,借着昏暗的光看到了穆书凝眼中的认真,神情一僵,认输似的:“我就这么随便说说,这里面肯定有什么机关我们没发现,我说的话你不用太认真听。”

“如果照你的那种说法,光凭我们两个的实力,绝无可能逃脱。”

“天道有属于它的法则,万物遵守天道法则,才有存在的资格,而像你说的那种‘我们都没有想到的东西’是连天道都无法预测出来的,万物有道,方可静笃,存灭自有天定。”

“而假如这种东西真的存在,那么它违背天道法则而存在于世,就证明它会有超越天道的力量,光凭我们,无法战胜它。”

罗渚似懂非懂,忽然觉得他重新认识了一次眼前这个人似的,点头:“也就是说,是我们把事情想复杂了?”

穆书凝点头。

罗渚喜上眉梢:“秦昱行,你有解决的办法了是不是?”

穆书凝脸色忽沉,淡淡道:“没有。”

罗渚:“……”

******

二人又走了许久,终于,如他们所料,即使往回走,他们也看到了那个月牙标记。

穆书凝的脸色晦暗不明,僵硬地站着,垂头看着标记。

而罗渚筋疲力竭,颓然坐在地上,靠着山壁,说道:“咱们先歇一会吧,总这么像无头苍蝇似的乱走也不是办法。”

穆书凝不说话,看起来心情不是太好。

他刚刚试过用灵力击穿这个墙壁,可这里似乎被下了禁制,一点灵力都用不出来。

罗渚看见这一幕,有些无奈,拍了拍他身旁的地面:“过来,歇一歇,你刚才不也说是咱们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吗?歇一会没准就能想到办法了。”

穆书凝没反驳,看了罗渚一眼就坐在了他旁边。

罗渚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两大块风干的鹿肉,将其中一块递给穆书凝。

穆书凝接过:“多谢。”

罗渚笑了笑,手里拿着鹿肉伸个懒腰:“你怎么还跟我道谢?”

话音刚落,听得“咚”的一声响,夜明珠掉到了地上,叽里咕噜地就往二人对面的墙壁滚去。

这动静引得穆书凝侧目注视。

罗渚叹气,猫着腰过去把夜明珠捡起来收进怀里,说道:“唉,真是麻烦,老实在原地呆着多好,滚来滚去的还得让我过去捡。”

听着这话,原本埋头吃肉的穆书凝骤然抬头,双眼中迸发出璀璨光亮。

就像是漆黑的夜晚,忽有灯火点亮,明亮的光瞬间点燃整个星空。

“罗渚,夜明珠为什么会滚?”

罗渚不解:“因为它是圆的?”

穆书凝不说话,他伸手去掏罗渚怀中的夜明珠,脸上的表情生动又鲜明。

罗渚一开始还以为穆书凝要吃他豆腐,下意识瑟缩一下,但发现他要的是夜明珠,便就放松了身体。

穆书凝把夜明珠放在地上,静静地,也不给夜明珠施力,轻轻脱手,只见那夜明珠缓慢地向另一头滚去。

罗渚的喉结动了动,单看穆书凝这般重视的态度,他就觉得此事非比寻常。

穆书凝还是问他:“夜明珠为什么会滚?”

罗渚云里雾里:“因为……因为地不平?”

穆书凝看了一眼他,忽地轻笑一声,随手从地上捡了颗石子,不再说话,开始在墙壁上写写画画起来。

罗渚被穆书凝的那个笑迷得五迷三道的,他傻嘿嘿一笑,坐在原地,一口又一口地啃起鹿肉来。

穆书凝专心在墙壁上画着,一声不出,他脸上的表情满是欣喜。

许久,穆书凝大功告成,将石子往一旁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浮灰,朝罗渚招手道:“罗渚,过来。”

“哎。”罗渚应了一声,手上的油随意往墙上一抹,颠颠跑了过去。

乍一看见墙上的图画,罗渚愣了:“你这画的是什么?”

穆书凝画工不低,只见墙壁上一幅呈螺旋状上升的阶梯,只是耐人寻味的是,这阶梯看似是上升,只是最后竟然头和尾连到了一起。

罗渚脸上那种轻松的神情不见了,变得有些凝重。

穆书凝抬手轻抚着墙壁:“怎么了?”

“这怎么可能?”罗渚的声音有些发颤。

穆书凝手指指在了阶梯上:“你再看看。”

罗渚凝神注视,忽道:“秦昱行,你这图是不是画歪了?”

穆书凝道:“没有哦。”

墙壁上的图画楼梯呈螺旋状上升,可若是仔细看去,每一级阶梯又宽又矮,而且每一级还都是倾斜着的,若是倾斜的角度与高度是精心计算过的,首尾相连绝对能做到。

罗渚忽然就说不出话了,他转头看着穆书凝,眼中有些东西变了。

穆书凝道:“我们所处这个楼梯上就是这样,只是我图画得夸张了一些,脚下踩的这个,因为楼梯太长,螺旋的弧度人眼来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所以就给我们一种我们一直在向前走的错觉。再加上这个楼梯两旁光线昏暗,对我们的视觉有很大的欺骗性。”

罗渚道:“那如果照你这么说的,既然首尾相连,那我们是怎么进来的?”

穆书凝眨了眨眼:“你问的这个问题,也许就是我们能出去的关键。”

“我怀疑,在我们刚刚进入楼梯的那个地方,有一个机关或者结界,是它误导我们进入这个‘死亡阶梯’,而我们所看到的尸骨,就是被困在这里面的前辈们。”

第21章:鬼渊

罗渚点头称是,自从穆书凝破解了这里的蹊跷之后,罗渚对穆书凝崇拜得五体投地。

“那我们回到我们最初的地方去?”

穆书凝也正有此意,没说什么。

二人往回走,很快就到了出发点。看着那个小小的月牙形标记,突然觉得一切都不太真实。

穆书凝退回到平台的另一侧,也就是他们最初进来的地方。

“罗渚,把夜明珠给我。”

罗渚凑过去,把夜明珠递给他,看他借着光谨慎小心地在墙上摸来摸去。

“你在找机关?”

穆书凝一脸严谨:“如果有什么东西让空间发生扭曲的话,一定是在我们不知不觉中发生的,在那个‘平面’肯定会有不符合常理的事情发生。”

罗渚点头,站在一旁,不挡着光。

过了许久,穆书凝再没有动作,脸上的表情有些疑惑。

罗渚问道:“怎么?”

“我找不到。”语气里是有些颓然与落寞。

罗渚抚了抚穆书凝的后背,顺毛似的:“没事,慢慢来,渴吗宝贝?”

穆书凝悚然,一脸警惕:“你离我远点。”

罗渚笑嘻嘻地:“干嘛啊,喝不喝水?”

“我不喝。”

“不喝算了。”

穆书凝没心思跟罗渚逗着玩,他稍作休整便又开始仔细寻找起来。依然是一无所获。

罗渚也帮忙寻找。

只是不知是那机关隐藏得太深还是二人没有用对方法,依然是毫无进展。

罗渚停下动作:“我们是不是找错方向了?”

“既然能让我们没有知觉地就被诱导进‘死亡阶梯’,那就定不会是这般动静大的机关,照我来看,还是结界的面大一点。”

穆书凝似乎也有这个想法,他站在原地,朝前扔了个小石子,石子自然落地。没有出现他们想象的空间扭曲的现象。证明他们所在的这条路,仍旧在“死亡阶梯”之上。

“在这里用不出灵力,这里给我的感觉,更像是我们被隔离了……”罗渚实话实说,他后背上的毋毒也跟着颤了颤,似乎同意主人的话。

峰绝山峰绝山,峰断路绝,不过如此,他们就算是知道了真相与原理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被困在里面出不去。

忽地,穆书凝灵机一动:“有绳子吗?”

罗渚迟疑,很快就明白了穆书凝的用意,道:“我没有带绳子出来,不过你的那套衣服我还收着……”

“拿出来。”

罗渚乖乖听话,二人将静穹山校服撕成一条一条的,连接处用死结系紧了,两端绑在了各自的手上。

“如果你要是感觉到我在拉你,就不要走了,顺着绳子回来。”

罗渚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现在看着衣服上精致的淡绿色绣纹,有些可惜:“你可真是舍得啊秦昱行。”

“衣服和性命我选择了后者而已。”

穆书凝站在原地不动,罗渚开始后退,穆书凝忽觉得自己的心跳非常快,他有一种预感,成败在此一举。

时间过得极慢,绳子抽得也极为缓慢,可以看出罗渚那边走得极慢,似乎是同时在寻找着什么机关。

罗渚的身形早就不见,穆书凝神经紧绷。

可就在一瞬间,绳子突然一滞,穆书凝立刻将目光沿着绳子看过去,那一刻,穆书凝总算看见了些曙光。

有一处,原本是一条线的绳子,像是有一端没入到水里,产生了折射那样,不再连续。

穆书凝心中一喜,飞身到那处,不越过那个“平面”,用石子精细地做了个标记。随后,穆书凝拉了拉绳子,叫罗渚回来。

罗渚似乎没有走远,不过一会才回来,他看见穆书凝蹲在地上仔细盯着一处的模样,笑着:“找着了?”

穆书凝抬头,眼里浸润着星光:“嗯。”

再然后,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罗渚祭出毋毒,刀尖轻轻触碰着那个不存在的平面,在寻找到一个关键的地方。在正中间,出现了一个核,而毋毒的刀尖,刚好顶着那里。

最后,刀尖猛然发力,整个空间凭空出现一个透明屏障,熠熠反着光。

用不了灵力,罗渚就用手腕上的劲往前一顶,屏障尽碎,从核那里开始,出现层层裂纹,如蛛网那般,一圈又一圈地猛烈炸开。

结界,破。

结界破开的那一瞬间,穆书凝仿佛用光了全身的力气,跌坐在地,头上冷汗不止。

罗渚笑了笑,收刀,冲穆书凝伸出了手:“起来吧。”

不知是对二人成功破解这个死亡禁地的奖励还是因为这里是风险不高的太虚秘境,之后的一路上二人都没再碰上大麻烦,穆书凝依然是走一小段就要做出一个标记,幸运的是,他们都没有再见到相同的标记第二次。

虽是没少遇到拦路灵兽,比如吸血蝙蝠,土蜘蛛一类,但与死亡阶梯比起来,实在微不足道。

他们两个十分幸运,走了将近两天,虽走了不少岔路,但总算最后踏上了通往浮台的八条路之一。

穆书凝此刻站在浮台之上,抚摸着鬼渊的手在轻轻颤着。

罗渚看着下方翻滚的岩浆,轻微地皱了皱眉:“秦昱行,抱着琴走吧。”

穆书凝点头。

也许鬼渊是这座峰绝山的唯一能量来源,就在穆书凝抱起鬼渊的那一瞬间,下面的岩浆忽然暴起,恍若蛰伏的巨兽,而整座山也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不好!快走!”罗渚拉住穆书凝就要原路返回。

整个浮台开始倾斜,穆书凝一个不稳,跌在了地上。

整座峰绝山有如摧枯拉朽,顶端的碎石不断下掉,掉落到岩浆之中,瞬息只剩一股青烟。

而连通着浮台的八条路也开始溃散。

穆书凝拽住罗渚:“别回去,别回山洞里。”在整座山即将崩塌之时,躲到山洞里只是被活埋的命。

罗渚转头:“那我们往上走。”

穆书凝抱琴,罗渚抱穆书凝,手中毋毒发力,狠狠刺入山体之中。

浮台的上面有一个透光孔,罗渚与穆书凝的打算就是从那里逃生。

峰绝山崩塌了。

罗渚抓住时机,踩住碎石运转起灵力向上猛跳,最后在峰绝山的山顶站稳。

整座山依旧摇晃,但对二人已造不成影响。

穆书凝紧紧将琴抱在怀里,跌坐在地,忽然大笑。

笑着笑着不小心被呛到,咳了几声继续笑。

罗渚低头看他:“怎么,就拿着个法宝至于吗?”

穆书凝擦干净眼角笑出来的眼泪,道:“这是我活的这么长时间以来,做的唯一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罗渚拍他的肩:“你这才活了多久,十五年?以后还长着呢。”

穆书凝看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他想说的是:他活了一百多年,只做了这一件有意义的事。

罗渚道:“快让鬼渊……”

穆书凝打断他:“写意。”

“行,写意,你让写意认主吧。”

穆书凝道:“不急。”

刚才他尝试往写意之内输送灵力,可不管他往里面输送多少灵力都如石沉大海,一点回应都没有收到。

他下意识觉得这不对劲,便拒绝了罗渚的话,一切等到回到静穹再从长计议。

罗渚一噎:“你随便,那咱们接下来要怎么办?我算了算,离我答应你的十五日还剩下四日,这四天你想去干什么?”

穆书凝将琴背在背上,说道:“我没什么想要的了,去找你的机缘吧。”

罗渚耸肩:“我倒是无所谓。”

忽然间,他低头,正巧看见穆书凝的侧脸。

此时此刻,遥远的天际一片盛金,天空变成了梦幻的橙紫色,高空透着几缕蓝,光影的交织使得明与灭的交界线之间落下一片沉甸甸的暗灰,巨大浑圆的落日沉入地平线之下,紫红的天火衬得万物灿烂又温暖。

就在那一刻,暖橘的光刚巧落到穆书凝的脸上,将他的面庞衬得如玉一般。罗渚忽觉眼前的一切都不太真实,包括这些天来所经历的一切,以及面前这个恬淡安静的人。

穆书凝察觉到罗渚的目光,扭头:“怎么?”

罗渚摇头:“没什么,替你高兴。”

穆书凝转回头看着落日:“是啊,多值得高兴的一件事。”

可罗渚莫名觉得,穆书凝其实不太高兴。

罗渚道:“走吧,趁着天没黑咱们先找好地方落脚。”

“好。”

峰绝山附近没多远就有一座小山,只可惜没有找到想象中的山洞,二人便在山脚背风处歇下了。

罗渚检查了一下空间戒指里的存粮,还剩下最后的两只兔子。

他抬手,撕下一只兔腿,想要递给穆书凝。可兔腿还没递到穆书凝的手里,就见穆书凝忽然捂住胸口,满脸痛苦。

罗渚诧异:“秦昱行,你怎么回事?”

穆书凝艰难用手扶着山壁,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面颊往下落,张大嘴艰难呼吸,可即使这样,胸口的窒息感也如影随形。

最后,竟呕出一口血,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罗渚大惊失色,也顾不得手里的兔腿,扶起穆书凝晃着,以至于穆书凝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时刻,耳边都是罗渚焦急的声音:“秦昱行,喂,秦昱行!”

******

穆书凝察觉到罗渚的目光,扭头:“怎么?”

罗渚道:“你简直太几把好看了。”

第22章:回归

七星阁。

晏青时仍旧守着穆书凝的本命灯,阖目养神。

那个本就微小黯淡的火苗猛地颤了一下,几近熄灭,可转瞬间又颤颤巍巍地燃烧起来。

晏青时似有所感,睁开眼轻轻地注视着那盏灯,见本命灯并没有什么异样,且火苗比原来还稍稍大了一圈,便又阖上双眼。

******

穆书凝睁眼时,发现眼前一片漆黑。

他动了动身体,发现身体的活动还算自如。体内丹田之内的灵力仿佛变得更加敦实了一些。

只是眼前不知盖着什么,一片黑乎乎的,穆书凝一阵气闷,勉强坐起来,将身上盖着的东西扯下来。

仔细一看,竟是一张动物的毛皮,只是穆书凝看不出来是什么皮。这是一个山洞里,正当他要起身时,忽然听得洞口传来一声冷冽高呼:“你是谁?”

穆书凝诧异看去,喊道:“罗渚?”

罗渚却是直接拿毋毒指向了他:“你是谁?”

穆书凝心中诧异,他不过睡了一觉,这罗渚怎么就跟不认识他了一样?

罗渚的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杀气:“我再问你最后一句遍,你到底是谁?”

穆书凝道:“我是秦昱行。”

罗渚手中的毋毒不收:“胡言乱语,妖人休要蒙蔽我。”

穆书凝一头雾水:“罗渚,你把刀放下好好说话,我的琴呢?”

一听到“琴”,罗渚的神色有了一瞬间的停滞,很快便调整过来:“秦昱行三天之前就已经死了,你这妖人,到底是谁,占了他的身体还要占他的身份?”

秦昱行三天之前死了?他死了是怎么回事?难道他这一睡睡了三天?

穆书凝心中惊疑,面上却不肯有半分暴露:“我就是秦昱行,这三天是我身体的问题,你把刀放下我们好好说。”

“过两天我不是还要陪你去找你的机缘吗?”

罗渚持刀的手顿了一下。

穆书凝见他有了动摇,便说道:“我们在峰绝山上,你帮我拿到了写意,我还要感谢你。”

罗渚将信将疑地问道:“你真是秦昱行?”

“对,我是,这几天是我身体受损太大,在体内灵力低到某种程度的时候就会进入自动修复状态,这和我修炼的《柳居小抄》有关,我还没有来得及和你说,我以为不会有这么快的。”

随口编上一两句他还是可以的,只是日后一定要查清这突然昏迷的原因。

罗渚狐疑:“是吗?”

随后罗渚又问了一系列的问题,穆书凝如实回答,差点就刨到了他家祖坟,罗渚这才相信他的话,才真正放下了警惕。

“这《柳居小抄》还真是神奇……”

穆书凝心中暗暗道歉,感谢化凌仙者,感谢《柳居小抄》。

罗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可吓死我了,那天你突然晕倒,一点生命体征都没有,我以为你是在峰绝山里受了伤,我等了你两天,你没有醒过来,我今天正要把你埋了,你就醒了,我还以为你是被什么妖孽给夺舍了……”

穆书凝抿唇,虽然罗渚这么说,可穆书凝对他到底还是有几分感谢的,毕竟罗渚没有把他真给埋了……

罗渚忽然道:“你多久发作一次?”

穆书凝信口胡诌:“应是半年才会发作一次。”

罗渚松口气:“那就好,别等这回刚醒过来,你就又晕过去了。”

而此刻,穆书凝却是苦恼着,万一在静穹山上他忽然发作,又该怎么和晏青时交代,罗渚这边他轻松地糊弄了过去,可那边却不容易,更何况他都不知道这种情况是只发生这一次还是有间隔地发生。

罗渚拍了拍手掌的浮灰,道:“那接下的时间,你就该跟着我混了。”

“那是自然。”

二人休整完毕,便往最一开始二人相遇的突尾林走去。那里还埋着罗渚为把空间戒指腾出空间装食物而暂时遗弃的毒药。

罗渚一把那些宝贝找出来,瞬间就像打满鸡血原地复活那样,红光满面。穆书凝坐在一边的石头上,不忍直视。

接下来的十五天,二人过得还算顺利,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危险,而罗渚学习的那三千多种药草与毒草知识让他成功采集到了自己所需的原材料,甚至研发出了新的药方。

这么他们两个偶然会遇到一些其他门派的弟子,他们两个则是能躲就躲,实在躲不了的也尽量避免冲突。

罗渚心满意足,就这么一直到了最后一天。

整个秘境忽然开始剧烈震颤起来,而所有弟子腰间悬挂着的绿色玉牌都发出了盈盈光辉。

他们两个对视一眼,颇有默契地点头,太虚秘境的时间到了。

到这个关头,罗渚竟然有点伤感:“唉,我还怪舍不得的。”

穆书凝转头看他:“又不是一直都看不见了。”

“我会想你的。”罗渚看着穆书凝。

“我不会想你的。”

“……”

霎时间,玉牌上的莹润光芒升上天际,汇聚在高空之上,淡蓝的天幕被映衬成青翠的绿色,若是仔细看去,还能在那一团缓缓增大的光中间看见一个缓慢旋转着的漩涡。

那光不再增大,骤然下照,精准地找到了每一个弟子所在的位置,等光消失之时,原地所站着的人就已经不见,被传送到了秘境之外。

秘境之外等候的人不是慕秋,竟是晏青时本人。

这一举让众弟子受宠若惊。

穆书凝与罗渚出来后一直站在角落等着集合,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穆书凝甚至看见了楚俞情那有些洋洋得意的表情。

罗清云安安静静地在向晏青时汇报着什么,按穆书凝猜测来看,两人谈论的大抵是弟子伤亡人数与收获。

罗渚顺着穆书凝的视线看去,最先看见的就是晏青时。他压低了声音:“你师尊?”

穆书凝点头,目光却是从未移开过。

忽然,不知罗清云说了什么,晏青时的脸色一沉,抬头在广场之上的弟子之间打量着。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穆书凝不知为何,心脏狂跳。

一瞬间,晏青时的目光就像是飞鸟归巢那般,精准地锁住了穆书凝。

那目光极有穿透力,一如他重生之后初见的那天,穿越千百人海,偏偏就盯上了他。

晏青时收回目光,张口说了几个字,穆书凝清晰地看见楚俞情一开始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瞬间垮塌,随后又恢复正常。

虽然那种情绪存在的时间很短,短到他周围所有的人都没注意,但穆书凝一直都在注意着楚俞情的神色,自然是将一切都看得清楚。

穆书凝凉凉地笑笑,引得罗渚侧目。

“秦昱行,想什么呢,笑得这么阴森?”

“想你。”

罗渚抱住双臂,不住地打寒颤。

各门派带队长老发布了集合令,罗渚恋恋不舍地跟穆书凝道了别。

穆书凝深吸一口气,往静穹山派那边走去。

他刚一过去,就被罗清云叫了过去。

穆书凝乖乖站在那里,说实话,他对常定峰的罗清云印象不算太深,上辈子他也不过仅仅是在罪赦堂受罚的时候才见过她几面,其他接触的时间并不多。

在静穹山之中,罗清云的脾气算是最温和的了,她不像萧清妤那样火爆泼辣,也不像周青馨那样沉默寡言,总之,如果人跟她在一块的时候,总会感觉到一种安心静谧。

此时此刻,穆书凝站在罗清云面前,微微仰头看她。

罗清云道:“你为何会在秘境之内与我们失去联系?”

穆书凝道:“弟子在刚进入秘境之时,由于心急机缘,玉牌不慎丢失,后来弟子发现的时候再想找也已经无处可寻。”

楚俞情还在旁边听着,穆书凝不能提玉牌上的蹊跷。他要找到一个时机,一个一举拿下楚俞情的时机。

罗清云点了点头:“人平安回来便好。”

穆书凝点头应是,随后便还是站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人数清点得差不多了,楚俞情偷闲过来,在穆书凝耳边说道:“小师弟在秘境里过得怎么样?”

穆书凝答道:“太虚秘境里风险与收益并存,师弟不才,仅克服了一些小磨难,不成气候。”

楚俞情脸色有些古怪,但也勉强道:“师弟过谦了,能从秘境里活着出来就已经着实不易。”

穆书凝心中冷笑,是啊,刚一进去就引来了玉蹄兽群,能活着出来也算是我运气好。还真是让你失望了我的师兄。

楚俞情离开之后,穆书凝随意抬头,一不小心就撞上了晏青时的目光。师徒二人离得很远,但穆书凝清晰感觉到晏青时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

穆书凝低头,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罗渚给自己应急的那身玄月毒教的衣服,刚才罗清云和楚俞情也都是光顾着和他说话了才没注意到这点。

罗渚的衣服他穿着极不合身,袖子和裤腿都挽了好几圈,看起来颇为滑稽。

穆书凝的耳根有些热,他对着晏青时眨了眨眼,晏青时忽然皱眉,眼中似是闪过几抹不悦。

众弟子都筋疲力尽,在罗清云召出灵船之后一窝蜂地走了进去,全为占着一个好地方能好好歇息一会。

幸好穆书凝没有那么累,最后几天罗渚用药草不但治好了他的内伤,甚至还替他通了通筋脉。

这么一来,穆书凝的修为猛涨,直接跨到了筑基初期。

而罗渚也有所体悟,修为越到辟谷期。

第23章:阵法

穆书凝随随便便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闭眼盘坐在地上,等待着灵船降落的一刻。

静穹弟子的伤亡为零。每个弟子身上携带的腰牌会记录下他们在秘境中的表现,以便回到门派之后根据他们的收获与成绩进行一个大排名,第一名若是外门弟子则有直接升入内门的机会。

而穆书凝的腰牌已经在秘境里被玉蹄兽踩碎,没了进入排名的资格,不过穆书凝也不在乎这些。

回到门派之后,集合完毕解散之后,穆书凝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就直接睡了过去。在太虚秘境里的这三个月,累心又累身,头刚一沾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甚至没来得及去找晏青时汇报成果。

穆书凝醒来后,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他睁眼之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桌上的写意。

写意通体乌黑,不知是什么材质,泛着光泽,每一根弦纤细而笔直,穆书凝双眼发亮,抬手拨了两下,琴音骤然如流水般潺潺而出,不似杉木琴那般沉重醇厚,反而清亮明快,这种薄薄的畅快琴音一下子就击中了穆书凝内心的红心。

他迫不及待地将灵力向写意之中灌输,却没想到,开始还不曾拒绝灵力的写意这一次竟然直接将他的灵力反弹回来。

穆书凝及时撤手,却也不可避免地被自己的灵力伤到了意识。

他痛苦地捂住太阳穴,低声呻吟,待了好久才把那阵痛给熬了过去。他不敢贸然尝试第二次,生怕第二次灵力反弹回来直接轰了他的脑子。

穆书凝一时间束手束脚,万般无奈之下,抱着琴去找了晏青时。

他站在晏青时门前,轻轻叩了三下门。

里面很快便传来应声:“进来。”

穆书凝推门便入,第一眼便看见晏青时坐在书案前,将一盏未燃着的灯放回原位。

穆书凝拿眼扫了一眼那盏灯,那灯看起来年头相当久远,灯柄细长,顶端是一个莲花灯台,灯芯处已经黑乎乎一片,而底座那里已经满是铜锈。

“师尊。”

晏青时抬头看他,神色淡然,就像是已经等候他许久。

看着许久未见的人,穆书凝只觉得喉头一阵哽咽,他从没有想过自己在站到对方面前的时候竟会不知所措。

穆书凝喉头动了动:“师尊……”

晏青时拧眉:“怎么?”

穆书凝回过神来,竟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受控制地说出了一句话。

“师尊,弟子九死一生回来,你能不能……抱抱我。”

话音刚落,穆书凝神情一僵,立即捂住嘴,如临大敌:“对不起,师尊,弟子冒犯了。”

晏青时站起身,二话没说,走到穆书凝面前,抬手揉了揉穆书凝的头:“回来就好。”动作轻柔缓慢,是长辈对晚辈发自内心的关怀。

穆书凝感受着晏青时手掌的温度,以及从他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开始,每一个动作都让他熟悉到战栗。

“师尊……”

穆书凝慌忙退开,一不小心碰到桌案,被放到一旁的那盏莲花灯受到波及,摇摇欲坠。晏青时如临大敌,立刻放开穆书凝,闪身到一旁,像保护什么宝物一样捧在手心,让它不掉到地上。

穆书凝很少看到晏青时这副样子,不由得对那盏灯多了几分好奇。

“师尊,你怎么不把那盏灯点亮?”

晏青时嘴唇动了动:“它已经亮不起来了。”

穆书凝疑惑,正要发问,晏青时却回到原位,话锋一转:“你抱琴来找我,所为何事?”

穆书凝也安分地没有继续问下去,将写意放在晏青时的面前,说道:“这把琴是弟子在太虚秘境之内获得的机缘,原名鬼渊。”

“鬼渊”两个字一出,晏青时的表情瞬间就变了,先是一瞬间的诧异,接着就是怀疑。

“‘鬼渊’所处之地极为凶险,你是如何取得?”

穆书凝见晏青时在怀疑自己,面色没有什么变化,将那日他与罗渚在峰绝山之内的经历详细地讲了一遍。

晏青时听完,面上的表情变得平淡:“不错。”

穆书凝将这句夸赞听在耳朵里,也没往心里去,以前若是穆书凝的壳子在这,晏青时的第一反应绝对是问他有没有受伤。瞬间,他又想到晏青时对他的柔和,瞳孔一缩,强硬地将心中那抹违和的情绪挤出脑海之外。

穆书凝道:“只是弟子愚钝,实在无法唤醒这把琴,我试探着把灵力输送到里面,它竟有些排斥我的灵力。”

晏青时皱眉:“排斥你的灵力?”

穆书凝点头:“最初的时候还没有这种情况,秘境里我尝试输送灵力,它只是把灵力吸收进去再没有反应,而刚才甚至有了攻击性。”

晏青时手指摩挲着莲花灯,道:“也许是鬼渊长久没有接触过人气,内部已经自行封闭,下意识地排斥外来力量,为师在琴修这一方面不精,你去旭阳峰找你的陶师叔一问便知。”

穆书凝行礼应下:“多谢师尊。”

“另外,在秘境之中你的玉牌丢失的事情你罗师叔已经同我讲过了。”

穆书凝心中一颤,他自认十分了解自己的师尊,每当他面无表情地用陈述句来表达疑问的意思的时候,便是要他交代实情,一句谎话都不能有。

可真相若是大大咧咧地说出来,牵扯到楚俞情,穆书凝真的没有把握晏青时会为了他这个新来的弟子处罚首徒,没准还会反过来驳斥他胡搅蛮缠。他顾虑颇多,既想安稳地呆在万剑峰上,又想一举除掉楚俞情。

“弟子心急心贪,想得到机缘,便一直没有注意到玉牌的情况,等弟子发现的时候,玉牌就已经不见了,可能是被树枝树杈挂掉了,等弟子回头想找的时候,已经无从下手。”

晏青时看着他,没点头也没说什么。

穆书凝认为自己伪装得相当好,没有一丝破绽,就算晏青时眼睛再毒也不会看出来什么,更何况晏青时根本没有理由一直盯着他。

可他不知道,他说了真话,晏青时又怎么会不信他?是他自己先起了分别心。而如果今天让晏青时知道了楚俞情目的不纯,以后他的路也许就不会那么坎坷。

晏青时沉沉道:“没事就回去吧。”

师徒二人心照不宣,穆书凝作揖,转身离开,可他刚走到门口那里,晏青时又出言拦他:“玄月毒教那名弟子与你是何关系?”

“他在秘境里救过弟子一命,弟子与他是好友。”穆书凝如实回答。

“你最好离玄月毒教的人远一些。”

玄月毒教在四大门派之中排名最低,且作风大多阴毒狠辣,里面有些弟子甚至接高级悬赏成为了刺客,因此玄月毒教在修真界的口碑不是太好。

穆书凝答道:“弟子内心有数。”

离开晏青时那,穆书凝直接就上了旭阳峰,在进入阵法之前,他提前往自己嘴里扔了几粒固元丹,大概能在滴水不进的情况下维持他十天左右的生命。

穆书凝抱着琴站在旭阳峰的阵法外围,拿眼随意地扫了几下,这个阵法与他以前见过的都不同,而且有一个相当明显的破绽,看来是陶青泽最新研究出的,他有十足的信心来破这个阵,毕竟同一个人画出来的阵法都是有着属于自己的风格的。然而他并不想破掉,若是他真的破了这个阵,那无异于让自己成为焦点,所有的人都会怀疑一个天资极差的弟子为什么会突然破了旭阳峰峰主的阵法,要知道,陶青泽在阵法研究上的造诣无人能及。被众人的目光洗礼,自然就会有暴露身份的危险,他迟早会将自己的身份公诸于众,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穆书凝一脚踏入草地,他的脚下忽起一个玄奥的光圈,转瞬即逝,而穆书凝眼前的景象,骤然变换。

他在阵法之内佯装惊慌地走了几圈,累了便找个灵力波动最为微弱的地方坐下,闭眼开始冥想,接下来是属于他与晏青时的较量,看究竟是晏青时先心软,还是他先撑不住。晏青时一直让他来找陶青泽,却从未告知他旭阳峰有阵法护山,如果说晏青时不是为了试探,穆书凝想不出其他的理由。

可晏青时要试探什么?

穆书凝老老实实地被阵法困了十二天,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中途他曾故意在阵中乱跑了几圈,让陶青泽感受到他的存在。最后实在没有体力了,才一直安静地坐着。

他身体的情况顶多只能再坚持两天,两天之后陶青泽要是还没有把他放出去,那他极有可能成为静穹山第一个被困死在自家人阵法里的弟子。

此刻,陶青泽坐在会客厅里,看着自己身旁坐着的掌门师兄,冷汗直流。

“师兄。”

自家师兄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兴致,已经在旭阳峰的会客厅喝了十天的茶水了。什么也不干,就是偶尔问问阵法之中的弟子的情况。

晏青时将茶杯放在桌上,抬眸瞥他一眼:“怎么样了?”

第24章:伤疤

陶青泽擦着冷汗,他知道晏青时问他的是被困在阵法里的那个秦昱行,说道:“还是没动静。”

晏青时的脸色看不出喜怒,这样让陶青泽更是浑身不自在。

陶青泽忍不住求情:“师兄,昱行这是犯了什么错?他修行还浅,更没有受过训练,哪能那么轻易地破了我的阵法?不如师兄你卖我个面子,就放他出来吧,他还是个孩子,回去好好校正校正还来得及。”

感情陶青泽是以为秦昱行犯了错,而晏青时让他来陶青泽的阵法里受罚。

晏青时不回应他的话,说道:“他在里面的情况如何?”

陶青泽一噎:“他起先慌里慌张地在阵法里跑了几圈,最后没力气了找个地方休息,不过他的运气还算好,误打误撞地找到了我阵法的漏洞,倒是没怎么受伤,就是现在体能支撑不住,气息已经很微弱了。”

看着晏青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叹气道:“也不知道那孩子现在在想什么,自己已经来旭阳峰被困了十多天他师尊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晏青时瞳孔一缩,像是想到了什么,揉了揉眉心:“把他放出来吧。”

陶青泽更像是被困在阵法里的人,一听这话,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穆书凝重新见到外面的世界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把他背上山的是陶青泽四弟子解风,晏青时看着浑身虚软的穆书凝,眼神毫无波动。

陶青泽不由得有些可惜,先让解风带着穆书凝下去休息。

陶青泽正擦着冷汗,忽然听见自己身旁的掌门师兄说道:“当年,第一次来旭阳峰的书凝,破你的阵用了四天。”

陶青泽被晏青时吓得一阵腿软,一脸惊恐地看着他。穆书凝这个名字,他已经许久都没有听晏青时提起过了。

陶青泽不想再和晏青时继续说下去,脸上的冷汗已经擦不干净了,他道:“师兄,我先去看看师侄。”

晏青时嘱咐道:“他要是同你提起他的来意,你帮帮他。”

陶青泽道:“那肯定,师兄你不必担心。”

晏青时转身离开,将脸上的表情全都隐藏在阴影之中。

解风端来一碗粥给穆书凝,让他补充体力,穆书凝谢过解风,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解风看着他即使饿极也极有修养地细嚼慢咽,叹气:“掌门师伯还是对你太过严厉了。”

穆书凝将嘴里的粥咽下,才开口道:“严师出高徒。”

解风摇头:“掌门师伯自从你进入阵法的第三天就过来了,一直同师尊在大厅喝茶,明知你过得艰难,也丝毫不松口,师尊多次替你求情,掌门师伯都不肯松口放你出来,还是最后你有生命危险了才松的口。”

穆书凝眸光骤然变沉:“师尊一直在?”

解风道:“刚才走的。”

晏青时走了,穆书凝却不敢放松,他搞不懂为什么晏青时会在旭阳峰等他十天,现在却连他一面都不见。

等到穆书凝觉得自己的身体好了一些,陶青泽恰好过来。

穆书凝行礼道:“师叔。”

陶青泽示意解风出去。解风十分听话,顺手将空碗拿了出去。

陶青泽坐在椅子上,说道:“昱行,听说你有事来找我?”

穆书凝知道晏青时肯定提前和陶青泽打了招呼,便开门见山:“我在太虚秘境里找到了一把琴,名叫鬼渊。”

一听到“鬼渊”,陶青泽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拧眉道:“魔琴鬼渊?”

穆书凝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不由得疑惑地看向他,等待解释。

陶青泽道:“魔琴鬼渊之所以名叫鬼渊,它有一种和修士进阶类似的能力,就是升阶,想必你早已听说。”

穆书凝点头。

“鬼渊会迷惑弹奏者的心智,让人心性大变,所谓入魔,甚至反过来吸食主人的精血来让自己升阶,极难驾驭,唯有真正地收服它才能让它成为自己的武器,你此时万万不可冒险。”

穆书凝拧眉:“可是我曾往里面输送过灵力,一开始是完全没有反应,可最后一次它开始排斥我的灵力,甚至对我进行了反击,师尊解释是鬼渊有了器灵。”

陶青泽解释道:“我当初曾对鬼渊这把琴做过研究,你真算是找对人了,说是器灵也不完全算错,鬼渊有自己的灵识,只是这种灵识与器灵完全不同,器灵会保护和帮助自己主人,鬼渊则不然,它会对自己的宿主进行筛选,若是它看不上的,自然不会有任何反应,你的修为太低,怕是没有让鬼渊动心,万物自然都会追求强者。”

“不过这样正好,收服鬼渊变数太大,极难成功,我这里有数把好琴,你挑一个便是。”

穆书凝没说话,他直直地看着陶青泽:“我想变强,师叔。”

陶青泽一愣:“可是……”

“师叔,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寻找鬼渊的时候我差点被困在秘境之中的峰绝山里出不来,在那种时候我就想好了,不管过程如何,我都要让鬼渊为我所用,我也会借助它的力量站在修真界的顶峰。”

说实话,听了这话的陶青泽对穆书凝所有的好感荡然无存。

“师侄,年轻人有点野心是好事,但也不能妄自尊大,不自量力。”

穆书凝依然坚持道:“师叔,我要这把琴。”

陶青泽抿紧嘴唇,摆手:“那我没有什么可帮你的,既然你自己说的,那你就回去提高自己的修为,找个好时机,让它认主,只是最后你入魔了你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穆书凝见陶青泽在跟自己发火,他也不多说,只是默默地等陶青泽发完火,跪地行礼便离开。

陶青泽在穆书凝走之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穆书凝回到万剑峰,看见晏青时在院子之中站着。那一刻,穆书凝不知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他竟然觉得晏青时眼里有悲哀的神色。

“师尊?”

晏青时低头看他:“可得到答案了?”

穆书凝点头:“弟子现在实力低微,还没到鬼渊认主的资格,弟子已经给它改名为‘写意’,接下来的日子里弟子会勤加修炼,争取让写意认我为主。”

晏青时点头:“修行上若是遇到难题,找为师或者你师兄都可。”

穆书凝自然知道晏青时这只是客套话而已,更何况他不想向别人透露自己得到化凌仙者传承《柳居小抄》的信息,表面上虽是道谢,心里仍旧是想着自己做自己的。

晏青时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便道:“为师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实意。”

穆书凝心一抖:“弟子不敢怀疑师尊。”

晏青时转身便走。穆书凝目视着晏青时的背影,僵在原地。

刚才晏青时说,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实意。

穆书凝记得万剑锋的后山有一片天然温泉,他被困在阵法里十多天,精神与身体都是疲惫不堪的,他便想等入了夜去那个温泉里好好泡一泡。

这么打算的,他也这么做了。

一入夜,他便带着换洗衣物向后山走去。

只是刚刚走到温泉附近,他忽然听得里面有水声传来。

穆书凝心脏猛地一缩,有人!

他藏身在灌木丛之后,轻手轻脚地将枝叶掰开一条小小的缝隙,想看清里面是个什么情况。

最先看见的便是石头旁叠得整整齐齐的一件黑色中衣。

等他看清了温泉之中的那个人,穆书凝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要停止。

池水之中的人,正是晏青时。

晏青时身形高大,身材劲瘦,自然是没得挑,他常年练剑,身上覆着一层肌肉,不过分,恰到好处,看起来十分有爆发力。此时他的长发披散在背后,水汽氤氲,将晏青时勾画得多了几分人情味。

此时,穆书凝的眼睛却捕捉到了一个东西。

在晏青时右肩那里,有一条深褐色的疤,一直向左下方延伸,尽头被晏青时的头发挡住,穆书凝看不见了。

恰在此时,晏青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眼神陡然变厉,看向穆书凝所在的方向。穆书凝立即屏住呼吸,连动都不敢动。现在天色黑着,而且有灌木掩藏他的身形,穆书凝坚信晏青时没有发现他。

晏青时侧身,头发也跟着全都偏到了身前,穆书凝这个时候也正好看见了晏青时后背的伤疤。

那是一条极长极细的伤疤,从右肩斜斜地延伸到了左肋之下。

穆书凝倒吸了一口冷气。

晏青时看了一会,就将头转了回去。

穆书凝开始忍不住猜测晏青时后背上的伤口来历。

晏青时渡劫初期修为在修真界已是顶尖,根本不会有人能伤得到他,可若是这样,他后背上的伤疤哪来的?难不成是他自己劈上去的?而且那伤口极不平整,像是被什么东西直直劈上留下的。

穆书凝正要呼一口气离开,忽然听得耳边一道冷冷的声音:“是你?”

穆书凝惊恐抬头,看见晏青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穿好了衣服,手里拿着苍吾,出鞘半寸,剑鞘顶端指着他的心口。

第25章:踪迹

被发现了,穆书凝有些慌张:“师尊,弟子不是有意要偷看你沐浴的……”

晏青时定是发现一旁有人偷窥,才迅速从温泉里出来,情急之下,头发未束,全都披散着,末端还滴着水,落到黑衣上,氤氲开一个深色的小水晕。

月光照耀之下,晏青时的脸色还是如往常那样清冷淡漠,皎洁的月光甚至让他的气场更加不可侵犯了些。

晏青时瞥到穆书凝手里抱着的干净衣物,意识到他也是来后山洗温泉的,眼神动了动,直接提着穆书凝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拎到一旁,自己则沿着穆书凝原本挡着的方向离开。

直到晏青时的背影彻底融入夜色,再也看不清楚了,穆书凝猛然回神,忽觉自己的脸一阵发烧,心跳得飞快。

刚才他看晏青时竟然看得有些入迷。

穆书凝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把晏青时从脑海里撇出去,将干净衣物放在一旁,自己脱掉衣服直接踏入温泉。

水温正好,穆书凝却觉得这水有些烫人,一想到刚才晏青时也泡在这里面,他的脸又是“腾”地一下就红了,整个人疯了似的,忽然把头埋进水里,憋着气,好像这样就能让他不再想起晏青时似的。

可惜他闭气能力不佳,才不一会就呛了水,骤然冲出水面,面色紫涨,撕心裂肺地咳着。乌黑长发因浸了水,紧紧附在他的身体上,又让他一阵难受。

穆书凝开始唾弃起自己的不争气,原本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来心已经能硬如钢铁,那些龌龊的感情早就该腐烂在了心里头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失不见,可此时他却恍然,原来那见不得光的情意竟然是一颗种子,日久天长生了根发了芽。

穆书凝在水里面痛苦地曲起身体,若是这样,连根拔起也不为迟。

******

又过了几日,穆书凝想去藏书阁找些资料,忽然记起自己的玉牌已经在太虚秘境里丢失了,万般无奈之下,记得晏青时对他讲过想入藏书阁报晏青时的名号便可,可穆书凝又觉得这样实在太高调且目中无人,想了想,只好去找晏青时讨要掌门黑玉令。

在静穹山派之中,弟子的腰牌是身份证明,而长老、峰主、掌门的玉令则是身份象征。峰主们是权限最小的翠玉令,长老是高一阶的紫玉令,掌门则是权限最高的黑玉令。

穆书凝心里的算盘打得好,若是借到了黑玉令,他还能进入一些禁区去找找自己会昏迷的真正原因。

穆书凝往晏青时房门那边走着,远远地瞧见他刚刚练剑回来,身姿卓然,推门便进了屋。

穆书凝心中一喜,心道自己今天赶上了好时候,正好遇到师尊,便加快了脚步往那边走着。

他走到房门前,规规矩矩地敲了门,无人应答。他心中起疑,又敲了几下,可屋里面依旧静谧无声。

穆书凝把耳朵贴到了房门上,发现里面根本没有活人存在的踪迹。他心中一抖,忽然想起以前有一次他来找晏青时也是这种情况,屋里明明有人可外面就是得不到应答。

想到这,他却有些慌,明知到了晏青时这种修为程度根本不会有什么危险,他却忍不住有些担心,一时间竟忘记了师徒之间要遵循的礼仪规范,推门直入。

屋内的一切都很正常,家具摆放整齐,没有打斗的痕迹,甚至桌上茶杯里倒出的茶水还冒着浅浅的热气。

穆书凝坚信晏青时一定在这屋里,刚才他看到的绝对不可能是幻觉。

可人在哪?

穆书您那姑娘壮着胆子喊了两声“师尊”,依旧是无人应答,若是放在平常,他这么直接闯入晏青时的房间,晏青时准会训斥他,可现在,穆书凝却连人都看不见。

穆书凝勉强压下自己慌张跳动着的心脏,猜想着晏青时许是给自己开了一个结界去修炼,他正想离开决定改日再来时,眼睛却突然瞥到了晏青时桌案上的砚台。

这是个极为普通的砚台,四四方方的一块,里面墨迹早已干透,看来像是许久都没用过了。而最令穆书凝在意的是,砚台的下方有一个稍稍比砚台大一圈的四方格。

穆书凝心中好奇,想把这个砚台拿起来观摩一下,却没料到他根本拿不动。砚台就像是长在了桌子上一样,无论他怎么动作,推、抠、拽,都无法让那块砚台移动分毫。

穆书凝怒气攻心,泄愤似的一掌直接拍上了这块砚台,却忽然听到屋子之内响起机械齿轮运转的声音。

这一误打误撞,吓了穆书凝一跳。

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这个砚台竟然是一个机关开关。

他还小的时候,曾进过无数次晏青时的房间,都没有发现这一处机关,而晏青时辛苦将机关做得这么隐蔽定是为了隐藏什么东西。

直到今天,穆书凝忽然觉得自己还是不了解晏青时。

一个人越是强大,他不为人知的秘密便会越多,可穆书凝却不觉得晏青时是这样的人,晏青时绝对强大,他对外人总是一副冰冷难以靠近的模样,可其实只有穆书凝知道晏青时的心底其实是个温柔而干净的人,只是最后晏青时选择不再将温柔表露给他,才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今天,穆书凝骤然发现晏青时也有自己的秘密,而他,则迫切地想要探寻这个秘密。

好奇心驱使着,穆书凝在屋内环视一周,总算发现了这个机关的入口。

入口是在晏青时的床下有一条幽深直通向下的阶梯,向下看去隐隐能看到几丝夜明珠昏暗阴森的光。

穆书凝打了个寒颤,选择踏上阶梯。

起初的一切都十分顺利,穆书凝刚进入阶梯机关便自动闭合,前边只有一条路,穆书凝激动又迷茫着往前走。

等他察觉到有些冷的时候,两边的墙壁上已经有了冰蓝霜花,穆书凝想了想,在自己的身周加了一圈灵气护体。

又不知走了多久,他跨过一道门口,忽觉眼前开朗。

眼前是一片空旷巨大的广场,甚至比静穹山门之外的大广场面积还要大,穹顶高而深,上面镶嵌着满满一屋顶的夜明珠,整个空间之内亮如白昼。

穆书凝此刻已经找不出词语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他眼前所见的一切都极为震撼。

蓝色的灵力高速旋转收缩着,经过地面上复杂又精确的阵法全都流入整个空间的正中心。

感觉到寒气袭来,穆书凝打了个哆嗦,又在体外罩了一层灵气来抵御寒气入侵。

穆书凝好奇,他也心知肚明,正中心的东西,就是晏青时辛苦隐藏的秘密。

空间之内没有人,这让他的胆子大了些,想到中间看看那是什么东西。

他极力避让着那些蓝色灵力,避免自己触动到不该触动的东西,等到他走到足够近的距离时,发现这个空间的正中央是一张寒玉冰床。

穆书凝心中瞬间开始不安起来,他有预感,他决不会想看到寒玉冰床上面的东西。

可已经到了这一步,穆书凝没有理由再原路返回。

他硬着头皮往前走,距离越近,他越觉得自己的神魂有一种被强烈撕扯的感觉。像是铁制物品遇到了强力磁铁,他的身体与神魂开始不受控制地往空间正中接近。

等到穆书凝站在了寒玉冰床的旁边,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眼前见到的让他宁愿相信这是自己的梦境。

寒玉冰床上躺着的人双眼紧闭,左眼眼角一颗泪痣直直刺入他的眼。

而此刻,好似有一道九天玄雷直直从高空劈下,劈中了穆书凝的身体,让他彻底僵立在地。

那个躺着的人,就是他自己。

穆书凝有些不敢相信晏青时辛辛苦苦隐藏着的秘密竟然就是“穆书凝”。

他把手放在“穆书凝”的小腹上,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里空空如也,在他被百里晋杨一杯毒酒赐死之前,他的丹田曾被楚俞情生生用剑刺毁,而元婴则被直接血淋淋地剖出。

穆书凝全身颤抖,他像是回忆起生前那痛到锥心的疼痛,一张脸惨白无比,冷汗直冒,以至于他没有注意到寒玉冰床上躺着的他的躯体像是受到了牵引,眼睫竟然颤了两下,而左手小指也微微勾动一下。

就在此时,穆书凝感觉到后背忽然有一个尖锐的东西抵着自己,而那个尖锐的东西有些深入,已经刺破了皮肤表层,后背传来刺痛,想必是已经出了血。

穆书凝知道,那是一把剑。

耳边传来冷漠的声音:“你可看够了?”

这个人像是凭空出现一样,而且已经在暗处观察穆书凝许久。

穆书凝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双腿,不让他们脱力软倒。

他艰难扭头,颤声道:“师……师尊……”

晏青时手中的剑又刺入几分,穆书凝痛呼一声,偏头艰难地看向晏青时。

只见晏青时的脸上存在着的是真真正正的杀意,凶残而狠戾,比多年前在静穹山门的广场上那一别时的表情还要凶狠,穆书凝毫不怀疑晏青时真的会杀了他。

晏青时气场全开,穆书凝抵抗不住那滔天的威压,后背还被剑抵着,以致他脸色惨白,气息微弱。

晏青时声音冷寒:“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种时刻,穆书凝的心里甚至在想,晏青时其实也是有一点在意穆书凝这个徒弟的。

第26章:溯源

毫无疑问,晏青时是真的想杀了他。

他随意地闯入了晏青时的秘密领地,而晏青时没有立即杀了他,已经是对他最大的仁慈。

穆书凝心里发颤,道:“弟子来找师尊,想借一下师尊的黑玉令去藏书阁,弟子在外面敲门,没有得到回应,忧心师尊出了状况,就冒昧直接进了师尊的房间,弟子莽撞,不小心按动了师尊桌面上的砚台,弟子发现了一条密道,心中好奇,就进来一探。”

穆书凝一口气说完,都不敢去看晏青时的表情,他知道,晏青时现在的杀气未退。

晏青时被穆书凝这一口一个“师尊”喊得心烦气躁,手下没有控制住,剑尖又前进了一点,穆书凝脸色一白:“师尊,你是要杀了我?”

血在穆书凝的白衣上绽开一朵花,穆书凝忍着疼,不敢动弹一下。

“我有什么理由不杀你?”

这里是晏青时最后一缕感情的寄托之地,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被人撞破,那一瞬间,他仿佛想起多年之前,穆书凝揣着这份见不得人的心思,忽然有一天被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那份恐惧与惊慌,他竟有些感同身受。

晏青时必须承认,这份师徒不伦之情,他快要压抑不住了。可笑的是,他醒悟过来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穆书凝说道:“师尊,弟子发誓绝对不会将此事说出去。”他现在没有暴露身份的想法,而且他也摸不准晏青时的心思,万一自己暴露身份迎接来的是新的一轮围剿和抹杀,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晏青时冷笑:“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你让我如何信你?”

穆书凝道:“我可以立心魔血誓,只要我违背诺言,将会终生被心魔所扰,修为不进反退,最终万魔噬身而死。”

穆书凝感觉到剑尖稍微外撤了一些,他心头一松,知道这是晏青时在等着他立誓。

他一刻也不耽搁,立即咬破手指,以衣为纸,熟练地画下一个心魔血阵。

“苍天在上,我秦昱行发誓,今日我的所见所闻皆不会向外透露一言,若有违反,将受血魔反噬,魂灵永坠阿鼻地狱。”

穆书凝话音刚落,阵法骤然爆发出一股血腥粘稠的红光,穆书凝甚至闻到了血的腥味。

晏青时看着穆书凝描摹阵法的熟练手法,心中起疑,但也仅仅是皱了皱眉头,没说什么。

待到红光散去,穆书凝虚脱似的跌倒在地,晏青时及时抽剑,以防伤到他。虽然有一瞬间他真的想杀了这个弟子,可他不是冲动的人,等到冷静下来便知晓,若是秦昱行真的死在了这里,他百口莫辩。

正巧穆书凝发了心魔血誓,晏青时就顺着这个台阶下了。

晏青时看着将背后空门对着他的便宜徒弟,暗中嘲道心防太浅,直接一手刀将穆书凝劈晕了过去。

晏青时还有一个重要的事要做。就在刚才,他如果没有眼花的话,他好像看见了寒玉冰床上的穆书凝有了生命体征,虽然微弱,但足够让他惊喜。

这三年多来,他从未有过一刻松懈,他知道穆书凝体内的元婴已经被生生挖了出去,即使醒来,也不过数十年寿命,穆书凝将如凡尘之人一样,体会生老病死。

他曾尝试过对穆书凝使用搜魂术,想查一查穆书凝会落到这种地步的原因,他好替爱徒报仇。只是令他诧异的是,现在的穆书凝只是一个空的躯壳,搜魂术根本派不上用场。

这让晏青时不禁更加恼怒,究竟是谁会这么残忍,毁了穆书凝的元婴不说,还抽走了他的魂魄。

这么一来,晏青时倒是抱了一丝渺茫的希望,若是穆书凝的神魂归来,也许他们师徒二人还有重聚的机会。

晏青时有所耳闻,有一种炼器师会抽走灵魂强大的修真者来炼器,以使法器拥有强大到逆天的程度,他也一直在暗中寻找着近两三年来现世的强大法器,只可惜,一直查无所获。而刚刚穆书凝表现出来的那一点生命体征,足足让晏青时惊喜。

可沉寂了三年的躯壳怎么会突然出现生命体征?也许只有神魂靠近时,身与魂互相吸引才会使躯壳产生刺激。

晏青时的眸光沉了沉,他抿唇看向一旁昏着的小徒弟,目光深邃又黑暗,像是裹着一团浓重的雾层。

******

穆书凝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自己屋里的床上,衣服还是原来的那身,上面的血色法阵已经干成了血壳,而他的后颈一阵酸痛,稍动一下就感觉脖子要断掉一样。

穆书凝记得清楚,自己在师尊房间内的密室里看见了自己的躯体……

他以为自己的尸身早已经被剁碎了扔进河里喂鱼,可他没有想到,竟让他的师尊给找了回来,放在寒玉冰床上完好保存着。

穆书凝用力地闭上眼,他想不通。

在他的印象里,他的师尊应该是恨他的。他小时候聪慧又惹人爱,师尊想必是将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可他如此离经叛道,让师尊心目中那个听话又乖巧的孩子消失不见了。

穆书凝叹息,起身,却一眼瞄见了枕边的黑玉令。

那一瞬间,心中酸涩与苦楚全都涌了上来,逼到他的眼角,一阵酸胀,他立即抬头,奋力眨眼才将眼中的热意给压了下去。

穆书凝道:“这只不过是对我这么听话知趣的奖赏而已。”没什么可感动的。

穆书凝换了身衣服,后背的伤口不深,在灵力的冲洗下已经接近痊愈,他将黑玉令仔仔细细地贴着胸口放着,步伐缓慢地往常定峰走去。

常定峰仔细算来,应该是静穹山的后勤部门,一切其他峰做不到的事情全由常定峰来做,峰主罗清云的职务不轻,而且常定峰还要负责为门派培养出下一任的门派三大长老,因此任务相当的重。

穆书凝一遇到阻拦就亮出黑玉令,那些弟子虽是有疑虑在身,却也不敢拦下,只能犹犹豫豫地放穆书凝通行。

在静穹之内,见黑玉令就犹如见掌门本人,这也是穆书凝这一路这么顺畅的原因。

藏书阁没有弟子守门,穆书凝只需将黑玉令在大门上一扫,大门便会自动敞开,让他进入。门派的弟子腰牌也可以做到,只是权限很低,只能去普通的书籍归类区。

而现在他有黑玉令在手,就连书籍禁区都不在话下。

穆书凝率先往功法秘籍那里走去,他已经立志做一名琴修,一些最基本的招式和功法他也是要学习的。

现在藏书阁内极为先进,一些供寻常弟子翻阅的书籍为了防止损坏,已经被制成了玉简分门别类地放置,使用时只要用腰牌一扫,将神识探入,便能读取玉简之内的信息。

穆书凝在这边呆了整整一天,发现琴修的功法全都大同小异,无非就是以琴音化刃,或者用琴音迷惑敌人心智制造幻境将对方困住。

穆书凝想了想,觉得还是第一种适合自己。第一种方法他在上一世就已经有了实践,效果还不错,这一世,自己只需要钻研出更适合自己的方法来。但这并不代表第二种他就会放弃,艺多不压身。

穆书凝将他认为有用的玉简全都扫进脑海里,下一步,他的步子直直迈往古籍禁区。

禁区里的书籍与外面不同,这里面的书籍全都极为珍贵,而且或多或少地都沾上了些邪恶的色彩,平时极少有人能进来翻阅,因此这里面的书也全都是纸质的。

穆书凝看着一排排整齐的书架,上面全都放满了或古老或残破的书籍,整个屋子之内弥漫的纸香与墨香令他心神一阵放松。

穆书凝很有目的性地找到了夺舍这一类。

穆书凝一直认为自己是夺舍重生,即使这不是他有意识的行为,但修士的精神力与神魂力都很强大,他可不敢保证自己的神魂在即将消散的情况下不会凭借本能去找一个供他存活的身体。

可翻遍了记忆,穆书凝也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情况。

夺舍全都是夺舍人有意识的占夺他人躯体的情况,而且是同时进行,不会出现穆书凝这一闭眼一睁眼就隔了三年的情况,而且书上也没有说夺舍成功会出现假死状态。

穆书凝直冒冷汗,他现在的疑问开始变成自己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了。

穆书凝相对地找了献舍,可献舍与他的情况也不是完全相同,虽然献舍可以有时间间隔,也会出现身体假死的状态,可献舍法阵极为复杂,穆书凝不信秦昱行区区一个乞儿可以画出那么精细而强力的法阵。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穆书凝无功而返。

他将黑玉令还给晏青时的时候,晏青时平静得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这让穆书凝倒是松了一口气。他随便找了个理由便离开了。

晏青时把玩着手中的玉牌,他的神识与玉牌相连,穆书凝用这个黑玉令干了什么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晏青时沉吟:“夺舍和献舍?”

第27章:转变

楚俞情这些天忙得焦头烂额,晏青时为了锻炼他,几乎把门派之内的事全都让他处理,而晏青时这个掌门则只负责天道众那边的事和门派里的大事决策。

幸好楚俞情也算争气,把一干事项处理得井井有条,根本挑不出来错,若是作为一个掌门候选人,是极为优秀的。

这天,太虚秘境之中成绩排名统计出来之后,楚俞情总算松了一口气,带着结果去找晏青时汇报。

一连十多天没回万剑峰,楚俞情竟然觉得这座他呆了数百年的山峰的气氛变得有些不对劲。

楚俞情把这归结为是他忙得出了幻觉。

他得到晏青时的允许进入书房之时,正巧看见晏青时把所有的藏书都翻了出来,一本一本翻阅着。

楚俞情吓了一大跳:“师尊,你这是?”

晏青时抬头:“没什么,最近昱行修炼没有长进,我找几本心法给他。”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像根小刺似的扎进楚俞情的心里。

楚俞情眼里闪过一抹暗芒,很快消散,他笑着:“师弟修炼一直勤勉,许是到了瓶颈期。”

晏青时不答,从书海之中抬起头,修长的手指还搭在书页上:“你来找为师是为何?”

楚俞情将记录着太虚秘境成绩排行的玉简递给晏青时:“这次大排行已经做了出来,弟子将那些丢失玉牌,品行不端,涉嫌舞弊的已经全都排除了出去。这个榜已是最终结果。”

晏青时点头,楚俞情的能力很强,这种大事上不会犯糊涂。他将神识注入玉简,粗略地将名单浏览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之后颔首。

楚俞情收回玉简:“那弟子回去就将名单公布?”

“你决定便好。”晏青时放权放得相当放心,他认为楚俞情相当聪明,天资属于中上乘,处理起事来周到圆滑,每一个值得注意的点都恰到好处,也算是个相当有手腕的候选人。只是晏青时有时候觉得楚俞情心中对掌门之位的执念太大,明明一件事用五分力就能做得相当完美,可他这首徒偏偏用出七成的力才肯罢休。晏青时不认为这是好事,人的执念力量相当的强大,他总是害怕楚俞情为了这个位置做出些大逆不道的事。

晏青时重新埋头书海,心道:“俞情的性子还需好好磨一磨。”

楚俞情临走之前瞥了一眼晏青时桌上正摊开的书籍,状若无事地出了门,等他下了万剑峰,在去机枢殿的一条无人小路上,嘴角挂上一个阴冽的笑容。

******

穆书凝起了个大早,他迫切地渴望力量,盘坐在地,感受着周遭空气之中的灵力波动,开始运转起体内的《柳居小抄》,可这次不知怎么回事,他总觉得脑子里蒙了一团雾一样,灵力在体内突兀地打着旋,像是迷路的旅者,不知从何处来,要向何处去。

尝试了一个上午,穆书凝没有一点进展,他颓然终止,整理了一下衣襟,准备出门去散散步,转换一下心情。

可他刚刚一打开门,就站在原地不敢动了。

晏青时身着一阵华贵黑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眉目微垂,左手悬在半空,食指微曲,明显是个要叩门的动作,只是穆书凝动作要比他快一步,在他把门敲响之前就打开了门。

穆书凝怔在原地仰头看着晏青时,少年喉间微微有些凸起的喉结颤动一下,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师尊?”

晏青时微眯眼睛看他:“要出去?”

穆书凝有些紧张,说话结巴起来:“想出去散一散心……”

“为师陪你……”晏青时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可真真正正的把穆书凝给吓着了。

“不不不,不劳烦师尊。”

晏青时也不强求,他拿眼扫了一下穆书凝:“可是修炼遇到了什么难处?”

晏青时突来的关心让穆书凝心里直打鼓,他还记得前些时日他误打误撞地发现晏青时的秘密的时候,晏青时眼中的杀意是热烈而残暴的。

可现在晏青时竟然主动关心起他的修炼之事来,这着实让他有些惊恐。

“弟子遇到了一些小问题,不过不足挂齿,等过些时日弟子自行参悟便可。”

“那你准备何时自行参悟?”

晏青时的这个问题真把穆书凝给问住了,他本来只不过是随口敷衍敷衍晏青时,可没想到晏青时竟然还追问了过来。

不待他回答,晏青时继续道:“修行之途,重在修心,若是心境不坚,强行突破会导致境界不稳,堕入魔道。”

穆书凝仰头看他,明白晏青时这是在点拨他。

“人这一生有太多求而不得,生老病死七情六欲,修者需自行了断凡尘,否则穷极一生带着牵绊也只会束手束脚,无法臻至化境。”

不知是不是穆书凝的错觉,他觉得晏青时的话里总有些其他的意思。

晏青时不再说下去,穆书凝拱手:“弟子受教。”

晏青时却不应:“我没教你什么。”

说完,他拿出在书房之中精挑细选过的一本心法,递给穆书凝:“这本心法许对你有些助益,有空时翻一翻,虽不能让你修为猛进,倒也能替你扎实基础,要记住,一味地贪图境界的上升并不能让你真正地变强。”

穆书凝有些惊讶,但没表露出来,他毕恭毕敬地收下心法:“多谢师尊,弟子一定勤加修心,让境界稳固。”

晏青时没说什么,脸上没有表情,甩袖离开。

穆书凝看着晏青时挺拔的背影,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一向不太待见他这个便宜徒弟的师尊竟然主动过来给他送功法?是专门过来了一趟而不是什么附带。

穆书凝忽然想起刚才晏青时来找他,他竟然一直将人堵在门口,穆书凝一下子就紧张起来,叹自己不知礼不懂礼。

想再多也没用,穆书凝低头扫了一眼手中的功法,《清心诀》,是专门修身修心的一本功法,心神不宁时读上几遍背上几遍会有安神宁心的效果。

穆书凝手轻抚书皮上的三个烫金大字,不知是不是穆书凝的错觉,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晏青时的体温。

没过三天,太虚秘境成绩公布,盛会开幕。

这场盛会办得极有声势,一点铺张浪费都没有,但还处处都透露着静穹的奢华底蕴。穆书凝知道这是楚俞情一手操办的,关于楚俞情在管理门派上的才能他从不质疑。

穆书凝坐在中间靠前一点的位置,淡淡地看着高台中央。

第一名是一位名叫霍真的外门弟子。霍真此人与穆书凝现在的这个壳子同岁,但两人的身形完全不同。穆书凝瘦小孱弱,要比同龄人矮上小半个头,而霍真完全不同,他的体积大约等于四个穆书凝,一身肌肉硬邦邦的,导致静穹校服紧绷绷地裹在他身上,让人时刻担心那件可怜的衣服会爆开。他孔武有力,嗓门奇大,他在太虚秘境之中杀了八十六头灵兽,得到了他们的妖丹,这八十六头灵兽中,有三十九头是狂暴状态之中的玉蹄兽。这个第一名,含金量相当的高了。

霍真的成绩是在内门公布的,穆书凝看见这个霍真傻憨憨地站在高台正中央,一有人夸他他就挠挠头,露出个恨不得咧到后脑勺的笑。

穆书凝心道:“这傻大个准是会选神光峰。”

霍真获得了第一名,且还是个外门弟子,他便有直接升入内门的机会,最后结果出来的时候,果然如穆书凝所料,霍真选择了神光峰。

神光峰的画风比较清奇,主要职能便是驭兽驯兽。峰主谢青律仅有分神前期的修为,但他驭兽的本领了得,只要他一出马,方圆百里的灵兽全部听他调遣。另外,他的模样实在是对不起这诗意飘飘的名字,他皮肤黝黑,五官粗犷,简直就是高配的霍真。

而且这神光峰之上,清一色的糙汉子。

神光峰的弟子与旭阳峰的弟子互看不顺眼,一个喊另一个娘娘腔,一个喊另一个傻大憨。

弟子吵成这样了,两个峰主自然不会关系有多好。陶青泽一旦与谢青律对上,二人能吵上天。谢青律自然吵不过陶青泽,不过,他曾经打断过陶青泽的一条腿。

果然,在霍真说出要去神光峰的时候,旭阳峰的弟子们一脸鄙夷。

穆书凝不知为何,心里却松了一口气,庆幸霍真没有选择万剑峰。

这场封赏大会结束之后便是烟火表演、舞狮和灵兽表演以及切磋表演,从小穆书凝就极为期待这五年一次的盛会,封赏那些他从来不在意,他盼着的是那个压轴的切磋表演。

切磋表演一般都是由门派之中实力相当的弟子进行切磋,点到即止,主要是为了向一众弟子们展示武学。

从前穆书凝个子小,座位被安排得又靠后,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不见擂台之上的情况,可又抓心挠肺的想学几招对战技巧,每当这种时候,穆书凝就去磨晏青时,非要坐在这掌门师尊的腿上。

这一回,穆书凝惋惜地发现自己的座位比以前还要靠后,前面人头攒动,根本就看不见什么。

罢了,能学的早就都学到了,也不差这三四招,接下来,穆书凝便打算闭目养神凑个人数了。

忽然,穆书凝脑海里响起一道低沉冷肃的声音,原来是晏青时的千里传音。

“过来。”

第28章:端倪

穆书凝被吓了一跳,愣半晌没反应过来。

晏青时那边没有收到回应,语气又重了几分:“秦昱行,过来。”

穆书凝摸不着头脑,同样用千里传音传过去:“师尊,有什么事吗?”

晏青时那边却是再没有声音了,穆书凝担心晏青时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同他说,更怕他要是无视了晏青时这句话,他可能就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

现下天色已经擦黑了,穆书凝勉强在人群之中穿梭,向着第一排座位走去。

晏青时作为掌门,位子自然是第一排正中最好的位置。而穆书凝所处的地方离他实在太远,他无数次险些被那些弟子们伸在外面的脚绊倒,磕磕绊绊地总算到了晏青时面前。

见到他来,晏青时微微侧头,向左手边的位子努了努嘴:“坐吧。”

穆书凝一愣。

晏青时疑惑看他,解释道:“你师兄还有事情要忙,位子就空了,空着也是浪费,你过来刚好。”

这场盛会的座位安排除却掌门、长老、峰主这一类有头有脸的人物之外,其他的位子都是诸弟子在入场之前从迎宾人员那里随机抽取的。

最近几年楚俞情在门派之中的地位日趋升高,常定峰那边自然是在前排给他定好了一个位子。

穆书凝心中一喜,眼眸微微亮了些,道:“多谢师尊。”

晏青时看着他,说道:“不必谢我。”

话音刚落,烟花升空。

巨大的烟花腾空而起,尾部拉着一条长虹,割裂天际,青得发紫的天空如裂帛一般,被撕扯成两半,就在此时,光团轰然炸开,高速旋转着炸裂散开,红、绿、黄、蓝各色荧光排列成一个彩花的灿烂形状,璀璨无比。

借着这短暂的一瞬间,穆书凝忽然就注意到了一直看着自己的晏青时。不知是不是彩光的缘故,晏青时脸上的凌厉之气少了许多,只那黑如深潭的双瞳吸纳万物,一丝光芒也反射不出来。

穆书凝不自在地移开眼,小心翼翼地从晏青时身前绕过去,坐到了楚俞情的位子上。

接下来的各种表演,穆书凝自然是都没心情看下去了。他的心一直狂跳,无法否认,刚才烟花之下的惊鸿一瞥给他带来了极大的震撼。晏青时一直都是神坛上高不可攀的人物,这一世,穆书凝也没打算跟那神仙似的人物有近距离接触,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神坛上的人竟然自己走下来,说要给信徒一个拥抱。

一场盛会走马观花地看下来,穆书凝心乱如麻,被他苦苦压抑住的心绪躁动起来,穆书凝闭上眼用力深呼吸,唯有这样,才能勉强安抚那烈马似的情绪。

晏青时的声音清清冷冷地响起:“最后那二人的过招可看清楚了?”

穆书凝一愣,迷茫地看向晏青时。

他心里头乱得活像有只麻蝇在飞,哪看得清楚谁跟谁过的招?

晏青时侧头看向穆书凝,清清冷冷的脸上喜怒不显,可唯有眼底一丝困惑与不解泄露的明明白白。

穆书凝骤然回神:“弟子愚钝,刚才心中在想些别的事,故而没有注意。”

晏青时被穆书凝这么直白地承认错误弄得哭笑不得,淡淡地转过头去,正好瞧见楚俞情走过来。

穆书凝眼皮一跳,直觉楚俞情过来没有什么好事。

楚俞情看见穆书凝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先是一愣,随后神色淡淡地扭过头去,对着晏青时作揖道:“师尊,大会已经结束,您可以先行离开。”

晏青时点点头,起身便要走,忽然脚步一顿,想起来什么似的,扭头看着还坐在座位上的穆书凝:“走吧。”

穆书凝心中五味杂陈,眼皮突突的跳,直觉这么被楚俞情盯着跟着晏青时走了可能没什么好事,公然下他又不好违抗师命,只好乖乖地跟在晏青时身后走了。

而楚俞情则站在原地,看着一前一后离开的师徒二人的背影,目光尖利而狰狞。

盛会举办的场地是在机枢殿之前的大广场上,距离万剑峰有一段相当长的距离,晏青时慢条斯理地走在前面,穆书凝不好有半分逾矩,心中虽疑惑着晏青时为何不御剑直接飞回去,但表面上还是毕恭毕敬地跟在晏青时身后。

要知道,以前晏青时极为珍惜他的时间,绝不会在路上浪费分秒,可今天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晏青时忽然开口:“再过三月就是你们下山历练的日子,你心里作何打算?”

穆书凝本来一直低着头,听见晏青时主动跟他搭话,豁然抬头,毛手毛脚的,差点撞到了晏青时后背。

心中怎么想的,他嘴上便怎么说了出来:“怎么这么快?”

刚才二人相处的气氛竟有些像当年他没有被赶出来的时候。

回过神来,穆书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多无礼,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挽回好,只能徒劳地跟在晏青时身后。

晏青时往旁边侧了侧身,脚步缓了一些,是在等着穆书凝与他并肩。

穆书凝迟疑了一会,勉强迈开步子,追上去,落后晏青时半个身体。

穆书凝整理了一下心中所想,说道:“弟子消息闭塞,若不是有师尊提醒,定然是已经忘了有这么回事,弟子的初步打算是先要在这三个月之内升阶,然后便是尽力收服写意,拥有与敌一战的能力。”

晏青时拧眉:“写意极难收服,甚至有走火入魔的可能,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言下之意,就是让穆书凝知难而退。

穆书凝侧头看他:“弟子不辞万难将此琴取来,绝无让它蒙尘的可能。”

晏青时眉头皱着,似是很不赞同。

“师尊,”穆书凝说道,“我想变强。”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像是巨石一般沉沉地砸到了晏青时心房,他瞥了穆书凝一眼,又收回视线,他从没有想过,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少年,竟是有这么一个简单又复杂的愿望。

晏青时沉吟:“从明日起,卯时来书房。”

穆书凝心一抖。

晏青时继续说道:“带上你的琴和你所有能用的武器。”

“此次历练与在太虚秘境之中完全不同,太虚秘境你面对的是灵兽和一些古老遗迹,而此次历练你将面对的是人心。”

穆书凝的心轰地一声像是烟花一样升上了天。晏青时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要他每日卯时去书房,这不就是表明晏青时准备亲自教导他?

穆书凝的声音有些颤,刚才在盛会之上压抑下去的心又狂跳起来。

“是,师尊。”

******

入夜,穆书凝身体极为疲惫,可大脑却是亢奋地不停运转着停不下来。

自从他探寻到晏青时的秘密之后,晏青时对他的态度可谓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最开始的不闻不问到现在的事事上心,这么一来,穆书凝竟然有些无所适从起来。可怜可叹,穆书凝在大殷当国师那四十多年锻炼出来沉稳与冷静在晏青时的机关冰室之下被他扔得一干二净。

约莫到了四更天,穆书凝迷迷糊糊地总算是睡了过去,他睡得不太熟,半梦半醒的,眼前一片缭乱,他少有地梦见了他还小的时候,与晏青时亲密相处时的情形。

到了卯时,穆书凝自然醒来,可这一觉他睡得不安稳,睡了竟然比不睡还累。他揉了揉针扎似的脑袋,咬牙爬起来,匆匆洗漱完抱着写意就往书房赶去。

等穆书凝到的时候,晏青时已经稳稳坐在椅子上等候他多时了。

穆书凝道:“师尊。”

晏青时掀起眼皮看他:“放上来吧。”

即使晏青时没有点明,穆书凝也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便将写意和雷音一齐放到了晏青时面前的桌案上。

晏青时看见雷音的时候眉头一挑,示意穆书凝做个解释。

穆书凝的头痛见锋插针地尖锐刺来,他有气无力道:“是一把地阶下品的匕首,勉强防身用。”

晏青时看着雷音暗紫色的刀身,不动声色道:“哪来的?”

穆书凝刚要实话实说,忽然响起晏青时曾经嘱咐过他让他离玄月毒教的人远一点,如今晏青时早就知道罗渚是玄月毒教的人,要是实话实说,那大抵就是自己往刀尖上撞了。

穆书凝犹豫道:“弟子一个好友送的。”

晏青时瞬间识破穆书凝打算蒙混过关的意思,道:“罗渚?”

穆书凝只觉头痛欲裂。

令穆书凝吃惊的是晏青时这次居然没说什么,他神色漠然,双眼又锁住了穆书凝胸口。

穆书凝紧张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不由得视线胡乱飘着不敢与晏青时对视。

晏青时忽然起身,带着威压朝穆书凝走去。

穆书凝被晏青时的气场震得只能僵立在地,竟颤颤巍巍地为保持平衡后退一步。

说来也是奇怪,上一世,穆书凝敢对大殷的君王怒目而视,朝堂之上鸦雀无声没人敢吱声。可这一世不知怎么的,到晏青时面前他就怂成了软包子。

晏青时忽然伸出食指,冰凉的指尖指住了他胸口锁骨正中之下寸许。

那一瞬间,穆书凝的心跳狂飙。

第29章:教导

晏青时面上无波无澜,好像指着的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东西。

穆书凝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心跳,好不让晏青时察觉到他的不安。

穆书凝总觉得晏青时平静的表情之下掩藏着什么,而且晏青时手指指住的那个东西,恰好是罗渚送他的剑鞘融入他体内的地方。

晏青时的神色平平常常,可穆书凝心惊胆战。

晏青时扫他一眼,收回手,坐回座位上,看着他:“昨夜没睡好?”

尚还担惊受怕着的穆书凝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穆书凝顶着一双黑眼圈不解地盯着晏青时,他的智商仿佛跟他的人一样没睡醒似的,只顾着咂么刚才晏青时指他胸口那个动作的意思了。

不知是不是穆书凝的错觉,他好像听见晏青时低叹了一声。

晏青时道:“你若是精神不济,便明日再来。”

穆书凝这才明白刚才晏青时问的是什么,急忙说道:“多谢师尊体恤,弟子只是太高兴了,得知师尊要亲自传授弟子技艺之后,喜不自胜,总有种不真切的感觉,故而精神亢奋了几分,心里紧张又高兴,睡得才晚了些。”

穆书凝说这么长的一句话,只有“总有种不真切的感觉”这几个字是发自内心说的。

不知晏青时是不是听出了穆书凝话里的真正意思,他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忙着解释的穆书凝,目光转向不远处的圆桌:“你早上起来没吃东西,先去把那碗粥喝了,莫要传出去说万剑峰虐待弟子。”

这回,穆书凝是彻彻底底的惊了。

他过来的相当早,外门的食堂恐怕还没做好饭,晏青时向来讨厌别人上万剑峰上来,更不可能单让人送上一碗粥来,那这碗粥的来历……

穆书凝惶恐。

上一世,虽然晏青时为他入庖厨,可打心眼里还是不喜欢那些东西的,因此等他辟谷了之后,晏青时就再也没有下过厨房。

可这次,晏青时竟然破了戒。

穆书凝这回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机械地走到圆桌旁坐下,看着桌上的白粥,下意识地吞咽着口水。

而在穆书凝看不见的角度,晏青时一双眼就像是粘在他身上一样,晏青时那双黑如深潭的双瞳里带着沉重的探究与不解。

晏青时虽然下厨的次数有限,但他所有东西的用量都是经过严格配比的,能将食材最优秀的营养价值与口感发挥出来。

所以说,天才就连这些烟火事都跟普通人做的不一样……

穆书凝囫囵吞枣地将粥喝了进去,舌尖还没来得及品出味道他就仓促地吞咽下去。他太怕想起以前的那些事了。

一碗粥下肚,穆书凝觉得全身都暖了起来,就连颓靡的精神都飘飞起来。

晏青时眼神有些暗,见穆书凝将碗放下,他悄然移开目光。

“秦昱行,过来,”晏青时的语气自然,这种命令式的语气穆书凝也已经习惯,“接下来的这三个月,你若是想有提高,必须要对为师有绝对的信任,你若是做不到,现在就可以离开。”

穆书凝不傻,他单膝跪地,说道:“弟子自然是信任师尊的,望师尊不吝赐教。”

晏青时俯视他,表情看不出喜怒。

头一天,晏青时叫他收起雷音,除非万不得已的情况,连碰都不准碰一下。

穆书凝不解,晏青时道:“修剑之人少碰刀、匕之类的武器,会让剑者的心不正。”

穆书凝半信半疑地将雷音收了起来,没再碰它。

说来也怪,穆书凝明明说明白了自己要修琴,可晏青时完全像忘了这回事一样,检查了一遍他的《炽火诀》第二式之后,就开始让他练习第三式。

穆书凝相当辛苦,明明什么都会但要装作什么都不明白实在是太难了。

可偏偏晏青时的要求极其严格,穆书凝哪里故意做错了一些,本是无伤大雅,可晏青时偏偏要纠正过来,而他还逗着玩似的,要纠正还不全都纠正好,等穆书凝练个四五遍之后再纠正另外一处,这么一来,穆书凝不但要记自己哪里做错被纠正过不能再错,还要记哪里自己做错还没被纠正要一直做错的,整天下来,他简直是在跟自己过不去。

穆书凝相当煎熬,以至于他没有发现晏青时从来都是板着的脸上竟现出几分浅淡的笑意。

第一天的难度对穆书凝来讲就相当高了,直到戌时将过,他才拖着疲累的身体回了自己的屋。

临走的时候,晏青时嘱咐道:“明日卯时再过来,莫要忘了。”

这语气,听着竟然还有几分熟稔,就好像他们两个是相识许久的师徒二人一样。

穆书凝半梦半醒间算了一下,晏青时与“秦昱行”的师徒缘分不过近四个月而已。

卯时起,戌时回,穆书凝就这么坚持了两个多月。

这两个多月,穆书凝已经到了筑基中期的修为,《炽火诀》也早已练到了第六招。只不过《炽火诀》第五招之后的难度就与前面有天壤之别,因此穆书凝为装得逼真一点,在第六招上已经“迷惑”了四五天了。

晏青时也不着急,索性就开始给他讲道,让他在心境上有所突破。

这么一来,穆书凝的基础打得相当扎实,与那些灵丹灵药堆出来的不同。虽然他仅仅是筑基中期的修为,但越级与辟谷初期的一战都不成问题。

而晏青时也一直都压着穆书凝的修为,让他的境界稳固,到迫不得已之时再进阶。

按着秦昱行原本的那副破烂身体,能有这样的修炼速度已经是逆天了。

这两个月期间,楚俞情曾来找晏青时几次关于门派之内大事的决断,恰好都遇见了晏青时在手把手教导穆书凝,楚俞情笑得温柔:“这些日子师弟进步都这么大了。”

那笑容让穆书凝不寒而栗。

天道众需半年开一次大会,所有天道众成员都不能缺席,晏青时作为统领,更是需要早些过去。

因此,这天,晏青时把穆书凝叫到了书房里,嘱咐道:“为师此行去天道众要离开七天,这几天,你的任务就是将第六式练会,能做到吗?”

穆书凝抬头看他,经过这两个多月的相处,穆书凝在对上晏青时的时候也没那么局促了,穆书凝想了想,说道:“能。”

当天下午,晏青时就放心地去天道众了。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的变故陡然发生。

当晚,穆书凝本打算试试弹响写意,可就在他刚将手放到写意上之时,忽觉眼前一片模糊,胸中涌起一股憋闷感,他强撑着运转识海判断发生了什么,可身体的急速衰弱让他无暇思考,很快,他呕出一口黑红的瘀血就彻底失去了意识。身体软软地趴倒在地面上。

昏过去之前,他还想着:“这要是楚俞情过来,我肯定死定了。”

三天过后,穆书凝醒来。

醒来之后穆书凝第一反应就是这次昏迷与上次在太虚秘境之中的情况一模一样。他算了算时间,刚刚好隔了三个月。

他稍微动动身体,无知无觉地在冰凉地面躺了三天,不管怎么样都不会好过。不过这次醒来,除了后腰和脖子那里有些发酸之外,其他处倒还不错,而且精神力相当充沛。

穆书凝神色凝重,忽然想起上次在秘境之中醒来也是如此,不知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本该如此。

幸好楚俞情这三天没有回来过,不然穆书凝真的不敢保证楚俞情那种天性善妒的人不会做出什么来。上次他在太虚秘境之中失手心里肯定淤积着怒气,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憋出来个大的。

穆书凝心中虽是烦躁,但他也对自己现在的身体情况束手无策。他连自己现在是怎么活过来的都没有头绪,更别提根治现在这种三个月就要昏一次的情况了。

他抬手将烛火点亮,直接就盘膝坐在了写意后面。

暖橙的烛光照着写意漆黑的琴身,显得这把琴极有质感,穆书凝轻抚琴身,爱不释手。

心头微动,穆书凝抬手拨动琴弦。

那一瞬间,哀鸣声简直要让天塌地陷。

穆书凝全身猛颤,只恨自己没有长出四只手来捂住双耳。

刚才那一拨弦,石破天惊,琴声有如钝刀锯木头发出的刺耳声响一般,强势又残忍地撕扯着他的耳膜,一时间,穆书凝头疼难忍。

琴是好琴,琴师也是好琴师,可怎么就发出了那种声响?难道正正为负,弹响写意须得是个对琴道一窍不通的人?

显然不可能。

穆书凝手指停滞在写意上,心绪放远。

天道众。

一场大会要持续五天,第一天的一切进行得还算顺利。

晏青时还是如往常那般穿着,站在高台上默默看着众成员退场,这种正式的场合他极懒得穿华服,琐碎又不方便,修真界内唯他是瞻,也没有人敢提出什么异议,晏青时乐不得这样,也就这么随意着来了。

入夜,晏青时披着外袍,敲开了“玄”字号门。

天道众内有固定的四大门派住所,供各掌门暂住,提供便利,房门号皆取门派第一字。

“玄”字号门里定然就是玄月毒教教主吴莫虞。

晏青时冷言冷语,丝毫不寒暄,第一句话便劈头盖脸说道:“莫虞,你失败了。”

第30章:驰歌

晏青时不在万剑峰的这些天,穆书凝的日子相当轻松,每天除了摆弄摆弄写意就没有别的事了。万剑峰上没人打扰,有的时候搭把火研究研究烤肉的诀窍,有时候去后山的温泉里扑腾扑腾,总之,没一刻是练习晏青时交代他的正事的。

只可惜写意实在不给面子,每回穆书凝弹出来的调子都嘲哳难听。

这么过了几天,到了晏青时从天道众回来的日子。最近修真界太平,魔界忌惮晏青时的存在不敢随意进犯,所以天道众开会也就是变相地天道众成员一块扯扯皮,聚聚会,聊聊自己的见闻,讨论正事的没有几个。

不过这也不能完全说他们尸位素餐,要知道,天道众成员全是修真界实力站在顶峰的人物,手段有,威名有,随便拎出来一个名号就能把人吓得肝颤。他们虽然表面上这般轻松,实际心里头比猴精。

因此晏青时也不会出现什么被公务缠身的情况。

穆书凝小日子滋润得直接就把晏青时归来的日子忘到了后脑勺里去了。

因此,当晏青时寒着脸循着琴音而来推开穆书凝的房门的时候,穆书凝惊了,那小儿哀啼,病囚泣血一般难听的琴音戛然而止。

晏青时:“……”

穆书凝诚惶诚恐,慌忙站起来:“师尊,您今儿怎么就……不是……天道众事情一切可还顺利?”

穆书凝本还想问晏青时怎么今天就回来了,可脑子里一算,可不就正好是今天回来,慌忙改口,挑着晏青时爱听的问。

晏青时整个人簌簌地往外冒寒气,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穆书凝心里没底,晏青时此时无疑是慑人的,穆书凝不敢造次,他只能低着头,眼皮往上翻,偷偷摸摸地看着他这个生起气来能吓死人的师尊。

师徒二人不知僵持了多久,还是晏青时先收敛了一下外放的气场,问道:“你收服写意了?”

穆书凝一愣,刚要说话,可他这反应在心里略有些着急的晏青时看来就是被戳中了心事。

晏青时语气重了几分,抢道:“秦昱行,为师的话你一个字都没放在心上?写意是魔琴,一把能让人走火入魔,以主人心智灵力为养料才能成长起来的琴,你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控制它,你就这么嫌你的命长?”

穆书凝一瞬间开始有些不知怎么接着晏青时的话说。晏青时此时一看就是动了肝火,一双眼里寒气顿生,恨不得把穆书凝的脑子给挖出来解恨。

穆书凝扑通一声跪下,道:“师尊息怒,弟子绝对没有不把师尊的话放在心上,弟子刚才只是一时好奇,没忍住,便弹响了它,其他的事弟子谨遵师尊嘱咐,想都没想过。”

刚才发泄一通,晏青时总算冷静下来,他有些懊悔自己刚才的冲动。

他打眼一扫,只见穆书凝身周灵力流动流畅,毫无滞涩之感,而且神智清醒,根本不像是被写意控制住心神的样子,这么一来,他才松了一口气,脸色不再那么吓人。

穆书凝见晏青时脸色有所缓和,心知刚才那一劫算是过去了,但同时又觉得晏青时有些反常。

按理来讲如果晏青时回到万剑峰第一耳朵听见的是这么难听的琴音不该直接把自己扔出去的吗?怎么还想起来关心他有没有收服写意。

穆书凝诚恳道:“弟子绝不敢违背师尊命令。”

晏青时的脸色在听见这句话之后又缓和了一些,忽然走过去,一手掐在穆书凝的脉搏上,等他真正地确定了穆书凝脉象正常之后才松开手,说道:“跟我来。”

穆书凝站起身,二话不说就跟着晏青时往外走。刚才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好像感觉到晏青时的手在搭上他的脉搏之上时有些微微地颤,就像是发生了什么让晏青时害怕的事一样。

想到这,穆书凝自嘲地笑了笑:“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什么事能让自己的师尊害怕。”

穆书凝以为晏青时会带他到书房里,结果晏青时站在院子里不再走了,朝他招手。

穆书凝赶忙走过去,在晏青时对面三四步的地方停住脚。

只见晏青时掏出一把短剑,隔空向他抛过去。

穆书凝倏然抬手去接,等握在了手里,将剑从鞘里拔出来,才开始细细打量起来。

短剑很轻很薄,剑刃如水般清亮,借着日光看去,剑身反射出一抹浅淡的赤色来。穆书凝粗略地打量一下,心中惊奇,天阶下品法器。

穆书凝抬头,发现晏青时一直在神色淡淡地看着他。

“师尊,这是?”

“澜沧宫宫主一件闲置着无用的防身之物,”晏青时眼皮都不抬一下,“闲着也是闲着,想到你一直没有件趁手的武器,为师便讨来了给你。”

哪里是讨来的,这明明是晏青时在天道众耗了整整五个长夜锻造炼制出来的。白天他要组织会议,晚上要打磨这把剑,虽然修真者辟谷之后可以不眠不休,可连续五天连轴转精神也是疲惫的。

穆书凝没有多想,将短剑握在手里挥了挥,感觉相当趁手。

晏青时道:“把灵力注入到短剑之中。”

穆书凝照做,就当他的灵力注入到短剑之中时,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灵力被一股相当温柔的力量包裹,引导着他这一小缕灵力在短剑之中流窜,好像这把剑已经等待许久,就等着穆书凝这个它早已认定的主人来带走它。

瞬间,莹润的赤红色光芒包裹住整个剑身,短剑像变戏法似的,整个忽然就长了起来,变得足足有一把正常的长剑大小,微风飒飒,削铁如泥。

穆书凝心中惊奇,待他把灵力抽出之时,短剑的光泽也变得暗淡,又变回了原来的大小。

穆书凝疑惑:“这怎么……?”他想问的是,澜沧宫宫主的武器怎么会这么毫无防备地接受他的灵力,而且几乎就在他灵力进入的一瞬间就认了主,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这么问有得了便宜还卖乖之嫌。

晏青时察觉到了他的疑问,道:“这把武器本就是这样,性子温,不会对外来的力量排斥,宫主有缚水绫在身,自然不会再收服这把短剑,你给它起个名字便是。”

穆书凝想了想,便道:“驰来北马多骄气,歌到南风尽死声,驰歌。”

此时的穆书凝,心中疏狂放浪,重生一次,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将诸事都掌握在手,只要给他时间,他便无人能敌。上一世他遭欺压,这一世他便要重来一次,让这天下无人再敢欺他辱他。因此就连给自己的佩剑命名,都带上了些高傲自负的意思。

以至日后他回忆起这一幕来,只恨不得将这目中无人的自己塞回到他那已经凉透了的躯壳里。

话音一落,晏青时的眼神尽然全落到了穆书凝身上,良久才道:“只希望你莫要让它辜负了这个名字。”

“弟子定不会让这个名字在此受辱。”

晏青时抬手,直接开了天演幻境,沉声道:“《炽火诀》第六式,让为师看看。”

穆书凝霎时将灵力灌入驰歌之中,整个人顿时如出鞘宝剑一般,锋芒难掩。

晏青时看着穆书凝的状态,眉头轻皱。

驰歌一接触到灵力,霎时暴起,剑光熠熠,剑刃轻薄透亮,丝毫不让人怀疑它的威力。

《炽火诀》一共九式,越往后便越难习得,自然威力也越来越大,上一世穆书凝也不过才学到第七式而已,第八式还未来得及突破,就被赶出了静穹山。

第六式的威力已经相当大了,熊熊烈焰裹着已经变成了赤色的剑身,呼啸咆哮着朝晏青时袭去。

穆书凝没有用全力,也没有用全力的必要,晏青时是他永远都不可能超越的高峰。

这次比试之后,晏青时淡淡拿眼扫了穆书凝一下,一句点评都没说,只让他明天再来。

穆书凝点头称是。

接连几日,穆书凝都准时去晏青时那里,晏青时每次都是与他比试,穆书凝也不推脱,拔剑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势骤然变了,也如出鞘一样,锋芒毕露。

这天,晏青时眉头紧锁,终于喊了停。

穆书凝眼里隐隐约约有丝红芒,但在晏青时喊停之后倏然消失。

晏青时道:“秦昱行,你可知我们修行之人,修的是什么?”

穆书凝从小就被灌输修行为修心的思想,听得多了,耳朵就腻烦了,这么被晏青时突兀一问,心里烦躁,表面上毕恭毕敬答道:“是为修心。”

晏青时继续说道:“修行之人的生命漫长得几乎与天地同寿,除却天道法则之外,能够约束修者的,只有本心。”

穆书凝不知为何,总觉得晏青时这样的说教有些不顺耳。

“自静穹山派立派之日起,就有‘自谦、自律、自省、自勉’八字之训诫,克己助人,方乃修道之本心。”

“昱行,你还不够。”

这六个字,就像一把火似的,把穆书凝给点着了,他只觉心里头火辣辣的烧着,心中莫名就多了一个反驳的声音,在用尽一切力量反驳晏青时的话。

“我的天分高于常人,那些愚蠢的八字训诫不过是普通人用来给自己的实力低微找的冠冕堂皇的借口,我比他们强,哪还用得着这些可笑的伎俩?”当然,这些话穆书凝只在心里喊着,没有说出来。

以至于穆书凝没有注意到自己现在的表情到底有多可怕。他牙关紧咬,双眼愣愣盯着晏青时,眼球之上血丝爆出,狰狞可怖,额角的青筋也现出了形,与他平日温和谦逊的模样截然相反。

第31章:鬼哭

“秦昱行。”

穆书凝额头一跳一跳地疼,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揉太阳穴,晏青时却如临大敌,伸手便攥住了穆书凝朝自己的头伸过去的手,斥道:“你要干什么?”

好像他生怕穆书凝理智不清醒会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

晏青时离得了一些,穆书凝却觉得头疼欲裂,好像磁铁两极互相排斥那般,他嘴唇紧紧抿着,不吭一声。

“秦昱行,清心诀,为师教给你的清心诀呢?”

穆书凝觉得自己的手腕要被晏青时捏断了,那样的死力气,再加上自己额头处的痛楚,他仿佛觉得整个人要被撕裂了。

“清心诀!”伴随着晏青时的声音,一同进入他灵台的是一股横冲直撞的灵力,那灵力虽霸道却处处小心,遇到穆书凝的筋脉便放缓了流动速度,生怕伤害到他一样。

直到此时,穆书凝才觉察出来自己的心智有些不对劲。今日不知是怎么的,心里总是无端地冒着一股杀意,就在刚才他被晏青时否认的时候爆发到了极致,嗜血的意识快要将他的灵台淹没,而此刻,晏青时送入他体内的股灵力正在与那股杀意做着斗争。

穆书凝的头疼得快要炸开,这种时候,一切都只能靠他自己,即使体内有晏青时在帮他,也只不过能起到辅助的作用。

穆书凝疯狂运转起体内的灵力,口中颂念起清心诀,伴随着他体内灵力的作用,一遍又一遍地打击那股残暴的意识。

晏青时见机悄然将自己的灵力抽出。

那股残暴的意识不强,很快就被穆书凝压制了下去。

等到心中那抹杀意彻底散去,穆书凝瞬间就跌坐在地,大口地喘着呼吸新鲜空气,整个人如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冷汗濡湿头发,粘在脸侧,狼狈又显得有些可怜。

晏青时走近了些,忍不住将手覆在他的头顶,似是安慰。

他明知自己该收回手了,却有些舍不得,穆书凝头顶毛茸茸软乎乎的触感,让他没忍住轻轻按住穆书凝的头轻晃了几下。

穆书凝半天没缓过来,眼前一阵眩晕,不由得软软喊道:“师……师尊?”

声音软软的,还有点哑,像只小猫爪似的一下一下挠在他心上,晏青时手一顿,低头看着自己的徒弟,眼神暗了许多。

穆书凝眨了眨眼:“师尊,弟子知错。”

晏青时见他受了这一遭的苦,心软道:“你可知道你刚才的状况从何而来?”

穆书凝道:“是弟子心防脆弱,不留神让写意的戾气钻了空子,而且还妄自菲薄,目中无人,甚至无法掩饰对师尊的……”

晏青时眉头一挑。

“对师尊的……杀心。”

晏青时:“……”他还以为他的小徒弟要跟他表白。

“写意原名鬼渊,是名动天下的一把魔琴,它可以肆意让人的神智崩塌,将人改造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魔,许是在为师回来之前它就已经潜伏在你心底,今日爆发。”

穆书凝心中忖道:“莫非我那天昏倒在写意旁边,才让这心魔趁虚而入的?”

忽然,晏青时的半张脸隐藏在了阴影里,似乎是嘴角翘起了些弧度:“把驰歌收好吧,它以后便是你的佩剑。”

霎时,穆书凝的脸就像有一把火点着了一样,通红通红的,他简直恨不得一头扎土里去。刚才被心魔附体时不明显,可现在清醒过来,穆书凝直想时间倒流扇那个自大嚣张的自己几个大耳刮子。

晏青时承认,刚才他是故意提起来的。

穆书凝脸色一路红到脖颈,耳尖恨不得冒火,羞耻又无奈道:“是,师尊。”

******

距离穆书凝下山历练还有近半个月的时间,穆书凝照旧去找晏青时求教。

穆书凝的心魔只是暂时被压制住,只要他还想收服写意,只要写意还在他的身边,这个心魔就没办法根除。

穆书凝知道前几日自己压制住的只不过是最弱的那一级心魔,随着时间推移,那股戾气会深入他的骨髓,会随着他变强而变强,最终直到他自己也无法压制,便成为写意的食物,一个彻彻底底的魔鬼。

穆书凝丝毫不敢懈怠,他知道烦躁、怨怼、恨意这些东西是写意心魔的养料,心中负面情绪越盛,心魔成长得便越快。

可偏偏,现在支撑着穆书凝前进的动力便是那些负面的东西。

穆书凝深吸一口气,每天至少要默背上十遍,尽量不让自己想到那些东西。

仅仅半个月,晏青时就看出了穆书凝的变化。

穆书凝刚来静穹的时候,心中执念不浅,为了进入万剑峰不计一切后果,现在看来……自己这徒弟这么迫切地想要进入万剑峰也是事出有因。穆书凝整个人变得含蓄了许多,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淡泊与沉稳,虽然那股淡泊看起来有些刻意,但那股子沉稳若是没经过事的话,是怎么都装不出来的。

晏青时舒了一口气,心里却有些紧张起来。

弟子们下山历练时间一般是三到五年,一想到自己这徒弟至少要离开自己三年,晏青时一颗心开始有些摇摆不定。

那日在地下密室之中,穆书凝的躯壳有了反应,他心里就已经有了一个猜想,关于秦昱行的身份,再加上秦昱行那日竟进入禁区去查阅夺舍与献舍资料一事,在他看来,真相已经呼之欲出,只差最后的一步确认。

在穆书凝临下山的那天,穆书凝执意要带走写意,晏青时本不想答应,但他一看穆书凝的神色过于坚决,他也就让步了。

晏青时给写意下了一个封印,这道封印会将写意对穆书凝心神的影响降到最低,而破除封印的玉牌就在穆书凝手里,若是他觉得自己实力到了可以收服写意的境界,便可将玉牌捏碎。

将那块玉牌交到穆书凝手里的时候,晏青时略有迟疑。

穆书凝仰头看他:“师尊,你相信弟子一次。”

晏青时道:“这把魔琴可以毁掉一个人。”

穆书凝神色坚定,看不出一点退缩之意:“师尊,弟子不会那么轻易就被毁掉。”

晏青时却是一噎,再也说不出话来。若是他的猜想是真的,那么自己眼前这个执着的只为了说服自己来使用写意的孩子,到底是用一种怎么样的心情说出那句话的。

穆书凝下山那天,晏青时站在万剑峰之上,目送着他离开。晏青时一直看着穆书凝,猜他什么时候会回头看一看,可直到穆书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之中了,他都没有回头。

晏青时心里无端地有些落寞和不舍。这种心情,实在太过久违。

当天,静穹掌门宣布闭关,出关之日未定,门派之内各事由楚俞情与三大长老处理,天道众事务由诸位“麒麟玉”持有者共同决定。

晏青时说是闭关了,实际上谁知道他干嘛去了。

静穹山之内有一座灵气极为充裕的水绝山,山里面人为地开凿了数个山洞,专供修炼闭关之用。

这里面的山洞排行一共分为四种,“天”“地”“玄”“黄”,其中“天”字间灵气最为充裕,仅有九间,专门供掌门、峰主、长老修炼之用。剩下的三种对弟子开放,只是这三种房间数量有限,一共才九十间,幸好有时间限制,即使这样,排队等候的都差点排到一年之后的了。

晏青时先是假模假式地在水绝山上呆了半年多,等到他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用一块石头幻化出盘膝坐地,闭眼修炼的自己的模样,而本人,则换了副书生打扮,约莫二十的年岁,身形一闪,彻底消失在了天字号间里。

******

这半年来,穆书凝漫无目的地闲逛。上一世他只去过两个地方,静穹山和大殷都城瀛洲。可怜他百年多的生命,见识却浅薄得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穆书凝便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游历一下这大好山河,虽是漫无目的,但也有个大体的方向。

今日,他便是到了这闻名大殷的“鬼哭林”。

鬼哭林鬼哭林,鬼来了都能被吓哭的林子。

刚一到鬼哭林外围,穆书凝忽然听到里面一阵鬼哭狼嚎,凄惨无比,极富有穿透力。

穆书凝眉心猛地一跳。

“我的妈呀——嗷嗷嗷嗷嗷!”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穆书凝后退两步,警惕地看着黑黢黢的鬼哭林,倏然,只见一黑影“嗖”地一声从里面窜出来,头上扎着几根树杈,树杈上可怜兮兮地吊着几片绿叶,黑影跑起来极快,那绿叶苦苦纠缠,死命连在树枝上,顽强又可敬。

穆书凝手已经握在了驰歌上,就等那黑影近身。

三步、两步、一步。

“啪”地一声,穆书凝甩出驰歌,剑柄生生敲在了那黑影的脸上,那声响,按动静,清脆果断,听着就爽,也疼。

“嗷——!”又是一声惨叫,“你干嘛打我!”

那黑影停了下来,穆书凝凉凉地看着他。

穆书凝皮笑肉不笑的:“打的就是你,鬼叫些什么。”

待看清眼前的人之后,原本摩拳擦掌准备干一架的罗渚立马就蔫了,揉了揉脑袋:“哦,是你啊,小昱行。”

第32章:安王

穆书凝被罗渚喊得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问道:“你怎么在这?”

罗渚胡乱把头发上的树杈子揪下来,说道:“我师尊嫌我在菩提阁里太吵人,就把我赶出来历练了。”

菩提阁便是玄月毒教的标志性建筑物,能住在里面的,就只有教主和他徒弟了……

穆书凝神色一滞:“你的师尊,是教主吴莫虞?”

罗渚笑了,咧着一口的白牙:“正是。”

穆书凝曾听闻晏青时与吴莫虞私交甚笃,不由得想起来自己曾被嘱咐过要离玄月毒教的人远一些,登时心里发麻。晏青时明明自己也和玄月毒教的人有来往,怎么还要求起别人来了?

忽然,他心一沉,忍着体内翻涌的血气将心中的异样压下去,自己的心态平和这么久,怎么还是在一想到晏青时之后就会有异样?穆书凝默念了两遍清心诀,才打量起罗渚来。

罗渚长高了一些,身上的暗紫校服款式更为复杂,而花纹则更加华丽,穆书凝一抬头,就看到罗渚正在使劲将脖间的黑色围巾往上拉,遮住鼻头和嘴,一下子就藏住了大半张脸。

穆书凝笑了:“你怎么这副打扮?”

罗渚向穆书凝显摆着自己的围巾:“最近闻多了我家师尊给我配的药方,现在总是有幻觉一股子药味,拿围巾遮一遮,隔隔味。”

两人相遇,自然是没有再分开的道理,穆书凝游历四方,身边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倒也没什么差别。而罗渚巴不得一路上有个就伴的,倒也就这么跟着穆书凝了。

“诶,秦昱行,你可以啊,才多久没见,你就筑基中期了。”

穆书凝掀起眼皮看了看他:“你都辟谷巅峰了,我这点修为根本算不上什么。”

不得不说,罗渚的天赋穆书凝有点艳羡,这种修炼速度似乎是要与他当年媲美了。更加可贵的是,罗渚的修为基础相当扎实,灵力浑厚,而且心境也相当可贵,除了人傻一点之外就没什么可挑的了。

二人正说着话,鬼哭林里忽然就有了动静,黑鸦群飞,枝杈乱摇,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穆书凝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去,一双眼警惕地望着鬼哭林里面,好像稍一不注意里面就会跑出些什么吃人的怪物来。

罗渚虽然没心没肺,但这种事上也还算有些智商,他说道:“我们快离开这,里面动静不小,省得受到波及。”

说完他就去推穆书凝,想带穆书凝离开,可乍然推第一下,他的力气不小,但穆书凝的脚就像粘在了地上一样,他愣是没推动。

“我说……”罗渚不满地抬头去看,却见穆书凝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在太虚秘境之中,他就觉得这个人神神秘秘的,还很厉害,总是能想到一些他想不到的东西,而今日重逢,竟是让他觉得这个人更加陌生。穆书凝整个人变得沉稳许多,像是一把磨好的剑被收入鞘中,少了几分与世相争的冒进,锋芒丝毫不露却也能让人觉察出他的厉害之处,下意识地就心存畏惧。

罗渚把要劝他离开的话吞了回去,说道:“这半年里你都去哪了?”

罗渚知道,能让自己好友发生这么大变化,也只能是在他下山历练的这半年里了。

穆书凝显然还在注意着鬼哭林里的情况,轻描淡写回道:“就是随便在凡世里转转,去边疆和通商港口看了看。”

罗渚暗吃一惊,鬼哭林在皓月大陆的南方一带,离海和西北边境远得八竿子都打不着,这也就是说眼前这小子在整个皓月大陆飞了个对角线最后还回到中点?

罗渚对穆书凝不由得肃然起敬。

穆书凝不知道罗渚心里在想什么,忽地闻到林子里传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心头一拧,道:“我们进去看看。”

罗渚惊了:“小昱行,我没听错吧?我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你,千万别进去,里面有鬼,真的有鬼啊!”

穆书凝淡淡地看罗渚一眼,“莫要大惊小怪”这六个字就差明明白白地写他脑门上了。

罗渚快哭了:“你怎么能不信我呢?”

穆书凝不给他废话时间,领着他就往里走。罗渚虽是极为不情愿,但也还是跟着穆书凝左右。

鬼哭林与它的名字相得益彰,这里面仿佛自成一个世界,外面的太阳不管多明媚,这里面都阴风阵阵,直叫人起白毛汗。

参天大树誓要破天那般,窜得让人一眼望不到头,密密麻麻的,无形之中就形成了一个牢笼。

罗渚打了个哆嗦:“秦昱行,咱们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穆书凝懒得搭理他,循着血腥味走。

这半年多的游历,穆书凝着实长了不少见识,心态也坦然许多,他经过事,但涉世却不深。这种见识与他在大殷皇宫里瞻前顾后处心积虑替百里晋杨争取王位不同,他在西北边境那里见过密得让人睁不开眼的雪沫子,滚着黄沙,万里一片素白,彻骨寒气像把刀,专往人的心肝脾肺肾里钻。他还在东南港口那里见过此生最繁华的盛景,贸易往来的船只一艘接着一艘,船夫喊着号子,大批的真金白银往外送,运来的是满船的精巧玩意。

港口热闹是热闹,可真正获大头利的是那些异族人。

当前国势他不清楚,只知道大殷落百里晋杨手里不会有什么好。

穆书凝答道:“不会回头。”

罗渚知道穆书凝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再更改,便没再说话,专心护航。

二人还未来得及走多远,忽然听得前方一阵猛兽怒嚎,气波震天,穆书凝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光听这动静,就知道这猛兽极难对付,他与罗渚二人加在一起恐怕都难完胜。

罗渚不再扯皮,用鼻子探了一探,才道:“前方大概是一支车队遭袭,人都已经遇难,只有两个还活着。”

穆书凝二话不说,将驰歌握在手里,率先向前走去。罗渚无奈,紧随其后。

这半年,穆书凝见许多种人,自私的,无私的,狡诈的,善良的,他在东南港口那里逗留的时间最长,那里气候湿热,染病的人不计其数,一开始许是为了消磨时间他顺手开了间小医馆,救过许多人,到后来,他无端地就把这当成自己一份责任。许是这一经历,让他有了几分仁心,也就是这分仁心,让他压制心魔顺利了许多,身上的气质才淡泊避世了许多。

此时,见有人遇难,他才想尽自己所能地去帮上一把。

二人正在往出事现场走着,忽然有一锋利羽箭破空袭来,直朝前方穆书凝眉心。穆书凝皱眉侧头,堪堪躲过,那羽箭来势不减,“咄”的一声楔在树干上,箭尾乱颤不止。

罗渚撇嘴道:“还有力气射箭,看来没什么事。”

穆书凝放轻脚步,拨开挡住视线的树枝,倏然只见那只猛兽朝一紫衣男子扑去,血盆大口猛张,一口就能将那男子撕裂。

那男子身形诡异,躲开猛兽的攻击游刃有余,脚步轻挪,腾空之时还把眼神分给了穆书凝与罗渚。

男子身后一少年见穆书凝露了脸,一张还有些稚气的脸变得杀意滔天,双眼狠狠盯住穆书凝与罗渚,搭箭拉弦,似是还要出箭。

穆书凝连忙拔出驰歌,将灵力注入其中,原本一把普普通通的短剑骤然像有了生命一般,散发着赤光,割裂空气,直直拦住欲穷追紫衣男子的猛兽,驰歌利光一闪,刺瞎了它的一只眼。

污血迸出,野兽嘶吼。

紫衣男子见状,目光中带上几分疑问。

而罗渚此时发话,道:“二位公子,我们两个没有恶意,只是发现这边动静不小,猜想是出了什么事,才过来一探,我们可助二位公子一臂之力。”

说来也奇怪,罗渚发现这两人身上一点灵力波动都没有,是个完完全全的凡人,而那些已经躺在地上没了命的更不必说,罗渚不禁心生疑惑,一队丝毫灵力都没有的人来这鬼哭林干什么?要知道,一些实力低微些的修者都不敢乱闯这个鬼哭林。

穆书凝显然也发现了那二人的不对劲之处,面上分毫不露,后退数步,任那只猛兽嘶吼着撞来撞去,神色淡淡道:“二位公子,鬼哭林里危机四伏,不如先跟我们出去。”

这只猛兽是极难对付的四目虎,他们狂暴难驯,而且力气极大,攻击性很强,一旦遇上,普通人几乎没有逃生的可能。

那紫衣男子手里半根武器都没有,被猛兽狂追,还神色闲适,就像在自家后院似的,唯有在见到穆书凝手里那把剑之后,目光才闪了闪。

倒是那少年一脸惶恐,握着弓的手抖了起来。

与紫衣男子目光一接触,穆书凝忽然怔住。眼前的男子眉目俊朗,容貌与百里晋杨有两分相似,只是双眼要比百里晋杨深邃,脸部线条也更加明朗一些。

百里寄越,当今大殷之王的弟弟,安王。

而那半大少年,穆书凝没记错的话,应该就是太子百里琮了。

第33章:安时

百里家的人基因不错,没有什么长得丑的,而眼前这百里寄越,则是百里家族众多俊男靓女之中的佼佼者。

穆书凝轻飘飘地移开眼,上一世先帝临终托孤,要他一定要将这大好江山完好地交到太子百里晋杨手中,故而他眼里只有百里晋杨,与百里寄越的交集不多,不过即使这样,他也知道,这个安亲王,不是什么好惹的主。

而这种时候,一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王爷带着小太子来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鬼哭林,是为了什么?

不过当务之急,则是解决掉眼前这个四目虎。

穆书凝向罗渚递了个眼神,然而当穆书凝看到罗渚的状态之后,饶是这半年来他专注修心,也恨不得直接拿着刀去剥了罗渚的皮。

只见罗渚一双眼睛就像涂了胶水一样,粘在百里寄越的身上,撕都撕不下来,若是夸张一些说,穆书凝几乎就要看到罗渚双眼里冒出来的桃心。

穆书凝喊道:“罗渚!”

四目虎缓过来了那个痛劲,自然知道谁是害了自己的人,登时高吼一声,呼啸朝穆书凝猛扑而来。

穆书凝仅仅筑基中期的实力对上这四目虎根本就没有胜算,见四目虎扑来,穆书凝持剑后退,勉强闪避着,他根本无法正面迎击四目虎。

百里寄越垂衣立在一侧,目光盯着穆书凝,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个与四目虎搏斗的人给他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

日后,一系列的事情发生之后,百里寄越都会惊叹他这准到让人哭泣的直觉。

穆书凝一个不小心被四目虎发出的气波击伤,左肩险些被穿出一个血窟窿。穆书凝没忍住痛得直吸冷气,不过正是这一声,让罗渚回神。

罗渚犯花痴犯得愣神,一看见穆书凝肩膀那里血淋淋的还没反应过来,还是百里寄越出声:“这位仙师,你的朋友情况似乎不太好。”

罗渚这才瞬间打了鸡血一样,拔出毋毒,身手利索地朝四目虎喉管割去。

四目虎绝非池中之物,它的身形也极为敏捷,瞎了一只眼也丝毫没有影响,它低身后退,轻松躲过。

穆书凝抬手封了自己的几个大穴,挥动驰歌,出剑欲封住四目虎退路。而另一方罗渚默契地从外侧突袭而来,利刃闪烁着寒芒,眼看就要割下四目虎的头颅。

不料那四目虎极为狡猾,不知它怎么将身体弯折成一个谁都预料不到的角度,总之在众目睽睽之下它完好无损。

百里寄越抿唇,紫衣微扬,劈手夺过百里琮手中的弓箭,弓拉了个满,银亮的箭头寒光凛凛。

“噌”的一声,弓弦剧颤,而羽箭势如破竹,不给所有人的反应时间,刺入四目虎后颈。罗渚反应极快,闪身而上,速度快到他围在脖子上的围巾都他自己带起来的风吹落。

转瞬之间,四目虎身首分离,硕大的躯体轰然倒地。

罗渚甩了甩毋毒,上面的血珠一齐被甩落到地上。

穆书凝脸色煞白,他肩膀的伤口实在太重,必须要包扎一下。

百里寄越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黑色围巾,拿在手中,他似乎闻到些若有若无的兰花香味。他不动声色地将围巾交还到罗渚手中:“仙师,你掉的东西。”

罗渚本还担心着穆书凝伤势,忽的听到百里寄越在叫他,立刻见色忘义,扭头,红着脸将围巾接过,抬头瞥了百里寄越一眼:“多谢。”

百里寄越看着罗渚脸上忽然浮起来的红晕,突然觉得这个仙师有点可爱。

百里寄越道:“我做的这些不过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若不是两位仙师赶来,我和阿琮可能就要落得与那些人的下场一样的了。”

穆书凝下意识地回头看去,一开始没注意,这下他却是看到了,地上赫然躺着十数条尸体,看穿着打扮是车夫与侍从。

罗渚惊道:“这些全都是被四目虎伤的?”

百里寄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淡然点头。

罗渚倒吸一口凉气。

百里寄越低声道:“两位仙师不必管我们,我已通知人来接,仙师去忙自己的便好。”

说完又朝百里琮招手:“阿琮,过来,向两位仙师道谢。”

百里琮怯怯地躲在百里寄越身后,伸出小脑袋看着两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仙师”,一双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猜疑和好奇。

“多谢二位仙师。”

罗渚将围巾围上,笑哈哈的:“不用谢,我们应该的。”

穆书凝轻咳一声,打断了那两人的对话。

百里寄越含笑道:“那我和阿琮先去约定的地方了。”

罗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干点头。

等到百里寄越领着百里琮都走远了,罗渚还盯着那两人的背影半天回不过神来。

穆书凝失血失得有些多,他虚弱道:“还看什么,人家都走远了。”

罗渚心不在焉地:“小昱行,我可能要恋爱了。”

穆书凝:“?”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

“小昱行,你知道吗,在我们玄月毒教,弟子在及冠之前若是被人看见了全脸,是要以身相许的。”

穆书凝心道:“我怎么不知道你们玄月毒教还有这么个规矩?那我之前还看见了你的全脸,你是不是还要以身相许给我?”

穆书凝知道自己若是说出这句话,极有可能会被罗渚暴打一顿。

“小昱行,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穆书凝没说话。

罗渚与穆书凝相处的这段时间,他算是摸清了穆书凝的一个套路,那就是,如果有人问穆书凝问题,穆书凝立刻回答的,就是实话,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可如果穆书凝有迟疑,或者是干脆不回答的,那就证明他知道这个答案,但他不想说。

罗渚笑了,心道:“小昱行连撒谎都不会。”

罗渚跑过去,晃了晃他没有受伤的那只胳膊:“小昱行,告诉我吧?我知道你知道。”

罗渚就这么一直缠着穆书凝,直到最后穆书凝烦了,才无奈说道:“大殷的王,百里晋杨你知道吗?”

罗渚点头。

“那个人是他弟弟,百里寄越。”穆书凝嘴唇动了动,还想劝罗渚些什么,百里家的人不可碰。可他意识到罗渚肯定什么都听不进去,便闭了嘴,打算日后徐徐图之。

******

鬼哭林,处在静穹山与澜沧宫中间的地方,南北各有一小块被划分到两大门派的地盘。

穆书凝一回到鬼哭林里,自然是会被有心人觉察到。

这里的有心人,可能是晏青时,也可能是楚俞情。

晏青时幻化成一个书生的模样,化名安时,他掐指一算,算到穆书凝已经到了鬼哭林这一带,立马摇着扇子摇头晃脑地假装“偶遇”。

在这种天寒地冻的二月份,居然还会有奇人扇扇子……

因此,故意制造“偶遇”的晏青时果然得到了结果,只可惜,他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家徒弟被人扒了衣服,半个身子露在外面,而那个扒他衣服的罪魁祸首,正半跪在地上,一手撑着树干,另一只手被身体挡着,不知道在干什么。

而自家徒弟竟然只是闭眼靠着树干,睫毛在颤着,脸色惨白,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

晏青时心里瞬间就咂么不出滋味了,一时间只觉轻快的心又沉重得堕入泥潭。

“二位在这里做些什么?”安时走过去,故意道。

罗渚闻声抬头,看见来人是个陌生的书生,手中动作停下,疑惑道:“你是谁?”

听到有人说话,穆书凝也睁开了眼,仰头打量安时。两人的目光乍一接触,安时忽然觉得自己眼前的人不再是他所认识的。

穆书凝身上的气质变化极大,明明五官还是原来的五官,可眼中却不再像起初那般执念深重,透露出来的,好像是一种在阅历与见识都增长之后的疲惫与淡泊。

那双眼里,好像什么都有,也好像什么都没有。

安时压下欣慰,又仔细地将二人打量一下,知道那个男子是穆书凝常提的好友罗渚,放下心,才发现穆书凝左肩那里有一个险些被洞穿的伤口,血筋都露在外面,伤得不轻。而罗渚正在给他处理着伤口。

安时神色一沉,作揖道:“小生安时,出门游历,在此处与二位兄台巧遇,也是缘分,小生身上有些金疮药,可能会管些用。”

安时这一句话,让罗渚喜上眉梢。罗渚正愁着身上没有药,而穆书凝那块的筋脉都已经断了,没法运转灵力,一时只能等伤口自行愈合,可这又实在让穆书凝受苦。

罗渚道:“小兄弟,有药快拿来吧。”

安时伪装得很到位,将一个小书生形象表演得淋漓尽致,双手将药奉上。

罗渚仔细检查过药没有问题,才将药往穆书凝的肩膀上洒。

药粉沾血,疼得厉害,穆书凝脸色瞬间血色尽失,闭上眼,紧咬下唇“嘶——”了一声。

安时神色一动,不着痕迹地将罗渚推开,抢过药瓶,说道:“我来。”

第34章:独处

罗渚好奇地打量着安时和穆书凝,道:“你们两个认识?”

安时低头认真地给穆书凝上药,动作轻柔而小心,没说话。

穆书凝开始对安时还有些戒备,但一想到罗渚还在身边便稍稍安下了心。

见没人搭理他,罗渚点着穆书凝脸上有酒窝的地方:“嘿,小昱行,你跟这书生认识?”

穆书凝疲惫睁眼,说道:“不认识。”

安时始终没有出声,尽力压低自己的存在感,只有在罗渚指住穆书凝的脸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随后又状若无事地继续替穆书凝包扎。

罗渚像是上瘾了,一开始只是想吸引穆书凝的注意,后来没想到穆书凝的脸竟然那么软,q弹好玩,他简直爱不释手,兀自又戳了好几下。

安时包扎完毕,不着痕迹地将罗渚戳着穆书凝脸的手指推开,拱手道:“小生已经把这位兄台的伤口处理好,现在最好让他休息一下。”

罗渚听了安时的话,往穆书凝那边探头一看,发现穆书凝竟然靠着树干蔫唧唧睡着了。

罗渚笑了笑,压低声音:“小样,睡得还挺快。”语气亲近而自然。

安时抬眼看他。

罗渚将围巾往上面拉了拉,打算去叫醒穆书凝,让他到避风的地方再睡。可还没等罗渚迈出步子,安时忽然就出手拦住了他,压低声音道:“让他睡吧,现在天还没黑,等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再找地方休息也来得及。”

罗渚一怔:“你叫安时?”

安时疑惑点头。

“你们两个真的不认识?”

“第一次见面。”

罗渚狐疑地看着安时,想从他的脸上发现一些端倪,刚才那一系列的接触,罗渚只觉得一股极强烈的违和感萦绕在心头。

罗渚心道:“这安时怎么处处拦我?好像故意不让我接近小昱行一样。”

安时也不在乎罗渚的目光,作揖道:“小生初来乍到,见两位兄台面善,不知能否捎上小生一程?”

罗渚道:“我们哪里都去,路上危险得很。”

安时道:“小生并不是贪生怕死之人,而且此行出家门历练便是为了见一见这世间小生不曾见过的场面,只为多长见识。”

罗渚挑眉,刚要说什么,就听见安时打断他:“小生不才,已有筑基巅峰期的修为,绝对不会拖累二位兄台。”

这时候,罗渚一颗心才沉沉落地。

他一直不答应便是担忧这个安时会拖他们的后腿,护着一个秦昱行他还心甘情愿,可要是让他再护着个素不相识的人,他心里着实有些不愿意。这个时候一听这个白面书生竟还有修为,甚至比小昱行还要高,罗渚立刻一口应承。

至于这个书生为什么要跟着他们,到底是是敌是友,这还得一会等小昱行醒来,让他判断判断。

“那也行,不过先提前给你说好,我们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跟着我们,你肯定少不了吃苦。”

一听这话,就连安时都有些想笑,一个普普通通的弟子试炼,说什么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吓唬谁呢。

安时装作一副为难样子:“这……不过既然是小生先提出来的要陪同二位,自然不会再反悔,即使两位兄台要上刀山下火海,小生也绝不退缩。”

这种时候,如果罗渚知道自己刚才逗弄的是静穹掌门,恐怕是恨不得封了自己的嘴。

安时开口:“不知两位兄台怎么称呼?”

罗渚道:“我叫罗渚,是玄月毒教的弟子,你就叫我大名就行,那个睡着的是秦昱行,静穹山的,我平时都叫他小昱行。”

安时重复一遍,尾音上翘:“小昱行?”

罗渚笑道:“哎,我跟你说,小昱行特可爱,一会你逗逗他,笑点低不说,还特别装酷,你逗着他了,他偷偷地笑,等你看他的时候,立马就不笑了,不信你就试试。”

安时道:“两位兄台关系很好?”

罗渚道:“可不嘛,过了命的。”

安时轻飘飘地看他一眼,就走到一边去靠着树干闭目养神了。

而罗渚则像根钉子似的楔在地上,半天动不了,后背冒着冷汗。刚才他怎么觉得那个小书生看他的眼神里边有杀气?

******

穆书凝醒来的时候,天色微微擦黑,左肩的伤口被处理得很细致,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罗渚颠颠跑来:“小昱行,醒了?身体怎么样?”

穆书凝稍微动了动肩膀,痛感还在,但他明显感觉到灵力在缓慢地修复筋脉,便说道:“还好。”

听到动静,安时也走了过来。

罗渚立马介绍道:“小昱行,你还记得安时吗,你睡着之前给你上药的小兄弟,他说想与咱们两个一块。”

安时恰好这个时候走来,穆书凝抬眼打量安时,安时颔首微笑,大大方方地任他打量。

罗渚插话道:“小昱行,这位小兄弟是自己一个人出来历练,想跟着咱们长长见识,而且已经有了筑基巅峰时期的实力,能给咱们带来挺多帮助的。”

穆书凝不知听没听进去罗渚的话,问道:“阁下师承何方?”

安时作揖道:“小生一介散修,不值一提。”

穆书凝却是惊了,在这种修真资源被大量垄断的时代,散修过得相当不容易,即使在一个小门派里都相当基础的功法在凡世间都被炒到了天价,若是没有些家底的,恐怕极难成才。

安时自然是知道穆书凝心里在想什么,解释道:“小生承蒙祖荫,曾是修真之人,只是丹田受损才隐入凡尘,流传下不少修真典籍,小生这才得以小成。”

安时信口胡诌的本事不小。

穆书凝没在这上面过多纠结,点头,既然安时之前已经得到罗渚的承认,就证明这个人还有些可取之处的,他不会拂了罗渚的面。

罗渚见这事成了,说道:“天色不早了,咱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穆书凝本还想进鬼哭林一探,但一想自己身上还有伤,而且就说罗渚肯定是不愿意再进去的,只好作罢,勉强站起来跟在那两人身后找着落脚点。

一路上,罗渚在前方带路,穆书凝与他并肩而行,安时则跟在二人身后,慢慢走着。

“诶,秦昱行,再往北走就是静穹山了,你不回去看看?”

穆书凝下意识抬头往北方看去,月色下,隐约能看见高耸的静穹山山顶。

“不去。”

“出来历练也不能真的一直不回去啊,我家老头那么嫌弃我,都还让我一年回去一趟,你这出来多久了,有一年了没有啊?”

穆书凝移回目光:“刚刚半年多一些。”

罗渚一噎:“哦,刚半年啊,我出来都快一年了,这么一算,过不多久我就该回去了。”

见穆书凝不搭理他,他又道:“那你出来的时候你师尊没嘱咐你什么啊?”

一听这话,跟在二人身后的安时耳朵恨不得都竖起来了。

听得穆书凝语气再平常不过:“没有。”

那一瞬,安时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感觉,那种紧张感就好似有一根银针在一个被吹满气的气球周围晃,要上不上要下不下要炸不炸的,直让人心慌。

罗渚嘟囔道:“这世上怎么还有这么不负责任的师尊啊?”

安时的心猛地一抽。

******

找好了歇脚的地方,穆书凝熟练地生了一堆火,把罗渚猎来的几只肥鸽给熟练地去毛,洗净,串在木棍子上就着火烤。

这一连串的动作看得罗渚目瞪口呆:“小昱行,你怎么变这么厉害了?”

穆书凝不以为意:“自己一个人走南闯北的,总不能饿死在半路上。”

罗渚啧啧,安时坐在一旁不说话。

吃饱喝足,罗渚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了两条毯子,此时他惊奇地发现,他们有三个人。

罗渚:“……”这该怎么分?

现在是二月份,虽然南方的冬天不是那么冷,而且他们都有灵力护体,就这么席地而睡也没什么关系,但也不能真的露天睡……

穆书凝不以为意,他靠在树干上就着火堆闭眼准备睡,明显不想争那两条毯子。

罗渚迟疑了一会,先把一条毯子盖在穆书凝身上,另一条不情不愿地递给安时,谁让他在这两人之中修为最高呢。

安时见状,也把自己的毯子扔给穆书凝,道:“小生出来时身上穿了厚衣服,这么睡一个晚上也无妨。”

穆书凝抱着两条毯子,受宠若惊。这种莫名被宠着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最后,穆书凝身底下铺一条,身上盖一条,睡了。

******

三人结伴同游了半个多月,最后穆书凝也没进鬼哭林里一看,反倒是入了凡尘,在繁华的江南小镇里逗留许久。

罗渚记着自家师尊叮嘱,要一年回教里报个平安,这一日,他便同穆书凝告别,往玄月毒教总坛赶去。

玄月毒教在皓月大陆的西北方位,他这一去,恐怕也要耗费个把月。

送走罗渚,穆书凝与安时两人在小茶馆里喝茶。

两人默契地都没有说话,穆书凝与安时不熟,不知道说什么,而安时本就是不爱说话的性子,一时之间,两人都是有些苦恼该怎么打破这个诡异的气氛。平时有罗渚在还不显,罗渚一走,还真是有些尴尬。

“阁下你……”

“小生……”

穆书凝与安时皆是一愣。

“阁下请说……”

“兄台有何……”

就这么,两人大眼对上了小眼。

第35章:暗杀

安时笑了:“兄台请说。”

穆书凝放下茶碗,轻咳一声:“我见阁下气度不凡,果真只是一介散修?”

穆书凝知道自己问得突兀,他见这个安时虽是一副书生打扮,可骨子里透露出来的东西却完全与安时的书生身份不相符,气质这些东西是完全伪装不出来的。从他的言谈举止之中,穆书凝甚至感觉到了一丝熟悉之感,虽然一时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熟悉。

安时也放下茶碗:“小生句句属实。”

句句属实个屁。

穆书凝没有多做怀疑,他轻轻敲着桌子:“那阁下……”

“叫小生安时就好。”

穆书凝颇不自在地看了安时一眼,他总觉得他与这安时似乎没有好到那种程度,处处都怪别扭的。

“那你怎么突然想起出来历练了?这种苦可吃可不吃,对于你们散修来讲,专注修炼才是最好的选择吧。”

“不全是这样,虽然提升修为是我们的第一目标,但小生认为只有多见事,多历事,见的人多了,心境才会有一个质的飞跃,对修炼百利而无一害,只是风险高一些而已。”

穆书凝沉默,这种思想,竟与他的师尊不谋而合。

“你若是与我的师尊相识,你定会受到他的认同。”

安时忽然来了兴趣:“不知兄台的师尊是个怎么样的人?”话一出口,安时开始紧张。

穆书凝脸色却是暗了下来,许久,才道:“他是一个……很严厉的人。”

安时追问道:“你们师徒二人关系不好?”

穆书凝不愿多说,却耐着性子回了一句:“还行吧。”

还行吧……

安时将这敷衍的三个字听在耳朵里,霎时觉得心里裂开了一个小口,涩涩的,还有点疼。

这时,两人各有心事,均是不知自己已经被一众极善隐匿身形声息的黑衣杀手围住了。

******

穆书凝起身:“我们接下来去哪?”

安时看着穆书凝,想了想:“哪里都好,不如去医馆里帮帮忙?”

穆书凝似乎也正有此意,正当他准备起身之时,五感皆通,他忽觉周围翻涌着一股莫名的杀意。

安时也感觉到了,但他表面并未表露分毫,说道:“走吧?”

穆书凝忽然道:“你先去医馆,我有点事要解决一下。”

穆书凝直觉这些杀意是冲着他来的,与安时没有半分瓜葛,他若是不小心将无辜之人牵连进来,他这辈子恐怕都难心安。

安时忽然拉住穆书凝的衣角,问道:“你要去哪?”

穆书凝欲言又止,扯开安时的手,冲他摇了摇头。

安时用口型对他说:“周围有情况,我跟你一起。”

紧急之下,安时竟忘了自称“小生”。

穆书凝微愣。

安时拉住穆书凝微凉的手:“走吧,暂先别去医馆,小生知道有一个赏月的极好去处。”

安时没有点明,怕那些亡命之徒在这种闹市区就大开杀戒。

穆书凝感受着安时手掌的微热温度,抬头看他,忽然觉得眼前安时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变得强大而凌厉。

穆书凝忽然感到困惑。

安时捏了捏穆书凝的小手指,似是安慰。

******

江南之地多山,不过山都不高,唯有静穹山高耸入云。

安时一路都拉着穆书凝的手,二人缓缓踏月而行,悠闲又惬意。

穆书凝就这么乖乖地被小书生牵着,竟然忘了挣脱。他莫名觉得与这个半路突然出现的书生相处有一种安全感。

不知是为何,那种安全感从心底而来,让他全心全意地依赖着。

安时低声笑:“紧张吗?”

穆书凝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个一开始还对他恭恭敬敬的书生怎么突然就像是解锁了什么一样,忽然开始调侃起他了。

穆书凝不自在道:“阁下说笑了。”说完还把自己的手往外抽,抽了半天,竟没成功,他才发现,安时拉着他的手劲很大。

安时现在已经开始放飞自我,低低地笑了,笑声低沉富有质感。

那一瞬间,穆书凝只觉得自己心脏被瞬间击中。

“坏了,这书生什么意思?”穆书凝心里如是想到。

月光轻轻泼洒在这条小路上,无人过来,静谧又宁静,安时忽然想到,若是就这么一直走下去,也是不错的。

只可惜,他们现在尚在逃命之中。

忽然只听得一道响哨划破寂静夜幕,安时的眸色在夜色之下骤然冷厉。

穆书凝动作飞快,祭出驰歌,握在手里,浅淡的赤色光芒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不好。”穆书凝提剑横挡,警惕注意着周围情况,以便提防突发情况。

安时摊开折扇,月光之下,扇骨似是金属质地,熠熠反射着光芒。

倏然,只听得一道呼哨声破空而来,鸣镝受风发声,又快又狠,直冲穆书凝眉心而去。

安时手腕一挥,似乎是想用扇子替穆书凝挡下来。

“安时,小心。”

穆书凝喊道,同时用驰歌挡住杀气四溢的哨箭,那哨箭来势极猛,出箭者功力不低,箭头高速旋转着威力极大,被驰歌挡住去路也不减其威势,好像不射中什么就不罢休一样,穆书凝被这哨箭顶得连连后退数步。金属相撞甚至擦出了火星。

安时拧眉,即将出手的扇子立刻转了个方向,拦住向自己袭来的哨箭。

安时那边情况稍好一些,他用了巧劲,以柔克刚,手腕不知怎么一翻,卸去了哨箭的万钧之力,那鸣镝朝着另一方猛冲而去,“咄”地一声楔在了地上。

两人稍稍喘口气过来,另一方却不给他们喘息之空,远处埋伏着的人保守估计也要有四五个,一瞬间,三四把哨箭朝二人索命而来。

幸好二人还没有完全松懈下去,早有准备,脚步轻挪,便躲开了追击。

穆书凝趁着空闲道:“安时,趁现在你快离开,他们的目标貌似是我。”

安时不着痕迹地轻皱眉头:“他们为何会盯上你?”

穆书凝心道:“有人想让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呗,这有什么为何不为何的。”

表面上却说:“我不清楚,可能是我暗中结下了什么仇家。”

话题这么一被岔开,穆书凝自然是不会再提让安时离开的话,安时顺了心,晃着扇子给自己扇了扇风。

“此地对我们不利,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我们的所有表现都暴露在他们的视野之下,若是有个林子则最好不过。”

安时道:“这里怕是不太好找林子,不过如果让他们也到了明处,形势会大为逆转。”

“可他们人数不少,恐怕即使他们到了明处我们也不会有什么优势。”

安时挥手又拦下一道迎面而来的哨箭,把穆书凝往自己身边拽了拽:“你相信我吗?”

穆书凝迟疑。

安时的扇子裹着阴凉的风,吹得穆书凝全身发冷。

穆书凝抬头看他:“你真的只是一个散修?”

安时勾了勾嘴角,张口便要说话,忽见穆书凝脸色一冷,驰歌迎风出击,“铛”的一声撞上一个冲他脖颈袭来的利刃。

手持利刃的黑衣人与穆书凝一触即分,不多恋战,手持双刃如猫般轻巧落地。

借着月光,穆书凝看清楚了,那是个神色阴鹜,眉间有一道疤的男人。

安时神经有一瞬间的紧绷,但很快,便恢复正常,穆书凝说过,不破不立,现在他倒是想看看这个“破”,是要“破”到什么地步。

“你是谁?”穆书凝谨慎问道。

那男人轻舔利刃,眼神轻佻又不屑地看着穆书凝:“来取你命的人。”

穆书凝失声笑了:“能取我命的人不多。”

男人接道:“我就是其中一个。”

话音刚落,只听得“唰唰唰”三道整齐利落的声响,忽见男人身后整整齐齐地立着九名黑衣人,这九人脸上都带着蒙面纱巾,动作完全一致,看不出差别,放眼一扫,就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一样。

穆书凝的脸瞬间就冷了:“术傀师?”

那男人眉头一挑:“好怀念啊,上次叫过我这个名字的人已经坟头草已经有尺来高了。”

要说这术傀师也有些来历,仔细按辈分论来,他还能算得上是罗渚的师叔。术傀师本名吴究,玄月毒教教主吴莫虞的亲弟弟,当年与吴莫虞一同入了玄月毒教拜师学艺。玄月毒教地处西疆之地,那些巫蛊傀儡之术本就盛行,但当时的玄月毒教教主认为这些都是歪门邪道,便把记载着这些的典籍列为禁忌,不允许任何人翻阅学习,若有违者,立即剥除弟子籍,废除修为。

吴究年岁尚小,那些逆反和好奇占据着他的本心,最终,为了追求力量,他还是偷学了这些禁术。纸总有包不住火的那一天,被发现了之后,吴究被废了一半修为,被逐出师门,臭名远扬。

穆书凝苦笑了声,觉得他与吴究竟也有几分相似。

再然后,吴究的傀儡之术竟越发精通,曾有一阵子闻名修真界。那会,四大掌门都要忌惮他几分。

那时,穆书凝年岁尚小,倒是听晏青时提过几次。

而如今,这个闻名皓月大陆的术傀师竟亲自来追杀他,他这是何等的荣幸。

安时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太好看。

穆书凝将驰歌拄在地上,道:“晚辈与前辈似乎无冤无仇。”

巫蛊傀儡之术可怕之处就在——操控傀儡的人能瞬时召出无数傀儡,这些傀儡可以由死尸炼成,也可以由活人炼成,甚至灵魂都可,威力极大。

而被巫蛊傀儡围攻着的人,甚至还没弄清楚哪个人是操控者就丢了性命。

穆书凝为了稳住吴究,也不得不放低了姿态。

第36章:相认

吴究嗤笑道:“巧了,我也与你无冤无仇。”

穆书凝道:“那为何……”

“可是有人与你有冤有仇,花了大价钱从我这买你的人头,你说我该怎么办?”

穆书凝脸色一僵。

吴究转头看向安时道:“那边的小兄弟,这边没你事,你要是见不得血腥场面,先走就行。”

安时岿然不动。

吴究啧啧道:“唉,你们修真界的人都说我心狠手辣,可我也没不给你们逃命的机会啊,你看看你看看,都是自己不要命啊。”

安时铁扇乍然摊开,他冷眼道:“买他人头的是谁?”

穆书凝垂下眼睫,能有谁?除了他的好师兄还能有谁。在太虚秘境里楚俞情想害他,没有得手,楚俞情怎么甘心就这么放过他?

更何况这些日子他与晏青时的接触都被楚俞情看在了眼里,他坐了楚俞情的位子,楚俞情那种小肚鸡肠的人怎么会允许有人来挑战地位?

即使穆书凝无意,但楚俞情有心。

楚俞情把掌门的那个位子看得太过重要了,上一世就是这样,晏青时对穆书凝悉心教导培养,从楚俞情的角度来看,就是晏青时要亲自培养出一个掌门候选人,而楚俞情这个掌门首徒之位,空有其名。

而穆书凝天资聪颖,也难怪楚俞情嫉妒得要命。

而现在,楚俞情好不容易离他追求的那个位子近了一些,中途又杀出来一个秦昱行,这让他怎么不草木皆兵?

吴究冷笑:“抱歉,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话音刚落,九名傀儡之中的七名瞬时朝穆书凝涌去,他们人数上已经取胜,穆书凝更无胜算。

穆书凝迅速后撤,手中驰歌赤光闪烁,不断格挡着那些傀儡挥来的兵刃,相当吃力。

安时神色之间涌上几分忧色,他闪身刚要朝穆书凝那边赶去,就见一黑紫弯刀拦住了去路。

吴究舔了舔嘴角:“别光顾着看那边啊,这边还有呢。”

与此同时,吴究身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三名傀儡,手持重弓,哨箭全都搭在了弦上,一触即发。

穆书凝不断后退着,他狼狈地抵挡着七名至少有筑基巅峰期修为的傀儡的攻击,同时还有注意着哨箭袭来的方向,自然无暇再去想安时那边的情况。

不幸他体力不济,最后一招没有接稳,身形一晃,来不及躲避哨箭,箭头直直没入小腿。

穆书凝身形踉跄一下,勉强躲开傀儡顺势横扫而来的刀刃,慌不择路地往山上跑。

安时正与吴究缠斗着,他发现穆书凝被逼入绝路,登时心急,想要追上去,却没料到这吴究像极了粘人的橡皮糖,死死拦住安时的去路。

安时怒极,声音仍是冷的,:“你不是想取他的人头吗,你为何追着小生不放?”

吴究走了个漂亮的步法,躲过安时凌厉的一击,道:“你跟我装什么装啊,晏掌门?”

******

穆书凝在乱石堆之中穿梭,身后的傀儡穷追不舍,穆书凝没有看到吴究的身影,穆书凝知道,他身上旧伤未愈,杀掉自己其实两只傀儡就够了,而那个吴究一下子派出七只傀儡,倒还是高估了他。

血一直在顺着他的小腿往下流,止不住,穆书凝也没有时间疗伤,只能一路跑着。忽然间,他眼尖地发现一座石碑。

上面三个血红大字,“断情崖”。

穆书凝闭了闭眼,心一横,继续往前跑。

断情崖,望断情,两心断了泪飘零;断情崖,水绝情,此生已了把缘定。

断情崖在皓月大陆上有一个传说,说断情崖之下有一汪绝情水,从断情崖跳下,入了绝情水就会将前尘所有事情遗忘,前尘遗梦,大道本心,全都如梦如幻,与此人最后的一缕情丝彻底消融在绝情水之中。

绝情水,绝七情,断情崖,断六欲。

穆书凝咬牙往前跑,他若是停步在这里,终究丧命,可若是跳下那个绝情崖,肯定是没了那些恼人的,忧心的,折磨人的但却是个活人证明的情绪波动,但他做第二种选择,还是能捡回一条命的,等到时候若是能活着把仇报了,没了喜怒痴嗔,倒也无妨。

他一点犹豫都没有,直奔断情崖。

穆书凝闭上眼,心道自己总算要解脱了。

穆书凝站在悬崖边上,轻声道:“再见,晏青时。”

******

“晏掌门?”吴究满身是血地倒在地上,傀儡也全都再也动不起来,晏青时身上还穿着书生的衣服,月白衣袍上全是血——吴究的。

“是谁?”晏青时的语气平稳无波,眼中杀气四溢。

吴究身上到处都是血洞,几乎每一处好肉了,即使这样,他还是轻佻地笑着,一点都感觉不到痛似的:“我可不能说,说出来就违背我们这行的规矩了。”

“你已经失败了。”

吴究挑眉:“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我的傀儡早就把他人头给割下来了。”

晏青时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眼,道:“吴莫虞一直在找你。”

吴究脸上表情有所收敛,顿了许久,才道:“他找我干什么?”

晏青时道:“你是他最后的亲人。”

吴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亲人?你可别抬举我了晏掌门,我……我算他哪家子亲人,啊?”

晏青时静静看着他。

“你当年误入歧途是为了他。”

吴究嗤笑:“你快别自以为是了,你也告诉那吴莫虞一声,别让他自作多情,我为他,我凭什么为他啊?他算哪根葱,我巴不得过这种自由自在的日子,多好啊,你看看。”

可笑这唇色青紫,身负重伤,满身血污,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的人,一条性命拿捏在别人手里,竟还能说出“现在的日子好”这种话来,着实让晏青时也有些惊异。

“他堂堂教主找我干什么?我可不敢高攀,你说是不是啊?”吴究满不在乎自己的现状,大大咧咧躺着,“哪来的……兄弟情分啊……”

说完,吴究竟然安静下来,看不出本色的脸看起来阴郁无比。

晏青时道:“我带你去见他。”

吴究抬头看他。

“是谁让你杀秦昱行的?”

吴究错开目光,看向遥远天空上苍凉的银月,一双眼里竟是有了些人的情感。

“楚俞情。”

吴究如是说。

******

当晏青时解决掉吴究这边的麻烦之后,暂时无暇顾及楚俞情下手害他师弟的事情,过去搭救自己的徒弟才是要紧之事。晏青时掐指算了算了穆书凝的方位,得到的结果是断情崖的时候,他的整颗心快要飞了。

断情崖?

晏青时只觉自己脑子里的血都烧沸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此时莽撞得像二十来岁的小年轻。断情崖是什么地方他不会不知道,那里多是道侣受过情伤后为了不让自己以后的修炼之途受到此伤困扰,才选择跳下去一劳永逸的地方。从绝情水中出来的人,直接就被剔除感情欲望,直接忘却那些伤痛不已也深刻铭心的情情爱爱。

晏青时知道穆书凝是为求得一线生机才到了那个地方,可若是穆书凝就这么直接忘了他,他不甘心。

他还没来得及让穆书凝知道他的心意,他还没来得及告诉穆书凝他早就后悔了,他晏青时,后悔了。

他闭关修炼时在想他,他下山游历时在想他,他在天道众处理公务时也在想他,甚至他渡劫劫雷劈到他身上的时候,都在想他。

而现在穆书凝却要轻易地将他忘了?谁给他的胆子。

晏青时手握苍吾,将灵力逼发到极致,直冲断情崖。

他到的时候,正巧看见穆书凝刚好跑到悬崖边,作势就要跳,而穆书凝身后的那七只傀儡,动作迅速而敏捷地嘶吼着全朝穆书凝奔去,生死一线!

刹那间,天地之间划过一道亮银剑光,灿如长虹,生生将暗蓝夜幕狠狠劈开。苍穹之上的月色都黯淡无光,唯有这磅礴剑气浩大而难以抵挡。

到此时为止,晏青时知道,这是他超越平生武学,出的最快最狠最准的一次剑。

漫天血雨旋转而落,带着腥臭的气息,点点溅落在他们两个的白衣之上。

那七个傀儡同时没了脑袋,脖颈间喷溅出的腥臭脏血令人作呕。穆书凝还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只知道自己若是再慢一瞬,就要被身后的傀儡砍下人头。

他连身后发生了什么情况都不想知道,一半为逃命,一半为解脱。他身体前倾,重心前倒,眼看就要跳下去,悬崖边上因为受力,叽里咕噜地滚下几粒小石子。

“穆书凝,回来!”

就像狂傲的风吹破窗纸那样,呼喇一声,在穆书凝的心口吹开一个大裂缝。熟悉的命令式语气,就连咬字的重音都与他记忆之中完全重合。

而发声的人似是许久没有喊过这个名字,出口的时候,嗓子发哑,还有点轻颤。

穆书凝全身一僵,不敢置信地回头凝望。

只见晏青时一脚踹开傀儡的尸体,手中的苍吾点点滴血,他月白的衣袍几乎成了黑红色,他一步接着一步走近,由穆书凝亲眼所见,一点一点变回自己原本的模样,最后在穆书凝三尺之外站定,

“过来。”

穆书凝看着尚在滴血的苍吾剑,脸色一瞬间苍白无比。

这就是他,朝思暮想的人啊。

“安时,晏青时,好,真好,你这次,要不要再捅我一剑,把我这个卑鄙小人彻底消灭?”

晏青时嘴唇动了动:“书凝……”

“不要这么叫我!”穆书凝竟变得有些歇斯底里,“你说的,我早就不是你徒弟了!好了……现在你知道我回来了,你是不是要彻底抹杀我?顺便再替这个可怜的秦昱行报仇?我强行侵占他的身体,你快来匡扶正义啊!”

穆书凝眼角发红,心魔有些隐隐压不住的趋势。

晏青时第一次有些慌乱:“你先过来。”

“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你怎么这样啊……”穆书凝忽然不说话了,他浑身失力,跌坐在地上,有气无力。

穆书凝当然知道,晏青时从傀儡手中救下他的那一刻,他就没有跳下去的勇气了。

他舍不得了。

——第一卷·出云之阳·完——

第二卷:蔽月之影

第37章:慕时

“师尊——!”

万剑峰上,一道喊声贯彻峰顶。

晏青时听到喊声,手一抖,手里的玉简“啪”地一声摔在桌上。

晏青时拧眉,抬头看向门口处。

只见门猛地被推开,穆书凝手里握着一把翠绿竹剑,额角还往下滴着汗,神采飞扬:“师尊,我突破《炽火诀》第七式了!!”

晏青时闻言,脸上的神色好看许多,抬头,低声问道:“身体可有不适?”

穆书凝抬手擦了擦汗,道:“没有,我身体很好,练剑的时候突然就有了体悟,一举突破。”

晏青时对穆书凝向来不吝夸赞,他起身,走过去,将穆书凝粘在脸颊上被汗水濡湿的鬓发拨开,轻声道:“很好。”

穆书凝笑了,刚过完十八岁生日的他,还有一种超然的单纯和不谙世事。

就在此时,晏青时的房门被敲响。

穆书凝侧耳倾听,眼睛眨了眨,道:“是师兄?”

晏青时收回手,“嗯”了一声。

“进来。”

得到应允,楚俞情推门而入。

只是他刚一进来,就看见穆书凝嘴角挂着大大的笑容,脸颊红红的,左眼眼角之下的那颗小痣仿佛都闪烁着光芒。

莫名的,楚俞情觉得那一幕有些刺眼。

“师尊,萧师叔在山下等候。”

一听到“萧师叔”这三个字,晏青时的脸色就沉了下去。他这小师妹与他向来不和,现在来这无非就是一个目的——从他手里头抢走穆书凝。

晏青时无奈:“我这便过去。”

楚俞情应下,转眼看了一眼穆书凝,穆书凝察觉到他的目光,咧开嘴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楚俞情笑道:“师弟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穆书凝将竹剑收起来,大大方方的:“我今天突破困扰我许久的瓶颈期,一早就来找师尊报喜。”

楚俞情道:“哦?那恭喜师弟了。”

穆书凝笑了:“多谢师兄。”

不知是不是穆书凝的错觉,他总是觉得他这个师兄有些不太对劲,可具体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只能顺着楚俞情的话说。

“俞情,你先回去,为师还有话要与书凝说。”

楚俞情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阴鹜,随后便低头应道:“好,那弟子先去答复萧师叔。”

晏青时没有注意楚俞情的表情,他在想着别的事情,而穆书凝年岁尚小,还看不懂人眼之中的情绪。

待到楚俞情离开之后,晏青时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一把雪色长剑。

在修真界,只要他的修为够高,就可以掌握多种技能,晏青时此时是合体巅峰期的实力,炼丹、炼器,甚至驭兽都不在话下。

这把雪色长剑便是出自他手,天阶中品法器,也是修真界之中极为罕见的品级,整个修真界,能炼出天阶法器的人屈指可数。

在看到长剑的那一瞬间,穆书凝的眼睛腾地就亮了,燃起点点星光。

“师……师尊?”

穆书凝的嗓音有些发颤,带着喜悦与情不自禁。

“这把剑为师早已给你备好,给它取个名字便好。”

穆书凝不假思索:“慕时。”

“木石?”

穆书凝眨了眨眼,狡黠一笑:“是爱慕的慕,时间的时。”爱慕的慕,晏青时的时。

晏青时没有多想,以为穆书凝给这把长剑起这种名字定是有什么特殊的意思,便点头,随意说道:“为师还要去见你萧师叔一面,去练剑吧。”

穆书凝点头如捣蒜,毛茸茸的碎发随着他的动作抖落下来,带着年轻人的活力。

就连晏青时都没有注意到他自己的眼角带着笑意,率先推门离开。

******

当晚,疲惫修炼了一整天的穆书凝,躺在床上,抱着慕时,翻来覆去。

剑鞘上已经被刻上了他的名字“书凝”二字,是晏青时的笔迹,笔走龙蛇,字体遒劲有力。

穆书凝脑袋紧贴着冰凉的剑柄,嘴角忍不住咧着上扬。

他恨不得向全皓月大陆宣布,这个是他的师尊送给他的,他师尊亲自给他炼的。他喜欢他的师尊,全世界全宇宙第一喜欢。

有人欢喜有人忧,楚俞情在自己的房间里打坐,虽是打坐,可身周并没有灵气流转。他只是在“打坐”而已。

许久,楚俞情终于睁开眼,他现在没法安定下来,满脑子想的都是在晏青时那穆书凝那个笑和晏青时若有若无的宠溺感。

他快要受不了了,明明他才是晏青时的首徒,明明该享受一切优越条件和第一手资源的都是他,那个半路上山的穆书凝凭什么就轻易地得到了那一切?

而且师尊竟然把自己支开要和那傻小子单独说话!

楚俞情现在简直快要气炸了,若不是穆书凝,若不是穆书凝……

穆书凝在自己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即使他已经是辟谷中期的修为,可以不用进食,不用睡眠,可睡觉是人的本能,也是人的乐趣之一,他可不愿抛却这项乐趣。

穆书凝打了个哈欠,翻身下床,把慕时仔仔细细收起来,抱着个枕头,往晏青时的房间走去。

晏青时的房间烛火长亮,看着那缕暖光,穆书凝莫名觉得一阵安心。

穆书凝酝酿着睡意,打了无数个哈欠,眼角红红的,隐约有浅浅的水迹,他抱着枕头的手紧了紧,敲响晏青时的房门,喊道:“师尊……”

晏青时正在处理公务,天道众那边有人传来预言消息说近百年之内将有神器现世,只是时间地点都未定。

就因为这么个事,穆书凝焦头烂额。

听见敲门声,晏青时心里明镜似的,但还是假模假式地问了句:“谁?”

门外传来迷迷糊糊的少年嗓音:“师尊,是我,穆书凝。”

听着那上挑的尾音,晏青时忽然觉得自己的疲惫一扫而空,声音也不自知地轻快些许:“进来。”

穆书凝推门而入,抱着个枕头,揉着眼睛。

晏青时哭笑不得:“来找为师何事?”

“师尊,太热了,我睡不着。”语气是他惯常的撒娇语气。

晏青时将手中玉简放下:“现在正值盛夏,是热了些,但你既为修道之人,应知晓心静自然凉的道理,且你已辟谷,已不需睡眠。”

穆书凝抱着枕头,站在门口那有些不知所措。

“师尊……”

穆书凝的脸蛋白嫩嫩的,脸上是未曾经历风浪的天真,在静穹山派,他被保护得很好。因此他这么看着晏青时的时候,自然就带着几分无辜与茫然。

晏青时:“……”

#我的徒弟天天都跟我卖萌,我该怎么办#

#我竟然觉得我的徒弟太可爱了,我是不是该自戳双目#

#我的徒弟是个宝#

晏青时叹息,他的徒弟他再了解不过,从小就粘人得不得了,一到打雷下雨天就肯定要钻他这边来,而现在,还多了个毛病,稍微一睡不着就来找他,而且这回变本加厉,居然还直接抱来了枕头!

晏青时觉得自己这个徒弟粘人似乎粘得有点过了。

穆书凝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委屈的鼻音:“师尊……”

晏青时闭上眼。

不,不要这么喊我了!

晏青时起身,脸上的表情有些发沉,柔和的烛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棱角分明的脸模糊了些。

“为师床上有凉玉枕,去睡吧。”

穆书凝见晏青时没有把自己扔出去,心花怒放:“好。”

同时“嗖”地一声就跳上了晏青时的床。那动作快得,他平时的出剑速度若有这般快,恐怕早就突破《炽火诀》第八式了。

晏青时:“……”

穆书凝枕着晏青时床上的凉玉枕,怀里抱着自己的枕头,睁眼看着站在床边的晏青时,道:“师尊,你不休息一下吗。”

晏青时道:“为师还有要事需处理。”

穆书凝不解地问:“什么事?”

晏青时鲜有这么耐心地回答穆书凝的问题:“天道众的事情,很急。”

穆书凝点了点头,就不再说话,眼皮实在太沉,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只要一到了晏青时这,气温没变,环境没变,人也没变,可心就莫名地沉静下来,周围的燥热仿佛都不存在了,穆书凝闭眼,很快便睡了过去。

晏青时看着床上立马就陷入了沉睡呼吸变得绵长而缓慢的人,哑然失笑。

别说现在穆书凝刚十八岁,就算他一百八十岁,在晏青时这,也永远都是个孩子。

穆书凝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他觉得鼻间氤氲着高山雪松的香气让他无比安心。

他醒来的时候,烛光还亮着,穆书凝坐起来,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声让沉浸在公务之中的晏青时抬起了头。

“还早,还可以再睡会。”

穆书凝摇头,下床凑到晏青时身边,说道:“不睡了,师尊你一直都没休息?”

晏青时点头:“天道众那边事项繁忙,所有人都等着为师的回复,这事拖不得。”

“发生了什么事?”

话一出口,穆书凝后颈发凉,他随心所欲惯了,向来都是想什么就说什么,可这种时候,天道众的大事自己问出口,师尊只会觉得他恃宠而骄,到底是逾越了。

然而,出乎穆书凝意料的,晏青时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简洁说道:“百年之内将有神器现世。”

第38章:误伤

穆书凝内心是一浪高过一浪的喜悦,他原本还胆战心惊地等待着晏青时的训斥,可这回晏青时语气自然,就像是他们两个站在同一个高度,共同商议一件大事一般,在晏青时的眼里,他也不再是需要关爱呵护的小孩子,他可以像个大人一样,能给晏青时提供些得当的建议。

可惜,穆书凝没能对得起他对自己的期望,他还沉浸在满心的喜悦之中时,晏青时忽然道:“为师看你精神还不错,若是没有其他的事,便去巩固你的修为,顺便与慕时磨合磨合。”

穆书凝一抖,看了看外面还灰灰沉沉的天,十分的不愿意。

晏青时不再多说,埋头处理公务:“去吧。”

穆书凝知道到这种时候,晏青时对自己的耐心便是已经用尽了,即使之前他能搂着晏青时的脖子撒娇,现在也半分忤逆不得。

幸好穆书凝懂这个度。

即使这样,满心欢喜也丝毫没有少,他顶着灰蒙蒙半亮不亮半黑不黑的天,跑到自己的小屋里把慕时拿在手里,又跑到后山练剑去了。

后山上恰巧楚俞情也在,穆书凝乍一见到自己的师兄还有些愣怔,半晌才反应过来还要打招呼,便收了剑,唤道:“师兄。”

楚俞情停下动作,转头看他:“书凝,今天怎么这么早?”

“天气太热了,睡不着,呆着也是呆着,就出来练练剑。”

楚俞情转回头,他的表情在穆书凝看不见的角度有一瞬间的狰狞扭曲。

你瞧瞧他说的这些话,睡不着,呆着也是呆着,没事干了想起来出来练剑了,这是多大的脸啊?楚俞情只觉得心中有股上不去下不来的邪火,堂堂正正地往心口一堵,他还偏偏不能表露出来。

天资聪颖,被师尊亲自教导,膳食在辟谷之前均有师尊亲自负责,穆书凝是晏青时的徒弟,他楚俞情难道不是吗?

他刚进静穹的时候,晏青时给他做了什么?扔下心法法诀让他自己钻研,辟谷之前要到夜色浓黑粘稠得像墨汁之后才回房休息,第二天在天还不亮时便要起床练剑,一天说多了也仅有两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可这个穆书凝,夜晚美滋滋地睡觉,白天就仅仅糊弄那几下子,现在竟然就已经到了辟谷期?

若是说他天资聪颖,常人不可比拟,楚俞情也就认了,可为什么,就连师尊对他们两个的态度,都天壤之别?

楚俞情咽下满心的怨恨,调整好表情,提剑负在身后,笑道:“书凝的剑法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穆书凝挠挠头,面对师兄的关切询问,他道:“昨天才突破《炽火诀》第七式,境界还不扎实,还需加强练习,巩固基础。”

楚俞情颔首:“不知师弟愿不愿意与我切磋切磋?”

这一下,彻彻底底轮到穆书凝吃惊了。

在他心目中,他的师兄楚俞情是他有限的生命里,除了师尊晏青时之外,唯一一个他既敬重又想超越的人。那种感情十分复杂,楚俞情对他和颜悦色,他便真心把楚俞情当成亲人一般,楚俞情的强大又让他起了几分少年心性,终有一日,他将超越这个强大的师兄。

楚俞情此时进步飞快,已经到了金丹巅峰期,把穆书凝心中那分隐藏起来的热血劲头全都给引了出来。

穆书凝简直要抑制不住自己的心跳,他道:“恳请师兄指教。”

楚俞情没有开天演幻境,后山很少有人来,即使不开幻境也不会有人打扰。

穆书凝祭出驰歌,雪亮的剑光刺了楚俞情一下。

楚俞情的心猛跳。

那把剑……是天阶中品。

楚俞情心中冷笑,他这把秋马也不过是天阶下品。师尊,你真是好偏的心。

楚俞情作为万剑峰首徒,修炼的剑法便是晏青时亲传,静穹掌门一派千年万年传承下来的法诀剑招。

名为《振华录》。

《振华录》与《炽火诀》不同,《炽火诀》重在威力,极考验修炼此诀之人的天赋与领悟能力,前五式难度不高,但到了第六式便是一个分水岭,若是将此修炼至第九式,恐怕全修真界都没有人能与他匹敌。

而《振华录》则主要考验修此之人的心境,心胸若不能包罗万象,到了后期,难有长进。《振华录》之中的剑法大道古朴素净,但震慑力极强,带着上位者的气势与压迫力,是为静穹掌门量身打造的剑法奥义。

穆书凝反手握剑,抱拳:“师兄,请。”

楚俞情笑道:“师弟,先出剑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穆书凝毫不客气,剑招带着少年特有的冲劲,朝着楚俞情猛冲而去。楚俞情勾了勾嘴角,秋马轻轻一横,云淡风轻地挡住了穆书凝袭来的剑。

穆书凝毫不气馁,他知道楚俞情比他强上太多,而追上楚俞情的脚步,则是他现在最想要做的事。

“铛铛铛”数声发出,刀光剑影,眼花缭乱。楚俞情足尖点地,轻轻后退,闪身躲过穆书凝横扫而来的长剑。

楚俞情浅笑:“还不错。”

穆书凝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师兄,你可要小心了。”

楚俞情友好地挑眉。

穆书凝忽然将灵力灌入到慕时之中,银亮剑身顿时冒出扎眼红光,将穆书凝的白衣映得斑斓。

《炽火诀》第七式。

整把长剑像是燃烧起来一样,熊熊烈焰比天边朝霞还要灿烂,楚俞情淡漠地望着冲着自己迎面而来的烈焰长剑,茶色双瞳之中有两团小小的火苗,他像是被吓住一样,浑身僵硬,而秋马竟然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穆书凝来不及收剑,惊呼:“师兄!”

高手过招,即使是一瞬间的失神都是致命的,楚俞情这才回过神来,皱眉,迟钝地挥舞着秋马,侧身提剑向穆书凝刺去,两把长剑眼看都要刺入对方身体,楚俞情拧眉,立即收剑。而穆书凝没有想到楚俞情会直接出剑让自己收招,按着他这师兄以前的路子,不应该是先出剑横档再另辟蹊径进攻吗?

灵力外放,穆书凝已经彻底来不及收回手中威势浩大的长剑,只能尽力使剑路偏离。

裹杂着穆书凝汹涌灵力的长剑直直没入楚俞情的肩膀,鲜血瞬间喷涌而出,甚至将楚俞情的肩膀捅了个穿。不过也幸好楚俞情刚才动了那一下,不然这剑正好刺中的就是楚俞情的心脏。

而就在此时,忽然听得一声小童的尖叫。

穆书凝的脸都被吓白了,他松开慕时,跌跌撞撞地往楚俞情那边跑去,紧张道:“师兄,你怎么样。”

楚俞情的情况相当不好,双腿失力,跌到地上,他嘴唇青紫,脸上血色尽失,《炽火诀》的威力不可小觑,遇上巨石都能让巨石崩裂,要是遇上人体肉躯,自然是让人少不了受苦。

楚俞情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内的血液滚烫无比,带着股热流,烧灼着他全身的筋脉脏器。仿佛被烈焰焚身,可偏偏手脚都是冷的。

过高的温度让血液流失得更快,楚俞情此时神志不清,身体摇晃着就要晕倒。

楚俞情艰难道:“扶……扶我起来。”

旁边小童的叫声令人烦躁:“穆……穆师兄,你……你竟然伤了楚师兄!”

穆书凝来不及辩解,手忙脚乱道:“你,快去凌仞峰请周师叔!”

楚俞情此时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靠在穆书凝的肩膀上,流出来的血几乎要染红了穆书凝的白衣。

那日,说来也巧,万剑峰后山不是人随随便便就能进去的,这个小童是外门定时派来负责清扫万剑峰的侍童,他本该昨日来万剑峰,可他贪玩竟忘了日子,这才第二天一大早就来打扫,正巧碰见了“切磋”的师兄弟二人。

若是没有他,也就不会闹得全静穹山都知道穆书凝刺伤了他师兄。

楚俞情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而周青馨在一旁忙碌地给他配药。按理来说,楚俞情受的这种伤不会造成什么恶性影响,按时敷药止血就能愈合,可偏偏,伤他的,是穆书凝的慕时剑,是威力浩大的《炽火诀》。

慕时带着的火焰将楚俞情的筋脉都灼伤了,现在最让人犯难的不是止血和伤口愈合,而是筋脉修复。

所幸楚俞情伤的是左肩,不会影响他用剑,不然,这么一个身份地位都无比显赫的弟子若是就这么废了,穆书凝一辈子也偿还不了。

而就在这种时候,一股谣言却莫名在山中传开了。说穆书凝早就看楚俞情不顺眼了,表面上说着要切磋,实际上就是想趁着这个机会杀掉师兄,好一举夺得掌门候选人之位。

而那个小童说:“我亲眼看见了楚师兄和穆师兄两个人同时出招……楚师兄怕伤到穆师兄,及时收了剑,而穆师兄却什么都不知道似的,我亲眼看见穆师兄刺中楚师兄的。”

一时间,静穹山就不太平了。

此时夕阳出来,穆书凝抱着慕时,坐在楚俞情房门口的台阶上,他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万剑峰很少有这么热闹过,师叔们全都过来了,师尊也扔下手中的事务亲自去照料师兄,唯有穆书凝像个被遗弃了的孩子,无人问津,只能缩在无人的角落,忐忑不安地等着结果。

第39章:禁闭

期间周青馨出来过几次,一眼正好瞧见坐在台阶上有些委屈的穆书凝。

“你在这做什么?”

听见声音,穆书凝惊喜抬头,站起身:“师叔,我师兄怎么样了。”

周青馨冷冷淡淡的:“废了一条胳膊。”

穆书凝神情一僵,目光呆滞地看向周青馨:“怎……怎么会?”

他知道自己的《炽火诀》威力非同一般,可他也不过是刚刚突破第七式,第七式也仅仅徒有其表,怎么可能会废了楚俞情的一条胳膊?可若是真的这样……那自己便自废修为,偿还师兄。

穆书凝心跳如擂鼓,忽然听得一道女声:“周青馨,你乱说些什么?”

忽然感觉到一只手把自己拉了过去,他心里有事,没有做反抗,只见萧清妤把自己拉到身后,一副护雏的模样:“你这么说书凝心里头能好受吗?切磋切磋,少得了受伤吗?本来门派之内的切磋都该用竹剑,怎么就今天书凝用上真剑了?还不得怪掌门师兄让书凝用真剑练习?还有你以为楚俞情就是真无辜的?他明明看见书凝用的是剑,怎么就没提出来要换竹剑?什么都怪书凝,谁知道那师徒二人安的都是什么心。”

萧清妤脾气火爆,一番话笃笃笃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倒了出来,万剑峰上听得见的就只有这火辣的女声。

穆书凝:“萧师叔……你误会了……”

萧清妤不满道:“我误会什么了?你师尊和师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周青馨面无表情,被炮轰一通也没什么情绪波动,仅仅是瞥了一眼穆书凝,就回凌仞峰取灵草炼药。走的时候还不忘朝萧清妤彬彬有礼地做个手势,示意他先离开。

穆书凝被周青馨那云淡风轻的一眼望得直发怵,僵着开口:“周师叔怎么走了?”

萧清妤一见周青馨那面瘫脸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回凌仞峰取药去了,一会还得回来。”

话锋一转,萧清妤语气柔和许多:“书凝,万剑峰这种地方不适合你,你那师兄小动作不少,不如你来玄……”

“清妤。”晏青时缓缓推门而出,玄色衣袍此时竟莫名给人一种压抑感,

萧清妤的话被噎住,牙齿咬得“咯咯”响。

看见萧清妤死死拉住穆书凝的手,晏青时嘴角一抽。

“师妹,你……”

穆书凝看见师尊出来,便挣脱了萧清妤的手,小跑过去,问道:“师尊,师兄怎么样了?”

萧清妤无奈叹气,这种时候,人家正牌师尊出来了,她还怎么能做挖墙脚的事,当着面抢人,那无异于直接扇自己这掌门师兄的耳光。这些道理,她虽性子直来直去,可也是明白的。当即便转身离开。

看着晏青时和穆书凝相处,萧清妤怕自己忍不住一气之下把晏青时揍一顿,果然还是先离开为好。

晏青时看了看穆书凝,道:“还算稳定,就看日后恢复。”

穆书凝这才松了一口气。

晏青时问道:“你怎会伤了你师兄?”

晏青时仔细想了想,穆书凝虽修习的是《炽火诀》,可境界着实比楚俞情低了整整一个大阶,而且小徒弟对《炽火诀》第七式的运用远远没有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按照楚俞情的实力是完完全全可以躲开的,照那小童的描述,当时两人的剑都要刺到了对方,楚俞情收了剑,而穆书凝没有收,这怎么看都像是穆书凝故意出剑伤人。

想到这,又是有点不对,《振华录》的奥义是以守化攻,包罗万象,楚俞情明明看见了向自己攻来的招式,怎么还出杀招?

但一想到躺在床上的楚俞情那张惨白了无生息的脸,晏青时低叹一声。

听到师尊问话,穆书凝便将来龙去脉详细地讲了一遍,但不知他是忘了还是觉得没有必要说,没有交代在慕时要刺中楚俞情之前他曾用尽全力让剑锋偏离这一事。

晏青时听完,觉得与小童交代的事实相似,便颔首,没再说什么。

后来周青馨从凌仞峰回来,给楚俞情用了些药,等到人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的事了。

而就这一天半多的时间,穆书凝都是坐在楚俞情房门口的台阶上,不进去,也不离开。

周青馨进进出出都假装没有看见人,穆书凝自知自己犯了错,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地抱着剑坐着。萧清妤得知这事的时候,心疼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仅仅这一天,静穹山之内的谣言造得都要比天高了。外门的弟子们甚至都导出了一场穆书凝杀兄夺位的大戏。一时间,向来在弟子们之间很有地位的穆书凝,形象瞬间一落千丈,只是碍着晏青时的威慑力,众弟子才没有敢在明面上说。

穆书凝自然也是知道,只是他懒得管,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只要他知道他自己问心无愧便是。

楚俞情醒来之后,穆书凝也没有来得及去见一面,就被周青馨带到了常定峰的罪赦堂。

罪赦堂是静穹山内专门负责处罚犯错弟子的地方,惩罚方式不尽相同,轻微一些的便是被派遣到思罪崖思过,重一些的便是经受罪赦堂刑罚,从一级到十级,视错误程度逐层累加。

常定峰峰主罗清云尚在闭关,因此负责判定穆书凝刑罚的是晏青时。

穆书凝乖乖跪在罪赦堂冰凉的地面上,平静地等待发落。

他在心底暗暗猜测着自己到底是会被派到思罪崖还是直接在此受罪赦堂刑罚。

可出人意料的,晏青时肃然声音响起:“关于我徒穆书凝伤人之事,是我监管不周,弟子之间的切磋本该用钝头竹剑,我私心让我徒用利器,险些酿成大错,我有同等罪孽,理应同时受罚,奈何公务加身,抽身不得。吾在此便判穆书凝于万剑峰闭门思过一年,任何人不得探视。”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就连萧清妤都在台下边为晏青时偷偷地竖了个大拇指。周青馨神色还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穆书凝猛地抬头,远远地看向晏青时,眼中流光溢彩。

他简直,太喜欢他的师尊了。

晏青时私心昭昭,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似的,可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又让人没法反驳。反驳起来,要重罚,那就连着静穹掌门一起罚,要是真罚起来,罚个穆书凝没什么事,罚个晏青时也没什么事,但是天道众和静穹山派里出大事了谁给担着?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将晏青时的话翻译来说就是:我知道我徒弟犯错了,我没管好他,我也有错,要罚就连着我一起罚,但是我忙,没空,意思意思关我徒弟两天禁闭得了。

况且受伤的也是晏青时的徒弟,人家师门里的家务事,别人再插嘴就显得有些多事了。于是,罪赦堂上下,连个敢吱声的都没有。

穆书凝回到万剑峰的时候,脚还是软的。

在万剑峰上闭门思过一年,那哪能叫闭门思过啊?这还不是变相的闭关修炼?

穆书凝走进屋子里,站在窗前,看着自己的师尊,欲言又止:“师尊……”

晏青时以为他是不满,便道:“人犯错总是要付出代价,望你这一年里好好思考你的错处,以后莫要再犯。”

穆书凝眨了眨眼:“师尊,你为什么不把我封了灵力扔去思罪崖?”

这种时候,穆书凝其实希望听到晏青时的一句“舍不得”。

晏青时垂眸,在门上安安静静地落锁,用灵力封住锁头,才道:“思罪崖那种地方,不是人能去的。”

霎时间,穆书凝只觉天地一片清朗,就连接下来的一年禁闭里他看不到他的师尊这一事都不是那么的可怕了。

穆书凝咧嘴笑了:“是,师尊。”

若说穆书凝对这个处罚唯一不满的地方就是,一年真的太长了。

晏青时离开的时候,还没有弄明白穆书凝那个“是”到底是在回答他什么。

******

楚俞情坐在床上,感受着体内灵力滞涩的运转,面容有些微妙。

他已经得知晏青时对穆书凝的处罚,从所未有的,他觉得浑身无力。

穆书凝给了他一剑,而师尊竟然只让穆书凝在万剑峰上禁足一年。万剑峰上好吃好喝,灵力充足,想修炼就修炼,想歇着就歇着,这哪能叫禁足?

这么想着,楚俞情的一张脸越发扭曲,他冒着险些废掉一只胳膊的风险就换来了穆书凝更加滋润的生活?

楚俞情垂着头,头发散落在肩膀上,柔顺的黑发垂在脸颊两侧,形成了一个屏障。

忽听得有人敲门。

楚俞情头也不抬:“谁?”在床上躺了一天半,他的嗓子干涩而沙哑。

门被推开,晏青时迈步而入。

楚俞情一怔:“师尊。”

晏青时道:“躺着吧,你伤还未痊愈。”

楚俞情勉强扯出个微笑:“师尊的公务全都解决了?”

“不急,”晏青时并未坐下,俯视着他:“你怎么会被书凝所伤?”

楚俞情的笑容一僵。

晏青时:“但说无妨。”

楚俞情低头:“是我的过错。”

晏青时挑眉。

第40章:来信

“可能是我逼得太紧,书凝他的求胜心又太强,见赢不过我便出了极招,这也不是我本来的意图,说到底,还是我没有手下留情,没有顾及到他的自尊心。”

晏青时静静看着他,不知喜怒。

楚俞情道:“不知师弟现在在哪?”

“我已经关了他一年禁闭,谁也不许去探望。”

楚俞情低头,头发恰好挡住他的脸,谁也看不出他是什么心情。

良久,晏青时道:“你好好养伤,你周师叔会将你医好。”

“多谢师尊。”

******

一年时间对修者来说着实算不了什么,可对穆书凝来讲,漫长无比。

起初他有意打坐修炼,将这一年装作自己闭的关,可真正进行了他才发现,一闭眼,脑子里就全是晏青时的模样。

他完全没有办法沉下心去,心浮气躁的,险些走火入魔。

后来,他的心总算静了些,开始进入无我境界,周身灵力也开始正常运转,吸纳,吐息,等到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已迈入辟谷后期。

然而,他惋惜地发现,时间刚刚过了四个月,离一年时间结束还遥遥无期。

他已无心修炼,什么都不想干,只想见师尊。

静穹山在皓月大陆的南部,此时已经入秋,山上的天气已是格外的凉爽了。穆书凝悄悄地在门锁那里试探了一下,发现已经被晏青时的灵力死死锁住,他撼动不得,他无奈之下转移目标,一眼正好看见大大咧咧开着的窗子。

穆书凝:Σ(⊙▽⊙”a

这四个多月他居然都没有看见窗子是开着的?

于是,穆书凝朝着飞奔而去,然后,只听得“邦”的一声,穆书凝一头撞上了一个结界。

师尊,你你你,你好狠的心,说关我一年就真的关我一年……

一般这种专门防人的结界,是不会隔离非生命体的,非生命体……穆书凝眼睛腾地一亮。

穆书凝伏案埋首,神色认真地在纸上写着,写完后,他吹干墨迹,将信纸叠成一个小信鸽的形状,在上边附加了个小型法诀,往窗外一扔,小信鸽自动飞往晏青时的房间。

晏青时早就忙完了前些日子的公务,这阵子过得相当惬意,且他为了巩固心境,不急着闭关冲阶,且合体巅峰期到渡劫期还要有一道雷劫要受,在这之前,他自然是要做好万全准备。

晏青时正查阅着仙人遗留下的手记,一些涉及渡劫期的雷劫的注意事项,正入神,忽然听得窗前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

晏青时心中诧异,起身去窗前,想要看看是怎么回事,结果,刚一开窗,就看见一只憨头憨脑的小信鸽,脑门上顶着个胖月牙,正锲而不舍地用一张嘴啄着窗框。

晏青时:“……”

他挥手撤了纸信鸽上的法诀,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有这么大的闲心来给自己搞这些小玩意。

晏青时站在窗前,也不回屋,就着凉丝丝的秋风将纸摊开,入目的便是一排大字:

“师尊,我想你啦~”

这隔着纸都能冒出来的傻气。

静穹山很高,离天很近,但此时,晏青时还是觉得天很高,带着秋季特有的蔚蓝与无云,澄澈得像一块玉。

晏青时勾了勾嘴角,神色柔和,眼瞳里荡漾着一泓春水,飘荡开层层微波。

他小心地将信纸收好,坐回到书案前,拿出纸笔,端端正正地写上四个大字:“好好修炼。”

******

另一头,穆书凝也就是想着在师尊那里刷刷存在感,但当他收到晏青时回复的信时,整个人都惊呆了。

那信纸叠得方方正正,安安静静从窗子飘进来落到他的书桌上。

穆书凝心跳如擂鼓,又想拆开看,又舍不得拆开看。

他心一横,小心翼翼地按着信纸的折痕将信摊开。

“好好修炼。”

穆书凝“噗”地一声就笑了出来,头不自觉地转向晏青时房间的方向。即使他只看到了自己挂在墙上的慕时,但心里,好像已经看到师尊也在隔空往他这边看的场景。

穆书凝将信纸收好,又在另外一张新纸上写道:“思虑过重,念你成疾,不适修炼,恐入心魔。”

将这封信送出去的时候,穆书凝内心惴惴,这封信短短十六个字写得太过露骨,内心恐惧的同时又热切期盼着他的师尊能给他些回应。

他爱慕他的师尊,他名义上的父亲,这份感情,悖德违伦,难以见光。

晏青时收到信,神色一怔,那十六个字仿佛有生命一样不受控制地往他脑海里钻。

“念你成疾。”

鬼使神差的,晏青时将信收好,头一回觉得自己这寂静如死水数百年的心稍微有了些活泛,他回信道:“莫要胡思乱想。”

若是放在以前,晏青时也绝对想不到他竟然和自己的徒弟像关系密切的好友一般,在同一座山头上,走两步就到的距离,进行着最原始,也最富有情感的交流方式。

当天,穆书凝没有再修炼,他早早地便去睡觉,在梦里,他梦见了他的师尊。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人褪去了冰冷的外衣,满目柔情地凝望着他,下一秒,便俯身咬住穆书凝的嘴唇。

两人的唇瓣均是火热柔软的,晏青时念着穆书凝年岁尚小,动作轻柔而小心,舌尖轻轻顶着穆书凝的齿关,穆书凝没有做任何反抗,任由晏青时进入。晏青时的动作轻柔却暴烈,他吸吮着每一处,恶作剧地不给穆书凝喘息之空,穆书凝痛苦也甜蜜着,他嘴里不断发出似抗拒又似愉悦的声音,一声一声,甜腻不已。晏青时似乎被穆书凝取悦,右手揽着穆书凝的腰,左手开始解他的衣带。

穆书凝身形一震,下一秒,衣带皆松。

穆书凝脸涨得通红,就连身体上都裹了些害羞的粉色,他笨拙地回应着,抬手搂住晏青时的脖子,两人距离近了些,而那个吻,又加深了些。

一室春光,旖旎无限。

第二天穆书凝醒来的时候,整个人的神魂还未归位,呆滞了老半天,才回想起那个磨人的梦。

穆书凝登时翻身,将脸埋在被子里,也不想管下身的污浊,就想这么一直躺着,一直回味那个梦。

穆书凝对自己的师尊印象非常好,就连那种事都是温柔细致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穆书凝没有忍住大叫起来,一边叫一边捶着床,似在发泄,又似在埋怨自己的不争气。

已早早起来的晏青时听到这声大叫,疑惑地望向穆书凝房间的方向。

一不做二不休,穆书凝用灵力弄干净了自己的衣服和床,甚至还给自己的房间进行了个大扫除。

于是,不放心穆书凝情况前来看看的晏青时一眼就瞧见了自己的徒弟正热火朝天打扫着自己的房间。那干劲,一把火都要烧到了天上去。

晏青时眼里有些淡淡的笑意,感叹一声年轻人真是朝气蓬勃便悄然离去。

然而他完全不知道这朝气全都是由他赋予的。

******

接下来的数月,穆书凝也沉下心修炼,只是到了他禁闭到期之日也没有长进,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是自己心里有杂念,导致内心摇摆不定,心境没有突破,导致境界也没有提升。穆书凝倒是不怨什么,只是这一年没有练剑,《炽火诀》恐怕都生疏了。

穆书凝出来的那天,是晏青时亲自来接的。

一眼就看见自己朝思暮想整整一年的人,穆书凝有一瞬间的愣怔。

晏青时问道:“怎么了?”

穆书凝瞬间回神,摇头道:“没事。”

晏青时看着穆书凝,觉得这一年来,人几乎没怎么变,除了肤色闷在屋子里比以前显得苍白了些,其他均无变化。

半晌,穆书凝又低声道:“师尊,一年没见,你能不能抱抱我。”

穆书凝的外貌有很大的迷惑性,再加上他这有些委屈的语气,竟真的让晏青时有些心软,他看向穆书凝,没拒绝。

穆书凝表面与心中皆是一喜,小跑两步,又故作冷静的走过去,最后一步,直接扑到晏青时怀里。

晏青时很高,比他要足足高了半个多头。此时穆书凝埋首在晏青时怀里,双手搂着晏青时的腰,真像个小孩子。

晏青时笑了笑,纵容着他的胡闹,手抚着穆书凝后背,道:“抱也抱了,撒娇也撒了,去看看你楚师兄。”

是命令式语气,但却格外温柔。

穆书凝不舍地放开晏青时,道:“是,师尊。”

看着穆书凝离去的背影,晏青时在想,若是穆书凝早生百年,他们两个许是关系亲密的挚友。

******

这一年里,楚俞情的修炼半分也没有放下,他肩膀的伤早就在半年之前就痊愈了,周青馨为了修复他断掉的筋脉愁得头发的白了好几根,不过幸好结果是好的。晏青时后来找他谈过几次话,都是要他原谅他师弟,毕竟穆书凝伤他也不是蓄意而为。

楚俞情每一次都是笑着应承,道:“师尊多心了。”

晏青时见楚俞情确实心无芥蒂,便就放下了心,他诸事缠身,一想楚俞情与穆书凝关系向来融洽,便也没多心。

可他实在也是没有想到,他这一无心之举,竟成了一系列毁掉穆书凝人生的事的导火索。

第41章:情书

穆书凝找到楚俞情的时候,楚俞情正在练剑,他手中的竹剑仿佛有了生命一样,完全听从楚俞情的调遣。

外行人看觉得许是会被楚俞情唬住,觉得他的剑招威力无穷,声势浩大。

可但凡是个静穹的外门弟子来看,就能看出楚俞情此时的心不在焉。

楚俞情满脑子想的都是晏青时劝他不要把这事放在心上,劝他原谅他师弟的那些话。越想他越觉得心中不平。

他复健的这半年里,晏青时来看他的次数屈指可数,就算他们师徒同住在万剑峰上,见面的次数寥寥。

楚俞情有的时候就在想,到底是他太不讨喜了还是晏青时本就如此生性冷漠?楚俞情有的时候妄图用晏青时生性冷漠来骗过自己。可一切到了穆书凝那里就全都变了个样,这叫本就高傲的楚俞情怎么忍受得了?

他楚俞情,也是个想要撒娇,想要得到关爱的孩子。

******

“师兄?”

一声轻唤,彻底拉回楚俞情的思绪。

“师兄,我看你的剑招有些凌乱,你是不是伤还没有彻底痊愈?”穆书凝站在楚俞情身后,小心翼翼道。

楚俞情调整好表情,道:“我的伤已经好了,不用担心,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穆书凝松了一口气,道:“师兄你的伤好了就好,我就是过来看看。”

楚俞情收剑,道:“这一年你被关了禁闭,别怪师兄。”

“不不不,”穆书凝连忙摆手,“我怎么可能会怪师兄,况且那个时候还是我技艺不精,没有办法对剑招收放自如,这个惩罚对我来讲着实轻了些。”

楚俞情心中冷笑:“确实轻了。”

表面却不温不火:“别说这种话,师尊能做出这种决定也一定是他仔细考量过的,你不要多想。”

穆书凝不知回什么,只能应了:“是。”

******

接下来的岁月,漫长而不可捉摸。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一晃眼,穆书凝已经到了七十岁。修者的寿命可达千年甚至上万年,这掐指一过的五十年,实在是算不得什么。红尘凡世中间早就不知已经过了多少个轮回。

修真界,静穹山,万剑峰,时间在他们身上已经静止了。从辟谷期开始,修者就不必饮食也无需睡眠,身体的成长和衰老速度大大减缓,几乎到几千岁之后才出现衰老征兆。说来穆书凝有些吃亏,他十八岁辟谷,于是,除去故意幻化外貌之外,他这一生,都将是不知愁不知忧的十八岁少年模样。

穆书凝有一次偶然从萧师叔那听得一桩趣闻,听说晏青时刚上静穹山求师的时候,十六岁就已经到了筑基巅峰期,差一步就到了辟谷期。而晏青时怕自己一辈子都是十六岁的幼齿模样,竟然跟当年的静穹掌门提要求外出历练,仅凭着一身筑基的修为,在万兽林,鬼哭林等等这些闻名修真界的高危地带浴血奋战了十年。要升阶的时候强压着不升,死也不升。

于是,十年后,也就是晏青时二十六岁的时候,他回到了静穹山,才终于解了对自己的禁制,这十年里他的灵力已经相当精纯,以至于这一升,就不小心升到了元婴中期。

那天,萧清妤对穆书凝讲这件奇闻的时候,眉眼弯着:“我看啊,要不是掌门师伯催他,他没准真的敢二十年三十年之后才回来。”

那个时候,穆书凝也是在跟着笑,笑他的师尊。

******

此时,是初冬,前不久刚下了一场大雪,静穹峰顶白皑皑一片,穆书凝为赶潮流,身披一件狐毛大氅,站在雪地之中,手呵着气,他身周没有用灵力护体,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光看外表,具有相当大的欺骗性,可谁能想到,这已经是活了七十年的“老东西”了。

晏青时赶去天道众开会,他将门派之中的一些小事已经开始交给楚俞情处理,楚俞情。穆书凝望着白茫茫的天发呆愣神,不知怎么的,他就是什么都不想干。晏青时这一去一回,起码也要五六天,穆书凝叹息,这五天见不到师尊的日子真是相当难熬。

在雪里立了一会,穆书凝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屋里。

心里对晏青时的思念翻江倒海似的,一股脑地淹没他的神智,这才过了一天多,他却觉得好像过了一年多似的。

穆书凝坐在书案前,脑子里都是晏青时,他提笔低头便写:“师尊亲启。”

接下来的内容,口吻就像是一个盼望出门办事的丈夫归家的妻子,整封信文辞凄美清新,明眼人一看就看得出来这封信里满满的思慕之意。

当然,穆书凝定然不会把这封信寄出去,他的这份不伦之情,只适合在岁月的掩盖之下,日益腐烂糟朽。

忽然,穆书凝听得外面有人敲门,他一惊,笔下的墨汁瞬间凝成一团,大大一滴墨落到纸上,很快便晕开,污了旁边的字迹。

穆书凝有些慌,这种东西要是被别人看去可着实了不得,外面敲门声越来越急促,穆书凝手忙脚乱地将这封信塞到一摞书的下面,便整好衣冠去开门。

待他将门拉开之后发现敲门的人是楚俞情。

穆书凝惊讶道:“师兄?”

楚俞情笑了笑:“今天怎么没修炼?”

穆书凝撅了撅嘴,道:“下雪了,这种天气适合窝在屋子里睡懒觉。”

楚俞情忍俊不禁,这种时候,他就忍不住想,若是穆书凝是他的亲弟弟,他一定会对这个弟弟好。

“师兄来是有什么事吗?”

“最近常定峰那边要统计一下弟子本命灯的情况,需要弟子亲自附章,恰好这个事由我来负责,我便过来了。”

穆书凝了然,本命灯是除了玉牌之外第二重要的东西,这种东西的管理,半分疏忽不得,穆书凝想到自己的印章在床头,便说道:“师兄,你等一下,我进里屋去取印章。”

楚俞情点头,没多说什么,示意他可以等。

穆书凝这便放心地转身进屋。

楚俞情神色淡淡地打量起他这师弟的房间来,房间是万剑峰上最宽敞的,也是采光最好的,里面的配套家具都是常定峰的弟子们最新研发出来最配合人体情况的,就连师尊都难有此殊荣,楚俞情望着,嘴角冷冷上翘。

忽然间,他的眼角被一张飘在桌角之外的小纸片勾了一下。

那张纸摆放得极不规整,有一半被压在书下面,另外一半就这么悬之又悬地露在外面,像是极度紧张又恐惧被人发现的情况之下随意找个地方藏起来的模样。

楚俞情抱着极大的恶意,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抽出来。刚看完第一行,他的脸色就变了。

他五官变得有些狰狞,其中似乎还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

穆书凝许是老半天没有找到印章,在里屋逗留得久了一些,等穆书凝出来之后,楚俞情早就已经将那封信叠好,塞进了怀里。

“找到了?”

穆书凝擦了擦额头的汗:“呼,掉到床缝里面去了,找了好久,让师兄久等了。”

楚俞情不以为意:“没什么。”

随后楚俞情便拿出一张类似于硬板的东西,让穆书凝把他的印章印上去。

穆书凝的印章与常人的印章不同,他的印章是由晏青时亲自雕刻好的,“穆书凝”三个字遒劲有力,入木三分,而名字末尾的那个中间鼓,两头圆的小月牙则是穆书凝刚满十岁的那一年随手画在一张纸上的,穆书凝完全没有想到那个时候晏青时竟然将那个小月牙拓印下来,还加到了印章上。

许是为人父母都是这般,自己的孩子掉长出的第一撮头发,长出的第一颗牙齿,甚至说出口的第一句话,会写的第一个字,都恨不得牢牢记在脑海里,永生不忘。

日子长久了,穆书凝的特殊标记,便是那个憨憨的小月牙了。

办完公事,楚俞情没有多说便离开了。

穆书凝心里还想着别的事,暂时就把他写半截的情书给忘到脑后去了。

他刚才就一直在想,自己的本名灯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常定峰的七星阁不是所有人都有权限进入的,除了守阁弟子之外,能够进入的只有各峰峰主及以上的职位了,有些弟子在死之前都没有机会看一眼自己的本命灯。

想到这,穆书凝就一阵叹息,自己这辈子怕是都没有机会见到自己的本命灯了。

“不过……”穆书凝自恋地想,“我人长得这么好看,本命灯自然也不会丑到哪里去吧。”

******

当晚,穆书凝趁着所有人都不注意,偷偷溜到晏青时的房间,大大咧咧地钻到晏青时的床上,埋在枕间,呼吸着高山雪松的寒冽香气,最后便安心睡去。

穆书凝几乎是熬过了五天,可晏青时却没有如他所说的那样按时回来。穆书凝有些疑惑,但他也不是不懂事的人,知道师尊定然是事务缠身。

又浑浑噩噩地过了三天,异象陡生,就在太阳升至天际最高处之时,原本好好的艳阳天,忽然就阴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肉眼可见里面忽闪而过的亮紫电光。

一连数天,众人都未再见过阳光。黑云像个囚笼一样黑压压地罩在静穹山上,戾气冲天,由于掌门不在,众峰主和长老也不敢妄下定论,只能飞信掌门,要他赶快回来。

所幸这异象并没有给人带来伤害,除了有些压抑之外,再无其他。

整个静穹山开始变得动荡不安,穆书凝窝在万剑峰上,哪都不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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