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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松手啊(修真)中——注射成型

第42章:祸世

忽然有一天,穆书凝想起来了自己写到一半的那封情书,心里“咯噔”一声,翻箱倒柜地找却是没有找到。他心里毛毛的,生怕那封信被别人捡了去,不过转念一想,那信丢了也只能丢在自己的屋里,而万剑峰又鲜少有人上来,除了自己的师兄和师尊,可自己的屋子师兄和师尊又不会进来乱翻,这么一想,穆书凝便放心不少。

天色越来越阴暗,终于有一天,乌云压顶,雷霆滚滚,悬而不发。

天色如此,人心亦是如此,所有人的心头都像是被罩上一张密密麻麻的网,黑压压得令人窒息。

众峰主迟迟没有等来晏青时,然而此时天现异象,不知是吉是凶,几人为防万一,便同三大长老一同合力开启了一个防护结界,将静穹山团团罩住。

此时穆书凝站在万剑峰外围,满脸担忧。

晏青时没有按时回来,想必是被什么事给牵绊住了,他在天道众逗留这么多天,一定是修真界要发生什么大事。穆书凝再怎么担心也无济于事。

此时,他忽然听到山下有人传唤,稍一感知,便知是萧清妤,他压下心中的不安,下山去接人。

萧清妤见着穆书凝的第一眼,就拉住他的手,道:“你师兄呢?”

“应该在帮着处理门派里的事。”

萧清妤翻了个白眼:“我就说你师兄不是什么好人,都这个时候了不先顾好自己的师弟管什么别人。”

穆书凝哭笑不得:“师叔……”

“书凝,跟我去玄女峰,你自己一个人在万剑峰这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穆书凝略一思忖,一想也是,万一自己在万剑峰这出了什么状况,也不好传信,便点头,跟着萧清妤走了。

萧清妤拉着穆书凝往玄女峰上赶,可行至一半,忽然见一道巨雷竖劈而下,足有成人小臂那般粗,于高空之中骤然分岔,狂吼呼啸着宛若末世来临。

萧清妤脸色一僵,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雷光闪烁的地方。

穆书凝浑身一震:“怎么回事?”

萧清妤喃喃道:“神器现世,怎么来得这么快?”

穆书凝僵住,忽然记起当年晏青时同他说过未来百年之内会有神器现世,他依稀有些印象,但却是彻底忘了会是在这种时候。

“师叔,这是个什么神器?”

萧清妤闭眼仔细感知了一会,才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一把神阶宝剑。”

二人目前离神剑出世的地方不远,但也在安全的距离之中,但是他们两个人都没有想到,那神剑的威力相当大,神剑乍一出世,气波震天,波光生生横扫而来,直朝二人命门。

萧清妤一怔,完全没有想到神剑的威力会这么大,等她做出反应挡在穆书凝身前并拔剑回应之时已为时已晚,暗紫的灵力波动像把大铡刀一样,夺魂索命!

穆书凝惊呼:“师叔!”

下一秒,忽见一道剑气排山倒海而来,带着浑厚的灵力,古朴苍远,似是裹挟着神灵的震怒,浩瀚苍茫,与那道霸道的暗紫灵力猛然相撞,气浪滔天,穆书凝一个没站稳,险些被吹了出去,还是萧清妤一手拉住了他。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这两股灵力相撞的波动才消失不见,一切归于平静。

而翩然立在二人身前的是晏青时。

穆书凝惊喜喊道:“师尊!”

晏青时收剑入鞘,苍吾散发出的锋利剑芒黯了下去。

萧清妤虽是极不情愿,也喊了一声:“师兄。”

晏青时揉揉眉心,道:“清妤,你先回去吧。”

萧清妤见晏青时回来,穆书凝的安危也就有了保障,她便没再多言,背起长剑就离开了。

穆书凝站在一旁,低声道:“师尊。”

晏青时看他一眼,带着满身的风尘,道:“回万剑峰。”

说来也是奇怪,晏青时没回来的时候,穆书凝觉得万剑峰空虚无聊,像个笼子,可晏青时一回来,他就哪都不想去了。

******

穆书凝乖巧地给晏青时倒茶,边倒边小心翼翼地看向自家师尊,问道:“师尊,刚才弟子听说有神器现世,正好出现在了静穹山,这……”

晏青时手捧着茶杯,目光放远:“不是好事。”

穆书凝手一顿。

“静穹本就是修真界第一大门派,我下边又还有整个天道众,就算静穹身正不怕影子斜,可也总是无法避免落人口实。”

晏青时说得隐晦,穆书凝却是懂了。

神器这种东西千万年来才有可能出现一次,威力无穷,要是谁能拥有自然就相当于是拥有了无上的助力,晏青时不但是静穹掌门,还是天道众统领,他这个位置极容易徇私,而且这神器还就这么当不当正不正落到了静穹山的山头上,谁知道是不是你晏青时偷偷改了预言,暗地里操作让神器落到你家门口,然后在名正言顺地吞了它。静穹本来就是第一门派,再有这么把神器,谁还打得过静穹?谁还敢和静穹说个“不”字?明眼人一看,静穹山派这就是一统修真界的节奏。

可晏青时一生坦荡,在修真界向来是靠实力说话,他不屑更不愿别人这么恶意揣测他。

穆书凝问道:“师尊有何打算?”

晏青时眯了眯眼睛:“那便举行一次全修真界实力匹配大赛,谁赢了,谁就拿走那把神剑。”

穆书凝笑了笑,有的时候,武力不失也是一个解决问题的直接方法。

******

神器现世之后的几天,阴云逐渐散去,漆黑压顶十数日的静穹山总算重见光明。

天道众那边立即就出了分析报告,上面详细地交代了这把神剑的名字、来由。

神剑名叫祸世,祸世祸世,着实是个不祥之物。它本是远古战场上一把被遗弃的普通的灵剑,可被遗弃的地方不太好,正好是古战场的正中央。

古战场上尸横遍野,最不缺的便是血腥邪气和冲天煞气,日久天长,经过万年,亿年的浸润,那灵剑竟然有了自己的意识,而且吸饱了煞气的剑,自然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多年之后,便是神剑祸世。

若有人想驾驭这把剑,必须要有极为强大的心智和毅力,不然刚一握上剑柄,就会被祸世传来的滔天怨气给冲得失去理智,大杀特杀,六亲不认。这种时候,就不是人驾驭剑了,而是剑使唤人。

天道众刚出了这份报告,紧接着便是麒麟令。

天道众号召全修真界有志之士,凭靠实力,为自己的门派争光,实力最强的人,实力最强的门派,才配得上神剑。参与的方法便是面向全修真界,所有宗门,所有门派挑选出五十个实力最为强大的弟子,来天道众进行会武大赛,赢了获得两分,输了不得分,抽签选择对手。一共比试二十场,最后按照积分进行大排名,选取榜上的前五十名,前五十名弟子最多的门派便可获得神剑祸世的使用与保管权。

麒麟令末尾遒劲的“昊天”二字入木三分。

昊天便是全修真界给晏青时这个天才的尊称,但晏青时这个时候却用上了这个名讳,意为宣告天下,他无意私吞神器,但他给了全修真界这个这机会,到时候若是还由静穹将神剑收入口袋,那就怨不得谁,只能怨一众人等没本事。

当天得到消息后,整个修真界全都炸了锅。会武大赛日期定在半年之后,那些较大的宗门倒是无所谓,那些小门小派也想见识见识神剑的模样,万一老天开眼,掉了个馅饼给他们,但可笑的是,这些小宗门算上掌门、长老、扫地小童一起也不够五十个。

因此,修真界这次彻底刮起了一阵不算小的“抢人”风暴。

得到消息的时候,穆书凝正在练剑,他此时已经到了元婴期的修为,在同龄人之中算是佼佼者了。

楚俞情大他百岁左右,也不过刚刚元婴巅峰。

祸世对静穹山的影响不大,众弟子们该吃吃该喝喝该修炼修炼,晏青时本以为会出现众弟子哄抢神器的情况,眼下的情况着实让他十分满意了。

祸世是神器,但是实力不足的人,完全无法驾驭它。众弟子心里明镜似的,要是为了这么把状况之外的神器,让自己走火入魔,还成为了全修真界的公敌,那就太得不偿失。

晏青时忙过了这阵子,又开始着手准备会武大赛的事情,一时间,忙得都没有时间指导穆书凝修炼。

不过穆书凝也不在意这些,他期待的是半年之后的会武大赛,那个为门派争光,一举成名的机会。

半年时间在修真者的眼里真的算不上什么,所有人都憋着劲修炼,只为榜上有名,这不但是抢夺神器的大赛,更是一个在修真界之中明确自己地位的机会。

半年之后,穆书凝便同静穹的另外四十九名弟子一同站在了天道众的祭天广场上。

穆书凝看向楚俞情:“师兄,到时候若是你对上我,师兄你可千万不要手下留情。”

楚俞情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那是自然。”

第43章:会武大赛

整个会武大赛持续半个月,前十天为弟子之间的比试,后五天则为一场盛宴。只要是来了会武的大赛的人就可以参加这为期五天的盛宴,而在最后一天,宣布比试结果,也将宣布祸世的归属权。

这次风头最盛的自然要数静穹山与星枢门,静穹山掌门两位亲传弟子齐齐到场,这无异于在众人头顶悬着一块巨石。晏青时就是个修炼狂人,谁知道他的徒弟会不会比他还疯。

其次便是星枢门新秀叶柏。

叶柏此人算来与穆书凝还有几分交情,叶柏与穆书凝同岁,也是同期的弟子,当年入太虚秘境的时候,叶柏还救了穆书凝一命。

叶柏是星枢门霸刀堂堂主颜雨钦的亲传弟子,已经是金丹巅峰期的修为,在同龄人之中看去,排名也是靠前的。这个不算,令人忌惮的是他那套自己在霸刀堂的刀法之下加以改良的心法,套路刁钻难以捉摸,让人防不胜防。

穆书凝正同楚俞情说着话,忽然感觉有人拍自己的肩膀,他下意识地往右边看去,却没见着人,他哭笑不得,向左边扭头,才看见笑得一脸狡黠的叶柏。

这下子,风头最盛的三人站到一块,场上瞬间寂静,无数双眼睛全都牢牢盯住了这三人。

穆书凝头一次被这么多人看着,有些不习惯,下意识地往高台上寻找晏青时的身影。人在感受到危机与紧张时,第一反应想找的人便是他心底最信赖的人。

穆书凝没有在台上找到晏青时,下意识地有些不安。

叶柏道:“书凝,找什么呢?我在这呢……”

穆书凝勉强笑笑:“没,第一次来这么多人的地方有些不习惯。”

叶柏不轻不重地“啧”了一声:“你呀,就差在万剑峰上闷成个葫芦了。”

楚俞情站在一旁默默地听着,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等到弟子们都到齐了之后,会武大赛正式开始,第一项便是开幕式,说白了就是各弟子排成队在祭天广场上走一圈,露个脸,都叫大家认识认识。

这么个冗长繁琐又无聊的仪式,就要花费将近一天的时间。

还没轮到静穹山派上去,穆书凝站在广场外围,仔细地在高台上寻找晏青时的身影,晏青时作为最高领导人,座位应该是最醒目的才是。

可穆书凝环视一圈,却依然没有找到晏青时的身影。

叶柏勾过穆书凝的脖子:“你今天怎么心神不宁的?”

穆书凝勉强扯出一抹笑容:“没事,就是紧张了些。”

叶柏挑眉看他:“书凝,你这不行啊,你不能总在万剑峰上呆着,得多出来见见人才行,你都快活一百年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怎么行。”

穆书凝不自在地甩开叶柏勾住自己的脖子的手,有些心虚地往高台上望去,还是没有看见最想看的身影。

“师尊……”

穆书凝不由自主地喃喃出声。

叶柏耳朵尖,听到了穆书凝的喊声:“你找你师尊干什么?怎么还没断奶呢?”

一听这话,一旁不远处的楚俞情忽然抬头,眼中有着阴冽的光。

这时却见一身穿天道众统一校服的弟子跑来,朝着领头的楚俞情恭敬道:“静穹弟子请入场。”

还没到星枢门入场的时候,叶柏朝穆书凝挥挥手:“加油。”

穆书凝礼貌地笑笑。

静穹山派的校服相当仙气飘飘,素色长袍,淡绿缓带,衣襟袖口处均有淡绿色绣纹,甚至连发带的颜色都是统一的绿色,不过诸弟子都自发地把发带换成了自己的,没有人戴,而穆书凝就显得有些特殊了——他一直都戴着,如果睡觉的时候可以不散头发的话,他更是恨不得一直都戴着。

静穹山排着整齐的方阵,跟在了澜沧宫诸弟子的后面,澜沧宫全是女弟子,跟在她们后面,静穹的弟子们表示压力相当大。

穆书凝没有时间关注前面“修者的温柔乡”,他看似在与看台上的人打招呼,实际上依旧是锲而不舍地寻找着晏青时的身影。

忽然间,一道极有力度的视线灼灼从他身后破空而来。

穆书凝浑身一颤,不管不顾地就扭头去看。

只见晏青时一身玄黑华服,金色卷云花纹,他面色冷峻,脸部线条紧紧绷着,浑身气场强大,方圆一步之内,无人敢近身,那是他自己的领域,强大而凌厉。

穆书凝只觉得自己在看到晏青时的那一瞬间要哭了出来。

晏青时看到穆书凝转过头来,微微颔首,一直紧绷着的唇线稍稍软化些许。目光依旧是严厉的,似在提醒着他什么。

穆书凝一愣,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在天道众的祭天广场上,赶忙扭回头,却没想到前面楚俞情的脚步忽然慢下来,穆书凝没看见,一头就撞上了楚俞情的后背,鼻子一疼,眼泪差点掉下来。

幸好静穹的弟子们还没走到广场中央,而看台上大部分人的视线还都粘在前边澜沧宫女弟子们的身上,穆书凝这一举动才没有造成多大的影响。

楚俞情低声询问:“书凝,你怎么回事?”

穆书凝调整好心绪,道:“没事,光顾着和大家打招呼了。”

楚俞情不信他,若有所思地回头,在看到晏青时之后,才勾着嘴角继续带队。

******

第一天开幕式完毕,众弟子都要开始抽签选对手,穆书凝抽来的是一个不知名门派的不知名弟子。

这十场比赛有一个规矩,前三场只有赢了两场或两场以上才有继续进行接下来比赛的资格,否则直接结算积分进入排名,三场之后,第四场到第六场也是如此,后四场则不再淘汰,到结束的时候直接结算总积分。

叶柏看见了,直叹气:“唉,小可怜啊。”

穆书凝诧异看他:“我不可怜啊。”

叶柏道:“我说的是你对手。”

穆书凝:“……”

穆书凝的对手叫满天星,廖宗门掌门大弟子。

叶柏凑上去道:“这个廖宗门是什么宗门?”

穆书凝摇头。

“还叫满天星?这名儿起的不错,全修真界都知道他。”

穆书凝忍不住笑出声,眼睛弯弯的,楚俞情从抽签那里回来,一眼就瞧见穆书凝笑起来的样子,问道:“什么事这么开心?”

穆书凝献宝似的:“师兄,你看我的对手,是廖宗门的满天星。”

楚俞情挑眉:“满天星?”

许久,他才缓声道:“手下留情。”

叶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穆书凝还是笑着:“是,师兄。”

当天抽完签对手都确定之后就再没有其他的事情,众弟子都赶紧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休息,好准备第二天的比赛。第二天的比赛赛程安排得相当紧,每个弟子的前三场就要确定好,淘汰的淘汰,晋级的晋级,而接下来的九天,就相对宽松一些了。

入了夜,穆书凝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想晏青时想得不得了,最后终于下了决定似的,趁着夜深人静,猫着腰,偷偷摸到了“静”字号房。

穆书凝轻叩三下,等着里面的回应。

很快,晏青时就出声问道:“谁?”

穆书凝故意不出声。

不一会,穆书凝耳尖地就听见了里面有人走动的声音。

穆书凝狡黠一笑,偷偷躲在门的后面。

很快,门打开,率先出来的是一片玄布衣角。

极快的,穆书凝还没等晏青时做出反应,飞扑出去,像块橡皮糖似的朝晏青时粘去。

晏青时乍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手都按在了苍吾的剑柄上。

听得一声轻唤:“师尊!”

晏青时一怔,手稍微松了一下。

下一刻,穆书凝一个熊扑就扎进晏青时怀里,边蹭边撒娇:“师尊,好想你啊~”

晏青时浓得像是墨一样的眼瞳散开,里面裹上些淡淡的柔意。

“怎么不在自己房间?”

穆书凝个子不算高,生生比晏青时矮了半个头,他弯着腰,把头埋在晏青时怀里,道:“认床。”

晏青时嘴角微勾:“为师的床你不也是没睡过?”

穆书凝就像个没断奶的孩子:“师尊的床不一样。”

穆书凝知道,他极度眷恋晏青时对他的放纵与宠爱,他也只能仗着这层深沉的师徒情谊,将那份腐朽的感情藏在心底。

晏青时彻底放松下来,手离开苍吾的剑柄,声音里沾染上几分无奈的意味:“先进屋,在外面成何体统。”

穆书凝没多纠缠,冲晏青时嘿嘿一笑,利落地松了手,看不出任何异常。

晏青时没多在意,转身便将人引进屋里。

晏青时的屋子里十分宽敞干净,简洁得有些不正常,但又意外地适合他。

穆书凝随意地打量了两眼,就直奔目标——床。

晏青时眼角漾出丝丝笑纹,道:“成何体统。”话听起来却是严厉的。

穆书凝知道晏青时这是在吓唬他,往床上一扑,随意道:“又没有外人在,我才不怕。”

晏青时轻咳一声:“明天的比武大赛可有把握?”

穆书凝坐起来:“怎么,师尊是担心我?”

晏青时一脸严肃:“为师担心他们。”

第44章:不祥

穆书凝腹诽:师尊你怎么像叶柏那个神经病一样。

心里这么想,他表面上也是活像见了鬼的表情。

晏青时低咳道:“早些休息。”

穆书凝眨了眨眼:“好的师尊~”

结果最后,穆书凝也没有休息成,他发现晏青时只要一坐下来,手里就拿着书或纸一直不放下。

穆书凝心里好奇,开了一句口,直接问:“师尊你不休息的吗?”顺便还拿手拍了拍床。

那一瞬间,晏青时的表情说不出来的精彩。

床上的人侧卧着,随意地用手撑着头,宽大的袖子落下来,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穆书凝真的是得了老天的厚爱,一副天生聪颖的根骨,一张男人女人看了都要嫉妒的脸,老天在创造这么个人的时候仿佛把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全都聚到了他的身上。

即使是晏青时也不禁要感叹一句,天道偏心。

而此时晏青时看着邀请自己的小徒弟,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像是被触动了。

“为师不需要休息。”

穆书凝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许是他从小就这样,这么多年来也就习惯了,他习惯将自己的所有毫无保留地展示给晏青时。

“师尊不休息,那我也不休息了,师尊不如给我讲讲怎么一招制服敌人的方法吧,也好让我省省劲,节约节约时间。”

晏青时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放下了手中的书。

穆书凝:( ̄▽ ̄)~*

于是,整整一个晚上,师徒二人一直都在讨论怎么一招制胜。

最后得出的结论便是,直接将灵力化成实体,在对手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将他轰下去。

翌日,由于是比赛的第一天,参赛者的实力参差不齐,相当没有看头。几乎一盏茶的时间就能比完一场。

而穆书凝的速度更是快得令人发指,所有人还没来得及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他的对手就被扔下了比武台。

后来的第二场第三场还好,穆书凝的第一个对手满天星飞出去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在台上站稳,就忽觉好像有一道磅礴的大力拽着他的头皮,把他往下扯一样。

穆书凝甚至连慕时剑都没有拔出来。

看台上哗然一片。

玄月毒教教主吴莫虞坐在晏青时的旁边,他身披一件暗紫色斗篷,还戴着兜帽,一副完全见不得光的样子,裸露在外的皮肤只有两只手,肤色是一种病态的苍白。

吴莫虞目光偏向穆书凝那边,道:“你可真是教得一手好徒弟。”

晏青时面上无波无澜,可吴莫虞就是感觉到了一种极为嘚瑟得意的气场。

听得晏青时淡淡道:“不过如此。”

吴莫虞:“……”你就炫吧。

第三场比试完毕,穆书凝站在比武台中央,顶着骄阳烈日,回头寻找晏青时的身影。

很快,他就找到了自家师尊,像是孩子终于得到糖果那样,明朗一笑。

那一瞬间,若是定格,即成为永恒。晏青时看着被阳光笼罩,被天道偏爱的穆书凝,嘴角勾起一个温软的弧度。

晏青时凭空地就生出了一种自豪感,不管他是多高高在上的仙人,还是多平平无奇的红尘中人,看着自己的孩子在世人面前争光,内心总是欣慰与喜悦的。

他现在恨不得站起来向所有人宣布:看,那就是我的弟子,我教出来的。

比武的第一天时间安排的相当紧,也担着往下刷人的重要任务。静穹山派这次可是出了个大风头,第一天,一个被刷下去的弟子都没有,几乎所有人都是三局连胜。而另外三大门派虽然稍逊色一些,但也没有人被刷下去。

而叶柏和楚俞情也是同穆书凝一样,着实出足了风头。

接下来九天的比赛都十分残酷,被淘汰了就是被淘汰,没有继续进行比赛的资格,没有什么复活赛一说。一些还指望着分神器一杯羹的小门派这次彻底傻了眼。他们站在自己垒好的井中,自我感觉良好,却完全不知这口方井外面的世界大到他们不敢想象。

这九天比赛下来,即使实力再强大的弟子也都被熬成了人干,比赛一结束,不管是上榜还是没有上榜的,全都聚集到了天道众的餐厅,即使众人此时早就过了辟谷,也全都翘首以盼,期待着一些能够真真正正填饱肚子的补充体力的食物。

接下来没有什么大事,无非就是等着结果,等着看最后神器祸世究竟花落谁家。

穆书凝唯一惋惜的就是没有抽到楚俞情的签,没有真真正正和自己的师兄打一场。

楚俞情笑着安慰他:“会有机会的。”

叶柏无比欠揍道:“要不你们两个现在就打一场?”这些天他经常和穆书凝在一起,自然也就和楚俞情混熟了,他看着这个说话永远温温柔柔的楚师兄,不禁羡慕起穆书凝来,心中对楚俞情也就多了几分想要结交的意思。

结果叶柏这话一出,就收到了来自穆书凝的“关爱的眼神”。

楚俞情弯着眼角:“现在不太合适,一会还有一场宴会,而且我们两个比了这么多场,灵力也枯竭了,发挥不出真正的实力来。”

叶柏本来就是开玩笑,却没想到得到了楚俞情这么认真的回答,一时只能讪讪地挠挠头,不知再说什么了。

接下来的五天,人人都吃得饱饱的,穆书凝肉眼可见地下巴圆了一些。他依旧是每天都跑去晏青时的房间里,缠着晏青时给他讲这讲那,晏青时无奈又不忍拒绝穆书凝,明明知道徒弟不能惯,却总是舍不得拒绝他。只能白天趁着穆书凝不在的时候把公务都忙完,晚上才能给穆书凝开小灶。

这天的晚上,穆书凝从天道众的餐厅回来,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而入,却没成想竟然见到了吴莫虞。

晏青时与吴莫虞的谈话瞬间中断,皆是扭头来看他。

穆书凝先是一怔,才作揖行礼道:“师尊,吴教主。”

晏青时的脸色不太好,许是在谈论着什么重要大事,而吴莫虞则用斗篷遮着脸,根本看不出他的表情。

晏青时稍微调整了一下表情,颔首道:“书凝,你先出去。”

穆书凝点头,在外人面前,他还是知道轻重的。

结果整整一晚,晏青时房间内的灯光就没有暗下来过,看样子是两位彻夜长谈。

穆书凝有些担心,眼皮突突突地跳。

转天是会武大赛的最后一天,也是出结果的一天。

结果一出来,穆书凝就知道昨天晚上晏青时与吴莫虞在商谈什么了。

总榜的前五十名,静穹山派与星枢门竟是并列头名,均是有九名弟子位列前五十名榜。

结果一出,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了。

原本定好的规则便是头名拥有神器祸世的保管与使用权。可这回是出了个并列头名,这又该如何是好?

不过最后的众人商讨的便是静穹山派与星枢门一同负责看管祸世,由晏青时与星枢门门主唐阡陌各执密令一半,只有当这块密令拼凑到一起的时候,才能解锁对祸世的束缚。

这个结局是最能安抚人心的了,可不止为什么,穆书凝总觉得心里有些慌,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一样。

******

此时神剑祸世暂时由静穹山派保管,由于密令还没打造出来,看管祸世的责任就全落到了静穹的肩膀上。

若是祸世丢失,修真及唯静穹是问。

回到静穹山之后,穆书凝总觉得心神不宁,他按着惯例去找晏青时,晏青时却是忙着处理会武大赛的结果,而且他还得输出一部分灵力支撑压制着祸世的结界,整个人的脸上疲态尽显。

穆书凝自然是不忍心在这种时候还去打扰晏青时,他跟晏青时说了句“师尊注意身体”便乖乖退下了。

从晏青时那里出来,穆书凝觉得自己内心的恐慌感不减反增,心口像是压着块巨石一样,无端地就生出一股窒息感。

日子不慌不忙地过了三天,穆书凝也没来得及修炼,只是把《天衍诀》巩固了一下,而且以他现在的这种状态,更是没有办法突破《炽火诀》第八式。

穆书凝正发着呆,忽然收到一封传信。

穆书凝正好无心修炼,师尊那边他也不好去打扰,正烦得难受,这封信可以说是将他拯救于水火之中了。

穆书凝拆开信,发现是叶柏的信,信上邀请他去静穹山脚下的榭水城喝一杯浊酒去。

穆书凝正愁没处散心去,叶柏这封信真可谓是雪中炭,沙中水。

他一拍板,一丝犹豫都没有,直奔信上约好的地点。

穆书凝幻化成个普通书生的模样,与等在城门口的叶柏会和。叶柏还是那副样子,没有什么改变,抱着剑靠在城门口的大柳树上。

穆书凝看着叶柏在那,快跑几步过去,喊道:“叶柏。”

叶柏扭头,率先看见的是个普通书生,眼中还有些疑惑,稍微过了一会,他才反应过来,是穆书凝。

叶柏笑道:“你怎么还换了张脸,我差点都没认出来。”

穆书凝耸肩:“不伪装一下还怎么好好喝酒,估计还没走出几步路就要被人围住了。”

叶柏一想也是。

“你今天怎么突然想起叫我出来了?”

叶柏一怔,许久才道:“没事,就是想让你出来散散心。”

第45章:事变

穆书凝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之前他与叶柏并无多深的交流,他十五岁那年进了一次太虚秘境被叶柏救下之后二人就没什么来往了,前些天的那个会武大赛是他们两个见的第二面而已。

不能否认叶柏是个自来熟,穆书凝对这种人最无力招架。

叶柏约他出来喝酒,他也正巧趁着这个机会出来散散心,若是能真的交上一个走心的朋友,那还真是一个不错的结果。

叶柏领着穆书凝进了一家小酒馆,他熟门熟路地跟老板打招呼,顺便要了几坛酒。那老板一看叶柏这个架势,登时笑逐颜开,还颇为殷切地送了一碟五香花生豆下酒吃。

穆书凝见叶柏与老板十分熟络的样子,心里疑惑。星枢门明明是在皓月大陆的东北方向,而静穹山在中南方向,叶柏怎么会跟静穹山脚下小城里酒馆的老板熟识?

叶柏像是看出了穆书凝的疑惑,启唇一笑:“我的师尊看我看得不是特别严,我平时喜欢哪里都转一转,来得最多的便是南方这边,也就很少回星枢门。”

穆书凝没有多想,心中倒是也有些羡慕叶柏过的这种生活。

叶柏一手拍开酒坛上的泥封,直接朝穆书凝递过去,问道:“酒量怎么样?”

穆书凝不好意思地笑笑:“还行。”

叶柏看着他,直接仰头灌酒:“穆书凝,有的时候我真挺羡慕你的。”

穆书凝心里疑惑,刚才他还羡慕过叶柏的生活,怎么现在叶柏又反过来羡慕他了?

穆书凝小口小口地喝着酒,不答话,他知道这种时候是最适合叶柏倾诉了。

叶柏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天南海北地转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不敢回门派。”

穆书凝一怔:“怎么回事?”

叶柏摇了摇头,再也不说了。

穆书凝打量着叶柏,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着这个不太熟识的“朋友”。叶柏的长相不是很讨喜,一双眼狭长,眼尾上挑,当他眯起眼的时候给人一种他很有心机的感觉。

“你的师尊对你不好?”

叶柏还是摇头。

气氛陷入尴尬境地,穆书凝直接将剩下的小半坛喝了进去。

酒坛不大,成年人两个手掌拢在一起的大小,但这酒很烈,带着醇厚的酒香与厚重的酒气从口腔一路烧灼着进了胃袋,全身都好似烧了起来,热烈无比。

“穆书凝,你觉得……你的师兄怎么样?”

“我师兄?”穆书凝这次自己拍开了泥封,喝了一口道,“我师兄他啊,没棱没角,人太温太软,如果不是有师尊罩着他,有个静穹首徒的名号在他身上,以他这性子,恐怕要被别人欺负去。”

叶柏忽然停下了喝酒的动作,略微带些诧异地看他。

穆书凝疑惑:“怎么了?”

“没事,你继续说。”

穆书凝平白觉得叶柏的态度有些不对劲,回想了一下自己的刚才的话,也没有哪里不对,便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幸好师兄他自己争气,除却长辈们,实力几乎排在静穹的首位上,这倒是省得有人不服挑战他的位子。”

“你觉得你师兄对你怎么样?”

“很好啊。”

穆书凝的酒量真的只能用还行来形容,两坛半下肚,尚还说着话的人瞬间就没了声息,“咣”一声脸朝下就砸在了桌子上。

叶柏脸色如常,他站起身,拍了拍穆书凝的脸,轻声喊着他。

穆书凝酒品很好,醉了之后只是睡着,没有任何动作,现在他睡得沉,叶柏的喊声根本叫不醒他。

叶柏扶起穆书凝,往酒馆楼上的小客栈走去,边走边道:“穆书凝,对不住了。”

******

第二天一醒来,穆书凝头痛欲裂,看什么东西都恨不得是重影的。

他强撑着坐起来,揉了揉眉心,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客栈里,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穆书凝没断片,还记得昨天他是在和叶柏喝酒,他们都说了不少心里话,结果他自己就喝醉了。

穆书凝勉强站起来,忽然想到自己连说都没同师尊说一声就下山没回去,虽然静穹对弟子的管制不是很严,但若是有事下山当日不能回来必须要报备一声,像他这种夜不归宿的着实是犯了静穹的大忌讳。

穆书凝也不顾头疼不疼了,更想不起来叶柏这么回事,直接就用上了灵力千里移形回到了静穹山。

可当他回到静穹的时候,莫名发现所有弟子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

穆书凝心里顿时“咯噔”一声,眼皮突突突直跳。

他随手拦下一个弟子:“门派里发生了什么事?”

那小弟子乍一被他拉住衣角,身上明显僵了一下,睁大眼睛看他,就像在看着什么祸害一样,拼命往外挣着。

穆书凝耐着性子:“我是穆书凝,不会害你,你能不能告诉我门派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弟子更加面色不善地看他,还奋力往外拽着自己被他拉住的衣角,好像穆书凝是什么脏东西。

穆书凝眼神暗了暗,松手不再拽着那小弟子。

那小弟子如获大赦,连最基本的礼貌都不懂,直接跌跌撞撞地逃了。

穆书凝转头望向万剑峰的方向,想着先回到山上去问一问自己的师尊。

可还没等他到万剑峰的范围,不设防的,忽然感觉到一条捆仙索从天而降,从头到尾把他捆了个利利索索干干净净,连动个手指都相当费劲。

穆书凝满心疑惑,低着头想用灵力冲撞开捆仙索,却没料到这捆仙索竟是最高品阶,能瞬间封堵人的灵力,让一个修者在最短时间内如同凡人。

绳索越捆越紧,有些地方紧紧勒进了皮肉。

“穆书凝,你可知错?”陶青泽的声音由远及近,此刻走到穆书凝前面,穆书凝低头正巧能看见陶青泽的玄黑靴子。

穆书凝满心茫然,他思忖他昨日不过是没有报备就下山去喝了酒,怎么还如此兴师动众劳陶师叔出马,而且还用上了捆仙索。

穆书凝斟酌一会便道:“弟子昨日与好友相会,正巧在兴头上,便多喝了几杯,弟子酒量不佳,竟是直接醉倒,今早醒来才匆忙赶回,尚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陶青泽的脸色低头看着他,嘴角挂着笑:“伶牙俐齿。”

穆书凝勉强抬头,才看见了陶青泽的笑容,那个笑容疏离又冷淡,把他吓了一跳。在穆书凝的记忆里,他对陶青泽的印象还是挺好的,当年他刚来静穹山,晏青时又使坏把他打发到旭阳峰上去,那段日子,有一大半的时间他都是跟着陶青泽在一块的,明里暗里的陶青泽也教了他不少东西。陶青泽对他来讲,也算得上是半个师尊。

穆书凝费力仰头,喊道:“师叔,我能不能见一见我师尊?”

陶青泽将穆书凝从地上拽起来,押扣着他,道:“这就带你去见。”

机枢殿是静穹山上的主要议事殿,一旦过了外门与内门的大门间隔,便可走上一片大广场,这个大广场的尽头,便是气势恢宏的机枢殿。

门派内的大事决策商讨和一些重要的事项会议全在这里面进行,平时多是掌门的办公地点,但晏青时现在很少去机枢殿了,多数是在万剑峰上便将事情解决。

而此时穆书凝被陶青泽压着去机枢殿,这一路上他的内心都不太平静。

门派之中众多弟子看他的眼神本来是尊敬和畏惧的,可现在,全都是清一色的鄙夷与不屑。

还未走进机枢殿,便听得萧清妤的喊声从里面传出来:“你们这都是什么意思?东西丢了是你们看管不力,凭什么就把锅甩到别人身上?更何况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书凝把东西拿走了?你们一个个的让别人替你们背黑锅,你们不觉得羞?”

仿佛永远是这样,穆书凝见到自己这小师叔的时候,永远是她在气势汹汹地质问别人,而维护的,永远都是穆书凝一个人。

陶青泽根本不给穆书凝感慨的时间,他拎起穆书凝的衣领,带上股灵力,把穆书凝往里面一扔,寒声道:“师兄,我把人给你带来了。”

穆书凝知道陶青泽口中的“师兄”是谁,他满心欢喜,被这么一扔,摔疼了也不管不顾,只顾着仰头去找自己的师尊,下意识的,他觉得只要他的师尊在,一切都能说明白的。

可怜见的,到了这种时候,穆书凝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在穆书凝与晏青时的眼神对上的时候,穆书凝却只觉仿若有一桶冰水将他从灌到脚,四肢百骸都是浸着冰那样的严寒,带着冰霜风雪,难以融化。

晏青时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那样看着自己被捆仙索捆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徒弟,绳索有的地方勒进穆书凝皮肉里,原本白净的皮肤泛着青紫,甚至有的地方开裂,皮肉外翻,丝丝沁出鲜红。

晏青时视而不见,脊背挺拔,一步一步踩着台阶从高台上走下,一步一步走近穆书凝。穆书凝感受着从未感受过的强大威压,一瞬只觉头皮发麻。

“师尊……师尊……”

“昨日,你去了哪?做了何事?与谁一起?”

短促有力的三个问句带着上位者的威仪与压迫,在场所有人屏住呼吸,鸦雀无声,就连像是吃了火药的萧清妤都噤了声。穆书凝仰头看着从头到尾都让他感到陌生的师尊,只知道一直重复着“师尊”这个称呼。

第46章:罪孽

“我在问你话!”

短短五个字,短促有力,带着巨大的冲击威压,从机枢殿的穹顶之上裹着强大的气流,朝穆书凝直冲而去。

穆书凝本就被捆着,行动不便,威压这么一掀,他直接狼狈地往后退了好几大步的距离。

萧清妤柳眉一拧:“师兄!”

穆书凝疼得呲牙咧嘴,他知道晏青时这是发怒了,忍着疼,一字一句地将他昨天去了哪,做了什么事,见了谁都一并告知。

其实事情非常简单,他昨天在榭水城的小酒馆里,与星枢门弟子叶柏饮酒长谈。

可是他交代完事情经过,机枢殿内依旧是鸦雀无声。

良久,晏青时冷笑。

穆书凝怔住,他来到静穹山这么多年,从未见过晏青时这种笑容。刹那间,恐慌涌入他的心头。

“冥顽不灵。”

晏青时还是站在原地看着他,双瞳里却是丝毫没有穆书凝的影子。

“穆书凝,为师念在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为师再给你一次机会,祸世在哪?”

这一下子,简直就像是把穆书凝轰到了九天之外。

“祸世?”穆书凝仰头看着晏青时,“师尊,你这是什么意思?”

在一旁坐着的周青馨开了口,他的声音平淡如水,不起波澜。

“今早负责轮值看守祸世的弟子发现神剑失踪,而本该醒着的与他交接的弟子身受重伤,丹田有损,已经陷入昏迷状态,神剑周围有剧烈打斗的痕迹。那名弟子是辟谷巅峰期的修为,能够打败他且能让他身受重伤的人不多,我们进行了严格的筛选,发现有嫌疑的弟子只有你。”

穆书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转头看向周青馨,道:“周师叔,我确实是不知祸世的下落,而且我整夜醉酒,你是医者,只要探一探我的脉搏就知我是否在说谎。”

周青馨淡淡看着他:“穆书凝,你难道不知道有一种丹药名叫醉酒丹?”

周青馨此话一出,穆书凝脸色骤变。

醉酒丹是一颗丹药,与酒有相同的作用,一颗便能让人醉,来得既快又准,既能让人与醉酒用同样的身体状态,还不用忍受宿醉的痛苦,相当方便。这在禁酒的静穹山上极受弟子们的推崇。

晏青时移开目光,震袖转身回到高台之上。

穆书凝压下心中的不安,说道:“师叔,昨日我确实一直都同叶柏在一起,你们把叶柏叫来一问便知。”

周青馨正要开口问话,众人忽然听得外面一阵喧闹,甚至还有兵器相交的声音。

众人脸色都变了,晏青时拧眉,问道:“怎么回事?”

还没来得及有人出去查探,只见一名静穹弟子全身染血,被大力甩了进来,摔到地上,一口一口地吐着血,奄奄一息。

周青馨鲜有地脸色一变,赶忙上前查探。

晏青时身周气浪翻滚,声音低沉有力:“是谁?”

这时,只见一把宽背大刀率先出现,紧接着便是大刀的主人。

萧清妤冷笑一声,不动声色地守在穆书凝身前。

这种时候,有人来闯,无非也就是神剑丢失的消息被捅了出去,可晏青时已经命人将消息压了下来,将影响尽力降到最小,怎么还会这么快地就传了出去?

晏青时拧眉,明显他也考虑到了这一层,只是心中虽疑惑,表面却半分不显。

萧清妤问道:“颜堂主,你这般高调前来所为何事?”

颜雨钦是星枢门霸刀堂的堂主,他生性霸道而不拘小节,带着点江湖义气,打起架也不管不顾的,自然是从来不顾那些门派之间的虚礼,这次他一路杀上静穹山,无异于直接扇了晏青时一个耳光。

晏青时给周青馨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带着那个受伤的弟子下去。

颜雨钦大刀一横,嚣张无比地质问道:“我来这是为了什么?你们静穹的人心里肯定明白的一清二楚。好嘛,兴师动众地弄了个会武大赛,让整个修真界陪着你们静穹山派玩呗?我这回来也不为别的,就为问问那个祸世到底去哪了,怎么这回一安排好祸世是由静穹和星枢共同保管了就丢了?”

“神剑是在你们静穹丢的,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在玩什么猫腻?借着祸世丢失这个空当,玩一手冠冕堂皇的私吞神器,谁知道你们有没有这个打算?”

这话一出,静穹人除了晏青时之外均是脸色一变。

颜雨钦话正说着,忽见叶柏从颜雨钦身后走进机枢殿。

穆书凝忽然来了力气,大喊道:“叶柏,叶柏,你总算来了。”

可不知是为什么,叶柏连看都没有看他。

那一瞬间,穆书凝心底的那种无力与恐慌感又涌了上来。

颜雨钦冷笑:“叶柏,把你手里的东西给他们看看。”

穆书凝疑惑看向叶柏,叶柏却躲开穆书凝追上来的目光,双手藏在广袖里,心里似乎在做什么挣扎。

穆书凝见叶柏不理自己,心里像是藏了张鼓,咚咚咚地乱敲着。

晏青时看着穆书凝忽然黯下去的表情,心头一抽,一拢袖袍,问道:“颜堂主,先不谈祸世这一事,你不分黑白伤我静穹弟子,能否给晏某一个交代?”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地的,是强大而浩瀚如海的威压。

颜雨钦面色一白,额头开始滴下汗珠。叶柏的脸色也相当差,若不是颜雨钦替他分担威压,他恐怕真的要当场跪下。

颜雨钦冷笑:“好啊,静穹果然是静穹,势大欺人,我们不就是伤了个你们的弟子吗,还给他留着口气呢,你再看看你们,一个个的,是要把我们师徒当场绞死在这?”

萧清妤也学着他冷笑:“我们怎么敢。”

叶柏忽然道:“诸位前辈,我手里有一封穆书凝亲自写给我的信,你们看完这封信之后再向我们师徒二人讨个说法也不迟。”

这句话就像是个开关,瞬间就将如开闸的水那般的众人的话语给中途拦截住了。

穆书凝亲自写给叶柏的书信?这本不是什么多重要的东西,所有人都知道穆书凝与叶柏是好友,在天道众的会武大赛上所有人都亲眼看见的。

可在这种紧要的关头,穆书凝是祸世被盗的头号嫌疑人,而且这封信若是放大来看,则是静穹弟子写给星枢门弟子的信,明面上看静穹与星枢是合作关系,可四大门派里所有人都知道,静穹与星枢向来不太对付。

而且祸世还丢了。这一封信,真是意味无穷。

穆书凝被捆仙索捆着,一听到叶柏说有他亲自写的信,他那满腔的迷茫与愤怒忽然就消失了,他就像是被一根刺骨钢针刺穿了太阳穴那般,疼痛又清醒着。他勉力地挺直脊背,即使他现在一点灵力都没有,也不能露了怯。

陶青泽向叶柏伸手:“能否让我们看看这封信的内容?”

叶柏迟疑一会,才道:“好。”

机枢殿之内众人神色各异,颜雨钦一副嚣张而自大等着静穹人来下跪道歉的表情,叶柏则抿唇一副十分担心的样子,萧清妤一脸急切地看着正在读信的陶青泽,陶青泽读着那封信,嘴角挂着不善的笑。晏青时表情还是那副样子,冷冷淡淡,满是威严。楚俞情不在,不知他去干什么了。

穆书凝抬头定定地看着叶柏。

叶柏道:“前辈,对这封信不知您有没有什么疑问?”

陶青泽读完信,将头从信中抬起来,仔仔细细将信纸按着原来的痕迹折好,递给晏青时,又转头冲穆书凝一笑。

那个笑容,极难形容,陶青泽本人的面容极温润,像个世家公子,笑也是和善的,可这时,他的眼睛里带着阴毒的光,与那个看起来“和善”的笑容极为不搭,叫人看上一眼便不寒而栗。

现在,所有人都猜测到那封信里的内容不是什么好消息。

晏青时读完信,脸上的神情还是淡淡的,他道:“还请颜堂主与叶道友稍作休息,静穹山派会给星枢门一个交代。”

颜雨钦在这倒是没有再刁难,他冷哼一声,跟着领路的弟子下去。叶柏却是主动提出要在这里等着。颜雨钦没说别的什么,一切都让叶柏自己做主,人家师尊没说话,静穹的一众人倒也不好直接赶人,接下来要处理的“家务事”有个人在旁边看着倒也省得别人说他们护短徇私。

晏青时将信扔给萧清妤,让她大声念出来。

萧清妤起初十分疑惑,在看到信的内容的时候脸色瞬间就变了。

“好友叶柏亲启……祸世降落于静穹之上……”萧清妤看得显然比念得要快,还没念完一整句,她就再也不出声了。

晏青时说道:“继续念。”

萧清妤此时抬头看了穆书凝一眼,眼中满是惊疑与不安。

穆书凝全身疼痛难忍,他哑声道:“师叔,信里说了什么?”

此话一出,陶青泽嘴角挂上一抹嘲讽的笑容。

穆书凝亲手写的信他自己会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内容?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是为了体现自己的清白无辜?

陶青泽说道:“你自己写的信,你不知里面在说什么?”

穆书凝头脑昏昏沉沉的,他勉强保持着清醒:“师叔,我昨天只是去榭水城见了叶柏一面,并没有写下这封信,更不会将这封莫须有的信交到他的手里。”

萧清妤这时也说道:“我相信书凝的话。”

第47章:思罪

这时,大多数的弟子也还是站在穆书凝这边的。

“我还是相信穆师兄,既然穆师兄都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那这封信就有是由人伪造的可能,而且都是叶柏一人之言,我们不能信他的片面之词。”

“是啊是啊,穆师兄才是我们的自家人。”

穆书凝听到此话,心里不但没有一点安慰,反而还提心吊胆的。

就在此时,晏青时忽然就用灵力将那封信从萧清妤手中抢出来,摊开,完全暴露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当所有人的目光接触到那封信之上的时候,再也没人说话了。

那封信上的字迹,与穆书凝的字迹一模一样!

穆书凝嘴角挂着笑。

如果他不是真的没有写过这封信,他几乎都要相信这封信是自己写的了。

到现在,所有的一切,已经相当明朗,有人这是要故意害他。

信上的大意是神器祸世降落到静穹山上,穆书凝邀请好友叶柏与他一同潜入,二人合作盗取祸世,最后祸世仅归二人保管,到时候,祸世在手。信上把二人会面的时间都定得清清楚楚。

叶柏沉声道:“我竟然不知穆书凝约我出来心里抱的是这种想法,我看了这封信之后第一反应就是我看错了人,交友不慎,我拒绝了他,谁知他不死心,竟……”

穆书凝脸色平淡如常,脊背挺得笔直。

萧清妤面色不佳,她转头看着穆书凝,像是在等着穆书凝的解释。

穆书凝摇头:“师叔,这封信不是我写的,我也没有把它给过叶柏,我更是没有要求过叶柏与我一同盗走祸世。”

他是在对着萧清妤解释的,但话语掷地有声,机枢殿内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忽然间,就在此时,楚俞情带着两个弟子赶来,风尘仆仆,刚一进机枢殿,就跪地行礼:“师尊,师叔,我把人带来了……”

他的话语之间有停顿,极为难似的。

穆书凝一见楚俞情过来,心里有一瞬间的安心。

楚俞情也转过头来,看着浑身被捆住动弹不得的穆书凝,眼神闪烁了一下,将身后的两名弟子推到自己身前。

穆书凝以为楚俞情是来救自己的,可楚俞情带来的那两名弟子的话,却直接让他坠入冰窟。

一名弟子说:“昨天我下山去榭水城随便逛逛,天快黑了,因为我下山没有事先和常定峰报备,我就想赶在门禁之前回去,可就在我刚出榭水城的时候,我看见了……”

到关键时刻,这弟子像是被吓住,低头不敢说了。

陶青泽道:“说。”

这弟子额头有一点朱砂,他像是吓了一跳,浑身颤着,继续道:“我看见……穆师兄和其他门派的弟子在交头接耳,啊……对,而且穆师兄还时不时地左右看看,像是在躲着什么,而且……而且还把一张纸往那个人的手里塞。”

穆书凝静静看着正说话的那个弟子,忽然道:“你把话想清楚了再说。”

那弟子猛然一颤,惊恐地看着穆书凝。

穆书凝一脸坦然,任他打量。

“穆……穆师兄,你,你不要杀我。”简单几个字,直接就把穆书凝推到了悬崖边上。

晏青时忽然开口:“你看见的那个陌生弟子,可是他?”

说着,微微抬眸,望向叶柏。

那个弟子顺着晏青时看着的方向看去,那一瞬间,一张脸可谓是精彩无比,好像有一把刀横在他的后脖颈上,这名弟子激动道:“对对对,就是他,就是他!我亲眼看见穆师兄和他交头接耳,掌门明鉴,掌门明鉴,我真的没有撒谎啊!”

穆书凝快要被这一番话气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时,另外一名弟子稍微冷静一些,他沉声道:“昨晚,我亲眼看见了穆师兄打伤了洛辞师兄。”

洛辞便是守着祸世的那名辟谷巅峰期的弟子。

此话一出,就连一直信任着穆书凝的萧清妤都满脸不敢置信地看向穆书凝。

穆书凝觉得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冷静过,他抬头,定定看向晏青时:“师尊,我没有。”

穆书凝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干净澄澈,琥珀色的瞳孔看起来十分透亮,就连左眼角下的泪痣都还闪亮动人,他眼中皆是坚定:“师尊,他们说的我都没有做过。”

“这一切,我到底有没有做过,要等洛辞醒来才有定论,不是吗?打伤他的,到底是不是我,还要受害者来说。”

晏青时有一瞬间几乎就要相信了穆书凝,他的徒弟他最了解不过,绝不是那种会为了利益不管不顾的人。可忽然有凌仞峰的弟子踉跄跑来,说了一个直接判了穆书凝死刑的话。

“掌门,不好了,洛辞师兄没气息了!”

陶青泽本还坐在椅子上,一听到这个消息,直接“腾”地就站了起来。洛辞是他旭阳峰的弟子,虽不是由他亲自教导,但一听一条生命说没就没,他还是有些过激的反应。

陶青泽瞪大双眼:“你说什么?”

那名小弟子跪在地上:“陶峰主,我家师尊已经鉴定过了,伤了洛辞师兄的正是《炽火诀》第六式!”

《炽火诀》三个字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穆书凝忽然感觉一阵眩晕,他用力地闭了闭眼,才勉强稳住身体没有倒下去。

《炽火诀》极考验弟子的天赋与领悟力,全静穹山只有一人修炼——穆书凝。

楚俞情站在人群的最后方,微微低着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陶青泽忽然反应过来,冷笑看向穆书凝:“穆书凝,我说你怎么那么敢说,敢说让我们去问洛辞,感情是你把什么都算好了,算好了洛辞肯定会死是不是?”

穆书凝浑身冰冷,他眼中再也看不到别人,能看见的只有自家师尊眼中的失望与鄙夷,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想张嘴辩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晏青时声音寒凉:“穆书凝,你还有其他要交代的没有?”

若是穆书凝光盗取了祸世还好说,可现在他沾上的,还有一条人命。

现在,就连萧清妤都仅是站在一旁,再也不说话了。

穆书凝往前走两步,毫不犹豫,用尽全身的力气,膝盖狠磕在了地上。

“师尊,这些事,我全都没有做过。”

晏青时不看他:“冥顽不灵。”

“为师问你,祸世在哪?”

“弟子不知,弟子昨晚只是去喝了一场酒,没有重伤洛辞,没有盗走祸世,弟子句句属实,若有一句谎言,必遭天地……”齐诛。

可惜穆书凝最后两个字没有说出来,誓没有立成,就被晏青时一句冷冰冰的话语打断。

“穆书凝,你愧对静穹。”

穆书凝低头,膝盖隐隐传来刺痛,他不敢动。

晏青时当场下令:“封掉静穹逆徒穆书凝的灵力,发配思罪崖思过一年,告慰洛辞在天之灵。”

萧清妤脸色立马变了:“师兄,三思!”

穆书凝垂着头,静静等候发落。

晏青时声音冰寒:“两年。”

萧清妤立刻闭嘴。

陶青泽却仍是不满:“师兄,才关两年是不是太轻一些了,祸世现在下落不明……”

晏青时冷冷道:“祸世并不在他身上,但尚还在我能感知到的范围之内。”

此话一出,陶青泽的脸色才好了一些。

穆书凝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话,直到最后他被押下去的时候,才看了叶柏一眼。

在机枢殿的整个过程中,叶柏都没分给他半个眼神,穆书凝脸上冷笑,心里却一片苦涩。

交友不慎?交友不慎的是他穆书凝才对。

******

思罪崖是静穹山专门关押犯错弟子的地方,是静穹山最陡峭最险峻的一座的山峰峰顶,名为思罪崖。

思罪崖上有一个极大的圆形平台,上面四角有四根石柱,石柱上有精铁制成的铁链,铁链延长出来,束缚住四肢,因此,犯错弟子能移动的范围只有平台中心的那一小圈。思罪崖上的太阳极为热烈,炽热难耐,若是弟子在上面一动不动了,还极有可能招来秃鹫和猎食的老鹰。

在这种环境下,还要封住灵力,苦熬两年。

穆书凝此刻就被铁链锁住了四肢,盘腿坐在平台正中央,忍受着煎熬。

他还记得,多年以前,他犯了错,他的师尊还同他讲“思罪崖不是人能去的地方”。可现在,连调查都不调查一下就治了他的罪,把他赶来了这个恐怖地狱两年。

平常若是有弟子犯错,派来思罪崖一个月都算是严重的,这两年,要他怎么熬?

骄阳似火,洒下一片毒辣的光,这刺目的光仿佛实体化化成一根根极细的针,火辣而滚烫地刺入他的太阳穴,无孔不入。

一秒钟仿佛都有一年那般漫长,他混混沌沌地不知坐了多久,身体上还有着捆仙索留下来的伤,他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他失去意识之前,都被平台上被太阳炙烤出的高温吓了一跳。

******

与此同时,晏青时亲自去寻祸世的下落。

他与祸世有一层极浅的感知,仅能感知到祸世的大致方位,而此刻,他就在往那边走着。

在这之前,机枢殿所有人散了之后,他曾觉察到祸世移动过一次,只是这次移动,就再也没动过了,他心中起疑,便亲自去查探一下。

晏青时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便在静穹山之中一片极阴森的小树林里找到了祸世。

可眼前他所见到的,却让他目光骤冷。

地上躺着一名弟子,那名弟子面目惊恐,双眼大睁,似乎还不知自己已经死了。而祸世,则当当正正地插在了这名弟子的心口。

这名弟子额头有一抹朱砂,正是之前在机枢殿内指证穆书凝的人。

第48章:抄底

晏青时眼神里冰寒一片,寒凌千里。

那弟子死不瞑目,双眼里爆着血丝,额头的朱砂都失了颜色,无比黯淡。

晏青时抬起手掌将那弟子的眼睛阖上,晏青时像是呼吸极为困难似的,微微朝他低了一下头,像是在默哀。

随后,他手握住祸世的剑柄,一寸一寸地把祸世往外拔。

可完全让他没有想到的事发生了,就在祸世的剑尖乍一离开那名弟子身体的时刻,忽然一道紫光闪过,晏青时猝不及防,祸世开始从剑尖那里寸寸碎裂,原本坚韧锋利的精铁长剑竟像是被锈蚀了那样,稍一施力,便全线崩溃。

直到最后,晏青时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可他手中空空如也。他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便归于平静。

他察觉到,祸世上有一个法诀。

一个一旦主人身上的灵力溃散不见,这把剑便自动寻找此时主人心中仇恨值最高的对象。替主人报仇。

晏青时缓缓收回手,藏于宽大袖袍之中,背在身后,他目光极寒。身周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不动,夹杂着远古高山上的冰冷气息,凛冽又刻骨。

谁的灵力溃散?谁又对这名作证的普通弟子有深刻的敌意?

答案显而易见——穆书凝。

******

穆书凝浑浑噩噩地醒来,头极痛,仿佛有一根银针在不断刺着他,痛苦神经在不断叫嚣着提高存在感。

可他稍一动,又感觉小腿上一阵钻心地疼。

现在天已经黑了下来,穆书凝勉强借着月光看清了自己腿上的情况。

左腿的小腿肚上一个黑漆漆的血洞,那块肉生生地被剜了下去,血液已经干涸,可稍微一碰,就痛得锥心。

穆书凝被封了灵力,虽是不用进食喝水,可伤口的自愈能力几乎为零,现在只能靠皮肉慢慢长好,那无异于是一个极漫长的过程。

他苦笑一声,猜到这块肉估计是喂了白天在思罪崖顶盘旋的猎鹰,幸好那鹰还算给面子,没有吞了他全部皮肉。

有佛祖割肉喂鹰,现在有他穆书凝舍身喂鹰,也算是积德了。

就这么一天天苦捱着,穆书凝原本水灵白嫩的面颊迅速瘪了下去,变得干枯又粗糙,浑身上下都是伤疤,有被太阳晒得褪了皮的,还有他睡着的时候被猎鹰和秃鹫啄的,手腕和脚踝处的皮肤已经被精铁链磨得浮肿发紫,几乎烂掉,而他整个人的气息尽是颓靡与不安。

穆书凝面前的地上已经画了五个半的正字,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他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可一想到还有两年的日子要捱,穆书凝心里又忍不住有些埋怨起晏青时来,怨师尊不护着他,怨师尊这么轻易就信了别人的话。他是跟着晏青时长大的,一手被晏青时亲自教出来的孩子,别人不了解,可晏青时也不了解他?

正因为这样,穆书凝也总会觉得晏青时只是表面上惩罚他一下,等安抚了星枢门和门派里的人,真相大白之日,晏青时就会亲自来接他。

对于叶柏,他到底是恨的。

先不说叶柏那颠倒黑白的本事,就光是他手里那封信已足以证明叶柏此人的城府之深。到这种时候,穆书凝怨也只能怨自己不设防,这么轻易就被人算计了去。

可想到这,穆书凝脑子里又想不通,叶柏为什么要算计他?他倒台了,在修真界众叛亲离对叶柏有什么好处?

******

修真界发生了一件大事。

前不久才现世的神剑祸世竟被静穹掌门之徒穆书凝盗走,那穆书凝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让那把神剑寸寸断裂,变成一堆废铁。

此事一出,掀起轩然大波。

榭水城的茶楼里。

叶柏脸色相当地差,眼底青黑严重,像是数日都未睡好。他手里端着茶杯,忧心忡忡。而叶柏对面则坐着一名蒙面人,这人刻意隐藏了修为,看不出深浅,身穿黑衣,更是让人看不出他的身份。

叶柏率先开口:“做到这种地步,不然就收手吧。”他神色惶然,惴惴不安。

黑衣人嗤笑一声:“怎么,做到这种地步就收手你也不怕穆书凝出了思罪崖来找你算账?”

叶柏:“可……”

黑衣人打断他:“你知道你为什么没办法名扬修真界吗?”

叶柏抬头看他。

“就因为你优柔寡断,妇人之仁,”黑衣人声音严厉,“古往今来,想成大事的人,谁不是踩着别人的白骨上去的?这种时候,穆书凝就是你最好的垫脚石。”

叶柏似乎有所动摇。

黑衣人点到即止,不再说了。

叶柏又道:“现在修真界已经全都知道穆书凝偷走祸世了,下一步我们要做什么?”

黑衣人摇头:“不,还不够。”

“这些消息全都是静穹山派散播出去的,表面上看是穆书凝罪大恶极,可你没有注意到吗,这其中根本没有涉及到人命的事。”

叶柏神色一怔。

“不伤及无辜之人的性命是修真界评判一个事件孰是孰非的最底线的东西,可这事传播出来的,根本就没有说明这其中还牵扯到了两条人命,静穹山派是什么?修真界第一门派,就算静穹窝里闹翻天了,对外他们还是护短的。”

“没人知道还有两个人死在了穆书凝手里,穆书凝在思罪崖思罪两年,完事出来了,那时候修真界早就把他犯的错给忘了,到时候,天下闻名的还是他,你根本没有扳倒他。”

叶柏抿唇道:“我不在乎。”

黑衣人冷笑:“你不在乎?你们两个同岁,他师从静穹掌门,从小风光无限,修炼的功法为天之大道,受万人尊崇敬仰,而你,你看看你,你的师尊仅仅是一个小堂主,还是个鲁莽之人,根本教不了你什么,他是靠着你才小有名气。而你为了对得起这份名气,自创刀法,说得好听,可里面的苦楚也只有你自己知道吧,自创刀法这种东西,威力大,风险高,你看看你现在不就是已经走火入……”魔。

黑衣人最后一个“魔”字还没出口,叶柏恼羞成怒:“够了!”

这一声惊动茶楼里的人,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

黑衣人神色自若,而叶柏却有些讪讪。

黑衣人扬唇笑道:“你就真的甘心?今天的消息是静穹山派传出来的,肯定是晏青时的授意,这就证明现在晏青时还是护着穆书凝这个徒弟的,不想看着穆书凝就真的这么毁了。我再问你,你就真的甘心?”

叶柏咬着下唇:“我……我不甘心。”

黑衣人极满意地笑一声,扔给叶柏一个小药瓶,说道:“俺就随时等着我的联络,另外别忘了吃药,少生气,怒气可是心魔的最补食物。”

话音还没全落地,黑衣人倏然消失。而叶柏,在黑衣人消失不见后,原本唯唯诺诺犹豫不决的一张脸瞬间变作狠辣。

而修真界也早就炸了锅。

静穹掌门晏青时亲自到星枢门赔礼道歉,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表扬了叶柏懂事守礼,顺带严厉地罗列了一遍穆书凝的不是。颜雨钦得理不饶人,非说祸世是让静穹给吞了。

唐阡陌在听到颜雨钦的话之后脸色变得相当差。在场的人没有几个真傻的,除了颜雨钦。

神剑祸世就算真的让人家静穹吞了,关修真界什么事?若不是晏青时心里在意这修真界的大局,人家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说神剑是落在了人家的地盘上,这是老祖宗赏的东西,收也是堂堂正正地收。晏青时拱手把这把神剑让出来,那是看得起你们。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晏青时竟没有在意颜雨钦的话。只见这高贵威严的天道众执权者微微弯腰,轻声说道:“是吾没有看顾好吾的弟子,到底是我惯坏了他。”

一见晏青时这个弯腰的动作,虽说角度很小,但这足以惊掉一众人的下巴。

唐阡陌吓得“噌”一声差点跳起来,连忙摆手:“晏掌门言重了,祸世这个名字听着就不吉利,它就这么现世了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没准是书凝这孩子已经事先算出祸世可能对皓月有灾,提前断了这祸根,晏掌门,使不得使不得。”

而周围有些胆子小的星枢门之人已经被晏青时那个动作吓得翻着白眼就晕了过去。

笑话,堂堂静穹掌门,天道众的统领,当年一剑生生劈开一座山的晏青时,谁敢受他这一鞠躬?

晏青时神色淡淡,黑衣翩飞:“唐掌门说笑了,这是吾的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说着,便有静穹外门弟子不断抬来紫檀宝箱。

有法器,灵丹,秘籍,甚至还有静穹之中绝不外传的心法。这么多东西,足足有几十来箱。

一些弟子开始交头接耳,不禁感叹果然是财大气粗的静穹山派。

而唐阡陌已经傻眼了。

这些东西,已经足够一个小宗门一代弟子的消耗了。

从这开始,修真界之内便无人再敢执着于穆书凝之事。

当晚晏青时回到万剑峰,心中揣着疑问,想要去思罪崖亲自问一问穆书凝,他对他这个亲手教出来的徒弟,到底还是有些情分在里头,他也相信穆书凝的人品,这个他亲自抚养成人的孩子,绝不是那种低贱下作之人。

可正当他要离开,忽然见楚俞情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只见楚俞情恭敬行礼,疑惑道:“师尊这是要去哪?”

第49章:为敌

楚俞情的眼里暗沉沉的,不知怎么回事,他满身带着风尘,像是长途跋涉而回。

晏青时心中起疑,他记得今早离开的时候特意嘱咐过楚俞情留在门派里留意着众人的反应。

晏青时问道:“今天你去哪了?”

楚俞情极为惊讶,似是完全想不到师尊会发现他擅自离开门派的事实。

“师尊,”楚俞情立即跪地,认错,“师尊,是弟子没有遵守您的嘱托,弟子知错。”

晏青时不自觉地皱起眉头。他今天听到修真界之中那般贬低穆书凝,一口气就郁结在心里不上不下,不管怎样,他就是把穆书凝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疼的,不管自己怎么打怎么骂,别人碰一下都不行的。

他心中百般郁结,迫切地想去看看自己那个不肖徒,偏偏又遇到了楚俞情这个拦路的。

不知怎么的,他一看到楚俞情这个说跪就跪的模样,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一些。

“为师在问你,你去了何处。”晏青时拼命压抑着怒气,故而问的话也带上了些火气,晏青时平日里情绪控制得极好,只是不知今天怎么回事,他一想到穆书凝这个人,就控制不住地想要发怒。

楚俞情知道晏青时在气头上,不敢多说,老老实实答话:“弟子去了思罪崖。”

晏青时神色一滞:“你去思罪崖做何?”

楚俞情有些为难:“弟子去看看师弟。”

晏青时打量起楚俞情一直都低着的头,他俯视着楚俞情,忽然发觉他许久都没仔仔细细看过这个大弟子了。

他觉得他收楚俞情为徒不过是昨天的事,他还没来得及疼呢,这个徒弟怎么就突然长大了。

穆书凝是老幺,他对穆书凝自然而然地就多了些疼爱,而楚俞情,他则是按着静穹继承人的标准来培养的,重担在身之人,必要有过人之处,因此,他对楚俞情处处都相当严厉。

看着眼前身姿挺拔卓然的青年,晏青时心中欣慰些许,担忧穆书凝的心思清淡了不少。

“你师弟可还好?”

楚俞情想了想,斟酌着字句道:“师弟他许是没有吃过这种苦头,他的……精神状态不是太好。”

这一句话就让晏青时的心提了起来。他现在不由得庆幸事先封住了穆书凝的灵力,若是在思罪崖上走火入魔了那还了得。

晏青时缓声道:“为师也正要过去,既然你已提前去过,那为师便改日再去。”

“你先起来吧。”

楚俞情十分听话地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些尘土他都不去拍打。

“俞情,你先去好好查查那个叶柏是怎么回事,书凝好好的怎么会对祸世动了歪念?而且书凝的酒量不好,你去查查他究竟有没有如他所说醉酒一整晚。”

楚俞情抬头看向晏青时,一脸疑惑。

晏青时道:“为师觉得此事有蹊跷,书凝是为师从小看大的,他心性不至如此。”

楚俞情低头,黑发纷纷从肩头滑落:“是,师尊。”

晏青时有些累了,这半个月来他一边忧心穆书凝的事,一边查祸世断裂的原因,他曾怀疑碎裂的这把是个赝品,可他曾在祸世之上设下过一个法诀,能随时感知到祸世的方位,自从祸世断掉之后,他就彻底断了感应,碎裂的祸世是赝品这种想法也就不攻自破。

想来祸世碎裂也是有什么特殊原因。

“你先出去吧。”晏青时摆了摆手。

楚俞情点头应下。

就在他离开晏青时的房间之后,一张本来还谦逊有礼的脸悉数碎裂,极为突兀的,变得阴沉而不羁。

可以说楚俞情是个演技派,他刚才同晏青时说的那番话,几乎没有一句是真的。他今天一整天究竟去了哪,做了什么,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关键时刻,他不过是把穆书凝拉出来当挡箭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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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书凝身前的“正”字已经写了九个左右,一天一笔,苦捱这一个多月,他整个人都变了,不同之前的意气风发,此时他瘦得皮包骨,皮肤黝黑粗糙,形销骨立,哪还有之前半分的灵气。

即使这样,穆书凝也仍旧抱着一点微乎其微的希望。

他到底还是相信他的师尊。

忽然间,他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脚步很轻,不仔细听几乎无法辨别出来。

在思罪崖上的这些时日,即使灵力被封,他还有着修炼的欲望,他一觉得神智清醒了,身体好受一些了,就开始修炼五感,若不是如此,凭着他现在的状态,肯定是听不见那阵脚步声的。

出乎他意料的,来人是楚俞情。

穆书凝喜出望外,一双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光芒:“师兄!”

他眼里那光芒极亮,似要与日光相争璀璨,一比高下。

楚俞情站在不远处,居高临下地望着满身狼狈双眼却依旧满是光芒的穆书凝,扬起嘴角:“师弟。”

穆书凝笑逐颜开:“师兄,你怎么来了,我现在都这副样子了,怪不好意思的。”

那可不,穆书凝又黑又瘦,与之前的他有着天壤之别。

楚俞情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没关系。”

穆书凝见到师兄太过高兴,以至于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楚俞情的不对劲,他像个等着家长来接他回家的小孩子那样,一脸明媚:“师兄来找我,是有好消息要告诉我?”

楚俞情走近几步,道:“是啊。”他身周寒气四溢,让穆书凝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穆书凝虽是高兴,但他不傻,他自然是觉查出来了楚俞情对他的冷漠以及周围空气之中涌动着的阴冽气息。

“师兄?”穆书凝敛了笑容。

“在这过得怎么样?”楚俞情看他,“我给你看个东西。”

穆书凝一脸疑惑地仰头看着他,跌坐在地上,地面上还有着早已干涸的血迹。那还是他与猎鹰争斗时留下的“光荣”记号。

楚俞情走近了一些,就在此时,穆书凝的眼皮狂跳,竟与他出事被人陷害之前的那种不安与惶恐之感一模一样。

楚俞情缓缓半蹲下身,与穆书凝平视,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里面有浓黑的墨迹浸染过来,透了纸。

穆书凝警惕起来,他虽没怎么下过山,可活了七十年,人情世故这种东西他不是不懂。

“楚俞情!”穆书凝终于明白,他这个师兄,来者不善。

而他也早就看清楚了那张纸上面的字迹。

上面的辞藻凄婉缠绵,诉说着滔滔不绝的思念与隐忍之情,而全文上下,只透露着一个主旨:爱慕,渴求。

穆书凝知道,这封信就是他之前写到一半就找不到了的“情书”。

楚俞情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此时此刻,他终于选择了跟穆书凝彻底撕破脸皮。

“穆书凝,看看你写的这些东西,恶不恶心?”

穆书凝像是被卸尽了力气,他颓然地凝视着楚俞情,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楚俞情继续道:“有你这么一个师弟,我都感觉羞耻。”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丑陋,低贱,狼狈,你竟然还妄想追求师尊,你也配?”

穆书凝哑然看向楚俞情,忽然觉得他活在世上所经历的一切,全都变得陌生不可捉磨。

他的心里就像破开了一个大口子,漏着冷风,呼哧呼哧地响,血淌出来,还带着热气。

这是他的师兄,他从小就当成偶像来看待的师兄。

穆书凝眼中的光芒一息一息地黯淡下来,变得空洞。

“师兄……”

楚俞情冷笑:“这东西在我手里,你还叫我师兄,你这是在讨好我?”

穆书凝抬头:“你想干什么?”

“你说如果这封信要是不小心暴露在了修真界里,你猜后果会怎样?”

穆书凝彻底僵住。

虽然这封信是穆书凝写给晏青时的,若是这封信公之于众,穆书凝定然是已经没有办法翻身,可晏青时会怎样?

即使晏青时没有对他有任何回应,晏青时也难撇得干净,到时候,人言可畏,谁还管晏青时是谁?舆论这座山,足以压死任何一个人。

师徒不伦,更何况还是男男龙阳,这在修真界,是大忌讳。

穆书凝脸色骤冷,一想到楚俞情竟是有将晏青时都扳倒的想法,不由得脸色大变,怒吼:“你混蛋!”

楚俞情冷笑,怀中暗揣着一块萤萤发光着的玉简。

他轻嘲道:“穆书凝,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地被关到思罪崖这吗?”

穆书凝呼吸粗重了几分,他剧烈挣扎着,铁链在地上磨得哗啦哗啦地响,而穆书凝手腕脚踝上的皮肉彻底烂掉,污血顺着铁链往下流。

“可怜呐,你真可怜,穆书凝,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一直都相信我,尊敬我吧,我可从来没把你放心上,你也是把叶柏当朋友看的吧?你看看到最后害你的是谁?静穹的弟子们平时看你也都是又敬又畏的吧?你再看看现在,他们哪个不是对你鄙夷的?”

“墙倒众人推,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穆书凝双眼赤红,委屈、苦楚、痛苦全都纠在了一起,他在思罪崖上苦捱这么多日,为的就是等着一个好的结果,可他完全没有想到,楚俞情竟给他带来了这么个惊天巨雷。

“楚俞情,你给我滚!”

第50章:罪赦堂

楚俞情嘴角微勾:“师弟,你冷静些。”仔细听来竟有几分语重心长。

穆书凝呕出一口黑血,脸色赤红,一看就是怒急攻心,他此时怎么会不明白,看着楚俞情这副嘴脸,什么都明白了。

那天他写完情书,恰逢楚俞情来找他有事,他把情书压在了书下面,可等楚俞情走了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找到那封情书。当时他没有在意,现在一想什么就都相通了,那封情书肯定是让他这好师兄给拿走了!

难怪萧清妤不止一次提醒他让他小心楚俞情,可笑他当时还以为是萧清妤多心。

“楚俞情,那天你也是故意的对不对,你故意带着两个你收买了的弟子,让他们来诬陷我是不是!”

楚俞情脸上带着嚣张的笑容,不发一言。

“洛辞也是你派人杀死的是不是!”

楚俞情有些为难:“穆书凝,你不要血口喷人。”

穆书凝根本无法冷静:“师尊呢,我要见师尊,你跟叶柏全都是串通好的!你们要害我!”

楚俞情道:“我们害你做什么?”

而穆书凝心中早就将那些事串到一起,将事实也就猜了个七八成,他怒吼,神智几乎不见:“祸世也在你那里,楚俞情!”

“楚俞情,你个畜生!”

而楚俞情此时却竖起了手指,笑容阴冽:“你可要小心一点,你的情书可在我的手里,我要是不开心了,你想一想这封情书被公之于众的后果。”

“楚俞情,我要诅咒你不得好死!”

******

楚俞情缓步回到万剑峰上,他手里攥着两块玉简。

他嘴唇微勾,笑容依旧阴冽:“师尊,你交给我的任务,我顺利完成了。”

楚俞情敲开晏青时的房门。

晏青时正好有时间,他低应一声,让楚俞情进来。

楚俞情率先行礼:“师尊,关于书凝的事,弟子已经查清楚了。”

一听这话,晏青时立即放下了手中的书,抬起头来直直盯视着楚俞情。不知为什么,晏青时觉得自己现在相当紧张。

“师尊,我去问了叶柏,叶柏说的还是同那天说的一样,我也问过小酒馆的老板,发现并没有外貌与书凝一样的人去过。”

“师尊恕罪,我去搜了洛辞的魂。”

一听搜魂,晏青时立刻一个眼刀杀了过来。

搜魂术,是对一个灵魂极大的不敬,搜魂术用过之后,可能会对一个人的神魂造成极大损伤,损伤程度视情况而定。

而对死者搜魂,则是大不敬。

楚俞情自知有错,他垂眉耷眼,不说话。

良久,晏青时松了口:“让为师看看。”

楚俞情拿出一块玉简,向其中注入灵力,霎时间,一幅画面凭空出现,正是静静悬浮在半空的祸世。

这是属于洛辞的记忆。

起初,一切都还十分安静正常,忽然间,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震颤起来。

晏青时目不转睛。

下一瞬,只见穆书凝手提慕时一步一步踏血负月而来。

玉简之外,楚俞情觉察到周围突然涌上来的压力,极强劲的压力压得他险些窒息。

楚俞情艰难发声:“师……师尊。”

晏青时脸部线条极为冷冽,冰冻千里。下一秒,就见楚俞情手中的玉简尽数碎裂,化为齑粉。

楚俞情脸色一白,他甚至还在后怕,他忍不住去想这骇人的威压若是压在了他身上会怎么样。

见晏青时在气头上,楚俞情决定趁热打铁,一举把穆书凝推下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又拿出另外一块玉简,注入灵力,二话不说,直接放给晏青时听。

“师兄……你想干什么?”“你混蛋!”

“穆书凝,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地被关到思罪崖这吗?墙倒众人推,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楚俞情,你给我滚!”

“师弟,你冷静些。”

“楚俞情,那天你也是故意的对不对,你故意带着两个你收买了的弟子,让他们来诬陷我是不是!”“洛辞也是你派人杀死的是不是!”

“穆书凝,你不要血口喷人。”

“师尊呢,我要见师尊,你跟叶柏全都是串通好的!你们要害我!”

“我们害你做什么?”

“祸世也在你那里,楚俞情!”“楚俞情,你个畜生!”

“楚俞情,我要诅咒你不得好死!”

……

越听,晏青时的脸色越平静,而楚俞情则默不吭声。而他知道,晏青时外表越是平静,这证明他内心的怒气越大,恐怕他现在心里想的全是后悔之前他为穆书凝擦屁股的举动。

良久,晏青时的声音冷冷传来:“把穆书凝从思罪崖上带下来。”

楚俞情表面上恭恭敬敬,心中却无比得意,他的计划很顺利,恐怕下一步,晏青时就要和穆书凝彻底断绝师徒关系了。只要穆书凝没了晏青时这个靠山,他楚俞情就能让穆书凝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楚俞情亲自去押穆书凝,开始穆书凝见是楚俞情过来,他还不愿服从楚俞情的安排,楚俞情阴测测地拿出那封情书威胁他,穆书凝顾及着他师尊的名号与清誉,才没有再做过分的举动。

楚俞情没有彻底解开穆书凝身上束缚着的锁链,穆书凝的手脚都还扣着铁镣铐。

楚俞情贴近穆书凝的耳朵,压低嗓音道:“穆书凝,你最好不要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你要想好了,就算你拆穿了我,我倒是无所谓,我不介意和你拼个鱼死网破,但被你波及到的师尊会是什么下场?他原本多高高在上的一个人,被你波及,沦落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你说他会不会恨你?”

穆书凝眼带极恨,嘶道:“楚俞情,他也是你师尊!”

“师尊啊……”楚俞情无畏地笑笑,“那又怎么样?”

穆书凝不怕楚俞情,他怕的是晏青时。他怕晏青时在得知他心底的那些龌龊心思之后唾弃他,怨恨他,恶心他,穆书凝顾忌太多,以至于他现在被楚俞情牵制得死死的。

晏青时早就已经在常定峰的罪赦堂上等着他们。

穆书凝知道他这一去凶多吉少。

只是令他诧异的是,罪赦堂里只有晏青时和楚俞情他们三个,其他人都不在,甚至就连平时守着罪赦堂的小弟子都不见一个。

想必是晏青时没有惊动其他人。

穆书凝脚步沉重,到门口那里的时候,楚俞情就放开了对他的钳制,楚俞情对穆书凝有自信,他知道自己这个师弟肯定会顾及着师尊,不会随便乱说什么。

晏青时坐在罪赦堂长案之后的高椅上,一袭玄色衣袍衬托得他整个人阴沉又压抑。他看着门口那个一步一步走来的穆书凝,心中惊愕。

那个又黑又瘦,满身狼狈皆是血口,双眼空洞的人是他的徒弟?

穆书凝与晏青时的目光对上,时隔一个半月再与此人相见,他恍如隔世。

穆书凝走到罪赦堂正中,规规矩矩地跪下:“师尊。”

晏青时心中堵着一口气,莫名憋闷,穆书凝心生歹意,毁掉神器,伤及同门,背叛宗门,甚至还利用祸世伤了另外一个弟子的性命,堪称恶毒。但他发现即使这样,他也不敢大声说话,他怕惊了那个跪着的人。

晏青时一言不发,祭出黑玉令,又抽出一根木签,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一个“八”。

楚俞情一僵,这个结果是他完完全全没有想到的。他本以为晏青时把穆书凝带来罪赦堂,是要向静穹宣布与穆书凝彻底断绝师徒关系或者是让穆书凝偿还没了性命的那两名弟子。

可现在这个状态,是怎么一回事?

罪赦堂的八级刑罚,能让这种状态的穆书凝彻底没命。

可这种没命又不同他所想的那种偿命,现在一众峰主都不在,穆书凝若是死了,那不就是白死了?楚俞情的计划被打乱,他现在相当不安。

穆书凝看到那个“八”之后,眼瞳骤缩,却也没做什么反驳。

晏青时手里握着那根木签,他垂眸看向穆书凝:“穆书凝,你可还有话要说?”

穆书凝抬头看着晏青时,良久,才定定道:“弟子之前所说句句属实。”

晏青时目眦欲裂:“住口!你这般可对得起死在你手里的两名同门?”

穆书凝呆滞一瞬:“两名同门?”

除了洛辞还有谁?

晏青时见穆书凝这个样子,摆明了是不认账,他气不打一处来,拼命压抑着内心的杀意,狠狠将那个木签扔在地上。

眼见木签带着晏青时的劲力,落地即碎裂成两半,“啪”的一声。

穆书凝轻轻闭上眼,睫毛不断颤动着。

晏青时这是真的想让自己死。

罪赦堂的刑罚由一级到十级,凶残程度逐层递增,前五级仅是对肉体的摧残,从第六级开始,则是对灵魂与肉体的双重折磨。

罪赦堂里有一间专门的囚室,来惩罚那些被罪赦堂烙下罪印的弟子。

罪赦堂的手段没人清楚,但静穹乃至全修真界的人都知道,人是竖着走进去的,就只能被人横着抬出来,而且进过囚室的人,锁骨下面会被烙上火红的“蟒蛇吞月”的罪印,寓意心思歹毒,心比天高。

而有这个罪印的人,将遭到全修真界的唾弃。

第51章:逆徒

穆书凝被楚俞情押进囚室的时候,晏青时就在不远处看着。

穆书凝走进去之前,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带着无限的眷恋与不安。

到这种时候,他怨恨的,也仅仅是楚俞情一个人,晏青时所做种种,他相信晏青时身不由己。

在进去之前,楚俞情忽然顿住,他转身:“把慕时交出来。”

修者的本命法宝一般都会被他们温养在丹田之中,只有在使用的时候才会祭出来。

穆书凝一愣,摇头。

楚俞情语气不善:“这是罪赦堂的规矩。”

穆书凝仍是摇头。

晏青时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迈着步子过来,不说话,却是在从上到下地打量着穆书凝。

楚俞情说道:“师尊,负罪之人在进罪赦堂之前身上不能带利器,我刚才忽然想起来……”

楚俞情还没说完,晏青时懂了,他疲惫地点点头:“穆书凝,把剑交出来。”

穆书凝猛地抬头,以一种在看陌生人的眼神打量着晏青时。

晏青时内心猛地一滞,不知怎么,他被穆书凝用这种眼神打量的时候,心里就像被一层厚布罩住,闷闷的,透不过气来。

这种感受,他从未有过。

穆书凝此刻看起来脆弱极了,眼瞳里暗沉沉的:“师尊,我把慕时交出去的话,是不是就再也不会还给我了?”

从罪赦堂囚室出来的弟子,一生都被烙上罪人的印记,罪人自然不配拥有本命宝剑,不管他之前有多辉煌,负罪之后永无翻身的机会。

晏青时不说话。

楚俞情道:“穆书凝,你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穆书凝瞬间一记眼神杀过去,那眼神里,是滔天的恨意与杀气,这种眼神,楚俞情从未见过,有那么一瞬间,楚俞情直接就被吓住,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穆书凝颓然跪下:“我不交。”

楚俞情回过神来,斥道:“穆书凝!”

“慕时是师尊给我的。”穆书凝抬头,一字一顿。

慕时是慕时,爱慕的慕,晏青时的时,他师尊亲自给他炼的。他不交,死也不交。

晏青时低头看他:“胡闹。”

下一秒,穆书凝声音低了下来,哑着:“这是师尊给我的。”

令晏青时诧异的,穆书凝这句话说完,眼角有两行清泪落了下来,顺着脸颊的弧度,缓慢而沉默。他没有出声,安安静静地哭,愈是这种无声的哭泣,愈显撕心裂肺。

晏青时拧眉,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点在穆书凝的小腹丹田处,穆书凝身形剧烈一震。紧接着的便是痛及全身的疼痛。

晏青时毫不留情,以灵力为引,生生把慕时从穆书凝的丹田里给拽了出来。这种做法,对主人的伤害程度无法估量。

穆书凝嘴角淌出血,他死死咬着唇,拼命克制着自己不痛呼出声,眼睛则是一直挂在晏青时身上的。

晏青时低着头,心里莫名有些惶恐,他不去看穆书凝的眼神,手里握着血淋淋的慕时,转身便走。

穆书凝感觉不到痛一样,痴痴地看着晏青时的背影,直到晏青时走了出去,他都没有移开视线。目光空洞地看着晏青时离开的方向。

楚俞情冷笑:“走了。”

******

八级刑罚对现在这种状态之下的穆书凝来讲,就是在要他的命。

穆书凝被送出来的时候,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血都要流干一样,而整个人都没了意识,双腿双手无意识地抽搐。楚俞情以为穆书凝会死,但当他察觉到穆书凝鼻间还吊着一口微弱的气的时候,无比诧异,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当他向晏青时请求发落穆书凝的时候,晏青时正撑着头发愣。

楚俞情说第一遍话的时候,他没有听见,直到楚俞情喊了第二遍,晏青时才错愕地转头。

楚俞情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晏青时,是因为穆书凝?

这个念头浮起来的时候,楚俞情只觉得自己心中裹着一股腾腾的杀意。

“师尊,穆书凝该如何发落?”

关于穆书凝还活着这一事,晏青时一点都不惊讶似的,他很快调整好情绪,说道:“他情况怎么样?”

“还不错,神智还清醒着。”

晏青时沉沉道:“这次他还留着命,实乃天意,他那些伤了人命的罪孽也算赎清,把他送去思罪崖吧。”

“继续之前的两年之期。”

楚俞情嘴角挂起阴邪的笑:“是。”

晏青时在之前拽出慕时的时候,曾在穆书凝的身上加了一道保命法诀,这道法诀相当于第二条命,在穆书凝留着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能替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拦下致命一击,留条残命。

可不知晏青时是太过信任楚俞情还是太过相信自己,仅仅留着一口气的话,如何能神智清醒?又如何能在思罪崖活过两年?

若说晏青时不疼穆书凝,那他就不会偷偷地给穆书凝下那道保命的法诀。可若是说晏青时疼穆书凝,他又怎么会一点都不信任穆书凝?

没过一日,穆书凝受了罪赦堂八级刑罚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静穹山。

萧清妤拼着最后一丝理智才没杀上万剑峰,她匆匆忙忙地带着一大堆丹药冲向思罪崖。

思罪崖那种地方不是平常人能进得去的,遇见拦住的人萧清妤就打,打得他们动不了拦不住她了,她就继续往前走。

终于到最后,萧清妤看见了满身是血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穆书凝。

萧清妤在原地僵了一瞬,似乎完全无法接受躺着的那条与尸体无异的人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天才穆书凝。萧清妤好不容易将自己的情绪调整好,沉步走过去,让穆书凝枕在自己的腿上,先将一粒缓缓散发着荧光的丹药塞进穆书凝的嘴里。

这粒丹药名为还魂丹,顾名思义,极适合穆书凝这种还剩最后一口气吊着的人。但是若连最后一口气都没有了,那就不管用了。

还魂丹效果极佳,萧清妤顺着还魂丹还给穆书凝输送了灵力,被这种强劲的药效与灵力一冲击,穆书凝猛地呕出一口黑血,瞬间睁眼,胸口剧烈起伏着,艰难地呼吸着。

萧清妤道:“书凝,看我,看我是谁?”

穆书凝双瞳涣散,大脑还未与外界保持着联系,他对外界的任何反应都无法做出正常回应,只顾着呆呆地望着发声源,呼吸困难。

萧清妤又渡了灵力过去,又往穆书凝的嘴里塞了一颗丹药,助他伤愈。

良久,穆书凝才意识回笼,嗓音喑哑:“师……师叔?”

见穆书凝还能认人,萧清妤这才松了一口气。

“书凝,你告诉师叔,是谁害你这个样子的?那天你怎么会突然就下山,还跟祸世扯上关系了?你跟师叔说,师叔信你。”

穆书凝手脚都还被绑着铁链,行动不便,他摇摇头,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多余。

“穆书凝,你是真傻吗?”

眼看着穆书凝的眼神就黯淡下去,萧清妤“噌”地就冒起一股无名火:“晏青时呢?你师尊是死的吗?他就这么看着你被折磨?罪赦堂八级刑罚,他是真不把你当人看呐!师叔替你报仇去!”

眼看着萧清妤就要把穆书凝放下,穆书凝一急,想说话,却剧烈地咳嗽起来,撕心裂肺,即使这样,他还拽着萧清妤的衣角不松手。

“师……师叔……”穆书凝的嗓子活像旧风箱,“你别去,不……不怪师尊。”

萧清妤脸一阵青白,像是生吞了十吨炸药:“不怪他?不怪他怪谁?你都这样了他还把你扔思罪崖来?他心里到底有没有你这个徒弟?他是真不把你的命当回事!”

穆书凝用尽全身力气拽着萧清妤的衣角不松手,哑声道:“楚……楚俞情……”

萧清妤一愣:“楚俞情?”

她低头看去,正巧看见穆书凝眼神之中的祈求与决绝。

萧清妤吸气:“是楚俞情把你害成这样的?”

穆书凝闭了闭眼,他现在连这些简单的动作都难以做出来。

萧清妤道:“穆书凝,你松开手。”

穆书凝不松。

“我不去找你师尊,我回玄女峰,你好好休养。”

穆书凝不信,他手上带血,蹭到了萧清妤的红衣上,给萧清妤的衣摆点缀上了红色暗纹。

“师叔……你不要同别人说……我,我有解决办法。”

萧清妤蹲下身,一根一根掰开穆书凝的手指,她微笑着:“师叔信你,现在师叔还有点事要处理,师叔先回去了。”

奄奄一息状态之下的穆书凝怎么反抗得过萧清妤,萧清妤现在说的话,他半个字都不信。奈何他根本手脚无力,拦不住萧清妤。

出了思罪崖,萧清妤直闯万剑峰,拿剑指着晏青时的鼻尖,吼道:“晏青时,楚俞情呢?”

晏青时念着他们多年的师兄妹的情谊,没有翻脸,但脸色也没有多好,他道:“清妤,把剑放下。”

萧清妤红衣烈烈,喊道:“晏青时,我今天就是要告诉你,楚俞情这个人不能留,更不能信!”

晏青时冷声道:“俞情是万剑峰的弟子,师妹逾越了。”

“楚俞情是万剑峰的弟子,穆书凝就不是了?你这个师尊到底是怎么当的?”

听到“穆书凝”这三个字,晏青时下意识地一愣。

第52章:偏见

萧清妤冷哼一声:“楚俞情到底做了什么事,你去问一问啊?”

楚俞情不太禁念叨,正赶上他从屋子里出来,看见萧清妤手里提着剑指着晏青时鼻子的时候,微微一怔,不动声色地走了过来,立定在晏青时身后。

萧清妤看见楚俞情,眉头一挑:“正好,这不过来了,你问问他。”

晏青时皱着眉头,把目光投向楚俞情。

楚俞情掩藏好情绪,疑惑:“师叔,发生了什么事?”

萧清妤冷笑:“发生了什么事你不知道?你居然还有脸问这句话?你敢说书凝落到现在这个田地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楚俞情面色毫无波澜:“师叔,你在说什么?”

萧清妤:“我在说什么你心里没点底吗?”

楚俞情:“恕弟子愚钝,弟子真的不知。”

萧清妤收了剑,看向晏青时:“师兄,你的徒弟做了什么事,我给你讲清楚。”

萧清妤许是知道自己一开始的时候太过无礼,现在稍微冷静下来,语气也缓和了许多。

“书凝落到这种地步,全拜你这好徒弟所赐。”

“你这徒弟也算是心思缜密,一步一步计划得天衣无缝,现在书凝半死不活地在思罪崖上,师兄你就真的在万剑峰上呆得下去?”

晏青时拧眉。楚俞情也安安静静地站着。

萧清妤其实并不了解情况,穆书凝也只是跟她说了楚俞情这个名字,因此她也仅仅知道穆书凝是中了楚俞情的算计,可楚俞情具体怎么下的手,她倒是不知道了。

楚俞情叹息:“弟子知道师叔一直对弟子有偏见……”

晏青时忽然插嘴道:“清妤,你去过思罪崖了?”

短短一句话,让萧清妤瞬间白了脸。

思罪崖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不允许任何人未经报备就去探望,而像萧清妤这种大大咧咧的还打伤了数名弟子的,更是犯了禁。

萧清妤拼着一口气:“对,我是去过了,我要是不去,穆书凝就彻底死在你们师徒两个的手里了!”

晏青时眉头皱起。

“我这么多年来可是从来没见过谁家的弟子伤得这么重,满身是血,书凝本来就瘦,这么一折腾,一点肉都没有了,躺在地上全靠那一口气吊着,我要是不过去,他就连那口气都没有了!”

“他神智不是还清醒着的?”

“清醒个屁!”萧清妤一气之下不小心对自己的掌门师兄爆了个粗口,“清醒?你听楚俞情这个没良心的天天光会算计自己师弟的白眼狼说的吧?罪赦堂的八级刑罚,师兄你好好想想,就是你进去,你能神智清醒出来的可能有多大?”

萧清妤这么一说,晏青时的脸色立马就变了。

萧清妤看着晏青时的脸色,耸肩冷哼:“我早就说过,穆书凝在你们师徒两人的手里,早晚得毁了。”

晏青时似是没有耐心再跟她说话,面色寒凉,冷声道:“萧清妤,你对静穹掌门不尊,私闯思罪崖,维护静穹重囚,该当何罪?”

萧清妤无所谓:“师兄,你这么做,早晚会后悔的。”

******

静穹山派传玄女峰峰主萧清妤入水绝山闭关修炼十年。

萧清妤在静穹山之上名气极大,以脾气泼辣而闻名,她这么突然闭关,所有人都开始揣测起来。可却是没人能真正说出个所以然来。

晏青时坐在桌案前,满身气质卓绝冷然,而楚俞情,则微微低着头跪在晏青时身前。

“为师给你准备了座位。”

楚俞情一动不动:“弟子有错。”

晏青时头痛欲裂,他就收了两个徒弟,而这两个徒弟全都不让他省心。

“你险些酿成大错。”

楚俞情头埋得更低了:“师尊,弟子也是心急,穆书凝他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弟子一时心生非意,便向师尊误传了消息。”

见晏青时不理他,楚俞情说得情真意切:“师尊,弟子绝无二心,对师弟这般,弟子也心痛不已,但弟子敢发誓,弟子绝无算计师弟之心……”

“那时候弟子也是恨铁不成钢,师弟那般做法我也是想惩罚他一下让他知道自己的错处,现在一想就是方法用的不太对了……是我太冲动……”

“你回去吧。”晏青时再也没有耐心听楚俞情说下去,直接出声打断了他。

对自己这个大徒弟,他到底还是信任的,两个孩子他都是从小看到大的,基本的心性他也全都有了解,楚俞情不是那种心里有歹念的人,不然当时他也不会直接就让楚俞情做了静穹首徒。而穆书凝那边,有无数人证物证,证明那些事穆书凝难辞其咎。

在穆书凝这边,晏青时也只能感叹一句看走眼了。

多年后,惨痛的事实会明明白白地告诉晏青时,他到底是看谁看走眼了。

******

两年之期已到。是穆书凝从思罪崖上出来的日子。

这两年来,在那次萧清妤走了之后,他就只见过一次楚俞情,他心心念念的师尊,一次都没有来过。

然而楚俞情来的时候,除了一阵奚落,还告诉了穆书凝一个不亚于五雷轰顶的消息。

楚俞情把穆书凝的那未完的情书给了晏青时看。

得知这个消息的一瞬间,穆书凝心跳骤停。

他的这份恶心不能见光的感情,终于还是见了光。

罪孽与污秽在见光之后,等待他的,只有驱逐。

穆书凝回到万剑峰上的时候,整个人都变得与之前的状态不同了。之前的他神采飞扬,白衣翩飞,真有几分天上的仙的样子,可现在的他,勉强蔽体的衣物破烂肮脏,头发乱如蓬草,一双眼睛漆黑无神,瘦得几乎脱了相,形容枯槁,完全是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像是一口死井,再无法掀起任何波澜。他的手腕脚踝上系着镣铐的那一圈肉全都磨没了,竟可见阴森白骨。

昔日的天才,现在像是腐朽得刚从棺材里挖出来的一样。从他的身上无端地散发出一股腐朽而苍老的气息。没有一丝活泛。

即使是再莹润透亮的珠玉,经受这两年的摧残,也黯淡无光了。

穆书凝回来的时候,晏青时和楚俞情都不在。

还是一个外峰的弟子解了他身上的灵力封印。灵力加身之后,穆书凝丝毫没有感受到身体上的轻松。

他感受到的,只有剧痛与沉重。

当晚晏青时回到万剑峰,忽然想起今天是穆书凝从思罪崖回来的日子,心里一痛,他本想刻意遗忘这种痛感,却没成想这种一刺一刺的疼像是带着倒钩的小钩子,稍动一下就是挫骨钻心的疼。

晏青时忽略掉自己心里这不适的感觉,他径直走向了穆书凝的屋子。

房间里没有亮灯,晏青时心里起疑,刚想敲门,忽然听到院子里有声响,他转头看去,直接看到了自己那不肖之徒。

穆书凝似是想什么想的出神,盘腿坐在一块巨石上,望着漆黑天幕上的皎月出神。穆书凝的身形很单薄,又仅仅着了一层薄衫,衣服还是他出事之前的,现在由他穿着,竟有些撑不起来。

晏青时忽然觉得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穆书凝了。楚俞情把那封大逆不道的书信给他看过,他看完之后几乎是暴怒的状态。二话不说就将那封信给烧掉了。他想不通自己处处宠着穆书凝,顺着穆书凝,怎么就把人给惯得歪到了那种份上。

师徒不伦之情,天理难容。

他一想起穆书凝每次去找自己的时候,抱有的竟然是那种感情,他就气得只觉得一股火要把自己烧焦。

故而那漫长的近千个日日夜夜,晏青时都没有去看过穆书凝。不管以那种情分来讲,他都该去的,可他没有。

晏青时看着穆书凝被月光轻照着的侧脸,心底最深处,最隐秘的地方轻飘飘地冒出了一句话,若是穆书凝早生几百年……

短短几个字一出,晏青时立刻用尽全身力气将之压了下去。

穆书凝五感敏锐,刚才还在出神,此刻就将目光转向了晏青时那边,下一瞬,他就规规矩矩的,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样,朝晏青时颔首行礼:“师尊。”

晏青时本想训斥穆书凝一通,可他一见穆书凝那个样子,心立马就软了下来。

穆书凝的小臂、脚踝处缠着一层又一层厚重的绷带,有些地方隐约还能见到渗出来的淡红的血。而穆书凝整个人,好像死了一样。再也不见最初的朝气。

晏青时心尖上最软最嫩的那一处像被人狠狠掐了一把,痛得他窒息一瞬。他恍惚想起来,若是在以前,穆书凝可不会这么坐有坐相地在大石块上坐这么久。

晏青时没话找话:“穆书凝,这两年你可了悟自己犯下的罪孽?”不管怎样,他总是要拿出些长辈的风范来。

穆书凝抬头,眼里死气沉沉的:“我没错。”

这三个字,瞬间就将一口气堵在了晏青时心口。晏青时只觉胸腔中一股戾气直往太阳穴钻,顶得他头疼不已。

穆书凝穆书凝,那些事你做都做过了,为什么你就不敢承认?那些人证物证难道还能造假不成?祸世被毁我不怪你,修真界少了一把神器照样能过,你夺了两名弟子的性命我也没让你给他们偿命,让你受了八级大刑和两年思罪崖的囚禁还委屈你了?

晏青时心中千言万语,到头来只化作两个字:“孽徒!”

第53章:驱逐

久别重逢,师徒二人不欢而散。

穆书凝看着晏青时离去的背影,深深跪地,磕了一个头。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穆书凝的额头砸在地面上,不一会就见了血。

第一磕,敬师尊知遇之恩;第二磕,敬师尊养育之恩;第三磕,敬师尊点拨指导之恩;第四磕,敬师尊救命之恩……

细细数来,穆书凝连磕了十个头。

******

穆书凝休养数月,身体的情况总算好了一些,可身形依旧单薄,整个人都是恹恹的,看起来与之前截然相反。整个人的身周都弥漫着一股死气。

忽有一日,楚俞情来寻穆书凝。

一见楚俞情,穆书凝整个人全都戒备了起来,他之所以一直没有动作,便是准备给自己一个一举扳倒楚俞情的机会,可这个机会穆书凝还没有等来,就先等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楚俞情攥着一个小白瓷瓶,要他将这瓶灵药交给在静穹山门之外等候的叶柏。

楚俞情无所顾忌,现在他做这般明显含着歹意的事情都不遮遮掩掩了,因为他知道穆书凝避无可避。

“穆书凝,你要是不答应我,明天你写的那封信全静穹山的人都会看到。”

穆书凝恨声道:“楚俞情,你不要太过分了。”

“我这也算过分吗?我一没逼你杀人,二没逼你放火,就让你去给你的好朋友送个药怎么就过分了?”

“楚俞情。”穆书凝咬牙切齿。

“你不顾你师尊的名声了?”楚俞情笑意吟吟,根本就不像在逼人做事。

穆书凝捏着那个白瓷瓶,力度极大,险些将瓷瓶捏碎。

楚俞情笑着,施施然离去。由此可见,一直与叶柏私下交易的那名黑衣人,除楚俞情之外,再无第二人。

这药,定是压制叶柏心魔的那种药物。

第二日,凌仞峰周青馨最新炼制出的一粒天阶中品丹药不翼而飞。那药有起死回生之用,周青馨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给它起个名字,只是在凌仞峰的药阁里呆了一晚就离奇失踪!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丹药没了可以再炼,可是这药是怎么没的?

丹药失踪一事刚一在静穹山上传开,就有弟子指证,说昨天晚上曾看见穆书凝鬼鬼祟祟地和星枢门的叶柏有来往。因此,穆书凝连夜给叶柏送药的消息就传开了。

瞬间穆书凝跌落泥潭,几乎成了全门派的公敌。

晏青时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已经对穆书凝不再抱有任何希望。

而周青馨那边则不声不响地炼制了第二颗丹药,不发一言。

静穹山上沸沸扬扬地骂了穆书凝吃里扒外好几天,就全都噤声了,因为静穹山迎来了三年一度的门派大比。

门派大比是静穹山派之内除了太虚秘境之后的庆功宴之外第二大的盛会活动。

这关系到各大弟子的实力排名问题,几乎没有人敢懈怠。

而内门的一些弟子则摩拳擦掌,扬言要把穆书凝这个人渣从排行榜上给踹下去。

穆书凝不声不响,成天躲在屋子里,不见光也不见人,也不修炼,不知在想什么。

然而,穆书凝不去主动招惹事情,并不代表事情不会主动招惹他。

就在门派大比的前夕,静穹山派之内忽然就爆出了一个消息,不知源头从何处来,但人人皆传,很快便波及到了整个静穹山,无论内门外门,都讨论得津津有味。

万剑峰弟子穆书凝罔顾人伦,违逆纲常,死皮赖脸地追求自己的师尊晏青时。仔细算来,时间大概已经有了三五年,晏青时念穆书凝年纪尚小,不忍他走上歪路,在穆书凝表白之后干脆利落地拒绝。而穆书凝不死心,开始对晏青时死缠烂打。晏青时无奈之下才做出了一个决定,一是为了惩罚穆书凝,二是为了让穆书凝冷静一下,才把他关思罪崖关了两年。而穆书凝出来之后故态复萌,一张脸皮厚的堪比城墙,依然死咬晏青时不放。

一时之间,静穹上下对穆书凝的做派恶心不已,纷纷觉得静穹出了这种败类脸上无光,浩浩荡荡地围住了万剑峰。

可毕竟万剑峰是掌门晏青时的住所,他们不敢造次,可骂人,他们还是敢的。

其中有一人名叫石磊,骂得最凶,什么难听的词都招呼了过来,直把穆书凝骂得狗血淋头。

最后还是楚俞情出面才摆平了这场风波。

而自始至终,穆书凝都没有出来说过一句话。他在自己的房间里,紧闭门窗,一遍又一遍地写着自己的名字。

楷体,小篆,草书,隶书,他来来回回地写。写着写着,那三个字就变成了楚俞情,再然后,则是清一色的晏青时了。

楚俞情好不容易安抚好了那群疯狂的弟子,回来直直对上晏青时发黑的脸色。

“究竟怎么回事?”

楚俞情把头埋得低低的,道:“弟子已经着手在查了,这件事的影响不好,信息散布者十分狡猾,躲在舆论的背后不敢露面,弟子一定查个明白,还书凝一个公道。”

晏青时瞳孔骤缩:“俞情,你究竟有没有参与其中?”

毕竟看过那封情书的,除了晏青时自己,就只有楚俞情一个了。

楚俞情语气坚决:“弟子发誓,没有。”

晏青时微微松了一口气,既然楚俞情说没有,那就没有吧,他选择相信自己这个一手培养出来的首徒。

而第二日的宗门大比,穆书凝提着一柄竹剑站在擂台中央的时候,他的对手竟不敢上去。

瘦死的骆驼仍比马大,这个时候,谁都没有忘了穆书凝到底是谁。

天赋直追晏青时,未满百岁就凝成了元婴的天才。他就是拿把木棍往那一站,众弟子也是害怕的。而早些时日那些扬言要把穆书凝踹下排行榜的人,早就不知去了哪里了。

穆书凝微微睁开眼,忽然觉得眼前视线一晃,万物都变得模糊起来。

不对!

这个念头一出,他的心头无端涌起暴戾之气,眼瞳之中甚至冒出了血光。一种煞气在他的血液之中胡乱蹿着,他变得特别想要杀人。

情况不对,穆书凝一开始直立着的身形开始有些摇晃。

众弟子见状,心中一喜,以为穆书凝一直都在强撑。心中仔细一想,穆书凝刚从思罪崖上下来没多久,身体肯定还没有恢复,而刚才穆书凝的那副做派,不过是在勉强撑着门面,你瞧,现在没力气了,不就站不住了?

见状,原本还畏畏缩缩不敢上去的石磊瞬间就有了底气,他坦然接受了其他弟子的有羡慕也有嫉妒的目光,一跃上台,朝穆书凝拱了拱手。

石磊便是昨天骂穆书凝骂得最凶的那个。

楚俞情站在隐蔽的角落里,阴冽地笑了。

穆书凝抬头看向石磊的时候,石磊瞬间怔住。他竟然从穆书凝的眼底看出了属于魔族特有的凶煞之气,那股气息夺魂索命,裹挟着滔天的戾气。

石磊被吓得怔住,一动都不敢动。他刚才明明看见穆书凝身形摇晃都站不稳了,现在怎么还是一副要吃了他的模样?

石磊情不自禁:“骗人的吧……”

而穆书凝那边,则是失去了所有理智,他甚至不知他是谁,他在干什么,他脑子之中此刻只留下了一个嗜血的念头:“杀了他,剖了他的丹田!”

心中这么想着,穆书凝就这么做了,他动作迅猛敏捷,直冲石磊,所有人都还未看清穆书凝的动作,就听得石磊一声惨叫,石磊根本就不是对手。而穆书凝则一脸狞笑,右手五指成爪状,直直刺穿石磊的小腹,穿透过来,血淋淋的。

台下静默十秒,瞬间爆发惨叫哀嚎,全都乱了。

穆书凝的眼神极其诡异,嗜血残暴,仿佛被人操控了心智。

楚俞情突然飞身而出,大吼:“穆书凝,你疯了?”

穆书凝不答,右手微微旋转着又刺得深了一些。而石磊则还没来得及痛呼出声,就彻底翻着白眼晕死过去,不知还有没有命。

宗门大比,向来点到即止,真正闹出人命是绝对不允许的。

忽然,只觉一道磅礴剑气从天外而来,带着主人滔天的怒意,直直劈到了穆书凝的脚边。

“穆书凝,你若再敢动,下一道剑气就直接劈在你的身上。”

听着这熟悉又冷漠的声音,穆书凝疑惑抬头,混沌浑浊的双目里有几分挣扎。

不知是谁在台下喊了一句:“石磊,这是石磊!穆书凝他绝对在报复!昨天石磊骂了他几句他肯定气不过,这才借着这次机会报仇!穆书凝你个败类!”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楚俞情动作迅速地拉走石磊,满脸失望地看着穆书凝。

“离魂散,是离魂散!穆书凝用了离魂散!”一个凌仞峰的弟子大吼。

这下彻底掀起轩然大波。

就连晏青时都不自觉地怔住,离魂散?

离魂散是静穹禁药。这种药物能够在短时间内提高一名修者的修为与实力,与大化丹又不同,大化丹是有时间限制的,而离魂散则没有时间限制,更不会让食用者脱力虚弱,只有当药效过去时增加修为的效果才会失效。

只是用这离魂散,会让食用者入魔。

穆书凝这般,着实是不择手段了。

“穆书凝,滚出静穹山!”

“他肯定是身体没有恢复,为了赢才用离魂散的!”

“败类不配在静穹山上!”

穆书凝似有所感,茫然抬头,眼睛在混沌与清明之中来回变换着。

第54章:死心,无路可退

可以看出来,穆书凝在极力控制自己的理智。奈何离魂散药力太过强大,穆书凝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能勉强看清周围的人。

他看见所有人围成一个圈,或嫌恶或轻蔑或愤懑地对他指指点点。

他现在在哪?他在干什么?师尊呢?

穆书凝勉强抬起胳膊用手遮住从天上照射下来的刺眼阳光,一双眼睛半睁不睁,迷茫地看着众人。

不知是谁喊道:“快绑住他,不然他一会又要伤人!”

“绑住他!”

晏青时持剑在一旁安静注视,最后转身离开,没入滚滚人流之中。

穆书凝被捆仙索绑住,跪在了静穹山门之前的大广场上。

众人都认为他这种居心叵测的恶毒之人,连进入静穹山的资格都没有。

烈日从东方缓缓西挪,终于在太阳西沉之前,穆书凝彻底清醒过来。

他乍一睁眼,看见的就是周青馨那张无欲无求的脸。

穆书凝喊道:“周师叔?”

周青馨见他醒来,步子轻挪“唰”地一声撤离他身周丈来远。

穆书凝在看清自己身处的状况之后,脸色煞白。

门派之内所有能交上名号的人全都站在他的正前方,以一种极为失望与怨恨的眼神盯住他。而他的师尊,手提苍吾,矗立在他的正前方。

他只有极力仰头,才能看见在夕阳映照下晏青时那晦暗不明的脸。

“师尊,发生了什么?”

话音刚落,苍吾剑发出悲鸣,剑气缭乱而发,簌簌灿如流星,带着劲气直直刮向穆书凝。

那时,穆书凝能做到也是唯一能做到的事就是闭上眼等死。

苍茫剑气划过他的脸颊,朝他脑后奔袭而去,直直戳在了广场的地面上,深深楔入石头寸许。

穆书凝感觉到脸颊上的刺痛,他睁开眼,又问:“师尊,发生了什么?”

晏青时震怒,身上威压骤然爆发,而穆书凝忽然感觉到身上仿佛背起了千钧巨石那般沉重,他强忍着五脏六腑错位一样的痛楚,将喉头涌上的腥甜咽下去,不死心:“师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又做错了什么?”

“穆书凝,你冥顽不灵,将修行视为儿戏,视人命为草芥,再放任你这么下去,你岂不是要拉着整个静穹给你垫背?”

楚俞情缓缓从人群之中迈步而出,还是那副温润的模样。可穆书凝知道他的本性,在那个温柔的外皮之下,是一颗恶毒的心。

穆书凝不理楚俞情,直直望向晏青时:“师尊,发生了什么?”

晏青时脸色阴沉得可怕,而穆书凝不怕他,他挺直脊背,堂堂正正地与晏青时对视。

下面忽然有人大吼:“穆书凝,静穹败类!他不知廉耻,跟掌门有乱沦之情,静穹断不能再留此人败坏门风!”

晏青时忽然开口:“宗门大比,你使用离魂散,将石磊丹田重创。”话音一落,剑气猛然爆出,形成一条无形气鞭,狠狠甩到穆书凝的身上。

穆书凝乍然呕红,鲜红的血染红了白衣。

“与外门勾结,盗取师门灵药。”又是一鞭,穆书凝忍住,将涌到喉咙边上的血咽了进去。

“草菅人命,伤及无辜弟子性命两名。”又是一鞭。

“盗取祸世,企图占位己有。”又是一鞭。

“冥顽不灵,死不悔改。”“态度恶劣,辱骂师兄同门。”“罔顾人伦,背叛师门。”

晏青时一句一鞭,再不见穆书凝吐出血来,穆书凝全都咽了下去。

晏青时的气鞭只伤及内脏,不伤体肤,每一鞭,都几乎要废掉穆书凝的五年修为。最后穆书凝丹田内灵力枯竭,原本饱满的元婴也皱巴成了一团,竟有境界倒退的趋势。

自始至终,穆书凝的脊背都是挺直着的,他不做反驳,也不承认,只是拿一双满布血丝的眼牢牢盯住了晏青时。

晏青时收剑,质问:“你现在竟有脸问我你做错了什么?”

穆书凝忽然低头,肩膀轻颤。

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哭,然而,一声发自肺腑的大笑响彻整个广场。

“师尊,我问你最后一句话。”

晏青时冷漠地看向他。

“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你亲耳听到的,亲眼见到的吗?”

晏青时冷笑:“人证物证俱在,与是不是我亲耳听到亲眼见到的还有什么关系?”

穆书凝垂头,就在众人都以为他认罪之时,只见穆书凝忽然抬头。

“这都是你们逼我的。”

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只见穆书凝笑容阴惨:“你们以为这样就困得住我?”

下一秒,只见穆书凝乍然暴起,捆仙索乍然迸发出灿金光芒,他高声怒嚎,捆仙索牢牢刻进他的皮肉里,深可见骨。

晏青时一怔,脚下下意识动作,往穆书凝那边赶去,可他还没来及动,所有人忽然感受到一股冲天魔气。

就在此时,捆仙索竟寸寸断裂!

晏青时目眦欲裂,魔气!

浓稠厚重的黑雾紧紧缠绕在穆书凝身边,助他一臂之力,逃离捆仙索。穆书凝似乎也没有想到这种情况似的,他立马就愣怔在了原地。

就这一瞬的愣怔,他先机尽失,被陶青泽的阵法牢牢压制住。众峰主均布阵掐诀,牢牢镇压住了穆书凝,这一下,就是开天老祖在里头,都逃不出了。

静穹所有人都沸腾了。

晏青时高喊:“混账!”

下面有人高呼。

“魔修!”

“穆书凝竟然是魔修!”

“静穹之耻!决不能留!”

穆书凝终于缓了过来,他目光阴厉地望向楚俞情。楚俞情在他的死亡之路上,送了他最后一程。

离魂散定然是楚俞情加诸他身,而这汹涌的魔气,定然也是楚俞情的手笔,就在等着这一瞬的不可挽回。

“掌门师兄,修真界有律,魔修一经发现,应立即处死。”陶青泽面容冷峻。

晏青时握着苍吾剑的手有一瞬间的停滞。

“静穹之耻,不配再留在静穹!”下面的人吵吵嚷嚷。

“我们绝不与此人为伍!”

“把败类驱逐出静穹!”

晏青时忽然举起苍吾,雪亮的剑身直指苍穹。

“穆书凝,你叛离师门,勾结魔族,罪不可赦,天道在上,今日起,吾晏青时,与此逆徒,再无半分瓜葛。”

此言一出,顿时响起无数喝彩。

穆书凝满身是血,狼狈跪在重重困阵之中,一双眼呆滞而死板。他的灵力用光了,他的身体撑到极限了,他的生命,怕是也走到了尽头。

晏青时缓缓走来,高大的身影影子投下来,将穆书凝全都罩在了里面。

晏青时伸手,在半空做了个抓的动作。穆书凝腰间别着的那块白玉腰牌瞬间就飞到了晏青时手里。

穆书凝大吼:“师尊,不要!”

他们师徒关系已经断了,晏青时刚刚才说过的,可怜穆书凝还在尝试欺骗自己。

然而,他的话音还没有全部发出,这块玉牌就被晏青时掌风震碎,每一块都只有指甲盖的大小,晏青时冷漠摊开手,细小的碎块从他指缝间漏下,落到地上,发出叮铃脆响。

穆书凝觉得自己身上仅存的所有力气,全都凭空消失。

随后,他看见晏青时举起苍吾,直指自己胸口。

穆书凝抬头:“师尊,不要杀我,好不好?”

晏青时面容冷漠,苍吾直直刺穿了穆书凝的心口。苍吾剑身不沾血,一串串血珠顺着剑尖淌下,滴落到穆书凝白衣的后襟上。

这种伤势,必死无疑。

“晏青时,我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你。”

我的一片真心,你不要,我送出去的,我就算扔了也不会再要。

穆书凝原本所抱有的任何希冀,都被这一剑击中,彻底碎裂。而他对晏青时的那一片爱慕之心,也与那玉牌一同,迎风散落,落到了天涯海角,不管怎么拼凑,都拼不起来了。

******

晏青时遣散了所有的人,他独自站在广场中央。

穆书凝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他独自望着那一滩已经凝固了的血发呆。

人死了。

晏青时觉得自己心里很空,前所未有的空旷。

良久,他蹲下身,摸着黑,在地上摸索着什么,许久,他摸到了一小块玉石,他心头一动,仔仔细细擦干净,扔进空间戒指里,随后又继续摸索。

这时,忽然跑来一个小弟子,他战战兢兢地站在一边,问道:“掌……掌门,穆师兄……穆书凝的本命灯该怎么处置?”

一听到“本命灯”三个字,晏青时的脸有一瞬间的扭曲,但很快便恢复平常,他淡淡吩咐:“扔了。”

小弟子一愣。

晏青时言简意赅:“扔掉。”

修真界传开晏青时为天道正义大义灭亲,将穆书凝此逆徒斩于静穹山门之前。不失为一段佳话。

******

翌日深夜,一黑衣修者深入静穹山后山,他手上托着夜明珠似在寻找什么。

终于,他在软土之中找出了一块露出来的莲花灯一角,心中大喜,像是见到了珍宝一样揣在怀里。

这盏灯已经熄灭了,是穆书凝的本命灯。

这黑衣修者也没有注意到,灯芯的最底部,有一个极微弱的小火星。

第三日。

晏青时派人收拾出了穆书凝的遗物。

打开看的时候,晏青时沉默许久,最后轻飘飘的一句:“找个好地方埋了吧。”

这遗物里,除了穆书凝的几件衣服和他惯常看的书之外,全是一些晏青时曾赠与他的东西。

晏青时亲手写的千里传送符,晏青时亲手雕的印章,穆书凝当年不小心伤了楚俞情被软禁在万剑峰上之时与晏青时互传的几封书信,晏青时亲手送他的法宝,晏青时亲手给他做的琴等等……

晏青时转身,不再看。

“师尊,不要杀我,好不好?”

“晏青时,我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你。”

第55章:收尾

穆书凝本以为自己会就这么死了,然而老天待他不薄,楚俞情为了让他在被逼宫之刻爆发出魔气而偷偷放在他身上的魔骨,这块魔骨许是默认地将穆书凝认成主人,在苍吾入体的时候,给他留了一口气,就在他心脏即将碎成数瓣而一命呜呼的时候,在心脏周围形成了一个保护罩,留住了他这一命。

穆书凝睁眼,率先看见的是一块承尘,紧接着便是金龙幔帐,真丝软帐,层层垂落,将内部空间与外界完全隔绝。

穆书凝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艰难起身,扒开黄金千层饼一样的幔帐,稍微一动,便觉四肢酸软无力,而身体极度虚弱,做了这一连串动作,身体倒是没觉得疼。

他正觉得诧异,低头看去,发现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由捆仙索生生勒出来的伤口已经愈合,而心口那处致命剑伤,也仅仅是留了一道疤。

就在此时,一人走来,关切问道:“醒了?”

穆书凝抬眼看去,入眼的率先是能刺瞎人眼的金色滚龙长袍。

此人眉目俊朗,只是已步入中年。

穆书凝先是打量这屋里的摆设,再打量眼前人的穿着,心里便直接下了定论,他这是到大殷了,入了俗世。

而这个身着金袍的人,自然就是大殷之王,百里璧。

穆书凝立即翻身下床,跪地行礼:“王上。”

百里璧伸出手虚扶一下将穆书凝扶起来,道:“仙师何必多礼,孤于深山之中发现仙师,孤见仙师还有一息尚存,便把仙师带了回来,一时之间照顾不周,还请多见谅。”

被救活了这条命穆书凝已经相当感激了,他怎么还会怪百里璧照顾不周,而且百里璧是大殷之王,他有什么立场真的去不见谅?

百里璧忽然正色:“仙师,孤见你修为高深,而且谈吐不凡,为何会落到这种田地?”

穆书凝神色一僵,便将自己的经历如实托出,只是隐去了陷害自己的人是自己亲师兄,一剑穿心了自己的是自己亲师尊。

百里璧耐心听穆书凝说完,一时脸上现出几分同情之色。

百里璧忽然说道:“书凝,那你愿不愿意留在大殷?只要大殷尚存一天,定然就有你一席之地。”

穆书凝一怔。

他几乎已经记不起来亲切称呼他“书凝”的人嗓音如何了。

穆书凝也知道,百里璧之所以把他留下,定然还是有所企图,据他所知,现在的大殷国内空虚,朝堂上下人心不稳,正是急缺人才的时候。

穆书凝想也没想,答应了。

反正,师门他回不去,偌大天地之间,也没有他的暂居之所了。

******

静穹山。

晏青时将那盏莲花灯摆在了自己的桌案上。

忽有一日,天气阴沉,太阳躲在云层之后不冒头,晏青时忽然发现莲花灯的灯芯底部有一个小火星!

那火星极其微弱,甚至都算不上是火苗,但聊胜于无,在与火星相比无比硕大的莲花花蕊正中艰难地燃烧着。

那一瞬间,晏青时都说不清自己的心情,惊喜,震惊,庆幸,等等一股脑地全涌了上来。

还活着,人还活着,那便好。

转日,萧清妤听说了静穹之内发生在穆书凝身上的这场风波,当即灵气爆冲,直接就破了晏青时设下的禁制,气势汹汹地直接飞上了万剑峰。

“晏青时呢,你给我出来!”

晏青时听见萧清妤火爆的语气,揉了揉眉心,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正摩挲着的莲花灯,即使他知道只要人没死,灯就一定不会灭,他仍旧用一个灯罩罩住了它。

“晏青时,你给我出来!”

下一秒,晏青时身披初日晨光,推门而出,正巧迎上了萧清妤嚣张指着的长剑。

萧清妤气得一张脸几乎变形:“晏青时,书凝喊你一声师尊,你自己说,你担得起吗?”

晏青时拧眉看她。

“我早就说你和楚俞情你们师徒两个都不是好东西!现在书凝那么好的孩子被你害死了,你安心了?”

晏青时:“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书凝这个人怎么样?是不是满口谎言,心肠歹毒,辱骂同门?”

晏青时不知她的用意,神色淡淡。

萧清妤冷笑:“我看啊,书凝这个人也是太差劲了,就兴许他骂人在先,别人就能骂回来?书凝真是不配呆在静穹山上,这个孩子真是不怎么样,别人骂他,侮辱他的时候,他出来反驳过什么吗?”

一句话,晏青时心神猛震。

萧清妤收剑转身:“也是,连他最亲近的师尊都不信他,还有谁能信他?就凭我这个人微言轻的师叔?”

“呵,可悲啊。”

******

大殷。

同年年底,百里晋杨出生。

王室人丁衰微,直到百里璧四十不惑才有了太子。

十年后,百里璧病危。他终生劳苦,疾病缠身,刚到知天命的年纪,就已经形容枯槁,最后终于没有熬过老天,病死。

百里璧临终托孤,要穆书凝一定要替他守住这大好河山,替百里家坐镇山河。且王位上坐着的,一定要是这位小太子。

穆书凝拉着尚还年幼的百里晋杨的手,跪在了先帝的床榻上。

救命之恩,自当涌泉相报。穆书凝懂这个道理。

与此同时,晏青时闭关冲阶。从合体巅峰期到渡劫初期。这一进阶,便是有一道雷劫要渡。头一道雷劫威力小,而且晏青时为这一道雷劫准备了不知多少年,按理来讲不会出任何差错。可静穹众人迎接掌门出关的时候,却诧异发现,晏青时神色惶然,虽是成功到了渡劫期,但身周裹着强烈的血腥之气,脚步踉跄,而后背上,有一道狰狞的伤。

这道伤斜斜横过整个后背,皮肉外翻,还涌着血。

就连平日里鲜有情绪波动的周青馨都有些手忙脚乱。

这头一道雷劫不难,晏青时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萧清妤眼尖地发现,晏青时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细长草叶,怎么都不肯松手,这一举动,着实让人不解。

从此之后,静穹之上便很少再能见到晏青时的身影。

******

接下来的三十年,便是穆书凝鞠躬尽瘁,翻云覆雨的三十年。他整顿朝堂,知人善用,把百里晋杨推上皇位,让百里晋杨先做着傀儡皇帝,他居于幕后,操控着傀儡的线。

等到百里晋杨十八岁的时候,山河静阔,海晏河清,穆书凝便彻底归还了皇位,居国师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大殷五十年一次的祭天大典,穆书凝以宗教领袖的形象出现于众人视线之中,祭天之舞惊艳天下人。

三十年后,楚俞情下山入凡世历练,偏偏到了这大殷都城。见着了他这好师弟。

穆书凝“死”后,晏青时时不时就要冒出一句“书凝”,这一声声,一句句,直接就像针似的扎到了楚俞情的心上。

现在见到了真人,出乎他意料的是他这师弟竟然还没有死,而且还位极人臣,竟是一国国师。

楚俞情的心里出乎意料的黑暗,他见不得穆书凝好。

静穹来的仙师自然是要受到大宴款待。

自此之后,楚俞情便不知怎么就跟百里晋杨勾搭上了。楚俞情开始给百里晋杨灌迷魂汤,是朝中奸佞惯用的伎俩。

终于,百里晋杨彻底遗忘穆书凝为大殷呕心沥血的那三十年,他更是忘了国势衰颓之时是谁替他坐镇山河,替他握权群臣。

楚俞情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把穆书凝变成了居心叵测、别有企图、心术不正的歪门邪道。

为了防止穆书凝在百里晋杨关押他的时候他逃跑,楚俞情“细心”地一剑刺穿了他的丹田,生生剖出他的元婴狠狠踩在脚下碾压。

穆书凝痛得全身抽搐,一双眼却也牢牢盯着楚俞情。

老天不是待他不薄,而是见他苦痛磨难还没受够,要留他一命继续煎熬。

接着,便是百里晋杨亲赐的毒酒。

“孤今日敬你一声国师,是念在往日你为大殷国事操劳,国师你且饮下这杯毒酒,孤会保你一个全尸。”

天道不公。

断情崖边。

晏青时无比慌乱,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无能为力。

穆书凝跌坐在地上的时候,晏青时飞身而去,紧紧攥住穆书凝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进怀里,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胸膛之前。

穆书凝咬牙,奋力将晏青时往外推:“你放开我。”

晏青时像是寻到了什么宝贝一样,手微微颤着:“不放。”

穆书凝:“我这种负罪之人,你不嫌脏了你的手?”

晏青时一僵,低头,看着穆书凝头顶的发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穆书凝一时气急:“从长计议个屁!”穆书凝没忍住,爆了个粗口。

晏青时像是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种粗鄙之语,一怔,禁锢着穆书凝的手微微松开。

穆书凝趁着这个空当猛然撤身,只可惜穆书凝现在的这个壳子太过孱弱,灵力的反应也慢,还没等他全部撤身,晏青时就反应了过来,又是一手就攥住了他的手。

晏青时心有余悸:“你不要命了?”

穆书凝像是看到了什么笑话一样。

晏青时这般骄傲的人,眼神里有丝微弱的祈求:“跟为师回静穹。”

依然是命令式的语气。

穆书凝凉凉道:“你早就不是我的师尊了。”

——第二卷·蔽月之影·完——

第三卷:燎原之火

第56章:静穹

断情崖边。

晏青时无比慌乱,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无能为力。

穆书凝跌坐在地上的时候,晏青时飞身而去,紧紧攥住穆书凝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进怀里,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胸膛之前。

穆书凝咬牙,奋力将晏青时往外推:“你放开我。”

晏青时像是寻到了什么宝贝一样,手微微颤着:“不放。”

穆书凝:“我这种负罪之人,你不嫌脏了你的手?”

晏青时一僵,低头,看着穆书凝头顶的发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穆书凝一时气急:“从长计议个屁!”穆书凝没忍住,爆了个粗口。

晏青时像是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种粗鄙之语,一怔,禁锢着穆书凝的手微微松开。

穆书凝趁着这个空当猛然撤身,只可惜穆书凝现在的这个壳子太过孱弱,灵力的反应也慢,还没等他全部撤身,晏青时就反应了过来,又是一手就攥住了他的手。

晏青时心有余悸:“你不要命了?”

穆书凝像是看到了什么笑话一样。

晏青时这般骄傲的人,眼神里有丝微弱的祈求:“跟为师回静穹。”

依然是命令式的语气。

穆书凝凉凉道:“你早就不是我的师尊了。”

晏青时一张从来都是波澜不惊的脸趋于崩裂。

“前不久,你还唤我师尊。”

穆书凝彻底挣脱晏青时的钳制:“那是‘秦昱行’,现在我作为‘穆书凝’,已经被你驱逐出静穹,你都忘了?”

晏青时道:“你所做之事……”

穆书凝的脸有一瞬的扭曲,他抢道:“对,都是我做的,那些事全都不差,都是我心狠手辣,不顾人伦,背弃天道,现在我被天下人不齿,我没了命,你们静穹惩治恶徒的目的也达到了,你就饶了我吧。”

晏青时嘴唇动了两下,却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晏掌门,前尘往事不能再回头,我是恶人,你是大善人,自古正邪……”

穆书凝专注说话,还没等话说完,就被身形迅猛矫健的大善人一手刀给劈晕了。

晏青时垂头接住穆书凝软软倒下的身体,拦腰抱起,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什么宝贝。

风在吹着,扬起晏青时玄黑的衣角。从远处看去,偌大天地之间看起来仅有他孤独一人,寂寥极了。

前尘往事不能回头,多简单的道理啊。

******

穆书凝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自己屋内的床上,晏青时手段狠绝,这回竟直接断了他的历练修行,把他给接回了万剑峰。

穆书凝心里怎是一个“卧槽”了得。

他刚一醒来,门就被推开了,时间点掐得无比准确。

只见晏青时手里攥着一个白瓷瓶,缓步而来。

穆书凝抬头看他,眼里皆是敌意。

晏青时有点不敢看穆书凝,他有些手足无措,攥着瓷瓶的手紧了松,松了又紧。

这要是让别人看了去,那真是天大的笑话,堂堂静穹掌门竟然在一个半大少年的面前忸怩说不出话来。

这在以前,谁不把这掌门当瘟神?还不是只有他们到晏青时面前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的份?可今天,着实换了个位置。

晏青时斟酌许久:“书凝……”

穆书凝仰起脸:“我是秦昱行。”可谁知,晏青时之前在他后颈上劈的那一刀,着实不浅,他这一动,肉连着筋,齐齐一疼。

穆书凝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随即便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把表情给调了回来。

晏青时明察秋毫,注意到穆书凝表情的扭曲,低叹一声,朝穆书凝走去。

他带来的这药,便有止血化瘀之功效。

见晏青时走来,穆书凝警惕地往后躲。

晏青时见穆书凝这一动作,眼中黯淡一瞬,步伐仍不停,顶着穆书凝不是那么善意的眼神,像是顶着多大的压力,走到床边,二话不说,将药粉倒在自己手掌上,不顾穆书凝挣扎,轻轻替穆书凝按揉起脖颈来。

晏青时的手是凉的,而且骨节分明,偏偏在遇到穆书凝的皮肤时候,仿佛才有了生命的温度,变得温软而温柔。

穆书凝全身的身体都是僵硬的,像是初次被主人钳制着洗澡的幼猫,明明极不喜欢主人的动作,却还是强忍着不挣扎。

幼猫是为了不被主人抛弃,而穆书凝,是为了……

穆书凝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神色平淡的晏青时,笑了一声。

为了离开。

晏青时为穆书凝涂完药,坐在穆书凝身后,不离开,默默看着他的背影。

穆书凝小幅度偏过头,三千青丝从肩头滑落,落到床上,也落到了晏青时的手上。

晏青时道:“书凝,为师记得你给我写过一封遣词造句都颇为暧昧的书信。”

穆书凝一瞬间就从床上跳了起来,看向晏青时的眼神十分怪异,

“晏掌门真是折煞我了,那时我不知天高地后,还请晏掌门不要跟我计较,大人自然是有大人的肚量。”

晏青时看着他,叹息:“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的。”

穆书凝逃离晏青时领域,瞬间觉得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他也不知道他自己在怪罪什么,晏青时现在知道了他芯子里是谁,甚至比这更早,都没有直接抹杀他,对他来讲,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他自己在这矫情什么?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晏青时看着他:“断情崖那种地方,说跳就跳,你在想什么?”

穆书凝道:“自然是断情逃命。”

晏青时呼吸一滞:“你可知断情的意思?”

穆书凝八风不动:“绝情水,绝七情,断情崖,断六欲。我知道。”

晏青时声调不由自主地高了起来:“你知道为何还要跳?”

“我想活下去。”

五个字,“我想活下去”让晏青时蓦然想起多年之前,他手执苍吾,刺穿穆书凝胸膛之前穆书凝曾与他说的:“师尊,不要杀我,好不好?”

可惜那时他背负的是整个苍生,整个静穹,整个修真界的道义与公平,他扞卫的是他一直守护着的东西。

可直到他被那道劫雷劈中的时候,他才明白,他想守护的,不是那些虚无缥缈,更不是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仅仅是两个人,一间房,仅此而已。

去他的天下苍生,去他的天道众修真界,他晏青时也是人,凭什么要为那些东西负责?可他恍然大悟之时,早就为时已晚。

穆书凝的本命灯连那一点小火星都彻底熄灭的时候,晏青时终于意识到了他犯下的弥天大错。

那是他的徒弟,他不护着,谁护着?萧清妤的话是对的,连他都不相信穆书凝,谁还会信?

若是他早些明白过来,穆书凝被全修真界唾弃,被静穹抛弃,徒弟是他教出来的,他理应同罪。

他若是陪着穆书凝一起站在全修真界的对立面,那结局是不是又会不一样。

穆书凝错,那他陪着徒弟一起错,他们两个的事情,与天下何干?跟那群人有个屁的关系,那些人的死活,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的徒弟,就算是要把天道众拿在手里玩,到时候他也全都送上去。

可是,晚了。

晏青时声音很低:“你不会死。”

穆书凝笑了笑:“是啊,我不会死。”我这辈子就算要死,也要把这人间祸害够了再死。

******

穆书凝除了不再叫晏青时师尊之外,其他一切都与以前完全相同。

穆书凝现在暴露了身份,直接就不再遮掩,直接就开始研习《炽火诀》第八式。

晏青时一直在远处看着他,眼眸里的情绪浓重得化不开。

“楚俞情。”晏青时在角落里沉吟。

穆书凝前世没有出事的时候,萧清妤就多次说过楚俞情不是什么好人,可那时他盲目地信任这个首徒,根本就没有怀疑过,可此时看来。

吴究说过要买“秦昱行”命的是楚俞情。

那种情况下的吴究没有撒谎的理由。晏青时吸了一口气,心里开始剧烈翻腾起来。

楚俞情楚俞情楚俞情。

恰逢楚俞情到峰上来,一眼就瞧见穆书凝在修习剑式。

晏青时清晰地瞧见楚俞情的脸扭曲了一瞬,随后很快就恢复过来。

晏青时心中大动,他竟然从来未见过楚俞情的这般表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此时,晏青时忽然想起楚俞情给自己听过的玉简,里面穆书凝歇斯底里,破口大骂,说什么楚俞情在算计他。

当时他以为是穆书凝神志不清,为了撇清自己的关系,而且他认为楚俞情这般聪明肯定不会把对自己不利的东西放给他听。现在这么一想,万一是楚俞情故意放出来,故意让他以为楚俞情是无辜的,而穆书凝气急败坏血口喷人呢?

“楚俞情,你害我!”

晏青时的心瞬间就沉了下去。楚俞情害他?

晏青时拧眉,接下来的他不敢再想。他多年之前犯过一次错,这次定然不能再贸然定论。事情未知全貌,不能一概而论。

楚俞情朝穆书凝走过去,亲切问道:“师弟,在练剑?”

穆书凝停了剑式:“是,师兄。”

晏青时仔仔细细瞧着两人的面部表情,不放过一个细节。

穆书凝眼中一闪而过的恨意,他仔仔细细地瞧清楚了。

第57章:大梦

楚俞情没有过多与穆书凝交流,他还有事要忙,匆匆回到自己房间里了。

穆书凝看都不看楚俞情,就自己继续练剑。

晏青时依然躲在远处,他觉得孤独极了。

树木有伴,白云有伴,雪与花相伴,山与水相伴,时间有万物相伴,唯他晏青时,无人可陪伴。

晏青时再也忍不住,现身在穆书凝身前。

穆书凝一愣,立即收剑整顿,抬手拭去脸颊上的汗珠,轻轻朝晏青时鞠了一躬,随后便打算转身回房里。

晏青时站在原地:“书凝。”

穆书凝脚下没顿,完全没有听见晏青时话的样子,握着竹剑往回走。

晏青时追上去,喊道:“书凝,我有话要跟你说。”

穆书凝转头:“我是秦昱行。”

晏青时呼吸一滞,眼眸里的光亮变得暗淡。

良久,他似是妥协:“昱行,来书房一趟,为师有话要跟你说。”

穆书凝终是不能忤逆晏青时,只得又转回身,站在晏青时几步之外,安安静静看着他。

晏青时心一抽,但好歹这徒弟总算是看了他一眼,晏青时放下心,领着穆书凝往书房里走。

自从重生以来,这不是穆书凝第一次进晏青时的书房,可这次不知为什么就格外地别扭,身份暴露之后,所有的一切都明明白白地摆在二人面前,那些个前尘过往全都被剥去了外衣,残酷又清晰地摊在了这里。

晏青时忽然想起这间书房以前是穆书凝的房间,穆书凝刚被赶出静穹的时候他一气之下就改成了书房,以至于日后他想睹物思人,都无物可睹。

晏青时忽觉有些尴尬,走至书房正中央脚步忽然停下,扭头去寻穆书凝的目光。

现在他就像是不择手段得到了一个本不该属于他的东西,他怕他一个不注意,这个东西就从他的手中溜走,永远不再回来。

穆书凝没有想到晏青时会忽然回过头来,望着晏青时背影的目光一时未来得及收回,就这么当当正正猝不及防地一眼望穿了晏青时的眼瞳。

晏青时:“找个地方坐下吧。”

穆书凝却是没有听,目光转而凝在了晏青时桌案上的那柄莲花灯上。

莲花灯底座生了铜锈,灯柄细长,安安静静地立在晏青时书案一角,纤尘不染,一看就是每天都有人仔细擦拭维护。虽说是灯,可灯芯那里焦黑一片,肯定是再也燃不起来了。

穆书凝道:“这盏灯都这么破了,怎么不扔了它?”

晏青时顺势看过去:“我不能扔,不想扔,更不会扔。”

穆书凝轻嘲:“这个东西对你来讲就那么重要?”言外之意是:这个东西对你来讲那么重要,而一个人,你说抛弃就抛弃。

晏青时怎么会听不出来穆书凝的潜台词,破天荒地在穆书凝面前示了弱:“是我的错。”

穆书凝嗤笑一声,移开目光。

晏青时却不肯放过这个话题似的:“只是可惜它再也亮不起来了。”

穆书凝仍旧面带嘲色,可不过几瞬之间,他的脸色就变了,整个人也一改之前懒散的对万事都漠不关心的模样,他箭步上去,拿起那盏莲花灯,翻来覆去地打量着。

终于,在底座的下面,他发现了三个字“穆书凝”。字迹入木三分,末尾还有一个月牙标志。

这盏灯,是他的本命灯。

晏青时将它放在桌面上,每天细细擦拭,批阅文件累了,抬抬头,看看这盏灯,然后继续埋首繁复的文件之中。

穆书凝的脸上忽然写满恨意:“这个东西怎么会在你这!”

萧师叔说过的,这盏本命灯在他被逐出静穹的那天就被晏青时吩咐扔掉了,现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晏青时怕穆书凝一时气急将灯弄坏,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我有话要同你说。”

穆书凝被晏青时气笑:“晏青时,你当我是傻子吗?”

从他被百里晋杨刺死的那天,这盏灯就被晏青时放在桌子上,甚至更早,甚至他假死的那天晏青时的吩咐刚下放下去,这盏灯就被晏青时自己捡了回来。

到这种时候,穆书凝忽然开始有些摸不准晏青时的态度了。若是仔细算来,晏青时极有可能在他偶然间走入密室那天就看破了他的身份,可晏青时为什么一直不拆穿?

他穆书凝不是什么好人,全修真界都是这么认为的。晏青时自然也不会例外。

可晏青时守着这盏枯灯,到底有什么用?

穆书凝紧紧攥着灯柄,他宁愿晏青时对他绝情到底,他也不想晏青时被这种所谓的“愧疚”与“不安”占据了心情。

晏青时拧眉,他从未听到过穆书凝这般说话,故而沉声道:“书凝,你冷静些。”

“我还不够冷静?”说完,穆书凝指向自己的心口,“四十多年前你刺我的那一剑,我现在都还记得,要不是老天看我罪没受够,又给了我一条命,让我重来这世间受苦受难,我现在早就投胎了,动作快点的没准连孙子都能抱上了。”

晏青时忽然大步上前:“书凝!”他伸手,想拉住穆书凝。

穆书凝猛地后退,摆脱晏青时的手:“晏青时,你多好啊,静穹掌门,为了天下道义,赏了我一剑,大义灭亲,名扬天下,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那些名分、荣誉,是用我的命换来的?”

穆书凝情绪波动过大,他早就忘了他心里还有写意残留下的心魔,此话一落,整个人忽然变得狂躁无比,双瞳赤红,眼里像燃着一团火。

这个时候,他只觉得每一根筋脉,每一条血管,都剧痛无比。

晏青时心中一跳,见穆书凝状态不对,忽然就放柔语气:“书凝,千错万错都在我,你先冷静些。”

穆书凝忽然笑了,只是这笑容与他平时完全不同,阴极邪极,寒凉刺骨,像是地狱来的夺命使者:“晏青时,你怕了,怕我心魔爆发死在这。”

晏青时上前一步:“对,我怕。”

下一瞬,穆书凝狂妄大笑,笑完,表情忽地收敛,变得冷绝:“晏青时,你的本事都去哪了?”

写意的心魔相当厉害,穆书凝只觉得全身都要疼得炸裂,可偏偏心中还汹涌着一种阴邪之力,这种力量让他烦躁,让他不安,他下意识地随着自己心中所想说话,他也知道,他现在所说的话,全部都来自心中的阴暗面,而他无法克制这种现象,就好像这么说出来,他能好受很多一样。

“晏青时,拜你为师,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

对啊,他当初若不是怕楚俞情威胁,若不是怕晏青时名誉受损,若不是他处处把有害于晏青时的苗头扼杀,他怎么也不会沦落到万人打,千人杀的地步。

此话一出,心魔更加猖獗,无上魔音肆意冲击着他的脑海,他现在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就是毁灭。毁灭所有残害过他的人,毁灭静穹,毁灭皓月。

晏青时一张勉强还算冷静自持的脸忽然崩裂,他骤然上前禁锢住穆书凝双手,不让他挣脱,穆书凝挣得剧烈,却也撼动不了晏青时分毫。

穆书凝血红的双瞳里面有一道重影,是晏青时拧眉看他的模样。

晏青时喊道:“穆书凝。”这一声,低沉,犹豫,似带着些其他的考量,却也直直喊进了穆书凝的心里。

穆书凝算是还没被心魔控制得太过彻底,神色一怔,挣扎的动作也缓了一些。

就这一瞬,晏青时抓住时机,抢过莲花灯放在一边,同时一把将穆书凝拽进自己的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为屏障,隔绝了穆书凝与外界的一切交流。

穆书凝猛地反应过来,忽觉心头一抹暴戾,眼中的血色几乎要染红了整个眼球,刚要出击,忽觉唇上一片冰凉。

穆书凝再次怔住。

晏青时用一只手控制住穆书凝的双手,另一手将按住他的头,让两人更加贴合了些,而穆书凝则无处可逃。

穆书凝双眼大睁,完全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个发展。

晏青时毫不留情,用力咬住穆书凝的唇,穆书凝吃痛,刚想张嘴痛呼,就忽觉有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顶了进来,还带着霸道而强势的灵力,直直窜入他的灵台。

那股灵力像是一根锥子一样,狠狠扎入穆书凝的识海,骤然排山倒海而来的痛意让他神魂几欲出窍,穆书凝全身一软,差点没有站住,还是晏青时的搀扶才让他勉强没有倒下。

晏青时眸色变深,他轻轻闭上眼,仍旧往穆书凝嘴里渡着灵力,他没有想到穆书凝的嘴唇比他想象中还要甜美甘冽。

血丝顺着穆书凝下颌流下,而穆书凝仍旧没有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晏青时,在亲吻他?

晏青时的舌头灵巧而柔韧,最开始时还有些生硬,到后来,他连师徒不伦的这一层屏障都彻底突破,彻彻底底地融入了身心交融这一境界。

穆书凝全身发软,僵硬而木讷地承受着晏青时,全身都在痛,而且灵台里的剧痛一直在干扰着他的思考。

直到最后,心魔不知什么时候停止叫嚣,而穆书凝眼前一黑,骤然失去意识,跌到了晏青时怀里。

晏青时看着怀中面色苍白,嘴唇红肿的人,轻轻闭了闭眼。

他,晏青时,终于了了他这千秋荒唐大梦三十年。

第58章:逃离

穆书凝这次的心魔来得剧烈而无法预测,晏青时采取强硬手段将之压制下去,也仅仅治标不治本,根源在于写意这把魔琴。

穆书凝现在的实力不强,处处受制,根本无法彻底将它收服,而且最近穆书凝情绪太过波动剧烈,以至于让心魔有机可乘。

晏青时握着穆书凝冰凉的手,源源不绝地往他体内输送灵力。

穆书凝昏睡的时候很安静,秦昱行的这个壳子没有什么石破天惊的美感,但却有一种细水长流的细腻与温和,若是从小就在条件好一些的家庭之内长大,定然也是温柔的乖孩子。

晏青时目不转睛地盯着穆书凝,他贪婪地凝望着穆书凝的脸,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已经失去穆书凝太多年,这一次,他不管如何,都不会再放手了。

被怨恨也好,被唾弃也罢,路是他自己选的,他没有任何资格怨天尤人。

穆书凝安心地睡着,脸色苍白病态,晏青时坐在床边上,轻轻曲着右手食指,一点一点划过穆书凝的脸颊。

******

穆书凝还在昏迷之中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自己体内的戾气逐渐消逝,逐渐被一股温暖柔和的力量包裹住了。

他逐渐放松,警惕与防备心渐渐散去,彻底安心地睡去。

******

穆书凝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躺在晏青时的床上的。

这里的一景一物他都异常熟悉,熟悉得让他痛苦。

直到他昏过去之前,他都记着晏青时对他做了什么。

这一层人伦与道德,在晏青时亲吻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了。

穆书凝攥住帘帐,低头无声冷笑。

晏青时以为他自己是什么人,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晏青时对他的感情他现在依稀能猜出一些,无非就是杀掉了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徒弟,觉得后悔了,孤独了,现在正好他死而复生,晏青时想挽回,想再回到以前的那种关系,甚至想更进一步地有发展。

毕竟穆书凝当年写下的一纸情书早就将这个本就薄弱的师徒关系推到了悬崖的边上。

穆书凝抬手抚上自己的唇角,被晏青时咬破的地方还隐隐作痛。

该不会,晏青时喜欢上他这个不肖逆徒了吧?

此情此景,若是放在以前,是他梦里做梦都不敢梦到的事,可拿到现在,他只觉得这一切都可笑无比。

想到这,穆书凝心中凉凉的。

门忽然被推开,晏青时端着一碗薄粥走了进来,对穆书凝醒来他丝毫不感到诧异,好像这一切都是顺其自然。

唯有晏青时在看到穆书凝摸着自己嘴唇的时候,神情不由自主地一怔。

穆书凝放下手,抬头看他:“晏青时,我有话对你说。”

这般直呼晏青时名讳,着实有些大逆不道。

晏青时八风不动,将粥轻轻放在桌上:“先吃点东西。”

“不必。”

“你身体情况不好……”

不等晏青时说完,穆书凝抢道:“穆书凝已经死了,这是秦昱行的身体。”

晏青时对穆书凝这般油盐不进而感到头疼。拗不过他,晏青时也只能依了他,缓缓走去坐在床边,静静望着他:“你想与我谈什么?”

穆书凝坐正身体:“晏青时,穆书凝已经死了,希望你记住这一点。”

晏青时垂眸:“那你又是谁?”

穆书凝直直望进晏青时的眼瞳:“我不过是一无名的孤魂野鬼。”

晏青时:“你说过,上天给了你一次重活的机会。”

穆书凝一噎。

晏青时低叹:“我知你与以前已经不同,过往之事你也付出了代价,一切既往不咎,我只希望你这次能好好活着,不要再做那些伤天害理之事。”

穆书凝嘴唇扯出一个弧度:“既往不咎?”

这么多年来,但凡晏青时只要把他放在心上些,只要去查,就能还穆书凝一个清白,可直到他死,晏青时都认为一切都是他有错在先。

穆书凝冷冷勾唇:“你说得对。”他倒是想看看,晏青时还要自欺欺人多久。

晏青时下意识觉得穆书凝不太对劲,抬头去看,只见穆书凝敛了表情,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晏青时连忙拦住:“你不是还有话要对我说?”

穆书凝冷冷道:“我不会再喊你一声师尊,在万剑峰上我也只是暂住,等我做完我想做的事情我就会自己离开,晏掌门这一点不必担心,等到一切事情都处理好,我就会向静穹把一切事情都交代清楚。”

晏青时忽然问道:“离开万剑峰,你要去哪?”

穆书凝:“这就不是晏掌门职责之内的事情了。”

晏青时叹息:“吴究说,想要你命的人是楚俞情。”

穆书凝抬头看他。

晏青时继续说道:“这件事,你怎么看?”

穆书凝摇头:“这件事,我无话可说。”

“是无话可说还是不敢说?”

穆书凝笑了,站起身,低头看向晏青时:“我活了这么多年,只害怕过一件事。”

晏青时默不作声。

“那就是我万一活得太久把所有人都耗死了没人给我收尸。”

晏青时忍不住斥道:“休要胡说!”

穆书凝敛了衣袖:“我先行告退,晏掌门请便。”

“慢着。”晏青时忽然开口。

穆书凝疑惑转头。

只见晏青时动作无比缓慢地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一把剑来。

看到那把剑的一瞬间,穆书凝的呼吸瞬间就顿住了。

是慕时。

慕时多年没有得到主人灵力的温养,剑身已经彻底锈住了,黯淡无光,甚至剑锋处都没了原来那般尖锐的模样。

穆书凝打量着慕时,慕时已经彻底没了灵气,与废铁无异。

晏青时将慕时轻轻搁到桌上,道:“我一直给你留着。现在你回来了,我便将它物归原主。”

穆书凝再也没将多一分目光留在慕时上面,神色淡淡:“我已经不需要了。”

慕时,他再也不想要了,这个见证了他把真心交付他人却无法得到真心回报,且他一步一步堕落,被最亲密的人背叛让他将这段经历视为耻辱的全过程的“东西”,他再也不想要了。

那是他的天真过往,他视之为耻。

晏青时一怔:“你……”

晏青时还记得多年之前,穆书凝在罪赦堂的时候,要被送入囚室里,满身是血的青年脆弱病态,他一双眼里带着世间最恳切的祈求。

“这是我师尊给我的,我不交。”

那时晏青时还不懂这个东西对那时的穆书凝来讲意味着什么,他自认给穆书凝最大的赦免,留了穆书凝的一条命。

可现在,他知道这个东西对穆书凝意味着什么了,穆书凝不要了。

穆书凝礼貌地朝晏青时颔首,再也不看晏青时,推门而出。

桌上的薄粥已经凉得彻底。

******

穆书凝现在极度想下山。

在万剑峰上被关着根本没有任何进步,他有预感,若是再这么一直下去,下次心魔发作的时候肯定要更加剧烈。

自从他被晏青时从鬼哭林带回来的时候,万剑峰上就被设下了禁制,禁制虽然不限制往来人员进出的自由,但只要有人进出,禁制就会将信息反馈到晏青时那里。

只要穆书凝想出去,就一定会惊动到晏青时。

穆书凝一阵头疼,凭现在晏青时的态度,肯定是他还没出静穹大门,就要被晏青时捉回去。

恰好这个时候有一名常定峰的小弟子上来万剑峰来清扫后山。

穆书凝脚步顿住,挑起单边的眉毛。

夜深了。

榭水城家家户户的灯火都灭掉,整个小城里都静极了,就连风吹过来的时候都小心翼翼地不敢惊动任何人和事。

只见一身着雪白衣袍的青年站在长街之上,回眸静望,他这一身雪白,在漆黑无比的黑夜之下像是会发光一样,朦胧浅淡的白光回旋缠绕在他身周。

是穆书凝。

穆书凝什么东西都没带,只将写意背在身后,这一程,有点不收服写意誓不为人的意思。

他第一个目标,便是鬼哭林。

静穹山。

穆书凝走了之后,晏青时枯坐窗边,想了很久。

从他把穆书凝接到万剑峰上开始,到穆书凝开始修习《天衍诀》、《炽火诀》,再到穆书凝误伤楚俞情,再到穆书凝与叶柏联合盗走祸世,害了洛辞性命,被关在思罪崖思过,思过之时也用祸世夺了指证他的弟子的性命,之后穆书凝在思罪崖情绪失常,由楚俞情带给他证明的玉简,两年后,穆书凝盗走门派灵药送与叶柏,后又在宗门大比上服用离魂散作弊伤及同门性命。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宛如昨日之事,历历在目。

晏青时越想,越觉得不对。之前他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觉得穆书凝伤天害理,罪不可赦,无数人证物证全都直指穆书凝,他为了公平公正,也就定了穆书凝的罪。

可若是站在穆书凝的角度上。

穆书凝为什么要这么做?

穆书凝是他晏青时的弟子,要什么没有?更何况他与那叶柏又是什么关系,犯得着穆书凝一身犯险与他合作?

晏青时知道穆书凝虽是没怎么经过事,但绝不是傻。

想到这,晏青时脸色彻底变了。一颗心骤然沉下去,抹黑一片,深不见底。

晏青时起身,朝穆书凝房间走去,这一路,他的脚步竟有些踉跄。

等到了穆书凝房间,晏青时发现一名他从未见过的小童战战兢兢地坐在床上,见是晏青时过来,甚至还打了个哆嗦。

这时候,晏青时的脸彻底黑了。

第59章:追杀

晏青时顿时身心涌上疲惫之感,他淡淡道:“你回去吧。”

那小童如获大赦,身上还披着穆书凝的衣服,逃似地跑了出去。

晏青时知道穆书凝现在不待见自己,但是穆书凝现在有心魔在身,还使了小把戏单独下山,这让他怎么放心得下?

若是穆书凝再想不开要去跳断情崖,这时候,他又该怎么办?

晏青时发自内心地涌出一股无力感,他真是讨厌极了自己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更何况现在在静穹人的印象里,他晏青时还闭着关,大多弟子也全都在外面历练,想找个能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晏青时回到自己房间里,对桌僵坐,良久,端端正正地在纸上写下四个字:吾徒已归。

他将纸仔仔细细叠好,这个过程极慢,像是在传递着什么重要机密。

纸被绑在一只信鸽的腿上,即将被送往玄月毒教吴莫虞的手里。

当然,他完全没有预料到,就是这短短的四个字,生生吓了吴莫虞一大跳,直接就让这位神秘兮兮的教主不远万里地从大西北玄月毒教总坛赶来了静穹山。

******

穆书凝静静感知了一下自己的心魔,它还处在潜伏期,相对来讲安全一些。

他此时要做的事,就是把自己逼上绝路,在生死一线的时候拨响写意琴,在心魔与外界威胁同时存在的时刻,为求一线生机,激发出自己的潜力,彻底收服写意。

若是成了,心魔消散,写意为他所用,此后所有的威胁都不复存在。可若是败了,绝路就是死路。

穆书凝心里有底,这情况最差不过是一个魂飞魄散。

鬼哭林距静穹山近,而且在他回静穹山之前已经去过,就算晏青时有心找他,也会先将鬼哭林排除出去。

这样一来,就争取了不少时间。

可是他没有想到,晏青时是有导航的。而且,有导航的也不止晏青时一人。

穆书凝站在鬼哭林外围,被四个黑衣人围住的时候,穆书凝就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这两天过得浑浑噩噩的以至于让他忘了有个一直想要他命的楚俞情在。

穆书凝简简单单环视一周,这四个黑衣人里修为最高已达金丹巅峰期,最低也是个辟谷巅峰,另外两个全是金丹后期。

穆书凝看了看自己现在这个壳子的修为,刚刚辟谷。

楚俞情也是太看得起他了。

不过这样也好,正好省得他自己去找死。

驰歌早就被他扔在了万剑峰上,他现在勉强能用来当武器的东西,就那一把琴。

四名黑衣人的眼神全都有如毒蛇,默默打量着穆书凝,带着世界上最大的恶意。

穆书凝清了清嗓子:“诸位,你们四个对我一个是不是有些不太公平?”

没人搭理他,其中一名甚至以为他在挑衅,祭出弯刀,刀锋划出一条雪亮的线,直朝穆书凝袭去。

穆书凝修为虽没有什么长进,但身体比以前强了不少,全身的肌肉微微显现出雏形,整个人也敏捷了许多。

穆书凝骤然后退,闪身躲过这夺命一刀,嘴角轻挑:“我还没准备好呢。”

能够群殴,何必单挑,黑衣人互相交换眼色,全都涌了上来,清一色的弯刀从各个方向呈包围圈朝穆书凝突袭而去。

穆书凝一怔,脚下的动作却不慢,利落躲过群刀攻击,下一秒,把琴从身后拔了出来,一抡,把这四名黑衣人抡了个猝不及防,听得“梆”一声巨响,写意与人的身体相撞,又带着极大的力气,四个黑衣人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压一个。

这声巨响在穆书凝听来心疼极了,他急切地朝写意看去,不知这写意是什么材质,竟毫发无损。

穆书凝放下心来,抬眸朝黑衣人望去。

只见黑衣人专业素质极高,刚被撂倒,就迅速起身,速度快到穆书凝都没有反应过来。

刚刚也只不过是试探阶段,穆书凝心里有数,接下来的,才是正餐。

只见金丹巅峰期那名黑衣人眼神一顿,下一刻,无形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大地一颤,鸟雀无声,压力死死顶住穆书凝的肺腑,穆书凝将全身灵力调动起来,抵抗着这声势浩大而威力无穷的威压。

金丹巅峰期黑衣人身形瞬移,弯刀直指穆书凝咽喉。

穆书凝大脑感觉到了这股杀意,神经极速传导,但身体反应仍旧十分迟钝,他侧头,堪堪躲过致命之处,弯刀刺入他的肩膀,瞬间,血涌成线。

穆书凝“嘶”了一声:“好哥哥,不然你们告诉我是谁让你们来杀我的,让我死的明白一点。”

黑衣人置若罔闻,全都朝穆书凝使出杀招。

穆书凝狼狈逃窜:“停一下,停一下,你们要是告诉我是谁想杀我,我立马就不反抗了,直接让你们杀好不好?”

穆书凝话音刚落,一把弯刀朝他后心刺来,他侧身一躲,恰有几滴肩膀处溢出的血滴落到写意之上。

连穆书凝都没有注意到,写意琴弦忽然发出浅淡的赤色光芒。

穆书凝抱琴,默默站在一旁,他肩膀那里还有旧伤,这下可好,雪上加霜。

黑衣人自然也看出穆书凝的旧疾,他们像找到了突破口一样,一哄而上。

穆书凝也不打算和黑衣人们兜圈子培养感情了,他凉凉道:“是楚俞情吧?”

听到这个名字,黑衣人齐齐一怔。

穆书凝继续道:“他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黑衣人面面相觑,已经达成一致,这个人,一定要灭掉。

穆书凝又道:“你我均为静穹同门,本是一根而生,为何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静穹同门?

黑衣人一听到这四个字,全都僵住了。

其中修为为辟谷巅峰期的那名出声问道:“你怎么知道?”

这一声,相当于把一切都全盘托出。

穆书凝勾唇:“你们再怎么伪装,再怎么用自己陌生的武器,生于静穹的灵气,源于静穹的生命力,都无法隐藏的。你们当我瞎?”

此话一出,辟谷巅峰期那名黑衣人直接拽下了面罩。

脸色苍白,眼角上吊,一副刻薄相。

看清人脸之后,穆书凝一笑。

这个人他倒有些印象,之前他披着秦昱行的壳子来静穹拜师的时候,就是这个人,将他推下静穹山门之前的数十级台阶的。

睿鸿。

第60章:凶

穆书凝感叹楚俞情真是本事通天,连跟他有小仇的睿鸿都能找过来。

至于另外三人,穆书凝实在想不到人选,他以秦昱行的身份来此,并没有树敌,因此,他猜想那三人许是楚俞情的暗党。

穆书凝道:“我跟你们无冤无仇,又是何必来为难我?我们同为静穹同门,有什么不能好好坐下来说一说?”

睿鸿道:“废话少说,拿命来。今天你必死无疑。”

穆书凝叹气:“这又是何必?我们为什么要互相伤害?”

睿鸿的表情变得狰狞:“因为杀了你我们就能得到天大的好处。”

说完,睿鸿手执弯刀飞冲过来。穆书凝看着睿鸿执弯刀的模样违和感相当地强。

另外三人对视一眼,睿鸿的动作似乎是超出了他们的预计,他们明显地僵在原地,但很快便反应过来,一齐朝穆书凝冲来。

穆书凝心知不妙,彻底沉下心来感受心魔。既然他要借这个机会收服写意,就要先让心魔复活过来。

穆书凝彻底放下设防,期待着心魔到来。

四名黑衣人彻底齐齐悬空,刀尖直指穆书凝。

穆书凝凉凉一笑,竖着抱琴,右手猛地拨弦。

这一下与之前拨弦不同,这次的音波带上了无上的劲力。这一个拨弦声之后,写意琴身骤然爆发出红色光芒,而穆书凝整个人猛地一颤,表情极为痛苦。不过很快,他脸上就恢复平静,接下来,以穆书凝为中心,音波停滞一瞬,宛若有实质一样,层层重叠,炸裂开来,拨荡开凝滞不动的空气,空间时间似乎都停止流动,魔音浩荡,弦声惊天。

黑衣人的动作齐齐一滞,刀尖全都像是遇到了阻碍,停住不动了。

穆书凝嘴角勾起一个邪佞的弧度,眼中瞳孔变作赤红:“你们一起上吧。”

睿鸿明显感觉到了穆书凝全身的气势都变了,他艰涩道:“你,你修魔!”

穆书凝冷笑,右手不停,抓住琴弦从上往下猛地一拨:“我修魔修鬼修佛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一声拨弦惊天动地,将穆书凝注入其中的灵力发散变大无数倍,甚至引起了大地颤动,这一声,皆让四人口鼻涌血,体内灵力支撑不济,齐齐落地。弯刀之上的明亮色泽顿时不见。

睿鸿睁大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

穆书凝头顶之上,有一个巨大的乌黑模糊的影子,那个黑影似乎与穆书凝是同步的,穆书凝做出什么动作,那个黑影就做出什么动作。

睿鸿惊诧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个人,真的还是当初那个被他欺侮却毫无还手能力的弟子吗?

穆书凝笑得极为阴邪,他抱琴向那四人走去:“怎么全都不动了?一开始你们不还挺厉害的?刚才不还释放灵力威压想要压住我吗?怎么这么不堪一击?”

睿鸿大喊:“秦昱行,你修魔,我要告诉掌门!”

穆书凝忽然弯下腰,把脸紧紧凑到他面前:“你说什么,我没听清,能再说一遍吗?”说这话的时候,穆书凝是笑着的,只是这个笑容让人不寒而栗,睿鸿脸色煞白,嘴唇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穆书凝眼带赤红,像极了入魔的魔头,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与睿鸿对视:“告诉掌门?去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正常,好像真的不在意。

确实,穆书凝也的确不在意。

他当初入静穹就是为了得到第一手修行资源,比如本命法器,修行心法一类,而现在他已经利用太虚秘境得到了写意,而且脑子里还寄存着《柳居小抄》,若是防御保命的话他体内还有罗渚给他的刀鞘,这般下来,他若是脱离静穹,倒也是真的无所谓了。现在他身份暴露,再与晏青时呆在一起也是徒增尴尬,现在睿鸿说要到晏青时那里揭发他修魔,穆书凝巴不得他这么去做,到时候还省了他绞尽脑汁离开静穹。

最好晏青时再跟他一刀两断。

睿鸿浑身颤抖,吓得不轻。

穆书凝直起腰,长发在微风之中飘荡,不知怎么,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无名火,看着睿鸿这个模样就看不过去眼,他伸手成爪直接扼住了睿鸿的咽喉。

刚才还和风细雨,现在就如狂风暴雨一样,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穆书凝竟是这般的喜怒无常。

金丹巅峰期那名黑衣人见睿鸿受制,骤然出刀,刀尖带着劲力,直袭穆书凝。

穆书凝眉头一拧,他此刻的反应完全不像一个刚刚辟谷期的修者,对危机的预知与反应能力远远高出在场所有人。

只见他嘴角轻挑,松开睿鸿,下一瞬就将写意抛至半空,写意在他的控制之下在他身后高速旋转起来。

气力凝化成实体,形成一张屏障,牢牢拦在了金丹巅峰期黑衣人之前,寸步难行。金丹的修为在穆书凝面前毫无优势可言。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不相信穆书凝只有辟谷期的修为。

穆书凝抽动嘴角:“你们认识穆书凝吗?”

瘫在地上半死不活的睿鸿身体剧烈一抖。另外三人的反应虽是没有这么大,但也明显看出了他们身体的僵硬。

穆书凝很满意他们的反应:“那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其中一人抢道:“你是穆书凝?”

穆书凝狂笑一声,眼中的红光更加猛烈:“真聪明,不过,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你们,该去见阎王了。”

四人皆是一怔,下一秒,宛若有一团巨大粘稠的黑影将他们齐齐笼罩,光影全部消失,声音都无法传动,空气都变得极为滞涩,而这块黑暗之中,有一团血红光芒不断扩大,四个黑衣人全都忘了动作,屏住呼吸,他们全都傻住,忘了自己的任务,似乎在等死。

就在这道红光已经扩大,即将爆炸之时,忽听得一道大呼:“住手!”

穆书凝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极为诡异,他僵了一瞬,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红光炸裂,日月无光。

与此同时,一道刺白光芒扎入黑影,形成一团柔和光罩想要将那四人笼罩起来,可炸裂起来的红光威力极大,这道白光只能就近选择一个。

穆书凝嘴角挂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第61章:心魔

下一瞬,石破天惊。

血红的光外围真的裹上了一层血,那三名黑衣人被炸得血肉模糊,烂肉横飞,仅仅被柔和光芒笼罩住的睿鸿毫发无损。

穆书凝将写意转了个方向,小头那边对准不请自来的晏青时,语带嘲讽:“晏掌门,来啦?”

睿鸿发觉自己尚存一命,身体紧绷到一种极致程度,大脑供血极度剧烈,现在感觉到自己并无性命之忧,精神与身体就全部放松,然而大脑还处于亢奋状态,结果,就这么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晏青时叹息着,任白光柔柔地将睿鸿放在地上,最后才现身,一身黑袍无风自动。

他默默伫立,无言望着疯魔状态的穆书凝。

穆书凝道:“晏掌门,亲眼看着自己门下弟子死在自己面前是什么感觉?”

晏青时的嘴唇动了动,道:“他们与我何干?”

穆书凝张狂大笑:“晏青时,说这话你也不怕遭天谴?”

“他们暗结党羽,残害静穹弟子,死有余辜。”

穆书凝还笑着的脸骤然冷下来:“所以当年穆书凝死的时候你也是这么想的?细细算来,穆书凝可要比他们还最大恶极。”

晏青时面色无波无澜:“对。”

穆书凝抱着琴,轻轻擦去上面的血迹:“晏掌门真是清风霁月,大善之人啊。”

晏青时心头一痛:“书凝,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什么啊,我哪看得懂晏掌门的心思,我不过一个大奸大恶之人,自然无法揣度君子之心。”

忽的,穆书凝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那你怎么不把这个睿鸿也让我杀了?他也有大罪在身啊。”

晏青时道:“留一个活口,彻底清查。”

穆书凝嗤笑一声:“好,多好的理由啊。”

晏青时忽道:“书凝,你以前从来不把杀人挂在嘴边的。”

穆书凝:“哦,是吗,这个我还真没注意。”

“不过,以前我不杀别人,就只有被杀的份,可现在,我把打打杀杀挂在嘴边,就不会有人敢来主动招惹我了。”

晏青时心里一酸,拧眉:“书凝,你,能不能先把写意放下来?”

听惯了晏青时的命令式语气,穆书凝此刻听到这句话只觉无比新鲜。

穆书凝喊了出来:“不能!”

下一秒,音波凝成气箭,悬上半空,有如箭阵一般,直直朝晏青时袭去。

晏青时拧眉:“书凝,你冷静一些。”一边说,一边抬起广袖轻轻松松地拂落了这些箭。

穆书凝见自己根本无法攻击到晏青时,心头怒意忽然暴起,眼瞳的红又烈了几分,抬起右手,放在齿尖,狠咬下去,一滴血珠立马就涌了出来,落到写意琴身上。

那一瞬间,写意亲身忽然暴起赤红光芒,晏青时一看势头不对,极度害怕穆书凝整个人全被这个写意的心魔给吞噬了,连忙拔出苍吾,朝穆书凝刺去。

他的本意是虚晃一招,趁着穆书凝躲他攻击的那一瞬间,将写意从他手中击落。

可谁知,穆书凝在看见出鞘了的苍吾之后,一双红瞳紧紧盯住了雪亮的剑身,整个人忽然就僵在了原地。

见穆书凝没有动作,晏青时忽然有些慌乱,他的剑尖是冲着穆书凝的手去的,这若是真的击中,穆书凝的右手恐怕就要废掉。

此时,只见穆书凝的脸上原本平静的表情忽然裂开:“晏青时,你果然还是想要杀了我。”

晏青时目眦欲裂,他无暇再与穆书凝解释,灵力急转,誓要将苍吾改道。

就在此时,穆书凝忽然往自己的锁骨之下一寸正中灌入一丝灵力,瞬间,穆书凝被一团粘稠的紫色光芒笼罩住。

晏青时一愣,还想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见朦胧紫影中现出一个人影。

此人身穿暗紫衣袍,手执弯刀,及肩的头发被扎成一束马尾,垂在脑后。

听得一声还带着些天真的调侃:“怎么啦,小昱行,这么快就想我啦?”

此人是罗渚无疑。

正好晏青时收住了剑,翩然收剑入鞘。

待罗渚看清了眼前人,彻底僵住。

穆书凝面容冷酷:“罗渚,救我。”

罗渚看了看晏青时,又看了看穆书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小昱行,咋的啦,跟你师尊吵架啦?”罗渚不敢把这话当着晏青时面前说,只好偷偷凑到穆书凝面前,咬着穆书凝耳朵说,“剑鞘只能用三次,你可悠着点,你们师徒吵架犯得着用这么珍贵的机会吗?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穆书凝面无表情,唯一双赤瞳相当惹眼:“什么话都不能好好说。”

就算罗渚再神经大条,他也注意到穆书凝的不对劲了。

“小昱行,你怎么回事?”

穆书凝的表情忽然变得痛苦起来,他额头开始冒出冷汗,脸色煞白,而眼瞳里,竟然出现了重瞳。

这下,把罗渚吓得不轻,他按住穆书凝的肩膀,惊道:“你怎么回事?”

穆书凝狠狠拉住罗渚的衣角:“带……带我走……”

穆书凝心知肚明,自己这是反噬开始了,他知道反噬肯定会来,但却没有想到会来这么快,他之前还想着自己找个人迹罕至的山洞硬熬过去,这下,既被晏青时看见,也被罗渚看见了。

罗渚懵了:“去哪?”

穆书凝知道这个时候动怒不好,但也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对罗渚吼道:“带我走,随便哪里都行,只要甩开晏青时!”

罗渚还心有戚戚地看了一眼晏青时,对穆书凝这种大逆不道的行为感到强烈谴责。

然而,还不待罗渚要带穆书凝走,穆书凝忽然直起身来,二话不说,拿起写意,开始猛烈弹奏起来。

弹奏的时候,穆书凝的表情狰狞邪肆,真的像是被魔物附了体。

晏青时表情严肃:“他入魔了。”

罗渚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晏青时是在对他说话,不由得吓了一跳:“那……那该怎么办?”

晏青时道:“你去把琴从他手里抢出来。”

罗渚:“……”这可是个技术活啊。

穆书凝根本不知道外界到底是什么样了,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全身都相当疼,疼到像是有万蚁噬心,那种蔓延到四肢百骸的酸痛麻痹感几乎让他承受不了,他现在只有疯狂地弹琴似乎才能减轻一些痛苦。

穆书凝根本没有理会缓缓朝他走来的罗渚,他现在只觉得全身剧痛难忍,更是无心去注意周围。

只见罗渚猫着身子,一点一点接近穆书凝,最后像是暗中警惕着什么的小动物一样,“嗖”的一声就把琴从穆书凝手里抽走。

乍一没了琴,穆书凝全身一僵,双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弹奏的手势,而一双红瞳则是越来越邪气。

晏青时还不等穆书凝有反应,就飞速移到,穆书凝身后,将他双手反剪,晏青时本就比穆书凝高,这一下,他直直就越过穆书凝头顶,看见了穆书凝泛着青紫血管的白皙脖颈。

脆弱又不堪一击。

罗渚道:“晏掌门,不如直接把他打晕吧。”

晏青时摇头:“不可,心魔还需要他自己来扛过去。”

穆书凝现在只觉得身体血液里面流着一把锋利的刀,这把刀所到之处,割开他的血脉,截断他的筋脉,让他痛苦,又无处可躲。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心头涌上一股暴戾,想要杀人,想要人别人也尝尝这种痛苦的滋味。

可当他想要动自己的双手时,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制住,不自由了,他勉强回头,在一片模糊与朦胧之间,看见了一团黑色的影子,穆书凝不管是什么,张口便咬。

罗渚捂住眼睛不敢看。

刚才他看见,自己这好友,咬上了他师尊的脖子……

可匪夷所思的是,晏青时竟仅仅闷哼一声,再无其他动作。

罗渚惊奇,抬头看去,却看见穆书凝整个人全都趴在了晏青时怀里,手还被晏青时单手制住,但他侧着身体狠狠咬着晏青时的脖子,有血涌了出来,晏青时却也只是柔柔地看着他,好像被咬的根本不是晏青时。

罗渚惊奇,他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第62章:克制

罗渚艰涩道:“晏掌门……”

晏青时抬头,眸中有光:“没事。”

下一秒,他另外空出的一只手指尖带着莹润的光,轻轻点住穆书凝眉心。

罗渚忽道:“那万一他要是没赢过心魔呢?”

晏青时道:“不会的。”

他的语气笃定自然,就像他已预知到结果一样。

霎时间,晏青时一个分神,就让穆书凝从他手中挣脱。

写意琴身骤然爆发出血红光芒,晏青时一惊,吼道:“看好琴,别让他拿到手!”

罗渚手忙脚乱地后退数步,却也没躲过穆书凝。

只见穆书凝双眼泛着红光,嘴角还沾着些从晏青时脖子上撕下来的血肉,那样子像极了茹毛饮血的野兽。

罗渚被穆书凝那样子给惊到,手一松,写意便被穆书凝轻轻一抓到了他手里。

罗渚惊疑不定,他没有想到自己这好友竟还有这样的一面。

写意重新回到穆书凝手中,琴身骤然爆发出血红光芒。

穆书凝若是再拨响琴弦,恐怕更难摆脱心魔控制。

罗渚趁着这个空,犹犹豫豫地说道:“晏掌门,我听闻若是有人走火入魔了,一般由他最亲近的人抱他一下或是亲他一下,就能把他唤回来……”

晏青时眉头揪着,说道:“你从何处听闻的?”

罗渚道:“话本上都这么写的……”

晏青时:“……”

罗渚摆出一副烈士慷慨就义的模样,说道:“晏掌门,让我来试一试吧。”

罗渚心里已经想好了,晏掌门威震八方,自然是不屑做这种事的,更何况他刚才还被穆书凝咬了一口,即使晏青时再纵容宠爱这个徒弟,心里肯定也不愿意。

罗渚一心想救好友,又担心晏青时不忍说出口,便自告奋勇。

晏青时转头看他,面无表情。

罗渚:“……”我怎么有点冷。

下一秒,穆书凝手抚上琴弦,手指拨动,眼看就要拨动长弦。

晏青时手中忽然迸发出一道气波,从他身周展开,以圆形发散,罗渚猝不及防,被气波轰得老远,而穆书凝也被气波临身,写意脱手,整个人咬牙勉强抵抗气波,可他此时心魔加身,全身疼痛无比,自然无法抵抗,眼看着就已经被气波掀得往后倒去,晏青时瞬移身形,接住了即将倒地的穆书凝。

罗渚挣扎着站起来,刚到穆书凝身边,就听见晏青时从后面抱住咬牙切齿的穆书凝,说道:“书凝,你醒醒。”

罗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心里想着晏掌门这第一下抱了,就差亲了吧。

下一瞬,晏青时又道:“我这些天想了很多,仔细想来当年确实有很多蹊跷,你是我静穹弟子,什么都不缺,自然也不会贪那把不祥的剑,且你从来心慈手软,绝不会干出残害同门之事,当年是我错得离谱。”

晏青时嘴上怎么说的,心里也就是怎么想的,只是一边想,心里一边七上八下的,若是真相真的如他所说这样,那他岂止是一句错得离谱就能概括得清楚的。

而旁边的罗渚彻底蒙了。

晏掌门什么意思?小昱行什么时候干残害同门的事了?还有刚才晏掌门喊他什么?书凝?这个名怎么有点耳熟……

晏青时的话穆书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疯狂挣扎着,剧烈的痛楚已经让他失去意识,心魔赐予他超越本身的力量,若不是晏青时在场,恐怕单靠罗渚的话根本镇不住他。

晏青时拧眉:“穆书凝,你看好了我是谁!”

下一秒,晏青时幻形成楚俞情的模样。

罗渚在一旁呆若木鸡。

穆书凝在见到楚俞情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止。赤红的双瞳破天荒地出现了一瞬间的闪烁。

晏青时的眸光有一瞬间的黯淡,他百般话语,照顾,纠正,竟不如一个让他恨至极点的人。

穆书凝终于不再狂吼,他手指狠狠抠住晏青时的肩膀,指甲抠入晏青时的肉里,鲜血淋漓。

“楚、俞、情!”

晏青时琢磨着楚俞情面对穆书凝该有的情绪,追杀穆书凝的是楚俞情,那么楚俞情就该……

晏青时单边嘴角挑起,面容轻蔑又不屑:“是我,怎么?”

穆书凝凭借本能,不顾一切地朝晏青时攻去。

晏青时一记擒拿,制住穆书凝:“你看看你这点出息?为杀我不惜入魔?恐怕你就是入了魔,这辈子也杀不了我。”

穆书凝成功被这句话激怒,他眼中赤红更盛,整个人看着就已经与魔修无异。

他奋力挣扎,用上双脚双腿,想要攻击晏青时下盘。

晏青时忽道:“你这样想过师尊的感受吗?”

穆书凝吼道:“师尊的感受与我有什么关系?”

晏青时心中一涩,勉强按捺下去:“他一直在等你回来。”

穆书凝狂暴化的状态一滞:“你说什么?”

晏青时道:“他在等你回来。”

穆书凝眼中红色褪下了些许:“滚!”

晏青时张狂地笑,把楚俞情扮得惟妙惟肖:“你怕他?”

穆书凝忽然停止挣扎,他的神智似乎回来了几分,拧眉:“楚俞情,这次我回来,我一定会让你死。”

“我等着。”

穆书凝双眼忽然睁大,他的眼瞳一会变得赤红,一会变得墨黑,来回变换,晏青时悄然后退,他知道,穆书凝的神智这是在与心魔作斗争。

这个时候,最忌旁人插手。

罗渚悄悄走到晏青时身边,望着此时已变回原样的晏青时,怔道:“晏掌门……刚才,那是怎么回事?秦昱行……是穆书凝?”

刚才所有的一切罗渚看得都相当清楚,晏青时喊穆书凝的本名,还变成楚俞情的样子,这三人之间许是有什么恩怨?

可他听说,穆书凝对他的师尊有……爱慕之心。

他虽年龄小,可当年轰动修真界的那种标志性事件,流传多年也从未停下过话题热度。

比如穆书凝是静穹叛徒。

晏青时忽然转头来看他:“怎么?因为他是穆书凝你就不和他做朋友了?”

罗渚连忙摇头:“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诧异,我听说早在多年之前,远在我还没出生之前,他……他就死了。”

后半句罗渚说得实在困难。

晏青时身上带血,黑袍看不出来。

他沉默了许久,才说:“是啊。”

罗渚料得这师徒三人之间肯定有什么恩怨,详细的事情他没敢问,想着以后有时间再去询问穆书凝。

只是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家好友竟然是……自己的偶像啊!

罗渚还小的时候,就总听自家师尊给他讲穆书凝的事情,想把他培养成穆书凝那样子的人。虽然穆书凝后来干了错事,可谁也无法否认他之前的辉煌。可惜罗渚他太贪玩,性子也皮,但穆书凝却在他师尊的影响下成了他永远的偶像!

穆书凝的理智回笼,他的精神力强大,只要回到主场,击败心魔就不是什么难事。晏青时也正是因为这点才放心没有插手,即使插手可能会更糟。

穆书凝压制住心魔之后,抬手召回写意,这个时候,写意就像乖巧的孩子一样顺从地飞了过去,琴身散发出柔和的淡红光芒。

晏青时先于罗渚过去,他低头看着穆书凝,伸出手:“跟我回去吧。”

穆书凝抱琴,瘫坐在地上,垂头抚摸着琴身,不理晏青时。

罗渚看了看穆书凝,又看了看晏青时,觉得两人僵持不下的情况实在太尴尬,只能干咳一声,出口:“穆……穆书凝,不如你先把我带上万剑峰吧,现在已经太晚,你还有伤在身,若是光我带你走的话也不安全……”

乍一面对面叫自家偶像的名字还怪害羞怪不好意思的QAQ

穆书凝抬眼凉凉地瞥一眼罗渚,眼中满是不满。

罗渚:“那……那要不还是我带你去周围的客栈看看?”

穆书凝忽然道:“回万剑峰。”

晏青时身形一动,像是紧绷着的身躯放松下来。

第63章:试探

穆书凝劫后逢生,手脚还没办法自如地动。罗渚意会,走过去,背起穆书凝,道:“那……那就回去?”

晏青时看着穆书凝,而穆书凝始终都没把视线分过去。

晏青时无奈,引来了几名静穹弟子让他们将昏迷着的睿鸿带走,随后便走在前面领路。

让晏掌门亲自领路,罗渚还诚惶诚恐的,可他一见穆书凝那一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他也就释然了,反正晏掌门也不是冲他。

穆书凝身体虚弱,下巴搭在罗渚的肩上,罗渚这么背着他,感觉背上背着的是全世界。

自家偶像还挺轻的。

穆书凝悄然开口:“罗渚,你知道我的身份了?”

罗渚全身上下立马一僵,步子不由自主也停下来:“穆穆穆穆……穆前辈!”

平时他跟秦昱行称兄道弟,可在穆书凝面前他怎么都不敢造次。

穆书凝低笑:“你别这样,我真心把你当朋友的。”

罗渚道:“能能能和你当朋友……那那那是我的荣幸!”

穆书凝闭了闭眼:“罗渚,穆书凝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

罗渚重新迈开步子,追上晏青时:“我前十五年全都是把你当偶像的。”

穆书凝眨了眨眼:“那后三年呢?”

“当人生目标!”

穆书凝轻轻地笑:“如果你深入了解我一点,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罗渚心里直来直去,一时半会恐怕是绕不过来这个弯,穆书凝不愿强迫他,觉得还是罗渚自己想清楚比较好一些。

穆书凝道:“刚刚我知道楚俞情是晏青时变的。”

罗渚震惊。

穆书凝继续道:“楚俞情对我来讲确实有点刺激作用,但这种刺激也只能激怒我,更加重我的心魔而已。”

罗渚觉得嗓子有点干涩,步子慢下来,怕晏青时听见,就离他远了一些,顺便咽了口口水润嗓子。

“我的神智还在,就是全身上下太难受,有点忍不住,不过幸好后来我赢过心魔了,把他压制在我的丹田里,日后还要找个机会把它逼出去。”

罗渚问道:“那它还有苏醒的机会吗?”

穆书凝道:“当然有,我也只不过是重创它,它伤若是好了,肯定还会卷土重来。”

“哦对了,你刚才想趁机抱我亲我,我听见了。”

罗渚:“……”刚才穆书凝真的是入魔状态吗,他怎么什么都知道?装的吧?

等罗渚再想说什么,忽然听到耳边传来均匀而轻浅的呼吸声,穆书凝整个人累得彻底睡了过去。

罗渚怕穆书凝滑下去,想要轻轻把他往上托一下,可刚要动,就被晏青时一只手给拦住了。

罗渚疑惑抬头。

晏青时动作说不出来有多小心翼翼,他把穆书凝从罗渚背上接下来,抱在怀里,穆书凝察觉到温暖,微微一动,头往晏青时怀里更深处钻了钻,就是这么个动作,让晏青时心霎时软成一片。

罗渚目瞪口呆。他忽然记起穆书凝当年是因为对晏青时的不伦之情才臭了名,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也都是在这个基础之上。

当年晏青时不也是决绝地刑杀了穆书凝吗?怎么现在还……

罗渚想不通。

******

回到万剑峰之后,晏青时安顿好罗渚,且把穆书凝送回房间之后就请来了周青馨。

周青馨乍一看见晏青时脖子上有齿痕,立刻拧眉:“怎么回事?”

晏青时没有多做回应,他摇头:“不必管我,去看看他。”

周青馨知道晏青时口中的这个他是指在床上昏睡着的“秦昱行”。

他似有似无地往“秦昱行”那边多瞥了几眼,问道:“怎么回事?”

晏青时言简意赅:“偷跑下山,被人袭击,受伤昏过去了。”

周青馨明显不相信晏青时的说辞,但他没有问出来,在经过晏青时身边的时候朝他扔了一瓶药粉。

晏青时将瓷瓶握在手里,眼神依旧是飘向穆书凝那边的。

周青馨先是给穆书凝号了脉,又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眉头半天都没有松开。

晏青时看周青馨那副样子,生怕穆书凝身上还有什么没查出来的内伤。

“他肩膀那里的伤有些严重,新伤摞旧伤,需好好休养,只是……”周青馨拧眉,“他的神魂不稳,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我怕一个不注意他就会神魂离体……”

听到后半句话,晏青时的脸色直接就僵了:“神魂离体,是什么意思?”

周青馨道:“很简单,字面意思,神魂飞出体外,能不能回来就看他自己的意志。”

******

晏青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楚俞情回万剑峰的路上。

楚俞情一愣:“师……师尊?”

晏青时微微低头看他:“陪我走走?”

楚俞情没有拒绝。

晏青时走在前面,楚俞情跟在他后面,低头颔首,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

晏青时道:“俞情,你还记得你有个师弟吗?”

楚俞情疑惑:“师尊是说昱行小师弟吗?”

“以前的。”

得到这个回答,楚俞情一时摸不准晏青时的想法,他脚下步子慢了些,看着晏青时的背影。

“师尊这是何意?顺尊想说的是穆书凝那个叛徒?”

晏青时的脸色没有什么变化,道:“昨夜为师小憩,书凝入了为师的梦,说他冤枉。”

楚俞情诧异:“师尊怎么会做这种梦?”他注意到师尊对穆书凝称呼了小名。

晏青时道:“为师仔细想了想,当年的事有诸多蹊跷,若是真如书凝在梦中所说……”

楚俞情忽然打断晏青时:“师尊,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您大抵是太过思念书凝所致。”

晏青时停下来:“可是书凝说他冤枉。”

楚俞情抬头一看,发现他们站住脚的地方正好是当年祸世现世的地方,楚俞情忽然感觉有些不安,他抬头去寻晏青时,发现晏青时正在看他。

楚俞情心里一惊,表面上勉强按捺下去。

晏青时道:“当年书凝是死在我剑下的,即使他真的犯了错,为师也有愧于他,毕竟他是我一手带大……”

穆书凝的本命灯在晏青时手里,他只知道当年穆书凝没有死,可穆书凝是怎么到大殷当起了国师,又怎么没了元婴,怎么惨死的,他一概不知。

楚俞情道:“师尊太过仁慈,书凝当年一错再错的时候,我也很痛心,只是静穹向来对罪人抱着绝不姑息的态度,书凝他虽是您的亲传弟子,可您作为静穹掌门,自然也不该包庇罪徒。”

晏青时没说话。

楚俞情侃侃而谈:“更何况穆书凝一条条罪状都在,甚至作证的人都被他残忍杀害,他死有余辜。”

晏青时盯着楚俞情看了许久,才道:“也对。”

就在晏青时转身即将离开的那一瞬间,楚俞情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滴落。

师徒二人走了不久,晏青时又道:“俞情,最近在忙什么?”

楚俞情一噎,很快便反应过来,说道:“最近都是在忙门派里的琐事,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但都很劳神费心,弟子总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晏青时点了点头,道:“前些天我碰见了一个叫做睿鸿的弟子,我看他资质还不错。”

听到睿鸿这个名字的时候,楚俞情的目光立即变得复杂,里面闪烁着的光芒立即就变了,变成寒凉的。

晏青时听见楚俞情说道:“睿鸿?弟子还从未听闻过这个名字,若是师尊觉得他资质不错,我去门派弟子的花名册里去找找,看看他师承哪位峰主。”

晏青时淡淡道:“不急,他还是一名外门弟子。”

楚俞情立即噤声。

晏青时领着楚俞情往万剑峰走:“只是今日我在山下碰见他,他受了伤,我将他带回了万剑峰休养,你若是有时间去照顾一下。”

楚俞情眼中闪过一抹阴邪的光,他低头:“是,弟子知道了。”

第64章:破绽

睿鸿被晏青时安置在了万剑峰上,由两名凌仞峰的弟子照看,同时也是监视。

晏青时亲自嘱咐过的,要看好睿鸿,要是有人过来企图杀掉他,无论如何都要拖住。晏青时为防万一,还在睿鸿的房间之外设了一个结界,只要有人在进入到结界之后动了杀意,晏青时那边就会有感知,可谓是双保险了。

做完这一切,晏青时缓缓迈步,朝穆书凝那边走去。

此时已经入夜。

他到的时候,穆书凝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盘膝而坐,似乎是在将体内的残留的魔气排出去。

晏青时静静在一旁站着,一声不吭。

良久,等到穆书凝终于重新睁开眼,晏青时才有了反应,他走过去,轻声询问:“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穆书凝抬头,盯着晏青时看了半晌,才道:“已经好了。”

晏青时不放心,又把手搭在穆书凝的脉搏上号了一会他的脉,确认没有大碍之后,才放心:“我已经把睿鸿安顿好,他现在是唯一的证人,若是有人想伤他,我第一时间就会得知。”

穆书凝对这些没有兴趣,他低头,问道:“我的尸身为什么会在你那?”

晏青时一怔,喉结动了一下,却是没说出话来。

穆书凝抬头:“为什么?”

晏青时道:“是我带回来的,彼时我正好路过,见你连个像样的棺椁都没有,我就……”

穆书凝嗤笑:“我这种人哪配得上用什么棺椁,随便挖个坑埋了呗。”

晏青时闭了闭眼:“书凝,不要乱说。”

穆书凝抬眼看他:“我怎么就是乱说了,我记得当年我被‘师尊’赐死的时候,好像就被随随便便扔到了静穹山下面了吧,那个时候‘师尊’怎么不想想我有没有个像样的棺椁?”

晏青时呼吸一滞:“书凝!”

穆书凝停住:“那请把我的……尸身还给我吧。”由本人说出自己的尸身这种话,感觉相当怪异。

晏青时斩钉截铁:“不可。”

穆书凝拧眉。

现在晏青时最见不得穆书凝皱眉或者露出不开心的表情,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只想把人捧在手心好好宠着,可奈何这人不给他机会,恐怕也不会原谅他了。

“你的身体没了元婴,若是解除冷冻状态,恐怕……而且你在这个身体里不也是好好的?”

穆书凝道:“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做。”

晏青时追问:“何事?”

穆书凝把头撇到一边,不肯说。

晏青时此刻的耐心不是一般的高,他静下心来坐在穆书凝床边,道:“你若是有想做的事,不如跟我说一说,我会尽全力帮你。”

话音刚落,穆书凝就看向晏青时,这里面的笑带着不屑与嘲讽。

堂堂静穹掌门,被这种眼神看着,不但没恼,反倒还反省起自己来,他觉得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样表情鲜活生动的穆书凝了,就算这个样子,他也甘之如饴。

穆书凝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结,他把视线移到别处,躲着晏青时的目光,他道:“你后背上的伤怎么来的?”

这个问题乍一问出来,晏青时有些惊讶,他还想问穆书凝是怎么知道他后背的伤疤的,可转念一想,当初穆书凝以秦昱行的身份来静穹山的时候,曾偶然间在后山温泉那里遇见过。

晏青时想起了那个时候穆书凝慌里慌张的样子,嘴角忍不住翘起,可翘起来了,又沉沉压了下去。

那个时候,难不成,穆书凝对他的那些态度,全都是伪装出来的?就为回到静穹山?

晏青时掩下心里的不安与几分苦涩,他轻描淡写:“前些年渡雷劫的时候,不小心被雷劈中。”

得到一个简简单单的回答,穆书凝也没多做反应,他垂下眼睫,脸色在烛火的映照下温暖而柔和,可惜不是冲着晏青时。

晏青时刚要说什么,忽觉心口一滞。

有人进了结界!

晏青时拧眉,倏然起身。

当初在断情崖的时候,派遣吴究去追杀穆书凝的是楚俞情,那这一次直接全部都是静穹弟子,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一手遮天的本事,可想而知。

也就是说,睿鸿现在是唯一能够证明楚俞情有罪,能替穆书凝报仇的人。

他万不能有事!

晏青时起身,离开时还不忘嘱咐穆书凝老老实实呆在屋子里。

穆书凝盘坐在床上,头发披散着,他闭上眼睛,不去看晏青时,没有答应,也没否定。

晏青时内心急切,却也奈何不了穆书凝,只能先顾着睿鸿那边。

等到晏青时离开他的视线,他缓缓拨开额前的刘海,露出一个血红火焰纹章,那个火焰红得似要滴血,安安静静地长在了穆书凝的眉心。

这个纹章是他彻底驱散心魔之后才出现的,轻轻摸上去,似乎还有些火焰的热度。他尝试把灵力注入到其中,却发现写意应他灵力而召,竟直直从这纹章里跑了出来。

穆书凝拧眉。

修真界修者们的本名宝器都是被温养在丹田里的,而这写意竟如此特殊,待到彻底被收服后,躲进了一块小小的纹章里。

穆书凝没有心思去想其他的,现在睿鸿由晏青时保护着,而睿鸿是唯一击败楚俞情的突破口,只要睿鸿有半分差错,就已经能证明楚俞情有鬼。

穆书凝心念电转,不如就趁着这一次,报仇血恨。

他束了头发,使了个小法术遮住眉间的火焰,换上干净衣服,走了出去。

******

晏青时赶到的时候,空降于睿鸿身边。

他来得不早不晚,正好是那黑衣杀手要出刀的时刻。凌仞峰的那两名弟子已经昏了过去,看样子黑衣人早有准备。

睿鸿被封住了嘴,正惊恐地挣扎着,见晏青时过来,像只虫子一样不断往晏青时那边蠕动着。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晏青时抬手挥出一道气波,那黑衣人根本就不是对手,他猝不及防,被这道气波掀出很远。

晏青时拧眉,不怒自威:“是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闷不吭声,艰难爬起来,呕出一口血,眼看就要自刎。

晏青时瞬移身形,劈手砍中黑衣人手腕,声音凌厉:“说!”

许是连幕后之人都没有预料到,一个小小的外门弟子睿鸿,竟是由晏青时亲自看守的。

黑衣人有着极强的专业素养,一见自己打不过晏青时,立马跪地,眼神阴狠毒辣,晏青时料觉不对,立即伸手捏住黑衣人的下巴,一使劲,听得“咔嚓”一声,黑衣人被卸掉了下巴,晏青时仔细看去,他的齿间有一小包毒药。

晏青时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说什么,你只需点头或摇头便可。”

黑衣人眼神毒辣,非常不配合。

晏青时一身黑袍,再裹着他这一身阴冷气息,似要融入黑暗。

他冷声道:“你若是不愿,那也没有问题,我只需现在查一查静穹哪名弟子无故失踪,便可一查到底,就算这名弟子留的是虚假信息,我也可以推算出他的身份,只是这样消耗便大了些,不太值得。”

晏青时一顿:“不过非这样不可的话,倒也无碍,只是到时候某些人受的折磨会更多些。”

一听这话,黑衣人身形猛地一顿。

晏青时确定,静穹山的护山大阵一直是开着的,只要有人硬闯,他就会有所察觉,可若是能让他毫无察觉就闯进来杀掉睿鸿的,不可能连在他手下接一招的实力都没有。

因此,这人,只可能是门内弟子。

晏青时内心冷笑。

楚俞情啊楚俞情,在这个静穹山里,你到底发展了多少你自己的势力?

你是真当为师的眼是瞎的?

晏青时居高临下:“楚俞情?”

只见那黑衣人身形猛颤,良久,他闭上眼,轻缓地点了一下头。

第65章:平冤

晏青时倒是留了几分情面,还留了那名黑衣弟子一条性命,把他和睿鸿关在一块。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刚要离开,就看见了穆书凝站在门外。

穆书凝是何时来的?他竟然一点都没有感觉到。

穆书凝看着晏青时:“你刚才做了什么?”

晏青时走出来,将门关上:“刚刚处理掉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子。”

穆书凝仰头看他:“我想进去看看。”

晏青时道:“不必。”

穆书凝坚持不退让:“我想进去看看。”

晏青时拧眉:“你为何想进去?”

穆书凝却是撇开头,看向屋子里面。

晏青时迈了一步,正好挡住穆书凝往里面看的视线。

“明天,只需再等一天,一切都会大白,”晏青时喉结上下滚动一下,继续道,“我答应你的,会把一切都查清楚。”

穆书凝掀起眼皮看他。

穆书凝本想这些自己亲自动手,他要设计让楚俞情自己走到陷阱里来,可如今晏青时要出手,他断然是没有拒绝的理由。

晏青时抿唇,微微低下头看他。

这一瞬间,穆书凝突然觉得晏青时这个山一样的男人,竟也有要崩塌的趋势。

穆书凝道:“好。”

顷刻间,穆书凝觉得仿佛有一阵海啸惊天动地,咆哮而来。

晏青时顿了许久,才应声,嗓音似乎还有些发颤:“那就好,现在时候不早,你先回去休息吧……”

自打从断情崖回来,晏青时就再也没听过穆书凝好好说过一句话了,他的要求与建议毫无来由的就全被拒绝,晏青时知道,这些都是自己酿出的错,他终究是要一点一点还的。

穆书凝点头,没有一丝多余的留恋转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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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楚俞情听从晏青时的画前来“睿鸿”的时候,发现晏青时也正好在那个房间里,楚俞情一愣,完全没有预料到似的。

“师尊,你怎么也在这?”

晏青时看着楚俞情的目光似是别有深意:“在这等你。”

楚俞情忽觉心里一凉。

晏青时又问:“俞情,你说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楚俞情道:“其实鬼也有好坏之分,不是所有的鬼都令人恐惧的。”

“嗯,你说的对,”晏青时站起身,“人世上的鬼并不可怕,人心里的鬼才可怕。”

楚俞情忽然抬头,疑惑地看着晏青时。

晏青时又道:“昨日我正巧路过,看见有人刺杀睿鸿,顺路也将那个无视静穹规矩的人抓了进去,你进去看看,那个人,你认不认识。”

晏青时最后一句其实已经说得相当露骨,可楚俞情心里承受能力惊人,他岿然不动:“昨天夜里是出了什么事吗?做出此等悖德之事的若是我静穹弟子,而且若是我见过几面有些印象的,弟子绝不姑息。”

晏青时点头:“那便好。”

楚俞情微微朝晏青时鞠了一躬便转身往里走。

在楚俞情快要进到内室的时候,晏青时忽然出声:“俞情,当年书凝的那些事,你还记得多少?”

楚俞情内心骤然警铃大作,那根弦瞬间绷紧。

晏青时道:“为师昨日招来了书凝的魂。”

楚俞情一怔,嘴唇动了半天,却是没说出话来。

晏青时继续道:“他说他冤枉。”

楚俞情抬头:“师尊这是信了他的话了?”

晏青时转身离开,边走边道:“为师觉得有很多可疑之处,现在想仔细查查多年之前的事,一会为师回去要问问书凝当年事情经过的始末。”

楚俞情忽道:“师尊,刚才弟子过来的时候,凌仞峰的周师叔正在到处找您。”

晏青时点头:“好,为师这就过去。”

话音刚落,晏青时就像对楚俞情一点怀疑都没有那样,转身便离开。而内室里的那两个人,晏青时也不管了,因为他们已经不重要了。

而楚俞情在亲眼看见晏青时走远之后,脸色倏然阴冷,推开门直接就往晏青时的房里走去。

晏青时的房间摆设十分简单,除了一张床,一张桌案,几乎就没有什么摆设了。

而楚俞情的眼睛,则直直望向晏青时放在桌案正中的那盏莲花灯。

那盏莲花灯被小心翼翼地用一股灵力包裹着,里面有一盏小火苗闪烁不定。

楚俞情嘴角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

以前,他是见过这盏灯的,穆书凝的本命灯。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灯座底下有一个印章还是他给亲手印上去的。

晏青时说他召回了穆书凝的灵魂,那灵魂寄存之处,极大可能就是在这盏本命灯里。

楚俞情缓缓朝灯那里走去,那个火苗十分微弱,只要他稍稍用一些灵力冲破那个屏障,那个火苗就能彻底被自己掐死在手里,从此,穆书凝魂飞魄散。

楚俞情大脑里就被这个念头一直撑着,他的步子一直朝桌子边走,可就在他的手要碰到那盏灯的一瞬间,屋内忽然响起一道声音:“俞情,在干什么?”

听见这个声音的时候,楚俞情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听。

是晏青时!

楚俞情浑身猛地一颤,他刚刚明明记得晏青时去往凌仞峰的方向,怎么现在……?

楚俞情后退一步,勉强按捺住不安的心情:“师尊?您怎么?”

晏青时看了看楚俞情,又看了看桌案正中央的莲花灯,忽然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他故意那么说,为的就是让楚俞情起了疑心。楚俞情此人平时谨慎小心,几乎露不出来什么马脚,这次他说他召来了穆书凝的魂,楚俞情若是心里有鬼,一定会想方设法除掉这一缕魂。

果然如他所料,楚俞情根本按捺不住。

晏青时出言淡漠:“俞情,为师说过吧,人世上有鬼其实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有鬼。”话说完他抬袖一挥,那股灵力骤然消失不见,就连莲花灯里的火苗也突然熄灭,就像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是障眼法!

楚俞情眼中划过一瞬间的惊讶,转而,眼中一切归为平静。

晏青时道:“你心里有鬼。”

楚俞情此时此刻,在之前面对上晏青时的那种谨慎小心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来自深渊那般的阴冷与邪佞气息。

“师尊,你怎么不信我呢?”他人是阴冷不羁的,说出的话却是委屈而不甘的。这副场景,无来由地就让晏青时想起多年之前,静穹山的山门广场之前,穆书凝满身浴血,眼瞳中的不屈。

晏青时心一缩,复又抬头望向楚俞情:“你让我如何信你?”

楚俞情道:“师尊,我为静穹山做了这么多事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你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晏青时面无表情:“为师只是不忍想象将来静穹交到你手里的样子。”

楚俞情冷笑一声,推门欲走,只是没有料到,门外,齐齐站着五峰峰主以及内门之中的大部分弟子。

楚俞情后退回房中,冷笑:“师尊,这份你送我的礼物,是不是太贵重了一点?”

穆书凝站在人群的最后排,冷冷地看着晏青时。他此刻极为期待晏青时接下来要做的事,以及他会露出的表情。

楚俞情见晏青时不回他,却是哈哈大笑起来。

众人都以为他已疯魔。

下一瞬,之间楚俞情忽然祭出一把通体玄黑的长剑。他面目狰狞,与那把玄铁长剑互相映衬。

与此同时,多年之前,晏青时建立在自己与祸世之上的联系忽然有了回馈。

晏青时抬头,目光里有了杀机。

那把剑,是祸世。

而楚俞情祭出了这把长剑,等于把什么全都承认了。

此时此刻,万剑峰上,鸦雀无声。

第66章:搜魂

晏青时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僵滞,很快便恢复。

他不动声色地断了他当年结下的与祸世的联系,眉宇间带着煞气:“祸世?”

楚俞情也不掩饰什么,他坦然应道:“对。”

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相当于把一切都承认了。万剑峰上的各位都是人精,这些事情,稍微动动脑子,就能全想明白。即使想不通的,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比如当年被栽赃的穆书凝,比如当年惨死的洛辞,以及当年那把莫名断裂的赝品祸世。

事事连环,环环相扣,全都出自楚俞情之手。

晏青时没空细想,他苍吾出鞘,剑身被附着上灵力,时刻散发出冷银的光。

穆书凝站在人群最后方,冷眼看着这一切。

萧清妤眸光寒凉,她心中的冷意几乎要将她覆盖,现在说什么都迟了,书凝人早就死了,晏青时他摆出这阵仗还能有什么用?

而其他几位峰主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有陶青泽叹息着摇了摇头。

楚俞情嘴角带笑:“师尊,当年你这把苍吾剑刺死了穆书凝,现在要用它再来刺死我吗?”

楚俞情知道,这是晏青时心里永远无法触碰的伤疤,甚至还没有愈合,他现在这番话,就相当于把晏青时的伤疤狠狠揭开,血淋淋的狰狞无比。

晏青时神智清醒,他知道穆书凝已经回来了,现在正在不远处看着他,他清晰地知道,他错了。

晏青时语气冷硬:“你若是把当年的事情全盘托出,我许能留你一命。”

楚俞情笑了,嘴角带钩,邪气无比:“那我若是拼死一搏,静穹掌门许就是我。”

晏青时神色冷了下去:“放肆。”

楚俞情还是那副玩味的样子:“师尊啊师尊,我现在还唤你一声师尊,是因为我敬重你,可你若是真的把我逼上绝路,我可不保证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晏青时拧眉,一身黑袍愈显肃穆。

楚俞情忽然笑了:“师尊,你真的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穆书凝心头忽然涌上一种不祥的预感,想要后退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可还未来得及动作,就觉察到楚俞情直直投射过来的目光。

穆书凝心里忽然就咯噔一声。此刻他心里庆幸往罗渚房门前加了一层结界,让他对万剑峰上发生的这一系列事情一无所知,不然,他真的不好解释了。

楚俞情猛地飞身后撤,有祸世加身,让他的行动极度敏捷,甚至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他就将祸世横在了穆书凝的脖子上。

甚至穆书凝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祸世散发出的煞气灼烧着穆书凝的脖子,即使楚俞情没有用力,他脖子上的皮肉也被戾气所伤,裂开了血口。

看见穆书凝流血的时候,晏青时眼中有一瞬间的慌乱。

稍纵即逝。

楚俞情精准地捕捉到这一瞬间,他嘴角勾着:“师尊,你以为我为什么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杀掉这个秦昱行?”

晏青时一怔。

“你真的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穆书凝极为镇定,他甚至还有时间闭眼去感受写意在他眉心的挣动。

“这个壳子里面的,就是我的好师弟,穆、书、凝,对吧?”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了。

穆书凝?

他不是死了吗?怎么回来了?这是夺舍归来?

这几乎是在场所有人的想法,包括萧清妤。

晏青时眉目冷硬:“楚俞情,我自认为静穹不欠你什么。”

楚俞情失笑,手中的剑往穆书凝脖子上送了一些,穆书凝吃痛,微微皱眉。

晏青时眉心一滞,看着穆书凝的样子,似有担忧。

楚俞情道:“师尊,还有在场所有人都听好了,我楚俞情就是静穹首徒,整个静穹山派就是我的。”

晏青时毫不留情,直接发出一道剑气毫不留情哄向楚俞情。

楚俞情禁锢住穆书凝,故意把祸世在穆书凝的脖子上横划一下,躲过浩荡气波。

顿时,穆书凝整件白衣的前襟全被染上了赤色。

晏青时顿时不敢再动。

楚俞情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他故作诧异:“师尊,怎么不动手了?你是怕伤到你心爱的徒弟?”

晏青时一字一顿:“楚、俞、情,你一点都不无辜。”

而此刻,萧清妤“噌”地一声从人群之中窜出,长剑直直刺向楚俞情。

他们师兄弟六人中,要数萧清妤脾气最火爆,最直来直去,自然,也最爱恨分明。

她手中长剑幻化成无数道虚影,铺天盖地地朝楚俞情刺去。

楚俞情道:“你不顾穆书凝性命了?”

萧清妤冷笑:“那个到底是不是书凝我不管,我要的结果是了结你这个人渣,而且他既然是掌门的徒弟,就定不寻常,他若是随随便便就被你弄死,那他不配当静穹的弟子,就算他是穆书凝,我也不认!”

穆书凝苦笑一声,他不知该高兴还是该伤心。他这小师叔,对他的信心还真是强。

既然有人肯捧他,他就定然不会让人失望。

穆书凝微微动了动僵得不行的脖子,他轻轻闭眼,缓缓用灵力催动写意,霎时间,楚俞情忽觉手中一烫,他偏头看去,却是直接看到了一个长条状的黑咕隆咚的物体直直砸中自己的脸。

“梆”的一声,响彻整个万剑峰。

楚俞情反应也算快,脑子没蒙,他捂住血流不止的鼻子,连连后退,眼中的惊异却是根本掩饰不住:“鬼渊!”

鬼渊两字一出,陶青泽的脸色骤变。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穆书凝,确定他毫无入魔迹象之后才缓缓放下了心。

萧清妤见楚俞情愣怔之时,发动剑招,穆书凝也毫不犹豫,瞬间拨动琴弦,音律凝结成剑,簌簌伴着萧清妤的剑招全朝楚俞情而去。

而其他人也像是终于反应了过来,有几人发动招数,毫不费力地就擒住了楚俞情。

结果其实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他楚俞情只要一暴露,就再无升天可能。

楚俞情被众人制服的那一瞬,他竟是失声大笑。

萧清妤凑到穆书凝旁边,替他处理伤口。

而晏青时则站着不动,淹没在了已经炸锅的人群之中。

楚俞情是罪魁祸首,而晏青时他一直所扞卫的正义,却是世间最大的邪恶。真正的正义,被他亲手抹杀。

而那个人,还是他的至亲……之人。

楚俞情被众人押着跪在了晏青时面前,此刻笑完了,他居然还能保持冷静。

“师尊,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

晏青时拧眉。

楚俞情权当晏青时是在默认,他勾了勾嘴角,道:“穆书凝被关在思罪崖的时候,我去看过他。”

见晏青时毫无反应,他继续道:“我和他说,他死定了。”

晏青时的脸瞬间就冷了下来,一道剑气瞬间发出,眼看着就要刺向楚俞情。

说时迟那时快,穆书凝忽地拨琴,一道无形气罩骤然出现在楚俞情面前,堪堪挡下那道剑气。

晏青时诧异。

穆书凝脖子上缠着一圈绷带,缓缓道:“我只是不想让他死的太痛快。”

“剥婴剜肉之痛,我要让他全都尝一遍。”

晏青时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精彩无比,他狠狠睁大眼,像是完全不敢置信。

穆书凝神色清淡,好像说的根本就不是他自己的事情。

楚俞情冷笑:“穆书凝,我果然没有猜错。”

穆书凝淡淡一笑:“你都该还回来的。”

楚俞情哈哈大笑:“穆书凝,你说,你怎么就这么招人恨?”

而晏青时却再也不给楚俞情说话的机会,书凝楚俞情对他剥婴剜肉,他……他迫切地想要知道一切。

下一瞬,晏青时直接就对楚俞情用出了搜魂术。

搜魂术这种术法,在静穹已经被禁用了,它能瞬间得知被施术之人的所有记忆,只是,术法结束之后,这人就会变得疯癫。

楚俞情立刻就慌了,疯狂后退,道:“不,晏青时,你不能这么对我!相同的错误你还想犯第二次吗?”

晏青时冷笑:“不,错误只犯一次就可,而你,我只是依法处置。”

下一瞬,从晏青时指尖发出的银冷光芒瞬间刺入楚俞情眉心。

第67章:昭雪

搜魂术。

楚俞情瞬间觉得仿佛有一把刀从自己的天灵盖劈下来,肆意搅动脑浆,让他顿觉痛楚无处可躲,无处可藏。

源源不断的记忆输送进晏青时的脑海,他高速浏览着,可越看到最后,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到最后,所有记忆终止在穆书凝被百里晋杨赐了一杯毒酒的画面。

若是穆书凝有元婴在体,普通的凡世剧毒根本就奈何不了他,可楚俞情恶毒就恶毒在他早已提前生生剜出了穆书凝的元婴。

晏青时现在脑海里全都是他站在楚俞情的视角,手里握着长剑,狠狠将穆书凝元婴踩在脚下碾的模样。

这画面,与他之前刺穿穆书凝胸膛的画面重叠。

楚俞情的这份记忆带着宛若从地狱来的恶毒与嫉恨,堂堂静穹首徒,却没有那种宽阔的胸襟。他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就是为了坐稳那个静穹首徒的位子,就是为了那个至高的掌门之位。晏青时站在了楚俞情的视角上,才彻底看了个清楚。楚俞情与穆书凝的比试那次,穆书凝竭尽全力使剑锋偏离原来轨道,而楚俞情就直直站在那里用肉身接白刃。而后来的那一切,情书是楚俞情偷偷藏起来,祸世是被楚俞情盗走为己所用,那把赝品祸世也是他放过去为掩人耳目,让穆书凝罪加一等的。叶柏是楚俞情收买,而叶柏手里的信也是由楚俞情伪造字迹,他有的是时间照着情书上的字迹一点一点模仿,录音玉简是楚俞情筛选,用灵力抹除对他不利的话。楚俞情前脚拦住晏青时去思罪崖看望穆书凝,后脚就去跟穆书凝说师尊不会去看他。此后种种,离魂散为他所下,石磊为他所收买,魔骨也是他趁穆书凝不注意放过去的。

此等劣迹斑斑,愧对静穹首徒之名。

而知晓了一切真相的晏青时,身体僵硬,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呆愣地站在广场之上,任风把后背的冷汗吹得冰凉。

他觉得,多年之前,劈在他身上的那道劫雷,怎么就没直接把他劈成两半。

穆书凝多次说,是有人在害他,是有人要故意在设计陷害他,那些事情不是他做的,不是他做的,晏青时他怎么就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那个时候,他怎么就那么盲目地听信楚俞情的话?书凝是他一手带大的,就算他不相信穆书凝的话,那也该相信自己的眼光?

可怎么就,一步错,步步错,最后落得这个无法挽回的下场?若是穆书凝没有回来,若是真相没有大白,那书凝岂不是蒙冤一辈子?

晏青时肝肠寸断,他勉强直着腰身,僵硬转头,在人群之中寻找穆书凝的身影。

穆书凝一脸淡漠地擦着写意,微微侧头和萧清妤说着话。

穆书凝注意到晏青时的目光,脸色一僵,转回头去看他。

茫茫人群,千百人海,晏青时的眼睛精准地寻到了他。

晏青时眼中眸光流转,忽明忽暗,似是有千言万语,最后却都难以启齿。

穆书凝掀唇冷笑。

晏青时轻轻闭眼,他早已预料到穆书凝会是这种态度,便转过头对身边的弟子吩咐道:“去天道众。”

天道众的祭天广场,可从来都不是摆设。

晏青时把从楚俞情那里提取出来的记忆提炼到玉简里,发给各峰主们,要他们“谨慎处理”。

除了萧清妤之外的那几位峰主都留在静穹山焦头烂额,萧清妤放心不下穆书凝,直接跟着晏青时去往天道众。

晏青时坐在灵船之上,他想把穆书凝叫到自己身边来,可穆书凝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不是乖巧地应答萧清妤的问话,就是静静站在一旁倚着墙壁闭目养神。

晏青时忽然记起多年之前,他渡雷劫的那一天,险象环生,他明明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竟跌入天道幻境之内。

他看见还是幼年期的穆书凝蜷缩在风雨之中,睁着一双大眼,可怜兮兮的望着他。

那一刻,他就觉得仿佛有一道飞毛羽箭,直直射入他的心房。血洞汩汩地往外冒血,他却丝毫不觉得疼,他倒是觉得,这样也无妨。

他也从未觉得穆书凝,竟是这般的可爱过。

可天道不善,老天向来残忍,不肯给晏青时仔细端详穆书凝的时间,一道巨雷缠着霹雳电光,足有小儿臂粗,气势滔天地从高空直直劈下。

目标就是那个胆小怯懦的穆书凝。

晏青时知道这个是幻境,他也知道真正的穆书凝已经被他一剑穿心,被赶出了静穹山,偷得一命,在凡世那边活着。本命灯还没有灭,还算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可即使他知道这是幻境,可身体一瞬间却超越大脑的反应,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穆书凝冲过去,后背空门冲上,生生接下了这一道劫雷。

这是本能。

晏青时何等聪明,那一刻,他觉得,他似乎是想念这个徒弟想念得有些过头了。

幻境之内万物皆由心生,一草一木就能幻化出晏青时的内心所盼。

晏青时满身血腥,渡劫成功之时,手里还紧紧攥着幻化成穆书凝的那根草叶。

想到这,晏青时下意识地朝穆书凝看去。

穆书凝察觉到晏青时的目光,云淡风轻地与晏青时对视一眼,随后便淡淡挪开视线。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眼,直接让晏青时乱了呼吸。

他到底,该怎么办?那些加诸在穆书凝身上的苦难,他到底该怎么才能化解?

穆书凝挪开视线后,嘴角上勾,冷笑一声。

而一直都未从穆书凝身上挪开视线的晏青时心猛地一沉,直接坠入万丈谷底。

他怕是,化解不了了。

灵船到达天道众。

晏青时还记得多年之前,穆书凝曾经问过他天道众的祭天广场是干什么用的。

他说:“祭天。”

祭天广场确实是祭天用,不过这祭品,是人。

是修真界十恶不赦的罪人。

祭天广场十分气派,八个角上每一个角都有一个成年人一抱粗的小型祭台,上面燃着火红跳跃的火苗,广场地面上则刻满了繁复冗杂的文字和花纹,交错复杂。这些文字和花纹是远古咒法,传闻若是用鲜血将这些花纹填满,血阵开启,便能打开通天之路。

至于通天之后,会有什么现象,还不得而知。

这千百年来,祭天广场真正派上用场的,就这一次。

楚俞情昏迷着,全身还不住地抽搐。

晏青时吩咐弟子将他扔到祭天广场的正中央。

弟子们照做,而且还将楚俞情的手脚动脉割开,开始放血。

楚俞情尚有灵力环身,往外放血一时半会倒也危及不了他的性命。

楚俞情像是觉察到极度痛楚,悠悠转醒,可此刻他与疯人无异,感觉到痛苦,只知道嘲哳叫着,嘶吼破音的嗓音难听极了。

高台上的弟子们,全都在看他的笑话。

可笑他想挣脱,却被祭天广场的法阵牢牢困住,丝毫动弹不得。

穆书凝站在高台之上,看着以楚俞情为中心,逐渐蔓延出的鲜红血迹,心中却是溢出一抹诡异的兴奋。

晏青时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书凝。”

穆书凝猛地抬头,却从晏青时望着他的眼中看出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晏青时就像是在说:“看,本该属于你的正义,我把它还给你。”

穆书凝垂眸低头,笑了。

他穆书凝,这百年来,当过天上仙,受过万人谴,自认为尝遍世间酸辣苦楚,可在平冤昭雪的这一天,却也终控制不住这心绪,笑中带泪,哭中带笑。

正义有可能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呸!

迟到的正义能算是正义?为此,他从神坛跌落,沦落为过街老鼠,他引以为傲的天资被废除,他苦修数十年修来的元婴被生生剖出,他的命贱得就像路边水塘,这些都算什么?

若不是老天又给了他一条命,那这正义是不是就是修真界之耻穆书凝被逐出静穹山?

穆书凝启唇,嘴唇张合,在说:“这不是正义。”

看见穆书凝的唇语,晏青时瞬间就愣了。

第68章:断绝

这不是穆书凝想要的正义。

他所爱慕之人,把他亲手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他想要的,想说的,都不会有人去管。

楚俞情神智不清地躺在祭天广场正中央,粘稠的血将花纹咒语填满,血腥煞气冲天,带给众人一股诡异到了极点的不适。

晏青时站在最高处,俯瞰下方,他眼中的楚俞情已经是死人。

紧接着,晏青时把灵力加持到声音上:“逆徒知错不改,居心叵测,陷同门于不仁、不义之境,今以其血肉、以其糟躯祭奠天道,吾徒楚俞情,不死不以祭逝者,不死不以慰亲人。”

晏青时的声音极有穿透力,在整个空旷浩荡的祭天广场之上来回传播,威严而肃穆。

前一天,楚俞情还是个骄傲风光的风云人物,他站在修真界的金字塔顶端,再熬个百八十年,等晏青时厌了,倦了,静穹山派就完完全全是他的了,可惜他贪心太多,又没有能够与自己的野心所能匹配的实力,最终把自己送上了不归路。

祭天广场之上鸦雀无声,在场的这些人几乎都能算得上是楚俞情的前辈,他们与晏青时熟识,自然都对这静穹首徒赋予厚望。

只可惜,眼下这情景,实在让他们说不出话来。

在场,最难受的自然也要数晏青时,因晏青时没有把穆书凝已经回归的消息发出去,所有人对穆书凝的记忆都还停留在三十年前,晏掌门亲手于静穹山之前将逆徒斩杀。

只是理应是最难受的人,却半分目光都没分给这大徒弟,视线放空,许是盯住了某个角落,半天都没移动过。

晏青时的话音刚落,忽然间,整座祭天的广场上凹下去的花纹正好被血填满,最后一笔被描红的一刹那,花纹骤然爆出红色光芒,粘稠的,流动困难凝涩不前的光像是有了生命,齐齐朝高空之上涌去。

光芒穿破层层叠叠的云,将之拨开,形成一个三人合抱粗的光柱,直冲云霄。

穆书凝被这光刺到,微微闭了闭眼。

光柱落下,正好将楚俞情笼罩在其中。

祭天。

穆书凝远远地站着,在光柱照到楚俞情身上的时候,他猛地攥紧拳头,手背爆出青筋。

剜婴之痛,他还没有实实切切地还给楚俞情。

可过了一会,穆书凝的拳头又松开。

楚俞情受了他该受的,也得到了他该有的报应,现在,他将受到天道所施与他的惩罚。

穆书凝淡然一笑,率先离场。

这三十年,就当它是一场梦吧。

晏青时的眼神一直追着穆书凝,见穆书凝离开,他也不想再在这里,立刻追上去。

待到光柱散去,楚俞情已经没了生息。

众人唏嘘惋惜,感叹一代风光弟子就此陨落。没有人敢做出反驳,晏青时已经把来龙去脉做成玉简,分发给所有人让他们看清了楚俞情的真面目。

无人敢发出异议,只是三十年前,三十年后,受万众谴责的,都是晏青时的弟子,或多或少,众人暗中都揣度着晏青时的心情,又都纷纷猜测晏青时还会不会再收徒。

接下来的一切,便都交由天道众处理,做收尾工作,那把神剑祸世,晏青时也根本不在意。

穆书凝回到静穹山的时候,罗渚站在万剑峰上等他。

穆书凝这才想起来他给罗渚房间里设下的结界已经随着时间消散,而他们赶往天道众的时候,早就把罗渚这家伙给忘到了脑后。

罗渚老远就看见穆书凝回来,忙扑上去:“穆前辈~”

穆书凝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地看他。

罗渚被他看得发毛,站在原地,不敢上前了,虽还保持着双臂张开的动作,可他没再动之后,显得极为滑稽。

穆书凝:“罗渚,你别这样,你还当我是原来的我,我还是你的好友,我还是秦昱行。”

罗渚也想尽力把穆书凝当成秦昱行,可童年偶像就在面前,罗渚表示这相当难。

穆书凝知道该给罗渚一点时间,便没再在这个事情上纠缠太久,他往前走几步,道:“收拾收拾东西,走……”

“去哪?”

穆书凝话还没全说完,就被一道突兀插进来的话打断。

罗渚抬头,然后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两步。

穆书凝闭眼深吸一口气,随后才转头去看,果然看见了满身风尘的晏青时。

现在晏青时的衣冠整齐,一根头发都没乱,可在外人看来,此刻的晏掌门,他就是有些狼狈的样子。

穆书凝不好当着罗渚的面让晏青时下不来台,便道:“下山历练,巩固境界。”

晏青时的目光锁住了穆书凝。

从穆书凝的角度来看,晏青时眼中的情绪复杂极了,有欣慰、有庆幸,还有懊悔。

晏青时无视了所有,他的关注点只有一个:“还回来吗?”

罗渚一惊,忽然觉得晏掌门这四个字说得极为小心翼翼,就好像,他生怕得到否定的答案。

穆书凝道:“不回来了。”

罗渚不知这师徒二人目前的关系到底怎么样,又不好插话,只能干巴巴地在旁边站着,眼神一会担忧地飘向穆书凝,一会又飘向晏青时。

晏青时停顿许久,才继续接话道:“好,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再多留一晚,等到天亮了,再出发如何?”

穆书凝抬头看他。

罗渚对当年的事情也是一知半解,只以为他们师徒之间有误会,但结合之前与现在,罗渚觉得他们两个之间,恐怕不能简简单单地用“误会”来做解释。

穆书凝和晏青时两人谁都不让步,对望着彼此,好像谁先移开眼睛,谁就输了。

最终,晏青时认输,他低头,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一块羊脂玉牌,声音像是含在嗓子里的:“这块玉牌,我交还给你。”

说完,他伸手往前递,莹润透亮的玉牌悬在半空,点缀在最下方的红色流苏摇摇晃晃。

穆书凝的目光在晏青时掏出玉牌之后,便凝滞住,再也动弹不得。

那是他的玉牌。

——刻着“书凝”二字,本该在多年之前就碎在了门派广场之前的。

穆书凝愕然望向晏青时,这种神态,好似多年之前,他还未受思罪崖的折磨,苦难还未加身,眼里还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

晏青时有点不舍得移开眼睛。

穆书凝像是回过神来,立即闭上眼,然后眨了两下,将眼中的惊愕消去,极力恢复到冷情冷心又冷漠的模样,然后垂头去看玉牌,伸手,一点一点摊开手指,轻轻将玉牌抓在了手心。

静穹山派内门亲传弟子的玉牌是经过特制的,一旦有磕碰,则无法修复,如果实在磨损得不能再用,需要弟子向常定峰递交申请,请求他们再打磨出一块玉牌来。

而穆书凝掌心的这块玉牌,被晏青时用掌风震碎成了一颗一颗的小碎块,顺着光看去,还能看见两颗紧紧粘在一起的碎块之间的纹理。

穆书凝忽的心里一紧。

他心里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就冒出了头。

他不受控制地就去幻想,在大广场上,晏青时一个人,俯身,缓缓地拾起一颗碎块,仔细擦拭干净,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再去寻找下一颗。

晏青时见穆书凝抓着那块玉牌,闷不吭声,一时有些慌乱,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便以为是穆书凝想起了以前那些苦,他极缓慢地开口:“我知你无法释怀,你若真的不想受静穹的禁锢,那你离开便是,你何时想回来,直接回来就好。”

罗渚一直都安安静静地站在二人旁边,没搭腔,但心里时不时地就淌过一瞬苦丝丝的痛。

师徒二人,明明心里都有彼此,又何必都非要把自己伪装成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通过折磨对方,让对方获得心灵上的痛苦好来让自己获得慰藉?

穆书凝始终没开口,良久,他握紧玉牌,对晏青时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之后,晏青时就知道,不管是作为秦昱行还是穆书凝,他们的师徒关系,彻底断绝。

而这个他最为愧对的徒弟,也终于洗清冤屈,获得自由。

只是……

“等一下……”晏青时望着穆书凝的背影,下意识地就开了口,“你想去哪?”

穆书凝难得有了好脾气,没有直接无视晏青时的话,说道:“随处转转,当个散修。”

等到晏青时再想拦的时候,穆书凝已经拉着罗渚,走远了。

晏青时的手在虚空之中抓了抓,什么都没有抓到。

******

穆书凝把罗渚拽回自己的房间去收拾行李。

说是收拾,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

穆书凝以秦昱行的身份来到万剑峰仅仅一年左右的时间,这间屋子里还没来得及有他存在的痕迹,他就要走了。

穆书凝回到静穹山本就是为了报仇,现在楚俞情已经惨死,晏青时也知道了过去的真相,穆书凝嘴角挂着并算不上善意的笑,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写意。

罗渚站在一旁,问道:“你真的要走吗?”

以前的事情他虽不是很清楚,但当年穆书凝爱慕晏青时,企图行师徒不伦之情这一事闹得修真界人尽皆知,不然穆书凝也不会被所有人讨伐成那个狼狈的样子。

穆书凝拨了一下弦,提起手指,看着微动的琴弦,道:“走。”

第69章:大阵

罗渚看了看他,似是做了什么决定:“穆前辈……”

穆书凝抬头斜眼看他。

罗渚一噎:“小……书凝……”

见穆书凝没动静,罗渚才敢继续说下去:“你真的决定好了?你再强撑着,最后受苦的也是你自己。”

穆书凝一开始没听明白罗渚想说什么,听到后半句,他才有了点反应。

“在我看来,你离开就是因为你知道有人爱你,有人疼你,你这么任性,是因为你知道你离开之后肯定会有人去找你,我说,小书凝,你差不多就行了。”

穆书凝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笑完之后,眼里有寒光:“有人爱我,有人疼我?罗渚啊,你这说的,是哪里的话?晏青时他什么模样,我做了他那么多年的弟子我会不知道?

“他心里只有天下苍生,只有社稷大义,其他的,都不值一提。

“你说的,会有人去找我,说的就是他吗?”

罗渚点头。

穆书凝又是大笑一声,不再说话,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阴郁。

罗渚现在是真的有点怕穆书凝,见穆书凝表情不对,他连忙岔开话题:“小书凝,那我问问你,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穆书凝现在也不跟罗渚掩饰:“继续报仇。”

“那你能跟我说说,你们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行吗?我现在一头雾水,我真的看晏掌门他对你特别好,你入魔的时候他比谁都担心你……”

穆书凝忽然站起身,他将写意抱在怀里,定定看着他。

罗渚现在实在是有点怵穆书凝,只要穆书凝一动也不动地看他,他就不敢再说话。

穆书凝扔给罗渚一块玉简,稍微抬起下巴。

罗渚知道穆书凝这是让自己看这块玉简里面的内容,数十年前那桩轰动整个修真界的大事的来龙去脉应该就在里面。

罗渚心一横,把灵力注入到玉简里面。

穆书凝坐在椅子上,撑着头,就那么看着他。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罗渚将自己的神识从玉简里抽出来,回过神来的那一瞬间,罗渚看见穆书凝,眼圈立马就红了。

穆书凝:“……”

罗渚此刻只恨自己不能扑到穆书凝怀里去哇哇大哭,他真的是心疼死了穆书凝。

“没事,小书凝,你别怕,他们都不疼你,我疼你,你师尊是个什么新品种的混蛋,他怎么能这么对你,虎毒还不食子呢,他怎么就这么狠心?我真是看错人了,”罗渚一边说,一边哽咽,还捂住心口,“我一想那堆破事我心里头就难受……”

“行,打住,跟我下山。”

穆书凝实在不想再看罗渚哭下去,罗渚来到这个世界上满打满算还没到二十年,有太多事情他理解不了,又因为出发点和立场不一样,他根本看不懂晏青时的做法。

但穆书凝却是有些理解的。

一边是大道正义,一边又是师徒私情,晏青时选择大义灭亲,也实在是大势所趋。

而这些天晏青时所做出的那些反常举动,穆书凝就当是在梦里了。

到了山下,穆书凝不再做法术遮掩自己额头上的纹章,就那么大大方方地露了出来。罗渚跟在他的身后,问道:“我们去哪?”

穆书凝心中一跳:“去瀛州。”

静穹山。

晏青时掐算出穆书凝已经离开了静穹山,他心意难平,想脱身去追,可一时又实在没办法扔下这么大一个摊子,天道众那边没有他尚还能支撑,可难就难在了这静穹山派,现在除了他,竟没有一个能担事的。

三大长老年岁已高,也都忙着在常定峰挑选品行端正、天资聪颖的弟子来接自己的班,无暇再分出心来管理门派之内的事务。

这大大小小的事情,着实把晏青时给烦透了。

可就在晏青时焦头烂额之际,又有弟子来传,说有贵客来了。

晏青时不太想见“贵客”,刚要嘱咐弟子几句把“贵客”给打发了,就忽然听见略显苍老的一声“青时”。

晏青时一怔,摆手示意弟子退下。

全皓月大陆敢这么喊晏青时的,只有吴教主一个人。

吴莫虞还是那副见不了阳光的样子,披着一件黑色的带有兜帽的外袍,只有一双苍白的手露在外面,显得病态。

晏青时:“你来这所为何事?”

晏青时这番话里还带上了些许不满与质问,似是极不满意吴莫虞的不请自来。

吴莫虞落座,低声了两声,随后便开门见山:“你的徒儿回来了?”

此刻,晏青时极力伪装出来的平静悉数崩裂,他仍旧脊背挺直地坐在椅子上,可吴莫虞感觉到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悲伤涨潮似的填满了整间屋子,让他呼吸变得沉了几分。

晏青时:“该怎么说?”

吴莫虞却是摇摇头:“你早就有猜测?”

“有一次他误闯冰室,书凝的身体对他做出回应,我有猜测,只是……”

“只是一直不敢确定?然后现在得到答案了?”

吴莫虞替晏青时把话说完,然后摇头:“我那边的引魂灯一直没有得到回应,那次你和我说我失败了,我也一直也都这么想,只是这次太过突然,你确定那是你的宝贝徒弟,不是什么孤魂野鬼装的?”

晏青时摇头。

吴莫虞拧眉:“那这就奇怪了,我那边不可能出差错的,除非是那本古籍本身年头太久,没有完整地保存下来,现在我手里的是残本……”

见晏青时的表情十分凝重,吴莫虞勉强继续说道:“不过比较核心的地方还是保存下来了……”

晏青时道:“会对他有什么影响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毕竟那种禁术,我也是第一次用。

“不过不应该啊……”吴莫虞神神叨叨的,“引魂灯一盏都没灭,他的魂是怎么回来的?”

玄月毒教地处西北,上古秘术众多,而晏青时请求吴莫虞施用的这一种秘术,则称为引魂术。

需要九九八十一盏常亮的特制引魂灯,辅以极度复杂的古老阵法秘术,进行引魂仪式。

晏青时提供了穆书凝的生辰八字,身死之地,然后由吴莫虞催动阵法,在这个偌大浩瀚的世间去寻一缕孤魂。

若是九九八十一盏引魂灯全灭,则是引魂成功。

而穆书凝身死的这三年来,引魂灯一盏都没有灭,安安静静地燃着,有的时候,守着这个引魂大阵的吴莫虞都觉得没希望了,想放弃,却都被晏青时阻止。

晏青时眉宇紧蹙:“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莫虞,你知道有没有什么能够让修士重新结婴的方法?”

吴莫虞抬头看他:“你认真的?”

晏青时点头。

吴莫虞:“有啊。”

晏青时眼里现出了丝光亮。

“重新投个人胎,从头再来。”

那一日,玄月毒教教主吴莫虞,是被一道磅礴剑气轰下的静穹山。

吴莫虞大大喇喇地站在静穹山门前面,掐指算了算自己宝贝徒弟身在何处,有了结果之后才放下心,又不远万里回总坛去了。

他来这一趟,也就是为了出来散散心,和自己好友见上一面叙叙旧,看看情况,就目前形势来看,那个引魂大阵似乎不用再维持着了。

吴莫虞走后,晏青时独自去了七星阁。

他找到穆书凝作为秦昱行的本命灯,看见上面的火苗还燃烧得旺盛,稍许得了些安慰。他将本命灯从木架子上拿下来,手轻轻一挥,上面刻好的名字瞬间被抹去。

不管是穆书凝还是秦昱行,都与静穹山派再没有半点关系。

晏青时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灯,嘴角一点一点地弯了上去。

没了师徒那层碍事的关系,什么事也都好说了。

第70章:齐因

穆书凝和罗渚两人已经赶了三天两夜的路,一直都没停下脚,只是静穹山距瀛州的距离实在是远,他们两个这般赶路,也离瀛州还有相当远的一段距离。

不过穆书凝也不着急,他慢悠悠地看着地图,有的时候还会故意绕点远路,杀几只灵兽或者寻一寻其他的机缘。

罗渚一直都没有意见,穆书凝想往哪走他就跟着往哪走,一点怨言都没有。

最后还是穆书凝累了,找了一棵树坐在树荫下面稍作休息。

罗渚也跟着他坐下,只是在罗渚躬身的那一瞬间,穆书凝眼尖地看见罗渚腰间有什么东西在一闪一闪的发光。

“罗渚,什么东西在亮?”

罗渚听到穆书凝的话,半天没回过神来,怔了一会才低头看。

结果一眼就看见了自己腰间一闪一闪的玉牌。

罗渚吓了一跳,本来还一副悠悠闲闲的模样,一看见那玉牌之后,立刻就紧张起来,瞬间站起身,立定,一只手紧贴着裤边,另一只手握着玉牌,清了好几声嗓子才往玉牌里灌输灵力,读起传递的消息来。

穆书凝觉得罗渚那样子有点好笑,便一直仰头饶有兴趣地盯着罗渚。

最后罗渚阅读完信息,那玉牌便彻底暗了下来。

“怎么了?”

罗渚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对不住了哈,小书凝,我有点任务得去做……”

穆书凝诧异:“任务?”

“那啥,我现在马马虎虎算是天道众的一个成员吧……”

“天道众?”穆书凝眼睛略微睁大,“恭喜。”

穆书凝仔细算算罗渚的年龄,也就在十八左右,十八岁就入了天道众,这种实力,了不得……

罗渚在自己偶像面前有点放不开:“没,也没什么,就运气好,考上了,就上次我回去,我师尊看我年龄到了就让我去考看看,考上了就万事大吉,没考上也就当涨经验了,就是我师尊跟我都没想到,仅仅一次就过了……”

听着罗渚说得轻描淡写,穆书凝知道,这绝非运气。

罗渚天赋极佳,他刚满十八,就有一把天阶中品的宝刀毋毒在手,而且境界也是一般人望尘莫及的,他天资聪颖,将来定非池中之物。

而且天道众的考核极为严格,罗渚要是没有什么真本事,怎么可能就轻轻松松地通过。

“而且我现在还是观察期,只有完美地完成五个任务才能真正得到天道众的认可,我才能得到麒麟踏云的玉牌。

“就你用刀鞘召唤我的时候,我刚从天道众出来……”

看着罗渚一改之前臭不要脸脸皮极厚的模样,脑子里塞得恨不得都是“端庄”“乖巧”,穆书凝只觉得好玩极了,他沉着脸故意道:“原来是这样啊,看来现在天道众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罗渚表面笑嘻嘻内心在哭泣:“是,确实。”偶像说什么都对。

穆书凝不再逗他,问道:“是什么任务?这个应该是你的第一个任务,须得好好完成。”

罗渚显然也这么想,他立刻就认真起来:“玉牌上说是在阮南城有一个倒卖修真心法的团伙,他们不知从哪弄来的低级心法和修炼书籍,以天价卖给散修,从中赢取暴利,但那些心法,在修真界,连入门的都算不上,可偏偏就有人上他们的当,这个团伙十分猖獗,天道众给我下发的任务就是要我去把他们彻底清除。”

穆书凝点点头:“这些人的确不能放任,那你如果急着去做任务的话,不用管我,你先走就是。”

罗渚有点不放心:“那小书凝你怎么办?”

穆书凝笑道:“我又不是纸糊的,遇上事我能自保,你把我当什么了?

“而且阮南城也在去瀛州的必经之路上,你先走,我到达阮南的那天再去与你汇合。”

穆书凝这么一说,罗渚才惊醒,自己眼前的可是穆书凝。这么一来,他一点心里压力都没有了。虽说穆书凝在修真界最辉煌最出名的那些年,他还没出生,但每天都在自家师尊的耳濡目染之下,穆书凝在他心中的凶残程度甚至可以和晏青时晏掌门划上等号。

一想到穆书凝其实非常凶残,罗渚就放宽了心,道:“那行,小书凝你到了阮南一定记得跟我联系啊,等我做完任务我再跟你去瀛州。”

穆书凝坐在树荫下,笑眯眯地朝他挥手。

而罗渚往前跑了几步,转瞬之间就在一团紫雾之中销匿了身形。

没了罗渚在身边陪着,穆书凝就更不急着赶路。他坐在大树下面,开始仔仔细细琢磨起自己未来的这些日子要怎么走。

他有《柳居小抄》,自然也就不担心修炼的问题,他现在心中最多的执念也还是报仇。他如果没记错的话,叶柏和百里晋杨可还在这个世界上活得好好的。

这两人他都曾掏出真心相待,可换来的却是把他逼上死路的结果。

穆书凝的眼里爆出冷光,不管怎样,先把这两个人给解决再说。

百里晋杨,就先从他开始,先把他从王位上给拽下来。

穆书凝心中做了决定,刚想闭眼小憩一会,忽然闻到不远处飘来的血腥味。

他双眼倏然睁开,警惕地往血腥味飘来的源头望去。

穆书凝现在五感皆通,仔细一听都听见前方林子里传来的兵刃相接的声音。

穆书凝定了定神,随意地从地上捡起来一根树枝,在手里挥了挥,觉得还算趁手,便拿出使剑的气势,往林子里走。

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驰歌他也留在了万剑峰,他想着,怎么都得给他的好师尊留个断绝关系的“惊喜礼物”。而且在外人面前,他也不打算暴露写意的存在,写意不是一般的琴,他怕招人惦记。

穆书凝走到林子的正中,血腥味已经相当浓了,他眉头紧蹙,额间的烈焰纹章竟是更加鲜艳。

他向前望去,只见一持剑侠客身着黑色劲装,银制护腕寒光熠熠,这侠客身姿挺拔,剑法卓绝,只可惜,他眼睛是坏的,而且,他身上一点灵力都没有,是个凡人。

他眼睛上面系着一条黑布,在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下,竟能以一敌四,只是他现在渐渐也落了下风,他腹部有一血洞,挥剑的力度也缓了下来。

穆书凝本着能不结仇就不结仇能多交朋友就多交朋友的核心思想,一木棍出去,直接拦住了一人刺向那侠客心口的剑。

“阁下,你怎么样!”

那四人见有人插手,彼此对视,这种情况似乎不在他们预料到的范围之内,最终四人一齐决定撤退。

忽然听见陌生的嗓音,那侠客浑身一颤,警惕达到峰值。

穆书凝放软声音,扶住那侠客:“阁下不用担心,我路过此地,听见有战斗的声音,就过来看看——阁下你……”

穆书凝话还没说完,这侠客因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双唇也失去血色,他许是觉得头晕,在穆书凝的扶持之下都还有些站不稳。

穆书凝一拧眉,抬手十分利索地封了他身上几个大穴,好减缓血流的速度,然后便在自己的空间戒指里翻找着伤药:“阁下,你稍等,我这有药,你如果信得过我……”

“齐因。”

穆书凝一愣,旋即才反应过来这是自报家门,便知道自己不再让齐因怀疑,穆书凝笑了笑:“秦昱行。”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齐因的衣服撕下来,将药粉撒上去。这药的药效很烈,撒上去的时候自然会痛,穆书凝说着话,企图转移齐因的注意力:“齐兄,刚才那四个人是怎么回事?”

齐因言简意赅:“仇人。”

“齐兄,那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齐因额角一直都在冒冷汗,可他一声都没吭,回答穆书凝话的时候嗓音还能保持一点都不颤,穆书凝对这个齐因不由得也敬佩起来。

“在一次意外中伤到,已经没办法恢复了。”

穆书凝动作已经放得很轻了,他道:“那你一切可都还习惯?”

齐因许是痛极,“嘶”了一声,然后便立刻回答穆书凝的问题:“一开始不习惯,后来也就无所谓。”

穆书凝点点头,不再问话,既然齐因不想说,他也不再追问,免得招人家烦。他能看出来这个齐因的心防很重,对他的问题都是问一句答一句。

穆书凝替他包扎完,忽然有点不知所措。

他救下来了个重伤员,然后该怎么办?

带他去阮南?或者先把他送回他家里?

穆书凝道:“齐兄,你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不如我先送你回家?”

齐因摇摇头:“不必管我,我接下来去阮南还有事……”

穆书凝一咧嘴,巧了。

听到穆书凝说自己也正要去阮南的时候,齐因脸上还带着诧异。

穆书凝拍拍齐因的肩,道:“齐兄,那不如我们二人就结伴同行?你现在身上有伤,自己一人也不方便。”

齐因低头,斟酌许久,才缓缓点头。

后来当穆书凝说要去找些食物离开之后,齐因自己一个人靠在树干上,忽然咧嘴笑了笑,右手在身侧掐了个诀。

与此同时,已经跑出去老远的那四个“仇人”立即化作四颗石子,再也不动了。

******

晏青时:想不到吧,小号我还能再开一万个。

第71章:赶路

齐因觉得自己做了这个简单的动作腹部就疼得要死,现在他是个没有灵力的凡人,身上有伤要靠着自己一点一点熬过去。

他微微仰头,左手抚上自己被一剑刺穿的腹部,稍一用力,他额头的青筋就冒出来了。

疼得。

他从来都不知道利刃割破血肉竟会能疼到这种撕心裂肺的地步。

齐因闭目养神没一会,就听见了穆书凝的脚步声。

穆书凝:“齐兄,你这是?”

穆书凝手上提着叉来的几条鱼,一眼就瞧见了齐因腹部的伤口渗出了血来。

他胡乱地将鱼扔到一边,走上前去,将自己额前的碎发捋到一边,一不小心就露出了眉心的那一点烈焰纹章。

齐因的眼睛捕捉到那一抹红,目光一跳。

“阁下是修者?”

穆书凝本来也没打算掩饰,大大方方地认了:“是——齐兄,我现在要往你体内灌输一些灵力,促进你伤口的愈合,可能有些疼,你忍着些。”

穆书凝迅速转移话题,他怕齐因问他师承何方,到什么境界了,眉心的那抹烈焰是什么……他只认识齐因不到一个时辰,有些话,他实在不想说。

齐因没再说别的,直接将头撇到一边去。

穆书凝往齐因的伤处输送一些灵力,等到他觉得差不多这些灵力足够止血止疼了,才收手,抬眼望向齐因。

这一刻,他觉得齐因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齐因不说话的时候,气质很冷,就好像,天塌下来都难让他有情绪波动似的。

穆书凝脑子里莫名其妙就跑出来了个人——晏青时。

下一秒,他剧烈甩头,似乎是想借蛮力把这个人从自己脑子里甩出去。

齐因疑惑地看着穆书凝,他伤口不疼了,脸色好很多。

“阁下……我们明明各不相识,你为何……”

穆书凝回神:“我在世间修行,主要就是为了能多与人交往,而且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我见你有难,即使我们素不相识,出手相助也是人之常情。”

齐因缓缓露出个笑:“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穆书凝微微侧头:“齐兄,不知你想不想恢复光明?如果你的眼睛遭了意外失明,还是能有重见光明的希望的……”

穆书凝话还没说完,却见齐因缓缓摇头。

“我以前能看见,都没办法看清楚真相,被我固有认知里的‘真相’耍得团团转,我要这双眼睛还有何用?”

穆书凝从齐因说的这只言片语里隐隐约约猜出了点门道,这齐因大抵是以前经历过什么极度彻骨难忘的事情。

“齐兄,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你再一味执着也无济于事。”

齐因:“对。”

******

穆书凝云里雾里的,他现在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个齐因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他觉得自己就算是不爱说话的人,可这齐因比他还嚣张,不管是什么话,抛到齐因那,都能让齐因一句话就给说死了。

穆书凝清理好鱼,叉在树枝上,来回翻转着,底下是由他用灵力升起来的火,他托腮转着鱼,觉得有些无聊,时不时地打个哈欠,暖橘色的火光映着他眼角冒出来的水汽,整个人显得有些不真切。

齐因看不见,穆书凝倒不显得拘束,看见冒着香气的鱼肉,穆书凝有些馋,直接拿下来上嘴咬了一口。

他自以为他这番举动天知地知只有他自己知,实则一点都不落地叫某人看了去。

最后鱼烤熟了,穆书凝纠结一会,最好还是选择把那条完整的给齐因递了过去,他想着,不能因为人家看不见就欺负人家。

然后自己坐到一边去,继续啃着被他咬了一口的烤鱼。

******

第二日。

穆书凝一夜没有睡,他一边看着篝火,一边照顾着齐因。齐因的身体很好,再加上有灵力的辅助,他的伤口恢复得异常快,今天甚至都能站起来走了。

穆书凝也对齐因的恢复能力叹为观止。

齐因僵着后背,半蹲在地上收拾自己的行李,即使伤口没有太多影响了,但动作幅度稍微大一些,也有撕裂的痛感,因此齐因不敢太放肆。

穆书凝看着他将一把重剑背到背后,腰间还别着稍微轻一点的剑,心生疑惑,想问他为什么要带着两把剑,可话刚冒到嘴边,就被他吞了回去。

齐因心防重,现在他们两个还没到那么熟的地步,不过算是个能一起赶路的普通相识的关系,这种事情他要是随口问出来,他担心齐因对他产生敌意。

在二人赶路去阮南的时候,穆书凝顾念着齐因的身体,走一会就要歇一会,最后还是齐因开口:“不用太迁就我,我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可齐因这话说归说,穆书凝却没打算照他说的做,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么一来,两人赶路就赶得极慢,路上,如果遇到了小镇,就进去找客栈投宿,如果没有遇上小镇,那便找个背风的地方,点起一把篝火,穹庐为被土地为铺,倒也乐在其中。

中间穆书凝良心发现,总算想起来问了问齐因回阮南是不是有急事要干。

齐因回了他一个苦笑:“没,不急。”

两人一起赶路赶的这十多天,穆书凝对齐因的性格也有了了解,这人就像是天生少了点情绪表达的能力似的,笑,哭,怒都一个样。

他虽然眼盲,但相对的,其他的感官都很敏锐,他甚至都能凭借脚步声来认人,每次他终结话题之后,穆书凝窝在旁边不说话,齐因就能敏锐感知到空气中流动着的尴尬因子,每到这种时候,他就会笨拙地寻找话题,企图两个人能继续把谈话进行下去,只可惜,齐因并不太会和人聊天,他找的那些话题进一步增加了冷场的尴尬气氛,往往都是穆书凝应上一两句,就再不说话了。

为此,齐因感到十分苦恼。

后来慢慢的,齐因的伤养好了,伤口彻底愈合,穆书凝这才加快了赶路的速度,因此,到底阮南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多月之后了。

二人是傍晚到达的阮南,进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客栈,可是现在天色已晚,家家客栈都没有空房。

穆书凝倒是无所谓,想着在城里随便找个墙角勉强睡下,明天一早再找空房。

但不知为何,齐因却是怎么都不肯,他倔强地站在穆书凝身前,一动也不动。

说来也怪,齐因的眼上系了一层三指宽的黑色布条,他本该什么都看不见,可穆书凝莫名就产生了一种被齐因逼视着的感觉。

穆书凝往左走一步,企图绕过齐因,齐因就跟着他往那个方向迈步,像堵墙似的,难以跨越。

“再找找。”

穆书凝仰头看他,齐因比他高了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有一种压迫感。

穆书凝从心底涌上一股违和感,他将这种感觉强压下去,故作轻松:“行,那再找找。”

最后二人还是幸运的,他们两个在天黑之前,走遍了几乎整座城,终于找到了一家还有空房的客栈。

只是……只剩下一间空房了。

穆书凝:“……”

齐因倒还是那副样子,声音平淡,表情也平淡,凭着感觉朝掌柜的方向回道:“好,这间房我们要了。”

自从穆书凝当年被晏青时赶下静穹山后,他就开始极度不适应和其他人共同睡一间屋子,在这种封闭又狭窄的环境里,他会感到心慌。

也许是以前他时不时往晏青时房间跑,而晏青时又是直接伤害他的人的缘故,让他留下了后遗症,他总觉得身边的人会忽然起来,一剑把他捅个对穿。

穆书凝借拿房门号牌的间隙用宽大的袖子遮住自己的脸,他极快地呼一口气,脸颊微微鼓涨起来,等号牌到自己手里的时候,他也就恢复了正常。

“行,那走吧,齐兄,你注意着点楼梯。”

齐因本来就要流畅地迈开步子往前走,听见穆书凝的话,他顿了一下,然后收回脚,微微把头转向穆书凝的方向。

穆书凝轻叹一口气,伸手去扶齐因,搀着他一步一步上台阶。

他们身后的掌柜一直在看着他们二人,良久,摇摇头,叹口气:“兄弟俩感情还挺不错,可惜喽,有一个是瞎的。”

到了房间里,穆书凝把齐因扶到床上坐着,他稍微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布置装潢都挺朴素的,床也不小,但也仅仅属于一个人睡宽敞,两个人睡就拥挤的那种。

穆书凝叹口气,他今晚就打算在椅子上坐着修炼一个晚上,他还未辟谷,自然到不了不吃不喝不睡的地步,可如果让他跟齐因去挤一张床的话,他宁愿在椅子上坐着修炼。

齐因站起身,喊道:“秦昱行?”

这些日子,两人已足够熟络,齐因这种颇为慢热的人都能放开直呼他的名字了,只是穆书凝还是比较习惯称呼他为齐兄。

穆书凝道:“齐兄你若是累了,先休息一会,我去楼下让小二送些吃的过来。”

齐因心里好像有什么事,他没吭声,又缓缓坐回床上。

第72章:高亮

穆书凝本来还想让伙计带浴桶和热水上来,毕竟二人奔波了这么多天,洗个澡放松一下也是好的。但他转念一想齐因看不见,以前赶路的时候住两间房不明显,齐因有诸多不方便的地方他去帮帮倒也没什么。

可今日,要在同一个浴桶里洗完澡之后就要在一间房子里面,甚至有同床共枕的可能,穆书凝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因此他嘱咐店小二把晚饭送上去的时候就什么都没说。忍一忍,明天再说吧。

可惜,天不从人愿,那店小二走的时候,为了体现这家客栈的人情味与服务周到的特点,临走的时候,店小二问道:“二位客官,沐浴吗?”

穆书凝:“……”

出乎穆书凝意料的,齐因在一旁淡淡开口:“不必。”

穆书凝这才松了一口气。

吃过晚饭,齐因抱臂靠在床头,似乎是在休息养精神。

穆书凝忽然想起来罗渚说的,要他一到阮南就联系自己,而且穆书凝也实在有点担心罗渚,也想知道剿灭贩卖修真心法的团伙下场怎样。

现在时间有些晚了,穆书凝想了想,便打算不在这个时候去打扰罗渚,让他好好休息一下,明天一早再千里传音。

这么想着,穆书凝就站起身,往椅子那边走,决定在椅子上凑合一晚。

结果,穆书凝刚站起身,就听见齐因问道:“你要去哪?”

许是穆书凝站起身的时候衣料有摩擦的声音,叫齐因听了去。

穆书凝道:“不去哪,我找个地方坐一会。”

齐因仰头,循着声音发出来的方向望去,道:“我有些困了,睡觉吧。”

“好,我还不困,你先睡。”

齐因今天不知怎么的,处处表现得有些反常,他手轻轻抚平床褥上的褶皱,道:“现在已经不早了,你们修真之人不是最讲究一个修身养性,生活有律?”

穆书凝有点心虚,自从他进到秦昱行这个壳子之后,除非修炼必要,他都坚持在亥时入睡,卯时起。

今天耽误太多,已经过了亥时了,齐因这么问他,他确实答不上来。

到最后,齐因道:“你我都是男人,同睡一床并无大碍,况且你如果想坐在椅子上修炼的话,据我所知,阮南这里灵气稀薄,会事倍功半,稍有不慎,可能还会起反作用,到时候就有些得不偿失。”

穆书凝从未听过齐因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他有些发愣,但转念一想,确实,君子坦荡荡,齐因又不是晏青时,他有什么可害怕的?这么多天过去,穆书凝自认和齐因的关系也还算不错,大不了就躺在床上闭着眼,心里实在担心的话就不睡过去,也免得齐因心里过意不去。

就这么想着,穆书凝又折返回来,应了一声:“好。”

因为齐因眼睛看不见,穆书凝让齐因躺在了里面。齐因整个人侧身贴墙,给穆书凝留出了很大的一块位置。

穆书凝笑笑,上床之前吹灭了蜡烛,和衣躺下。

月上中天,万籁俱寂。

穆书凝一直轻轻闭着眼,心中默念心法口诀来时刻保持精神,而齐因早已经睡着,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不知是不是今天二人为了找空房找遍了整个阮南一直没歇息的缘故,两人都觉得一躺到床上就全身都发沉。

而穆书凝一开始还能保持着清醒,可后来背心法背得越来越慢,他还想挣扎,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可大脑已经给身体发出了疲惫的信号,各种活动都已经跟不上,最后他直接眼前一黑,睡着了。

而本来已经睡着的起因忽然转过身来,朝着穆书凝,侧耳听了一会他的呼吸声,还不放心似的喊了两声:“秦昱行……秦昱行……”

没有应答。

齐因又喊:“昱行……”

回应他的是一串轻缓的呼吸。

就这么借着月光,齐因仔仔细细地描摹着穆书凝的面孔,月光落下来,显得穆书凝有些缥缈而不可捉摸。

“书凝……”

齐因忽然开始低低地笑,他放下心似的,一伸胳膊把穆书凝轻轻捞过来,让他们两个额头贴额头,然后一只手伸到穆书凝脖子下面,另一只手搭在他腰上,齐因极度满足似的,又在穆书凝眼睫上吻了一下,呢喃道:“睡吧。”

******

穆书凝第二天睁眼的时候,发现天都已经亮得彻底了,而齐因也早就起床,坐在椅子上擦拭着他的剑。

如果不是齐因眼上蒙着黑色的布条证明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见,穆书凝绝对不会相信齐因是瞎的。

齐因的动作流畅而自然,一点停滞都没有,完全不像是盲人,直到此刻,穆书凝对齐因的五感敏锐程度肃然起敬。

齐因感觉到穆书凝在看他,手里的动作一滞,转头来看他:“你醒了?”

穆书凝随口应着,心里想着一会要去再订一间房子,再不沐浴他就觉得自己要死了。

齐因看出了穆书凝的心事,道:“昱行,你如果有事情要去做的话不用管我,尽管去做。”

穆书凝心道:我也没想管你……心里这么想,他嘴上道:“啊对了,我记得你说你来阮南是有事情要做,那你现在?”

“我的事情不急,我等你找到你的朋友了再离开。”

穆书凝不好拒绝,只能点头:“好,那我去下面订间房,跟你睡在一个屋子里也有诸多不便。”

齐因点头:“好。”

穆书凝点点头,直接离开。他出了门,第一件事却不是去订房,而是找了个人少一点的角落,给罗渚发千里传音。

大意就是他已经到了阮南城,看他什么时候方便安排个时间见面,另外就是那个案子办得怎么样了。

穆书凝把这条千里传音发过去,久久没有等到罗渚的回复,穆书凝也不急,先去掌柜那里订房。

他刚刚拿到牌号,忽然听见门口一声大喝:“小昱行!”

穆书凝有点不想回头去看,他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出来在门口那犯傻的是谁,除了罗渚,还有谁能干出这种二缺的事情来。

穆书凝装没听见,他真情实感不想搭理罗渚。

罗渚还没觉出来自己有多讨人嫌,见穆书凝不理他,他还以为是穆书凝没听见,便跑过去,一胳膊搂住穆书凝的肩,在他耳边大喊:“小昱行啊,你没听见我在喊你吗?”

穆书凝无视罗渚的话,转头轻飘飘地看他。

“你怎么过来了?”

“你这不是来找我了吗?我哪能把你扔一边啊……案子那都不算啥,还是我的小书凝重要。”

最后一句话罗渚压低了声音,故而也就喊了穆书凝的真名。

穆书凝眉头一抽,赶紧就把眼前罗渚那张大脸给推一边去了。

“我看是你案子查得一点进展都没有。”

罗渚笑嘻嘻的:“哪能,瀛州那边来人了,他们知道天道众把这个案子看得很重要,大殷那边也不懈怠,专门派了人过来协助我。

“时间宽松,都不重要。”

穆书凝点了点头,他不是天道众的成员,他也不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吃过早饭了吗?”罗渚自己已经辟谷,可秦昱行这个壳子还是筑基的修为,不吃饭不行。

穆书凝摇头。

罗渚大大方方一拍胸脯:“那行,正好我也没吃,咱俩一块啊……”

穆书凝刚要点头,忽然想起来楼上齐因还自己在房间里,便说道:“你先去找个位子,楼上还有一个我的朋友,我去把他叫下来。”

“行,一起一起。”

等到齐因和穆书凝一起下楼的时候,罗渚已经找好了位子,他远远地冲着二人招手:“这边~”

穆书凝敏锐地觉察到齐因听见罗渚的招呼声的时候身体僵硬了一瞬。

难不成,他们两个认识?

不待穆书凝多想,齐因已经率先下楼。

罗渚是个自来熟的人,从来不用担心会冷场,罗渚一看见齐因,眼睛“唰”地就亮了:“阁下,帅啊。”

这是罗渚由衷的赞美。

他向来喜欢一些不同寻常的打扮,齐因眼上蒙的这个布条瞬间就正中罗渚萌点红心。

穆书凝白了罗渚一眼,介绍道:“这位是齐因,我在来的路上遇到的,彼时他遭围攻,我就把他救了下来,齐兄,这位是我的好友,罗渚。”

罗渚笑嘻嘻地伸出手:“你好啊,齐兄,我叫罗渚,称呼你随便叫。”

齐因颔首:“你好。”

罗渚被齐因吓了一跳,转头跟穆书凝咬耳朵:“小书凝,这齐因有点高冷啊……”

穆书凝拧眉,他把罗渚推开,神色淡淡的:“都吃饭吧,罗渚,一会我反正也是没事,我去跟你看看案子。”

罗渚求之不得:“行行行,我们的进度都已经停滞十多天了,那些人一看见我们来查也都不冒头了,小昱行你可赶紧帮我看看。”

罗渚说这话的时候,齐因一直都没吭声,等罗渚不说话了,他忽然道:“罗兄你说的案子可是有人高价贩卖修真界书籍的一事?”

罗渚一顿,与穆书凝对视一眼。

齐因继续道:“实不相瞒,我也是为了这事才赶来阮南查探,路上围堵我的那些人,许是与此案有关。”

第73章:问询

“齐兄……你不是说,那些人是你的仇人?”从此刻开始,穆书凝心底涌上一股强烈的违和感,他忽然就觉得一切事情都太过巧合,巧合得有些刻意。

齐因脸上歉意:“抱歉,昱行,因为此案需保密,所以我没有对你坦诚,还请你见谅,我也是无奈而为之,因为……我不能确定你的身份……需处处谨慎。”

穆书凝无奈笑笑,他还真没有想到齐因说的有事要办是这个事情。

“那你为什么要查这件事,你到底是什么人?”

刚才穆书凝给罗渚介绍齐因的时候就发现,自己除了知道他的性命之外,竟然对他的一点信息都不知道,因此干巴巴地说了一个名字之后,便不知再说什么了。

齐因顿了顿,才道:“抱歉,我不能说。”

穆书凝早就猜到会是这么个回答,他神色上轻松了些,与其齐因编个身份来敷衍他,穆书凝更喜欢这种坦白。

罗渚倒是起了些疑心,他凝视齐因一会,忽然移开目光:“那行,我们一起探查这个案子也行,多一个人我们就多一分胜算嘛,只不过我得同跟我一起探案的搭档说一下。”

齐因微笑:“请便。”

穆书凝多嘴问了一句:“你搭档是谁?”

然后便看见一开始还好好的罗渚,脸色忽然一滞,肉眼可见的绯红爬上他的脸。

罗渚像个小媳妇一样报出了那个名字:“安……安王,百里寄越。”

穆书凝:“……”

三人吃完早饭,穆书凝询问罗渚百里寄越现在身在何方。

因为堂堂大殷亲王亲自来探查这件轰动整个皓月大陆的极端案件这一事,实在是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罗渚道:“安王他现在应该是在搜寻消息,只是现在那些人狡猾得很,都藏了起来,找到他们的踪迹很难。”

穆书凝道:“你来阮南这么久,现在还在搜集信息的阶段?”

罗渚万万没有想到穆书凝会直接问他这么一句,大脑当机两秒,便道:“我,这不是后来天道众那边有通知我说安王过来跟我一块查这个案子嘛,我就想着等等安王,别到时候他跟不上我的进度了,就没着急……”

穆书凝还记得当时在鬼哭林的时候,罗渚说的那句惊天动地的话。他说他对这安亲王一见钟情。

罗渚现在心里指不定有多欢天喜地,才会把他进入天道众的第一个任务考核给忘到了八百里之外。

穆书凝盯着他看了一会,说道:“那我们一会就去找找看,齐兄,不如一会你也跟我们去探探消息。”

不管怎么样,他现在也是闲着,倒不如帮了罗渚这个忙。

齐因直接应了:“好。”

阮南仅是个小城,各种设施都没有办法跟其他的城池比,这里说难听些就是个没人管的地方,凡俗人有,修真者有,稍微有些名气的门派世家都看不上这,故而这里的修真者往往都是低级的,能跨过引气入体这一大关的就少。

不过也是情有可原,阮南城低阶修真书籍的贩卖猖獗,有些家底的倾家荡产买一本回来,囫囵吞枣看个大概,就“修炼”起来,而那些没有家底的几个人组一块,东拼西凑把银子凑够了,买一本回来,今天你撕两页,明天我撕两页,到谁手里都不是完整的,按这种状态来看,能引气入体的都能算上是“天才”。

越是这种人,他们对求仙问道就越执着,都想在泥潭里挣扎出来,带着一身的肮脏泥泞,幻想着自己就是那个万分之一。

穆书凝罗渚齐因三人一行走在大街上,十分引人注目,穆书凝和罗渚他们两个还好,见那些人都用异样的目光打量自己,便都收敛了些。可齐因不同,他目不能视,又生得高大俊朗,佩戴两把剑,走起路来沉稳有力,一看就绝非常人,这怎么能让人不注意到他。

阮南这个小地方一年到头来不了几个人外乡人,这回一来就来了仨,还是气质样貌都异常出众的,一下子就叫那些人生出了些别的心思。

有的是真羡慕,有的是动了歪心眼,想着怎么从这些人生地不熟的外乡人身上坑点东西下来。

穆书凝怕惹是生非,拉了拉罗渚的衣角:“快些走。”

罗渚也正有此意,他回头环视一周,着重注意了几个长得有些贼眉鼠眼的,然后便就着穆书凝拉他的力道,快走几步。

齐因耳朵很灵,听见穆书凝和罗渚二人在那嘀咕,他追上去,由原来和穆书凝隔了个罗渚的位置走到穆书凝左侧,随着穆书凝的步子一起走,穆书凝快他也快,穆书凝慢他也慢,生怕穆书凝把他丢了似的。

“小昱行啊,咱们去哪啊?”

“去酒楼看一看,那里人多眼杂,消息也灵通,没准就能问出些东西来。”

罗渚惊了:“你怎么能知道这些的?天才啊我的小昱行。”

穆书凝有点无语:“这难道不是所有人都该知道的常识吗……那之前你们是去哪探的消息?”

“在街上拦人问……”

穆书凝:“……”那你们能问到有用的消息才怪。

穆书凝忍不住问道:“那安王他是去哪问了……”

罗渚想了想,道:“他可能会去人比较少一点的地方吧,他毕竟是个王爷,金贵着呢,别到时候让人给磕了碰了。”

穆书凝:“……”

这俩人,他发誓,绝对问不来什么东西。

阮南城最大的酒楼便是在城中心的临渊楼,临渊楼这个名字起得好,亲临深渊,屹立不倒。因此临渊楼的生意也还算红火。

穆书凝一行人大大咧咧地进去,立马就有人来迎,伙计相当热情,他见这三人气度不凡,直接就跟他们出手阔绰联系了起来,也不等罗渚说话,把这三人就往二楼雅座领。

就在刚刚进入大厅的一刹那,穆书凝暗地里感知了一下,没发现体内有灵力波动的人,也就是说临渊楼里这么多人,全是世俗中人。

三人刚刚坐下,穆书凝就出声问道:“小兄弟,阮南这边,你知不知道哪里有带货的?”

阮南这边有修真书籍的售卖,除了在修真界,估计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只是说不能明着说,穆书凝主动跟伙计搭腔,其实也是在赌,赌一把自己猜测是真是假。

伙计的笑容有一瞬间凝固在了脸上,只是一瞬间的事,快到几乎让人无法捕捉,可巧的是,穆书凝一直都在观察着伙计的表情,伙计这个僵硬的表情被他收入眼底。

不管是什么“货”,这伙计知道有“货”就行了。

罗渚抱臂坐在椅子上,微微仰头,用鼻孔看着伙计,而齐因什么都看不见,他低头喝着茶水,一直在沉默,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也不知道他听没听明白穆书凝的话。

伙计笑道:“这位客官,您说什么?”

看伙计的反应,穆书凝心里已经有底。

转眼间,他从口袋里掏出三枚银锭放在桌子上:“小兄弟,这些银子你拿去买酒喝。”

伙计的神色有一瞬的犹豫,最终,也没捱过那一个“财”字,小伙计抿着嘴唇,“嗖”的一下伸出手,把银锭捞进自己怀里,神色有些躲闪:“三位客官,我先下去嘱咐厨房把菜做着,等一会我送上来的时候再跟您说清楚。”

穆书凝笑了笑,感叹这伙计也是个聪明的,没拦他,目送着伙计推门走了。

伙计一离开,罗渚就来了劲:“小昱行啊,万一那伙计他坑你怎么办?他要是一会不回来可怎么办啊?”

穆书凝道:“无所谓,反正我也不缺那点钱,他是个胆小谨慎的人,你们明目张胆地查这件事,让城中人闻书色变,一副草木皆兵的模样,我刚才那么说,心虚的人自然会懂。

“他那个样子,肯定是知道点什么,他拿了我的银子,不敢不回来。

“就算他不回来……”说到这,穆书凝顿了一下,让罗渚紧张地看他,“我也不缺那点银子。”

罗渚:“……”

齐因在一旁放下茶杯,嘴角勾了一下。

穆书凝说的没错,没过多久,那伙计就端着菜盘上来了。

穆书凝冲他笑:“来了?”

伙计飞快地抬起眼皮扫了穆书凝一眼,看也不看罗渚和齐因,就垂下眼皮低头布菜。

待他布完菜,穆书凝指了指另外一个空着的凳子:“坐,这顿饭就当我们请你,先吃点。”

伙计是个憋不住心事的,他连忙摆手:“我坐下行,吃我就不吃了,到时候别倒了客官的胃口。

“您想问什么,问我就行,我知道的我肯定都说出来——客官您想问的是那天书的事吧。”

穆书凝愣了一瞬,才明白过来“天书”指的是什么。

就是那些心法口诀了。

穆书凝松了一口气,误打误撞的找对了。

那伙计有点紧张,他在凳子上坐得中规中矩的,他终于抬头看了一眼罗渚和齐因,然后看向穆书凝,尴尬地笑了一声:“客官,先说好,现在城里边查得严,我可没碰过那种东西。”

第74章:缘由

穆书凝和罗渚二人在伙计话音落下之后,就对视了一眼。

此地无银三百两。

穆书凝还什么话都没来得及问,这伙计就先说自己没碰过那天书,城里查得严,罗渚和安王他们两个搅得这座小城里风风雨雨,伙计这恐怕也是自保的一种方式。

穆书凝错开目光,没去过多地在意伙计的话,在这世上,谁活着不为自己,伙计这番话也能让人理解,穆书凝便不再过多纠结。

他转而问道:“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你知道的说出来就好,不知道的就说不清楚。”

伙计点头,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穆书凝问道:“天书是在哪里有?”

伙计身体十分僵硬,他回答的时候要想上许久:“我……我记得是在城里西南角的一棵老槐树下面。”

“那些人是每天都会在那里出现还是有固定的规律?”

伙计摇头:“以前是每七天就会有一次,但是最近这些天听说那头的仙师们来查了,他们就一直都没出来过。”

“也就是说从城里传出来消息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去过那个西南角了?”

“一开始的时候还是会有人去,但每次去的时候那些人都扑了空,后来就慢慢没人去了,上边抓这个抓得严,我看他们是不敢出来冒险。”

伙计这话说得很通俗,但也在理,穆书凝一时陷入沉思,不再问话。

小伙计始终战战兢兢的,他一回答穆书凝的话的时候就低着头,不敢看穆书凝,罗渚甚至都怀疑这小伙计没怎么说真话,不然他为什么不敢看穆书凝的眼睛?

沉思过后,穆书凝又问:“那些人为什么要七天才露面一次?”

小伙计这次猛地摇头:“这个我就真不知道了,那些人都是有本事的人,可能要在七天里把天书攒够一定的数目了再卖吧或者在他们之上还有另外一批人,这些事情都不是我们这种小老百姓能随随便便知道的。”

见这小伙计实在是紧张,穆书凝也不好为难他,便打算直接放他走,然后他们三个去那个老槐树底下去探一探。

一旁一直默默听着的齐因忽然开了口:“那几个人长什么样子,你知道吗?”

小伙计被吓了一跳。

他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好不容易稳住了,一想起齐因问的问题,脸色变得煞白。

罗渚也好奇得很,他凑过去:“诶,伙计,别害怕啊,我们又不吃了你,那几个人长什么样你知道吗?”

小伙计头都要摇成拨浪鼓了:“不,这个我真的不知道,我从来没去过那,怎么可能知道……”

说完,他自认为毫无破绽地往齐因那瞥一眼,不料他被齐因那副冷酷的模样给吓到,瑟缩一下,老老实实地收回了视线。

齐因这个人,不知道是不是背着两把剑的缘故,他整个人身上的血腥气极重,带着一股狠戾的架势,只让那胆子小的伙计看一眼就吓得够呛。

穆书凝稍微有点诧异,之前他还不知道齐因能有这么震慑人的一面,今天倒是让他见识到了。

齐因和罗渚当了红脸,穆书凝只能去做那个白脸,他无奈地笑了笑:“你也别害怕,我们跟你嘴里的那些‘仙师’没什么关系,我们也是想买天书的人,只是我们来到这才发现这边已经被封禁,因此才出此下策找到你来问问具体是什么个情况。”

一听穆书凝他们不是来抓他的,小伙计的脸色立马好了很多,说话也流畅起来:“客官你可要想清楚啊,那些人的天书你们可买不得,这要是被查到了,是要被拘着魂魄,折磨千八百年,不得超生的啊!”

穆书凝微挑眉毛,而一旁的罗渚无辜地眨眨眼。

“没事,我们也知道分寸,你如果知道那些人的相貌,能具体给我们描述一下吗?”

小伙计还是有些迟疑,不过没一会,许是心里对他们三人的怜悯和同情,见他们仨实在是求书心切,才一心狠,说了实话。

“三位客官,我是看你们是自己人才说的,要是出去后有人问起来,你们可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们的。”

穆书凝笑着:“你放心便是。”

“说来惭愧,刚才耍了个小心眼,还请三位客官见谅,但我发誓,除了这一处,别的话我句句属实。”

伙计看着穆书凝,穆书凝见他神态诚恳,笑了笑,摇头,表示不会追究。

伙计松了口气:“我,我其实去过那个地方,我也……见过那四个人。”

“四个人?”罗渚接话,并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小伙计放松不少,他看了看罗渚,道:“他们都是蒙着脸的,样貌根本看不出来,不过看体型,应该是三男一女,有一个男的他背着一把大刀,因为那把刀实在是太大,我印象才深了点,其他那三个人就没什么太明显的特征了。”

一听到“刀”,齐因的眉头就狠狠皱了起来。

穆书凝也觉得佩刀可以用来做一个突破口,这个线索实在是帮了他们大忙,为表诚意,穆书凝又给伙计塞了个银锭。

伙计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等到伙计把门关上,罗渚仔细感受,确定门外没有人偷听之后,第一个道:“我的天,才四个人,我以为得是个多大的组织呢,结果才四个人就差点把整个大殷给搞垮了。”

穆书凝拧眉:“这么夸张?”

“你别看他们大本营是在阮南这个地方,但是几乎全大殷都知道阮南这么个小地方有心法卖,别的地方的那些想修炼想疯了的人都恨不得倾家荡产来这,买那么一本破书,要不说这害人不浅呢?”

穆书凝忽然就觉得这事好像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了。

齐因道:“不如我们先吃饭,然后等到天黑,再往西南方那里一探。”

齐因这话直接就说到穆书凝心里去了,他点头,还朝着齐因礼貌地一点头。

罗渚也毫无异议,毕竟天黑了之后容易掩人耳目,想查事情也比较容易,而且……天黑之后,一些人也就放松了警惕。

三人吃起饭来都是不喜欢说话的,一时间,饭桌上寂静无声。等到吃完饭,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山,在等天完全黑下去的过程里,穆书凝忽然想到那伙计说一旦被查到,就会被抽魂夺魄,要受千年的折磨。

他转头看罗渚,罗渚吃饱喝足,正拍着肚皮仰躺在椅子上消化食。

穆书凝问道:“罗渚,听说要是被你们查到与那些修炼心法口诀有关,‘这要是被查到了,是要被拘着魂魄,折磨千八百年,不得超生’……还有这种事?”

穆书凝学着伙计的话,惟妙惟肖地重复了一遍,罗渚一愣,坐了起来。

“怎么可能?天道众那边只派了我过来,大殷那边也只有安亲王过来,就我们俩,还抽他们的魂?还让他们不得超生?那也得看看就凭我们俩有没有那个本事呐……”

他说着说着,整个人的状态就变了,从开始的懒懒散散变得锋芒毕露。

穆书凝也注意到了:“如果只有你们两个人来查这个事情的话,为什么会在整个阮南之内都传开了?而且……”表达的内容还如此夸张。

“也是奇怪,我们两个刚一在阮南之内碰头,第二天,城里就把修真界那边有人来查这事的消息给传得沸沸扬扬的了……我们两个的调查几乎寸步难行,不然也不会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进展……”

说到最后,罗渚还不忘给自己这么多天都没有查出东西来这个事找了个台阶下。

齐因一字一顿:“有人故意在背后搞鬼。”

到这,穆书凝更是想不通:“那他们把这个消息传出去有什么好?谁会获利?”

齐因摇头:“不一定要有谁获利,也许是有一方的利益受损,只要不是消息的传播者,那就是有意义的。”

罗渚神色越发凝重:“还有那个拿刀的,他让我很在意。”

穆书凝眉宇紧蹙。

现在按照推断来看,能够拿到那种大批量低级修真心法的人定然是修真界之人,不然他也不会从中获得巨额利润。

而修真界,以刀作为武器的,只有星枢门。

而其他门派是真的没有用刀的。修真者逆天而行,骨子里都是清高自傲的,而剑,俊逸潇洒,作为武器是修真者最好的选择不过,而刀一出场,就少了分美感,因此除了星枢门一家,没有修真者会选择用刀做自己的武器。

如果这事要是扯上了四大门派之一,那事情可就闹大了。

穆书凝深吸一口气,不敢再想。

罗渚现在也知道穆书凝想到了哪,他抱着一丝侥幸:“万一是魔族呢,魔族可不讲究咱们修真界这些个弯弯绕绕的。”

齐因忽然插话:“不可能。”

穆书凝和罗渚同时愕然,就连突然看向齐因的表情都是同步的。

齐因道:“我虽不是修者,但对修真界里面的事也是略知一二,我只知道当年静穹山派的掌门晏青时一剑劈开伏魔山,在里面下了一个封印,只要封印不破,就没有魔族能从那个缝隙里出来。”

第75章:抢房

齐因的话音落下,屋子里彻底静了下来。

如果不是魔族……

罗渚道:“我先给安亲王他传个话,让他去西南角那里的老槐树下边等着咱们。”

穆书凝点头,但人还没缓过劲来。刚刚齐因随口而出的那个名字着实让他产生了一股相当遥远而不真实的感觉。

晏青时啊……

一想到这个名字,穆书凝心里有种滞涩感,不是疼,但就像是有根圆头的钝物卡在他的心上,不尖锐,但就是存在感很强烈地在那里,很难受。

没关系了,再也不见了,缘分已尽了,至于那些亏欠不亏欠的,穆书凝也懒得再去计较,活在这个世上,也就是图个顺心。

******

天彻底黑了下去,三人动身赶往大槐树那里。

那棵大槐树很明显,很容易就被找到了。大槐树周围那块草地已经被踩没了,光秃秃的毫无美感,由此可见阮南城之内这个团伙猖獗的程度。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好像成为了一个禁区,明明没有人禁止不允许往这边来,可自从罗渚他们要来查天书这件事曝光之后,城内的人全都像约好了一样,都不会再往这边来。

穆书凝探出脚踩了踩光秃秃的泥土地,抿唇不语。

这里实在是太干净了,干净得有点不同寻常,就像被人刻意清理过一样。不管是什么,人、魔、妖,只要在这里出现过,就必定会留下痕迹,只不过视时间长短存留得多少不一样而已。

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就好像这个角落独立于世界之外,任何人都到不了这里,任何人都无法留下痕迹。

罗渚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们二人对视一眼,彼此了然于胸。

齐因显然还没留意到这些,他用他那把纤细一些的剑的剑鞘底端戳了戳土壤。泥土很松,他毫不费力地就将剑戳了进去。

“怎么回事?”齐因拧眉,发出疑问。

穆书凝和罗渚都没有回答,因为现在的这个情况谁也不敢断言。

恰在此时,有一人踏月而来。

罗渚第一时间感觉到,他瞬间就错开了穆书凝的目光,转头去寻来人。

来人身着黑色绣金长袍,月泽落到他身上,都被那玄色的衣袍吸了进去。他步子极沉极缓,好似每踏一步都要深思熟虑。

罗渚脸上的表情明显轻快起来,他朝着来人一笑:“安王殿下,你来啦?”

安王手持折扇,他朝罗渚露出了个笑,算作对罗渚的回应。

而齐因则行了跪拜礼:“草民参见安王殿下。”

百里寄越还没看见齐因,先听见声音,他略有讶色地看去,罗渚适时做介绍:“这位是齐因……也在跟我们一起查这件案子,我今天跟你说的要与我们一起的人就是他。”

百里寄越暗暗点头:“起来吧,既然是盟友,那就不必分得这么清楚。”

齐因道了声谢,规规矩矩地起身,一点都没有失礼。

罗渚和穆书凝是修真界之人,不属于大殷王朝的统治范围之内,可以不行跪拜礼,但齐因是凡俗之人,百里寄越是王室之人,齐因必须要跪他。

罗渚刚要介绍穆书凝,就被百里寄越抢了白:“这位仙师我有印象,当日鬼哭林之外我还要感谢你们两位的救命之恩。”

穆书凝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干巴巴道:“安王殿下言重了,只不过是举手之劳,安王无需挂怀。”

安王道:“不知这位仙师怎么称呼?”

穆书凝作揖道:“秦昱行。”

百里寄越的目光却一直锁着穆书凝额间那抹殷红。

穆书凝有些不自在,偏过头,躲开了百里寄越的目光。

百里寄越自知失礼,他抿唇,道了一声“抱歉”。

罗渚见气氛有些尴尬,挠了挠头,过来救场,把他们在临渊楼里那个伙计讲的话和刚才他们的发现全给安王讲了一遍。

听完来龙去脉,安王也有些诧异,他浓眉蹙着:“还有这种怪事?”

“我怀疑对方早已经预料到了这些事情,而我们现在的一举一动也都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罗渚摊手:“这个……我也不清楚。”

穆书凝在心里朝罗渚翻了无数个白眼,现在在他看来,罗渚能够度过天道众的观察期,是相当难了。

“殿下,目前线索只有这一处,不知你那边有何收获?”

百里寄越轻笑:“我这边倒是有些东西,不知道有没有用。”

“我运气比较好,找到了一位买过天书的人。”

穆书凝&罗渚&齐因:“!!”

“而且,但凡是与那些人做过的交易的,都会得到一个骨哨,只要吹响这个骨哨,就能与那些人取得联系。”

“那这个人目前身在何处?”罗渚急急问道。

“我已经派人将那人保护起来,明天一早我们赶过去便可。”

大槐树这边一点头绪也无,现在天色不早,在外面奔波了一天,四人都有些疲惫,他们没再多停留,便做打算回到客栈里。

本来罗渚和安王,穆书凝和齐因四人各回各自暂住的客栈是没有问题的,可偏偏罗渚拉住了穆书凝:“小昱行,我今天要跟你一块睡,我记得你今天早上预订了房间的吧?”

穆书凝有些迟疑:“这……你不和安王殿下一起走吗?”

罗渚背对着齐因和安王,一边说话一边给穆书凝挤眉弄眼:“小昱行啊,我这么长时间没看见你了,想你想得难受,今天你就让我好好看看你,我想跟你一块睡。”

穆书凝知道罗渚这是有话要对他说,转念一想让罗渚同他睡一间房子也没什么关系,罗渚又不是外人。

他刚要点头,忽然听得齐因插嘴:“罗兄,昱行他与我住下的那间客栈房间比较狭窄,一张床上容下两人有些困难,还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免得受苦。”

百里寄越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忽然挑了下眉。

穆书凝:“……”

齐因这话着实让人听起来会有些误会。就好像他们两个已经在一张床上一起睡过了一样,虽说确实是一起睡过了……

罗渚看着穆书凝:⊙▽⊙

穆书凝的眉头微微揪了一下,在场只有百里寄越注意到了他的微表情,他没出声。

穆书凝道:“昨天我与齐兄来到阮南的时候已经太晚,客栈都没有空房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一家,这才与齐兄住了一间屋子将就一晚。”

罗渚:“哦这样啊,没关系没关系,我跟小昱行的关系,都是过了命的,这点小苦头算什么,没事没事。”

罗渚这句话似乎是在对齐因说的,但齐因手探上了剑柄:“但诸位精神都已经相当疲惫,如果不能得到好的休息,那明天如何能有精神去继续探查这件案子?”

罗渚一怔。

百里寄越的目光也落在齐因身上,里面带了些探究。

齐因刚才的话说得有些重了,罗渚与穆书凝两人本就是好友,人家愿意说说话,叙叙旧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偏偏齐因这么阻挠,说着表面上无伤大雅的话,但若是仔细听来,他像是极不愿意那两人共处一室的,甚至他的手搭上剑柄,还带上了些威胁的意思。

穆书凝:“……”

“齐兄,这是我和罗渚两个人之间的事,你不必……”穆书凝一噎,他想说“多管闲事”又发现这个词实在太重,齐因毕竟也是为了他们两个好,可别的词他一时间又想不出来,整个人就僵在了那。

出乎他意料的是齐因的态度,穆书凝他刚才那句话明显带上了些愠色,很容易便能听出来,但齐因神色并无变化,他甚至轻轻侧头,偏向穆书凝这边,像是在认真听穆书凝的话,等着他的下文。

“既然如此,不如就去客栈那里看看,也许还会有空房。他们两个久别重逢,自然是有许多话要讲,住在一间客栈里也是方便。”百里寄越打破尴尬,他说出了个让众人都暂时能接受的建议,一时无人反对。

罗渚问道:“殿下,那你呢?”

百里寄越轻哼一声:“我自然是要与你同行了。”

罗渚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起来。不过幸好是夜晚,百里寄越看不见他脸红的模样。

******

四人到了客栈,不幸的是,已经没有空房间了,罗渚如愿以偿,能够和穆书凝住在一间屋子里。

此刻齐因站在罗渚背后,当这个消息从掌柜的口里说出来的时候,几乎是同一瞬间,罗渚狠狠打了个冷颤。

他觉得后背阴冷阴冷的,气压骤然低了起来。

百里寄越眨了眨眼,转头看齐因。

有点意思,现在他倒是对这个齐因有了点兴趣。

罗渚后来几乎是瑟瑟缩缩地拽着穆书凝的袖子才安安全全地上了楼,不然,他总觉得好像有只野兽要生吞了他。

只是后来百里寄越莫名其妙地就和齐因共睡一间屋子。两人一开始都没有想到这一点,因此,两个均是身形高大的男人,堵在一扇小小的门口前面,谁也不往前走,谁也不肯先说话。

第76章:麒麟

“你们两个在干嘛?”罗渚进门前,随意往隔壁瞥了一眼,就看着了这么个情况。

百里寄越回神,他抚了抚衣袖:“没什么。”

说完就要推开房门。

齐因忽道:“安王殿下,草民惶恐,同殿下共居一室乃是对殿下的大不敬,这间客栈简陋,难以匹配得上您的万金之躯,还请殿下回到您的下榻之处。”

百里寄越打量着齐因,心道: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你的惶恐之意呢?

隔壁穆书凝已经进了屋,罗渚在后面着急,他朝齐因吼道:“没事,安王殿下不会怪罪你的,你就让他进去吧,都累一天了。”

说完,罗渚急吼吼地跟着穆书凝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齐因站在门口不肯进去,他似乎是打算在走廊上过夜。

百里寄越看着齐因的眼睛里一下子就泛起了冷意:“进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齐因站在百里寄越的身后,缓缓抬头。

就在这一瞬间,百里寄越几乎产生了被人逼视着的错觉,他拧眉,眼前的这个人好像一瞬间就不是那个自称“草民”的人了,他更像是手握重权的人。

齐因没说话,他缓缓走进屋子,然后关上门。这一系列的动作都相当流畅,完全不像是盲人。

百里寄越的目光一直牢牢锁住他,心中的疑惑已经宛若惊涛骇浪。

他现在一万个不相信这齐因眼盲。就算一个人的五感再敏锐,习惯眼盲习惯得再好,都不可能表现得和常人无异。

还不待齐因转身,百里寄越猛地抽出袖中剑,猛冲向前,将剑横在齐因的脖颈上:“你是谁?混入我们当中有什么目的?”

百里寄越声色俱厉,完全不同于刚才在罗渚和穆书凝面前那个随和的样子。

齐因一直都没动,良久,他微微抬手。

百里寄越被他抬手这个动作给勾得更加警惕,袖剑不由得向前了几毫,齐因脖颈上被划破了一层皮,立刻就有血丝渗了出来。

齐因就像是没感觉到一样,他双手越过头顶,拽住了脑后布带的结,一拽,就解开了。

此刻,百里寄越的心一下子就飞到了山巅之上。

“果然”,他心道,“他的眼睛果然是好的。”

“安王殿下,请您先把剑移开,我无意伤您。”那布条就像是个封印一样,一被解开,齐因就像是换了一个人,此刻他说的这话竟带着震慑的力量,让百里寄越一时失神,不由自主地就听了他的话。

袖剑离开的那一瞬,齐因转身过来,百里寄越发现,这齐因竟然已经变了一副相貌。

年岁大概在二十七八,天生一副好模样,双瞳深邃,里面带着些并不刻意的疏离与高高在上的淡漠感,他看着人的时候,整张脸上的神色都是淡淡的,让人第一眼便觉得极难相处,也觉得他十分冷漠。

百里寄越突然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应该是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齐因颔首:“殿下。”

百里寄越见他确实没有敌意,才收了剑:“你是谁?”

齐因没说话,默默地将一块通体玄黑的麒麟形状玉牌递给了他。

麒麟令!

百里寄越难得地觉得自己大脑有点缺氧,看着齐因的表情有些惊愕。

麒麟令,只有天道众的统领者才有权利使用。

百里寄越是大殷亲王,经常要与天道众打交道,这齐因究竟是什么身份,现在已经清清楚楚的了。

天道众作为修真界的总领机构与大殷王朝平起平坐,并无谁该跪拜谁,该谁向谁行礼一说。

百里寄越苦笑:“我受了你那一拜,不知要折寿多少年……”

******

穆书凝提前吩咐了伙计一会带着浴桶和烧好的热水上来。

趁着等的这个空当,他看了看刚一进门就扑到床上的罗渚:“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罗渚舒服地叹了一口气:“我要跟你说的话可多了,我想想该从哪说起……”

穆书凝转身就要走。

“诶,等等,我说,我这就说,就那个,那个齐因,我总觉得他不对劲。”

穆书凝转头来看他。

“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罗渚有些激动,“你难道不觉得他一点都不像个瞎子吗,你看他走路的方式,对外界感知的灵敏程度,要说他看不见,反正我不信。”

穆书凝对这一点一开始也怀疑过,只是后来因齐因说过他已经习惯了眼盲的生活之后穆书凝才打消了这点疑虑,正当穆书凝也想同样用这个理由去说服罗渚的时候,罗渚说道:“你别说什么他能够感受到,能提前对外界做出反应。

“我就说一点,你跟他一起走了这么久的路,到陌生的地方的时候,哪里有路,哪里没路,哪里有危险,哪里有通路,这些话你没有跟他说的时候,他的脚步可停下来过?”

穆书凝认真回忆了一下,太久之前的想不到,就昨天,他们两个刚刚来这家客栈的时候,穆书凝想提醒齐因脚下台阶的时候,就发现他已经率先迈上去了,那个时候穆书凝没有多想,可现在经罗渚一说,在这种环境下,他有些毛毛的。

罗渚又道:“还有,他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对修真界的事情了解得那么清楚?你说是你在半路上救下的他,那他是不是提前知道了你的行踪,然后故意在路上堵你,就为了能够跟你一块,为了达到他的某种目的。”

穆书凝眉眼一凛:“你是说……他是带有目的性地接近我?可他为了什么?”

穆书凝又犯了病,识人不清的病。

罗渚叹气:“小书凝啊,有的时候我看你挺聪明的,可怎么一到与人交往这上面,你就怎么比我还不如。

“那现在就假设一个人他伪装成了齐因的身份,他来接近你,我现在能想到的,大概有三种,一是你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二是因为你和他结仇,他在找机会报仇,三是因为这件案子,他可能是为了阻止案子继续查下去而来的,都说不准。”

穆书凝眉头皱得很厉害:“你是说,齐因有可能是那些负罪之人?”

罗渚双手抱在头后,懒洋洋的:“谁知道呢。”

穆书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烈焰纹章,道:“但愿他不是为了写意而来。”

罗渚轻哼两声。

“至于他是真盲还是假盲,明天一试便知。”

罗渚:“你想怎么试?”

穆书凝没接话,只是一直看着罗渚。

罗渚被他盯得有些发毛,立即坐直了:“你说的这种试,是我想的那种吗?”

拿真刀上去捅,看他躲不躲的那种。

穆书凝不想再说,恰好这个时候伙计把浴桶和热水送上来,正合他意,他直接把罗渚赶了出去。

罗渚满心委屈,最后可怜巴巴地投靠了隔壁房间。

隔壁的画风比较正常,齐因坐在椅子上擦拭着他的剑,而百里寄越伏在书案上写着什么东西,屋子里没有一个人说话,针落可闻。

而罗渚的推门声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安王率先抬头,他握笔的手顿住,然后挑眉朝罗渚轻笑:“怎么来这边了?”

罗渚眼睛不由自主地瞥向齐因那边,故意看了一会他擦剑的动作,然后才对上百里寄越的眼睛:“小昱行他洗澡呢,把我给赶出来了。”

百里寄越点头,随便指了一个椅子:“那你随便找个地方坐吧。”

罗渚与百里寄越之间没有那些虚礼,百里寄越让他坐他就坐,顺便开口刺了一下齐因。

“诶,齐兄,今天在西南角那我有个不小的疑惑,你明明是凡俗之人,可怎么还能知道伏魔山的事?”

齐因收剑,语气平缓:“家父从小便渴望这条路,只是天赋不佳,无奈之下只能作为常人,家中有许多关于修真界大小事项的藏书,我无事的时候就会去翻看,全当涨了见识。”

罗渚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难怪你一眼就能看出来我们是修真之人。”

罗渚在挖坑给齐因,他故意用了“看”这个字,如果齐因一个不小心,默认了,则相当于间接承认了自己有鬼。

可如果齐因真的看不见,或者他的警惕心够足,也不至于被罗渚绕进去。总之,罗渚这是个小陷阱。

齐因神色如常:“修者与常人不同,说话的方式,行事的准则,都与我们这种凡俗之人不同,稍一仔细感受便能感受出来,如果不是我,换做其他人,也能立刻就感受出来。”

罗渚点头:“哦~”

齐因低头,伸出来去找自己放在桌上的剑,他的手在桌上摸索许久,才抓到剑柄。

罗渚看见这一幕,眼瞳微闪了一下。

三人在屋子里,有两个都是不爱说话的,罗渚在这要多憋得慌就有多憋得慌,他知道自己抛出去的话题可能不会有人接,便直接不说话了。

接下来,就是三人尴尬地在一个屋子里,各干各的,一点交流都没有。

哦,也许只有罗渚自己觉得尴尬。

罗渚忽然听见穆书凝的千里传音,知道穆书凝这是洗好了,自己可以回去,他立马起身,朝两人道别。

天知道这有多憋闷,他是忍不了。

就在罗渚走后,百里寄越忽然开口:“罗渚他可能已经开始怀疑起你的身份了。”

齐因道:“无妨。”

第77章:骨哨

四人各有心事,又因为住宿的条件实在算不上好,漫漫长夜,他们几乎都没睡着。

第二天,穆书凝和罗渚下来得比较早,他俩提前找好位子,等着百里寄越和齐因。穆书凝还好一些,罗渚的眼底全是青黑。

明明辟谷期的修者已经不用睡眠了,罗渚这个样子,也是有点奇怪。

察觉到穆书凝的目光,罗渚打了个哈欠道:“没事,我就这样,总缺觉,到辟谷了也不行,其实要我觉得也是,如果人生没了睡眠,那还有什么意义。”

穆书凝对罗渚的这个观点不发表评价,不是一个“嫌弃”这个词就能描述得了的。

罗渚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小书凝啊,你说昨天齐因他为什么不让我跟你睡一屋啊?”

穆书凝摇头:“我不清楚。”

罗渚困得不行,眯着眼睛,看东西都有了重影。

就在这时候,百里寄越和齐因一前一后地下了楼。

罗渚立马来了精神:“殿下,齐兄,这边,这边。”

罗渚和穆书凝算计得好,从楼梯那边到他们的这张桌子前边,还有两个空凳子,不过要坐哪个,都肯定要绕过另一个。百里寄越他贵为亲王,肯定不会去扶齐因,而齐因如果想坐下,肯定要撞倒一个椅子才能知道面前有障碍,而齐因如果躲也不躲地撞了椅子,便能暂时证明他是看不见的。

罗渚和穆书凝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些紧张。

百里寄越一看见桌旁椅子的摆放方式就明白了那两人想干什么,他顿了一下,轻轻地挑了一个椅子坐下,甚至连衣料都没有摩擦出声音来。

罗渚朝百里寄越眨了眨眼,百里寄越微微一笑。

而齐因,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一样,他径直朝着那个空的椅子走去,神态自然,而就在他即将撞上那把椅子之前,罗渚和穆书您觉得自己都停止了呼吸。

再然后,毫不停滞地,齐因被椅子腿绊到,他身形一晃,险些摔倒。

穆书凝拧眉,他喊道:“小心。”随即便起身,伸手去扶齐因。

齐因道了声谢:“原来这还有把椅子,是我疏忽了。”

穆书凝没说话,出乎罗渚意料的是,穆书凝不动声色地竟直接掏出了一把匕首。

那把匕首的尖端直指齐因脖颈,只要齐因再稍微往前一点,那把匕首就会刺穿他的喉咙。

百里寄越眼中闪过一抹讶色,罗渚拧眉,两人最终也是都没有说话。

而齐因如果想坐下的话,身体就肯定要往匕首那边靠,他若是真的看不见,便会毫无顾忌地坐下。

穆书凝知道,一个人如果看见了危及自己性命的东西,都会不可避免地有心跳加速,而他的神经就会控制身体去躲那个致命物体。而如果他看不见的话,那一切则另当别论。

而齐因,他真的就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神色如常,身体丝毫不停,脖颈最脆弱的皮肤露了出来,直直撞向那把匕首。

就在齐因已经半坐下,匕首距离他的皮肤只有半毫距离的时候,穆书凝收回了匕首。

他道:“一会才有伙计把早饭送过来,先等一会吧。”

齐因离穆书凝最近,他以为穆书凝是在对他说,便立刻应道:“好。”

穆书凝抿着唇,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与罗渚对视上的时候,他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

齐因他是真的看不见。

罗渚和穆书凝都在看着彼此,因此他们没有注意到一旁的百里寄越先是盯着他们看了一会,然后轻笑一声,摇了两下头,看向别处去了。

他们四个今天已经定好要去那个百里寄越说已经找到了的在倒卖修真心法的团伙那里买过“天书”的人。

百里寄越还记得方位,因此众人吃完早饭,他就带着三人出去了。

百里寄越的记忆十分惊人,他带着三人绕来绕去,一会左拐,一会右拐,走了无数个路口,过了无数个桥,穆书凝拧眉仔细注意着标志的景物,而罗渚已经彻底放弃了,晕头转向地跟在穆书凝身后。

最后,就在罗渚快要撑不住了的时候,百里寄越轻瞥他一眼,声音里带着些笑意:“到了。”

入目的是一座低矮的茅草屋,看样子已经有些年头,让人害怕一场大雨就能把它冲垮。就在这么个小茅草屋外面,守着四个黑衣护卫。

那四名护卫看见看见百里寄越,齐齐躬身行礼。

百里寄越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让开。

“我能遇见此人也是偶然,到时候你们心中有疑问的,进屋去说。”

穆书凝与罗渚对视一眼,抬步便入。

齐因顿了一下,也想走进去。

走在最前面的百里寄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忽然转头,对罗渚吩咐道:“你去扶一下齐因,免得被绊着。”

罗渚应声便要转身,穆书凝拦住他:“你进去吧,我来就好。”

屋子的主人听见外面的动静,赶忙出来迎接,只是一个看见这个主人的时候,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这人虽才四十岁左右,但皮肤干得像树皮,瘦骨嶙峋,粗布麻衣,上面还打了补丁,衣袖和衣襟处有着污渍,好像很久都没有洗过了。

而他的样貌更加恐怖,明明正值壮年,他的头发却已经半白,脸颊上都有着明显的皱纹,至少要比真正的年龄老上二十岁。

穆书凝一眼就看出来,这人没多少日子了。

恐怕这人是信了修者不吃不喝就能长生不老的谣言,自己不吃东西,再加上阮南城灵气稀薄,那本基础入门心法什么作用都起不到。

穆书凝扶着齐因的手不自觉地就收紧了,齐因感觉到他的异常,转头凭着感觉找到穆书凝的方向,一张脸对着他。

“殿下里面请,寒舍简陋,实在没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还请几位大人将就一下。”

声音粗粝,难听极了。

百里寄越二话不说,他也不嫌这茅草屋多脏多乱,直接走了进去。

这男人本名叫冯绩,多多少少有点家底,有妻有女,过着作为一个普通人来讲最幸福的生活。可人的一生哪有过得一帆风顺的,两年之前,他们的女儿发急病死了,已经十四五岁,马上就要嫁人去过上崭新的生活了,因为这一场急病,她过早地就没了命,家中的双亲也没了希望。

从那个时候起,冯绩就有点开始不走正路了,他不知道是从哪听来的说修者能够让人起死回生,他为了女儿就一下子陷进了这条路里面。

他的妻子还算明智,知道冯绩钻进了牛角尖里头,前途堪忧,她当机立断,让冯绩一纸休书休了自己,带上属于自己的财产,走了。

身边没了束缚,冯绩在这一条路上越走越黑,终于他打听到了阮南有求仙捷径,二话不说带着所有的财产就来了。

这将近两年之内,他几乎都不吃东西,就为了那一句“修真之人无需进食”他平时渴了喝水,饿极了就到茅草屋外面去拔两棵草来消除饥饿,其他时间就在屋子里“修炼”。

可他若是修炼在正途之上一切倒都好说,可他倾家荡产换来的,无异于一本废纸。而他自己凄惨落魄,甚至还将早早送命。

所以说,卖天书的那些人,害人不浅。

冯绩勉强凑够了四个大小不一的杯子,给他们四人倒好水,他自己没有地方坐,只能在一旁瑟瑟缩缩地站着。

百里寄越道:“你不必紧张,我们今天来找你,只是想来问一问当年你买来这本天书的时候,是不是他们给了你一个能够联系到他们的媒介?”

冯绩犹豫许久:“有是有,只是那东西我一直没用,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能拿来让我们看看吗?”

冯绩唯唯诺诺地点头,然后佝偻着背,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盒子来,由此可见,那木盒子也许就是他这个屋子里最值钱的东西了。

罗渚的两条眉毛恨不得都要揪到了一起去,他牢牢盯着冯绩捧在手心的那个骨哨,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穆书凝此刻如果不是碍着齐因和百里寄越都在场,他几乎都要跳了起来。

那个骨哨——上面有魔气!

而且还是由他再熟悉不过的魔骨制成的。

当年楚俞情为了将他彻底置于死地,把一块魔骨放在了他身上,虽然后来那魔骨救了他一命,可他仍旧无法对魔骨这种东西有任何感激之情,以至于后来在大殷王宫里面他身体恢复的那段时日,他直接就将那块魔骨给打成了齑粉。

魔骨是魔族之中一种野兽的骨头,拥有很强烈的魔气,往往是魔修的最佳护身法宝,这也是当年为什么穆书凝身上会携带那么强烈的魔气的原因。

因此现在,其他人可能不知道那个骨哨是什么东西,但他穆书凝绝对能认出来!只是,魔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感觉到身边的人在微微颤抖,罗渚转过头来,关切地看着他。

百里寄越伸手将那个骨哨接过来,抬头询问:“要怎么使用?”

冯绩道:“只要……只要吹响,然后再耐心等一会,那边就会有回应。”

百里寄越笑着:“好。”

说完,他便要将这个骨哨送到自己嘴边。

第78章:幕后

“且慢!”齐因出声打断百里寄越的动作。

在场所有人都疑惑地看向他。

“这个哨子来历不明暂且不提,我们现在什么准备都没有做,如果那边真的连通,让他们察觉到不对,那我们便打草惊蛇了。”

齐因的话说得十分有道理,百里寄越手立马就收了回来。

最终,百里寄越道:“不知这个骨哨可否借我们一用?用完之后我们便会原路奉还。”

冯绩觉得这东西自己留着应该也没有什么用,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也许他觉得自己永远也不会用到这种东西。

从进入这个小茅草屋到离开,四人总共用了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

只是从冯绩那里出来,四人都有些沉默。

最终打破沉默的还是罗渚,他看了看穆书凝,道:“那些人,他们迟早会遭到报应。”

穆书凝道:“他们是会遭到报应,可被他们坑骗过的人却也只能一辈子都这么悲惨下去。

“我最在意的……还是那伙人的身份。”

穆书凝话音一落,齐因的脚步就顿了一下。

穆书凝继续道:“这个骨哨,是魔骨制成的。”

百里寄越不太明白魔骨是个什么东西,因此他的反应还算平常,而罗渚则吃了一大惊。

“你说这个是魔骨?”

穆书凝一笑:“对,我不会认错。”

罗渚拧眉:“你的意思是魔修?”

穆书凝冷笑:“不一定,也许就是隐藏在修真界里的人。”

碍着有齐因和百里寄越在场,穆书凝没有点明,当年楚俞情放在他身上的那块魔骨又从何而来?这两件事情的背后有没有串联?

如果这两件事情背后真的有联系,那楚俞情有没有参与其中?

天知道穆书凝现在多想立马回到静穹山上去好好问问给楚俞情搜过魂的晏青时他从楚俞情的记忆里还看出了些别的什么东西没有。

另外,那四人团伙里有一人用刀,这件事情到底和星枢门有没有联系?

只可惜,他就是自己抓破脑袋,想不出其中缘由恨不得去撞墙,他也不会这般轻易就回到静穹山去。

百里寄越沉吟:“也就是说,我们的对手可能会非常棘手难办?”

罗渚哼笑:“不但棘手,这件事情的危险系数立马增了不止两个档次,我得立马给天道众汇报一下,看看这个考核任务能不能按两个来算。”

齐因在最后面,出声道:“我们现在回客栈吧,在客栈里再做商议。”

“好。”另外三人异口同声。

客栈。

四人聚在齐因的房间之内,围坐在方桌旁,他们看桌子中央那个白色微微泛黄的小哨子,均是沉默不语。

良久,百里寄越问道:“如果我吹响这个哨子,那边的人会直接过来,还是仅有声音传过来?”

穆书凝对魔骨了解比较多,他直接回答:“会是人直接过来。

“魔骨具有防护的作用,如果在魔骨上做一个小阵法或是禁制,如果有人在这端进行一开始设定好的召唤方式,那么魔骨会自动把禁制上做下联系的人传送过来,不管那个人是谁,他在哪,他在干什么。”

罗渚疑惑:“可如果是这样的话,只要有人购买天书他就会赠送一个骨哨,那万一有两个人同时吹响,那该怎么办?”

穆书凝道:“所以我怀疑这个禁制可能比我所了解的要高级一点,被召唤人可以自己做一个筛选,哪里他愿意去,哪里他不愿意去。”

齐因低着头,也不插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罗渚:“那如果我们召唤他,他自己筛选掉了,不愿意过来怎么办?”

穆书凝:“所以,不知道你们三个愿不愿意跟着我赌一把?”

“怎么赌?”

“他们原本是七天就会过来一次,赚取大量金银财宝,现在已经将近一个月,如果他们真的是魔修的话,定是需要大量魔骨来辅助修炼,或者是大量的隐匿魔修气息的丹药,耗费巨大。如果他们连续一个月没有进项,难以为继,所以我在想,他们也在观望着,一个能够在阮南城出面,一个能让他们一次就赚得盆满钵满的机会。”

罗渚有些激动:“好啊,那就让他们来,看我不削死他们!”

穆书凝又将目光投向百里寄越。

百里寄越沉吟一会,道:“去看一看也不是不可,毕竟现在只有这一条线索,如果畏首畏尾也只会让这个案子继续停滞不前。”

齐因也道:“这个是唯一能引出他们的方法,没有理由不试。”

穆书凝轻轻地笑:“那好,就今晚亥时,大槐树下面。”

因着要晚上要去西南角那里,他们几个提早吃过晚饭,便直接去休息,尤其是罗渚,他昨天没有睡好,吃完晚饭之后罗渚走路都发飘了,穆书凝无奈地笑,扶着他跟百里寄越和齐因打过招呼就回房去了。

穆书凝的关注点一直在罗渚身上,因此他没有看见齐因的目光里好像带着点杀气,恨不得要把罗渚刺个对穿的那种。

穆书凝和罗渚在房间里囫囵睡了两个时辰,隔壁的齐因和百里寄越却是一直坐着都没合眼。

“先生觉得,今天晚上这个计划能够成功的概率有多少?”

齐因摘了蒙眼的布条,但并未化回原貌,此刻他神色清冷,一双深邃的眼瞳盯上百里寄越:“百分之百。”

百里寄越一怔。

“我相信他的判断与猜测,也相信他的眼光。”

百里寄越苦笑:“秦昱行这是哪里入了你的眼?单凭我拙劣的眼光来看,我真是没看出来他有哪里不同。”

齐因沉默。

“不过我倒是记得,就在大概五六年之前,那时候我们大殷还有一个国师,叫……穆书凝,我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你的弟子吧。”

齐因薄唇微动:“是。”

百里寄越没有意识到气氛不对,继续道:“我这么多年来,他是能让我欣赏的人之一,我那皇兄,空有野心,没有实力,有个这么拖后腿的君王,他都能凭一己之力把整个风雨飘摇的大殷给撑起来,我真的佩服,只不过——好人不长命。”

百里寄越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还冷哼了一声。

齐因几乎整个人都要陷在了椅子里,附和了一句:“对。”

估计着时间差不多了,百里寄越去敲隔壁的门,想让那两个人起来。

正好穆书凝和罗渚也都醒了,他们整顿了一下,便全都出发。

亥时已至,整个阮南城都进入沉睡,灯火尽灭,寂静极了,偶尔能听见几声犬吠,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十分突兀。

四人到了大槐树之下,骨哨一直都在百里寄越那里,此刻他拿了出来,骨哨在月光之下发出柔和润泽的光。

罗渚问:“开始吗?”

穆书凝沉吟一声,道:“好,开始吧。”

最后骨哨是由百里寄越吹响的,骨哨乍一吹响,尖锐粗粝的声响划破夜空,毫不留情地摧残着众人的耳膜,罗渚眉头越揪越紧,最后他一点情面不留,直接用手堵住了耳朵。

在场的人只有穆书凝的表情还算正常,他微微拧眉,眼睛一直环视四周,时刻留意着突发情况。

百里寄越吹响一下,见没有人过来,他定了定神,准备再吹响。

罗渚忽然拦住他,气若游丝:“等会,让我先缓缓。”

可不给他缓神的机会,齐因忽然喊了一声:“不好!”

穆书凝神色一变,瞬息之间,就在他们前面的那个空间仿佛被割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里面阴森森地往外涌着黑雾,罗渚立即将百里寄越护到身后,手中暗紫幽光一闪,长刀毋毒横握在手。

那黑黢黢的口子越裂越大,最后裂到足有一个人那么高,大小恰能走过一个人的时候,从那边传来一道有些不耐的声音:“是谁在喊我?”

这道声音一出,穆书凝的脸色就有些白,他忽然觉得这道声音熟悉极了,就像是刻在记忆的深处,永远都忘不了。

当年这个声音,在静穹山上,一字字,一句句,把他推下的万丈深渊。

齐因的脸色也有些变化,他不动声色地在最后排,往穆书凝那边走了走。

百里寄越应声答道:“是我们。”

他话一说完,裂缝里的人也走了出来。

众人看清楚他相貌的一瞬间,除了穆书凝之外,其他人都还算是平静。

那人双眸狭长,有些刻薄的样子,他很瘦,一点精气都没有,脸上的颧骨凸出,双颊凹陷,唯有一双眼睛奇大,显得十分突兀,他眸光也比较暗淡,整个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虽是刚二十岁左右的样子,但他那没精打采的样子让所有人都怀疑他透支了他将来的生气。

穆书凝咬牙切齿,在心里已经有一头野兽把这个人撕咬得鲜血淋漓,他的心里四面八方都在喊这个人的名字:叶柏。

齐因看见穆书凝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伸出手,想去扶住穆书凝,可手停在半空,却又收了回去。

“就是你们?”叶柏不认识这些人,他脸上带着十分明显的轻蔑和不屑,“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儿,心法哪里看不懂了,还是想再买几本?”

第79章:炽火

从叶柏的身后又走出三个人,均是蒙面,看来就是叶柏的同伙了。

穆书凝看见叶柏的身后背着一把长刀,和冯绩与那临渊楼里的伙计描述并无差异,罗渚冷笑一声:“星枢门现在都穷成这样了?”

一听到“星枢门”,叶柏的脸色立马就变了,他瞪大双眼,连退数步。

穆书凝眼疾手快,抬手一挥,单手掐诀,嘴里默念着些什么,瞬间,一个困人的阵法雏形出现,在众人脚下旋转一圈,然后没入土地,消失不见。

只是阵法成型需要短暂的一段时间,穆书凝这个手势一出,叶柏身后三人中的两个就觉察到了不对,他们本来就在边缘处,现在趁着阵法还未彻底成型,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叶柏也想溜,只可惜他是穆书凝的头号锁定对象,他稍一有动作,穆书凝就立刻弹出一道灵力飞箭,阻止了叶柏的动作。

罗渚开始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之后被穆书凝这一个小动作给帅得不行,他最先还有有些疑惑为什么穆书凝反应这么激烈,可后来他一想他在玉牌里看见的叶柏对穆书凝做的那些事情,他立刻就了然于心。

叶柏刚才还十分轻蔑的表情瞬间就裂了,他声音甚至有些发抖:“你……你们,是修真界的人?”

有两人已经跑远,罗渚自告奋勇:“小昱行,那两个人我去追,这两个就交给你们了。”

穆书凝微微点头。一旁的百里寄越追上罗渚,道:“我跟你一起。”

罗渚没有意见,他用上灵力,带着百里寄越,往那两人逃跑的方向追去。

齐因始终都站在穆书凝的后面,手背在身后,紧紧攥着拳头。

“我们不止是修真界的人,还是即将了结你的人。”

叶柏一听这话,浑身抖起来,典型欺软怕硬。

阵法已经成型,叶柏的呼吸都有些滞涩,他抬起眼皮看着穆书凝和齐因,问道:“你们究竟是谁?”

穆书凝冷笑:“你问我们是谁,不如先问问你自己做的那些事情。”

叶柏装无辜:“我做的哪些事情?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穆书凝被气笑:“你还来问我?你在阮南城这几年的时间里,赚了多少昧良心的银子?你倒卖修真心法,害了多少人,这些,你认不认?

“而且,这些事情和你们星枢门有没有关系?”

叶柏谄媚地笑:“大人,我冤枉啊,那些事情怎么可能是我做的,我也是修者,以慈悲为怀,就算做不出普渡众生的事,也万万不会害人啊。

“更何况我的师门也不会允许我做出这种事情来。”

看着叶柏这个样子,穆书凝忽然有些恶心。叶柏也曾是风光无限,站在修真界被人仰望的金字塔上,也曾是与他齐名名扬修真界的“天才”,甚至在他出事的那段时间,叶柏还因为指证他而名声大噪了一段时间,只是才匆匆几十年的时间,叶柏怎么就变成了这么个样子?

“那,你就是不认了?”

穆书凝没说话的这个空当,齐因沉声而出:“如果不是你,这个骨哨为何会把你召了出来?”

叶柏伤心地低下头,他沉默一瞬,叹息,穆书凝和齐因都以为他是要为自己辩驳,可谁想到,他竟是突然抬头,一张脸上的表情狰狞可怖。

刹那间,厚背刀被他握在了手里,叶柏额头的青筋全都冒了出来,他咬牙朝穆书凝和齐因这边横扫一刀。

穆书凝反应快,一把拉住齐因,喊着“小心”,同时将齐因猛地往旁边一扯,他们二人堪堪躲过那道刀气。

叶柏身后那人也亮出武器,朝二人袭来。

穆书凝顾及着齐因在场,不敢动用写意,只能拖着齐因狼狈逃窜。只是叶柏与另外一人一齐攻来,穆书凝刚才已经耗费了一些灵力,现在有些吃不消。

齐因像是看穿了他现在灵力无以为继,抿唇,趁着穆书凝带他躲着攻击落脚的时候,摘下身后背着的那把重剑,郑重地隔空扔给穆书凝。

穆书凝见齐因把武器借给自己用,还道了声谢。

可当他把上面裹着的布揭开的时候,某个禁制像是被破了,原本的重剑忽然就变成了一把又轻又薄还锈迹斑斑的废铁一般的剑。

穆书凝手一顿,没握住。

而齐因则站在一边,眼上仍旧蒙着那个布条,但他其实什么都看得见,穆书凝此刻惊疑又生动的表情全都展现在他的眼中。

他怀念极了。

叶柏再度攻来,没过多的时间去犹豫,穆书凝脸上再多余一点的表情都没有了,他握住那把剑,迎击叶柏。

剑刚一到穆书凝手里,上面肮脏丑陋的铁锈和斑驳痕迹立刻消失,宛若脱了一层壳一样,重新露出雪亮光芒。

慕时剑。

除了晏青时还有谁能有!

知道了齐因的身份,穆书凝没有再多顾虑,右手持剑,左手点住自己眉间的烈焰纹章,引出写意。

只听得“铿”的一声,刀剑相接,火红的光照亮天际,烈焰将天上的黑云挤走,所有人的脸上都映上了红芒。

叶柏认得那把剑,他脸上的表情变得相当夸张,手中的刀还狠狠向下压着,嘴中却结巴地喊了起来:“穆……穆……穆书凝!”

穆书凝的目光骤然冷了,他现在心里烧着一团火,无处可泄,无处可发,朝夕相处了这么久,他以为齐因是能当个交心好友的人,可没想到竟是他此生最不愿再见的到的人,现在叶柏就是他唯一的出气筒。

写意被他抛至高空,在他灵力的的催动下,写意高速旋转起来,不断发出音波,魔音灌耳,叶柏修为在金丹巅峰期,还能行动自若,而那个叶柏的手下已经捂住双耳,痛不欲生。

不够,不够。

灵力不够,实力不够,什么都不够,现在的穆书凝,完全打不过叶柏。

叶柏忽然露出顿悟的表情:“你不是穆书凝!他早就死了!你从哪得到他的剑的?你这个冒牌货,看我不杀了你!”

说完,他刀上的力道又加重许多,狠狠朝着穆书凝劈来。

就在此刻,穆书凝疯狂运转起《柳居小抄》,企图让自己体内的灵力运转起来,速度越快越好,越快他便能越畅快,便越能从灵气贫瘠的阮南城这吸走灵气化为己用。

齐因——晏青时此刻默默站在一旁,解了对自己的灵力封印,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灵力输入天地之间,以这种方式相助穆书凝。

穆书凝与叶柏激战正酣,刀剑碰撞的声音清脆刺耳,偶尔灵力相撞,还会引起空气的震颤。

叶柏求生欲极度强烈,他使出浑身解数,他的刀虽重,却不笨,在他的挥舞之下虎虎生风,刀气重重,全部击向穆书凝。穆书凝的剑也很快,剑轻,也敏捷,而且慕时与他极度契合,上面还有写意的琴音在,能给他许多加持。

忽然间,叶柏一转手腕,刀锋相背,以一个穆书凝完全没有想到的方向袭来,强烈的气波引得空气嗡鸣。

这就是叶柏自创刀法的优势所在,它不受禁锢,无法为人预知它下一步会落在哪里。

晏青时在一旁站着,他一直紧紧攥拳,手指甲割伤了手掌,他一直都没动,他知道,他如果出手,恐怕穆书凝心里会对他更加抗拒。

穆书凝堪堪提剑去挡,却只挡住了那一半的气波,剩下的一半霸道袭来,眼看就要击中他。

就在此刻,写意忽然停止旋转,猛地只听一声激昂的拨弦声,琴音骤停,一道气波墙立刻出现在穆书凝身前,两方相撞,爆出金属的嗡鸣与火花。

忽见叶柏嘴角露出个阴森笑容。

写意的盾在强烈气波的的攻击之下轰然尽碎,与此同时,写意发出一道刺耳的声音,穆书凝深吸一口气,提剑格挡,分神出来将写意收回眉心的纹章里。

叶柏讥笑:“魔琴鬼渊也不过如此。”

穆书凝回之以冷笑,下一秒,穆书凝将《柳居小抄》运转到极致,他甚至都能看见自己丹田处的灵力漩涡。

他高举起慕时,刺向叶柏。

叶柏下意识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也横刀去挡。

但穆书凝似乎并不是要直接攻击,他忽然横剑在身前,催发灵力,霎时间,慕时剑身上冒出凛凛火光。

叶柏的脸色终于变了。

穆书凝飞身而前,挥剑而出。

剑风焚扫,天地浴火。

炽火诀——第八式。

一看见这一招,就连晏青时一直平平淡淡的脸色都有些崩裂。

穆书凝现在的这个壳子仅仅是筑基中期的修为,能够用出第八式是天方夜谭。

但是穆书凝他就是做到了。

叶柏脸上惊愕不止,但他也没有被吓得反应不过来,他瞬间提刀去挡,霎时间,火焰撞上刀锋,分流前行,火焰将叶柏吞噬。

炽火诀全修真界只有穆书凝一个人能使出来。

使出这一极招,穆书凝灵力彻底枯竭,境界甚至有倒退的趋势,晏青时心中担忧不已,上前想要去扶穆书凝给他输送灵力,可穆书凝用他仅剩的力气把晏青时的手甩开了。

晏青时站在原地,忽然就有些不知所措。

叶柏那边受火焰焚烧之后,勉强还有一口气在,他用刀撑着地,单膝跪在了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他猛地吐出一口血,嘴角还带着嘲讽的笑:“可以啊,能把我打成这个样子,你是谁啊?让我猜猜,你该不会刚好就是穆书凝那个畜生混蛋吧。”

穆书凝面容冷冷的,身形一个踉跄,提剑就要去刺叶柏。

叶柏忽然开口:“穆书凝啊,你就算回来,也根本改变不了什么,在修真界的历史上,你就是个混蛋。”

第80章:昏迷

“怎么,心虚了?你自认为你是个畜生,现在我把实话说出来了,你心虚了?”

穆书凝打算不理他,提剑就要刺入叶柏心口。

叶柏十分嚣张:“你这么着急杀我灭口,不就是想让我赶紧死吗?免得让更多的人知道你的身份?你还真提醒我了,哎,那边的小兄弟,你知道现在站你旁边的人是谁吗?”

晏青时微微对叶柏的问话做出回应,他掀起眼皮扫一眼叶柏,然后便移开目光,半分都不肯再施舍给他。

晏青时不接他的招,叶柏也不急,他刚要张口,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穆书凝耐心地等着他,他现在也来了兴趣,他倒是要看看他在叶柏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然,当年叶柏那一招血口喷人,怎么就能弄得那么毫无压力?

叶柏吐了一口血出来,他抬头瞪一眼穆书凝,擦干嘴角的血迹,道:“你看不见没关系,我告诉你他的身份。

“你旁边的这个人,他叫穆书凝,是修真界的之耻,当年他残忍杀害同门,不顾念旧情,盗走神器祸世,引发了静穹山派和星枢门之间的不和,我看他百思也难辞其咎。”

穆书凝耸肩一笑,他以为叶柏能说出什么新鲜的东西来,没想到还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穆书凝听了这么多年,早就听烦了,可那些人说竟然还没有说烦。

晏青时一直都在侧着头,不往叶柏那边看。

叶柏冷笑:“穆书凝,你怎么还没死?”

“我为什么要去死?这些事情究竟是真是假,你们心里难道没有数吗?你和楚俞情你们两个到底做了什么,你们自己不清楚吗?”

晏青时站在一旁,双拳紧握,明显在压着怒气。

叶柏冷笑:“那个小兄弟,我再跟你说个恶心的,穆书凝这个人,你知道他怎么样吗?

“他竟然对自己的师尊抱有那种龌龊的心思,你懂是什么心思吗?他的师尊是静穹掌门晏青时,他竟然……他竟然对晏青时有恋慕之情,师徒乱沦,龙阳之爱,这是让全修真界都引以为耻的事情!”

叶柏越说越激动,看着穆书凝的眼神也就越发冰凉和不屑。

“穆书凝,这么说来,你还是功臣,”叶柏仰头看穆书凝,“你的死救了整个修真界,让修真界里的人全都大快人心,你死得这么早救赎了整个皓月大陆!”

看着叶柏这般可笑的说辞,穆书凝的神色十分苍白。自从叶柏开始说他对晏青时的感情之后,他就恨不得割了叶柏的舌头。

穆书凝把长剑架到叶柏的脖子上,冷声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的这条贱命留到现在吗?”

叶柏讥笑:“那我怎么知道?”

穆书凝道:“叶柏,你做的这些事情,到底和星枢门有没有关系?你应该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死你一个倒是无所谓,可如果这件事情牵扯到星枢门与天道众,那可能就会发展成修真界与大殷之间的争端,到那个时候,你就是千古罪人。”

叶柏摇摇晃晃的,勉强直起了身体:“那与我何关?我是罪人那又怎么样?名气能比你还臭吗?”

穆书凝觉得自己所有的耐心都被用光了,叶柏就好像专门要激怒他一样,怎么气人怎么说,就好像呈这些口舌之快能让他得到什么便宜似的。

穆书凝刚要开口把叶柏的话顶回去,可忽然头脑里一阵剧烈晕眩,他眼前一片模糊,全身开始剧痛,痛得他不自禁呼出了声。

晏青时警觉,他立即奔过来,想要去扶已经疼得站不住的穆书凝。

穆书凝眼前天旋地转,全身痛得要命,终于,他口吐鲜血,眼前一抹黑,直接没了意识。

闭眼前,穆书凝扫了一眼叶柏,发现他一脸愣怔。

穆书凝简单算了算,哦,是每三个月就要昏倒三天的日子到了。最近他一直都在帮罗渚查案子,竟然把这码事情给忘了。

晏青时神色惶惶,他看穆书凝吐血之后,心神就开始乱了,他伸手将穆书凝软倒的躯体接住,伸手探了探穆书凝的鼻息,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穆书凝嘴角挂血,双眼紧闭,神色萎靡,一点生命的气息都没有。

晏青时一怔,像是有点没法接受似的,晃了晃穆书凝的身体,依然不见有反应。他猛地转头去看叶柏。

叶柏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刺眼的光,待到白光散去,他看见了晏青时一张满布寒气的脸。

眼中杀气凛然。

明明晏青时就是站在原地,怀中揽着已经没了声息的穆书凝,什么都没做,但叶柏忽然就是怕到死,双腿控制不住地发起颤来。

叶柏连退数步:“别,别杀我!”

******

穆书凝醒来的时候,发现眼前一片漆黑,他第一反应就是晏青时把他给埋了。

当机立断,穆书凝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看看周围情况,刚一动,才感觉出来自己身边还有一个人。

穆书凝拧眉,下意识就要将眼前的人推开,却不料那人禁锢在腰上的手越揽越紧,他吃痛,吸了一口冷气。

这时,他身边的人才发觉他醒了,微微抬起身来,打量着他。

直到现在,穆书凝的眼前才有了光,他这才看清楚是晏青时一直搂着他躺在床上,一开始他之所以看不见光是因为晏青时把他的头摁在自己的胸膛之前。

穆书凝发现是晏青时,第一反应就是把他推开,可刚抬起手来,就被晏青时攥住了。

“别动,你歇着。”

晏青时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穆书凝这也才发现晏青时的眼眶通红,双眼里满是血丝,憔悴不已,脸色十分难看,身上还带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恐怕已经连着几天都没有休息了。

穆书凝眉头拧得更紧,他见自己挣不过晏青时,把身体往后仰了仰,尽自己所能地离晏青时远一点。

晏青时喉结上下滚动一下:“书凝……”

一听见晏青时这么喊自己,穆书凝就烦,他立刻出声打断:“晏掌门,求您喊我大名。”

话音刚落,穆书凝忽然觉得自己另一只手一直和晏青时是十指相扣的姿势,下意识就一股反感上来,他想要把手抽回来,听得晏青时哑声道:“别动。”

穆书凝拧眉,这才察觉晏青时竟然一直在通过那只手给他输送灵力。

穆书凝眉头紧蹙:“谢晏掌门好意,不过我现在并不需要灵力。”

一番话,说得冷漠极了。

晏青时垂下头,仔细探查了穆书凝的身体一番后,才放下心:“你现在并无大碍,那就好,那就好……”

他自言自语着,收了灵力,在即将松开穆书凝的手的时候,大拇指有意无意地摩擦了一下穆书凝的手背。

穆书凝终于逃开了晏青时的禁锢,他立刻坐到了床的另一边去,与晏青时离得远远的。

晏青时嘴唇动了动,神色落寞,却也斟酌着字句,问道:“你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穆书凝沉默,并不愿意多说。

等了许久,晏青时都没有等到回答,他深深地望了一眼穆书凝,然后起身,准备离开。

穆书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觉得晏青时好像在从床边站起来的时候身形踉跄一下。

******

晏青时走后,穆书凝才松了一口气,这次昏迷三天之后,他觉得身体似乎更加轻松了一点,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这次的昏迷着实没有在他的意料之中,而且这么一来,自己的弱点也在晏青时面前暴露了。

穆书凝摩挲着自己被晏青时拉过的那只手的手掌,沉默不语。

晏青时他这一番,到底是什么意思?

晏青时看到了真相,觉得以前那么对他百般不该,百般愧疚,现在想来补偿?

穆书凝微微仰头,可是你若是一开始就把我放在心上,相信我的人品,相信我的人格,坚定地站在我一边去查清真相,事情又怎么会落到今天的田地?

而你现在摆出的这副面孔,是我过去求之不得,现在却弃之敝履的。

往事,哪有可回头一说。

穆书凝心里正想着事情,门忽然被大力推开,罗渚风风火火地走进来,恨不得一步迈到穆书凝面前,喘着气,问道:“我说你,你怎么样?”

穆书凝摇摇头:“我没事。”

“你没事晏掌门他怎么跟死了老……死了亲人一样。”

穆书凝猝然抬头:“老什么?”

罗渚疯狂摇头:“没事没事,你都不知道你晕的这三天晏掌门有多可怕,一双眼睛红得跟要吃人一样,要是有别人过来估计都得怀疑他走火入魔了。”

穆书凝低头不语。

“主要是你太玄乎了,你这一晕就跟死了一样,谁看见不得吓一跳。”

“你没跟他说清楚?”

“我说了啊,我能不说吗?主要是我回来的时候也晚了,我把那俩人捉拿归案之后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我跟安王他回来就已经是晚上,你猜我回客栈之后,晏掌门他在干什么?”

穆书凝疑惑抬头。

“你绝对猜不到。”

“他想把我埋了?”

“哪能,他恨不得把你绑自己身上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把你埋了。”

穆书凝道:“那你别说了,我不太想听。”

罗渚觉得自己不说不行:“晏掌门,他,他哭了……”

第81章:相谈

穆书凝目光凉凉地转头看他。

“我刚一回来,想去找你,进屋之后我就看见晏掌门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的,我还以为干嘛呢,叫他他也不理我们,我凑过去一看才看见他抱着你,垂着头,不说或也不动,把我俩都吓懵了……

“我眼看着晏掌门就一条眼泪从眼角那滴下来,真的,你都不知道我有害怕。

“我还纳闷怎么晏掌门在这,还是安王殿下告诉我齐因就是晏掌门幻化的,我真的……没话可说了……”

穆书凝忽然觉得心像是裂开个口子,不疼,他早就麻木了。

罗渚叹气:“你说你们师徒两个,唉,我也没亲身经历当年你的那个事,我总觉得晏掌门他也不容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就是你父亲,我就觉得哪有父亲不偏向自己儿子的,我就觉着吧,当年那件事情,晏掌门他是不得已而为之……”

穆书凝忽然站起身,声音冷下来:“你不必多言。”

罗渚一见穆书凝听不进去,他忙打住:“行行行,我不说我不说,你快坐下,你刚醒过来身体还虚着,我跟你说说那个叶柏的事。”

穆书凝这才重新坐下,只是脸色要比刚才难看上一些。

“你说你这个晕吧,晕得也算是寸,你再晚一会晕都不见得有这么好的效果,晏掌门还以为你是被叶柏那个畜生给气得,气得怒火攻心……啧。”

穆书凝抬头看他。

“你是没看见叶柏那个惨哟,”罗渚道,“我还没来得及跟晏掌门说你没死,晏掌门他自己动手,把叶柏给整的,真的,我的形容不夸张,叶柏他真的是全身上下都没一块好皮好肉了。

“然后晏掌门亲自把他送去的天道众,还给他留了一口气,准备日后再解决他,说是要示众。”

穆书凝没说话,静静听着罗渚说。

“我看这不是事啊,就在客栈等着晏掌门回来,可叫我一阵好等,终于等回来了晏掌门,跟他说了你是因为修炼的心法的缘故才会昏迷,三天之后就会醒来。”

穆书凝道:“然后呢?”

“然后,晏掌门他不信啊,他知道你性命没有问题了,我就说让你自己醒来就行,晏掌门非要……抱着你……给你……输灵力。

“这两天,从天道众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在守着你……”

说道这,罗渚有些不好意思。

“书凝啊,我看晏掌门他不是对你无意啊,你们两个有什么误会最好全都说明白了……”

“罗渚!”

“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

见穆书凝终于冷静下来,罗渚问道:“那以后你有什么打算,还去大殷吗?”

穆书凝:“去,当然要去,我大仇未报,怎么可能那么轻易放过百里晋杨。”

罗渚叹气:“行,那我跟你一起,正好殿下他也要回去,我们两个跟着他,他的安全也有个保障。”

穆书凝道:“不急,你先护送安王殿下回大殷也无妨,我要去一趟天道众,亲自解决叶柏。”

罗渚想了想,觉得放穆书凝自己一个人去天道众也不安全,他自顾自就做了决定:“别啊,反正安王殿下他也不急着回大殷,不如我们两个先跟你去天道众一趟,顺路看看叶柏那个混球的最后下场,哼,他活该没有好结果。”

穆书凝微微勾着嘴角:“你最好还是先跟安王殿下通过气再跟我说吧。”

罗渚一下子就蔫了:“唉。”

百里寄越此刻坐在大厅,他老远就看见晏青时从楼上下来,神色不宁,心不在焉。

他想出声叫住晏青时,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在他的印象里,秦昱行这个徒弟也是他最近这些年才收的,感情应该没有那么深厚,而且秦昱行天赋不佳,更不应该受晏青时如此器重。

百里寄越心里想的多,而且越想越不对劲。

可百里寄越话音都到了嗓子眼,他一看见晏青时那不再似平日沉稳的步伐,话音一下子就被吞了回去。

他犹豫的这个空当,晏青时已经走到了大门口,应该是有事情要做,出去了。

看着晏青时那抹孤寂落寞的身影,他的心仿佛忽然被击中一样,他莫名觉得这个孤寂的背影熟悉极了。

绝非眼前所见,就好像很多年之前他就见过这抹身影,根植在他的记忆里,在这种特定的场合被唤醒,来得猛烈。

百里寄越仔细回忆,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到底是在哪?”百里寄越拧紧眉头,他明知不会有结果,因为这次阮南城相聚才是他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天道众统领,修真第一门派掌门晏青时。

******

晏青时的身份暴露之后,穆书凝的话明显就变少了。慕时被晏青时仔细擦拭干净放在柜上,穆书凝一眼都没再望过去过。

他现在心里更加在意的是他无意间用出来的炽火诀第八式。

上一世,他都在第八式上卡了许多年,不管怎样都难以突破,更何况那时他的灵力充沛,修为更是在元婴的境界,他尝试了许多种方法都无法彻底领悟,他一度认为自己也就止步于此。可这一次,明明灵力极度匮乏,境界也是与之前有云泥之别,虽然有写意加持,但那也是杯水车薪。

到底是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他那时候极度愤怒的心境?还是因为……慕时剑?

一想到慕时,穆书凝心头就浮起一阵烦躁之感,连带着晏青时一块,卡在心里不上不下的位置,着实难受。

晏青时他不在静穹山上安安心心当他的掌门,下山来干什么?难怪之前他都觉得齐因所说一切都太过巧合,结果竟真的是有心人一手促成。

穆书凝现在只想把慕时剑隔着窗户扔出去。

罗渚是除了当事人之外唯一知道这其中猫腻的人了,等到入了夜,罗渚也不敢再厚着脸皮与穆书凝一屋,他直接把机会让给了晏青时,也不敢自作主张再替晏青时预订房间,于是他自己……去预订了一间空房,然后,跟百里寄越一人一间。

晏青时到深夜才回来,披着满身清冷凛冽的凉气,推门进屋。

穆书凝听见动静,轻轻一掀眼皮,看见来人,复又垂眸,继续修炼。

晏青时站在门口那里有些不知所措,他头一次有这种全身无力的感觉,那种万物不在他掌控之中的感觉,让他不安。

晏青时开口:“我还留了叶柏一口气,到时候你若想了结你们之前的恩怨,去天道众直接报你的名字便可,我已全都吩咐好。”

穆书凝:“多谢。”

穆书凝对晏青时相当见外,似乎昔日二人那些过往,在他的心里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晏青时忽道:“你在恨我。”

“我怎么敢。”

晏青时深吸一口气:“书凝,你听我说,我们两个好好谈一谈,好吗?”

穆书凝现在心里已经开始骂上罗渚了。

此刻跑进百里寄越屋子里趴在墙角偷听的罗渚狠狠打了个大喷嚏。

穆书凝道:“晏掌门位高权重,说一不二,自然是您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哪敢对您说上一句反驳之词。”

晏青时叹息:“你故意说出这种话来,是在激怒我?”

穆书凝:“不敢。”

“书凝,我等了你三十多年。”

“其实……有些话不必翻来覆去地说,我现在就恨我最开始怎么就没直接死在静穹山的后山上,省的后来又闹出了这么多麻烦事。”

晏青时:“楚俞情死了,得到他该得到的惩罚,叶柏也在天道众奄奄一息,你若是那个时候就死了,又该怎么来报仇?”

穆书凝道:“晏掌门,报仇确实是在我的计划之中,但也不是我的全部,我现在已经想通了,我只该为自己而活,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个短命的,如果秦昱行回来,我就把这个身体给他,又活了这么久,就是我赚的。”

这话说完,他露出抹苦笑,眼里带着些冷光。

晏青时闭了一下眼睛,他知道现在光凭他们两个之间这种关系,绝不可能和穆书凝说通,他沉默一瞬,转了话锋道:“书凝,你的身体……”

穆书凝抢白道:“这就不劳晏掌门费心了,我的身体我自己心里有数,晏掌门日理万机,就不要在这种小事上面费精神了。”

晏青时拧眉:“书凝,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

“现在我只想让你好好的,只想让你……平安。”

穆书凝没再说话,也破天荒地没有话里带刺,他颔首:“那就多谢晏掌门了。”

穆书凝的话音换来了晏青时的一声叹息。

再也听不到说话的声音,只听见了一声门响,应该是晏青时离开了。

罗渚颇为哀伤地直起腰来,转头正好看见百里寄越挂满戏谑的眼神。

罗渚有点脸红:“殿下。”

百里寄越眼中带笑:“听见什么了?”

罗渚连忙否认:“不不不,我什么都没听见。”

百里寄越嗤了一声:“但说无妨,我也有点好奇。”

罗渚憋红了脸,知道绝对不能说。

百里寄越道:“不过有一点,我倒是有些好奇,为何晏掌门会对秦昱行这般上心?=

“我听闻,秦昱行好像并不是很受晏掌门的重视。”

罗渚一怔,看着百里寄越严肃的表情,低声道:“谁……谁说小昱行他不受重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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