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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松手啊(修真)下——注射成型

第82章:往事

百里寄越问道:“可我听闻秦昱行他天赋不佳,在静穹山派里似乎也过得不是很好……”

罗渚在犹豫,犹豫该不该把话跟百里寄越说明白。说明白了怕穆书凝不满,可不说明白的话,百里寄越那边显然又不好糊弄过去,最终,罗渚心中的天平彻底向百里寄越这边倾斜。

“殿下,我要跟你说一件事,关于秦昱行的,我句句是真,你别太惊讶,如果你觉得接受不了,难以相信,也别到处去说,他应该是不太想让过多的人知道。”

百里寄越早就猜到秦昱行和晏青时之间有隐情,他打算日后慢慢看破,只是没想到罗渚竟然这么痛快就准备说出来。

百里寄越笑笑:“好,我让它烂在我心里。”

罗渚吸一口气,想着该从哪里开口。

“殿下,你认识穆书凝吗?”

百里寄越眉头一挑:“认识,当年这个人曾在大殷当国师。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罗渚斟酌一会语气,好不让自己显得那么骄傲:“秦昱行,他……就是穆书凝。”自己的好友就是昔日名动皓月的天才,仔细想想还怪激动的。

得知真相的百里寄越并没有太过惊诧,他看见晏青时对秦昱行的态度就往这边猜了两分,只不过他觉得此种可能太过渺茫,便没往这边细想,结果,他认为最不可能的竟然就是真相。

罗渚见百里寄越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诧异,他问道:“殿下,你早就知道了?”

百里寄越摇头:“不,只是最开始曾往这边有过猜测,但我觉得太过离谱,就没往下深想。”

罗渚是个一旦打开话匣子就很难关上了的人,他又见百里寄越对穆书凝稍微有些兴趣,就把这些年来发生的事情全都给百里寄越讲了一遍。

他讲着讲着,已是凌晨,罗渚他身为修真之人不会感到精神上的疲惫,但百里寄越是个凡人,他明显在认真听着罗渚的话,但有些精神不济,眼底下有一小块不甚明显的青黑。

但百里寄越好像一点都不觉得累似的,他托腮定定地望着罗渚,认真又专注。

罗渚讲得口干舌燥,从桌上端起杯子喝水的时候他轻飘飘地往百里寄越那边瞥了一眼,结果这一瞥,把他给吓得不轻。

百里寄越坐在他的对面,眼中含笑看他,满目的纵容几乎要化为实质。

罗渚被吓了一跳:“殿,殿下?”

百里寄越没表现出来什么其他的情绪,脸上明显有些不对的表情也没有收起来,只是问道:“然后呢?你说你在太虚秘境里与秦昱行相遇……”

罗渚立即回神,他也顾不得被安王盯了这么久意思意思害羞一下,清了清嗓继续说:“那时候书凝他真是惨……”

百里寄越含笑看他,满眼皆是无可奈何。

******

第二日清早,穆书凝醒得最早,洗漱完毕之后直接下楼,等着罗渚和安王他们。

昨晚晏青时与他谈完就直接离开,也不知是去哪里过的夜。

想到这,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现在有点看不懂晏青时在干什么。昨天晏青时和他谈的那些,也都是晏青时说过无数次的,他心知肚明的事情,而昨天他那么说,确实是有与晏青时赌气的成分。可后来仔细想想,又觉得实在是没有必要。

太阳离了谁升不起来?晏青时那么身份显赫的人,想要什么样的徒弟没有,怎么可能会把注意力一直放在自己身上,现在也是晏青时他刚知道真相,心里还有愧疚感在作祟,才会这般在意他,等时间长了,晏青时把自己忘掉,也就好了。

穆书凝在心里这么劝着自己,企图催眠一颗蠢蠢欲动有死灰复燃的前兆的心。

没过多久,罗渚和百里寄越也下来,让穆书凝吓一大跳的是,百里寄越一看到他,就先作了个揖:“国师大人。”

穆书凝:“……”随后他满眼谴责地看向罗渚。

罗渚心虚,不敢抬头看他。

百里寄越这么一喊,就证明他什么都知道了,穆书凝拧眉:“殿下,你不必这样,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而且‘穆书凝’这个人已经死去,现在我作为‘秦昱行’,也希望能有一个崭新的开始。”

百里寄越笑笑:“你说的对,是我无礼了,我给你赔罪。”

身份被点破,穆书凝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百里寄越他毕竟是王室的人,当年直接害死他的还是百里寄越的王兄——百里晋杨。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已经不是穆书凝装作不在意就不存在的。

百里寄越忽道:“你不必多想,对于皇兄随意听信谗言之事我也极度反感,而且在那之前,我就已经和皇兄他不是一条战线上的人了,这一点昱行你不必担心,我巴不得有人把我皇兄从那个王位上拽下来。”

这话一出,罗渚神色相当紧张,他先是迅速地捂住百里寄越的嘴,然后警惕环视四周,确定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之后才松开,愠怒:“殿下,你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种话来?万一被有心人听见那该怎么办?”

百里寄越笑笑,转头温和地看着罗渚:“那倒无妨,谁不知道安王与殷王已经闹翻了?现在谁都知道安王时时刻刻都在想着谋权篡位,就是缺那一股东风罢了。”

这次轮到穆书凝诧异不已:“安王你这是?”

现在大殷的情况他不太了解,当年也仅仅是按着先帝遗诏,把这偌大江山捧到太子百里晋杨面前,对百里寄越几乎没有什么关注,后来他死的时候也是满心的怨恨,而且之前他的权力早已被听信楚俞情谗言的百里晋杨给架空,终日恨恨,更是不知这两兄弟之间竟有了如此隔阂。

百里寄越忽然朝着穆书凝狡黠一笑:“我听闻一个说法,敌人的敌人,那就是盟友。不知这句话,昱行你可承认?”

穆书凝自然明白百里寄越在说什么,不过是要他一个承诺,日后一旦百里寄越真的被百里晋杨逼到无路可退,他要挺身而出,站在百里寄越这一边。

穆书凝笑:“单凭这次共同查案,我与殿下其实就已经是盟友了。”

百里寄越微微一笑。

三人吃过早饭,依着穆书凝的要求前往天道众亲手了结叶柏的性命。

付完房钱之后,百里寄越吩咐护卫驾一辆马车过来,等穆书凝与罗渚看到那辆马车之后,有些惊讶。

那马车相当奢华,金丝轿顶,车厢是上好的黑楠木,镶金嵌玉,丝绸飘窗,生怕有人不知道这马车里面坐的人非富即贵似的。

罗渚愣了:“殿下,你……”奢靡风气要不得。

百里寄越笑了:“我知道你们偏爱朴素些的,可这辆马车是我那好皇兄给我安排的,恐怕别人不知道里面坐着的是当今安王,不打劫似的。”

罗渚这才明白其中缘由,叹气。

百里寄越道:“先将就一下吧,所幸这边离天道众不远,用不了多久的路程。”

罗渚和穆书凝二人都没忍住,一齐笑了出来。

这哪是将就,如果这也是将就的话,那还真是“痛苦”极了。

三人正说笑着,忽见晏青时从不远处走来。

穆书凝的眼睛被光刺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皱紧眉头。

晏青时玄衣轻飘,目光冷冽,阳光洒落到他身上,把他一张侧脸的线条打磨得更加锋利,俊美无俦。

晏青时一步一步走来,步伐沉稳,他的目光一直锁住穆书凝,若是有不明白的状况的,恐怕还会以为晏青时这是来寻仇的。

罗渚怕情况尴尬,喊道:“晏掌门。”

晏青时在距离三人三大步距离的地方站定,微微朝罗渚颔首,紧接着,他就看向穆书凝,开口:“要去哪?”

穆书凝抿唇:“去天道众。”

晏青时颔首,抬脚要往前迈步,似是想与他们同行。

穆书凝有点不太自在,他微微后退一步,而晏青时注意到穆书凝的小动作,他立即就停了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穆书凝不瞎,他自然也看见了晏青时的动作,登时,这一颗心就揪了起来,有点空。

就在此刻,百里寄越就像忽然被雷劈中过了电一样,多年之前原本已经褪色无处可寻的记忆忽然就鲜明了起来。

他甚至不愿多等,直接向晏青时求证:“晏掌门,多年之前,大殷祭典的那次,你是不是在?”

晏青时抬头看他,一双冰冷的瞳仁里稍许见了些温度。

百里寄越察言观色的本事是一流,见晏青时这种脸色,他也就知道得八九不离十了。

连续纠缠他几天的那个落寞背影,他也找到了答案。

而穆书凝在一旁,一听到百里寄越说祭典,他的脸色轰的一下就发生变化,脸颊发红充血,甚至还带上了点羞恼和不堪回首。

罗渚看这三人打哑谜似的表情,更是不解:“什么祭典?那时候我出生了吗?殿下,怎么回事,你给我说说?”

穆书凝虽然不知道百里寄越无缘无故为什么要提这件事情,还是询问晏青时,他只知道祭典那次是他的黑历史,如果可以的话,他他一辈子都不要回忆。

百里寄越笑了笑,对罗渚道:“好,我给你讲……”

穆书凝刚要制止,晏青时却先他开口:“殿下,先上车赶路吧。”

百里寄越挑眉。

第83章:祭天之舞

穆书凝也巴不得百里寄越一句话都不要说,他动作最快,嗖一声钻上了马车。

恐怕这是他身份暴露之后第一次这么真心实意地听晏青时的话了。

百里寄越耸肩,朝罗渚示意自己无能为力。

******

大概是在穆书凝身死之前的六七年。那时候楚俞情还未下山历练,还未掺和到穆书凝和百里晋杨这对君臣关系之中,穆书凝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大人。

在那个时候,百里寄越和百里晋杨之间的矛盾还没有那么深,兄弟两个在众臣面前还是敦睦友爱的。

那一年,恰逢大殷十年一度的祭天大典,而历史上,大殷从未有过国师这一要职,因此穆书凝注定是要在这个大典上抛头露面。

祭典将持续三天,在第一天有花车游行,绕城六周,祈风调雨顺,然后便有穆书凝在祭坛上舞祭天之舞,祈上苍保佑,最后有天子祝词,祈国泰民安。

这场祭典声势极为浩大,光是花车就足足从王宫门口排到了长明大街的尽头。长明大街是瀛洲的主干道,把整个瀛洲城一分为二,中轴对称,王宫则在长明大街的另一端上,有一条轴线将王宫分为两半,与长明大街重合。

花车全由纯金打造,上面摆满常开不败的鲜花,芬芳四溢。在花车上站着诸多面相,有诸天神佛,还有冥界恶鬼,有金光满面慈眉善目,也有青面獠牙凶恶之相,不过结果无一不是神佛一方击败恶鬼一方,每当恶鬼相浮夸地表示自己已死之时,街边的百姓们就全都喝彩叫好。是为正义战胜邪恶。

每一辆花车前面都要配一对童男童女撒花瓣开路,寓意圣洁虔诚。

光是花车游行就要游行一整天,如果有的时候有个过程耽搁了,可能还要游行到第二天一早。

假如真的这个游行没有走完,就算耽误第二天的仪式都不能少绕一圈,因为这要走几圈,要表演什么节目,都是固定了的,如果稍有纰漏,被天上的神仙看了去,是要降罪的。

这次的祭天游行还算顺利,午夜之前便结束。

接下来最值得期待的,就是国师大人的祭天之舞了。

在民间也早有传说这国师大人有着天仙一般的容貌,且身散异香,长生不老,盛传当年他来到大殷的时候天边忽现七彩祥云,当朝天子百里晋杨亲自将国师大人引下的黄金车。

这么一来,那些民间话本就有的写了。

穆书凝曾经草草翻看过几眼,被里面的内容给震住了。

里面全都是国师大人和天子的风月事爱情故事,凄美梦幻,甚至还有说国师大人实际上是女扮男装……

穆书凝被这话本气笑:“胡扯!”

单从这话本上就能看出来民间对这国师大人是抱有多么美好的幻想。因此祭典第二天的祭天之舞,定是人满为患。

第二天吉时一到,穆书凝往祭台正中央一站,台下鸦雀无声。今天是个大好的天气,烈日璀璨无边,晴空无云,祭台有拢光和聚音的效果,一般做这种设计就是为了营造出一种假象,就好像站在祭台中央的人可与天道相连,为天选之人。

此刻穆书凝安静垂眸站立在祭台中央,光芒凝聚他身,就好像天地之间,只有他这么一个神仙一样的人物。

穆书凝颔首,又抬目四望,面容沉肃,他脸颊上画着的的烈红蟠龙图腾光芒更甚,衬得他容貌艳丽,带着与往日不同的妖冶。

穆书凝身着洁白羽衣,白得像是初冬的一捧新雪。在大殷境内有一种通体雪白的华灵鸟,唯喙尖处一点鲜红,自古以来大殷之人就把这种华灵鸟视为祥瑞之兆,吉祥之征。而穆书凝身上的这件羽衣,则采用九百九十九只华灵鸟重重羽毛下最嫩最柔软的那几支,配以天蚕丝由王宫里最仔细的绣娘缝制而成。

寓意圣洁、祥瑞。

祭台下面的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惊扰了祭台上面的仙人。

穆书凝双手缓缓抬起,环拢在身前,宽袖遮住面颊,朝祭台下面的人微微鞠躬。

就这么一个动作,不知让多少人惊为天人,多年之后,这一幕都在这些人的脑海里久久难以消散。

清脆摇铃一响,穆书凝忽地挺身,迈步踏开祭天之舞的第一步。

下面的人全都不敢眨眼睛,生怕错过穆书凝的任何一个动作。

白象征纯洁神圣,穆书凝放眼四望,嘴角挂起一抹不明显的讥笑。

在那些人心目上高高在上,跳着神圣祭天之舞的国师大人,有谁会想到他其实是个从骨子里就肮脏得不行的戴罪之人呢?

他胸口的那个象征罪孽的蟒蛇吞月的罪印,已经彻底溶入他的骨血,染脏了他的皮囊,污染了他的肉体。

百里寄越被一些事情耽搁住,来得晚些,等他来看这祭天之舞的时候,穆书凝已经做完了最后一个动作,准备离开祭台。

百里寄越心中有些惋惜,正要遗憾离开,忽见一人径直从人群之中走出来。

那人个子极高,脸上带着一副金质面具,他不说话,不动作,仅仅是一步一步走着路,都让人觉得他气场极强,绝非善类。

百里寄越那时尚还年轻,只觉得那人冲他走来,让他的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他正想做些什么来缓解自己的尴尬,那人正好与他擦肩而过。

百里寄越下意识回头用目光去追那人,一眼就瞧见了那人的落寞背影。

他逆光而行,金色的利芒擦着他的身体过去,百里寄越莫名觉得,那个人现在十分孤独。

明明这里有这么多人,他却无一人交往,无一人对话,仿佛这个世界,也只有他一人。

他被抛弃了。

那人越走越远,百里寄越淡笑一声,他不是刻意,但那人的背影却带给了他深刻的冲击。

这人便是晏青时。

晏青时他看完祭天之舞,见到了心中思念太久的人,本该回到静穹山去,去做自己该做的事了,可他心中翻涌起一股浓烈的抵触情绪。

他不想走,他还想多见见穆书凝。

晏青时以为穆书凝犯下那种大错,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会自然而然地就忘了这个罪孽满身的人,自己身为他的师尊,惋惜也好,失望也罢,总归也会消散的。可他没有想到,这种情感不但没有随时间消逝,反而愈演愈烈,他出乎自己意料地对穆书凝念念不忘。

他勘破天道,却看不太清自己的心。

迟至多年之后,晏青时忽然开窍,这么多年没放下来的,没有勘破的,不过是那一味红尘之中在人心里滋长最盛的情念之欲。

晏青时迎着光,却暖不了他半分。

当他终于肯走入凡俗,他触摸到的,只有剧痛。

******

百里寄越望向明显陷入回忆之中的晏青时,轻咳一声。

晏青时立刻回神,发现马车已经在路上缓缓行驶了起来。

马车内的空间相当大,坐垫和靠背都是柔软雪白的兔毛,白得像是天边的云。穆书凝此刻坐在离晏青时最远的位置,手里捧着一个玉简在读。

罗渚坐在穆书凝旁边,两人时不时交流一番,晏青时侧目,发现百里寄越坐在自己对面,正望着自己。

“安王殿下有什么事吗?”

百里寄越摇头:“没事,我就是忽然想起来那次祭典的事情了。”

晏青时看着他。

百里寄越道:“晏掌门,我只跟你说,他们两个听不见,当年,那个看完祭天之舞就走了的,脸上戴黄金面具的人,是不是你?”

晏青时的眸光忽然变得极有压迫感,凛冽寒凉如刀削一般,带着强烈的震慑力,企图让百里寄越闭嘴。

如果是九年前,百里寄越可能会真的被晏青时震慑住,可现在,不一样了。

百里寄越笑笑:“那就是了,晏掌门,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你还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

“或者说,你怕他知道?”

晏青时看他一眼,偏头到另一边去,闭目养神了。

百里寄越轻声笑笑,觉得晏青时这样也是在情理之中。真正放在心上的人,便是越发地小心翼翼去对待,生怕自己哪里做的事情惹到他反感,然后两人渐行渐远。

晏青时现在,就是这样。百里寄越是个明白人,他看得清楚。

马车上相当舒适,穆书凝看了一会玉简就觉得眼皮睁不开,他用手揉着眼,问罗渚道:“罗渚,你还看吗?”

罗渚忙接过玉简,道:“给我吧,我再看一会,你困吗,困了先睡吧。”

穆书凝正有此意,他把玉简递到罗渚手中,心中没有多想,一歪头就靠着靠背睡了。

他是真的累极,没过一会呼吸就变得绵长起来。而在一旁闭目养神的晏青时忽然就睁开了眼。

百里寄越一脸了然的模样,他朝罗渚招手:“小渚,过来。”

罗渚看看穆书凝,又看看晏青时,恍然大悟,立刻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往百里寄越那边挪。

晏青时眼中带有警告意味地朝那两人瞥去一眼。

罗渚眨巴眨巴眼睛,道:“晏掌门,您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半个字,书凝睡着的这会,您想干嘛就干嘛……”

“咳!”百里寄越忽然严厉地咳嗽一声。

罗渚立即噤声,又往百里寄越那边蹭了蹭。

越说越错,多说多措,现在最聪明的选择就是当聋子当瞎子然后到外面再当哑巴。

晏青时不再管那两人,他朝穆书凝那边走去,把穆书凝往下垂着的头轻轻推到自己肩膀上,好让他睡着不是那么难受。

此刻,不管晏青时再多想掩饰,多想藏着掖着,都藏不住了。

晏青时,他就是喜欢穆书凝,喜欢这个比自己小了数百年,曾经还有师徒之情的晚辈。

第84章:静室

从阮南出发,去天道众,乘百里寄越的这辆马车,只需要四天左右。

如果路上耽误的时间多了一点,最多也不会超过七天。

一行四人本来就不着急,赶路赶得悠悠闲闲,四人在马车上坐累了,就会停车,找个干净防风的地方过夜。

半路上罗渚闲得无聊,偏偏又遇上三个不爱说话的同伴,他都快被憋死,抓耳挠腮的,缠着穆书凝跟他说话。

穆书凝无可奈何,他本想趁着赶路这段时间多修炼修炼,他在筑基中期这一阶已经卡了太久,如果不抓紧修炼,单凭这具身体的天资,到辟谷期他恐怕都要是个风烛残年的老爷爷了。

可惜罗渚并不知道穆书凝心中所想,他非缠着穆书凝跟他说话。

穆书凝索性睁开眼,一脸认命的表情:“怎么了?”

罗渚见终于有人理自己,他兴高采烈:“书凝啊,你想不想知道叶柏什么模样了啊?”

一听这话,本来闭目养神的晏青时眼皮掀开一条缝。

穆书凝讶异:“在叶柏的罪行公开之前,你可以泄露给别人?”

罗渚笑嘻嘻:“没事,你不是当事人嘛,再说了,我就跟你说说,还有,这哪叫泄露,而且晏掌门不还在这呢,要是不许我说,晏掌门早就拦我了……”

说完,他又看向晏青时:“是不是,晏掌门?”

晏青时本来眼睛掀开的那一条小缝又闭了回去,他把头偏到一边去,不过问,不出声,算是默认。

罗渚又笑嘻嘻地转回头来,看着穆书凝,一脸都是“你看吧,晏掌门都不管我”的表情。

穆书凝拿他没辙,靠在车厢壁上,放松了一直绷着的身体,道:“那你给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吧,也好过我最后才了解,要他命的时候都要不明白。”

罗渚来了精神,打开话匣子,认认真真地从头开始给穆书凝捋了起来。

原来叶柏自创刀法,走火入魔,威力虽然大,但对身体的损伤特别剧烈,叶柏又是个贪图名利的人,他因这自创刀法闻名修真界,根本不可能狠得下心废了这套刀法,还是祸世降世之后那次静穹举办的会武大赛让叶柏跟楚俞情这俩勾搭上了。

楚俞情早有心除掉穆书凝,而叶柏又将穆书凝视为他追名逐利这条道路上的绊脚石,都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对穆书凝除之而后快。

两人一拍即合,定下计划:楚俞情给他提供压制心魔的药物,助他成名,叶柏则要帮助楚俞情栽赃穆书凝。

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后来穆书凝身死,两人仍旧狼狈为奸。

心术不正的人难以在修真这条路上走太远,尤其是楚俞情,他修的还是需有宽广胸怀的《振华录》,楚俞情的修炼状况可想而知。一时间,他们二人的修为都难有长进。

修为到了他们这种地步,想要有长进只有两条路,一是实打实靠过人的天赋稳扎稳打地升阶修炼,另外一种便是靠不计其数的灵丹灵药堆修为。

他们的心思不在这里,靠第一条路自是再难有长进,于是他们就把目光投向了凡俗这块肥肉上。

凡俗世间的人对得道飞升有一种旁人无法想象到的憧憬,他们极度羡慕修真者能够长生不老,进而每个人都恨不得削尖了脑袋往修真界里挤。

聪明全都没用上正地方的楚俞情和叶柏二人发现了商机。

随便拿本不值钱的心法糊弄糊弄那群凡人,到时候不就有大把大把的银子了?

他们两个这算盘打得好,钱确实也挣了不少。

叶柏行事极为缜密,这几年来,一直都没有露出马脚。

可终究还是引来了天道众的注意。

直到后来,楚俞情身死,没有人再给叶柏提供压制心魔的药物,而此刻天道众又对叶柏穷追猛打,叶柏不得不暂时放弃倒卖修真书籍的勾当,找个地方藏起来,毕竟还是保命要紧。

这么一来,叶柏一边有心魔的干扰,另一边没有灵药来维持修为,他的境界竟然有隐隐倒退的趋势。

叶柏怎会甘心自己好不容易上来的修为又退回去,他正郁结着,想找机会出去再捞一笔。

正好,穆书凝他们在大槐树下面吹响骨哨,叶柏循声而出。

罗渚讲完,这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就跟穆书凝心中所想八九不离十。

百里寄越在一旁安静听着,时不时地望一眼晏青时,在他的印象里,晏青时好像就是因为楚俞情和叶柏对穆书凝的陷害,他错信了人,最后才一剑将穆书凝斩杀,一条活路都没给穆书凝留。

也不知现在晏青时听到罗渚这么说,心里在想什么。

穆书凝有疑惑便直接向罗渚问出来:“那这件事情到底和星枢门有没有关系?”

罗渚道:“就目前的线索来看,是没有的,星枢门对此事完全不知情,这全是楚俞情和叶柏他们俩暗地里联手策划,跟静穹山派和星枢门都没有关系。”

穆书凝听完才真正放下心来,觉得这件事情只要不掺上四大门派,一切都好办。

******

三天后,马车在天道众的入口处缓缓停下。

穆书凝和百里寄越都不曾见过天道众的正门,穆书凝是因为以前来天道众的时候都是直接坐灵船飞到祭天广场上,而百里寄越则是因为以前没有来过。

天道众作为修真界的最高管事机构,整体修建得极为恢弘大气。

入口处是三十六道天柱,一柱一门,直入苍穹,抬眼看不到尽头,每一个到达此地的人都会在心中升起一种崇敬与敬畏。每一根天柱上都被下了禁制,若是有妖魔来则能被立即识破,强大的灵力会将他们逼出原型,同时施以禁锢,因此,若是不速之客,光是第一道门他们就进不去。

普通人或者是天道众的成员进来则不会有任何影响,走过天柱旁边时,因天柱灵气浓郁,裹挟着屹立千年不倒的浩瀚灵力与天道之力,或许还会让修者瞬间领悟,心境发生改变,从而突破瓶颈。

因此,走入天道众不仅仅是走过三十六道天门这么简单,它更像是一个仪式。

晏青时率先走入第一道天门,为众人领路。

由天道众统领亲自领路,这份待遇,一生恐怕也就只有这一次了。

天门一阶比一阶高,他们踏上最后一阶回头望去,来时的路、山水几乎全都能收纳眼底。

罗渚一边看一边惊叹,越发觉得自己即将成为天道众的一员是一件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再往前,便是一个大广场,大广场的最后方,则是天道众的议事堂,议事堂是天道众最为核心的建筑,呈半圆形的构造,平时天道众的会议或是天道众成员的工作都在这里面。

站在刚踏上大广场的这级台阶上,举目四望,从议事堂的一端看到另一端,几乎需要整个头转一百八十度。

而在议事堂这座建筑外围的圆心处,安安静静地漂浮着一本淡金色的书。

那书极为巨大,光是一页立起来就足足有一个成年男子那般高。

“是生死录,”晏青时言简意赅,解释道。

穆书凝一听这话,立即收回自己打量着生死录的目光,有些气恼。

晏青时先差人去给他们安排住所,自己则脚步都没有停下,直奔议事堂。

三人由一个小童领着来到一座寂静的小宅院,宅院周围有翠竹环绕,静谧幽深。

百里寄越失笑:“不曾想到,天道众里竟然还有这种去处。”

罗渚也是满脸惊奇:“我也是第一次见。”

穆书凝站在门口,脸色漠然,什么都看不出来。

把宅子周围那一圈竹子给去了,他莫名觉得这个宅院的构造,与他还未被驱逐出静穹山的时候万剑峰上那座他住着的宅子有点像。就是后来被晏青时改成书房的那一间。

罗渚看着穆书凝脸色沉下来,疑惑问道:“怎么不进去?”

穆书凝忽然回神,碍着有百里寄越在这,他不该在意太多。

他道:“没什么,刚才就是有点走神,进去吧。”

罗渚才不信穆书凝这套说辞,他扁扁嘴,打算日后有机会再找穆书凝问清楚。

进到里面之后,穆书凝的脸色比之前还要沉郁。屋子里面所有的摆设,都完美地复制了当年他的那间屋子。

这个宅院出自谁的手笔,轻易便能得知。按照晏青时的权力,在天道众里找一块没人用空闲着的地,盖一座房子,轻而易举。

穆书凝气不过的,便是晏青时这般态度。

亡羊补牢,为时已晚,晏青时如果真的有心,就不会在多年之前对他那么狠。

那一剑,是穆书凝这辈子都消弭不了的剧痛。

罗渚看着穆书凝的脸色,多少也能把穆书凝心里想的猜到一些,他轻叹一口气,拽了拽穆书凝的衣角。

穆书凝抬头,冲他一笑,示意自己没事。

百里寄越看出来罗渚对穆书凝有话要说,他随意找了个借口:“我出去透透气,顺路好好参观一下天道众。”

罗渚有些担忧:“殿下你自己一个人行吗?”

百里寄越道:“我自己可以,不走远,很快就回来。”

罗渚觉得百里寄越是个能掌握住分寸的人,而他确实是有些话不好当着百里寄越的面给穆书凝说,没多想便应了下来。

第85章:遮掩

穆书凝以为罗渚会再抓着他和他聊上许多晏青时的事情,劝说他对晏青时好一些,毕竟是有以前的师徒情分在,这些罗渚劝他宽心的话他自己都能想出来。也从侧面证明他其实道理都懂,但就是跨不过那个门槛。

可罗渚的话却出乎了他的意料。

罗渚说:“书凝,我跟你说过吧,我看上安王了。”

穆书凝想着之前在鬼哭林里与百里寄越的那次初见,罗渚就惊天地泣鬼神地来了个什么玄月毒教的弟子规范……

现在想起来穆书凝都觉得罗渚是吃饱了撑的。

罗渚又道:“你说,我现在是不是该挑个时候把话说明白了?”

穆书凝:“……”

“反正我看安王他对我也不是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我能感觉得出来,他是喜欢我的,只要他对我有那份感情,就算那一百步都让我来走也没问题。”

看罗渚的神色相当认真,穆书凝心头微动。

这个世界对男男之爱的包容性相当低,很少有人能真正接受。皓月大陆上自古以来就认为天道所存之处,当阴阳相生,若是有违,那自是逆天道而行,必受天谴。

修真界的修者们本来就是逆天而行者,因此有些人倒是对男男之爱不是那么抵触,但大殷王朝就不一样了,凡人百年能看到的东西也就那么多,认为子孙繁衍,顺应天道才是这一辈子最该做的事情。

更何况百里寄越还是王室之人,他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人看着,稍一有误,那边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而且他身份敏感,若是叫百里晋杨抓住了这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穆书凝心中想得多,他千言万语,全都汇集在了眼神里。

罗渚也一直在看着他,眼神里是无所畏惧的坦然。

穆书凝心神一震,原来罗渚他早就都想到了。

只是,他不怕。

罗渚笑笑:“你想的那些我都知道,可如果两个人真的有意在一起,什么克服不了?”

穆书凝抿唇:“但是你该知道,人言可畏。”

罗渚嗤了一声:“书凝啊书凝,你明白的,就算我真的走到了那一步上,别人对我说的话能有什么影响?我做都做了,还怕他们说?他们说就说了,能对我有什么影响吗?他们吃我家米了吗?”

穆书凝无力笑笑,扭过头去,不打算与他争辩。

罗渚本来就有想借自己的事情激激穆书凝的意思,见穆书凝这番表情,他乘胜追击。

“你看吧,我跟安王他这么难,你就不一样了,修真界可比大殷这边开放多了,你想干什么都不用在意别人,而且你跟晏掌门都那么厉害,谁敢瞎说就打他打到他说不出话来为止。”

到此刻,穆书凝才知道了罗渚的真正用意,脸倏然冷下来,但倒没有像那天一样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罗渚小心翼翼地咂么着穆书凝神态,在穆书凝生气的边缘试探:“书凝啊,我看你也不是真的就对晏掌门断情绝爱了是不是,历史上都记载了,当年晏掌门对你的各种好各种关心各种照顾,而且你还那么喜欢他……”

穆书凝给罗渚一记冰冷眼刀。

罗渚一顿,立即改口:“你现在这么恨他,恨他,恨不得他死……”

穆书凝抿唇继续听着。

罗渚喉结动了一下:“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恨他,其实是因为你心里对他还有期待。因为你心里有一个晏掌门对你好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忽然打破了那个形象,你接受不了,但又因为你心里对他还有期待,就会越觉得他面目可憎,而且……”

穆书凝沉默不语,罗渚夜不知道自己现在这话说没说到穆书凝的心上,只能继续说:“书凝,我劝你不如先去感受感受,我不是说让你放下仇,当年晏掌门那么对你也活该他现在这样,但是他对你的好,我跟安王都是看在眼里的,就你昏迷那次,他真的……”

“罗渚,”穆书凝声音发冷,“你是在劝我去原谅他?”

罗渚头痛欲裂:“我不是那个意思,晏掌门他本来就有错,错在信了不该信的人,但是在他那个位置你想一想,所有人都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而且旁边还有个一直最受他信任的大徒弟在那误导他,他那么高的位子,未免就要牺牲得多一些,而且那时候,晏掌门他也不是真的什么都没做。

穆书凝面容依旧寒凉,但没组止罗渚说下去。

“我也是前不久听我师尊说的,就你刚刚被关到思罪崖的时候,晏掌门他亲自到星枢门去赔罪,带了无数的灵丹灵宝,还给唐门主鞠了一躬。”

穆书凝脸色倏然一变,眉头紧锁,整颗心忽然沉重无比:“你在骗我?”

罗渚:“我骗你干什么,而且你还魂之前,我师尊他也一直都在布着引魂大阵,就是晏掌门求他帮忙让我师尊他一直引你的魂,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都是失败的,这些晏掌门他是不是都没有跟你说过。”

穆书凝脸色恢复最初的平静,心里却已经是翻江倒海了。

这些,都是晏青时做过的?

“而且,书凝,你再仔细想想,你在思罪崖上没死,你可别忘了,那时候你身上背着两条人命,就算是楚俞情栽赃到你身上的,至少静穹里的那几位峰主认为是你的罪过吧?你想想你怎么还能好端端地思完两年的罪再回万剑峰上乖乖当你的天之骄子?

“两年思罪崖的囚禁是痛苦,是难忍,但比没了命,你看看到底是哪个好一点。还有,你就一点不怀疑你受了八级罪赦堂的刑罚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是谁吊着你那一口气的?”

穆书凝眉宇紧蹙,许久,他寒声开口:“是晏青时让你来对我说的?”

罗渚连忙摆手:“这你可别冤枉我,我就是个有点看不过去的旁观者,替晏掌门委屈,不过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这些都是我师尊他告诉我的。”

罗渚实力甩锅。

夕阳余晖落下,在他的面颊铺上了一层淡金细腻的薄纱,罗渚看穆书凝忽然看得有些模糊。

穆书凝忽然用手撑住头,揉着额角,极度疲惫的样子。

确实,罗渚说的这些,都是他并不知晓的。

罗渚也有点不忍心,他知道自己这一剂药下得有点猛,想给穆书凝自己消化的时间,于是便站起身,道:“安王怎么还没回来,我出去找找他,你休息一下,别想太多。”

穆书凝也不理罗渚,垂眸沉思,并不清楚罗渚什么时离开的。

如果晏青时真的做了那么多……那他所恨的——晏青时不信自己,不护自己,都是什么?这么来看,那当年晏青时虽未真正去查,可众口一词,事事连环,查与不查其实就都只有一个结果。

如果查清了真相,知道穆书凝没错,那必定是有人害他,如果晏青时这次插手替他扛过一劫,那以后呢?想穆书凝死的人就不会再出手了?

如果事实就是那般,那就是穆书凝的错,晏青时勉强留他一命,日后他也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还能留在万剑峰修行。

穆书凝越想越乱,一会痛斥自己矫情做作,凭什么晏青时要护他,一会又痛斥晏青时毫不留情。

最终,他心神皆乱,精疲力竭,却是转身上了床,准备好好睡上一觉。

******

罗渚出门之后,他立马就后悔了。

他不该对穆书凝说那么多的,如果穆书凝钻进牛角尖里,那事情可能会变得更加糟糕。

他正犯着愁,忽然迎面走来一男一女、

罗渚:“……”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那一男一女,正是百里寄越和一名白衣女子。

罗渚眼力好,看见那女子腰间挂着的腰牌上一个小小的“澜”字。

——澜沧宫的弟子。

这澜沧宫,是修真界里公认的温柔乡,里面的弟子全是女子,而且没有长得不好看的。

罗渚黑着脸看着女弟子看百里寄越的眼神,越看越气。

那女子美目含情,一步三扭,身体越靠越近,偏偏百里寄越还一副什么都没有注意到的样子,浅笑着与那女弟子说话。

罗渚恨恨:“安王啊安王,你可以啊,你怎么不顺手把她搂怀里去呢?”

百里寄越注意到罗渚,抬头刚要和他打招呼,随即便注意到罗渚发黑的脸色,一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淡淡一笑:“小渚,我刚才在外面没有找到回来的路,是这位姑娘给我领路,将我带回来的。”

女子含笑,看一眼百里寄越,又看一眼罗渚,欠身:“小女子白零,师承澜沧宫。”

罗渚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并不卖白零这个面子。

白零有些尴尬,百里寄越无奈:“他名罗渚,即将成为天道众的成员,以后你们两个可能会有共事的机会。”

白零笑了一声,目光在罗渚身上打量着,良久才应了一声:“那挺好的。”

罗渚脑内警铃作响,第一感觉就是白零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人。

第二感觉就是白零好像在跟他宣布主权似的。

百里寄越看着罗渚那不善的面色,心中无奈叹一口气,然后对白零说道:“姑娘你先回去吧,今天多谢了。”

白零笑笑:“不用谢,举手之劳而已,那我就先回议事堂了。”

百里寄越点头,两人便告别。

罗渚看着百里寄越那副样子,幽幽的:“怎么,还看,舍不得人家走?”

第86章:不休

百里寄越无奈笑笑,收回望着白零的目光,心里隐约知道一点罗渚在意着什么,像百里寄越这种聪明人,只要稍微有一点端倪,他就能把事情看得通透。

可是……不行。

百里寄越在偌大的大殷王朝里算个异类,他天生对异性没有感觉,只会对同性产生冲动。这样的他在王室这个环境里,尤其还有一个恨不得他立马就死的哥哥的情况下,无异于腹背受敌。

所以他从发现这一点之后,就把最真实的自己藏了起来。

如果情况允许的话,他可能会自己孤身一人一辈子,终身不娶。省的耽误自己,也耽误人家姑娘。

但罗渚突兀地闯入他的世界是百里寄越完全没有想到的。罗渚咋咋呼呼,但并不惹人烦。鬼哭林初遇那次罗渚对他红了脸,他隐约就猜出了五成。

可那又有什么用?

他是凡人,而罗渚是修者,他左不过还有几十年可活。但天资不凡的罗渚他将渡劫,他将扛过那九九八十一道天雷,他终将问鼎天道。

到那时候,世间哪还有他百里寄越呢?

而百里寄越他自己骨子里流的血就是脏的,他注定要是个阴险狡诈的人,他活下去的唯一方式就是踩踏着他人的尸骨,往上爬。

想得有些多,百里寄越面容有些不自在,他平静下自己混乱的心绪,朝罗渚走去,拗出一副坦然的样子:“白姑娘帮了我大忙,我目送她离开时最基本的礼貌。”

罗渚扁嘴,觉得自己此刻确实没有立场跟百里寄越闹腾,于是,在他心里,把和百里寄越把话说通这一事提上了日程。

******

屋外惊险地躲过一场争吵,而屋内还是一片静谧宁和的模样。

穆书凝睡得沉,他这一觉睡得酣甜,根本都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以至于他醒来的时候,还暗中气自己太没心没肺。

穆书凝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睁眼,想看看窗外的天色,可这么一探头,他就与坐在他床边默默守着的晏青时对上了视线。

穆书凝:“……”

罗渚跟他说过的话好似还在耳畔,他感觉有些不自在,紧接着的第一反应就是飞速移开目光,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晏青时,闭上眼装睡。

穆书凝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意义何在,但如果能让自己心里舒坦的,做了便做了。

穆书凝的听觉十分敏锐,他听见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叹气声。

紧接着传来晏青时低沉的声音:“身体可有哪里不适?”

穆书凝不说话。

晏青时也不觉得有什么,他起身,欲出去:“我去吩咐道童,让他们准备些食物……”

“不用了,”穆书凝装睡也没用,他翻身坐起来,望着晏青时的背影,问道:“晏……掌门,你为什么一直留着那把剑?”

“那把剑”特指慕时。

乍一听见穆书凝跟自己说话,晏青时猛地转身,脸上露出抹惊讶的神色,随后是几丝淡淡的喜意,他的声调不自觉地上升几分:“为何突然问起此事?”

穆书凝左手攥了攥拳,道:“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自从穆书凝的身份暴露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跟晏青时好好说过话,这次的谈话弥足珍贵。晏青时显然也觉得相当难得,他不自觉地放柔声调:“这把剑为天阶中品法器,较为稀少,我只是一直在等着它有一天能物归原主。”

穆书凝胸口一窒。

“那次我在思罪崖,你去星枢门给唐阡陌道歉,是真的吗?”

晏青时什么都没说,只是皱着眉,

“谁同你讲的?”

穆书凝开口:“这些你都不用管,我只想问是不是真的。”

屋子里静极了,空气的流速仿佛都变得缓慢,像是凝住了,让穆书凝现在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晏青时沉默站立着,良久才吐出一个字:“是。”

那一刻,穆书凝瞬间就卸了力,其实就算他得到这个肯定的答案又能如何?多年之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一拿出来就冒出一股腐朽的霉味,他与晏青时之间的纠纠缠缠本该早已结束,从“穆书凝”那个孽徒死了的时候。

晏青时陷入回忆:“当年是我思虑太多,能做的太少,你现在若仍然在意此事,我会立即再上星枢门,将暂由天道众保管的祸世交还给他们。”

穆书凝皱眉,他不是这个意思。

“晏掌门,你知道的,我没有那个意思,祸世的归属权我现在一点都不关心,我只关心当年我自己的事情。

“当年我在思罪崖,你为什么连看,都不肯去看我一眼?”

说到这,穆书凝有点压不住自己的情绪,让一个人崩溃真的很容易。

晏青时安静伫立,一动不动的,他心中有千言万语,到头来,汇聚成了一句:“对不起。”

穆书凝嗤笑一声,偏过头去,嘴角的浅淡弧度变成了冷笑。

“对不起是什么意思?我想想,你这个意思是不是就是你曾经以为你苦心教导教出来了我这么个玩意,又失望又愤怒,一想起我干的事来就恨不得要被气到修为倒退,再加上我那种见不得光让你感觉耻辱的感情,让你一见我就恶心,是不是?”

晏青时抬头看他,一双沉寂的眸子里有些心痛的水纹。

穆书凝心中忽然涌上剧烈的痛楚。如果晏青时能够跟他吼起来,他说什么晏青时全都把他反驳下去,穆书凝也能骂个酣畅淋漓,可晏青时此刻的沉默让他感觉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千钧的力道都被卸了,徒留后劲被压回心胸之中,稍不注意,就被压得一个郁结。

他要被气死,他要被痛死,他快要恨死晏青时!

穆书凝深吸一口气,决定不管晏青时,他自顾自说道:“好,晏掌门,谢谢你,多年之前是我不懂事,我不知道你做的那些忍辱负重的事情,现在我知道了,我为我过去的任性和无礼道歉,从此我们两个的恩怨一笔勾销,再无亏欠,日后晏掌门您大路朝天走,我们有缘再见。”

说完,穆书凝一个冲动之下推门就要往外走,在擦过晏青时的身边的时候,他忽地听见晏青时说:“这要如何一笔勾销?”

穆书凝一怔,手扶在门上没动。

下一瞬,晏青时强硬地将他的手攥住,另一只手则勾住穆书凝的腰让他贴近自己。

穆书凝没反应过来,顿时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手腕和腰像是被两个火钳钳住,滚烫又疼,他的眼前一片空茫,等稍微回过一点神之后,后背一疼,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晏青时禁锢住,后背抵着门,半分自由的空间都没有。

穆书凝惊道:“晏青时!”

晏青时见穆书凝剧烈地挣着,眸色渐深,他喉结微动,沉声道:“穆书凝,你是不是忘了你以前受的那些苦了……这些事情,怎么是你说能一笔勾销就一笔勾销的。”

穆书凝满脸惊愕,他想到晏青时一定会被自己激怒,可他完全没有想到晏青时愤怒起来,竟然是这个模样……

“你忘了?那我给你数一遍,思罪崖两年囚禁,让你不成人形;罪赦堂八级刑罚,让你筋骨尽伤……”

“别再说了!”

“魔骨魔气腐蚀,让你成人尽可诛的魔修;静穹山门之前,苍吾剑气凝鞭,让你修为……”

“晏青时,我让你别说了,你听不见吗!”

穆书凝撕心裂肺地吼完,开始剧烈挣扎着:“你不是想让我恨你吗?好,晏青时,我恨死你了,我恨不得亲手杀死你,然后一点一点看着你的血流光,一点一点看着你没了声息,这就是我最想要的结果!”

晏青时双瞳里尽是痛意,他凝视着朝他怒吼的穆书凝,看着穆书凝恨急眼角流下两滴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下滑,汇聚到下颏,然后滴落在他的衣襟上,浸染了深深的一圈水色。

穆书凝双眼发红,脸颊上有一抹因为情绪激动而冒出来的绯色,衬着他雪白的皮肤,十分诱人。

晏青时心中猛动,微微俯身,探头,将双唇印到穆书凝的唇上。

穆书凝一怔,随即剧烈反击,他紧闭齿关,一丝缝隙也不留。晏青时微微闭目,舌头缓慢地舔舐着穆书凝的双唇,温柔,富有耐心。

然而,很快穆书凝就撑不住了,他在晏青时凑过来的时候下意识就闭了气,大脑极度紧张的情况下,他根本无法注意到这些。

这具身体各项又都不达标,很快穆书凝便忍不住,张开嘴寻求氧气。

晏青时趁虚而入,柔软的舌头探入到穆书凝口中。

穆书凝恼怒不已,不管不顾,狠狠咬上晏青时的舌头。

晏青时闷哼一声,却毫无退缩之意,同时还使劲摁住了穆书凝的身体,力道之大恨不得把他让他与自己融为一体。

穆书凝的呼吸更为艰难,他微张着嘴,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卸掉了,刚才那一击,已经是他的全力了。

血是腥咸的,气味在二人之间荡开,让本是针锋相对的两人之间弥漫开了丝丝旖旎气息。

穆书凝神智昏聩,甚至不知过了多久,但他的身体本能竟是开始隐隐回应晏青时。

晏青时惊喜地睁眼看向他,却发现穆书凝双目迷离,身体虚软,眼尾蘸了一抹水红,泛着水泽。

第87章:处决

晏青时还想深入,但想到穆书凝现在定然不舒服,他便依依不舍地将人放开。

一获得自由,大量的新鲜空气涌入鼻腔,穆书凝不自觉的靠在门上,隐隐约约地倚住晏青时,胸口剧烈起伏着,喘着气。

而晏青时微微低头看他,神色莫测。

穆书凝嘴唇上泛着妖冶的血光,将他原本显得有些清朗的容貌衬得无比艳丽,脸颊上的绯红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像是熟透的蜜桃,亟待采撷。

穆书凝回复正常,立即把身体从晏青时身边撤开:“晏青时!”仔细听来,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晏青时也不再遮掩,只用手扶住穆书凝的身体,不让他跌倒。

“书凝,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何要还原你的住所,化身成其他人跟在你身边?

“这就是我的回答。”

穆书凝:“晏青时,你疯了吗?”

晏青时认真回答:“我没疯,我现在是清醒的。”

穆书凝的脸色来回变换,最终嘴角的弧度落在一抹讥讽的笑容上面。

“你是什么人,你应该知道吧。”

晏青时没有拿准穆书凝这话是什么意思,他静默地看着他。

穆书凝喉咙一阵发痒,低头咳了起来。

晏青时伸手搭在穆书凝后背上,轻轻拍着。

“修真界千年来的第一天才,近百年之内最受期待能够扛过天劫的人,修真界第一门派静穹山派的掌门人,天道众的最高领导者,你应该知道,你说出刚才那句话,应该要承受什么后果的吧?”

“我并不担心那些。”

穆书凝拼命压着满心的愤怒,他道:“那你担心什么?那些累赘的名号你都不要了,那我问你,你对得起静穹山上的那些峰主长老和弟子吗?你对得起把你一手培养起来的上任掌门吗?你对得起天下封你的‘昊天尊者’吗……你……你对得起,我吗?”

穆书凝尾音发颤,他问晏青时。

晏青时脸上突现一抹愕然,然后伸手欲去拉穆书凝的手,被穆书凝躲瘟疫似的躲开。

穆书凝的脸白得像冰雪:“晏青时,你怎么这样啊。”

话音一落,他颓然跌在了地上。

如果时间变了,变回数十年之前,那封龌龊情书公诸于众之后,晏青时说出这一番话,说他不在乎别人的看法,说他不担心将来的结果,那穆书凝他就是遭欺师灭祖大逆不道的天谴,他都不怕。

可偏偏是现在,在穆书凝含恨而死的多年之后。

晚了,什么都晚了。

外面天色正晴,落日浑圆,霞光灿烂,遥远天际边界线处的火红燃烧起来一样,绚烂而艳丽,穹庐之上泛起了极漂亮的淡紫色,越往下越深,最终与灿烂的红色融为一体,无比壮观。

可屋子里却一点都不衬这个景。

晏青时蹲下身,在穆书凝额头的纹章处轻轻一吻:“对不起,再等等我。”

他没料到穆书凝十分抵触他,忽然剧烈挣扎起来,手抵住他的胸膛,奋力把他往外推:“滚!”

不管从何种立场来说,穆书凝对晏青时说出这个字来,都是失礼的。

晏青时根本不在意,相反还有点纵容的意思,他怕穆书凝伤到自己,连忙顺着穆书凝的力道往后退,还不忘在混乱之中诊穆书凝的脉象,确定他在情绪过激的时候身体并无大恙之后才放心。

上次穆书凝忽然昏倒真的是吓他不轻。

此刻,罗渚领着百里寄越忽然推门而入,一眼就瞧见了在地上似乎是扭打着的二人。

罗渚&百里寄越:“……”

对不起,打扰了。

两人是一致的静默,然后,又是一致的动作,同时后退一步,走出去,再把门关上。

穆书凝深吸一口气,整理整理衣冠,在晏青时的注视下站起身,沉声喊道:“罗渚,进来。”

欲在门外偷听的罗渚:“……”

百里寄越毫不留情地笑了。

******

天道众除了是修真界之内最高的领导机构,除各式建筑都磅礴大气之外,其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也需要昼夜交替,也有寒暑春秋。

晏青时并没有在这间小宅子里过夜,他回到静字号房去了。

身边没有晏青时在,穆书凝唯一束手束脚的感觉也不见了,见罗渚捧着一本书在看,他为了缓解傍晚时的情绪,往罗渚那边凑过去。

“罗渚,你在看什么?”

罗渚扬了扬手中的书:“今天带着殿下在天道众里乱逛的时候找到的,这里面是些祛火方,我有点上火,看看这些也有好处。”

穆书凝没放在心上,看罗渚看得也算认真,便离开准备去再冲一下炽火诀第八式。

罗渚忽然叫住他:“小书凝,你知不知道祛火最快的方式是什么?”

穆书凝一怔:“是什么?”

罗渚指着书,一字一字地念:“陈皮一钱,半夏钱半,甘草六分,白术钱半,砂仁六分,香附一钱,姜三片,热水煎熬。”

念完,他忽然抬头,露出个笑:“然后趁热泼到你最讨厌的人的脸上。”

穆书凝:“……”

罗渚忽然“啪”地一声合上书,气囔囔的:“书凝,你认识白零吗?”

穆书凝失笑:“白零,澜沧宫的那个?”

罗渚惊喜:“你认识她?”

穆书凝点头:“我有所耳闻,不过她要比你我小上一辈,当年我在大殷的时候曾经听说过她,也是个天资不错的,她以一剑斩落四名追求者而一战成名,只不过在修真界里没有太大的名气,我也是偶尔才听闻。”

穆书凝和罗渚都是掌门直系弟子,而白零是澜沧宫宫主水秋元的徒孙,因此她要比他们二人都小上一辈。

罗渚问:“她有晏掌门厉害吗?”

穆书凝摇头。

“有你厉害吗?”

穆书凝摇头。

“那有我厉害吗?”

穆书凝眼里虽有疑惑,但也耐着性子摇头。

罗渚冷哼:“这样还能算天资不错?难怪连我都没听说过。”

穆书凝无奈笑笑:“在这种青黄不接的时候,她已经算是不错的了,而且你们玄月毒教地处偏僻,没听说过也实属正常。”

罗渚不满:“你怎么光帮着外人说话?”

“怎么?”

见穆书凝确实不知道,罗渚便把今天他出门之后遇见的事情始末一一告知。

穆书凝哭笑不得:“我怀疑这都是你想多了。”

罗渚正烦着,一听穆书凝说他想多了,登时就瞪圆了眼,但一想自己确实底气不足,于是已经暴涨的气势又缩回去。

“书凝,今天那会,你跟晏掌门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穆书凝原本轻松的脸立即沉了下来。

罗渚知道自己说错了话,道:“成成成,我不问,书凝你别生气,我错了。”

穆书凝没有真的生气,仅仅是瞥一眼罗渚,随后轻声说道:“没可能了。”

******

晨光灿烂,在阳光覆盖下的绿叶多情而生机盎然。

穆书凝对着镜子认真地整理衣冠,他着淡青长衣,整个人身姿挺拔,像一棵挺立的翠竹。

罗渚也整理好自己的衣冠,习惯性地一搂穆书凝脖子:“走吧。”

随后两人便走出大门,迎着光,身影渐渐消失在一片刺目的白之中。百里寄越已经先他们一步去了现场,他们只需在祭天广场汇合便可。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

——处决叶柏。

祭天广场上现在相当热闹,所有天道众的成员已经到齐,而只要是在修真界内数得上名号的门派,都还被邀请来两位代表。

祭天广场人满为患,从高处往下看,全是一片攒动着的人头。

罗渚和穆书凝坐在晏青时早就安排好的位子上,睁着眼往下看,穆书凝还好,罗渚快吐了:“书凝,书凝你扶一把我,我觉得我可能得了密集恐惧症。”

穆书凝无奈,只能虚扶住罗渚,给他点心理安慰。

百里寄越坐在罗渚的旁边,笑看着他,带着点无可奈何。

众人都应昊天尊者的邀请,来到天道众,可他们不知道为何而来,隐隐约约只知道是要处决一个重犯,好像与前阵子的修真心法在凡间被高价售卖那个案子有关。

颜雨钦并不是天道众的成员,他作为星枢门的代表而来。他的座位被安排在中层靠下的位子,旁边坐着一个不知名门派的长老。

那长老一听说自己身边坐着的是四大门派中闻名的星枢门门下的霸刀堂堂主,登时就坐不住了,恨不得给颜雨钦端茶倒水,用一股惊艳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颜雨钦很受用,他摆高姿态,施舍一样对那长老说道:“这位道友,你可知道今天我们为何事而来?”

长老是真的不知情,满脸崇拜:“这个,我见识浅薄,还请颜堂主赐教。”

颜堂主大手一挥,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气势:“哼,前阵子在凡世里有个喽啰倒卖低级的修真心法,为了从中牟取天价的利润,为了一个‘财’字,真是丢修真界的脸,这回他被逮住了,天道众要将他严惩示众,要依我看来,这还真是便宜他了。”

那长老对颜雨钦又敬又畏,道:“那依您高见,该如何惩处?”

颜雨钦冷哼一声:“我看,这种败类,就该先毁了他丹田,不管是金丹还是元婴都要剖出来踩在脚底下碾,不然都对不起他害的那些人,而且还要让他亲眼看着,然后再用刀一点一点剜掉他的肉,让他下辈子也要记住这种痛苦。”

颜雨钦又是得意又是轻蔑:“让他再也不敢做这种事。”

第88章:对峙

颜雨钦又欲故作豪迈地说上一番,场中忽然全都静了下来。活像是一群嘈杂的鸭子被人一齐掐住脖子,一声都发不出来。

是罪犯被带上来了。

叶柏此刻跪在祭天广场正中央,头低垂着,恨不得要扎进前胸里去,他第一次被这么多人一齐注视着,破天荒地有了些羞耻感。

此刻坐在颜雨钦旁边的长老“咦”了一声。

颜雨钦正在低头喝茶水,还不清楚场上的状况,他随口问道:“怎么了?”

“我,我怎么觉着,那个人有点眼熟……”

“是吗,我看看……”颜雨钦挺直了脊背,扬头看去。

只看一眼,颜雨钦的脸色立马就变了,他不敢相信似的,如遭雷击,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身体奋力前倾,似乎要离场中央的人近一点,想仔细看清楚了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他刚才那一瞟,竟然觉得那个人有点像自己的引以为傲的徒弟。

颜雨钦的身材很壮实,他一站起来几乎就挡住了身后人的视线,站在他后面的人相当不满,有的已经扯着嗓子吼起来:“喂,前边的,你干什么?”

“怎么这样啊,你站起来我们怎么办?”

颜雨钦听到此番话,横眉倒竖,“唰”一声转头:“闭上你们的嘴!”

颜雨钦此人,黑面虬髯,圆脸上满是横肉,唯一口牙齿整整齐齐森森白白,他朝身后的人呲牙怒吼,活把那一帮人给吓够呛,好像是看见了什么青面獠牙的怪物。

有一人认了出来,原本伶俐的牙口变得有些结巴:“颜……颜堂主!”

颜雨钦此时出奇地愤怒,心里又实在担忧场中的那个人是自己的徒弟,心里发虚,故而企图用凶残的外表来遮掩住自己的虚软。

“闭上你们的嘴!”

众人就像是被掐了脖子的乌鸦,一声都再叫不出来。

颜雨钦冷哼一声转头去看广场中央,正巧,此刻晏青时从高台上飞奔而下,站在叶柏对面,手中举起麒麟令,冷声道:“叶柏,你可知罪?”

全祭天广场的人在听到晏青时这一声喊之后,都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尤其颜雨钦。

叶柏,那个星枢门的叶柏?他不是修真界唯一自创刀法的天才吗,怎么回事?

而颜雨钦表现得更为激动,他作为叶柏的师尊,而且是一个名气全靠自己的徒弟的外强中干的人,徒弟倒了,他颜雨钦基本也就到头了。

颜雨钦喃喃道:“哈,这是重名的吧,我徒他现在还在闭关,怎么可能……”

叶柏此刻仰头看向晏青时,而这一瞬间,所有人都看清楚了他的脸。

世人都是如此,当一个人从泥泞里费尽千辛万苦爬出来的时候,他们不会在意这个人有多痛苦,有多难受,流了多少汗,多少血,受过多少人的唾弃,他们都漠不关心,甚至最后当这个人站在他穷极一生都在追寻的顶端的时候,众人也不过是简简单单一句恭喜。可当一个人从神坛跌落时,受到的关注就会是前者的千倍万倍。恶意的,善意的揣测铺天盖地密网一样。

只要是人,心里就会有阴暗面,那人越是站得比他们高,摔下来的时候,他们的喝彩叫好附和就会越响亮。

人之常情。

因此,叶柏抬起头来的时候,全场响起嘘声。

而颜雨钦,身形踉跄,仿佛受到重击,他摇晃一下,后退一步,整个人便重新跌到自己的座位上。

此刻,坐在他旁边的那个长老看着颜雨钦的目光已经不再像最开始那般崇敬了。

变脸相当快。

叶柏知道自己无路可退,故而彻底放开,嘲道:“晏掌门,我知罪了,行了吧,你给我个痛快行不行?”

晏青时看着叶柏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二话不说,抬袖一挥,苍穹之上忽然冒出几缕明灭不定的光,不过一息之间,那光逐渐扩大,旋转着,转瞬之间就覆盖住了整块天空。

是天幕。

众人对晏青时是真正的敬畏,他仅仅是这一个动作,座中无人敢再说话。

天画面出现一个人,是叶柏。

“呵,买这种书那是他们本来就是废物,还想修炼?废物修炼出来那也是废物,他们短短几十年,存那么多钱干什么?还不如给我,让我替他们用一用,”叶柏满身是血,身上绑着捆仙索,没骨头似的靠坐在椅子上,即使满脸疲惫,还能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

这是天道众审讯叶柏时候的记录。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颜雨钦更是瘫坐在椅子上,冷汗冒了全身。

完了,他想。

“我还是那句话,”叶柏勾着嘴角,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晏青时,“晏掌门,我还是那句话,钱留给那群愚人,一点用都没有。”

晏青时脸是上没有一点表情,他抬手挥出第二道光,天幕上播放着的画面又变了,变成叶柏与楚俞情两人站在一起谈话的画面。

前一阵子穆书凝的事被翻案,楚俞情变成了修真界的头号公敌,即使他死了臭名仍旧在,让他根本安息不了。现在众人又发现叶柏居然跟楚俞情那种人还有交往。

天幕上播放着的就是叶柏罪行的来龙去脉。

有记性好的人已经想起来了:“这叶柏不就是当初陷害穆书凝的人?哼,看来他早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这一提醒,众人醍醐灌顶一般,看向叶柏的目光里的嫌恶更不加掩饰。

“星枢门里怎么还出了这种人啊?”

“不光星枢门,静穹山派也是,那些个名门里不一定有多干净,全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事。”

“真是恶心人!”

而颜雨钦脸色越听越白,心里想的不是自己徒弟快要没命了该怎么救他,而是:糟糕,叶柏死了我该怎么办?我还怎么当霸刀堂的堂主?

天幕上的画面不断变换,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播了个清楚。

看台上的人已经愤怒到了极点,有脾气暴躁的现在就恨不得直接跳下去自己亲手处决叶柏。

而此刻坐在颜雨钦旁边的那名长老,看向颜雨钦的目光之中都带上了嘲讽和同情。他的坐姿也从一开始的缩手缩脚变得舒展自然,整个人也都好像有了底气。

就是这样,每个人的都有劣根性,别人不好,自己如果比他好,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优越感就昂首阔步地来了。

“怎么样,晏掌门,我都这么罪大恶极了,还不动手?”

叶柏杨着脖子,明明一会即将赴死的人是他,可他却一点都不怕,反而还有点坦然大无畏的模样,慷慨赴死。

晏青时淡淡一笑:“想要你死的人并非我。”

一听这话,叶柏原本还有些得意的表情瞬间就变得沉肃。

他一怔,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陡然一变,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但捆仙锁相当牢固,已经不是他这种只凭着一口硬气吊着的人能冲破的了。

晏青时进而侧身,转头去寻穆书凝。

穆书凝收到晏青时的目光,微微勾起嘴角,提剑脚踏灵力飞入祭天广场正中央。

叶柏的忽然开始剧烈地颤抖,一边抖着一边喊穆书凝的名字:“穆……穆……”两个音节还不待他发完,穆书凝手中弹出一道气波,及时封住他的哑穴。

穆书凝一笑,嘴角有两个笑涡:“墓地?你想要一块体面一点的墓地?没问题。

“我代替晏掌门答应你了。”

此话一落,叶柏又惊又惧,神色竟一改面对晏青时的那般强硬,也不知他对穆书凝竟然有那般惧怕。

穆书凝挑眉:“还有什么要求,你可以都提出来,我会尽力满足你的。”

叶柏光是呜呜地吼,根本发不出声音。穆书凝好像已经忘了叶柏被他点了哑穴的事,笑眯眯的眼神更加折磨人。

“没有了是吗,那我就开始行刑了,可能有点疼,忍一忍。”

穆书凝说这话的时候,稀松平常,就好像他在给人上药,药粉要沾到伤口的时候他照常都会说的。

晏青时身形一滞,忽然想起自己化形齐因,穆书凝给他上药的时候说的。不由得后背也有点凉。

就在穆书凝的剑要刺向叶柏之时,忽见一身材壮硕的大汉从高台上飞身而下,与他一起飞下来的还有一把厚背大刀,大地一颤。

“且慢!”

穆书凝的剑尖堪堪停在了叶柏的丹田之处,正好顶在皮肤上,只要他稍稍用一点力气,剑尖就能刺入肉里。

颜雨钦用刀撑住身体:“这位小兄弟,我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在里面?”

晏青时欲给周围的人打手势示意他们将颜雨钦拖下去,但被穆书凝拦住了。

穆书凝对着他轻轻摇头。

晏青时停了动作,垂眸。

而看台上的众人看见这一幕,惊疑不定,能让昊天尊者言听计从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穆书凝一笑:“那依颜堂主所言,误会在哪?”

颜雨钦隐晦地瞥了一眼呜呜哀求穆书凝的叶柏,感觉有一口气窝在心里不上不下的,但没法发作出来,他只能自己咽进去,堆起笑脸:“天道众是不是抓错人了,我徒这些日子一直在星枢门里闭关修炼,哪都没去过,我怀疑是有人故意诬陷我徒儿。”

穆书凝嗤笑。

“那颜堂主的意思就是,天道众办事不周,昊天尊者办事不周?”

颜雨钦额头冷汗直冒:“我并没有这种意思,只是我徒儿他一直都勤勤恳恳的修炼,做不出来这种事情。”

穆书凝耐心不在,他手中的剑刺得深了一些:“颜堂主,刚才你没听见吧,这些罪行,你徒弟他都是亲口认了的。”

第89章:下地狱

颜雨钦道:“我徒儿他自小就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这次,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

“万一他承认的时候是不得已……”

他谄媚一笑,脸上凭空出好几道褶子,“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先让我把我徒儿带回去好好问问是怎么回事。”

叶柏现在能看清楚颜雨钦脸上的表情,卑微而怯懦,如市井小人物那样,毫无骨气,企图靠着说些好话就能让对方网开一面,愚蠢得让人可怜。

穆书凝并不吃他这一套,直接转头看向晏青时:“昊天大人,这里有人当着您的面说天道众办事不利,刑讯逼供,冤枉好人,而且此人出言不逊,污蔑修真界的管事机构,明显居心叵测,对罪犯竟然还一味的袒护,依修真界律法,该当何罪?”

晏青时眸光一闪,刚要顺着穆书凝的话说上几句,颜雨钦一下子就抢过话头:“对不住对不住,是我刚才说错话了,我没有那个意思,我的错我的错,我给我自己掌嘴,给我自己掌嘴。”

颜雨钦也算是个说到做到的人,看台上那么多人,而且还当着自己徒弟的面,他毫不犹豫地就开始扇自己的耳光,十分响亮。

穆书凝拧眉:“颜堂主!”

颜雨钦是真的什么都不懂还是救自己徒弟的心情迫切?可是据他所知,这师徒二人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密切,而且还有些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

而且穆书凝当年出事的时候,颜雨钦不管不顾鲁莽地冲上静穹山,从某种层面上来讲,颜雨钦也算是给他的悲惨命运做了一个推手。

穆书凝制止颜雨钦,不是因为看不下去,而是因为他不想再看着这师徒二人胡闹。

看台上。

罗渚全神贯注地盯着广场中央,一张嘴几乎说话都没停过。

“殿下,你看这颜雨钦他也忒不要脸了吧,我都想知道他是怎么进的星枢门。”

百里寄越缓缓开口:“据我所知,颜雨钦这个人也算是有些实力,只是在他那一代英才辈出,才显得他资质平庸了一些。”

罗渚嗤笑:“那确实,再天才的人只要一跟晏掌门比,那都没法看。”

看台上的人看着颜雨钦,先是不敢置信,然后脸上都挂满了嘲讽。颜堂主,竟然也有这么不顾颜面的时候。

唐阡陌坐在天道众的成员那一席位上,脸色被气得青白,他强迫自己无视周围人投射过来的宛若实质一样的目光,双眼一闭,任广场上的人胡闹。

要他出声去救场,算了吧——他丢不起那个人。

叶柏看着自己师尊露出这副模样,眼底露出明显的鄙夷,最后再也看不下去,把头扭到了一边去。

穆书凝冷笑:“颜堂主,还请您回去吧,不然我怕一会行刑溅出来的血脏了您的脚。”

颜雨钦神色一凛,还想说什么,就被晏青时打手势招来的守卫给架了下去。

颜雨钦一边被拖着走,一边艰难地扭回头来看叶柏。

而叶柏竟一眼都没有跟他对上,眼里也根本没有这个师尊。

穆书凝这次直直看向叶柏,沉声问道:“叶柏,你后悔吗”

叶柏眼里对穆书凝的惧意消散了许多,他像是想通了什么,碍于被点哑穴说不出话来,只能用一双略显刻薄的眼睛盯着穆书凝,良久,释然一笑。

只是那笑容不是善意的。

穆书凝挑眉,右手忽然用力,铁剑被灌入灵力,一时之间承受不了,开始噼里啪啦地冒火星。

这把剑是穆书凝随便找个小道童借来的,就是把普通的铁剑,无法承受灵力加持,剑身竟然开始颤抖起来,嗡鸣作响。

穆书凝一笑:“那你就是不后悔了,那正好,带着你最后的这点自信去死吧,争取转世为人能再投个人胎。”

瞬间,穆书凝眼睛眨都不眨一下,长剑狠狠用力,直接贯穿叶柏的丹田。

血溅了出来,有两滴溅到穆书凝的脸颊上,他此刻面无表情,那抹血色给他平添几分阴狠与妖冶。

而叶柏痛极,想喊喊不出来,只能张大了嘴,嗓子勉强发出几道气声,而脸和脖子已经涨到紫红,看起来痛苦极了。

晏青时脸色微变,他快步上前,众人以为他是要去制止穆书凝对叶柏的行刑。可令人被吓掉了下巴的是,晏青时竟然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缓缓靠近穆书凝,然后抬手,轻轻擦掉了穆书凝脸颊上的血渍。

众人:“……”

罗渚:“哎呀我滴妈。”

穆书凝神色微震,待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晏青时却已经自然地后退一步,回到了他原来的位置。

原本安安静静的祭天广场,处处都响起了私语声。

而晏青时坦然站在一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穆书凝嘲似的笑一声,然后深吸气,眸色沉了沉,表情一狠,见叶柏似是缓过劲来了,手中长剑一转,剑刃在叶柏的丹田之内狠狠搅了起来。

那一瞬间,叶柏双眼瞪大,痛楚让他青筋爆出,全身都忍不住抽搐,口吐血沫,狼狈极了。

此刻,看台上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穆书凝一脸冷漠地拔出长剑,血顺着剑身淌下,在剑尖处汇聚,然后滴落,汇集成一个小血洼。

叶柏痛得直打滚,可偏偏又喊不出,发泄不出来,更是难受。

穆书凝看着他冷笑,低声道:“叶柏,你丹田——毁了。”

叶柏剧烈挣扎着的动作停了一瞬,面容更加扭曲。

“我不会让你死的,我怎么舍得让你死呢?”穆书凝将已经无法再用的铁剑随手一扔,发出“桄榔”一声响,“叶柏,你的折磨还没受够,就想痛痛快快地去死?”

“做梦吧。”

穆书凝毫不留情,他知道对于一个修者来讲最大的侮辱是什么,更何况是叶柏这样把地位和名利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没了金丹,没了丹田,甚至连重新修炼的机会都没有了,拥有一个与凡人无异的残破躯体,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穆书凝处决完叶柏,还能相当冷静地站到晏青时身后,等候他的发落。

晏青时最后给叶柏的处决是:永世关押在天道众之内,任何人不允许探望。

穆书凝最后几乎是麻木地跟着晏青时回到了看台上。他现在心里很空,亲手处决了自己的仇人,心情本该是轻松欢愉的,可他的心里竟然沉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平平淡淡,无风无波。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上一世叶柏害他,诬陷他,这一世叶柏自己干起见不得人的勾当,于公于私来讲,叶柏确实是罪不该死,穆书凝他自己是有分寸的。

可那一剑下去,却让他的心思沉了下去,他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轻松。他自以为他执念在于报仇,可现今,却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穆书凝跟在晏青时的身后,心里想着事情,也没看路,手不自觉地就摸上了自己脸颊被晏青时的手帕噌过的地方。

昨天那一吻……

穆书凝一直心不在焉的,忽然注意到前面的身影停住了,穆书凝反应快,迅速收回手,自然垂落在身侧。

晏青时转身的时候,只来得及捕捉到穆书凝手的残影。

晏青时也不在意穆书凝在干什么,他眼睛一瞥只瞥见了穆书凝手的残影。

穆书凝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就转头向四周看去,他一惊,不自觉之中,自己竟然跟着晏青时来到天道众里面了。

现在是个无人的角落处,晏青时转身过来,低头看他:“在想什么?”

穆书凝觉得两人距离实在太近,下意识就退了一步。

他这一退,让晏青时的眼底有些黯然。

穆书凝假装没有看见晏青时神色的变化,他开口道:“没什么,我只是在猜测颜雨钦会不会为了救出叶柏而做一些不该做的事情。”

晏青时有些惊喜,穆书凝竟然肯主动和他说话,他眼底的喜色快要掩藏不住,他抿唇道:“他当然会。”

穆书凝拧眉:“但是我记得他们师徒两个的关系没有这么好……”

“这与他们两个的师徒关系无关,是颜雨钦在单方面依赖叶柏。”

穆书凝一怔。

“叶柏一旦出事,颜雨钦自然遭受牵连。

“而颜雨钦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自然要先保住自己的弟子。”

穆书凝恍然,随即冷笑:“难怪他一开始要带走叶柏。”

晏青时不再接话,两人之间的气氛陷入尴尬境地。

二人沉默站了一会,谁都不先开口说话,气氛越来越诡异。

许久,穆书凝打破沉寂:“晏掌门,走吧。”

晏青时没有动,而穆书凝自己准备越过晏青时。

就在两人距离最近的那一刹那,晏青时忽然攥住了穆书凝的手,喊道:“书凝。”

穆书凝惊愕不已,下意识就要将晏青时的手甩开,哪料晏青时越攥越紧,穆书凝拧眉,声音已经染上了几分不悦:“晏掌门,请您放手。”

“不放。”一字一顿,威力尽现。

穆书凝怔住。

晏青时声音忽然低下来,有些哑:“听我说。”

穆书凝抬头看他。

晏青时却攥紧了他的手腕,让他半分都动弹不得,微微俯身,凑在他耳边,道:“假如日后颜雨钦他来找你,你不必给他面子,直接动手便是。”

晏青时的这一个动作,如果从某个角度来看,就像晏青时在亲吻穆书凝。

温热的气流划过穆书凝的耳畔,晏青时低沉而沙哑的嗓音回旋着,这一切都让穆书凝彻底呆愣在了原地。

晏青时在干什么?晏青时在说什么?他为什么要突然凑过来?

不远处,转角。

颜雨钦面容狰狞地拿着一块正在发光的玉简,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全都录了下来。

“好啊,晏青时,穆书凝,你们俩,都给我下地狱去吧!”

第90章:事端

一盏茶之前。

颜雨钦在天道众里胡乱地走着,想要去找一找慕秋,央他从中游走游走,好把叶柏给救出来,可他一时之间失了方向,竟胡乱地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里,他耳朵尖,忽然就听到有人在谈论他。

他好奇心起来,直接就干了一件不太光彩的事情,去听墙角。

而当他看见说话的人是晏青时和在广场中央的那个后生,他隐约有个印象,好像是叫秦昱行。

颜雨钦的心不正,听到他们两个说自己肯定会报复回去的时候还轻蔑不已。

可令他真正惊讶的是,晏青时竟然喊秦昱行——穆书凝!

穆书凝?

穆书凝当年没死?这个秦昱行是他易容而成的?

颜雨钦不管不顾,探头去打量秦昱行。

而就在此刻,以免生事端,他也拿出一块空白的玉简,准备将两个人的对话内容录下来,以备日后之用。

颜雨钦看着秦昱行,目光发沉。可是不对啊,修为对不上,穆书凝当年出事的时候就已经是元婴的修为了,现在的秦昱行却仅仅是筑基中期的修为,而且丹田之内的灵力长期处于一种匮乏的状态,一看就不是能在修真这条路走得长远的。

此刻,一个可怕的念头从他心里冒了出来。难道——夺舍重生?

夺舍这种行为,是修真界之人最为不齿的行径,一旦被发现,将从重处罚。

颜雨钦现在是满脸的幸灾乐祸。

而在他看见晏青时对穆书凝的动作之后,整张脸开始变得狰狞而扭曲,一双透露着狡猾的眼里满是诡异的兴奋。

“晏青时,穆书凝,你们俩,给我下地狱去吧。”

******

晏青时一直用余光扫着墙角那里,等他确定人离开之后,身体后仰,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才没做出更加出格的举动。

现在还远远不是时候。

穆书凝的眼里因为惊慌和没来得及做准备而裹上一层水光,亮晶晶的,鬓发被冒出来的冷汗濡湿,紧紧粘在脸颊上。

晏青时目光沉沉,直勾勾地望着眼前的人,心中原有的千沟万壑仿佛一瞬之间被填平铲平,变得柔软又平缓。

眼前的人表情是生动鲜明的,他有爱有恨,会惊讶会失措,也会有脑子不够用反应不过来的时候。

晏青时哑然失笑,平日古板肃然的脸平添几分温暖的笑意。就好像拨云见日,阳光冲破重重叠叠的阴森云层,普照大地万物。

穆书凝被这个笑容晃了一下,有些愣怔,不自觉地做个吞咽的动作,喉结上下一动,心中却是不自禁地漫开无边无际的酸楚。

“晏……晏掌门,你刚才在说什么?”

穆书凝极力让自己的情绪缓和下去,他收起眼中的茫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静。

晏青时看穆书凝又渐渐戴上伪装,有些惋惜地轻叹一声:“无妨,我只是提醒你以后若是遇上颜雨钦,莫要手下留情。”

穆书凝也正有此意,他淡然点头,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

单凭穆书凝的本事,是可以觉察到附近有人在偷听的墙角的,可无奈他注意力全集中在晏青时身上,五感几乎全被他自动屏蔽,能感受到外界的信号才怪。

晏青时显然也不愿让他知道,自然是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

天道众议事堂。

颜雨钦鬼鬼祟祟地将一块玉简塞到慕秋的手里,神色狰狞:“慕堂主,这件事还要靠你来多操办操办。”

慕秋神色上有些迟疑:“颜堂主……这事,如果暴露之后恐怕你我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而且我为天道众之人,如果此事败露,恐怕要若人口实。”

颜雨钦:“慕堂主,你尽可放心,我知道你在乎世人看你的眼光,先不说这个事情我有把握不会暴露,就算暴露了,我也会说是我逼迫你,此事与你无关,我这烂人一个,就当是破罐子破摔了。”

慕秋仍旧有些犹豫,他看了看手中的玉简,又看了看颜雨钦。

颜雨钦一鼓作气:“如果这件事真的成了,他晏青时就变成了众矢之的,到时候天道众里又没有谁能像你这么得他器重,到时候这个天道众不就是你的了?

“这对你可真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啊,慕堂主,你可得好好想想,机会就这一次。”

慕秋仍旧没有回应。

颜雨钦故作叹息,拿起玉简:“慕堂主啊,打扰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慕秋一直没说话,就在颜雨钦走到门口那里,一只脚要迈出去的时候,慕秋忽道:“且慢!”

颜雨钦背对着慕秋,脸上出现了得意的神情。

慕秋缓缓道:“颜堂主,我答应你。”

******

罗渚和百里寄越缓缓往小宅院那边走着,事情告一段落,两人身上都有着说不上来的轻松。

两人一路无话,罗渚故作矜持,扭扭捏捏地不敢说,百里寄越一脸疑惑,频频向他投去问询的目光。

到了门口,罗渚忽然停下脚步,他刚才想了一路,告白,不告白,告白,不告白,最后心里的他心一横,迈步,直接把身体挡在了门口那里。

百里寄越:“怎么了?”

罗渚有点不敢看百里寄越的眼睛,他低着头,目光漫无目的地乱飘。

“殿下,我有事要跟你说。”

一见罗渚这个样子,百里寄越心头蓦地涌上一抹不详的预感。他目光沉凝,精确地落到了罗渚发红的耳朵上面。

初见那日,似乎也是这样,罗渚的耳朵红得不像话。

百里寄越迈步欲向前:“有什么话,不妨改日再说……今天你我都太累了。”

他下意识地就想逃避,他有预感,一旦罗渚把话说通,把最后那一层窗户纸捅破,他们两个这聊以维系的“友人”关系就彻底决裂。

而如果不说破,两人心照不宣,也许还能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借着这个身份,藏住心中最隐秘的感情,进入危险的灰色地带,来做一些超越友人界限却不引起反感的事。

而一旦没了这层关系的庇护,那什么就都另当别论。

罗渚不知道百里寄越内心的活动,他似是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猛地抬头,正巧对上百里寄越藏着些许绝望的眼睛。

罗渚神色一怔,却还是把脑子里过了千百遍的话说了出来:“殿下,我从很早的时候起,就心悦于你……”

他所做的心理建设在这一刻溃不成军,尤其是当他说话的时候百里寄越眼中的冷漠与寒凉深深刺痛了他。

故而他说话的时候心理满是担忧,只是下意识地干巴巴地把自己的话重复一遍。

罗渚颤着嗓音喊:“殿……殿下?”

百里寄越冷声警告:“罗渚!”

看见百里寄越那副表情,罗渚一张脸立即就垮了。

不管罗渚他经历过多少生死攸关的时刻,不管罗渚他在红尘凡间历练过多少年,他也不过是将及弱冠的青年,到这个世上的日子满打满算都没到二十载,他几乎不懂情爱,在这方面,他还是单纯地认为只要两人彼此有情,就能天荒地老。

百里寄越一张脸愈发寒凉:“罗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以把刚才说的话收回去。”

罗渚一愣:“殿下,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吗?”

这句话,百里寄越却是没有回答,他薄唇一抿,偏过头躲开罗渚的视线。

望着百里寄越这副避重就轻的样子,罗渚心里已经被镇压下去的希望小火苗“噌”地一下又活蹦乱跳起来。

百里寄越转过头来,冷笑道:“罗渚,你我彼此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还劳你断了这份心思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满是绝情,不似平常的温润和善,竟真的有了几分说一不二的帝王风度。

罗渚心里一空。

百里寄越冷漠地瞥他一眼:“劳驾,让一让,我要回瀛洲一趟。”

罗渚死活不让:“我跟你一起。”

百里寄越低头轻蔑地看着他,寒声道:“让开。”

罗渚:“我不。”

见罗渚执意如此,百里寄越直接放弃了进屋的念头,冷笑一声,转身而去。

罗渚没有追上去,他只大喊着:“殿下,只要我罗渚还活着一天,你就等着我吧。”

百里寄越的脚步丝毫不停,去意已决。

最后百里寄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罗渚的视野里,他紧紧贴着门,缓缓滑了下去。

穆书凝和晏青时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罗渚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看见来人是穆书凝和晏青时,他又失望地垂下头。

穆书凝觉得有些不对劲,凝眉问道:“安王呢?”

罗渚无精打采:“他回瀛洲了。”

一看罗渚这副样子,再一联系百里寄越回到瀛洲的事情,穆书凝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晏青时借这个空当插嘴问道:“你什么时候去瀛洲?”

穆书凝想了想:“如果顺利的话,明天就动身。”

说完,穆书凝又问罗渚:“你跟不跟我们走?”

不管是出于哪方面考虑,罗渚都没有拒绝穆书凝的理由,他几乎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走。”罗渚说这个字的时候,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

第91章:遇敌

晏青时看出罗渚的状态不好,他没再多待,同穆书凝嘱咐了一声明天等一等他,便转身离开。

穆书凝看罗渚那副样子也是揪心,他随意地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晏青时这才放心离开。

穆书凝把罗渚拉进屋子里,关上门,忍不住轻声斥责:“罗渚,你在想什么呢?”

罗渚幽幽地抬头看他。

穆书凝用力吸了一口气:“你把话都跟百里寄越说了?”

罗渚点头:“说了。”

穆书凝:“你……”

罗渚似乎并不后悔这一做法,他眼里很有底气:“反正早晚都是要跟他说的,还不如早死早超生。”

穆书凝低低叹气:“但你就那么确定百里寄越他对你也有情?”

罗渚一脸认真:“我确定,我问他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的时候,他没回答。”

穆书凝无奈:“他也没否认不是吗?”

“他没有肯定,我的希望就在这里。”

穆书凝无奈叹息:“那不如,今晚我们连夜出发,去追上安王,把话全都问清楚。”

罗渚愣怔:“什么……晏掌门不是让你明天等等他?”

穆书凝哼笑:“我为什么要听他的?”

罗渚:“……”

那好,走。

两人随意收拾了一下就推开门,罗渚准备搭穆书凝的便车,由穆书凝御剑飞行去瀛洲。

然而,当两人推开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他们此刻最不想看见的人——晏青时。

穆书凝&罗渚:“……”

晏青时身形挺拔,清隽如竹,身着玄色衣袍静静伫立在一旁,月光朦胧洒下,在他身周笼罩上一层薄薄的氤氲雾气。

晏青时明明穿了一身黑色,却并没有与黑夜融为一体,他天生就好像该在光明之下,整个人在黑暗里突出而格格不入。看样子已经等候多时。

“你们两个,要去哪?”

罗渚躲到穆书凝背后,瑟瑟发抖。

穆书凝手里握着从小道童那里抢来的地阶灵剑,底气十足:“出来透透气。”

罗渚震惊,他仰头看向穆书凝,被他这睁眼说瞎话都不红脸的本事给惊到了。

半夜出来透气?

挺有瘾的。

晏青时叹息一声,似是无可奈何,抬手轻轻一挥,一个微型灵船凭空出现在三人面前。

罗渚:“喔——”

心里所想的被识破,穆书凝也不觉心虚,他一哂:“晏掌门这是作何?”

晏青时掀起眼皮淡淡扫一眼穆书凝:“送你们去瀛洲。”

灵船要比御剑飞行快一点,御剑飞行需要两天三夜多才能到瀛洲,而灵船两天两夜便能到达。

这艘灵船比修真界之中普通大小的灵船要小得多,最多只能坐进五人,这恐怕是晏青时自己炼造出来的。

灵船内部十分舒适,不像大灵船那样得席地而坐,里面有供休息用的软塌和座椅,茶水和点心等一应俱全。

穆书凝有些困倦,挑了一把椅子坐下,头靠在灵船的内壁上,打算闭起眼睛歇息一会。

罗渚怏怏不乐,他才被百里寄越拒绝,心里难受得要命,自然注意不到自己身外的事情。

晏青时注意到穆书凝在最角落的那把椅子上已经睡沉了,他轻叹一声,随手扯过一条毯子轻手轻脚地盖在他的身上。

只有在睡着的时候,穆书凝的眉眼线条才柔和下来,眼中的清冷淡漠不再溢出,他安安静静地睡着,终于卸下满身的警惕与防备,柔软得像是一潭春水。

加上他瘦削的身形,让人凭空产生一种发自心底的怜惜。

晏青时没忍住,抬起手,轻轻抚上穆书凝的脸颊。

穆书凝的脸颊白得冰雪一般,微凉,似是夜深的凉气吹走了他身上所有的热度。这种凉意让晏青时忍不住想起万剑峰上自己的密室里面那个永远都不会再睁开眼睛的身躯,那是没有生气而寒意彻骨的,这些年,他无时无刻不在幻想着那个人能再睁开眼,不管他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幸好,最后人还是回来了。

罗渚偶然间抬起头,正巧望见了晏青时守在穆书凝身边,眼中的柔情藏不住,也遮不住。

罗渚倒吸一口凉气,心里忍不住就有些发酸。有的时候就是这样,一个人总是需要付出一些代价才能看清楚自己的真心,这个代价或大或小,有的可以挽回,有的已经无力回天,罗渚觉得,晏青时他无疑是幸运的。

******

翌日,天光大亮,灵船平稳地飞行着。

穆书凝的睡意渐渐退去,他睁开眼,发现身上被盖着一条薄毯,手脚都是暖的,但脖子因为长久一个姿势有些酸,他“嘶”一声,动了动僵硬的脖子,下意识扭头去找人。

罗渚坐在他的对面,面上笼罩着一些愁绪,不用想穆书凝也知道他准是在想百里寄越。

察觉到对面有了动静,罗渚抬头,看见穆书凝醒来,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开口便道:“晏掌门在内间修炼,如果你要找他的话,先等一等。”

穆书凝神色一滞,他道:“罗渚,你想多了,我没有在找谁……”

罗渚刚要说什么,整个灵船忽然剧烈一震,把穆书凝没说出来的话给震碎在了喉咙里。

穆书凝倏然站起,同时灵船又是猛地一颤,他险些没有站稳,情急之中抓住扶手才堪堪稳住了身体。

罗渚也站起来,为了避免摔倒,也学着穆书凝抓住扶手,神色微变:“怎么回事?”

穆书凝拧眉:“灵船现在是在由谁操控?”

灵船现在这般剧烈颤动,恐怕是操纵灵船的人出了问题。

这句话一问出来,穆书凝的脸色也变了。

他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这艘灵船是晏青时炼制出来的,那自然也是他在操控着,而现在晏青时尚在修炼……难不成,是他修炼的时候出了什么问题?

罗渚明显也想到这一层,他双眼大睁,艰难发出三个字:“晏……掌门……”

这话一出,外面“轰隆”一声巨响,右侧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整个灵船向左倾斜,椅子床榻一堆乱七八糟地全往穆书凝这一侧滚去。

穆书凝面色一变:“不对!”

他紧靠着灵船内壁,稍微轻松一些,而罗渚就不容易了,他艰难地与重力做着抗争,生怕一个不注意就囫囵滚到对面去。

“什么不对啊?”罗渚朝穆书凝大喊着,整艘灵船倾斜,飞行自然也就颠簸,忽上忽下,摇摇欲坠,生怕把他们的心肝脾肺颠不出来似的。

在他说完话,灵船有一瞬间迅速下坠,罗渚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穆书凝除了脸色稍微差一些之外,其他还好,他稳住心神,道:“我们受到攻击了。”

“这还用你说?”罗渚在看到灵船向左倾斜之后就否决了第一种想法。

“晏青时呢?”情急之下,穆书凝直呼晏青时其名。

“还在修炼呢,没那么容易感受到外界的事情,要不然你去叫他!”

穆书凝猛地摇头,拒绝得十分干脆。

又是一下猛击,灵船剧烈震动,穆书凝忍不住探头往外看一看究竟,可头发刚刚往外掉出一绺,眼睛还没来得及看见外面的情况就被一双温柔而有力的双手给捂住眼睛带了回来。

下一瞬,穆书凝就感觉到一股刺眼而威力强大的电弧破空朝他而来,企图从窗户钻进来,而灵船自身的防御结界起了作用,将攻击隔绝在外,使得电弧仅仅击中灵船的飞檐,

罗渚在旁边大喊:“晏掌门!”

穆书凝莫名有些心悸,刚才那一瞬,如果晏青时再来迟一秒,他恐怕就要被劈个外焦里嫩。

晏青时轻轻放开他,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与罗渚在里面候着,我出去一探。”

说完,他面色沉凝,将灵船停住,悬在半空之上。而对方见晏青时停了下来,也不再发动攻击,安安静静停在一侧,等待里面的人出来。

穆书凝心里一阵发沉,他意识到了对方来者不善,他的潜意识不愿晏青时出去,故而也就忘了之前自己辛苦忍耐与晏青时疏远的距离。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他抬手在晏青时出去之前的瞬间拉住晏青时的衣袖一角。

晏青时神色猛震,从容不迫的步伐第一次现出了几分杂乱来。

他似惊也似喜地扭头,棱角分明的脸第一次荡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怎么了?”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穆书凝神思归位,立即缩手,晏青时哪会这么容易就让他缩回去,微微躬身,立即就用手掌包住了穆书凝的手。

这一下子,穆书凝进退两难。

晏青时眼中有着笑意,丝毫不觉大敌临门:“怎么了?”

他毫不退缩,直勾勾地盯着穆书凝的眼睛,想从那双故意用冷淡和漠然伪装起情绪的眼睛里找出些端倪。

穆书凝索性直接闭起眼睛,挣了挣自己的手,发现无法挣脱,便彻底死了那份心,又睁起眼睛来看晏青时,发现晏青时仍旧在盯着自己,一双漆黑似浓墨的里缓缓漾开笑意。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怎么回事。”

“有些小麻烦,我去解决一下,你们两个在里面等我回来。”

穆书凝垂下头,心脏的频率有些不正常,他习惯性地攥拳,却无法无视包裹着自己拳头的掌心的火热。

“小心。”穆书凝的声音几乎只从嗓子眼里跑到嘴边,不仔细听就无法听到,即使穆书凝此刻一点都不虚弱无力。

他是故意的。

晏青时眼中笑意更浓,他这才松开了握着穆书凝的手,低声道:“放心。”

那一瞬之间,穆书凝的脸就烧了起来。

已经有多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罗渚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不轻不重地“啧”了一声。

第92章:围剿

晏青时足尖轻点,稳稳落在了灵船的尖顶上。

整艘灵船被天道众的人包围了,有的御剑悬在半空,有的从灵船里面探出头来拉弓搭箭,瞄准了晏青时。

慕秋带来了少说百人,密密麻麻的人将晏青时这艘微型灵船围了个水泄不通。

晏青时心里有底,大抵知道这是个什么情景。他稍一抬眼,就瞧见了远远站在人群中心的慕秋。

这其中只有少部分是天道众里的人,大部分都是星枢门那边直接听从慕秋的话的。晏青时眸光一暗,是慕秋早有准备。

按照晏青时在天道众那边的威望,如果全是天道众的成员,这些人不可能不听他的话。

慕秋远远地朝晏青时拱手:“昊天。”

晏青时将精神力四散而开,感受到无边无际的敌意,他心中暗嘲一声,慕秋这次来还真的是打定了要把他强行带回去的主意。

先不说有多少弓箭手在暗中埋伏,就单单御剑的这数十名分神期巅峰的修者,就让晏青时有的忙。

如果不用分出灵力来支撑这艘灵船,光晏青时他自己一人,是有胜算的。只可惜,他还要支出灵力和心神来顾着这艘灵船,和灵船上的人。

“慕堂主,你这是何用意?”晏青时眸光一沉,通身的压力不再加上限制,凛冽清冷的压迫气势喷薄而出,他双眼雪亮而锋利,映照着一众略有些心虚的人。

“还是说,你们想要我这个位置?”

慕秋心里“咣当”一声,表面上一分不显,生生拗出了个端方闲适的模样,他道:“昊天大人这是哪里的话,我只是心中有些疑问,想把您请回去,好好喝喝茶,聊一聊,把我心中的疑问解释清楚。”

晏青时挑眉:“哦?那慕堂主诚意确实很足。”

慕秋不会蠢到相信晏青时是在夸奖他,他嘴角撇了撇,轻声道:“昊天,你若是趁现在一切都在可挽回的范围之内,你跟我回去,我可能还会替你在世人面前说一说情。”

晏青时勾着嘴角,苍吾感受到主人的敌意,铮然出鞘半寸。

慕秋眸光一闪。

晏青时道:“那敢问慕堂主,我犯下何罪?”

慕秋瞳孔猛缩。

不对,不对劲,晏青时表现得太过冷静,就好像他什么都已经预知到,胸有成竹一样。

更像是,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慕秋此刻心底忽然涌上一种十分不祥的预感,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转瞬即逝。

“昊天,你……那我就让你看看!”

晏青时挑眉,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慕秋,浓墨似的眼瞳里透出淡淡的好奇。

丝毫不觉自己已经被慕秋的人给包围得没有退路了。

慕秋广袖一挥,一个小型天幕凭空出现在自己头顶的正上方。

晏青时的视线被引走,他饶有兴趣地望着那块小天幕。

上面放着那天在天道众偏僻角落里自己和穆书凝的一举一动。

自己毫无征兆地拉住穆书凝的手,然后将头凑上去,亲吻,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确实是这样。

从头到尾,穆书凝的表情都是僵着的,而且好好的说着话,他完全没有想到晏青时会凑上来,而这一切,都是晏青时主动,他以一个强硬的态度做着一件可能会令对方反感的事情。

天幕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场中的人有知情的有不知情的,知情的大多都是星枢门的弟子,他们看向晏青时的表情更加鄙夷不屑,完全没想到晏青时竟然是个彻头彻尾的衣冠禽兽。那个少年,他们如果没记错的话,是晏青时的新徒——秦昱行。

而那些一开始不知情的,看见天幕之后先是愕然一瞬,然后不敢置信地望向晏青时,他们心中那个高大伟岸的形象轰然倒塌。

这……是晏掌门?

多年前他将犯有此种错误的穆书凝毫不留情地斩于静穹山门之前,可多年之后,他竟然自己也犯下此种过错?

天道众的人显然比星枢门的弟子们还要激动,他们一直尊敬着,敬畏着的晏掌门,竟然是这种人!无视人伦,离经叛道,他还有什么脸占着这个位子?更何况,多年之前晏青时的态度也十分明朗,是绝容不下半分这种龌龊之情的。

众人慷慨激昂,手中的武器纷纷应和主人怒气而发出嗡鸣声,但见晏青时悠然闲适,站在灵船的尖顶上就好似在万剑峰上的后院一样,唇边似乎还晕开浅浅的笑意。

“就这样?”

慕秋一怔:“昊天,你什么意思?”

晏青时安抚了一下即将暴起的苍吾,淡然道:“我与你们回去。”

说完,他就在众人仇视的目光之中飞身下落,给灵船下了个禁制,确保它能够保持方向,顺利地飞往瀛洲。

慕秋:“昊天,等一下。”

晏青时抬头。

“灵船里的人,也一同回去吧?”

此话刚一落下,晏青时的气势瞬间变化,眼中冒出几分警告的光芒。

慕秋并不理会他,他笑吟吟的:“昊天,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如果我们判定里面的人没有过错,那我们也不会做出昧着良心的事,天道众是讲理的,不是吗。”

“……那当然。”

声音从他身后传出,晏青时拧眉,愕然地望着不知何时从灵船里面出来的穆书凝,原本稍有诧异的眼神很快就变成了微怒和无奈。

穆书凝和晏青时对视一眼,立即错开视线,道:“慕堂主,你说得对,天道众不是平白冤枉人的地方。”

这话说得没有什么问题,但慕秋一时看不出穆书凝的深浅,只能闭了嘴,一句话都不说。

穆书凝道:“慕堂主您作为天道众的人,这一点应该知道得很清楚,生死录上也都写了,‘心怀不轨,企图扰乱天道众秩序,以下犯上者,视罪行轻重不同而处以不同的刑罚’,晏掌门他作为天道众统领,更应该做一个表率。”

穆书凝把“统领”二字咬得很重,说完还一勾嘴角,坦然望向慕秋。

明显意有所指。

但在场的其他人并不清楚这其中的暗流涌动,单听这话的意思这个秦昱行好像是站在慕堂主这边的。

有几个星枢门的弟子喊出了几声喝彩,随即就被慕秋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慕秋心理素质不错,现在还能笑出来:“晏掌门果然是晏掌门,慧眼识珠,收的徒弟一个比一个有本事。”

穆书凝轻笑:“过奖。”

晏青时深深闭眼,觉得场面似乎不再受自己的控制。

穆书凝又道:“慕堂主,你刚才不是说要带灵船里面的人走吗,我跟你走。”

慕秋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勉强不表露出来:“来人,给我去搜灵船里面。”

穆书凝急忙拦住:“慕堂主,灵船里面一直只有我一个人,我跟你走就是。”

慕秋看见穆书凝这般急切的模样,心中直冷笑,面上却不显,还能保持着一个儒雅的笑:“还请小友通融一下,我们也是例行公事。”

心中却是暗讽:看他那副紧张的样子,里面肯定还有其他人。

晏青时低头困惑地看向穆书凝,他头一次有点搞不清楚穆书凝心里的想法。

听见这话,穆书凝明显更加紧张,他道:“我说里面只有我自己就只有我自己,慕堂主你又何必这么拘泥于形式?”

慕秋彻底不再看穆书凝,直接对手下吩咐:“搜!”

晏青时侧头去看穆书凝,穆书凝一直低着头,浑然不觉,他似乎是为了掩饰表情,将脸全都隐藏在了阴影之中,从晏青时的角度看去,穆书凝的脖颈弯出一个优美的弧度,连着下颌流畅的线条,最后藏进了衣领之中。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一小队人出来,看见慕秋之后恭敬行礼:“慕堂主,没有找到人。”

慕秋一怔:“没有找到人?”

“灵船内的空间很小,里间外间我们都翻找了至少三遍,无一处遗漏,没有发现其他人。”

慕秋的脸色黑了下去,他隐晦地往穆书凝那边瞥去一眼,却险些被气得昏过去。

那秦昱行仰着头,光明正大地看着他,满脸都是“看吧,我说没有就没有,你还不信,结果怎么样?还不是没人,让你不听我的”的表情。

慕秋觉得自己快被气吐血,看向穆书凝的眼中多了几分威胁的意味。

穆书凝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把柄被握在他的手上,他坦然回望,目光清亮如雪。

他没什么可怕的,就算被人知道他是穆书凝,他的冤屈也全都被洗了干净,慕秋也没理由再抓着这一点一直不放。

谁都不是傻子。

但慕秋眼中那丝威胁又是真真正正存在的,这种感觉让穆书凝很在意,不得不打起精神来走一步想三步。

良久,慕秋似乎终于将满肚子的气收了回去,眸光也变得平平淡淡:“带回去。”

慕秋的手下立即就走向晏青时和穆书凝,向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

晏青时心里有疑问,他轻轻侧头,眼中的疑问无声无息地传达给他:罗渚呢?

穆书凝勾着嘴角,虽仍旧有一股淡淡的对晏青时的疏离感在身上,但已经没有以前那般排斥。

他单只眼睛俏皮地朝他眨了一下。

晏青时微微一怔,胸口无端开始漫无边际地泛上温热的暖流。可自己浑身的血液仿佛又不满足这种涓涓细流似的爆发,他们叫嚣着,冲击着,昂首阔步地从四肢百骸汇聚到心脏。

砰砰乱跳。

第93章:认罪

议事堂大厅。

慕秋没有权限直接启用祭天广场,因此只能把审问晏青时改在了议事堂的大厅里。

大厅能装的人少,因此只有少数核心的人物进入到了里面。

晏青时被捆仙锁捆住双手,同时还被慕秋下了封锁灵力的禁制,明显是慕秋怕他暴起使用灵力脱困。

即使不这样,晏青时知道,自己也不会逃的。

而且此刻的他与一个普通人无异,甚至还不如,毕竟普通人还能自由活动。

穆书凝的情况要稍微比晏青时好一点,他身上只有一条捆仙锁,看来不是太受重视。

晏青时被捆仙锁困住双手,仍旧气定神闲的,他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头颅微昂,睨着围在他身周的人。

众人被他的气势吓住,原本负责审问他的那个小弟子全身一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审问天道众的统领,谁有那个胆子?

穆书凝看穿现在这一代修者的心里素质,撇了撇嘴,露出个冷笑,没说什么。

在灵船天幕前面播放的那一小段此刻在议事堂大厅的天幕上来来回回播放。已经不下十遍了。围观众人的脸也已经由最初的震惊与厌恶,变成现在的麻木和见怪不怪。

静穹山的峰主们全来了,现在看见的可能只有那三位长老。

萧清妤抱着自己的剑坐在周青馨的旁边,额角的青筋一直都爆着,仿佛随时都能冲上去,把整个天道众给杀得稀巴烂。

周青馨仿佛觉察到她的想法,侧过头去,平静道:“你冷静点。”

萧清妤白他一眼:“掌门师兄都被捆成那样了你还让我怎么冷静?”

“此事尚有转圜余地,你不用着急。”周青馨的情绪始终都没有太大的波动,他看一眼晏青时,在看到晏青时眼中那一抹了然之后,勾起嘴角,“没事的。”

他们师兄弟六个从小就一起修炼,彼此之间的感情相当深,别看他们平时动不动就吵架打骂,可那也仅限于在静穹山里面,只要一出那个大门,就没有谁能欺负得了静穹的人。

就凭静穹山上的那些人的护短程度,就算真的是他们之中的人犯下七分的错,他们也能给说成五分。

倒也不是包庇,就是他们能为自己的人争取下一分宽容,那就争取一分。

现在轮到他们的掌门师兄有难,最坐不住的就是当时跟晏青时针锋相对的小师妹萧清妤。

陶青泽轻轻地摇了摇扇子,悠悠说道:“放心吧,天道众是师兄他自己的地盘,他自己心里能没底吗?”

萧清妤握着剑的手忽然松了,她浑身的力气好像都被卸掉,颓然靠着椅子背,低声道:“他心里最好有底,不然书凝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第一个先剐了他。”

陶青泽眼神一暗,心中无端就生出些对穆书凝的歉意,警惕地环视四周,确定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他才说道:“你小点声,万一被别人听了去,你还想不想书凝好好过日子了?”

萧清妤的脸一下子就沉下来:“那你们当初怎么不想着让他过好日子?”

陶青泽一赧:“现在是说这种事情的时候吗?”

萧清妤:“那你也别废话,好好给我想办法把掌门师兄给救出来。”

陶青泽实在跟不上萧清妤的脑回路,他喟叹一声,打算认输。

周青馨隐晦地朝萧清妤瞥去一眼,然后挪回视线,不轻不重地叹了一口气。

******

慕秋恨铁不成钢,他把那小修者一把给推一边去,亲自上阵。

“晏掌门,你对这件事有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晏青时是坐着的,慕秋站着,他看慕秋的时候不得不仰着头。他眼眸微眯,似笑非笑地看向慕秋,眼中的光芒锋锐尖利,丝毫不像个囚徒。

慕秋强忍住了后退一步的冲动。他明明是站着的,有的时候,人在站着的情况下,气场是要比坐着的强一些的,而慕秋怕自己在晏青时面前露怯,才故意站着,可他没想到,此刻明明是他俯视着晏青时,他却有一种想下跪的冲动。

此时此刻,就算硬着头皮也不能在气势上输了下去,错的是他晏青时。

穆书凝看清楚了慕秋的表情,大概也猜出了他的心理活动,心里添上一抹不屑,倒是对这慕堂主的胆量高看了一眼。

晏青时略微思索一瞬,抬眸看他:“我说的话,慕堂主可会相信?”

慕秋一副冷淡的样子,强逼自己保持此刻威严的表情:“酌情。”

晏青时淡笑:“既然我所说的,慕堂主不信,那我何必浪费口舌?”

慕秋瞪大双眼,他似乎并没有想到晏青时还会这么说,脑子里提前准备好的说辞已经不管用,为了不被别人看笑话,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秦昱行,你有没有可交代的?”

穆书凝仔细地思考了一瞬,瞥一眼目光颇有几分无奈的晏青时,道:“有一部分你们没有看到,他还对我做了更过分的事——”

慕秋眼里的光“噌”地就亮了,向穆书凝投去赞许的眼神。

这个时候,明哲保身才是对的。

“他对我说——天道众里面有叛徒。”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慕秋稍有些好转的表情立即僵住,瞪向浅笑着望向他的穆书凝。

而场中的局面似乎有些控制不住,座位中的人纷纷讨论起来“叛徒”这个话题。

这么一来,就有意思了。

现在被捆仙锁捆住的是天道众的现任统领晏青时,而大放厥词的这位又是被众人相当看好,曾被晏青时一手提拔上来的二把手慕秋。

晏青时实力在慕秋之上,他的威信和威望都在,等他卸任,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这么一来,慕秋这种做法就有点意思了。

值得揣摩。

穆书凝这句话,祸水东引,说得妙。

“叛徒,是谁啊?”

“还能有谁,准是这个慕秋呗。”

话音被慕秋收进耳朵里,慕秋身周的气势倒是沉了下来。

眼看着局势有点不对劲,慕秋脸色一冷,寒声道:“天道众之中出了叛徒,是我们早已有所察觉的,只是那人太过狡猾,叫我们高层十分头疼,抓——那是一定要抓的,不过昊天的这一事,也不能就这么耽搁下来,不然对谁的名声都不好。”

穆书凝点头:“嗯,有道理。”

慕秋气息一窒,看向晏青时。

晏青时此刻微微侧头,目光中含着些淡淡的纵容与无奈,仔细看去,还能从中看出几分宠溺的意味。

即使现在的场面已经入脱缰的野马不受他控制了。

他本想让所有的人注意力全在自己的身上,然后被慕秋关入天道众的大牢,由他自己承受世人的诟病,污蔑与谩骂,让他好好体味一次当年穆书凝的痛苦,知道痛在哪里,苦在哪里,最疼最摸不得的地方是哪里,也好让他有方向可去努力,去感化穆书凝。

可现在,众人的的仇恨已经被慕秋给拉走了。

晏青时头疼,不过也还不错。

——至少穆书凝现在,是在帮他的。

慕秋的表情有些狰狞:“现在这么多人也在这呢,昊天,你做的那些事也藏不住了,天道众有律,天道众之人不得做出有违社会风俗,有违伦理纲常的事情,还用我数一数,你违反了多少项吗?”

晏青时向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慕秋冷笑:“师徒……”

“等一下!”穆书凝出声打断,“我前些日子已经跟晏掌门断绝了师徒关系,准确来讲,我们两个现在是陌生人的关系。”

慕秋的脸渐渐变成了猪肝紫。

萧清妤在座位上“啪”地拍了一下周青馨的大腿,杏目圆睁:“书凝他想干什么?”

萧清妤是习剑之人,手劲必定小不了,而周青馨竟然稳稳地坐在座位上,八风不动,甚至还有闲空转头来瞥一眼萧清妤,然后淡淡地转开头。

******

慕秋冷笑:“那你们龙阳之癖又该如何解释?皓月的作风向来端正,昊天你可曾想过你这么做会产生什么影响,引领歪风邪气,你对得起你的身份吗?”

晏青时抬头淡然地看着他。

“昊天,你可认罪?”慕秋这话一问出来,全场寂静无声。

此刻晏青时的所作所为估计早就已经被慕秋给传了出去,现在全天下的人估计都已经开始对他怎么难听怎么来说了。

晏青时他倒是从来不怕这些。

慕秋忽然又看向穆书凝:“我有话要问问你。”

穆书凝坦然一副“你请问”的样子。

“穆书凝,你说,昊天他有没有错?”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穆书凝?

慕秋微微垂首,脸色藏在一片阴影之中。

有坐不住的已经“噌”地一声站了起来,神色激动:“穆……穆书凝!”

穆书凝的耻辱已经被洗清,现在世间众人对穆书凝心中都存着一抹惭愧与歉疚,他们直接恨不得穆书凝能立刻复活,以便能对他说上一声抱歉。

现在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他们自然不会说上什么,就算穆书凝夺舍归来,这事情也是要拎清楚另外算的。

慕秋对这种情况早已了然于胸,他表情甚至没有一点变化,他道:“当年昊天他将你斩杀,你心里就再没有一丝怨恨?”

穆书凝一笑,他明白了,慕秋的大招原来在这。

第94章:坦白

见穆书凝不说话,慕秋拿不准,继续道:“穆书凝,你想一想,当年你对他的感情公诸于众,他可曾回护你过?你被全天下追着打骂的时候,他可曾帮你说过一句话?你想一想,你现在这般帮他,是不是对得起你自己。”

穆书凝脸色略有阴沉。

慕秋看着他的这副表情,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觉得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乘胜追击:“当年他说得好听,说你那是不伦之情,他以你为耻,甚至和你断了关系,为保自己的名誉清白,甚至还不惜当着所有人的面对你行刑,他这种自私自利之人,你想一想,还值得你追随吗?”

穆书凝淡淡看着慕秋,缓缓点头:“不值得。”

周围一片寂静,他们没有人敢说话。

穆书凝用余光瞥了一眼晏青时,发现他安安静静地在听着,一声都不反驳。

穆书凝淡淡移开眼睛。

慕秋终于露出了丝笑:“穆书凝,如果给你一次机会,你会怎么选?”

穆书凝挑眉:“什么机会?”

慕秋:“当然是把他曾经施加给你的,全部还回去。”

说完,他将自己随身携带的长剑扔过去:“该怎么做,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穆书凝抬手接住,剑身雪亮,将穆书凝略带些清冷的双眼映得无比清晰。

晏青时此刻动弹不得,有外界因素限制他的行动,也有他心底的意愿,他静静等待发落。

穆书凝食指在剑身上一抹,长剑发出清越的一声剑鸣,霎时迸发出雪亮光芒。

慕秋道:“穆书凝,你这次回来,就不想报仇?当年你含恨而死,可以说晏青时是直接的原因,这里是天道众,不会有人限制你。”

会议厅里的人反应过来,全都开始窃窃私语。当年的事情他们也都算了解,知道真相大白天下之后,晏青时怒斩穆书凝,甚至以他为耻,可现在又爆出晏青时这等丑闻,晏青时的威严和正直的人设,终于崩塌了。

现在众人心里都有疑惑,晏青时知不知道秦昱行就是穆书凝?

静穹山的一众人眼中都有些焦急,就连周青馨都忍不住沉了脸色望向穆书凝。

慕秋在打什么主意,稍微知道些内情的都能看出来个七八分,慕秋这是想天道众统领的那个位子想疯了才会这般不择手段。

萧清妤这个时候在其他显得十分不安的人里面就相当冷静了。

陶青泽为了缓解紧张气氛,打趣道:“现在你怎么不着急了,不嚷嚷了?”

萧清妤不错眼珠地望着穆书凝:“就算掌门师兄死在书凝手里,那也是他罪有应得。”

……

慕秋给了穆书凝足够的考虑时间,等他觉得差不多了,开口道:“穆书凝,动手吧,不过你做什么选择,都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穆书凝眼中凶光一闪,倒提长剑,朝晏青时转身。

晏青时早有预料似的,抬头,正好与穆书凝对上视线。

穆书凝已经将灵力灌入到长剑之中,一瞬之间剑气四溢。

穆书凝他本来就是个天才,即使困在这一个没什么天资,几乎无法贮存灵力的躯壳里,他也能把一柄地阶的剑用出天阶的感觉。

穆书凝一步一步地朝晏青时走着,他的目光越来越冷,每踏一步,眼里的雪芒就更利一分,衬着他冰似的脸,十分慑人。

穆书凝最后在距离晏青时两步之遥的地方站定,他神色冷淡,唰地一声亮出长剑,直指晏青时咽喉。

场中有的胆子小的尖叫出了声。

萧清妤这个时刻竟然坐得比谁都稳,她丝毫不担心,也丝毫不惧这种情况,那师徒两个就算一死一伤,那也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外人干涉不了。

此刻,晏青时无视所有人异样的目光,他眼中的光变得别样柔和,他连嗓音都放低,生怕吓着人似的:“做你想做的。”

“我不会怪你,我只爱你。”

慕秋听见此话,脸上的表情惨不忍睹。

穆书凝瞳孔一缩,手中的剑丝毫不停,猛地向前,咬牙向前刺去,而晏青时,一动也不动,直接就闭上了眼。

“铛”的一声,剑尖钉入晏青时身后的椅子背上,听见这声钝响,穆书凝甚至还有时间感慨椅子质量不错。

晏青时惊讶地睁开眼。

就在此刻,空气之中不知从哪飘来一股焦糊的味道。

慕秋震惊:“所有人,屏住呼吸!”

声音一发出去,整间大厅就被烟雾全都覆盖住了,烟雾之浓甚至都无法让人看清自己的手。

慕秋大吼:“快,别让晏青时和穆书凝跑了!”

场中迅速乱做一团,人人惊声尖叫,大堂本来就不大,人人又都怕这烟雾有毒,不敢运灵力将烟雾驱散,一时间,大厅里乌烟瘴气。

尽职的星枢门弟子听从堂主的命令,摸着瞎往晏青时那边赶,他们的五感还算敏锐,感觉到有两人出奇冷静,有固定目标地往一个方向赶。

他们料定这两人就是穆书凝和晏青时,二话不说,长剑伺候,剑刃带风,直朝前边领路的那人刺去。

穆书凝灵力不足,甚至无法看清路,只能勉强带着晏青时凭着感觉往大门口走。

忽然之间他脑中警铃大作,感觉到危险,下意识就要扭头将晏青时拉到自己身后。

可还不待他动作,全身灵力全失的晏青时忽然把他扑在自己的怀里,手臂揽着他一个猛地旋转,一瞬之间,穆书凝仿佛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他感觉到有滚烫的血洒在了自己的身上。

而他在听到一开始身后人的一声闷哼之后,就什么都没再发出来。

穆书凝喊道:“晏青时,你疯了?你现在身上没有灵力……”

晏青时语气相当轻松:“无妨。”

那弟子刺中晏青时之后,一脸惊喜,此刻烟雾遮眼,什么都看不清楚,那弟子兴奋地拔出剑,毫不犹豫,又追上去,再补一剑。

……

穆书凝感觉到晏青时的脚步踉跄一下,一时间目眦欲裂:“你没事吧?”

如果死在这里,那就太亏了。

晏青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此刻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在穆书凝的身上,加上被捆仙锁捆得全身酸软,灵力还被禁制封着,他的状况很不乐观。

穆书凝眉头猛地一蹙,刚要召出写意,忽觉自己的手被拉住,那人低声对他说:“跟我来。”

一听这三个字,穆书凝就安心不少。

是罗渚。

******

烟雾散去,天道众大厅里的人全都十分狼狈,甚至都有扭打在了一起的,等到视线清楚了,他们彼此看一眼,全都尴尬地松开了手。

慕秋满目狼藉,咬牙切齿,怒气似乎要实体化,他怒吼:“给我追!”

在场的弟子纷纷鱼散而去。

萧清妤朝周青馨露出个笑:“书凝他做事,果然有分寸。”

周青馨:“……”

这种做事能叫有分寸?小师妹你的滤镜快有静穹山那么高了。

******

灵船内。

晏青时血流不止,他暂时无法用灵力冲破禁制,穆书凝和罗渚两人也只能先给他止血,不然即使把伤药洒上去,也会被血冲走。

晏青时斜靠着椅子,脸色煞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可他的双眼就无比黑亮,灼灼地望着穆书凝,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穆书凝的模样。

罗渚发现不对劲,讪讪地把伤药交给穆书凝,道:“我先出去试试控制灵船,不然一会就要被慕秋追上了。”

穆书凝手中的动作停顿下来,抬眼,眼中满是警告。

罗渚假装没看到穆书凝眼中的威胁,忍痛走到外面。能在里面,谁愿意在外面当苦力啊。而且晏掌门那神色一看就是有话要说,而且还不是什么能让别人听到的话,他可不想再吞狗粮。

******

晏青时的伤势很重,他一共被刺中了两剑,第一剑比较严重,剑直接从胸口刺穿出来,不过幸好是右边,避开了要害。

第二剑则稍微轻一点,但伤口也极深。

这么重的伤也难为了晏青时一直忍着没呼出来,甚至还有力气跟着他们两个走到灵船这边来。

穆书凝手颤抖着给晏青时处理伤口,他一点力气都不敢多用,生怕一个不小心,晏青时这个人就会像什么脆弱又不结实的制品的一样,碎掉。

晏青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仔仔细细盯着穆书凝,不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缓缓开口:“书凝,我还你了吗?”

穆书凝的手一抖,头埋得更低,额角有冷汗流下来。

在他听到晏青时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说没有心动真的是假的。

他从小就一直盼着这句话有一天能被晏青时说出来。

他以前一直都在幻想着,晏青时他双唇张开,嘴角咧开,双齿压住舌头,我,爱,你。

可他到死,都没听见晏青时说。

这次被他乍一听见,宛如海啸一般,粗暴地卷携着砂砾就铺天盖地地撒了下来。

猝不及防。

直到现在,穆书凝都还心悸得厉害。

而现在,晏青时又说:“我还你了吗?”

看见穆书凝不回答他,晏青时无视自己的伤口,他挣扎着起身,不顾直流的鲜血,双手捧住穆书凝的脸,让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他的动作轻柔而虔诚。

穆书凝瞳孔一缩,晏青时的伤口肯定又裂开了。

晏青时却什么都不在意,他近乎小心翼翼,双眼诚恳:“书凝,对不起。”

穆书凝此刻有点不敢看晏青时的眼睛,他看向侧边:“先处理伤口。”

晏青时却轻轻摇头,自顾自地说下去:“书凝,我在人世上已经走过六百个年头了。”

穆书凝一滞。

第95章:渡劫

见穆书凝没说话,他恐怕是失血过多,晏青时的脸色白了一瞬,眼前阵阵发黑。

他身形稍微摇晃一瞬,咬牙忍住,定了定神,又重新开口。

“书凝,六百年了。”

“人终有一死,不管是六百年,还是六千年,早晚有一天我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对于所有人来讲,这终点都是一样的,”晏青时似乎相当难受,他隐忍地低咳一声,又抬起头来,“我曾尝试回首这六百年,却发现我根本没有什么真正有价值的东西留下。”

穆书凝终于有了回应:“晏掌门,您忘了您当年一剑劈开伏魔山,救了整个修真界的事了?您为天下正义大义灭亲,受到全皓月的人的赞誉,您留下的还少吗。”

晏青时苦笑:“那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本以为我经历过许多,可当我真正回去看的时候,我什么都忘了。我曾见过的人,我已忘记,我曾做过的事,我也忘记,我爱过的人,我给弄丢了。”

穆书凝一怔。

晏青时低咳一声:“书凝,我徒留世上六百年,我连坦坦荡荡去爱一个人都做不到,更无法留下什么东西——书凝,我后悔了。”

穆书凝垂眸,侧耳认真倾听。

晏青时盯着穆书凝雪白的侧颈,极力克制了自己吻上去的冲动。

“书凝,我在后悔,我想让我的存在变得更有意义一点,我想让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爱我,不是那么遥远地惧怕我,书凝……”

穆书凝的眸光微颤,他从不知道晏青时还有这种想法,晏青时这种人,也会有这种烦恼?

穆书凝张了张口:“晏掌门,我就当你是受伤,烧糊涂了。”

可晏青时却没听见这句话,他身体终于承受不住,无力一倒,平时山一样的人此刻脆弱无比,扑倒在穆书凝的身上,嘴唇堪堪擦过穆书凝的脖颈。

晏青时浑身滚烫,手脚冰凉,真的发烧了。

此时此刻,穆书凝心底无来由地一阵恐慌,他颤着嗓音,推了两下怀中的人:“晏青时,晏青时?”

晏青时昏了过去,没有应答。

“罗渚,罗渚,你快进来!”

******

晏青时身上没有灵力,无法助自己伤体痊愈,而且受伤颇重,血几乎都要流干了,又没有得到休息,再加上心中郁结,到现在,各种问题一窝蜂地涌上来,晏青时平时就算是铁人,也要支撑不住了。

罗渚此刻勉强控制住了灵船,让它慢悠悠地往前飞,罗渚和穆书凝心里都清楚,被慕秋那些人追上,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罗渚想要挪动晏青时的身体,想把它挪到里间的床榻上,可罗渚努力半天,发现自己根本搬不动。

罗渚冒了满头的汗,转头想去询问穆书凝,可这刚看一眼,就气得目眦欲裂:“书凝,你放开晏掌门,我搬不动他,你倒是搭把手啊喂!”

穆书凝这才回神,怔忪一下,下意识地就松开了一直抓着晏青时的手。

哪料,穆书凝松开之后,晏青时的手也没有掉下去,罗渚一看,才发现即使在昏迷之中,晏青时的手也是牢牢握着穆书凝的。

罗渚叹气:“你们俩啊……”

穆书凝不自在地撇过头。

罗渚动了动肩膀:“小书凝,帮个忙呗。”

******

罗渚随身带着伤药,他负责处理晏青时的伤口,而穆书凝则负责替晏青时解开他身上的灵力禁制。

这个禁制极为复杂,穆书凝寻找半天都没有找出头绪,人急得不行,额头的冷汗一滴接着一滴。

罗渚替晏青时包扎伤口,低声安慰:“没事,别急,我们还有时间。”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慕秋的声音:“晏青时,穆书凝,你们最好乖乖下来!”

穆书凝脸色倏然一变,手中一抖,一不小心碰到了晏青时的伤口,似是极度痛楚,晏青时在昏迷之中都蹙起了眉头。

罗渚此刻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

罗渚拔出毋毒,道:“你在这先解开晏掌门的禁制,我出去顶一会。”

穆书凝深吸一口气:“我如果解不开这个禁制怎么办?”

罗渚故意露出一个狰狞的表情:“那就全玩完!我可打不过那么多人,你能吗,啊?”

穆书凝诚实地低下头,认认真真地找打破禁制的方法。

天道众封锁修者灵力的方法一直都只有一个,是某个极为复杂的缩小版阵法,由晏青时创立,天道众的人联合升级换代,原理很简单,但施行起来的流程无比复杂繁琐,破解更是难上加难,除非施术者主动破解,不然几乎是无解,现在怎么办,指望慕秋过来破解?

做梦呢。

穆书凝当年算是勉强认陶青泽当了半个师父,在阵法这一方面也勉强算是个厉害点的半吊子,如果真刀真枪地去干,他也有点力不从心。

穆书凝开始有点后悔刚才没有打断晏青时的话,来问清楚这个禁制怎么破解了。

******

慕秋见出来的是个自己不认识的面孔,怔了一瞬,等他看清楚罗渚手中抱着的长刀之后,恍然:“毋毒,原来是罗小友,幸会幸会。”

罗渚懒得跟他客气,开门尖山:“慕堂主,您这么着急追上来是做什么,要追着给我们送祝福吗?”

慕秋不理会,他现在并不把罗渚放在眼里,而且他也清楚,刚才从他眼皮底下救走穆书凝和晏青时的,除了罗渚没别人。

“罗小友你应当也清楚,晏青时现在是全修真界范围内被通缉的重犯,而穆书凝的程度也仅比他低一个程度,包庇两名重犯,罗渚,你要想想你该站在什么立场上。

“你的前途一片光明,你有吴教主处处护着你,你的天资也是顶尖,如果你的前途被这两个人毁了,你要想一下你能对得起谁。”

罗渚眸色一沉。

他刚才被穆书凝下了一个阵法,能够藏匿气息,他被安排着躲在灵船上伺机而动,这个慕秋蛊惑人心的能力他已经提前见识过,现在他见怪不怪,从某种方面来讲,他还觉得慕秋说得挺有道理的。

慕秋又道:“罗小友,我听说你现在正值加入天道众的考核期吧,如果你让开,我让你免了这个考核,直接加入天道众。”

罗渚挑眉:“听起来不错。”

慕秋的脸色略有缓和:“小友,你现在往我们这边走还来得及——你身后的灵船上,就躲着那两个人吧?他们两个在灵船里躲着,没有危险,却让你独自出来面对我们,他们本质上也是自私的人。”

罗渚勾唇:“哟,慕堂主你也知道我现在是在冒险?”

此话一出,慕秋脸色倏然变了。

只见罗渚手起刀落,飞速闪身,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猛地用刀背拍了一下慕秋身旁的人,那人应声而倒,从灵剑上摔了下去。

有人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那人早已陷入昏迷。

所有人皆震惊抬头,罗渚施施然站在原地,用衣袖擦着刀。

慕秋大吼:“给我上!”

一刹那之间,所有人朝罗渚蜂拥而去。

罗渚一怔。

他本想给慕秋一个下马威,让慕秋对他有些忌惮,可他这一下,貌似起了反作用,成功勾起了慕秋的怒火。

罗渚心里叫苦,腹背受敌,一时间有些应接不暇。

慕秋在一旁站着,眼中满是得意。

罗渚的体力不支,在大混战之中他的体力渐渐被消耗掉,甚至连举起刀的力气都不再有。

就在此刻,罗渚四面八方都攻来长剑,势要夺命。

他心里一凉,完了。

乍然间,一道雪亮长虹迎着天边烈日猛劈而来,剑气扫面,罡风飒飒。

一瞬之间,金石之声响起无数,那些夺命的剑全被长虹扫掉,而罗渚也被一只手给拉到了暂时安全的地点。

罗渚心有余悸:“你要是再晚来一会我就要交代在这了。”

穆书凝手里提着苍吾,整个人的气势变得就像开锋了的宝剑一样,锋芒毕露。

慕秋挑眉:“穆书凝?”

穆书凝冷笑:“是我。”

慕秋不跟他寒暄,大吼:“还不快乖乖束手就擒!”

穆书凝嘲道:“做梦。”

双方同时出招,穆书凝和罗渚二人对战数十人,即使有毋毒和苍吾辅助,也是难以为继。

交战没一会,两人身上都挂了彩,罗渚粗喘着气:“你把晏掌门的禁制给解开了?”

穆书凝用苍吾推开一人的进攻,道:“解开了,但是有点棘手。”

罗渚艰难发问:“怎么回事?”

慕秋见罗渚和穆书凝还能分出心来聊天,一时间有一种被蔑视的感觉,他怒火攻心,刚要命令所有人全力进攻,话刚到嘴边,忽然听见天际传来震耳欲聋的一声“轰隆”!

是雷!

原本还十分晴朗天空忽然阴云密布,层层厚重的黑云压了下来,就像要夺走人的呼吸权力一般,团团压在他们身后的那艘灵船上空。

云压下来,让人产生一种她就在头顶的错觉。

而云层之间,似乎是天神为了示威,噼里啪啦的闪过无数电光。

罗渚:“我的天!”

所有人仰头看去,那场面极为壮观,众人脸上皆现出震惊之色,这是天道的力量,即使没在那团劫云的中心,众人也都感觉到了那慑人的威压。

罗渚忍住自己痛哭的冲动,高喊:“晏掌门啊,你什么时候渡劫不行,非要这个时候?”

棘手,也就棘手在了这。

而慕秋,他的脸上现出一个极度狰狞扭曲的笑。

第96章:天雷滚滚

从合体巅峰期到渡劫初期有一道雷劫要渡,晏青时数十年前在穆书凝离山之后,渡的便是这第一道劫。

直到今日,晏青时的修为仍旧停在渡劫初期,而此刻劫云降临,晏青时要遭的便是从渡劫初期到中期的四道雷劫。

一个修者在渡劫的时候,他必须全身心都去抵抗天道的力量,无暇他顾。这一点也是让罗渚最崩溃的地方,禁制被解开之后,他们两个身上的压力不但没有放松,反而还遭到了更加猛烈的攻击。

慕秋脸上现出一个堪称狰狞的笑容:“这雷劫,看样子不简单啊。”

他心中的想法几乎全都写在脸上,那便是要趁着这个时候,一举进攻。

如此天赐良机,怎能不好好把握?

他此刻也根本不怕被穆书凝和罗渚看出来,仅凭那两人之力,根本无法阻止他们。

罗渚脸色倏然沉下,他体力不支,勉强用毋毒撑着身体才没倒下,穆书凝的情况稍微好一点,苍吾是晏青时的本命宝剑,只是不知为何苍吾对他的灵力竟是一点都不排斥,甚至隐隐还有疏导服从的意味。

穆书凝无暇再思考别的,他将苍吾利落一挥,剑尖遥遥直指慕秋眉心:“你们想过去?”

他的脸色瞬间冷了,嘴角一勾:“先从我这过去再说。”

慕秋嗤笑:“这有何难?”

他一声令下,天道众的成员,乌泱一群人直朝二人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第一道雷劫应声而下,粗如儿臂,闪着银紫电光,一瞬之间把阴沉沉的天空照得惨亮刺白。

灵船上有防御的禁制,第一道雷劈下之后,天地皆是一颤,灵船发出一声承受不住巨力的嗡鸣,猛地震动,结界竟有碎裂的趋势。

慕秋脸上惊喜顿显,高声指挥:“先攻那艘灵船!”

穆书凝咬牙提气,苍吾顿显一片雪亮剑光,灿如长虹,但却因为穆书凝灵力不支而威力减弱几分。

罗渚那边斗得难解难分,刀光剑影,铿鸣作响。

只是罗渚身上带伤,双拳难敌四手,最终败下阵来,步步后退,夺命剑势紧逼,穆书凝冲去帮忙,横剑阻拦,勉强算是保下罗渚的性命。

此刻天空黑沉,大劫临头,灭世一般的景象,偶尔有电光闪过,把众人的脸照得死一般的惨白。

慕秋对他们二人此刻的败势不太感兴趣,他一瞬也不想耽搁,直冲灵船。

晏青时才是他的目标。

雷电又下来一道,威力比之前的第一道还要大,灵船摇摇欲坠,防御的结界也快破了。

穆书凝勉力支撑着身体,苍吾发出“铿”的一声:“慕秋,你站住!”

慕秋无视穆书凝的话,他率领众人向灵船冲去,先锋部队的人甚至已经将武器提起,准备刺入结界。

穆书凝双瞳瞬间瞪大。

晏青时此刻专心渡劫,根本无法感知外部的情况,甚至应对天雷都已经是极限,现在还有惹人烦的苍蝇嗡嗡乱转,不安好心,如果想渡劫成功,难了。

穆书凝的心忽然揪起。

晏青时不该是这个结果的。

他是皓月公认的天才,他会熬过所有的雷劫,他会站在修真界的巅峰,俯瞰天下人。

不该此刻栽在慕秋那个卑鄙小人的手里。

他还想在世间留下的更多,他愿回首往事的时候,忆起自己踏石有印,抓铁有痕的刻骨过往。

不该这样的。

霎时间,一道天雷从高空直直劈下,第三道!

电光闪过,顺着刀剑兵器蔓延,电光裹了那些先锋们满身,他们浑身抽搐,已经失去了意识,丝毫无法反抗。

慕秋惊讶:“快撤!”

然而根本没有人听见他的话,能听见他声音的,早已退到最后,而已经被雷电缠上的,无力回天。

这是天道的力量。

慕秋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抬起手,手中灵力汇聚,似乎是想隔空破开结界。

穆书凝看出他的想法,深吸气,此刻已经顾不得藏拙了,他勉力调出写意,眉间的烈焰纹章变得更加鲜红。

“慕秋!”他故意喊了一声,慕秋并不理会他,这一声不理会也正合穆书凝的意,他嘴唇一勾,双手轻轻抚上琴弦,琴弦倏地一亮,裹上一层水泽光芒。

慕秋觉察出有些不对劲,骤然回头。

却看见一道通体五黑的古琴悬浮在半空。

慕秋的脸色瞬间就变了:“鬼……渊?”

他说出这话的时候,还有些不敢置信。

他不敢相信鬼渊这种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东西竟然真的存在,而且竟然还就出现在他的眼前。

穆书凝眸色骤冷,他信手拨动琴弦,铿然一声,琴音化剑,毫不留情地朝慕秋攻去。

这一击,是由穆书凝透支灵力而来,他牙关浸血,却是勉力支撑着,与慕秋对战。

罗渚此刻受伤颇重,单膝跪地,状态也好不了哪去,对于前去帮助穆书凝也是有心无力。

就在此刻,第四道天雷应声落下!

第四道威力最大,一道雷电下来,直接把灵船所在的地方劈出一个面积相当大的坑,穆书凝脸色一凛,担忧晏青时的情况,忧思攻心,直接吐出一口血。

慕秋趁人之危,一剑气将穆书凝掀飞出去,穆书凝毫无还手之力,他咳出一口血,闭上眼,等待着落地的痛楚,以及被人用剑抵住脖颈的威胁。

霎时间,他感觉到自己被一双有力的手拦腰抱住,穆书凝倏然睁眼。

晏青时身上还带着未散的血气,脸色略有些苍白,穆书凝眼中带着些茫然,闭眼感受了一下晏青时的筋脉,发现那些因伤断裂的地方全部修复,而最重的那一处伤口也已经接近愈合。

慕秋脸色变了又变:“晏……青时!”

晏青时一出来,慕秋一点动作都不敢再有,现在晏青时已经是渡劫中期的修为,几乎无人能与他一战。

晏青时眸色温柔:“抱歉,我来晚了。”

在旁边身形狼狈的罗渚:“……”他也想被抱抱,他不想吃狗粮!

晏青时动作轻柔地将穆书凝放下在一旁,用指腹替他轻轻拭去嘴边的血迹,声音温柔至极:“别担心,接下来交给我。”

他站起来之后,整个人的气势顿时一变。

慕秋不自禁地就后退一步。

可令所有人都十分在意的是,晏青时这明显是渡劫成功了,只是天边并未现出霞光漫天的祥瑞之兆,仍旧阴云密布,而且云层比开始时的还要更低,更密。

慕秋脸色变化得相当厉害,一会青一会白,他几乎要压制不住内心的恐惧,更忍不住自己内心的猜测。

晏青时的雷劫还没有完。

一次连升两阶?

慕秋几乎要压不住自己内心的叫嚣。

绝不可能!就算晏青时是修真界难得一见的天才也绝不可能!

可不管慕秋的内心再怎么拒绝不敢承认,事实就是如此。

晏青时面对着慕秋,苍吾自动回到他的身边,他身后是一片雷电轰鸣,墨色的衣摆无风自动,冷若霜雪的脸上隐隐现出杀意。

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第一道雷电直朝晏青时劈下,银紫的电光在低空分叉,扭曲狰狞着企图震慑到晏青时。

晏青时嘴角微微下沉,他也不回头看,眼睛只牢牢锁住慕秋,下一瞬,猛提苍吾,剑身被包裹上一层银白色的灵力气罩,毫不犹豫直接迎上那道雷电。

空气中满是焦糊的味道,仅是眨眼之间,雷电消去,晏青时安稳站在原地,一切如初,甚至连其他人准备伤害他的时间都不给。

渡劫中期到后期的九重天雷第一道!

慕秋的双膝竟开始发抖颤栗。

星枢门堂主慕秋,不战而败。

******

天道众。

晏青时连渡两阶天雷的事迹风一样在修真界传播开来,那些等着看晏青时笑话的人全都噤声不语,一开始幸灾乐祸的那些人此刻全都像是被拔光毛了的鸡。

晏青时这一回,在修真界掀起一层不小的风浪。

以至于晏青时派人去星枢门带走颜雨钦的时候,都没人敢出声质疑。

依旧是天道众议事厅,这次被审的人却是变了。

晏青时坐在主位上,脸色冷凝。

慕秋低垂着头,此刻仍旧不敢相信自己已经败得彻底。

颜雨钦对晏青时堆起笑容:“晏掌门,您把我叫过来是要干什么?”

晏青时啜一口茶水,声音里带着遥不可及的冷意:“颜堂主,你应心里有数。”

颜雨钦别的优点没有,就脸皮厚得堪比城墙,他脸上的褶子又深了一层:“晏掌门,我实在是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啊,我本来心里担心小柏他担心得不得了,正想着找个时间来探望探望,可没有时间去干别的事情,您这话的意思我是真有点不明白。”

晏青时冷淡地扫他一眼,看向慕秋:“你来说。”

慕秋垂头不语,似乎是在斟酌着,究竟怎样才能保住自己。

晏青时道:“慕堂主仔细考虑一下也是对的,以免说错了话,最后连自己的名声都保不住。”

慕秋身形猛地一震,许久,他似是认命那样,一开始的那种神气劲全都不见,颓然道:“颜堂主一开始找到我,想让我帮忙救出他的弟子,我见这事希望太过渺茫,就没有答应……”

颜雨钦转头看向慕秋,眼神黑沉。

慕秋又道:“关于您和穆书凝的那事……玉简也是颜堂主给我的,说只要我把这个东西放出去,天道众统领的位子最后就能归我所有。

“我一时也是鬼迷心窍……就应了下来……”

颜雨钦“唰”地一下站起来,用手指指住慕秋的鼻子:“慕秋,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何时同你说过这种话?小柏被抓住之后我就立刻回星枢门去疏通关系了,哪有时间暗地里接触你?”

慕秋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望向颜雨钦。

第97章:真话

颜雨钦咄咄逼人:“慕秋,我事事可曾亏待过你,要你在这里这般污蔑我?你摸着你的良心,我对你怎么样,我可曾对你做过过分的事情?你这人心里到底是有多阴暗才会说出这种话来?”

慕秋惊愕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完全没有想到事情会朝这个方面发展。

他还记得颜雨钦和他私下里交谈时的那种诚恳姿态,颜雨钦说到时候事情败露他自己就会把所有的过错都领过去,可当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慕秋却发现并不是这样的。

此刻颜雨钦的脸色像地狱阎王那样,一张黑脸凶恶如罗刹,他说:“慕秋,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模样!”

慕秋哑口无言,他牢牢盯着颜雨钦,似要看穿颜雨钦的脸皮究竟有多厚,才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倒打一耙得毫无压力。

议事堂内并无其他人,晏青时不太喜欢排场,如果有太多人在台下看着,他可能还会有些不自在。

正是因为这一点,晏青时想说的一些话,才能毫无压力地说出来。

“颜堂主,你真当我一无所知吗?”

颜雨钦一愣,对上晏青时,他的气势明显就弱下来。

“晏掌门您这是什么意思?”

“那天躲在墙后面的,不正是你吗?”

颜雨钦开始装傻:“晏掌门您在说什么?什么躲在墙后面?”

晏青时见颜雨钦铁了心装疯卖傻,轻声哼笑:“颜堂主,你以为那日我是真的什么都未曾感知到吗?”

下一瞬,晏青时广袖一挥,半空之上凭空出现一道天幕,画面正中,正是颜雨钦鬼鬼祟祟地躲在墙后,掏出一块玉简,对准前方正在说着话的二人。

换了个角度,才看清楚了墙的另一端紧挨着说话的两人,仅仅是晏青时低头,附在穆书凝耳边细语而已。

慕秋大惊,甚至不敢再多看晏青时一眼,羞愧地低下头。

而颜雨钦的表情也趋于崩裂,他站在原地,嘴巴大张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晏青时冷笑一声,下了最后判决,让颜雨钦和他的好徒弟叶柏在天道众的监牢去团聚。就算星枢门来找茬他也不怕,颜雨钦没什么可洗白的。

而且唐阡陌他是个识时务之人,恐怕颜雨钦的所作所为他也一直看在眼里,只是苦于一直没有出手机会罢了。

至于慕秋,他天资过人,晏青时也确实是把他在当成自己的接班人来培养,他的心性不坏,只是一时之间被颜雨钦蛊惑,而且胆子也小了点。

经此事之后,恐怕是再也不敢违逆晏青时。

这样也好,磨砺好心性,晏青时也能将天道众安心地传给他。

慕秋一事,罚重了不可,罚轻了也不可。

晏青时眸光一转,心里关于慕秋的处置有了一个想法。

处理完一切事项,晏青时有些心焦,他迫不及待地回到小宅院,他心里有诸多话都想同穆书凝讲,但他又实在拿不准穆书凝心里的想法,因此到了宅院的门口,他心中忽生胆怯。

他有点不知该怎么去面对穆书凝。

他甚至都做好了最坏的心里准备,如果穆书凝不愿见他,仍旧不原谅他,那他就继续缠着穆书凝,做一颗不管怎么甩都甩不开的牛皮糖。名声、风度,那些他统统都不要。

可就在他推开门之后,眼前所见却让他一颗心猛地提了起来。

屋内空无一人。

染血的绷带杂乱地被扔在地上,伤药也七倒八歪,有的盖子被盖上,有的就那么胡乱地堆在地上,整个屋子里面一片狼藉。

什么都在,可人不见了。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好像被一记闷锤击中,无尽的空虚和苦涩涌了上来。

书凝,你一点机会都不留给我吗……

晏青时脚步有些踉跄,他压制修为太久,灵力已经相当精纯,这次破了封灵力的禁制,他对自己灵力也失去了控制,才一时间失控,在最不该渡劫的时候渡了劫。而他强撑着渡劫渡过两阶,四道加九道天雷,没有得到休息,筋脉还未恢复完全,又去急匆匆地处理慕秋与颜雨钦一事,现在他的气力已经透支完全,再加上心脏闷痛,他竟然有些站不住,勉强撑着坐到椅子上才松了口气。

待他觉得有些缓和过来的时候,提了一口气,重新站起身,准备运起灵力掐算穆书凝此刻所在的地点,即使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强行运起灵力会产生无法想象的影响,可他实在等不及。

“咦,晏掌门,你怎么在这?”一道突兀的声音凭空闯入。

晏青时愕然睁眼,发现了抱着毋毒一脸惊讶地看着他的罗渚。

晏青时心口一涩,知道罗渚没有走,穆书凝一定不会走,这才安下心来,道:“怎么没在屋子里养伤?”

罗渚一笑:“又不是什么重伤,没一会就好了,就是看着有点可怕而已,书凝比我的情况还要好,他现在已经活蹦乱跳在后院练剑呢。”

几乎一眼就能看出来晏青时心里在想什么的罗渚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到了穆书凝身上。

果然,晏青时苍白的脸色略有缓和。

罗渚轻咳一声:“只是他现在在炽火诀的领悟上进了瓶颈期,不管怎么都没法再用出第八式了,现在估计正在后院置气,我怕受到波及,就赶紧……”逃回来了。

话还没说完,晏青时一阵烟似的就不见了。

罗渚计划通,他就知道只要一关乎到穆书凝,晏青时就会乱了分寸。

******

穆书凝用一根削尖了的木棍在比划剑势,不管怎么努力,却都无法再像那天一样用出第八式。穆书凝猜测可能是自己被逼到极致,危机之下爆发潜能,再加上那是自己所习惯的慕时剑,天时地利人和,一下子就用了出来。

可现在来看,却又不尽然。

在他与慕秋对上的时候,也是危机关头,甚至有苍吾辅助来引导灵力,可就是用不出来。

穆书凝泄气地将木棍猛地一甩,尖头那边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直指一方。

而穆书凝停下之后,发现尖头另一端站着脸色煞白的晏青时。

穆书凝一怔:“晏掌门?”

晏青时抬手将木棍轻轻拨到一边,缓缓道:“炽火诀之所以极难炼成,身体上的天赋与心境上的领悟缺一不可。不论哪一方滞后,都无法顺利修炼。

“修炼一事,不可太过急功近利。”

穆书凝心中无端升起些违和感,他与晏青时两人这般心无芥蒂地交流修炼之事,大抵已经是百年之前的事情了。

晏青时明显也想到了这点,故而他语速越来越慢,最终,索性不说,直接一句:“停下来,稍作歇息吧。”

穆书凝心烦意乱,抿唇直接扔了手里的木棍,转过身去,背对着晏青时,打算回到屋子里去。

“书凝,”晏青时忽然开口,叫住他,“还记得我对你说的那些话吗?”

穆书凝停住脚步,拳头攥紧:“晏掌门指的是哪一方面的?”

晏青时低叹:“我再说几遍都无妨。”

“书凝,现在天下人都知我对我的弟子有不轨之心,天下人的指责、谩骂也全都加在我身,我也被人一剑刺穿,当年你受过的我都经历过了,我不求能还你还得彻底,但愿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穆书凝抿唇,不敢抬头。

他害怕一抬头,一看见晏青时的眼睛,他就忍不住要点头答应。

这番话,他等了多少年。

从他尚还年幼,寂静的深夜,刚开始有那方面的冲动的时候,幻想的人是晏青时开始,一直到他心如死灰再无希望时结束。

他等这句话,等了一辈子。

穆书凝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许是他迈不过自己心里的那道坎,也许是当年晏青时做的太绝,让他怕得狠了,凡事都不愿再抱任何希望。

晏青时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绕过那根木棍,试探着用手指轻触穆书凝的手背。

穆书凝浑身一激灵,却是没有躲开。

晏青时有些惊喜,他忍不住喃喃道:“书凝,书凝,别推开我。”

穆书凝垂着头,手中一松,那根被他当做武器的木棍直接掉落在地。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瞬间缩短了,穆书凝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晏青时胆子大了,他伸出双臂,环住穆书凝。

穆书凝将头搭在晏青时的肩膀上,这个动作轻松而自然:“晏青时,你说,我能原谅你吗。”

在过往的岁月里,在穆书凝不知道的地方,晏青时也曾做过许多,若这些事情能抵消掉一部分恨意,那也是……

穆书凝轻轻晃晃头,颊侧贴上晏青时温度有些高的颈部皮肤。

算了,如果晏青时再对不起他,他就一剑把晏青时捅个对穿好了。

晏青时轻笑:“没关系,你若是怕我再辜负你,你怎么惩罚我都好,我绝不还手。”

穆书凝:“……”晏青时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的?

感觉到穆书凝身体一僵,晏青时更加笑开,平日里一个脸色一沉能吓死一堆人的晏青时此刻竟然笑得像个吃到糖的孩子。

“书凝,我会对你好,”晏青时十分满足,将穆书凝搂得更紧一些,“书凝,我现在是全皓月最幸福的人。”

乍一听得威严到几乎不食人间烟火的晏青时说出这种冒傻气的话,穆书凝淡淡一笑,用鼻音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嗯”。

第98章:温馨

罗渚在屋子里收拾那些杂乱的绷带,他现在有点心烦意乱,现在在天道众已经耽误了几日,百里寄越估计已经快要到瀛洲了,他在半路上拦住百里寄越把话问清楚的计划已经彻底失败。

罗渚扶起最后一瓶倒下的瓷瓶,坐在椅子上,不由自主地叹一口气。

忽然之间,门被推开,穆书凝和晏青时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罗渚听见动静,猛地抬头去看,正巧看见穆书凝手里拿着一根直挺挺的木棍,跨过门槛走进来,而晏青时他跟在穆书凝的身后,转身关门。关门的时候还替穆书凝抬了一下那根木棍,免得木棍拖地尖端那边被磨坏。

罗渚:“……”这才多大会,怎么感觉就有点不对了?这该死的酸臭味。

罗渚问道:“小书凝啊,你拿大木棍回来干什么?”

穆书凝随手掏出一把小刀,坐到椅子上就开始仔仔细细地削掉木棍外部粗糙的树皮。

“我看这根棍子还挺直的,就想拿回来看看能不能利用起来。”

罗渚撇嘴:“这能有什么用啊,也就雕个物件,还不能是太大的,要不这棍子太长,还没怎么摆弄呢就折了。”

穆书凝削树皮的手一顿,瞥一眼罗渚:“你真聪明。”

敷衍!

罗渚听出来这绝对算不上什么好话,他撇撇嘴,才看见穆书凝在那削树皮削得满地都是,一时间头皮都快要炸起来:“穆书凝,我刚扫好的地!”

晏青时突兀插话道:“无妨,在这放着自然会有人来收拾。”

罗渚:“……”忘了还有晏青时这个大后台在这了,难怪穆书凝这么有恃无恐。

自从知道晏青时就是做了伪装的齐因之后,罗渚就不怎么怕晏青时了。一是晏青时除了平时正式场合严肃古板一些,可私下里其实是很讲道理的人,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就冷着脸故意吓人,别看他一直面无表情,不熟悉他的人会感觉到拘束,但真正了解他之后,也就觉得晏青时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另外一点就是——在罗渚的心目中,晏青时已经是一个独守空房三十多年的痴情老男人的形象了。

罗渚最终认命,他老老实实地不再当电灯泡碍事,拿起扫把,阴阳怪气的:“我出去扫院子。”

院子十分干净,晏青时和穆书凝都知道他这是在没活找活干,也不拦他。

穆书凝懒懒地抬头看他:“明天一早出发去瀛洲。”

罗渚的语气有点软下来,闷闷的:“嗯,我知道。”

这个消息是最近几天来,他最爱听的一个了。

门被罗渚关上,晏青时低声询问:“明天就去瀛洲?”

他完全没有想到穆书凝会这么早就离开天道众去瀛洲,他以为穆书凝不管怎么样都要先回一趟静穹山。

穆书凝看出晏青时心中所想,道:“静穹山我不回去了,回去多一个招人烦。”

晏青时喉中一哽:“他们都在等你回去。”

“谁?”穆书凝一笑,有几分凄凉的意味,“谁在等我?”

晏青时叹气:“你萧师叔她一直都在念叨着你。”

“等有时间吧,等我做完该做的。”

晏青时强压下心中的苦涩:“好。”

晏青时自从升阶之后就没歇下来巩固境界,穆书凝怕他的身体承受不住,提议让他打一会坐将境界稳固下来。

晏青时深深地看一眼穆书凝,黑眸里跳跃着几分光芒。

穆书凝被晏青时这种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将小刀放在桌上,低咳一声:“我给你护法。”

修者修炼的时候需要专心应对,尤其是高阶修者,若是有人趁虚而入,稍有差池,就会造成无法逆转的恐怖后果。

虽然这里是天道众,晏青时的地盘,不太有可能会有人不要命来对晏青时下手。

但人心不得不防,安全起见,穆书凝最终还是提出了这个建议。

晏青时眼中的光芒愈发炽热,他目光灼灼,睫毛在眼睑上落下一片阴影,认真地看着穆书凝,将他的躲闪与不自在全都看在眼里,然后认认真真地吐出一个字:“好。”

这个字,掺杂着无尽的喜悦。

原来穆书凝也会担心他,也会怕有其他人来伤害他,这就证明在书凝心里,其实也是有他的……

穆书凝受不了晏青时看着他的眼神,他想做点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迈开步子,想在地板上画一个阵法出来。

可这一迈步,就露了怯。

同手同脚!

穆书凝有点尴尬,他也不敢去偷觑晏青时的表情,更无法接受自己这般没出息的样子,索性直接红着耳尖抬手对着地板一气呵成无比流畅地画出一个阵。

掩耳盗铃,他自己装作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别人也就什么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刹那间,只见一个绽放出火红光芒的咒文凭空出现,漂浮在半空,穆书凝收手之后,咒文瞬间下压,压入地板,空间之内极细微地一震,地板与咒文成功融合,闪了一瞬的光芒之后便消失如常。

那是一个极优秀的阵。

线条优美流畅,毫无滞涩停顿,可见下阵人的功夫之深。

这一瞬间,晏青时只觉得相当骄傲。

“书凝,我很开心。”晏青时向前一步,想抓住穆书凝的手,却直接被穆书凝躲开了。

晏青时毫不在意,他牢牢锁住穆书凝:“我真的……很开心。”

冷着脸说你高兴,谁信啊!

穆书凝用那根没削完树皮的木棍指了指阵眼,故作冷漠:“这个阵最多只能撑六个时辰,你的动作还得快点。”

晏青时站在原地,脸是没有表情的,可声音却温柔得恨不得直接化掉:“那你在哪?”

“我在外面,抓紧时间,晏掌门。”

穆书凝故意强调了一下最后三个字,然后推门离开。

此刻接近黄昏,远处天边的云层重叠在一起,火烧一般的晚霞染了半边天,绚丽又壮观。橙红色的光芒从窗子里照进来,光与影交织出晦暗不明的分界线。

晏青时站在半明半暗的屋子里,忽然低头,掩唇,发出一声气音,像是在笑。

******

罗渚颓然蹲在院子里,看见穆书凝出来,没精打采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穆书凝朝他点了点头,就埋头干活,在院子里又加了个连环阵,其中有一环甚至是杀阵,这下好了,就算连个苍蝇想飞进去都难。

干完这一切,穆书凝的灵力有些透支,他僵硬地站在一边歇息等待灵力恢复,一边看向无所事事的罗渚:“别急,过两天就让你看见安王。”

罗渚苦笑,朝穆书凝招手,示意他坐过来。

穆书凝稍有些嫌弃地看他一眼,最后还是照做,坐下在地上的同时一把就将罗渚摁下去。

罗渚冷不防的,直接摔了个屁股墩。

罗渚也不恼,他脸上的郁色不见,重新活蹦乱跳起来,问道:“诶穆书凝啊,你跟晏掌门怎么一回事啊,跟我说说呗,今天你俩的气氛不对劲啊。”

穆书凝轻轻扯了扯嘴角:“就你想的那样。”

罗渚刚想问他想的那样是哪样,结果话刚到嘴边,就让他生生吞了回去。

他想的那样!

晏青时真的痴情守了三十多年?晏青时真的一直在追穆书凝回来?穆书凝也快要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了?穆书凝最终对晏青时的恨意也消散了?他们两个现在恩恩爱爱疯狂洒狗粮了?他们两个已经上过床了?

终于,罗渚一句话没忍住:“卧槽……”

穆书凝白他一眼:“罗渚,你别往奇奇怪怪的地方想好吗?”

罗渚好不容易止住自己的脑补,他艰难抬头:“你俩成了?”

穆书凝无奈一笑:“我好不容易忍住的,他骗来招惹。”

罗渚轻摇头:“唉,那你们打算公开吗,就算不让修真界知道,静穹山那边起码也得交代一下吧。”

穆书凝沉默,抬头看着远处天际:“暂时不了。”

现在全修真界都知道穆书凝回来了,而晏青时对穆书凝的感情也被慕秋曝光,甚至晏青时他自己在背后推波助澜,有意让全修真界的人知道,晏青时正好处在风口浪尖上,起码也要等这段时间过了,不然难防有心人。

穆书凝忽道:“罗渚,那你想怎么办?”

罗渚一怔,还想强颜欢笑问什么怎么办,可强装出来的笑容,还没露出个雏形,就被扼杀在摇篮里了。

“不知道。”罗渚十分丧气。

穆书凝轻声道:“安王他是凡人。”

罗渚:“凡人那又怎么样?大不了我也变成凡人,陪他一生一世。”

穆书凝惊了:“罗渚,你疯了?你这样对得起谁?”

“只要对得起殿下……”罗渚的神色一下子变得相当温柔,“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穆书凝的声音沉下来:“可他如果对你根本无心呢?”

“那我就朝着他一直走,直到他对我有心,直到我走到他心里为止。”

天黑了下来,高空有了一道十分明显的分界线,上方是极温柔极静谧的紫色,携带着未散干净的天光,给整个穹庐染上了一种清澈而纯净的色彩。

罗渚的脸在氤氲朦胧的月光之中有些发白:“谁叫我喜欢他呢。”

第99章:准备

穆书凝叹了一声,叹罗渚傻。

可他又何尝没这样过?

最后天彻底黑了下来,晏青时没有出关的动静,两人饿得肚子叽里咕噜叫个不停,穆书凝懒得多想,直接生了一堆火,威逼罗渚交出他空间戒指里所有能吃的东西。

修炼炽火诀有一点好就是——平地生火,一点都不用犹豫。

罗渚一愣:“书凝,你等会……”

“等什么?”

地上的枯枝唰一下燃烧起来,活泼的火苗鲜明跳动着,充满生机和活力。

木已成舟,罗渚萎了,气若游丝:“没事。”

他刚才想提醒穆书凝,天道众里禁火,只是他话还没说完,穆书凝就把火给点起来了。

罗渚痛苦地决定装傻。

穆书凝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朝他伸手,手心朝上:“把肉给我。”

空间戒指里不能存放活物,因此里面放置着的都是一些经过处理的野味。

穆书凝巴不得都是处理过的,现在吃的话也省事。

穆书凝把肉串在树枝上,耐心地来回转着,他现在烤肉的手法相当娴熟,肉香四溢,外皮酥脆,而里面的肉质鲜嫩爽滑,罗渚光是闻着味,就不由自主地开始吞咽口水。

穆书凝的这门手艺,是当时他还作为秦昱行的时候下凡俗历练培养出来的。

火光映在穆书凝的面庞上,面色像是被温养出来的暖玉,虽是面无表情,可相当耐看。

罗渚托腮看他:“小书凝啊,你想过没有回到你原来的身体里面?”

穆书凝的手一顿,随后掩饰似的收回来,道:“那副身体已经坏掉,我若是回去,恐怕也只能做个凡人。在我看来,还不如在这个身体里勉勉强强到辟谷,然后陪他陪一段日子,等我的寿命到了,我也能安安心心地去死。”

罗渚知道这个“他”是指晏青时。

也不知道晏青时听见这段话是会高兴还是难过。

修者的寿命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能无限延长的,引气入体和筑基期几乎和凡人无异,唯有辟谷之后才开始延缓衰老,到了金丹初期,大概能有三四百年的寿命,随着修为的精进,寿命便越来越长,到了晏青时目前的渡劫后期,寿命平均几乎能到五千年,若是熬过最后的九九八十一道天雷,飞升之后那便是真正的长生不老了。

罗渚“呸”一声:“你说话怎么说得这么不吉利?

“你想死就死得了?就凭晏掌门那本事,他就算是跟你平分寿命也不能让你死。”

穆书凝眸色一暗,抬手去转动烤肉:“可我不想活那么长,如果活得越久,就越没意思,要是他烦我了,那我活那么久岂不是活受罪。”

罗渚怒了:“你……你真是有本事。”

穆书凝看他一眼:“你有脸说我?”

罗渚装傻充楞:“咱们一码归一码,你总把话引我身上干什么?伤害我让你感觉到快乐了?”

穆书凝勾着唇角:“当然,看你对百里寄越求而不得我就非常愉快。”

罗渚:“……”

交友不慎!

最后两人吃完烤肉,正要收拾院子里的狼藉的时候,晏青时稳固境界成功,毫发无伤地从穆书凝的连环阵里走了出来。

他看见院子里地面上的灰烬,神色稍有愣怔,扫一眼罗渚,然后无奈看向穆书凝,声音里有些纵容的意味:“书凝,天道众禁明火。”

穆书凝擦掉嘴角的油花:“对不起,统领大人,我的错。”

诚恳道歉,绝不悔改。

罗渚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瑟瑟发抖,现在,他越发确定穆书凝根本就不是不知道天道众这一禁令。

晏青时轻叹一口气,瞥一眼罗渚:“罗渚,你现在已经是天道众的一员,天道众里的这些规矩你也不清楚?”

罗渚:“……”

他就知道!晏掌门不舍得说穆书凝,肯定要来说他!谈恋爱之中的男人果然不能沟通!尤其是独守了三十多年空房的老男人!他做错了什么……

穆书凝,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穆书凝没忍住,破功笑了出来。

晏青时有些无奈,他现在是真的拿这两个人没有办法,只能勉强绷住脸:“下不为例。”

罗渚诚惶诚恐:“谢晏掌门不杀之恩。”

穆书凝低头忍笑。

晏青时抬袖将“犯罪现场”处理掉,淡着一张脸:“我今晚要去处理慕秋的事情,明早便出发去瀛洲。”

穆书凝身体一滞。

“明天一早,晏掌门你要跟我们一起去?”罗渚颇有些意外。

晏青时:“是。”

穆书凝则一直在原地,一点反应都没有,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罗渚痛快应道:“行,都听晏掌门你的安排。”

晏青时听了罗渚的话,却将目光扫向穆书凝,许久没有得到穆书凝的回馈,他又补充道:“明早记得等我。”

知道这句话不是给自己说的,罗渚重新低头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穆书凝转头与晏青时对视一眼,一触即分:“嗯,知道了。”

有要事在身,晏青时虽然有些不放心穆书凝是真的答应他了,还是仅仅敷衍地应承他,他也是在来不及想太多,便急匆匆地离开。

罗渚看着晏青时离开的背影,感慨道:“真是不容易啊。”

穆书凝不理他,抱着那根被自己削干净的木棍,转身直接朝屋子里走。

罗渚追上去:“诶,书凝书凝,咱们今天还是像上次那样连夜走吗,虽然对晏掌门不太厚道,你进去干什么啊,拿行李吗?”

穆书凝一抬手将所有的阵法撤掉,冷若冰霜:“睡觉。”

罗渚:“……”

啧,不得了。

******

慕秋被晏青时赶入到生死录的玄妙空间之内去做整理文件的工作。而晏青时他这次连夜赶工要做的事就是为慕秋编出一个监督禁制,要模拟出一个自己的分身,还要将二人可能发生的对话情况都做出猜测和设计,同时还要有足够的强力以免慕秋趁机脱逃。

玄妙空间内部的文件多得雪片一样,里面将生死录内所记录的大事小情模拟着记录在册,如果光是靠人力整理,那是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晏青时把这一项作为对慕秋的惩罚,无非就是为磨炼他的心性。

晏青时一边写着禁制阵法,一边又实在担心穆书凝和罗渚那两人阳奉阴违。再加上前些天的前车之鉴,晏青时思虑越来越重,几乎无法专心写禁制。他现在只想立刻就飞到那个小宅院里面去,去好好看一看穆书凝有没有好好地听他的话。

可写阵法的时候,灵力不能断,一旦断了,之前写的就全都废了。

他现在已经进行到一半的地方,如果在这个时候停住,前功尽弃,不但之前的时间全部浪费,而且第二次写阵法的时候还需要更大的精力来完全重复第一次。

可是,晏青时实在是怕穆书凝就这么走了,再一次抛下他离开。

最后的结果就是晏青时神色一凛,毫不犹豫地抽出自己的灵力,阵法上的光芒也在这一瞬间散去,与此同时,阵法溃散,前功尽弃。

晏青时的身影一闪,消失在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

罗渚怕被晏青时扒掉一层皮就自动睡到了屋内的榻上,把床让给穆书凝。

本来这间小宅子是有两间房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穆书凝死活都不让他进另外一间屋子去睡。

罗渚心里委屈巴拉,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忽然间,一个念头闪电似的闪了出来。

那个屋子,好像是晏掌门修炼的时候用的屋子来着?

啧啧啧……

一想到这,罗渚的脑子里无比亢奋,他此刻只恨不得嚎一嗓子出来,可门口处的细微声响却让他直接屏住了呼吸。

门页开合,转瞬之间一个高大的身影就走了进来。

罗渚一动都不敢动,他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是谁,晏青时。

晏青时沉默地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像是在适应黑暗,然后轻手轻脚地向前走,衣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走到穆书凝的床前,伸手摸了摸,摸到暖热的温度,才松了一口气,心里巨石轰然落地。

晏青时借着月光看见穆书凝闭着眼睛,睫毛搭在眼睑上,形成一圈阴影,他的呼吸清浅,一头枕着自己的胳膊,被子早就不知道被踹到了哪。

穆书凝的睡相从小到大都不是太好,有一次他睡着睡着,竟然从床头睡到了床尾。

晏青时轻笑一声,忽然就觉得无比满足。

床上的人原本清冷的眉眼在睡着之后就柔和下来,带着一副恬静安然的模样,月光在他的脸上罩着一层薄纱,有些朦胧。

晏青时忍不住,坐在床边,静静凝视着他。

阵法废掉那又怎么样,他现在知道他的人在乖乖等他,在安安静静地睡着,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等到明天一早见面的时候,眼里就会映上他的模样。

到此刻,晏青时就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他小心地将被子拉到穆书凝身上,替穆书凝掖好,又看了他许久,随后俯身,在他的眼睛上烙下一吻。

盛装着晏青时所能尽的最多的温柔。

罗渚在旁边支棱着耳朵听着动静,最后却只听见了晏青时离开时的关门的声音。

他相当纳闷,晏青时大半夜的来干嘛了?

而穆书凝,本该睡得相当熟的人,在晏青时离开之后,嘴角轻勾,眼睛仍旧闭着,淡淡吐出一声:“蠢。”

罗渚激灵一声弹坐起来:“书凝,你没睡着?”

屋子里没有回应。

罗渚无声喟叹,又躺回去,感慨一声这该死的酸臭味。

第100章:人设崩了

穆书凝起了个大早,老早就坐在桌子旁边看着大门口那。

罗渚起来的时候看见穆书凝坐得特别端正,他打了个哈欠:“书凝,你在这坐着干什么呢?”

穆书凝回答得十分稀松平常:“晏青时不是让在这等着他?”

罗渚对穆书凝直呼晏青时名字已经见怪不怪了,而且他们两个早就没了师徒那种关系,更可以为所欲为。

“那你也不用这么早就在这等着吧,晏掌门他那好像挺忙的,应该还要一会才会过来。”

穆书凝刚想说没事,多等等也没事,忽然就听见门外传来极有规律的敲门声。

他瞬间改口:“再不来就不等了,咱们这就走。”

罗渚去开门的动作僵了一瞬,转身看他:“你什么毛病。”

穆书凝耸肩,眼睛却是老老实实地盯住了门口那边。

门打开,果然是晏青时站在门口。

罗渚礼貌地叫了一声“晏掌门”,便侧过身让他进来。

哪知晏青时却朝他摇了摇头,面含笑意:“不是说现在走?”

罗渚:“……”

都什么毛病!

******

依旧是晏青时的那艘小型灵船,外面的防护结界被晏青时他自己的雷劫劈坏之后,晏青时第一时间就修复了它,甚至还加以改良和加强,总之他们三个现在在灵船之内,相当惬意,而且不再需要担心有人来袭击。

唯一有可能对晏青时发动攻击的人现在还在生死录的玄妙空间里对着浩如烟海的纸片文件发愁揪头发呢。

天道众内所有人都以为这一事会闹得沸沸扬扬,甚至传到大殷那边去,而且慕秋的位置会被顶替,可令谁都没有想到的是,这事不但被晏青时亲手压了下去,外面除了晏青时对自己的徒弟行乱沦之情炸了所有人之外,天道众慕秋企图篡位这一事被压得连个水花都没冒。

众人都不明白晏青时这所做一切都是为何,晏青时他自己也不多解释,把一众懵得彻彻底底的手下们糊弄过去之后,就带着自己的“小情人”飞往瀛洲。

穆书凝知道晏青时决不会没有任何目的地去做一件事情。

虽然现在晏青时画风他也有些看不懂。

晏青时此刻端庄地坐着,手里捧着一本古籍在看。

穆书凝和罗渚坐在晏青时的对面窃窃私语。

“书凝,你说晏掌门他在看什么?”

罗渚仔细去辨认书名,却发现那三个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穆书凝摇头,他也看不懂。

晏青时坐得四平八稳,修长如竹节的手指夹着书页,时不时认真地翻一下,神色凝重肃穆,他每蹙一下眉尖,罗渚就担心修真界会有大事发生。

两人仔仔细细盯着晏青时的神色,发现晏青时虽然神情严肃,可耳尖却始终都是红的。

罗渚转头问穆书凝:“热吗?”

穆书凝摇头:“不热。”

罗渚跟穆书凝咬耳朵说悄悄话:“那为什么晏掌门耳朵那么红?”

穆书凝:“我哪知道。”

罗渚一脸惊奇:“你不好奇?”

穆书凝摇头:“我好奇那个干什么?”

晏青时又看了一会,许是觉得有些看不下去,他没注意到对面两人一直在盯着他,左手夹住书脊,利落地将书合上,揉揉眉心,似乎是有些疲惫,随手将书放在桌子上,看样子是准备出去透透气。

临出去的时候,他还往穆书凝那边望去一眼。

“你们两个若是累了就出去转转。”

罗渚忙不迭点头,穆书凝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明白了。

晏青时出去之后,罗渚贼兮兮的:“书凝,咱们要不要趁着晏掌门不在,偷偷的,去看看晏掌门刚才在看什么?”

穆书凝兴致不高:“有什么可看的,无非就是些古籍功法,没什么意思。”

罗渚却不这么觉得:“我怎么总觉得刚才晏掌门有点不对劲呢。”

穆书凝诧异:“怎么了?”

罗渚继续怂恿他:“走吧,去看看,如果真的是修真功法的话那一切正常,可万一是一些别的东西,晏掌门他比你多活了好几百年,万一他在怀念过去看他以前交往的那些人的书信呢?”

穆书凝知道以晏青时对修炼的追求程度,罗渚说的那些几乎不可能。

可他又莫名有些在意。

终于,他松了口,准备跟着罗渚过去看看。

不过也就是翻开书皮往里面看一眼的事,也没什么。

罗渚见穆书凝答应,嗖一声飞窜出去,先穆书凝一步翻开书,他心里着急,又想看书里面的内容,故而手里一松,只翻开了一页书皮。

这一下子,不得了了。

古籍的封皮原来只是个假象,与古籍封皮一样大小的内页封皮突兀地出现在了二人眼前。

《枝头春》!

三个大字龙飞凤舞潇洒惬意,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六十年前一经印刷出版就卖到脱销的轰动全修真界最全面,最权威,最典型的,春宫图!

春!宫!图!

罗渚的岁数都没有这本书大,但他知道得清清楚楚,因为这本书实在是太出名了!

罗渚心目中对晏青时的形象已经彻底崩塌了。

“我的天……”

穆书凝也相当震惊,他看着桌子上那三个字半天移不开眼。

显然……穆书凝也对这本权威书籍有所耳闻。

罗渚吞咽口水,鼓起勇气准备翻开第二页。

此刻晏青时在他心里的形象的天平已经开始缓缓偏向斯文败类、衣冠禽兽那一端倾斜了。

穆书凝闭上眼:“先别翻,你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晏青时居然在看这种书,这显然让穆书凝也有些接受不了。

晏青时他……他他他……伤……伤风败俗!

罗渚咬牙问:“我翻开了啊?”

穆书凝答:“翻吧。”

紧接着,两人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作者画工和文笔都是一流,画面活色生香旖旎暧昧,场景美艳至极,文字诗意翩飞,全文上下几乎都是骈体,而且对仗极为工整。

就连那什么的场景都热辣香艳,让人血脉贲张,欲罢不能。

两人全都惊了。

穆书凝觉得自己的脸红得已经快要炸了,他闭眼不再看:“罗渚,别……别看了。”

罗渚显然也有点撑不下去,红着耳朵刚要把书合上。

就在此刻,整个灵船忽然剧烈颠簸起来!

罗渚手一抖,不小心把第一页给撕了下来。

穆书凝脸色一变,想去看怎么回事,刚一转头,却看见晏青时整个人无比僵硬地站在门口。

……

晏青时此刻的威慑力几乎无法找到任何一个时刻与现在相比。

现在的他目光如电,手中端着的粥碗在剧烈的灵船颠簸之中竟然一点倾斜都没有,他整个人就像是被钉在灵船上了,不管灵船怎么晃,他人都不动,稳如泰山!

晏青时的脸色也相当可怕,冷得就像是静穹山巅最高的那座峰上经年不化的冰雪。

罗渚差点被吓哭,立马就把书合上:“晏……晏掌门,对……对不起,我……”

穆书凝倒是没什么特殊的反应,他轻咳一声,企图压下自己上涌的血流,晏青时看这种书的目的,无非也就是为了一个……

穆书凝强装冷静显然失败,整个人红得快要冒烟。

“轰隆!”又是一下猛震,灵船忽然开始向左倾斜。

穆书凝有些吃惊,他向晏青时看去,却发现晏青时那张鲜有表情的脸上,居然……居然冒出了一丝可疑的红晕。

到现在,穆书凝明白这个灵船为什么会忽然颠簸了。

灵船动力来源是晏青时的灵力,现在晏青时心烦意乱,还有那么一点害羞,体内血气上涌,灵力乱窜,自然无法维持灵船的正常飞行。

晏青时这是被吓着了?

罗渚没站稳,一下子被灵船甩出去,撞到墙壁上,许是撞疼了,龇牙咧嘴的。

穆书凝见不能再这么下去,连忙出声,道:“晏掌门,灵船!”

他本以为自己发出的声音会是中气十足的,却没想到,却是那种有点羞怯软糯的声音。

晏青时此刻从木然的状态中挣脱出来,深深地看穆书凝一眼,深吸一口气,稳住了摇摇欲坠的灵船。

下一瞬,他将粥放在桌子上,然后疾步走向枝头春那里,一刻也不停,将那书直接冲着窗户就扔了出去。

罗渚痛心疾首:“晏掌门,你要是不想要,可以留给书凝啊!”

穆书凝猛地看他:“你闭嘴!”

晏青时还没缓过来,即使灵船此刻平平稳稳的,他的身体也有些晃,与刚才那副稳如山的模样截然相反。

罗渚扶着腰站起来:“那什么,我出去透透气,你们俩继续,继续说……”

穆书凝看着罗渚那副滑稽的样子,半天没说出话来,直到罗渚的身影消失了,他才僵硬地转头:“晏……晏掌门,罗……罗渚那还有一页……”

他发现他现在根本没法正视晏青时了!

晏青时也不太自在,僵硬地端着粥,问他:“喝粥吗?”

穆书凝瞥他一眼,决定还是给晏青时一个面子:“喝。”

看来刚才那么一小会晏青时还出去煮了粥。

穆书凝埋头喝粥,嘴里是什么味道都没怎么在意,光想着今天发生的这件大事了。

第101章:修墓

历时两天两夜,在第三天晨光初现的时候,灵船稳稳降落在瀛洲的土地上。

罗渚迫不及待,是第一个冲下去的。

他想再试试与百里寄越同站在一片土地上的感觉,他怀念极了。

穆书凝紧随着罗渚下去,重新回到这里,他的心里也难免多想一些。

当年他就是在这里,许百里璧一个国泰民安的。

晏青时收起灵船,他站在穆书凝身后,轻声询问:“有没有哪里想去的?”

穆书凝望着东方的金色阳光,轻声道:“我想去看看我的那座坟。”

晏青时一怔。

他在瀛洲这边给穆书凝建过一个衣冠冢,只是当时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穆书凝是怎么知道的?

“前两年我下山历练的时候,中间路过几次瀛洲,曾听见有人说过有一年百里晋杨给大国师追办过一个风光的葬礼。

“据说那座大墓还是从某个荒郊野外迁过来的。”

晏青时心里有些难过,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拉住穆书凝的手,企图能给他传递些力量过去,好让他不是那么难受。

穆书凝低笑一声,声音带着些嘲讽:“人都死了,他干那些事情有什么用?”

晏青时身体一僵。

穆书凝掀起眼皮看他:“没说你。”

晏青时苦笑,发现自己此刻的心情时时刻刻都是跟穆书凝关联着的。

罗渚似乎也想自己到处看看,三人便就此分开,准备到晚上的时候谁找到了落脚的客栈便往谁那边去。

接下来,便是三人分开,背道而行。

大国师墓在皇陵那边,由晏青时领着,穆书凝心中的嘲讽愈发明显,越来越看不上百里晋杨。

当年他归还王位的时候,就觉得百里晋杨此人难担大任,只不过是先王遗诏,他无论如何都要把百里晋杨送上去。

现在看来,倒真的是那百里寄越更合适坐王位一些。

他心里胡思乱想着,眉头紧锁,忽然觉得手上传来的力道大了一些。

“在想什么?”

晏青时不知何时停住了脚,他转身看着穆书凝,略有些担忧的样子。

穆书凝轻轻摇头:“我没事,前面就是我的墓了?”

这么说着,穆书凝还带着点调侃的语气,能亲眼观赏到自己的墓陵,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体验。

两人往前走着,最前方那个最气派的墓大抵就是穆书凝的了。穆书凝他并非王室之人,自然不能跟之前的殷王王后们葬在一起,他能在外围有一块栖身之所,就已经是百里晋杨天大的“恩宠”了。

就在两人快要走到墓碑前面的时候,穆书凝瞳孔骤缩,忽然停住脚,站在原地,怎么都不肯走了。

墓前,盘膝坐着一人。

晏青时也看到了,身周的气势顿时就冷下来。

那人身着金色衮龙袍,针脚精致,金丝线熠熠发光,绣这么一件袍子出来,不知要瞎了多少绣娘的眼睛。

这人明明年岁不算大,可两鬓边已经有了花白,甚至身形都有些佝偻。本可以看出他年轻时英俊五官的影子,只是现在他的风度气势都差了许多,那相貌反而给他添了几分滑稽。

是百里晋杨。

百里晋杨在穆书凝的墓前做什么?

穆书凝立即转头,看向晏青时。

晏青时知道他想问什么,沉吟一声,便道:“你洗清冤屈这一事只在修真界传开,大殷这边并未得到消息。”

得知百里晋杨并不知道他已经回来的消息,穆书凝这才放下心来,猜想百里晋杨许是良心发现,想在死前来他的墓这赎罪,以免他死之后,穆书凝在地狱那边都不放过他。

“孤昨晚难以入眠,睁眼闭眼都是国师去之前看着孤的样子,”百里晋杨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往另外一个空杯子里面倒满,“穆书凝,你有何冤屈?”

百里晋杨不知道身后站了两个人,开始自顾自地说。

“当年楚仙师说的对啊,你若是不想要孤手里的江山,那你图什么?”

穆书凝冷笑,和晏青时对了个眼神。

晏青时脸色愈发寒凉,他眼中的凶相也越发明显。

“穆书凝,孤自认为没有亏待过你,现在你也风风光光的,大殷的子民都不知你的死因,孤对你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穆书凝翻个白眼,在心中呸了一声。

百里晋杨面上皆是愁思忧色:“孤现在真的算是走投无路了吧。

“现在正逢南方大旱,你说孤该如何是好?”

“朝中异军突起,皇弟那边的拥护者一天比一天多,朝堂上已经开始有人不听孤的话了,穆书凝,孤突然想起来,有你在的时候,他们没人敢那么对孤说话。”

听到这,穆书凝几乎要笑出声来。

感情是百里晋杨受了挫折,觉得无路可走了,来一个死人这找安慰来了。百里晋杨啊百里晋杨,说你不蠢都是错怪你了。

在穆书凝生前,你认为他是奸佞之人,赐死于他,现在他死了,你指望他来帮你?他不变成厉鬼来索你的命就已经是他仁慈了。

穆书凝低头揉了揉眉心,刚要转身拉着晏青时离开,晏青时却忽地一步上前,突兀地出现在百里晋杨身前,一把夺过他手中企图浇在地上敬穆书凝的酒,眸中冷厉光芒骤显:“书凝他为你鞠躬尽瘁了三十年,现在他死了,你让他好好歇一歇吧。”

说完,他将酒杯胡乱一扔,银杯撞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酒液洒出来,湿了一片地。

穆书凝站在原地,忽然就有些不知所措。

百里晋杨被吓住,连君主的气势都拿不出来,眼下也没人可以护驾,他一开始就支开了那些护卫,以免让他们看见自己的狼狈模样。

可现在,却没想到他给自己挖了一个坑。

百里晋杨喊道:“你,你是谁!”

晏青时冷笑:“你没必要知道我是谁。”

百里晋杨一眼就瞧见了晏青时身后的穆书凝,他惊慌道:“那边的那个,护驾,快护驾,你想要什么,孤都给你,只要你……”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那个少年脸色清冷,眼神寒凉,嘴角微微上勾,带着点藐视万物的孤高和不屑。

少年玉面清袍,眸如寒星,桀骜不驯,眼眸一转,黑漆漆的眼珠直接落在了他身上,他轻蔑道:“对不住,让你太高估自己了,我对你的这条命没兴趣。”

晏青时面色寒沉,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立刻撤手,回到穆书凝身边,回身冷眼瞧了一下百里晋杨,然后便转回头,手重新拉上穆书凝,示意他赶快离开。

穆书凝顺从地被晏青时拉着,他扭头,朝百里晋杨露出个冷笑:“殷王是吧?穆书凝他才死四年多吧,你看看这个大殷落到你手里变成个什么样子了。”

******

二人出去之后,穆书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晏青时一把揽入怀里。

穆书凝一愣,听见晏青时在他耳畔说:“书凝,你别生气。”

穆书凝被晏青时拥着,身周都是温暖的,他脑子转了转,也没转出来他为什么要生气,倒是里面有的零件太久没用过,有点发轴。

穆书凝稍一愣怔:“我生什么气?”

晏青时手收紧一些:“百里晋杨。”

穆书凝哑然失笑:“没事我生他的气做什么?他是君,我是臣,就算我再委屈,再不得已,也都要听他的话。

“谁叫我的那半条命,是先王救下来的呢……”

晏青时脸色沉了沉:“可百里晋杨他识人不清,对真正的能臣苛刻刁钻,对居心叵测之人却格外宽容。”

穆书凝不由得陷入遥远的回忆之中。

他忽然想起来百里晋杨小的时候是非常听他的话的,那时候小太子还没有他的腰高,从太傅那放了学,第一件事就是要跑到他暂居的偏殿这来,一头扎进他怀里,软软糯糯地叫一声“义父”。

那时穆书凝没有身份没有背景,修真界与大殷王朝又是自主独立互不干涉,如果穆书凝一边顶着百里璧安给自己的官职,一边明目张胆地暴露自己的真正身份,那他是真的不要命了。

幸好大殷并不清楚修真界那边曾发生过的事情,穆书凝用自己的真名倒也无所谓。

最后百里璧驾崩之后,穆书凝怕自己震慑不住那群乱臣贼子,直接就让小太子认自己做了义父。

穆书凝自嘲地笑了笑。

那时候他是真的走在刀尖上,走一步恨不得就要想十步,一旦走错一步,等待着他和百里晋杨的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穆书凝一边推翻旧政,改革新制度,一边又集中兵权,企图让权力更加集中,即使他知道这样做必然会引起多方势力的不满。但在那时候,大殷风雨飘摇,国之将破,起义军韭菜似的冒头,割了一茬还有一茬,穆书凝那般做法,也确实是恰当的了。

在那段黑暗看不见光的日子里,小太子那副明朗而纯稚的笑容是他唯一的慰藉。

可后来各方的情况都好了起来,国家逐渐变得完整,百里晋杨却变了。

不知道他是受了谁的蛊惑,开始逐渐疏远起穆书凝来。

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怀疑的种子种了下来。

第102章:探听

穆书凝自嘲似的笑笑,他现在都有点看不明白自己,他居然有点怀念那个小小的一个团子。

晏青时看见穆书凝的笑,知道他这是真的不在意百里晋杨的这事,知道他已经想通了。

晏青时仍旧抱着穆书凝不,他低声问道:“那你生我的气吗?”

穆书凝这次是真的惊了。

一是他绝对想不到晏青时会以这种语气说话,二是穆书凝没有想到晏青时会把这一件事搁在心里这么久。

那些事情他如果一直记挂着,念叨着,那就真的是不共戴天之仇,有朝一日他肯定会把曾负过他人扒皮抽筋,也许就真的包括晏青时。

可这些事情一旦想通之后,他便又觉得,其实也不算什么了。

更何况他们两个兜兜转转,苦了那么多年,终于有了个好结果。

究竟还有什么可再犹豫的?

穆书凝回抱住晏青时,他道:“那我又为何要生你的气?”

晏青时却是不肯再说,低下头,将头埋进穆书凝的脖颈里,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没生气便好,是我想多了。”

忽然想到此刻是在荒郊野外,皇陵里面还有个百里晋杨,指不定他什么时候突然就跑出来,若是被逮个正着,虽说影响不了什么,但到底也是有几分尴尬的。

穆书凝不自在地将晏青时推开,道:“我们先到处逛逛吧。”

穆书凝在张嘴说话的那一瞬间,想喊一声晏青时。可嘴都张了半开,却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怎么称呼他,师尊,晏掌门,青时?

好像哪个都不太合适。

穆书凝此人,天生就好像比别人少了一条关于感情的神经线似的,别人可以轻而易举地喊出其他人的昵称,可他就不行,就连罗渚,他都是直呼其名的。

不知道为什么,穆书凝就是觉得去掉姓氏之后距离一下子被拉近,他有点无所适从。

晏青时也听出来些穆书凝的不自在,他自动拉开一点距离,点头应好。

******

瀛洲还算是比较热闹的,即使在国势衰微的情况下,小贩的叫卖声也不绝于耳。到底是都城,是有底蕴在的。

穆书凝走在前,晏青时在后,二人闲闲地逛着,偶尔穆书凝回头同晏青时讲几句话,手偷偷地在袖子下面跟他碰一碰,然后迅速分开,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又装作无事地继续逛着。

两个加在一块岁数几乎要跟大殷王朝一样大了的老东西,居然还在这玩这么纯情的戏码!

因为大殷的民风并不是那么开放,两人几乎不敢做出任何亲密的动作,而这般一板一眼的架势,若即若离,倒是有点欲盖弥彰,若是真被有心人逮着,那就是一逮一个准。

卖糖葫芦的小贩就是那个有心人。他看人何其准,脑袋一晃就知道这俩人关系有点那么不正常。

“二位,这么好吃的糖葫芦不来一串?”

穆书凝正漫无目的地走着,眼前的视线忽然就被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挡住,糖衣金黄,薄薄的一层,裹着里面鲜红的果子,熠熠闪着光。

穆书凝下意识的舌根发酸,吞咽了一口口水。

晏青时注意到穆书凝的眼神,动作奇快,掏出钱,直接买了两串。若不是穆书凝拦着,晏青时恐怕要给那小贩包圆。

小贩见这笔生意做完,同两人寒暄几句,又职业病似的吆喝起来:“瞧一瞧看一看,又大又甜又好吃的糖葫芦哟。”

穆书凝有点累了,也不走,就站在小贩旁边吃糖葫芦。

糖衣酥脆,入口即化,果子酸得恰到好处,穆书凝刚咬第一口,就忍不住道:“好酸!”

晏青时没吃过这些东西,他侧头,打量着穆书凝的神色,眼中有着淡淡的笑意和一种安宁的满足感。

看见晏青时那副好奇的模样,穆书凝把另外一串没咬过的送到晏青时面前,晏青时却轻轻摇了摇头。

穆书凝忽然使坏,凑到晏青时耳边,轻轻吹着气:“不吃这个,那你想吃我嘴里的?”

早就想这么干了!

说完这话,穆书凝忽然有点后悔,顶着一张大红脸连退了两步。

晏青时却如遭雷劈,惊愕了足足有五个数的时间,随后便不敢置信地看向穆书凝,无法控制的,耳尖红了。

穆书凝:“……”晏青时看起来怎么更那啥。

穆书凝脸上的红褪了下去,他忽然觉得自己发现了个好玩的事情,顿时心里一点负罪感和不好意思都不见了。

他居然一直都没有发现晏青时是易害羞体质!

也是,守了六百年的老处男一个,不禁撩。

那小贩见没有生意,便专心打量起旁边这兄弟俩来。

他打趣道:“哟,兄弟俩感情挺好的啊。”

穆书凝抬眼觑晏青时的表情,发现他不但没有反对,甚至还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对小贩做出了回应:“是。”

晏青时惜字如金,多一个字都不愿意对别人说。

那小贩是个自来熟,他见晏青时气度不凡,而且两人的衣着都不简单,便给两人直接盖了戳:有钱人家的少爷。

“兄弟俩是外地来的吧?这回来瀛洲是干嘛的,做生意?”

晏青时嘴唇一抿,不愿多说,他向来不喜与人攀谈。

穆书凝囫囵将果子吞下,怕两人尴尬,便道:“我们俩打南边过来的,是来瀛洲找人。”

一听“南边”,小贩的脸色忽然就变了:“那可了不得啊!南边可有百年都难一遇的大旱灾,听说那边有不少流氓土匪,专门半道劫车,你们遇上没有啊?”

穆书凝打个哈哈:“没有,我们应该是运气比较好。”

小贩忽然叹气:“南边可真的难啊,以前多好的地方,现在闹旱灾,圣上那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干啥有用的事,就光我听说的,南边就已经有好几回闹起义了,全都被圣上压下去的,你们俩是过来避难的吧?”

最后一句,小贩自认为贴心地压低了嗓音,许是怕这兄弟俩暴露身份,被认成是南边过来造反的。

穆书凝顿时没了吃糖葫芦的心情,他心中一边骂百里晋杨不是东西,一边问:“实在对不住,我们兄弟俩说实话也不明白情况,被家里人稀里糊涂地赶来瀛洲投靠亲戚,实在是什么都不清楚,还请您给指点指点?”

那小贩一点都不在意,现在没生意,他巴不得有人陪他说说话。

“这啊,就得从当今圣上说起了。

“两年前,圣上忽然大兴土木,说是要给个什么人物修墓,然后还追葬礼啥的,当时就有人不干,说国库里没钱,不能这么造,圣上不听,非要修,钱花了不少,也办了个风光的葬礼,结果没几个人说他的好,都在骂那个什么大人物,还有啊,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墓动了什么风水,这两年来天灾就没断过。南边闹得最厉害,起义军起了好几拨,有一波眼看着就要打到瀛洲大门口这来了,圣上直接出动精骑兵,把那帮人全给围了。

“精骑兵那多厉害啊,起义军那根本就不够看,全军覆没,就城西那有个万人坑,埋的就是他们,现在都有人说晚上在那还能听见鬼哭狼嚎的。”

穆书凝眉头紧蹙,眼中厉光闪现。

“今年又是南边闹大旱,圣上这边连朝都不上了,天天就在后宫里吃喝玩乐,哼,昏君!”

穆书凝一怔:“你这么说不怕遭罪?”

小贩撇嘴,满不在乎:“现在谁不骂他?”

小贩这个神态一出,穆书凝就知道,大殷完了。

一个君主失去了子民对他的最基本的敬畏,那这个国家之威严何在?天子之龙威何在?

现在大殷在这种危机关头,百里晋杨甚至还在后宫荒氵壬度日,他自己又将国家放在何处?

穆书凝觉得有一瞬间气血上涌,体内的血液叫嚣着全朝他的脑袋顶涌上去,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导致身形一晃,没有站稳。

晏青时一步上去,扶住他,声音沉下来:“怎么了?”

穆书凝吐出一口浊气,扶着晏青时胳膊站稳,他揉揉额头:“没事,站太久有点累。”

那小贩却一脸“我懂”的神色:“小兄弟,不用解释,我懂,你被那昏君气的是不是?听说当今朝堂上的那些大臣们气晕了好几个呢。”

穆书凝扯了扯嘴角,不知该笑还是不该笑。

晏青时将手藏在袖子里,紧紧握住穆书凝的手。

穆书凝转头看他一眼,眼里含笑,像是在示意晏青时别担心。然后他又问小贩:“那南边的那个起义军能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吗?”

小贩好像就等穆书凝这么问他似的,一拍大腿,激动起来:“这你可真是问对人啦!”

穆书凝摆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安王,当今的安王,听说过没有?”小贩不知朝哪个方向举起大拇指,这一切都是他无意识之中做出来的,显得他激动极了,“他可真是个好人呐!”

“他要是把现在的圣上给顶下来,就是让我现在去死,我都绝没有怨言,现在越来越多人投靠安王,我看呐,换人就是迟早的事。”

听见熟人的名字,穆书凝被勾起了兴趣,他笑着:“你这糖葫芦我都买了,你给我好好讲讲这安王的事?”

第103章:更迭

三人找了个小茶馆坐下,晏青时坐得相当端正,安静漂亮得像是一幅画,只是身边放着的那一大笤帚的糖葫芦有点坏风景。

小贩今天不但把东西全卖了出去,而且还蹭了一顿茶喝,他心情相当好,一边捏着脆花生,一边眉飞色舞地讲。

“这安王啊,我真是夸不完他的好……”

在小贩的口中,百里寄越是一个相当温柔又有实力的人,才十二三岁的时候就被百里晋杨狠心给扔到了军营里去,天天吃沙子,过那种刀头舔血的生活。

少年将军的满心童稚在大漠的苍凉与孤寂之中渐渐消去。

就这样,在那般恶劣的环境之中,百里寄越都没有落下读书,他从小就懂事,没人提点他,他就自己下狠功夫,往往深夜时分营地里都鼾声一片了,他那头还亮着光。

听起小贩说到这,穆书凝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百里寄越从小被扔到军营里这一事还有他的一份力。

当年他怕百里寄越对百里晋杨产生威胁,就打算让百里寄越直接远离权力的中心,又让百里晋杨处处打压他,当时百里璧后人凋零,活下来的皇子就两个,百里寄越又比百里晋杨小不少,等百里寄越的翅膀硬了,百里晋杨也就在王位上已经坐稳了。

穆书凝那时候打的就是这个算盘,只可惜,按目前的这个情况来看,百里寄越已经越长越“歪”了。

不过这样也好,百里晋杨难担大任,由更合适的人来坐王位也是顺应大势。

小贩不知穆书凝的心理活动,他现在已经讲到百里寄越单骑救下小太子百里琮的事了。

“要说起义军是好的,是为我们老百姓想的,可他们真不是东西,都打到瀛洲门口来了,还用阴招绑了小太子,当今圣上的债他们非要让小太子来还,一个小孩子能懂什么,起义军他们问什么都问不出来,小孩儿就知道哭,小孩儿一哭那不就有人嫌他烦?眼看着那锃光瓦亮的刀就横小太子脖子上了,安王一个人就骑着匹马冲了出来,冲进起义军的人堆里,把小太子给救了出来。我看啊,就安王是真男人。”

小贩嘴角带嘲:“后来圣上不就震怒了,调动精骑兵围了他们,那不就那个万人坑吗。”

穆书凝怔住,这不过是这几年发生的事情,他完全没有想到,他才死几年,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而且眼看着大殷就要变天了。

“还有啊,就前两天的事,安王自掏腰包,往南边运粮食,有的从南边逃过来避难的,他也都安置在自己的王府里头了,哼,圣上跟他一比,简直没法看。”

一边听小贩说,穆书凝一边心里发寒。

百里寄越不是草包,他有手腕,有野心,温温柔柔和和气气的那副模样只不过是他的一副面具,藏在骨子里的是真的杀伐果决,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一直都是想要那个王位的,从他还小的时候,百里寄越就给过他一种感觉。

就像是一只被拔掉了尖锐指甲的小狼,虽然暂时没有可伤人的手段,但若是不在意,冷不防地被他咬上一口,要疼好几天。

而现在,小狼崽长大了,他有利爪,有尖牙,一张嘴就是慑人的威风,他现在,要报复回来了。

现在光听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随口说的几句,穆书凝就看了出来,百里寄越稳赢了。

现在朝堂之内全是他的眼线,百姓们也都念他的好,盼着他坐王位,他还不断在用手段笼络人心,万事俱备,只差一场时机正好的逼宫。

穆书凝不清楚现在手握兵权的大将军是不是百里寄越的人,但就算不是,百里寄越也不怕。

穆书凝的目光冷了几分。

那些到处冒头的起义军,若是没有人在背后当推手,哪能冒头冒得那么快?

起义军的出现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国破家亡走投无路的人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几个关系好的一拍板,索性干一番大事业。可这种人的数目是极少的,能调动的资源也是有限的,不可能在百里晋杨一次又一次地强势镇压之下还有再起的能力。

而拥有招兵买马和大殷对着干的能力的,又众望所归的人,只有百里寄越一个。

小贩还在一旁说着百里寄越的那些光荣事迹,颇有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的样子。

穆书凝的一张脸却渐渐白了下去。

百里寄越越是威名远播,百里晋杨越是如履薄冰。

不过也正好,捡个现成的便宜,让百里晋杨付出代价,他自己倒是省力气了。

******

小贩说了个尽兴,喜滋滋地拿着钱回家去了。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嘱咐他们俩有空再来“照顾照顾”他。

穆书凝回他一个礼貌的微笑。

等小贩一走,晏青时拔下一根糖葫芦,送到穆书凝面前,轻声道:“吃一口。”

穆书凝正心烦着,不管不顾直接上牙咬,果子酸了他一下,他眯缝着眼睛,道:“我啊,真的不知道我是对还是错。当初百里璧让我替百里晋杨守住江山,我努力了,我甚至把所有的不利因素都替他排除了,百里寄越这个隐患我也给他解决了,可最后……我发现我做的全都是无用功,百里晋杨眼看着就要被打下去,说实话,我现在对百里璧心里有愧。”

晏青时右手拇指摩挲着自己的手背,他坐在穆书凝的对面,低声说着:“能做的事情你全都做到,你不该有愧。”

穆书凝一顿:“百里晋杨其实挺可恨的,可我现在居然有点可怜他。”

“你说,我该不该帮帮他?”

这话一出,穆书凝都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可仔细一想,穆书凝也释然了,百里晋杨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虽然他刚下山的时候因为之前一心扑在修炼上,白长了岁数,自己也是个半大的孩子,教导百里晋杨的时候不可能全都是正确的方法。

可那个时候,他想让百里晋杨坐在王位上,是真心的。

在后期,他一人独大,在朝堂上说一不二,甚至百里晋杨都对他满是敌意的时候,他想着的都是尽快把能了的事了了,保证大殷这个国家在还到百里晋杨手里的时候是一派国泰民安,海晏河清。

最后百里晋杨赐死他的时候,他不可能不心寒,而且心里想的最多的就是——百里晋杨竟然真的是想他死。

多年的感情,就真的一点都比不上有心人居心叵测之说?

看着穆书凝的脸色越来越差,晏青时觉得有些心焦。

穆书凝在大殷的那三十年他没有参与过,而且大殷的局势他现在也不甚清楚,就听那小贩语无伦次地说了几嘴,他也无法真正看出本质,现在穆书凝在说着,他也只能凭着自己的猜测,再结合现状,道:“你其实不该问我。”

穆书凝抬头看他。

“在你问我的时候,你心里就有答案了,”晏青时神色依旧淡淡,可他眼中的光芒是暖的,“你该知道你心里最想要的是什么,如果你看重和他的旧时的情谊,他落到这般田地你于心不忍,那你帮他一把也未尝不可,到时候只要你无愧你心,你觉得没有为自己报仇,那便是好的;若是你执着于因果相报,恨他入骨,那你便不必出手。”

穆书凝抿唇,低着头,两指捏着糖葫芦的竹签,缓缓转着,在沉思。

晏青时也不再说话,他的话点到即止,真正的选择还是要穆书凝来做。

穆书凝似是想通,把竹签一扔,猛地后仰靠在椅子背上:“我果然还是看不得他好,我没那么高尚。”

晏青时轻笑:“好。”

穆书凝知道自己心里已经把这缕仇恨压在心里太久,时日过久,恐怕变成执念,不如趁着这个机会一了百了,人虽是难免有犯错的时候,大不了到最后留百里晋杨一条性命。他倒也没有多纠结,知道晏青时此刻说的是最接近自己心里想法的,他便笑了笑,抱起那个大扫帚:“走了,找住处去,吃不了的都分给罗渚。”

晏青时向来都是随穆书凝,能惯就惯,因此对穆书凝说的话他也没有异议,只是接过糖葫芦,横拿在手,像拿剑那样。

穆书凝哑然失笑,道:“你得把这个横着扛在肩上,要不然糖葫芦沾上灰没法吃了怎么办?”

晏青时当然知道这要怎么拿,只是……

他皱了皱眉,心里经过一番剧烈的挣扎,最终选择了扛在肩上。

乍一看见这画面,穆书凝差点笑喷出来。

晏青时整个人是严肃的,让人一看就不敢说话的那种,可一个大扫把被扛在他肩上,相当违和。

端方何在,雅正何在?

穆书凝强忍着笑,把晏青时拉上了街,难得一见的大场面,他得赶紧多拉些人来看看。

晏青时知道穆书凝肚子里在冒坏水,只能无可奈何地笑笑,任他去,扛糖葫芦的姿势顿时更加标准。

二人一上街,回头率高达九成。

另外一成是被挤在后面,看不着的。

第104章:误伤

现在时候还早,空房很多,穆书凝与晏青时选了一个各方面条件都相对好一些的,订了两间空房,一切都处理好之后,穆书凝便联系罗渚。

罗渚收到千里传音之后,立即就往回赶。

他一路风尘仆仆地回来,灰头土脸地出现在穆书凝面前的时候,穆书凝以为他挖地道去了。

罗渚一句话也不说,抓起桌上的茶壶,直接嘴对嘴灌,看样子是渴坏了。

许是觉得自己缓了过来,罗渚一抹嘴头,道:“我打听来了。”

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穆书凝和晏青时两人都有些发愣。

穆书凝问他:“你打听什么来了?”

“殿下啊,”罗渚一副天经地义的模样,“我当然是打听殿下他现在暂居在哪了,不然你以为呢?”

穆书凝叹气:“你……唉。”

他有些不知罗渚对百里寄越的真实面目了解多少,若是他全都知道,又会怎样……

穆书凝沉吟着:“罗渚,关于百里寄越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罗渚不以为然:“他的那些事情,我差不多都挺清楚的,在阮南的时候我就知道得差不多了,他那个人嘛,斯斯文文的,其实了不得。”

穆书凝不死心:“那他野心勃勃,企图弑兄篡位的事情……”

“这个他自己不也早就说过了吗?我倒是觉得没什么,百里晋杨没本事,那就让更有本事的人来做管理国家呗,不过弑兄这件事我倒是不清楚,他真打算这么干?”

穆书凝轻咳一声,“弑兄”这事是他自己加的。

罗渚没多想,继续道:“书凝,你跟我这么说是想让我认识到他的可怕然后知难而退?”

穆书凝抬眼看罗渚,他确实有这个意思,只是现在来看不太可能了。

罗渚一笑:“那有什么的,那不都是他这个人?”

确实,在罗渚看来,不管是温柔表象的百里寄越,还是杀伐果断的百里寄越,对他来讲,都是他喜欢的那个人。

甚至他还觉得这样的百里寄越更有魄力,更让他喜欢。

穆书凝摇了摇头,不再多说。

罗渚见这个话题结束,忽然晃了晃他:“书凝,我求你个事呗?”

穆书凝立即警惕起来,道:“你想干什么?”

罗渚:“想让你陪我去个地方。”

穆书凝的警戒到达峰值,脑中警笛嗡嗡地响:“去哪?”

罗渚瑟瑟地看一眼晏青时,又转回头来,然后吐出俩字:“王宫。”

穆书凝:“……”

******

穆书凝实在不想去,晏青时看样子也有点不愿意他跟罗渚一起走,一张脸沉着,阴雨欲来。

可穆书凝他耐不住罗渚的软磨硬泡,罗渚又发誓只是去看一眼就出来,穆书凝拗不过他,又因为他确实是认路,在王宫里能带罗渚顺利地找着百里寄越,省的罗渚他毛手毛脚的被王宫里的人发现,要是被当成刺客就不好了。

无奈之下穆书凝松了口。

罗渚兴高采烈,拔下一串糖葫芦囫囵啃完吞下之后就要去睡觉。

穆书凝有点惊讶:“不去王宫了?”

罗渚道:“不急,天黑了再去。”

晏青时的脸彻底黑了下去,身周威压毫不留情地外放出来,罗渚的尾音还没彻底发出来就被他收了回去。

罗渚脑袋一缩,猜想自己跟晏掌门抢人之后,下场可能会很惨。

******

深夜。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神不知鬼不觉地入了大殷王宫的宫门。

宫门口的侍卫身体挺直,站得像标杆一样,也没走神,也没打瞌睡,眼睛如野兽的双瞳一样敏锐而犀利。

就是这般,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穆书凝和罗渚两人,最多只感觉到了两阵有些诡异的风。

王宫里的变化不大,穆书凝仔细地辨别着方向,回想当年百里寄越的宫殿在何处。晏青时见此行不会有什么危险,他们两个又不是没有能力处理好自己身上发生可能会引发危险的事情,晏青时便没有跟过来。

罗渚走在穆书凝身后,闲庭信步就像在自家后院里漫步:“书凝啊,当年你在大殷的时候是不是没少挨欺负啊。”

穆书凝并不怎么在意:“是啊,我一个外来人,被排挤也是正常,被暗地里骂奸佞那更是家常便饭,朝中的那些人千方百计地想让我死,最后不都还是乖乖地听我的调遣?”

罗渚借着月光去看穆书凝嘴角挂着的那抹嘲讽的笑,心里忽然有些感慨:“有的时候,真的不是一味的善良忍让就能让别人高看你的,或许嚣张一点,他过分,那我们就比他还过分还凶狠,当个恶人,就没人敢过来招惹了。”

穆书凝忽然停住脚:“你怎么突然这么说?”

罗渚笑了笑:“殿下他自比恶人,那我如果比他还恶的话,你说我们俩是不是就有可能了?”

穆书凝一阵无语:“罗渚,适可而止。”

罗渚忽然低头:“我知道,你说的,还有他说的那些我都懂,可是……我就是喜欢他。

“你说,我又能怎么办呢?”

穆书凝瞳孔一缩,心里忽然漫上来些酸涩的感觉,他转过头去,忍了许久,才说道:“你今天过来,到底是想干什么?”

罗渚:“我就是想问他几句话。”

“那如果你没有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呢?”

“那我就继续努力,直到他能说出我想要的答案为止。”

穆书凝低头轻叹,在前领路,等他觉得差不多了,再一抬头,正好是百里寄越居住的宫殿。

“就是这?”罗渚明显高兴了起来,他用手指着匾额,眼睛里盛满月光,特别亮堂。

穆书凝叹气:“进去吧,我在旁边的亭子里等你。”

罗渚笑开:“去吧去吧,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穆书凝略有些担忧地朝门里面望了一眼,又看向罗渚:“你小心。”

罗渚不以为意,他笑:“你想多了,哪来的那么多危险。”

穆书凝叹气,决定不理他。一闪身,进了旁边的凉亭。

现在夜色正浓,灯火如豆,小宫婢和小宦官们也都没了精神,在主子的房门外守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蚊子,百无聊赖地仰头数着天上的星星。

幸好百里寄越不喜欢被人伺候,门外干干净净的,一个人都没有。

罗渚鼓起勇气,将衣领拉高,遮住自己的下巴,悄悄推门而入。

屋内无人,仅烛火亮着,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看来人没走多久。

罗渚本以为百里寄越的寝殿内会豪华又奢靡,处处透着王室骨子里的铺张浪费的风气。只是这间屋子着实让他诧异了。

除了几个必需的家具和杯盏之外,竟一点额外的装饰都没有,放眼望去,汗牛充栋,书柜上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排着一列列的书。

罗渚情不自禁,感叹了一声。

恰在此时,百里寄越不设防,他从内间里出来,一眼就瞧见了一个人影背对着他,后背上有一把刀,明晃晃的刀锋刺得他眼睛生疼,他脸色一沉,以为是有人来夺他的命,“唰”地一下拔出腰间的佩剑,几乎是在一瞬之间就朝罗渚攻了过去。

罗渚还在感叹着,忽然觉察到身后有杀意,他下意识扭头,一眼就瞧见了自己朝思暮想的脸。

罗渚兴高采烈,甚至忘记了背后杀意的源头就是自己这日夜都挂念着的人,大脑刻意无视凛冽的寒意刀锋,声音里带着掩藏不住的喜悦:“殿下!”

百里寄越拧眉,看清了人,手中的剑却来不及收,情急之中,他喊道:“罗渚,让开。”

罗渚这才看见寒光熠熠的宝剑,登时倒吸一口气,侧身欲躲,可到底还是晚了一息,剑锋闪着利芒,在罗渚的小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百里寄越的脸色一瞬间就起了变化。

屋内的动静其实并不大,可守护在暗处的护卫耳朵和眼睛都何其敏锐,他们时刻关注着屋内,一听见里面有兵器的声音,立刻一个个的全都涌了出来,甚至有的破窗而入,生怕自己晚到,失职没有保护好殿下。

可他们刚刚破门而入,破窗而入,就全都无一例外地对上了百里寄越一张冷沉而满含怒气的脸。

“退下!”

代号为“甲”的暗卫忽然抱手跪地,其他四个乙丙丁戊齐刷刷跪下。

甲:“殿下,属下护驾来迟。”

百里寄越:“退下!”

甲乙丙丁戊面面相觑,却全都跪着不动。

甲道:“殿下,我们刚刚听到了打斗的声音,您……”

百里寄越脸色越来越冷:“我的话你们听不懂吗,退下!”

甲乙丙丁戊见自家殿下确实好端端地站着,刚才估计是他们自己的幻觉,便都挠挠头,灰溜溜地退出去了。

门被最后走出去的丁顺手带上,门页合上的那一瞬间,百里寄越脸上的冰冷与阴厉瞬间消失,他焦急转身,看向捂着自己手臂凉丝丝吸气的罗渚。

“疼吗?”

说完,手忙脚乱地在柜子里找伤药和绷带。

罗渚觑着百里寄越有些焦急的脸色,贼兮兮地偷笑一声,然后故意放大音量,控制在屋内人听着觉得吵,外面人又听不见的程度。

“殿下,别找了,不是多重的伤,破个皮儿而已……嘶……”

他最后那一声痛急的冷气儿是故意的。

果然百里寄越手中的动作更急,他翻找伤药的手甚至开始发抖:“别急,马上就找着了。”

第105章:明路

罗渚竟竟然有些享受这等待遇,原本在灵力的冲刷下已经接近愈合的伤口,他看着不过瘾,又趁着百里寄越不注意,给硬生生撕开了。霎时间血流如注,他还故意封了一部分灵力,让伤口自愈得慢一点。

苦肉计卖得相当熟练!

百里寄越好不容易找到伤药和绷带,忽然想到自己之前与罗渚不欢而散,还留给罗渚一个相当冷漠的印象,此刻他这般心焦的模样,再想将脸冷起来,根本不行了。

他不动声色地叹口气,就着罗渚跪坐在地上的高度,蹲下身,看见罗渚捂着伤口龇牙咧嘴的模样,心里愧疚得不行,英俊的眉眼有点垮,低声道:“抱歉。”

罗渚苍白的面颊上浮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红晕来:“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事,我皮糙肉厚的,不算什么。”

百里寄越抿紧了唇,看起来对自己的这番举动还有些自责,他想解开罗渚的上衣,道了一声:“冒犯了。”

罗渚非常高兴,甚至还帮着百里寄越将衣服顺利解开。

罗渚现在年纪不大,离及冠还有一两个月的光景,现在勉勉强强称得上是个青年,其实也就是个少年人。再加上他常年被宽大的校服裹着,不见光,皮肤白皙又光洁,明明生长在玄月毒教大西北那种险峻的环境之中,却还水灵灵得像是江南那用水滋养出来的木槿花。

罗渚的上衣斜斜地挂在身上,露出了受伤的那边的一半身体,他直勾勾地盯着百里寄越,企图勾引。

百里寄越岿然不动,稳如泰山,眼睛半分越界都没有,只是盯着他受伤的小臂那里,耐心又细致地给他处理伤口。

罗渚扁嘴,有点失落。

许是觉察到屋内气氛有点不对,百里寄越轻咳一声:“你怎么突然就来了宫里?”

罗渚实话实说:“殿下,我想你了,多忍一刻都忍不了了。”

百里寄越的脸色僵了一瞬,后来企图掩盖住自己的无措,很快便恢复,若无其事地给罗渚包扎伤口。

罗渚从来都是心里藏不住东西的人,他道:“殿下,我就是很喜欢你很喜欢你,从我见你第一面的时候开始,我想对你好,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怕,我是真的想跟你过一辈子,我不怕别人说,他们骂我变态也好,骂我恶心也好,我都不怕的,只要你肯跟我在一起,多难的事情我都能克服的了,殿下,你看看我。”

说完,他故意矮下头,与百里寄越低垂着的眼帘对上。

百里寄越手一抖,他似是无力再听下去,草草给罗渚打了个有些难看的结,就退开,和他保持了一个礼貌又疏远的距离。

罗渚眼中浮出几抹失落,他很快就将神色掩去,仰头:“殿下,你别躲我行吗。”

百里寄越微微低头,他们两人一个跪坐着,一个站着,明明不在一个高度上,可彼此眼中都有对方,暖了这一室凄凉。

罗渚说:“殿下,我今天来,只是想问你两个问题,问完我就走。”

百里寄越淡淡看着他,态度不冷不热:“你问吧。”

“殿下,你恶心我吗?”

百里寄越一怔,他没有想到罗渚上来就会问这个问题,心里又紧又松,都不知该怎么来做出表情回应他。

罗渚对他有情,他不是感觉不到,只是他们两个身份地位悬殊,寿命的长远相差也悬殊,除却那些外界因素,百里寄越始终觉得自己这短暂的一生与罗渚相比,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过客。

他不敢,也不该奢望,他该在所有的苗头都起来的时候,狠狠扼杀掉,他过着他平凡的生活,然后老死在朝堂上。

可眼前的少年神情真挚,小臂上的伤口还隐隐渗着血,长得显小,在他看来,也就是个孩子。

他该彻底否定他,然后让这个少年伤心离去,对他彻底死心,从此各走各的路,再无交集。

可他有点舍不得。

他不舍得。

心中这么一犹豫,就错过了最佳的回答时间,罗渚一双稍显暗淡的眼睛一瞬间就亮了起来。

百里寄越没有回答,这就足够证明他不恶心他!

罗渚噌一声站起来,不顾小臂上的伤口,囫囵把衣服穿上,眼里亮晶晶地看他:“殿下,我知道你的答案了,现在我问你第二个问题!”

百里寄越头痛欲裂,顿时觉得自己太过心软,可心中暗骂自己的同时,他又松了一口气。

罗渚看着百里寄越的眼睛,直接开问:“殿下,我可以追求你吗?”

这话一问出来,百里寄越立即回绝:“不可以。”

罗渚不但没有受挫,反而更加高兴:“为什么?”

到目前为止,他彻彻底底地肯定了一件事,至少百里寄越是不反感他的,看见他受伤,殿下那副样子明显是担心他,还急匆匆地给他包扎。

罗渚喜滋滋的,以至于直接笑了出来。

百里寄越瞥他一眼,面无表情:“罗渚,我有些话应该已经跟你说清楚了。”

罗渚不死心:“那些我都不怕,外人根本影响不了我什么,而且,殿下你根本不讨厌我甚至还有一点点喜欢我是不是?”

百里寄越知道现在他自己该否定罗渚的话,可他话涌到嘴边,可嘴巴却像是被什么控制住了,根本张不开,说不出那些他早已准备好的伤人的话。

良久,他沉声道:“罗渚,不可能的,我们两个,没有任何可能。”

罗渚这次真的急了,他道:“殿下,为什么?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就没什么可怕的啊,你也不是畏事的人,而且,我们实在不行可以退隐,家国天下这些身外之物都扔给别人,我们肯定能过得好好的。”

百里寄越隐晦地看他一眼,道:“罗渚,我不想背负得太多。”

罗渚说的这些,与他所想的完全相悖,百里寄越从来都是国家社稷重于一切的人,若是让他承受着罗渚的感情,让罗渚为他一味付出,他做不到。

罗渚:“那我可以减肥啊!”

百里寄越快被他气笑:“罗渚,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罗渚道:“殿下,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我那么喜欢你,你让我搬来王宫跟你一起住也可以,我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你让我跟着你。”

罗渚自觉都倒贴成这样了,百里寄越不可能会再有动摇。

罗渚此刻确实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他从小没怎么吃过苦,可百里寄越不同,他那个位子实在太敏感,若是走错一步,那就是灭顶之灾。

在他那个位置的人,哪有什么自由可言。

百里寄越兀自笑了一声:“罗渚,你还小。”

罗渚对百里寄越这么说相当不满,他确实还小,年龄和修真界那些老东西一比根本不值一提,可他还会成长,他总有一天会懂事。

百里寄越不想再和他说下去:“罗渚,太晚了,我该休息了。”

罗渚道:“殿下,你给我一个理由,给我一个为什么不能接受我的理由,给了我之后,我立刻就走。”

他一双眼睛牢牢盯住百里寄越,想在百里寄越那张平静而冷漠的脸上看出些端倪来。

百里寄越嘴角扯着抹笑:“你是修真之人,我是大殷之人,懂吗?”

他实在心神俱疲,无力再去应对罗渚。

而罗渚眼里的光芒一闪而过,他相当开心似的,咧开嘴笑:“好,我知道了,殿下你早点休息。”

看着罗渚那副样子,百里寄越心里却起了一股十分异样的违和感,他心里有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罗渚像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那样,笑着朝百里寄越道别。

门关上的一刹那,百里寄越脑子里来来回回的都是罗渚那个明媚的笑容,挥之不去。

******

回客栈的路上,罗渚心情相当好,不停地哼着歌。

穆书凝莫名其妙:“怎么了,百里寄越答应你了?”

罗渚:“没有——”

“那你怎么这么高兴?”

罗渚忽然神秘地朝他眨眨眼睛:“书凝啊,你说,修真界的人和大殷的人有什么区别?”

穆书凝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认真回答:“大殷的人是凡人,修真界的人是修者,寿命、能力、生活方式上都有很大不同。”

罗渚一听这话,笑得更开心。

穆书凝以为罗渚是见百里寄越一面,脑子烧傻了,故而也就没放在心上。

以至于日后他一回想起这桩事来,就恨不得穿越时空回来扇当时的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

房中并未掌灯,晏青时像是被儿女抛弃的孤寡老人,对月静坐。

他身旁一个精巧的机关小木鸟上窜下跳,时不时拿小尖嘴啄一啄晏青时的手,示意他注意到自己。

晏青时叹一声,低下头来,挥手拆了小木鸟上的加密禁制。

一瞬间,小木鸟上紫光大绽,几息之间,紫光之中就出现了一个晏青时再熟悉不过的脸。

吴莫虞。

这是一段早已录好的影像,由传信木鸟传来。

晏青时静静抬头看着吴莫虞那张略微笑得有些欠揍的脸。

吴莫虞脸色苍白,他常年待在玄月毒教那种地方,那罡风怎么就没给他吹出两块高原红来呢。

“嗨,青时,”吴莫虞先是给晏青时打了个招呼,然后开门见山,“你宝贝徒弟的那个身体的事,我找着办法了。”

第106章:禁书

晏青时的手一颤。

吴莫虞自顾自说着:“我也是偶然间发现的,我从一堆禁书里面找着的,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让他用。”

吴莫虞喝了一口水,似是想到晏青时此刻发黑的脸色,幸灾乐祸地笑了。

然而晏青时此刻估计会让他失望,他不但没有黑脸,反而有几分高兴。

“现在一时半会我也跟你说不清楚,我就说个大概,你宝贝徒弟身体里没有元婴了,你又想让他像个修者一样活个千年万年的是不是?那禁书上记载了一种心法,那个心法相当霸道,是要人完全照着书上一步一步修炼,一点差池都不能有,到一定境界之后就会在体内形成一个与元婴相差不多贮存灵力的东西,只不过具体是什么东西因人而异,只是有一点……”吴莫虞有点犯愁,“这心法相当凶险,如果要修炼的话,需要他完全抛弃过去修炼的心法和法诀,而且因为修炼的境界体系与我们不同,他几乎每走一步就都是踏着刀尖的,走错一步,那就真的是无法挽回,魂飞魄散我都说轻了。”

说到这,吴莫虞的脸色相当凝重:“只不过风险高,收益也高,这种心法一旦炼成,他不但不需要再受天道规则的限制,而且几乎无人能与他一敌。”

“青时,你好好想想,过两天我会带着这本古籍去找你,你等一等我。”

影像到这里结束,晏青时看着瘫倒在桌子上不再动的小木鸟,脸色藏在黑暗里,摸不清他的情绪。

过了没多久,他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晏青时眉头一跳,挥袖让小木鸟彻底消失,连灰烬都没留下,然后便调整一下表情,抬头望向门口,等着穆书凝推门进来。

果然,没过一会,穆书凝迎着月色就推开了门,他一眼就看见晏青时坐在椅子上,身影苍凉落寞,像是鳏寡老人那样,一看见有人推开门,立即抬头,眼睛一瞬间就亮了起来。

穆书凝:“……”

他总觉得晏青时的画风有点变了。

现在未过子时,穆书凝还不困,他随手点了灯,看着晏青时那抹孤寂的身影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他走过去:“怎么就干在椅子上坐着?”

晏青时顺势拉住他的手,将他拉得更近一点,凑近自己,让两人身体紧紧相贴,然后仰头看着穆书凝:“我在等你回来。”

晏青时说这话的时候说得都一板一眼,无比认真,一双寒如玄潭的眸子里满是星芒。

穆书凝看着晏青时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重新活这一次,值了。

再多委屈,再多不甘,都湮灭在了这人真挚而炽热的爱意之中。即使晏青时表现出来得很少,但穆书凝他处处都能感觉到,晏青时是真的把他放在了心上。

晏青时的爱不是多轰轰烈烈,但却细水长流,无处不在。他会一次又一次的藏住身份,跟在穆书凝身边,他也会一次又一次为穆书凝妥协,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

就光他为了与穆书凝体会到一样的感觉,亲手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让全修真界的人都以为他是彻头彻尾的虚伪之人,只不过晏青时有之前的威名震着,才没有人真敢到晏青时面前说三道四。

可他的名声,此刻也已经坏了。

穆书凝心一软:“那如果今天晚上我不回来了呢?”

“那我就等到你回来。”

穆书凝不再说话了,他看着晏青时的脸,轻轻一笑:“那我要是一直都不回来了呢?”

“你不会的。”

晏青时说得十分笃定,坚定不移。

穆书凝脑子里有一根弦“啪”一声就断了,他忽然坐到晏青时的腿上,不由分说地就朝着晏青时的唇吻了上去。

晏青时一怔,完全没有想到似的,而且他的印象里穆书凝好像也不是这么主动的人……

不过他也仅是愣了一瞬,随后便全身心投入。

之前二人的亲吻都是在双方并不是全都心甘情愿的情况之下,可这一次完全不同,情动时分,眼里都只有彼此。

他们两个一个追,另一个逃,后来其中一个身死神消,另一个才幡然醒悟,重来一次,两人换了位置,却又困难重重,现在终于历经苦难在了一起,均知甜蜜来之不易。

晏青时清心寡欲了这么多年,根本经不起撩拨,两人在各方面又无比契合,穆书凝已经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脸颊泛着红,目光迷离,喊了一声:“师尊……”

因呼吸不畅,穆书凝喊的时候带上了些鼻音,乍一听,软软的,糯糯的,而这一声,要了命了。

晏青时玄黑的双瞳里迸出些血光,身体也有了明显的变化。

感觉到身下有炽热的东西顶着自己,穆书凝脑子一下就凉了下来。

“等,等一下!”

晏青时哪里肯等,守了六百年的童子身,他终于要破了!

晏青时把穆书凝打横抱起,嘴唇紧抿着,冷得像冰的脸掩盖不了他现在十分急切的内心行动,就连步伐都有几分匆匆。

穆书凝脑袋就像被冷水浇了个透心凉,他努力挣扎着:“师尊!晏掌门!晏青时!你等一下!”

晏青时把他轻轻放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低沉,手里解他衣服的动作也没停下:“怎么?”

穆书凝觉察到身上一凉,心里一惊:坏了。

同时剧烈挣扎着拽住自己身上最后一块布料,使它免遭晏青时毒手。

“晏掌门,我还未满十八啊晏掌门!连罗渚都还未及冠我比他还小三岁呢啊晏掌门!”

晏青时一听这话,萎了。

“……”

穆书凝还要再说就被晏青时泄愤似的咬住了嘴。

“唔唔唔……”穆书凝的话最终也没有说出来。

晏掌门此刻在心里已经把让穆书凝回到他原来的身体里这件事提上了日程。

******

罗渚那边却没有这么旖旎暧昧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来来回回的都是他受伤的时候,百里寄越那张焦急而紧张的脸。

他觉得心里一刹那间就被填满了。

他睡不着,赤脚起身,借着月光开始打量起毋毒来。

毋毒其实很漂亮,修长清亮的刀身,刀锋的弧度那里优雅而恰到好处,毋毒不像星枢门那群人的刀那样粗犷剽悍,毋毒相当秀气,也不重,他用起来非常趁手。

罗渚笑了笑,拿手指弹了一下刀身,听得一声清亮的响,笑叹:“你啊,跟错主人了。”

******

瀛洲城内还算是安分的,远方的战火似乎分毫都撼动不了这里。

瀛洲城中心有一座标志性建筑,名曰飞鸿楼。

飞鸿楼相当气派,是最高的一座建筑没有之一,从楼顶能看见近海景致,因此每到端午,一有赛龙舟这种热闹的大事,飞鸿楼里就人满为患。

而飞鸿楼一般也是只有在重大节日的时候才会对人开放。

他们一行三人闲来无事,溜溜达达地往飞鸿楼那边走。难得来一次瀛洲,怎么也都要看看这个著名的建筑。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晏青时满脸阴郁,兴致缺缺。

而穆书凝则一直在偷笑,搞得罗渚莫名其妙,他数次向穆书凝投去询问的目光,全被穆书凝直接无视。

现在正值战乱,城中的人到底还是少了一些。

三人闲闲地逛着,忽然,罗渚眼尖,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他们对面,逆着人流的一个人。

那人极端诡异,在这种酷暑的天气,穿着一件密不透风的紫色兜帽黑袍,只露出一个苍白尖削的下巴。

罗渚一看见那人,第一个反应就是跑。

那人却一闪身追了上来,熟练地揪住罗渚的后衣领,阴阳怪气地笑:“还想跑?”

穆书凝疑惑地看着这个怪人,又向晏青时投去询问的目光。

晏青时气定神闲:“这是玄月毒教教主,吴莫虞。”

穆书凝恍然大悟,这么多年没见,吴莫虞一点没变,难怪他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罗渚剧烈挣扎:“师尊,师尊,你怎么过来了,我记得我刚回的教里啊。”

吴莫虞道:“小兔崽子,你以为我来找的你?你想的美。”

罗渚大吼:“那你一上来就揪着我不放干嘛!”

吴莫虞这才想起来晏青时和穆书凝也在场,手指忽地松开罗渚,整理整理衣袍和兜帽,嘴角一弯:“青时,小书凝,你们好。”

罗渚:“……”他不想要这个丢人现眼的师尊了。

穆书凝讪笑,尴尬地挥手,跟吴莫虞打了个招呼:“吴教主。”

吴莫虞立刻扭头:“罗渚,你看看人家穆书凝,你再看看你,能不能端庄一点!”

罗渚朝他直翻白眼。

吴莫虞终于闹够了,朝晏青时使了个眼色。

晏青时意会,朝穆书凝叮嘱道:“我和吴教主有话要说,你和罗渚先逛一逛,如果觉得无聊,就先回客栈。”

穆书凝看着晏青时脸上凝重的神色,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嗯,那我们先回客栈。”一看晏青时就是有重要的事和吴莫虞商量,穆书凝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便直接拉着罗渚走了。

晏青时一直看着穆书凝的背影,直到他们两人淹没在人海里,再也看不见了,他才收回目光。

吴莫虞满脸戏谑:“哟,这个舍不得的劲儿哟。”

晏青时牵起嘴角:“以后他跟你同辈。”

吴莫虞嘴角一抽:“……”

第107章:谈话

吴莫虞把一本脆弱得几乎要散架的古籍掏出来,他一直在用灵力给这本古籍套着一个保护罩,不然它根本无法承受长时间的路途跋涉。

吴莫虞道:“这就是我说的,你看一看,再做决定吧。”

晏青时第一眼就看见了封皮上那三个苍劲古朴的大字:夺天录。

这名字太过霸道强势,晏青时只看一眼,就已经看出来,若是真要穆书凝走这条路,定然是凶险异常。

吴莫虞道:“书凝他……他怎么想?”

“我还没告知于他。”

吴莫虞叹口气,头更加往兜帽里缩了一缩,他像是极度畏惧这阳光似的,道:“其实,他作为秦昱行也还不错,脚踏实地地修炼,书凝天赋那么高,就算这个身体的资质差一点,也是不成问题的,灵丹灵药那些你也别吝啬,怎么也能给堆到渡劫期啊?”

晏青时却摇头:“我回去再问问他吧。”

吴莫虞也不勉强,笑笑:“行,那这本《夺天录》就放你那吧,搁我这也没用,你们师徒两个自己做决定,我一个外人什么都不知道,也劝不了你们什么。”

晏青时小心翼翼地将书收起来,抬头问他:“吴究怎么样了?”

吴莫虞的脸色有一瞬间的滞涩,脸上带着一点迷茫,好像在听别人提起一个陌生但稍微有点熟悉的名字,他愣了许久,才恍然大悟道:“哦,你说他啊。”

语气虽然夸张,但声音很冷。

晏青时再了解自己的好友不过,典型的笑面虎,没有一刻不在笑,即使他生气了,也都是在笑着。

晏青时转头认真地看他。

“死了,”吴莫虞说得轻描淡写,“你给我把他送过来没两天之后,他就自杀了。”

晏青时低叹一声:“他这是为何?”

吴莫虞讥讽一笑:“觉得没脸见我呗,他自己做的那些事情他自己也知道,在我面前又翻不出什么花样了,我还能说什么?”

晏青时道:“他似是一直在挂念着你,那时我说要带他去见你,他还期待着。”

吴莫虞一张脸上满是冷漠:“他挂念着我有什么用?我可早不认他了。”

“你这是又何必?”

“他那时候做出那种事的时候怎么没顾念我们的兄弟情?我一点都不可怜他,他死了他自己痛快,我也痛快。”

晏青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他,见吴莫虞脸上满是嘲讽和冷漠,他才重新抬起脚步。

吴究他到底也是个可怜之人,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

穆书凝和罗渚两人觉得自己逛也没意思,直接就回了客栈。

一路上罗渚都心不在焉的,穆书凝问他怎么了他也不回答。

穆书凝带着点戏谑:“罗渚,你这是病,相思之疾,病入膏肓了。”

罗渚低声叹气,整个人的状态都有点不对。

“书凝,你说我师尊他怎么就来了呢?”

“怎么?”

“他一来,我干什么都束手束脚的。”

“你想干什么?”

“他想要王位,我得帮帮他。”

穆书凝一下就听明白了他在说什么,一笑:“你耐心等着。”

罗渚一副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样子:“等什么?”

“下个月月中,”穆书凝胸有成竹,“国祭日那天,你等着就好,你肯定能见着你家殿下。”

罗渚一脸狐疑:“你怎么知道?”

穆书凝轻轻耸肩:“你敢不敢跟我赌一赌,就赌百里寄越会不会在那一天有大动作。”

罗渚的玩心也上来:“那我有什么不敢赌的?说吧,赌什么。”

穆书凝笑着:“如果他真的出手,就算我赢,你得无条件答应我三个要求。”

罗渚一脸不敢置信:“三个?你太黑了吧,不行不行,一个,就一个!”

穆书凝歪头看他:“怎么,你觉得你自己没胜算,讨价还价呢?”

罗渚一气:“谁说我没胜算了,我就觉得你太过分了,那我也要你的三个要求!”

穆书凝一直都在笑:“那好啊,就这么定了。”

罗渚看穆书凝答应得太痛快,他心里直犯嘀咕,总觉得穆书凝是在坑他。

穆书凝心情不错,掏出小刀来雕他上次削干净了的那根木棍。

罗渚无事可做,忍不住就去念叨百里寄越。

穆书凝不把罗渚的话放在心上,左耳朵听,右耳朵冒,偶尔还能应和上几声,作为对罗渚的回应。

两人没等多久,晏青时和吴莫虞就回来了,穆书凝似乎不想让晏青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一听见脚步声就把木棍藏了起来。

吴莫虞被暴晒了一路,一进屋就像是重新活过来一样,舒服地呼了一口气,一滩水似的化在椅子上。

即使屋子里的都是熟人,罗渚此刻也觉得面上无光。

自己为什么就有这么一个丢人的师尊呢?除了真有几把刷子之外,一无是处!

晏青时见怪不怪,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轻啜两口,拿眼往穆书凝拿一扫,正好与穆书凝的视线对上。

晏青时和穆书凝这边有点小暧昧,吴莫虞和罗渚那边画风就有点不对了。

吴莫虞忽然说:“小渚啊,为师跟你睡吧。”

罗渚满脸都是拒绝:“不要!”

吴莫虞:“你怎么不听话呢?少订一间房子能省多少钱呢?还有你们要在瀛洲这停多久?”

罗渚自动忽略吴莫虞的前两个问题,痛快地回答起了最后一个:“还要一个多月吧。”

吴莫虞一脸肉痛,明显心疼钱。

罗渚道:“师尊,实在不行你可以先回去。”

吴莫虞一听这话,直摇头:“不行,我还有事呢,我也要在这呆一个多月。”

罗渚翻个白眼。

吴莫虞不由他再说什么,直接道:“就这么定了吧,你看看人家晏掌门跟他徒弟,人家俩都睡一屋,我也得入乡随俗啊。”

罗渚心说:你我俩人能跟人家俩比吗?

吴莫虞师徒俩在一边斗着嘴,晏青时给穆书凝做了个示意的眼神,穆书凝心领神会,趁着罗渚不注意,跟在晏青时身后走了出去。

两人为了避免被人打扰,直接就窜到屋顶上。

穆书凝跟在晏青时身后,晏青时率先上去,然后转过身来接了穆书凝一把。

穆书凝见状哭笑不得:“我能自己上来。”

晏青时将穆书凝安安稳稳地扶住,让他稳住身体,一声不吭,一副不容穆书凝拒绝的模样。

穆书凝无奈笑笑:“那你让我坐下。”

晏青时这才松手。

穆书凝刚坐稳,晏青时就紧贴着他坐下,不容穆书凝多疑惑什么:“书凝,你觉得你的身体情况现在如何?”

穆书凝疑惑,他不知道为什么晏青时会问这种事情:“怎么?”

晏青时看着他:“我有很多疑问。”

穆书凝一怔,觉得两人现在关系已经算是相当亲密,自然是不该再有隐瞒,可穆书凝觉得自己也没对晏青时隐瞒了什么,心里生出几抹好奇,转头看着他:“那你问吧。”

晏青时张张嘴,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就是这第一个问题,就让穆书凝答不上来。

“书凝,你上次昏迷是怎么回事?”

穆书凝身体一僵,笑容消失在脸上。

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身体此刻是什么情况,就连罗渚那边他都是敷衍过去,说是体内《柳居小抄》的缘故,但他并说不上具体的原因。

之前他在静穹山上的时候,也曾经尝试去查过,但是并没有什么头绪。

晏青时始终都牢牢盯着穆书凝的眼睛,不错过他任何一个细小的动作。

穆书凝刚要张嘴说的时候,晏青时抢先道:“书凝,我想听你说真话,在我们两个之间,不该有任何欺瞒。”

晏青时这话一出,穆书凝的冷汗就冒下来了。

刚刚,他真的想用对罗渚说的那一套来对晏青时说。

长久以来,他缺乏安全感以致他习惯性地用一种假象来包裹住自己,拒绝任何人窥探他的内心。

见穆书凝不说话,晏青时了然,他掰过穆书凝的肩,与他对视:“书凝,跟我说说,行吗?”

晏青时的话诚恳又温柔,穆书凝一瞬间有些没有反应过来,他头脑有些眩晕,满脑子都是晏青时这张放大的脸,他的身体本能地就回答了晏青时的问题:“我……我不清楚。”

晏青时呼吸一滞,他看向穆书凝的脸,确定穆书凝眼中并无躲闪的情绪之后,确定穆书凝并未敷衍他,额头与他相抵,低叹一声。

穆书凝怕晏青时误会,解释道:“其实,我,我一开始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重新活过来,我以为是我被献舍了,我还曾经去查过……”

晏青时嗓音压得很低:“我知道。”

“我听说……”到这,穆书凝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是你让吴教主布下引魂阵……”

晏青时浑身一颤:“你……听谁说的?”

穆书凝决定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卖罗渚了。

他沉吟一会:“我,我也是听说的……”

不待晏青时回答,穆书凝便道:“也许我身体的原因,与这一点有关。”

晏青时脸上的情绪不太明朗,他抬起头来,问道:“书凝,如果……你有回到你身体里的机会,你愿意回去吗?”

第108章:等待

穆书凝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对上晏青时的视线,怔怔地看着他。

晏青时被穆书凝的目光一刺,忽然觉得心里密密麻麻地痛起来,他说:“回到你自己的身体里,作为你自己而活,你……愿意吗?”

穆书凝脑子里现在空荡荡的,根本没法做任何思考,里面唯一回荡着的就是晏青时同他讲的那句话。

“回到你自己的身体里。”

那个穆书凝的身体?

那具记载了他最耻辱的过去的躯壳,伤痕累累千疮百孔,就连一个修者的最基本尊严都不复存在,元婴都被人狠狠践踏在脚下,甚至胸前还烙着代表无耻罪孽的蟒蛇吞月罪印。

胸口那里至今还有一道当年被晏青时一剑贯穿的疤。

心口疤,皮肉已经愈合了,可总是还时不时地疼一下,提醒着他这些刻骨的记忆。

穆书凝越想脸色越白,越发觉得窒息,眼睛也一直都盯住了一个地方,一动不动。

晏青时看着穆书凝那副样子,一下将他揽入自己怀里,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他真的做了不少混蛋事。

穆书凝被身周的热度烫了一下,猛地低头看他。

穆书凝不太喜欢晏青时这样,他深吸气,勉强压下嗓音的颤抖,道:“我……我没事,刚才你说什么……你在问我要不要回到我的身体里?”

晏青时没再说话,只是抱着穆书凝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穆书凝僵硬地将手环上晏青时的腰:“让我想一想吧。”

罗渚之前也问过他这个问题,那时候他没放在心上,随口敷衍了过去,现在轮到晏青时来问,他才觉得扎在心里的那根刺隐隐又开始疼起来。

他一直都觉得作为秦昱行是很符合他现在的想法的。平平淡淡的,没什么太大的本事,当个平常人,有自己的幸福,也有自己的追求,能活个百年,有人一直陪着自己,便已经能够让他满足。

晏青时这么一问他,才让他对自己的现状有了一丝怀疑。

他真的想这么一直过下去吗?

在一个陌生的身体里,过着与过去的自己截然相反的生活,他甘心吗?

晏青时抬起身来,看着穆书凝眼中犹豫不定的神色,道:“没关系,你若是想一直这个样子,那就一直这样也好。”

他本来还有很多话要与穆书凝说,可到了这种地步,再说也无益。如果穆书凝真的不愿意,他也不会勉强,秦昱行现在这个修炼进度倒不成问题,静穹山最不缺的就是灵丹妙药。

而且他也知道,如果穆书凝真的想回去,穆书凝就不会再在意那些其他的,他的元婴、寿命、功法,这些都不算是问题。

******

当晚,晏青时看着穆书凝入睡之后,便帮他掖好被子,踏着月光,走出客栈。

在空无一人的街上,吴莫虞身着兜帽黑袍,整个人被月光笼罩着,说不出来的诡异。

晏青时见怪不怪,走过去,张口便问:“引魂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吴莫虞惊讶地看他:“我怎么可能布阵出问题?”

“那为什么书凝他每隔三个月就会神魂离体一次?”

这句话把吴莫虞给问住了,他脸色有些难看:“这……理论上来讲是不该出现这种情况的,引魂灯也没有灭,他可能不是通过引魂大阵回来,而是一些其他的途径。”

晏青时的脸色忽然变了:“什么途径?”

吴莫虞摇头:“夺舍献舍不可能,那就只可能是另有其人,这个人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用着不同的方法,将他的魂引了回来,目的不明。”

晏青时不管别的,他问道:“这样会对他有伤害吗?”

吴莫虞摆摆手:“没事没事,都这么长时间了都没什么大事,你放心吧,你宝贝徒弟好着呢。”

晏青时这才脸色稍霁,即使吴莫虞这话听起来有些不靠谱,可他还是确定的,这么多年来,吴莫虞确实说什么就是什么。

“引魂大阵可还在?”

吴莫虞点头:“引魂灯没灭我就没动它,怎么?”

“你回去一趟,去把它拆解了吧。”

吴莫虞有点不愿意:“那我最近也回不去。”

“为何?”

吴莫虞白他一眼:“我就不能有自己的事,我天天跟你屁股后头忙活啊?”

晏青时:“……”

见晏青时说不出来话,吴莫虞道:“唉,你真气人,你一来我就光顾着你的事了,我把你叫出来的本意还没说呢。”

晏青时一脸坦然:“你说。”

吴莫虞打算不跟他计较,道:“你们要在瀛洲停留多久?”

晏青时摇头:“我并不清楚。”

吴莫虞一脸“我要你有何用”的表情。

晏青时确实不清楚,他只一直跟着穆书凝,只要有穆书凝在,他也不会管要留多长时间。

吴莫虞开口:“罗渚那小兔崽子跟着你们家书凝,我前两天算到他有一劫,但是我刚一算到这个劫数,天道就现出大凶之兆,我若是再强行算下去,恐怕要招是非,就只算出了个大概,我有点担心小兔崽子出事。”

他们进行推算的时候,若是小灾小难,不影响天道运势的,推算出来就推算出来了,可一但靠近天道规律核心的,比如可能影响一个人一生的大劫难或者是福运,若是有人企图强行推算,天道就会来加以干涉,以强力阻挠。

这也是吴莫虞无法继续进行详细推算的原因。

晏青时一语中的:“那这些日子你都要跟着他?”

吴莫虞苦笑一声:“不然呢,养了这么久的猪,突然得病了,你也得给他治吗不是。”

吴莫虞把罗渚比作猪,相当过分了。

晏青时脸色毫无变化,别家师徒的家事他管不着,只说出自己最确定的:“你可知罗渚他最近与百里寄越走得有些近?”

吴莫虞一脸茫然:“百里寄越是谁?”

晏青时淡淡瞥他一眼。

吴莫虞是真的不知道,他眼睛转了两圈,仔细琢磨着这个姓氏,百里这个姓在皓月大陆上算是稀少的,姓这个姓的,好像大殷王室那一家子是吧……

吴莫虞的眼睛立马瞪圆了:“大殷这边的人?我记得现在的殷王就是……百里寄越是他弟弟?”

晏青时给了他一个眼神,似是在感叹吴莫虞还不算傻。

吴莫虞一脸严肃,涉及到罗渚的事情,他就绝不含糊:“怎么回事?”

晏青时却不打算告诉他:“你自己去问他。”

“我去问他肯定不告诉我!”

“那你就问他直到他回答你为止。”

吴莫虞直撇嘴:“那小兔崽子,叛逆期,现在不管我说啥他都得跟我呛上几句,我问他他要是能好好跟我说话,那就怪了。”

晏青时向他投去怜悯的眼神。

奇了怪了,明明晏青时眼里黑漆漆的,吴莫虞就觉得晏青时他好像是在嘚瑟,还相当嚣张不掩饰的那种。

吴莫虞心说:咋的,你跟我显摆你徒弟听你话呢?我呸,不是当初你求我布引魂大阵的时候了。

晏青时似乎良心发现,道:“你说的那道劫,也许与此人有关,你注意一些。”

吴莫虞好像反应过来了什么,后背一下挺直:“小兔崽子,他……他不会……”

晏青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吴莫虞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对这个百里寄越有意思吧。”

晏青时轻飘飘看他一眼,转身便走。

吴莫虞一瞬间就追上去:“诶,你跟我说清楚点啊,我还啥都不知道呢!”

******

瀛洲其实很无聊,再加上现在正值战乱,每个人的心里记挂着的都是生计问题,哪还有时间去享乐,不断有大量人口涌入瀛洲,都以为到了瀛洲了,就能逃过一劫。可谁都没有想到,资源就那么点,后方供给不足,来瓜分的人却越来越多,已经要有不够分的趋势了。物价疯狂上涨,钱币却越来越不值钱,私人钱庄暗地里不断重铸不足值的银钱,钱币贬值,民不聊生,这又是一劫。

南方那边不断传来急奏,信使跑过一轮又一轮驿站,马都跑死了好几匹,奏折送进宫里,却像石头进了大海,一点回音都没有。

朝堂大乱,百里晋杨已经拒绝任何朝臣觐见,整日惶惶,却选择沉浸在了后宫的温柔乡里,不思朝政,不思天下,但凡百里晋杨有一点作为,就不至于天下大乱。

大殷,完了。

穆书凝与罗渚一齐等着国祭日的那天,国祭日的时候,百里晋杨作为天子一定会出现,那天百里寄越如果想有动作,确实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

这一个多月来,穆书凝一直都在冷眼旁观,瀛洲的情况他也看了个清楚。

百里晋杨终将被取代,这已经是大势所趋,如果现在百里晋杨聪明一点,他就会主动禅位,落得个好一点的名声,不至于死得太惨。

可显然,百里晋杨似乎并不是活得太明白的人,他被王权和王位蒙住了双眼,想在这个位置上再继续享乐。

只可惜,这个位子并不是让人来享乐的,位子越高,责任便越大。

穆书凝坐在窗边,从他这间屋子里望出去便直接是一条主干街道,现在街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即使有几个,也都是行色匆匆,面容饥瘦。

晏青时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他朝穆书凝走去,手搭在穆书凝的肩膀上,道:“明天是国祭日了。”

穆书凝嘴角挂起一抹冷笑:“是啊。”

第109章:国难

从现在的日子再往上捋个几百年,大概是百里璧的父皇的父皇的父皇那一代,那时候大殷的版图远比现在要大,西北边境线远比现在要宽,那一块地方富有各种矿石和煤矿,只可惜那时候的殷王不作为,软弱又极容易妥协,西北和西南那边的少数民族骁勇善战,而且他们那有些能让人上瘾沉沦的新鲜玩意,那个时候,那些少数民族凭着这些不入流的东西,打开了大殷的国门,放松了大殷的警惕,再加上殷王又是个没本事的,泱泱大国,最终居然落得了割地求存的地步。

最好的资源被分了出去,国境线一缩再缩,正好是七月中旬的那一天,殷王与少数民族首领签订了最耻辱,也是最后一条割地的条约。

后人也就把这一天定为国祭日。

不过幸好那代的殷王还算个看得清形势的,知道大殷在自己手里得毁了,当断则断,禅让退位,把自己王位让给了太子。

太子是个狠人,受不了这窝囊气,最后虽然追回一些土地,但最宝贵的那一块,却无论如何都追不回来,也就是西北那边最矿产资源最丰富的那一块。

这是那位临危受命的太子到死都没有解决的一块心病。

而把那天定为国祭日,并且每年都要由殷王祭天,就是为了让后人不忘国耻,以史为镜。

可显然,百里晋杨他又重蹈了当年的覆辙,而且情况貌似比那时还要惨烈。

那时只有外患,全大殷团结一致,一致对外,从匹夫到君王,全都拧成了一股绳。可现在却是内忧,并且时时都有发展出外患的可能,君王不作为,民不聊生。

穆书凝转身,看向晏青时:“这次,如果一切都顺利的话,我就回静穹山。”

晏青时先是一愣,然后笑容便一点一点绽开,由小变大:“好。”

******

七月酷暑,天子却要穿着繁冗复杂的礼服,一步一步地迈上祭坛那百级台阶。

穆书凝和罗渚以及晏青时站在远处,齐齐沉默地望着百里晋杨。

吴莫虞嫌热,也嫌晒得慌,留在客栈里没出来。罗渚巴不得他别跟过来添乱,跟着穆书凝和晏青时,一脸轻松。

烈日当空,一抹玄黑的身影站在人群中央,是百里晋杨。他人到中年,却宛如暮年,整个人从头到尾透着一股死气。

穆书凝有点烦,他以前看这个场景,一直看了三十多年,从百里璧,再到百里晋杨,从给他性命,再到夺他性命的人。

他漫长一生的最后三十年,全给了这父子两人。

也算还了当年那救命之恩。

百里琮还不懂事,他的年纪虽已经不小了,可不知道是不是受自己父皇的影响,文不成,武勉强算是可以。此刻瑟缩在负责看管他的大宦官身后,胆怯又懦弱地看着周围的人。

穆书凝叹气,成不了气候。

大殷以黑为尊,百里晋杨里三层外三层地穿着天子朝拜礼服,金龙盘踞在胸口正中,怒目威严。

在这种燥热的天气,百里晋杨汗都几乎湿了礼服,可他也只能忍着,一步一步地踏上百级台阶,最后站到祭台中央,祭天。

他重复这件事情十多年,可心情如此刻这般凄凉的时候,也就这一回。

他知道,大殷现在已经不是他的大殷了,自从穆书凝死后,他就仿佛失去了对朝堂的控制权。王权一点一点偏离,他这个王位,也如坐针毡。

百里晋杨在走到第四十二阶的时候,忽觉头脑一阵眩晕,他停住脚,在台阶上站了一会。

仅仅这一瞬间,他脑子里就过了很多东西。

他有点想国师了。

国师是大殷这几十年来难得一见的天才,有国师在,他觉得自己不论干什么都相当轻松。

而且,国师还是他曾经最依赖,最信任的义父。那时候他最依恋的就是在他放课之后,一路飞奔,然后一脑袋扎进义父的怀里,听着义父温和的笑声,还有柔柔的嗓音,亲切地询问他学到了什么。

那是他一天之中最为期盼的时候。

只是,后来义父为什么就忽然变了?

变得唯利是图,变得……

百里晋杨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楚俞情,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来着?当年楚仙师从静穹来,好心替他算了一卦,算到穆书凝那里,是大凶之兆,这几乎与他近几年来的猜想完全一致,最后他听信了楚仙师的话,一点情面都没有留,直接赐死了穆书凝。

说实话,他有点后悔。

离了穆书凝,他觉得一切都仿佛离开了自己的控制。

他真的有些后悔。

百里晋杨觉得自己情况好了一点,他定了定心神,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

可他刚才的那一停,脑子里就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当殷王的料,也许自己那个皇弟是真的有本事,那这么多年来,他这么执着于王位又是为什么?

他觉得他可以给子民一个安稳的家,可他做不到,而且搞得一团糟,把祖上传下来的家底败了个干净。

百里晋杨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他顶着烈日,往下看。

祭台周围整整齐齐地跪了一片人,为这可畏的王权,为这可笑的真龙天子,为这国祭。

百里晋杨深吸一口气,祭台周围一人也没有,他自己站得最高,也忽然觉得把事情都看得清楚。

远处罗渚一直盯着百里晋杨的动作,他有点着急:“书凝,你不是说今天殿下他一定会有动作吗?”

穆书凝盯着远处一个隐秘的角落,随后便移开目光,道:“你别急。”

罗渚耐着性子,继续看着百里晋杨的动作。

可百里晋杨刚要唱祝词,从远处忽然射来一支冷箭,百里晋杨觉察到危险,脸色大变,侧身欲躲,可这身礼服实在太碍事,他动作不麻利,一下子就被那支箭射中,袖子被穿透,狠狠钉在地上。

百里晋杨又惊又怒,慌乱之下将袖子撕扯开,他满身狼狈,刚要站起来,又有一支羽箭射来,霎时间百里晋杨的胳膊被划破一层皮,他勃然大怒,想要喊人护驾,却悲哀地发现这祭台之高,等护驾的人上来,他已经要被射成筛子了。

可幸运也幸运在伏击者射第一支箭之后就不能再出箭了,因为他已经暴露位置。可这个人射出了第二箭,底下动作快的那些御前护卫已经寻到目标去处置伏击者了。

可悲百里晋杨在这么高的祭台上,当了一回活靶子。

国祭日上除了御前侍卫,任何人不得带武器。

可就在第二箭一亮出来之后,最外面一层跪得整整齐齐的那些人,忽然全都剥开外衣,露出里面的精铁铠甲,他们叫着一齐的口号,贴身掏住折叠的禁书——这是百里寄越苦心研究数月,在禁书的原型之上重新打造改良的武器,图纸一出来的当天,兵部甚至就已经开始打造。

这种禁书材质更加坚硬,锋利难挡,而且携带更加方便,更加隐蔽。

这些精兵们嘶吼着不断缩小这个圈子,祭台之下乱做一团。

百里晋杨目眦欲裂。

他狼狈地匍匐在地,一点国君的威严都没有了。

旁观的百姓们惊恐虽惊恐,却也都知道,安王殿下终于出手了,他们竟然一齐都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国家有希望了,最好把百里晋杨这个昏君赶下台去。

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百里晋杨他就算再昏庸,也是有人追随他的。

他的两个亲信以最快的速度冲上祭台,将百里晋杨护住,拥着他往下走。

那群一开始还勉强对百里晋杨保持恭敬的百姓们此刻见形势急转,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狗殷王要跑了!”

平日里百姓们被百里晋杨逼得不轻,此刻墙倒众人推,他们不知哪来的勇气,全朝祭台上跑过去,企图给那百里晋杨一个下马威。

可天子到底也是天子,岂容他们侵犯。

侍卫们纷纷出力,亮出手中长刀,普通百姓们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纷纷退却,侍卫们倒也是起了一点震慑作用。

最终,百里晋杨终于是在两个亲信的保护之下平安下了祭台。

见百里晋杨一下来,那些将士们全都停住,此刻有一人从人群之中从容走出。

那人拱手行礼:“陛下。”

百里晋杨的脸被旒冕遮住,只阴沉沉地看着那人,一声不吭,嘴唇紧抿着,似是忍耐到了极点。

这人是国之大将,魏康。

可现在显然是他带领着这群人,围住了殷王。

魏康毫无疑问已经是百里寄越那边的人了,这更加证明,百里晋杨早就已经是个被架空了的傀儡,什么都没有,仅仅有个名号在那撑着。

忽地,百里晋杨冷笑一声,抬手示意自己身边那两个亲信先退下去。

那两人面色虽有些迟疑,但也悄声后退,最后彻底淹没在人群之中。

穆书凝一直都仔仔细细盯着祭台之下混乱但却诡异有秩序的场面,忽然就觉得有哪里不对。

而罗渚看着底下对峙的场面,有点不耐烦。他眼睛一直都在场中努力寻找着,找百里寄越,可惜百里寄越并不给罗渚这个面子,一直都没露面。

穆书凝脊背忽然挺直,声音里带了几分急切:“不对,现在的这个不是百里晋杨!”

罗渚一怔:“你说什么?”

第110章:飞鸿

晏青时的脸色也变了一变,他猛然低头看向在人群正中的百里晋杨。

穆书凝拧眉:“我是看着百里晋杨长大的,他走路的方式和站姿都不对,就算身形一模一样,但我敢肯定,那不是他,还有他这礼服,拖尾那里是翻着的,明显穿得匆忙,而且他如果不是心里没底,他为什么不敢说话?”

罗渚听了穆书凝这话,才放弃找百里寄越的念头,低头认真地打量起来百里晋杨。

若是穆书凝不说,他什么都看不出来,可一旦被穆书凝点破了,这倒是处处都是疑点。

根本不用想,这准是百里晋杨那两个上去救他的心腹之中的一个,扮成百里晋杨的样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招狸猫换太子,把百里晋杨给救了出去。

只是他们何时换的衣服,而且天子礼服装饰繁琐又复杂,怎么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之内,能换个干净?

忽然间,他眼尾一花,一眼瞥见那冒牌货脚底上露出来的一块白。

罗渚心中了然,百里晋杨和那心腹准是看时间来不及,在祭台之上只换了个易穿易脱的外袍,里面的芯还是那个芯。

他这一个不熟悉百里晋杨的人都看出来了,更别提那个什么什么魏康大将军了。只怕那心腹心里想着的是能拖一会是一会,以便百里晋杨能逃得更远一些。

穆书凝脸色凝重:“快追,不能让百里晋杨就这么跑了,他还欠着所有人一个交代。”

只是这么混乱的场面,要找两个有意躲藏起来的人,谈何容易。

晏青时脸色忽变:“飞鸿楼。”

穆书凝一时之间没听清楚:“什么?”

晏青时不再重复第二遍,不管罗渚是不是在旁边看着,一把将穆书凝拉进自己怀里,单臂紧紧箍着穆书凝的腰,不容分说召出苍吾,御剑赶往飞鸿楼。

罗渚倒是听清楚了晏青时在说什么,他低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也掏出吴莫虞给他的飞行灵器,跟着晏青时往飞鸿楼那边赶去。

穆书凝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已经在晏青时的怀里,此刻身处高空,往下一看,人都像蚂蚁一样。

穆书凝太久没有御剑飞行过,乍一来这种高度,他还有些不习惯,觉得头脑一阵眩晕,太阳穴突突地跳,因此他没说话,闭眼缓了一会。

晏青时觉察到他的异样,速度放慢一些,轻声问道:“怎么?”

穆书凝摇摇头:“没事,就是太久没飞得这么高了,有点晕。”

晏青时的手忽然就抓紧穆书凝了一些,道:“忍一忍,很快便到。”

穆书凝其实没多严重,现在适应了一会,就更加没什么问题了,可他一听着晏青时嗓音里隐隐的担忧,他就有点飘,甚至想作一把,因此身体彻底放松倒在晏青时怀中,装出一副柔弱的模样。

晏青时嘴角勾了勾,看破不说破,甚至闷骚地想穆书凝最好一直都这么待着,别起来就好了。

穆书凝心里想着自己的事,没空去管晏青时怎么想,看着脚下踏着的剑刃清亮的长剑,目光一花,忽然想起来,上次被慕秋围攻,他借用苍吾的时候,苍吾竟然一点都不排斥他的灵力。

心里想着,他便也问了:“那次我用苍吾的时候,它为什么并不排斥我的灵力?”

晏青时脸上一点神色变化都没有,只嘴角微勾,像是一个笑容:“许是巧合。”

穆书凝学着罗渚给吴莫虞翻白眼那样也给晏青时翻了个白眼:“你蒙谁呢?这种能有巧合?”

晏青时没忍住,一下笑出声:“只是一把剑多认了个主而已。”

穆书凝眼睛瞪大了:“而已?这么大的一件事……苍吾是你的本命宝剑,而且还是难得一见的天阶上品,它一旦认了两个主人,各方面的威力都会折损一半,万一紧要关头……”

晏青时忽然止住他的话头:“那也是我心甘情愿。”

穆书凝忽觉喉咙一涩,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句心甘情愿堵得他全身上下都难受。

从修真界往上追万年,都没有哪个人把自己的本命灵器拿出来与别人共享的。若是普通的灵器,倒也不足为齐,可若是本命法宝,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一名修真者只能有一个本命法宝,这两者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平日里修者用自己的丹田和灵力温养着本命法宝,使两方契合,就是为了修者能在性命攸关的时刻,本命法宝能够及时出来,替自己渡过一劫,其重要性绝不一般。

让法宝认主便也是让人对这个法宝有了使用权。

可现在晏青时把苍吾的使用权一半分给了他,穆书凝甚至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这就相当于,从各种程度上讲,苍吾的威力都被削弱了一半。

若是真的有一天,晏青时的死劫到来,苍吾又因自己的缘故反应迟钝下来,那该怎么办?

想到这,他又觉得自己想得太不吉利,故而疯狂摇头,企图把这个想法从脑袋里甩出去。

穆书凝脸色越来越差,心中想得越多,就越怕自己担心的事情会发生。晏青时看着他的模样,叹息一声,此刻苍吾落地,他缓声道:“到了。”

随后两人便稳稳落地。

现在百里晋杨的事情才是最首要的事,穆书凝也只能把自己心里想的往后推了一推。

只是不管如何,穆书凝都暂时想不通为什么晏青时要带着他来飞鸿楼这。

他们两个落地没多久,罗渚也到了。

罗渚心里藏不住东西,他心里疑惑得很,刚一落地,就追在晏青时身后问:“晏掌门,我们为什么要来飞鸿楼,这有什么特殊的吗?”

穆书凝心里也疑惑着,罗渚问出来,他也支棱着耳朵认真听。

晏青时没说话,只微微仰头,看着飞鸿楼楼顶的那个尖。

良久,他缓声道:“你们没看出来吗?”

两人齐齐疑惑:“什么?”

疑问的语气刚一冒出来,大地忽然开始剧烈颤动起来。

路上还有零星的没有去看国祭的百姓,他们一感受到这种颤动,纷纷变了脸色,有的人没有站稳,直接跌倒在了地上,他们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时间全都乱了,大地颤动不断,他们狼狈跌滚,勉强站起来之后,又惊又怕,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

不远处有稚子摔倒在地,与父母走散,在混乱的人群之中高声哭嚎。

穆书凝听见看见这些动静,忍不住就皱起了眉头。

罗渚有动作想去扶那孩子起来,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彻底震撼到了他,让他根本动弹不了。

磅礴大气的飞鸿楼竟然离了地!

罗渚不由自主地喊出了一声:“天……”

他没眼花吧,飞鸿楼飞起来了?

穆书凝显然也看见了,他眉头紧紧拧着,侧头瞥了晏青时一眼:“这是灵船?”

晏青时嘴角含着笑意:“正是。”

穆书凝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目光从晏青时的笑容上离开。

晏青时变得爱笑了。

——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那百里晋杨现在肯定就是在里面了,我们赶快上去,不然百里晋杨就要跑了。”

晏青时忽然一把拉住了他,沉声道:“别去,他们飞不起来的。”

穆书凝回头看晏青时,看见了晏青时深邃双瞳里的自信,那颗一直沉浮不定的心终于落了地:

“行,听你的。”

飞鸿楼不小,作为灵船以修真界的等级来评定,恐怕已经是地阶上品的程度,有七层,能容纳百来人。

只是操控这么一艘巨大的灵船,所消耗的灵力也是极大的,瀛洲这里灵气匮乏,而且也没听说百里晋杨拉拢到了什么修真界的人才,他能有手段让这么大一艘灵船离地就已经不简单了。

有百姓看见飞鸿楼这个庞然大物飞了起来,顿时吓得肝胆俱裂,用手指指着飞鸿楼,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甚至都忘了逃跑保命要紧。

穆书凝抿唇,在旁边看着,因为有晏青时的保证,他现在倒是不急,只是想看看百里晋杨他到底能有什么本事。

飞鸿楼发出轰隆巨响,有些与旁边建筑紧紧相连的彩带装饰等等都被大力扯断,怪物一样的灵船飞将起来,层层飞檐,琉璃尖顶,在阳光之下漂亮极了。

罗渚看着那艘灵船,脸色有点难看。

百里晋杨如果真的这么跑了,对百里寄越来讲,后患无穷。

他蠢蠢欲动,甚至要拔刀追上去加以阻止。

穆书凝一把拦住他,低声道:“别急。”

他话音一落,那灵船的尖顶似乎碰到了什么禁制,宛如被一团凝结住的实体凝胶给粘住,再也飞不起来半分。

罗渚脸色一变,仰起头迎着阳光打量起来那飞鸿楼。

灵船里面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异样,加大了马力,隔着老远都能听到飞船不堪重负的嗡鸣声。

晏青时低低道:“他们飞不起来的。”

飞鸿楼一直在往上冲,似乎想要借助蛮力,冲破禁制。

然而那道禁制往实在强力,纹丝不动。

罗渚耳力非常好,他听见了一片喧闹之中,穿透力极强,也极沉稳的三个字:“打下来。”

话音一落,罗渚惊喜回头。

第111章:胜利

百里寄越站在远处的高台阶上,眉头紧蹙,嘴唇抿着,眼中的光相当亮堂,整个人手提长剑,威风凛凛。

罗渚眼中的光唰地就亮起来了,他眼看着就要抛弃穆书凝和晏青时往百里寄越那冲过去。

可他在看清楚百里寄越身周的东西之后,瞬间就站定在了原地,觉得步伐有点沉重。

其实百里寄越和那一众包围飞鸿楼的精兵们所处的位置相当隐蔽,也算是罗渚五感太过灵敏,是他自己觉察到的百里寄越所在方位。

百里寄越身旁有一个高速旋转着的小型阵法,阵法的八个方位上都放着一块灵石。

灵石在修真界中并不常见,因为无人需要用到,灵石只不过起到贮存灵力的作用,然而修真界之中最不缺的就是灵力,因此灵石也就派不上用场。一般只有有特殊用处的时候才会用上灵石。

现在罗渚在百里寄越的身边发现了灵石,而且那灵石摆放得相当讲究,罗渚虽然不懂阵法,但他也能看出来,那是个设计得相当精妙的阵法,能够让灵石中的灵力最大限度地被利用出来,而且能够最大化地输送到那张禁制网上。

那张拦着飞鸿楼飞起来的网,就是来自这里。百里寄越他,也终于出手了。

而就在刚才,百里寄越的号令一出,他身后的几名劲装卫士立刻拉弓搭弦,瞄准了飞鸿楼。

罗渚看得清楚,那箭上,每一支都有灵力,华光四射,威力不小。

百里寄越的这些东西,都是从哪来的?

飞鸿楼里估计也是用了灵石才能起飞的,只不过手段没有百里寄越这边高明,不但有禁制网拦着,而且那灵石的品阶似乎也不太高,没过一会就耗尽了能量,最后狼狈落地,尘烟四起,刚刚平息下来的大地又是猛地一震。而且那些彩带装饰什么的纷纷无力垂下,看起来凄凉而仓皇,处处都透着一股滑稽可笑。

百里晋杨一世王权,最后就落得了这么个地步,逃也逃不掉,跑也跑不开,从他放弃这个国家的那一刻起,他的命就早已不是自己的了。

百里寄越这边的人灵箭甚至都没来得及射出去,百里晋杨那边就已经算是投降了,无力升天。

罗渚听见穆书凝低低的一声叹气。

随后,飞鸿楼便被不知从哪里涌出来的大量精兵包围,随后百里晋杨脸色煞白地从里面走了出来,被百里寄越一众人等客客气气地请回了宫里。

等待着他的,谁都知道,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百里寄越远远朝着百里晋杨望去,眼中的光冰冷仿若有实质。

百里晋杨察觉到不善的目光,许是心灵感应那种类似的存在,他抬头,视线追上去,一刹那间正好对上百里寄越凛冽的眼神,兄弟两个便这么隔空对视了起来。一个意气风发,一个穷途末路。

本是同根而生的两人,却不得不针锋相对。

百姓能跑的全都跑了干净,倒也不用担心安全的问题。场中寂静一片,唯有长枪戳地时的铿然嗡鸣。

良久,百里寄越朝着百里晋杨冷然一笑,转身离去。

明明是艳阳当空,却寒冷刺骨。

看着百里寄越笔直而决绝的背影,罗渚下意识地就追了上去。

穆书凝在后面喊他:“罗渚……”

罗渚不应,他现在有太多话想问百里寄越了,包括那些灵石从哪来的,那张精妙的禁制网又是谁出的主意,百里晋杨会受到怎样的对待……

这些事情,罗渚都太想一一找他问个清楚。

他早就知道百里寄越不会是什么善良的人物,可真的见到了,他才发现他自己没那么宽阔的胸怀,能眼睁睁地看着百里寄越背上千古骂名。

这场逼宫事件,不但是在举国哀悼的国祭日上,而且是百里寄越不择手段用了修真界的东西。

天道众与大殷王朝早就约法三章,因双方实力太过悬殊,修真界不得对大殷有任何干涉,政治上,经济上方方面面。就比如刚才百里寄越用禁制网一事,是明令禁止的。

小打小闹可以,但这等大事,不管百里寄越此刻有多得民心,但只要一写到了史书上,后果就是被会后人骂个狗血淋头。

即使百里晋杨也用了灵船和灵石,但他是为了保命,而百里寄越是为了篡位谋反。

性质都不一样。

越是想着,罗渚心里愈发不安,他再顾不得其他,朝着百里寄越离开的方向就追了上去。

穆书凝看着罗渚显得有些落寞的背影,转头随口对晏青时说了一句“你先回去”,便匆匆追上去。

晏青时苦笑一声,自知自己被扔下了,猜想到罗渚准是追着百里寄越去王宫里,穆书凝放心不下罗渚才追过去。

王宫那边倒也安全,出不了什么事,晏青时轻轻摇头,觉得今天这一场事变顺利化解,接下来再不管什么事情就都是百里寄越自己的事情了,书凝也报了仇。

他们两个回静穹山指日可待。

想着想着,晏青时心情微微轻松了些,转身便回了客栈里。

******

穆书凝那边好不容易才追上了罗渚,第一句就是问他要干什么去。

穆书凝:“没事你发什么疯?”

罗渚眼神有些空洞:“我有话要问他。”

“现在王宫里正是乱的时候,你那些话不能晚一会再问?”

罗渚仍旧有些恍惚,被穆书凝的话一刺,他眼神终于聚焦,看到穆书凝之后,他脸色终于从刚才那个懵懂迷茫的劲头中缓了出来。

“刚才你看见他了吗?”

穆书凝自然是知道百里寄越也在场,单看罗渚反应这么大,就不难猜出来。

罗渚见穆书凝点头,又问:“那你看见他干什么了吗?”

穆书凝的目光终于变得有些疑惑。

“他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修真界的东西。”

穆书凝脸色一变,他现在终于有点理解罗渚此刻的心情了。

如果百里寄越单单谋逆篡位,或者单单弄来修真界的东西,这都不算什么大事,可这两个联系到一起,一旦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再于修真界和大殷之间挑拨,

恐怕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百里寄越也该是顾及到了这一层,才在隐蔽处动手。

可飞鸿楼上罩着的那层隐形的网,谁看不见?

终于,穆书凝道:“走,我跟你一起去。”



现在王宫里乱作一团,平时井然有序的护卫们此刻都知道即将换主子了,一时全都松懈下来,稍微有些能称得上敬业的,也懒懒散散地象征性巡逻两圈,没意思极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穆书凝和罗渚两人才无比顺利地进了宫,并且成功潜入百里寄越寝殿。

幸好甲乙丙丁全都跟着百里寄越走了,不然他们几个免不了一场恶战。

穆书凝看着端坐在椅子上,神色从未这般凝重过的罗渚,无奈叹口气:“你就在这等着他?”

罗渚眼睛一眨也不眨:“今天他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交代,我不去给他添乱,我就在这等着。”

穆书凝无奈叹气。

“书凝,你先回去吧,我如果问完他话,我就回客栈。”

穆书凝相信罗渚不是冲动之人,他直直盯着罗渚的眼睛,在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里,看见了谨慎与坚决。

他到底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掏出身上带着的一张小玉牌,往里面写下了一个简单的禁制,嘱咐罗渚道:“如果有什么变化,就捏碎这块玉牌,我就会立刻赶过来。”

罗渚沉默地接过玉牌,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好。”

看着他那副样子,穆书凝欲言又止,最终敛了担忧的目光,转身离开。

见穆书凝走后,罗渚收好玉牌,召出毋毒,借着窗外黄昏涌进来的光,仔仔细细打量起刀身来。

百里寄越那边太多事情要处理,如何稳住群臣,如何处置百里晋杨,又该如何给天下一个交代。

等这一切仅有了个雏形之后,已经是深更了。

百里寄越披着月光,满脸疲态地站在自己寝殿门口的时候,终于觉察出来了哪里有些不对劲。

寝殿里,有光?

虽然以前天黑之后会有些侍女宦官把灯掌上,可今天这个日子,人人自危,那些奴才们全都不知道跑去了哪躲着了,哪会有人大着胆子来给他掌灯?

就在那一瞬间,百里寄越的脸色寒如霜雪。

即使他心中有猜测,这不可能是来暗杀他的人,点灯暗杀,这是多怕自己的目标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百里寄越有一把精巧的袖剑,本是为了今天与百里晋杨对上的时候准备的,可百里晋杨实在胆小,连正面与他对峙都不敢,他这把袖剑便就没派上用场。没想到现在倒有了用处。

百里寄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把脚步放得不能再轻,手悄然覆在门上,然后手腕用力,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推开了门。

袖中剑也探出袖口,尖端闪烁着冷然的光。

然而,他凛冽的杀意瞬间就消散了。

罗渚从椅子上站起来,正对着大门口,笑容在暖黄的烛火中亮着光:“殿下,回来了?”

第112章:折刀

百里寄越看着罗渚的笑,呼吸一滞。

神奇地,他觉得今天忙碌了这一天,也不是那么累了。

“罗渚,你怎么过来了?”

罗渚笑笑:“我有点担心殿下你,就来看看。”

百里寄越一瞬之间错开了与他对视着的目光。

“殿下,你怎么不坐下?”

百里寄越抬目看他,总觉得今天的罗渚有些不对劲,他模糊地应了一声,然后便迎着罗渚,走向他身旁的那把雕花木椅上。

他坐下,眼神始终盯着罗渚。

罗渚见他坐下了,便开门见山:“殿下,你打算怎么处置百里晋杨?”

百里寄越心中一顿,面不改色道:“皇兄他身体每况愈下,我便让他住在了静回宫里养身体。”

听着百里寄越这番冠冕堂皇的话,罗渚心里有点发疼,叹百里寄越是真的没有把自己归到他那边的人去。

静回宫是一个久置的冷宫,虽然是叫个“宫”,但真的是一点宫殿的样子都没有,里面因为长时间没有人住,处处都透露着一股腐朽而残破的味道。

让百里晋杨住在那种地方,和软禁又有什么区别?

而且百里寄越不杀百里晋杨,显然也是为了给天下人塑造出一个仁义宽厚的形象,百里寄越的这般用心,让罗渚不由得有些错愕。错愕的同时,又觉得这也是情理之中。

罗渚笑着应了:“那挺好的。”

他年纪虽小,比不上他师尊和穆书凝以及晏青时的老谋深算,但他的眼界其实很开阔,吴莫虞又有意让他多出去历练历练经历事情,故而罗渚有些道理也是一想就能想明白的。

百里寄越沉默着没有给出回应。

这个问题罗渚并不打算深究下去,他开口,又问:“殿下,你能跟我说说,你从哪里弄来的那些灵石,还有那张禁制网的吗?”

这个问题一出,百里寄越的脸色就变了,他自认为一切都做得隐蔽,不该会有任何纰漏,罗渚他,是怎么发现的?

问题被摆在了明面上,百里寄越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事事都不在他掌控中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很是恼怒,而且来质问他的人是罗渚,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他心中都生出了几分难以控制住的恐慌。

自己苦心掩藏的事情被拆穿,他一边苦恼自己手段不干净,一边又担忧着罗渚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对他胡思乱想什么。

百里寄越面色沉凝:“罗渚,这些事情与你无关。”

罗渚脸色一下子就白了:“殿下,做这些事情要承担的风险,你不会看不清楚。”

百里寄越脸色一暗,他确实很清楚。

他是王室的人,大殷和修真界那种敏感的关系和那些弯弯绕绕他全都明白,可那又怎么样呢?遗臭万年,被后世的人骂,当反面教材,可这又能如何?

顶多是死了之后被人从地底下挖出来,挫骨扬灰,但那个时候他身死魂消,这一切于他,又有什么意义呢?

别说后世的人了,就算是现在的人骂他,他都不怕。

心中想着,百里寄越释然道:“罗渚,我很清楚我在干什么,我也知道我想要什么,这些事情,轮不到你来操心。”

话脱口而出,百里寄越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伤人了,他略显急迫地朝罗渚看过去,在世人面前习惯戴着的冰冷与冷酷的面具在罗渚面前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与罗渚的视线对上,却被罗渚眼里的一丝狰狞血光给镇住。

他没见过这样的罗渚。

很快,罗渚眼中的那抹狰狞就消散了,转而换上苦涩:“殿下,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

百里寄越沉着脸,不发一言。

“殿下,既然你不惧那些人如何看待你,那你能不能尝试着,接受我?”

百里寄越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拧着眉头后退两步。

罗渚眼神暗下去:“殿下,你怕我?”

百里寄越想要否认,唇瓣已经张开一丝缝隙,可话到嘴边,又让他咽了回去:“罗渚,我想,能说的我已经都和你说明白了。”

罗渚却忽然扑上去:“百里寄越,你没说明白!”

“我喜欢你,是想和你厮守一辈子的那种喜欢,我可以为你抛弃我所有的东西,我知道我在你心里比不上你的国家,比不过你的子民,但我可以等,百里寄越,你就是喜欢我的吧,你不敢说,你只会一直找借口来搪塞我,你这个懦夫!”

百里寄越怒气也上来,释放出王者的威严,呵斥道:“胡闹!”

罗渚双眼通红:“我怎么胡闹了,我就是喜欢你,喜欢你我有错吗?”

百里寄越冷着脸,淡然地看着他。

罗渚看着百里寄越冷漠的眼神,愈发委屈,眼里一瞬间有些湿润,视线变得有些模糊:“殿下,我真的喜欢你,你信吗。”

“话我也都说过好多遍了,殿下,我的真心已经给你捧出来了,我会对你好,你说什么我都听,我真的好喜欢你,你怎么不信呢?”

百里寄越垂眸不语,良久,才低声说道:“信,但不可能。”

罗渚的笑容近乎狰狞:“那怎样才会可能?”

百里寄越不吭声。

罗渚有些激动,他举起毋毒,雪亮的刀刃映着烛火的光。

百里寄越心中忽然有些不祥的预感。

霎时间,罗渚转身,面对着墙壁,毋毒刀尖轻轻抵在墙上,他挺直了脊背,转头冲着百里寄越笑:“殿下,你看,我这把刀怎么样?”

百里寄越脸色大变:“罗渚,你想干什么?”

罗渚充耳不闻,他忽然将灵力灌输进去,刀尖刺进墙里面去,刀身迸发出刺耳的嗡鸣。

百里寄越似乎看出了罗渚的想法,他脸色大变,疾步冲过去:“罗渚!”

罗渚真的想做什么,百里寄越阻止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修长漂亮的剑身缓缓弯出一个弧度来,然后耳边传来罗渚的声音:“殿下,你说你我身份悬殊,地位不同,不是同一路人,但我就是想跟着你,怎么办啊?”

百里寄越平日温和斯文的模样早已不见,他额角青筋爆出,对着罗渚吼道:“罗渚,听我的,住手!”

罗渚轻声一笑,这个笑声在此刻听来竟然有几分诡异。

“殿下,我以后会听你的话的,但这个时候不行。”

他手上愈发用力,刀身不堪重负,竟然发出了剧烈的嗡鸣声。

百里寄越面上的担忧愈发明显,他想一手攥住罗渚的手腕,可罗渚周身灵力全部外放,辟谷巅峰期的修者的灵力威压,也绝对不是一个普通凡人所能承受的。

灵压压得百里寄越口鼻溢血,他毫不在意,仍旧顶着夺命的威压,一步一步向前冲。

罗渚看见百里寄越此刻的状态,他面色一变,转身将百里寄越大力推开,手中在刀上的力道却愈发加大,照着这个架势下去,毋毒的下场只有一个,断。

百里寄越也看了出来,他匆匆抹了一把口鼻上的血,仍旧想要往罗渚那边冲。

可罗渚不给他那个机会,灵力潮水一般向毋毒涌去,他神色决绝,看不出一点犹豫来。

罗渚说过:“我们玄月毒教未及冠的弟子要是被看见了全脸,是要对那个人以身相许的。”

刚刚他又对百里寄越说:“我想跟着你。”

百里寄越以江山社稷,以天下己任这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拒绝了他,他说过,他们两个命运不同,身份不同,连责任都不同。

百里寄越他背负的是整个王朝的兴亡,还有天下百姓的平安喜乐。而罗渚,他需要背负的只是自己的命运。

若是罗渚也把自己的命运加到百里寄越身上,那百里寄越肩上的担子更加沉重。

百里寄越也说过,他不想背负太多。

******

罗渚对着墙壁,手中握着那把当年他用半条命换来的长刀,手中劲力不减,精铁长刃的韧度令人吃惊,到最后,刀身弯折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也终于弯折到了尽头,听得“砰”一声,刀折。

百里寄越的表情很混乱,脸上的样子又有些狼狈,他似是有些不忍:“罗渚,你……何必!”

罗渚惨笑:“你说过,我们的身份相差太多。”

说完,他不顾百里寄越的表情,趁着百里寄越不注意,一手抢过掉落在地的毋毒刀尖,直直刺入自己的丹田。

血流如注,修者丹田受损,是最痛苦的一件事,身体痛到极致,罗渚手都握不住刀尖,他忍着痛,闷哼一声,倒在冰凉的地上,蜷缩在一起,似乎这样能减轻些疼痛。

罗渚自毁前程,选择和百里寄越一起做一个凡人。

百里寄越猛冲过去,扶起脸色惨白痛到神智昏聩的罗渚。

罗渚丹田那里破了一个血洞,百里寄越双目赤红,他异想天开地想用手堵住那个洞,就连他都感受到了罗渚体内灵力的迅速流失,还看到了那汹涌的血流。

罗渚偏偏不依不饶,勉强睁开眼,握住百里寄越的手:“殿下,殿下,我现在是个凡人了,你能接受我了吗。”

百里寄越心里密密麻麻地痛,他艰难呼吸,却吐出最绝情的话语:“罗渚,不可能,永远不可能。”

罗渚有些失望,他拽着百里寄越的手缓缓松下去,眼睛疲惫地闭上。

百里寄越仿佛受了什么惊吓,他忽然高喝:“罗渚,我警告你,你要是敢这么睡过去了,我就恨你一辈子。”

你恨我,那又怎么样呢……罗渚昏过去之前,自嘲地想着。

第113章:无情

穆书凝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本书,人却有些呆呆的。

晏青时看他不专心,替他倒了一杯茶水,低声询问:“怎么了?”

穆书凝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他大半夜睡不着觉,跑到窗边读书,吵得晏青时也没怎么休息,可现在他手里捧着书本,却根本没有心情读下去。

“我总觉得罗渚要出事,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话音刚落,大门那边就见吴莫虞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也不敲门,一点长辈的样子都没有。

“青时,青时,不好了!”

门一开,穆书凝和晏青时齐齐看去。

吴莫虞也不管有没有小辈在场,嘴也没把门:“青时,青时,不好了!那小兔崽子命里的大劫来了!”

穆书凝忽觉头脑一阵眩晕,那种无法忍受的剧痛又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他没注意到,三月之期居然到了!

这时晏青时在和吴莫虞说话,并没有注意到穆书凝这边。

忽然间,吴莫虞脸色大变:“晏青时,你宝贝徒弟又吐血了!”

晏青时倏然转身,看见穆书凝口鼻流血,神色萎靡,一瞬间心就狠狠揪了起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再也不顾吴莫虞跟他说了什么,寒着一张脸,直接将已经不省人事的穆书凝打横抱起来,一张脸直接唰唰地往外冒冰碴子。

吴莫虞不敢耽搁他,只是掏出一个玉简,往晏青时怀里送:“回静穹山上之后再看。”

吴莫虞不愧是自己的好友,果然足够了解自己,他感激地看了一眼吴莫虞,便小心翼翼地将穆书凝往自己怀里送了送,便不再说话。

吴莫虞道:“路上小心。”

话音刚落,穆书凝身上一块玉牌就骤然迸发出光芒。

晏青时脸色一沉。

吴莫虞与晏青时都知道这种紧急关头用作联系的玉牌,上面被加了一个小禁制,以便紧急时刻方便起作用。

只要被呼叫这一方将玉牌捏碎,由于禁制的关系,就能立刻被传送到求救人那边。

几乎不用想,吴莫虞就知道这是罗渚发来的求救信号,他与晏青时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就捏碎了那块闪光的玉牌,吴莫虞瞬间就消失在原地。

******

百里寄越脸色铁青,宫中的太医全都被他叫了过来,十数个老人家围着床上昏迷的那个人,束手无策。

这人伤得太重,小腹那里几乎被贯穿,太医们也勉勉强强给罗渚止住了血,至于这人会不会醒,就全看天意造化。

几个老太医你推我我退你,终于选出了一个年纪最轻的,资历也最浅的去给那脸色看起来相当不好的安王汇报情况。

陈太医颤巍巍地跪下:“安……安王殿下……”

百里寄越眼球里赤红一片,脸上血迹也干涸了,留下铁锈似的斑痕,他沉着脸,居高临下地望着瑟瑟发抖的老太医,冷声:“说。”

陈太医浑身一颤:“殿殿殿下,罗公子他伤得太深,臣等已经尽力,只能帮罗公子止住血,至于罗公子的修为……恕老朽无能为力……”

百里寄越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陈太医等了半天没有等到回应,疑惑地抬头去看,结果只看了一眼,就被吓得一缩脖子。

百里寄越的表情相当可怕,虽面无表情,可目光中透露着的却是一股深重的戾气,双眸像是一片深潭,好像要吃人。

陈太医瑟缩了一下,忙低下头,不敢再多看。

百里寄越隔着跪倒一片的太医,遥遥望向在床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不会像以前那样对他笑,对他吵的罗渚。

“你们退下吧。”百里寄越艰难发声,嗓音是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沙哑和疲惫。

老太医们如蒙大赦,一溜烟地全跑了,身形矫健,丝毫不见来时的颤颤巍巍。

人全走了,百里寄越才缓缓朝罗渚走近,不敢坐下,他怕坐下之后更近距离地看见罗渚,他的心会疼得炸掉。

罗渚,你这个疯子。

他的手伸出来,似乎是想去触摸罗渚的脸,可到最后,他硬生生地拐了个弯,一拳捶在了床上。

刚刚在太医进来之前,他看见罗渚腰间挂着一个玉牌,他听说过修真界有那种一旦捏碎就能建立起两方联系的玉牌,故而一点犹豫都没有,不管对方是谁,他直接便捏碎了玉牌。

而那玉牌,真的是碎了,碎得很彻底,根本没有建立起什么联系,而且直到现在,都没有传说中的人过来。

百里寄越不禁有些懊恼,后悔自己什么都不懂,就乱动了罗渚的东西。

他心里越来越担心,他真的怕罗渚因为自己而毁掉了前程,他心下猛动,小心翼翼地把罗渚从床上抱起来,准备连夜去找穆书凝求助。

罗渚自毁丹田,这种事情,恐怕也只有穆书凝他们能帮上忙了。

他动作轻柔,将罗渚苍白的脸靠在自己的肩上,手臂托着罗渚的膝弯,眼中虽有些急迫,可走路走得特别稳。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他忽然发现有一黑衣男子淋着月光,站在门外。

百里寄越一愣。

那男人似乎并不年轻,兜帽黑袍把他整个人都遮住了,虽然看不见脸,可百里寄越感觉到了一种刺骨的阴毒。

绝非常人。

百里寄越在心中暗暗给这人下了一个定义,然后不敢放松半分。

那男人开口:“你要把他带去哪?”

声音有一种低沉的嘶哑,听起来非常不舒服,就像是有一条蛇缠在了身上,试探性地吐出了信子。

百里寄越心里有些乱,他隐隐约约能猜出这人和罗渚有关系,可一时半会又拿不准到底是敌是友。

那人身上的气息太阴太冷,绝非善类。

百里寄越道:“请问你是谁?如何进的我的寝殿?”

吴莫虞伸出手指,指了一下罗渚。

百里寄越心里一突,手不由得抱紧了一些罗渚。

就在此刻,不知是不是罗渚感受到了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他动了动眼皮,拧了拧眉,竟挣扎着醒了过来。

百里寄越心中一空,觉得自己所有的意识都被罗渚这一个动作吸了过去。

罗渚发现自己此刻在百里寄越怀中之后,苍白的脸色上凭空浮现一抹红晕,眼神也有了些神采,很亮,可他在看到吴莫虞之后,那光芒又熄灭了。

百里寄越把罗渚的神色收在眼底,心揪得紧紧的。

他任由罗渚挣扎着自己站到地上,明明疼得厉害咬住嘴唇,却一声都没吭,也不扶他,就倔强地自己站着,然后嘴唇微动,虚弱地喊了一声“师尊”。

师尊?

百里寄越惊讶地看向那个男人,同时他的眼尾被一抹刺红晃了眼,是罗渚的伤口又裂开了,在流血。

百里寄越顾不得别的:“罗渚,你……”

罗渚却淡淡地后退一步,仅仅这一个小动作就让他疼得皱眉,他躲开百里寄越的手,然后一动不动地看着吴莫虞。

吴莫虞摘下斗篷,露出一张十分年轻的脸。

百里寄越十分惊讶。

他知道修真界的人有长生不老的本事,可真正地见到了,他实在是惊愕不已。

吴莫虞脸色苍白,但并不病态,双眸狭长,锋利,有一点盛气凌人的气势,五官合在一起,有点妖艳的感觉。

吴莫虞走上前去,冷冷地看着百里寄越。

罗渚脚步微挪,挡在了百里寄越的身前。

吴莫虞差点被气岔气,他寒声道:“跟我回去。”

罗渚摇头。

吴莫虞觉得自己现在能正常地跟罗渚说话就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

亲眼看着自己天姿优渥的徒弟变成一个一文不值的废人,吴莫虞现在的反应已经相当慈祥和蔼了。

罗渚摇头。

吴莫虞险些气得炸了肺,他想捅罗渚两刀,然后扇两巴掌让这疯徒弟清醒一点,可罗渚现在已经这个样子了,他这么做也只会雪上加霜。

吴莫虞加重了语气:“跟我回去!”

罗渚摇头。

吴莫虞忽然一笑,那笑容很冷。

“你就是百里寄越?”吴莫虞越过罗渚,看向百里寄越,神态倨傲。

百里寄越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应道。

“罗渚,你跟我回去,没看见这人他根本不把你放心上?”

“你跟这个人耗着干什么?想让他害死你?”

罗渚以前都很听吴莫虞的话,唯独这次油盐不进。

他知道师尊有救自己的办法,可他一点都不想,因为百里寄越说过,他在意的就是他们之间的身份差别,还有这该死的年岁寿命之隔。

百里寄越压下心中的冲动,垂下眼眸,一言不发。

罗渚现在跟他自己的师尊回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听见吴莫虞说了那话之后,罗渚忍着疼,转头去看百里寄越。

只要百里寄越能给他一点回应,他就有说服吴莫虞的勇气,他就能抛下一切,跟着百里寄越。

可是没有。

百里寄越只是寒着一张脸,像一个雕塑一样站在那里,什么表情都没有,冷漠到底。刚才百里寄越抱着他时,那丝温暖与温柔仿佛是假象。

罗渚眼中蒙上一层失落。

吴莫虞冷笑:“罗渚,你想好了吗?”

“为了他那个冷血的人,你就真的甘心一辈子做个凡人?生老病死,那些事情你都逃不开了。”

罗渚一直看着百里寄越的表情,当他终于意识到百里寄越不会给他任何回应之后,终于死了心:“师尊,三天之后,你来接我吧,在宫门之外。”

吴莫虞冷笑一声,转身便走。

三天,你能改变什么呢?

铁石心肠的人你怎么都焐不热的。

第114章:最后的欢愉

吴莫虞眼里带着些怜悯和痛心,要不是百里寄越在场,得给这小兔崽子留点脸面,他早就揪着这兔崽子的耳朵一路揪回大西北去。

他冷眼望了百里寄越一眼,又看向罗渚。

只见罗渚白着一张脸,小腹处血流终于缓和了一些,但也已经洇湿了干净的衣衫。

吴莫虞觉得自己快被他气出皱纹了。

他勉强保持着为人师表的端庄礼仪,斜眼看着罗渚:“你真想好了?”

罗渚沉默一会,虚弱道:“我想好了。”

吴莫虞气血一滞,良好的形象险些崩塌,他恨恨低头,在自己的空间戒指里翻找着。

就在吴莫虞翻找的时候,罗渚脸色变得更白,险些站不稳。百里寄越脚下微微动了一步,似乎是想去扶他,但恰在此刻,吴莫虞臭着一张脸抬起了头。

百里寄越瞬间握紧了拳头,一动也不动了。

吴莫虞没有注意到百里寄越的异样,或者说他现在身心俱疲,也没有精力再去注意别的。

他没好气地把掏出来的一个银色小瓶朝着罗渚扔去:“一天吃两回,能让你死得没那么快,三天之后在王宫门口我要是没看见你这个逆徒,你就等死吧。”

罗渚现在浑身无力,接住那个小瓶子就已经费尽了力气。

吴莫虞一句好话都没有,但罗渚的嘴角一直挂着一抹虚弱的笑。

他师尊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嘴碎能唠叨死人,而且说话也毒,但罗渚知道,师尊他是真的心疼自己的。

吴莫虞看着罗渚那副病怏怏的模样就长气,冷哼一声一句话都不想多说,转身戴上兜帽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吴莫虞身形消失的一刹那,罗渚终于支撑不住,大量失血的晕眩以及伤口处的剧痛让他彻底失去意识。



恍惚间,罗渚好像听见一声叹息,他想睁开眼皮去看,可浑身乏力,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他好像觉得有一只手抚上自己的脸,可他此刻各种感官都很迟钝,也不太确定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确有其事,再加上鼻间一直萦绕着一种冲鼻的药草味道,他拧眉,痛苦地闷哼一声,觉得自己脸上的那只手倏然一滞,然后便不动了。

他没什么精力,全身上下都乏力得不得了,没过一会,就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罗渚彻底清醒过来,已经是在第二天将近中午的时候了。

他艰难地撑着身体坐起来,觉得全身上下的情况好了很多,应该是百里寄越吩咐下人给自己喂了药。

他低头掀起衣摆,低头朝自己的伤处看去,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光线争先恐后地涌入,将屋子里的阴霾驱赶得一干二净。

“你醒了?”

是百里寄越的声音。

听见这话之后,罗渚的眼睛刹那间就有了光亮,他倏然抬头,却在目光接触到百里寄越的那一瞬间暗淡了下来。

百里寄越心里一跳。

罗渚勉强笑笑:“殿下。”

百里寄越面不改色,逆着光走进屋里,脸上的表情有些看不清楚。

“饿吗?”

罗渚现在与凡人无异,平时习惯了自己不知饥饿的身体,自然就忘了还要喝水吃饭这件事,经过百里寄越提醒,他才有了饥饿感。

罗渚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百里寄越抬手招来宦官,吩咐他去带些清粥过来。

宦官一走,气氛便僵持住了。

罗渚终究还是沉不住气,他瞥百里寄越一眼,道:“殿下,朝中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百里寄越很有耐心,撩袍坐下来,准备对他一点一点地说。

朝中动荡,虽然他现在受百姓爱戴,可有些顽固的老臣还是坚守百里晋杨的王位,朝中关系复杂,牵扯到多方势力与利益关系,不是他一时半会就能清得干净的。

还需些手段和时间。

他根基尚且不稳,更需要步步谨慎。

罗渚偏头认真又耐心地听着,就一些他不明白的地方偶尔插嘴问几句,两人之间的气氛相当和睦。

百里寄越有些恍惚,他忽然记起来,自从那次在天道众罗渚急匆匆地向他告白之后,他们两个就再也没这么心平气和地说过话了。

百里寄越看着罗渚略有些发白的脸,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有些酸涩,刺得他眼睛疼。

幸好宦官及时把粥端来,百里寄越才没有失态。

那是一碗香气四溢的清粥,上面撒着芝麻和肉末,米粒软糯香甜,还有几碗小菜,清清淡淡,不油腻,非常适合身上有伤的人吃。

百里寄越中途拦下粥碗,用眼神示意小宦官退下去,小宦官意会,低眉顺眼地退下了。

罗渚接过粥碗,低声喃喃:“谢谢。”

百里寄越浑身一僵。

罗渚安安静静地喝粥,心里好像有什么事。

百里寄越也只盯着他,两人谁都不主动说话。

罗渚喝着喝着,便觉出不自在了,他略有不安地抬头,正巧对上百里寄越的视线。百里寄越眸色深沉,静静望着他。

罗渚心头一跳,放下粥碗,道:“殿下,你怎么一直看着我?”

百里寄越自知失态,但也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低声问着:“后天你师尊要来接你走?”

“嗯,”罗渚低下头,“不然我身上的伤就没彻底没救了。”

百里寄越眸光闪了闪,嘴唇蠕动着,似是有什么话压在心底,涌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罗渚觉得气氛有些压抑,他清了清嗓:“殿下,瀛洲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我过两天就该走了,也不能白来一趟。”

百里寄越脸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后他那种摇摆不定的态度便消失了,嘴上挂着一个浅浅的笑:“有,瀛洲是大殷国都,好玩的地方有很多。”

罗渚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殿下,那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百里寄越转头,认真地看着罗渚。

他该拒绝的,他想。

罗渚眼中的光芒大盛,脸色虽是苍白的,可黑亮的眼珠里浸着光,精神极了。

百里寄越拒绝的话语一点都说不出口。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这么说着。

罗渚高兴得像个吃到糖的孩子,要不是伤口还未痊愈,疼得厉害,他估计都要窜上房顶了。

“殿下,那明天一整天你都陪着我?”

“对。”

颓靡了这么久,罗渚的活泼的神采又重新回了过来。

百里寄越看着罗渚这副样子,只觉得心里软成一团。

当天下午,百里寄越面见自己的心腹,安排各种事项,朝中大小事都安排得事无巨细,甚至就连百里寄越闹绝食要怎么应付都给想好了。

他本不用这么着急的,只不过因为他明天要陪罗渚去散心。

他在书房里一直忙到半夜,一想到罗渚还在自己的寝殿里,他本就疲惫的精神又沉重几分。沉重之下又有几分不安。

他对不起罗渚。

有些时候,两个人,并不是只要有感情就能在一起的。

推开门,罗渚还未睡下,他手里捧着一本《国史》在读。

百里寄越心口一滞,走上前去:“怎么还没睡?”

罗渚揉了揉眼,把书扔到一边去,许是吃过药了的缘故,脸色变得好了很多。

“我睡不着,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那一瞬间,百里寄越有一种感觉,就好像他们两个人已经在一起生活,一切都那么自然又和谐。

“都处理好了,明天一早起来我便带你出去。”

罗渚面容有些疲惫,但这也压不住他满心的欢喜:“好!”

******

翌日,晨光四射。

罗渚有药顶着,精神抖擞。

一辆低调朴素的马车迎着艳阳沿着朱漆宫墙缓缓驶出宫门。

罗渚趴在车窗上面,面色红润,十分有精神。

百里寄越怕他被风吹着,抬臂拽着他的胳膊拽了回来。

“别着凉。”

罗渚扁扁嘴,有些不高兴,但很快便把这个抛在了脑后,眼里闪着光:“殿下,我们先去哪?”

百里寄越嘴角勾着:“先去找个地方,把早饭解决。”

罗渚欢呼一声,活蹦乱跳地往窗户那边奔去,他知道百里寄越担心他吹着风着凉,便没把头整个都探出去,只是微微掀起帘子,朝外边看。

瀛洲他来了好几天,但这么惬意地逛着,是头一次。

百里寄越带着罗渚去了当地有名的酒楼,点了招牌奶黄包,罗渚从未吃过这种东西,一时间看得惊奇不已。

在玄月毒教那边没什么好吃的,青菜都很少见,贵得要命,吴莫虞又相当抠门,顿顿都是肉。

在大西北那边,肉禽类算是便宜的。

罗渚很少吃到新奇的菜样,因此他看见摆盘精致又软糯香甜的奶黄包,直接愣了。

随后便是大吃特吃。

从始至终,百里寄越一直看着罗渚,嘴角上挂着温柔的笑。

在罗渚面前,他就是温柔而成熟的,世人所说的他冷酷残忍,都不复存在。

吃完之后,百里寄越问了罗渚一声身体是不是还撑的住。

罗渚笑着回应他,眼里都是光:“当然,我现在都还能生吞下一头大象。”

百里寄越无奈笑笑,心里满是轻快,将罗渚送上马车,便朝着下一个目的地进发了。

第115章:送行

瀛洲好玩的地方确实很多,而且百里晋杨倒台,现在百废待兴,所有人眼里都有了希望,百里寄越坐上那个位置,是众望所归。

所有人心里都是轻松的,瀛洲上空虽笼罩着一股颓靡的气氛,但所有人都会相信,这团阴云终将散去。

瀛洲内有一座不高不矮的小山坡,如果登顶,虽然没有一览众山小的磅礴气势,但也会有一番别致的景观。

从上往下,能将整个瀛洲城收入眼底,站在高处,烈日熔金,草木葳蕤。

罗渚身体并未痊愈,但也坚持着亲自登了顶,百里寄越不放心他的身体,多次想要扶他,或者背他,全都被罗渚拒绝了。

以前他灵力一动,就能飞跃一座山,现在他的丹田废了,破天荒地当了回凡人,光是爬山这一件事,就让他新鲜得不得了。

罗渚脸色虽然苍白,但精神头非常足,许是注意力在别处,他并没有觉察出疼痛来。

百里寄越盯着罗渚的脸,低不可察地叹了一声。

罗渚没去注意百里寄越,他此刻全被这辉煌壮阔的景色勾走了眼球。

瀛洲的规划非常方正规范,不管是大路小路还是官道主干道,都是直而正的,南北延伸,东西纵横。一条中轴线把整个瀛洲劈成两半,大大小小的建筑分列两边,平时在低处不显,只有鸟瞰过去,才能真的体会到这严谨到近乎苛刻的瀛洲文化气息。

百里寄越立在罗渚身侧,道:“瀛洲是个古城,从千年前就傲立在皓月大陆东部。”

很奇怪,明明他即将坐拥这片大好江山,这一切都将独属他一人,登高望远,勾起的不是他久久震撼难平的胸怀心绪,而是那种凄然苍茫,又带着几分迷茫与无可奈何的孤独。

他拥有王位了又能怎样呢,还不是孤身一人。

到这种时候,百里寄越竟然有些松动,他如果真的跟罗渚走了,也不是不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泼出了一头冷水。

怎么可能?

国家社稷犹在,边关蛮族蠢蠢欲动,这个国家太需要一个领袖了。

国危家难之际,他自己选择出来当英雄的,他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退却。

他百里寄越,活该孤独一辈子。

罗渚脸上还有些稚气,但这稚气在苍白的脸色下已经不明显了。

他站在此处,忽觉心胸开阔,但就算开阔,也没法让他心结打开。

他就是想不明白,百里寄越为什么会拒绝他。

他知道百里寄越在顾忌着什么,他们两个命运不同,走的路也完全不同,两人太多分歧,这样的感情太脆弱,指不定会在岁月长河的某一处出了问题,然后全线崩溃。

百里寄越说多了百年寿命,现在已经过了三分之一,他怕他自己只是罗渚漫长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到最后,他付出所有,而罗渚新鲜劲过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罗渚只不过是弹指一挥的几十年,而百里寄越他付出的是一生。

罗渚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最后沉进深不见底的大海,连个气泡都冒不出来。

此刻壮阔辉煌的景致都不能再引起他的半分兴致。

百里寄越察觉到罗渚的失落,他装作没看见罗渚眼底的失落,道:“累了?”

罗渚的好心情在那一瞬间消失殆尽,他隐忍地瞥了百里寄越一眼,闭目运气,在平息心情。

良久,他睁开眼,神情有些冷:“是有点累了,接下来我们要去哪?”

百里寄越带着罗渚几乎要把整个瀛洲城转了过来,罗渚意兴阑珊,全然不见开始的那般兴致勃勃,只恹恹地坐在马车上,听见到目的地了,然后抬头,下车,在目的地逛一圈,走马观花一场下来,罗渚的心情更加糟糕了。

百里寄越心里有些急,可表面上却没显露什么,他抬头看着东方升起的弦月,靠近罗渚了一些:“夜市快起来了,要吃些东西吗?”

罗渚没什么心情,摇摇头。

百里寄越道:“夜市很热闹,到晚上可以放河灯。”

听到河灯这两个字,罗渚的眼睛亮了一瞬,整个人终于有了点活气,他也终于一改一开始的低沉,暂时放下心事,准备跟着百里寄越往夜市那里走。

百里寄越没有说错,夜市算是被战争摧残之下的大殷一个最热闹的地方了。

各种小吃,杂货铺门口全都挂上了通红的灯笼,在微风之下摇曳着,构成一条明灭不定的长龙,在咆哮着蜿蜒向前。

罗渚下了马车,其他的连看都不看一眼,直奔放河灯的地方。

百里寄越没有拒绝的理由,只紧跟在了他后面,怕他走丢。

他们这次出来并没有带侍卫,一是怕引人注目,而是因为罗渚说只要他陪着。

夜色之下,湖面平整如镜,银月倒悬,落在水淋淋的波光之上。

有些小童在放河灯,一边笑嚷着,一边蹲在岸边,用手仔细护住了那一截小蜡烛,心里许下了什么隐秘的小愿望,许是盼着阿爹阿娘能多给他们买些糖吃,还许是许愿隔壁的阿牛别再欺负自己。

罗渚学着小童们的样子,蹲下身,折了一个莲花灯,点亮之后,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莲花灯送入水里,生怕灯还未入水就翻底,让他这个愿望直接被上天扼杀。

百里寄越怕他被来来往往的人给挤下去,不声不响地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那莲花灯上,神色显得有些深邃。

大功告成,罗渚准备起身,可不知是他身体太虚弱,还是蹲久了乍一起来血液全流往大脑,他起身的那一瞬间,眼前发黑。

他没站稳,脚底一软竟往后栽倒。

百里寄越眼疾手快一手攥住他手腕,整个人也快步冲上去,给罗渚当了一个人形靠垫。

罗渚恍恍惚惚的,觉得自己手腕被一只铁钳似的手攥得生疼,他“嘶”了一声,待那股眩晕感散去,才一眼撞进百里寄越深潭似的眼。

百里寄越似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立即放开了罗渚的手腕。

罗渚却见到了什么希望似的,反手握住百里寄越的手,低声询问:“殿下,你知道我刚才许了什么愿吗?”

百里寄越目光有些闪躲,道:“愿望如果说出来就不灵了。”

“不灵就不灵吧,”罗渚一笑,“反正这个愿望不管怎么都不会实现的。”

百里寄越觉得自己的嗓子眼一阵发紧。

罗渚说:“我希望百里寄越他能答应跟我一起回玄月毒教。”

此话一出,两人均是静默了。

罗渚也觉得自己这愿望荒谬到了极点,讪然一笑:“说出来说不出来,结果也都是一样的。”

百里寄越却觉得自己的心脏瞬间被一只手扼住,那一刹那连呼吸进行得都有些艰难。

远处的暖橘光芒璀璨而温暖,月下静谧而悠长,但罗渚知道,这些都跟他们两个没有关系。

但他还是不死心地问了:“殿下,我能亲你一下吗?”

百里寄越立即做出反应,挣开他的手,后退了一步。

罗渚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空茫,他失落地低下头,随后又抬起头来,露出个勉强的笑:“哈哈……逗你的,我有点饿了,殿下你带我回去吧,明天一早我师尊就来接我了。”

最后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尾音带上了些颤抖,明显要哭。

百里寄越眼睛移向别处,道:“回宫吧,时候不早了,要吃药了,不然你的身体撑不住。”

罗渚勉强扯开嘴角,“嗯”了一声。

回宫的路静默而漫长,偶尔有车夫的几声低斥,弥漫在他两人之间的气氛尴尬而沉默。

罗渚几乎一路上都在想,他跟百里寄越到底是怎么走到了这一步,最后要分别的时刻来临之际,他竟然连一点两人之间的温馨回忆都没有。

除了最初在鬼哭林里的那惊鸿一瞥。其他什么都没剩下。

罗渚寂寥地靠在车厢壁上,眼角微湿。

******

罗渚一夜未眠,在晨光初起的时候,他推门走了出去。

百里寄越还在忙着批阅奏折,罗渚想最后见他一面,吩咐小宦官领着自己去找他。

小宦官不敢违抗,毕竟这是安王殿下亲自吩咐的要好生照顾的人。

罗渚在御书房找到了百里寄越。

百里寄越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朱墨滴在了奏折上他都没有发现。

“殿下……”罗渚轻声喊。

百里寄越没有反应。

罗渚又喊了一声,百里寄越才恍然回神,抬头与罗渚对上眼。

“殿下,我要走了,你能送送我吗?”

******

两人并肩而行,沿着方砖向前走。

他们两个似是极有默契,步子的频率,大小都完全一致,而且他们谁都不愿意先开口打破这要命的寂静。

吴莫虞在宫门之外等着,百里寄越在出了后宫之后就不再走了。

罗渚疑惑地转头看他。

百里寄越:“愿你以后前程似锦。”

罗渚深吸气:“殿下,还没到头,你再送我一程吧。”

百里寄越没有拒绝的理由,二话不说,继续往前。

两人默然无言,罗渚早上没有服药,脸色苍白似纸,丹田处的剧痛又阴魂不散地找上了他。

罗渚自嘲一声:“殿下,只要你说话,我现在可以立刻就留下来,不往前走了。”

百里寄越下意识抬头看去,看见了巍峨耸立的宫门,外面等候着罗渚的师尊。

百里寄越知道罗渚在等着什么,这也是罗渚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第116章:不问

晨光刺破阴云,利箭似的光带着锐气,刺入天地之间。但即使是这般光景,都没有办法拯救

他在等着他说:“留下来吧,我也心悦于你。”

百里寄越知道这话自己绝不该说,即使这是罗渚爱听的。

面无表情:“你师尊还在等着你。”

罗渚低下头,垂头丧气,眼中是难掩的失望。

百里寄越狠心不去看他。

罗渚苦笑:“殿下,那我走了。”

百里寄越看着他,罗渚虽说自己要走,但也始终都没有动作。

百里寄越抿唇,从腰间解下一块通透碧绿的翡翠,手握住玉佩,悬在二人之间。

“送你的。”

罗渚已经转身欲走,在听见百里寄越的声音之后倏然转身,眼里那剧烈起伏的波澜,最终在看见百里寄越一脸冰冷地握着一块玉佩,笑了笑,道了声谢,又转回身去,朝那扇宫门走去。

只要出了这扇门,他们两个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长山长,远山远,修真界和大殷的距离,永生永世地被无限拉长了。

罗渚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克制着没有回头。

他怕他只要一回头,就不想走了。

百里寄越是他喜欢上的第一个人,也将是最后一个,这般伤筋动骨,什么都没换来。

最终罗渚也没接过那块玉佩。

******

罗渚一出宫门,正巧看见吴莫虞。

吴莫虞朝他身后望了望,没看见百里寄越,才放下心来,看着罗渚煞白的脸,低不可察地叹气:“兔崽子……”

罗渚似乎是想笑,但心里苦,身上疼,精神肉体双重折磨之下让他过往的那种开朗与活泼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吴莫虞叹气:“走吧。”

罗渚沉默着,与吴莫虞一起上了灵船。

灵船飞起来的时候,罗渚忍不住趴到窗边去看,他眼力很好,一眼就看见在宫门之后,一个久久伫立的黑点。

罗渚顿时觉得眼睛发酸。

他忽然想起来,昨天他也是这样趴在窗边,看着窗外景色,百里寄越怕他着凉,声音很温柔:“别着凉。”

这一瞬间,罗渚就特别恨百里寄越。

******

静穹山,万剑峰。

晏青时坐在床边,眉头紧锁,周身的气势沉凝冰冷。

床上的人已经昏睡了三天,仍旧未醒。

晏青时觉得自己活了六百年攒下的耐心在这短短三天之内全部耗光。

吴莫虞给他的那封信,内容是让穆书凝神魂回归的方法。

穆书凝已经答应他回静穹山,就相当于是默认回到自己的身体里,穆书凝没有反对,晏青时才敢用那种方法把穆书凝召回他自己的身体里。

可现在,已经过了三天,就算是穆书凝每三月一昏的时候,过了三天,也该醒了。

那封信上并没有写明会有何副作用,而且吴莫虞他应该不会犯那种低级错误。

可人为什么没醒过来?

床上的人面容死白,全身的肌肉都还僵着,晏青时拽着穆书凝的手,心底发寒,却仍旧不放弃把自己身上的热度给穆书凝传递过去。

他面色脸色冷肃:万一穆书凝他就此再也醒不过来,该怎么办?

门被敲响,晏青时眼睛没有从穆书凝身上移开,只沉沉地说:“请进。”

是萧清妤。

现在全静穹山的人都知道了晏青时和穆书凝的事,他们又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当年在穆书凝身上发生的事,一时间心情都相当复杂,心照不宣地无人再提。

“书凝怎么样了?”萧清妤走路带风,走到穆书凝床前,清脆干练的女声平地升起,炸得晏青时有些烦。

“还没醒过来,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穆书凝的躯壳因为长时间被冰冻的缘故,皮肤透着一股子灰,让萧清妤只看一眼就觉得心口发紧,当年的那些事情宛如昨天发生的一样,记忆犹新。

萧清妤眉头也紧蹙起来:“怎么回事?”

晏青时终于舍得将目光从穆书凝身上移开,转向萧清妤:“我去玄月毒教找吴莫虞一问。”

萧清妤眼睛忽然直了……

她看见躺在床上,本该是昏迷着的穆书凝忽然掀起一支眼的眼皮,俏皮地向她眨了眨,然后又冷下脸,闭上眼“晕”了过去。

萧清妤:“……”这孩子,装得还挺像。

晏青时觉察出自己小师妹的不对劲,发现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穆书凝,疑惑地转头去看,只看见了昏迷不醒的穆书凝。

“怎么了?”

听见晏青时的声音,萧清妤立即抬头,一眼与晏青时沉默的双眼对上,惊了一下,道:“没,没事,掌门师兄你路上小心!”

看着自家小师妹的反应,晏青时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他忽然反悔:“我不去了。”

萧清妤:“……”

你们俩愿意玩什么就玩什么吧,老娘不陪你们玩了!

然后恨恨瞪一眼晏青时,气呼呼地走了。

门狠狠被摔上之后,晏青时嘴角挂着笑,慢悠悠地走到床头,低头看一眼穆书凝,伫立许久,似是在强迫自己把声音里的笑意压下去,然后一本正经道:“书凝,抱歉我自作主张让你回到了你自己的身体里。”

“我实在是太想你了,想得忍不住……”

“但你还没醒来,我料得应该是哪里出了差错……就在刚才,我决定……”

穆书凝支棱着耳朵仔细听,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晏青时决定了要做些什么。可就在这种紧要关头,晏青时忽然不说了。

然后便是无止境的沉默。

穆书凝憋得不轻,他恨不得一个暴起,疯狂摇晃晏青时:你到底决定什么了啊?

晏青时站在床边,看着穆书凝脸上被生生憋出来的红晕,在灰白的脸上显得相当突兀。

他极力压住自己的笑意,然后说:“抱歉,是我自作主张了。”

听见晏青时说这句话,穆书凝的气才顺了些。

他其实很早就醒了,远在萧清妤进来之前,那时候晏青时紧紧攥着他的手,手掌冰凉,还带着微微的颤抖,他就醒了。

他自己对自己身体的情况再清楚不过,现在晏青时能够放心让他回来,也是有了十成把握能留住他的,可他就是想晾着晏青时,谁叫晏青时商量都不跟他商量一下。

可是,他好像有点装过头了,把晏青时给吓着那就不太好。

“秦昱行的那个身体我已经给好好安葬了,你别怪我……”

晏青时一边说着,一边拿眼瞥穆书凝。

一听到这话,穆书凝心里猛地咯噔一声,不祥的预感阴云压顶一样涌了上来。

果然,听得晏青时道:“你的身体不好,我再把你送回冰室。”

此话一出,穆书凝弹了起来,双目大睁,有几缕发丝微乱,活脱脱一副诈尸相。

晏青时的笑容终于藏不住了。

穆书凝这才明白刚才晏青时是故意激他,登时一口气没上来,被自己的口水呛住,脸色紫涨,后腰一软,眼看着就要倒回床上。

晏青时眼疾手快,冲过去扶住他,而穆书凝抓住晏青时的小臂就是一顿撕心裂肺的咳。

那副样子,像极了一种受惊的小动物。

晏青时抬手轻缓地拍着他的背,眼里皆是满足。

待那阵过去,穆书凝才觉得全身无力。

这具身体太久没有用过,肌肉都还是僵的,穆书凝觉得刚才自己能咳得痛快都是老天保佑。

晏青时知道他浑身都不舒服,扶他靠在床头,坐下去,掀开被子,亲自给他按摩起腿脚来。

穆书凝十分惊悚,晏青时何曾做过这种事情,他开口欲阻拦,却成功被晏青时的话头截住。

“怎么不装了?”

一提起这事,穆书凝就来气,他捂住自己的心口,一点好气都没有:“你把我的魂送回来,就不怕我拖着残躯病体,熬个三五十年的就归西了,到时候你就孤独一辈子吧。”

晏青时嘴角始终勾着:“我怎么会让你三五十年就离开我。”

接下来,他便把吴莫虞给他的那本《夺天录》的事给穆书凝讲了,穆书凝目瞪口呆。

到最后他讲完的时候,穆书凝泻了力,直接侧倒在床上,顺势滚了一圈滚到晏青时腿边,仰着脸,像撒娇似的:“那我从头开始练,等我能长生不老的时候,我都变成老头了,还有什么意思啊。”

穆书凝说这话的时候,眼里的光璀璨亮堂,就连左眼角下面那颗小痣都闪起了光。

这一瞬间,晏青时心胸之中凭空就生出了一种:如果永远就这么下去,那该多好的想法,穆书凝的身体是软的,带上了温度,不再是冰室里那个冷冰冰毫无生气的躯壳了。

晏青时忽然觉得,这些年来,都值得了。

穆书凝用手指戳了戳晏青时的腿:“想什么呢?”

晏青时思绪回笼,低头,眼中盛着的光温暖而炽热。

其实晏青时也许都说不上来最后为什么两个人就亲上了。

他回过味的时候,穆书凝已经闭上了眼,温柔地回应着他了。

两个成年男人,干柴烈火,一点就着,大家彼此也都懂。

眼看着就要跨过最后一条线了,晏青时的理智终于战胜了生理本能,凭着惊人的意志力放开了穆书凝,哑声道:“你身体还未恢复。”

穆书凝眼角的痣仿佛都随着他的脸色变红了,他撑起身体,却忽然脸色一变,猛地翻身用被子蒙住自己的脸。

现在才想起来找缝钻进去,晚了。

第117章:山长水阔,无处不是你

穆书凝在床上躺了两天,终于能自己下地走路了,只是处处关节都还僵着,走路的姿势相当奇怪。

他刚一到院子里,就看见晏青时在给他打轮椅。

穆书凝一看见那初具雏形的轮椅,目眦欲裂,要不是他现在行动不便,真能一脚就把那轮椅踹飞了去。

“晏青时,你给我做轮椅干什么?”穆书凝现在胆子大得要包天,居然直呼晏青时大名。

晏青时偏还觉不出什么,把那些工具瞬间拿远了怕伤到穆书凝,然后才回答他:“你最近行动不方便,在屋子里待久了也闷得慌,我想着给你做个代步工具。”

穆书凝几乎恶狠狠地说:“你怎么这么有时间呢,静穹山你不管了?天道众你不管了?”

听着穆书凝的话,晏青时淡淡一笑:“静穹山我不担心,有长老们盯着,没有我也是没关系的,天道众那边慕秋已经开始着手接替我的位置了,我的担子轻了很多。”

“也有时间多陪陪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满心满眼都是穆书凝,而且,他说的这些也都是他真正思虑许久,发自内心想做的。

他希望有朝一日,他能卸下自己身上所有的担子,找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远离那些听起来便让人烦心的东西。

有微风吹来,裹挟着草木清新的气味,流窜在二人之间。

穆书凝本想逆着晏青时的话,呛他几句,可在他们两人的眼神交流之中,彼此的意思都已经明明白白。

穆书凝他,确实也很渴望那种生活,以至于最后,他脱口而出的是:“那你带着我。”

晏青时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度温柔,他此生所有的柔情与纵容,恐怕都给了穆书凝一人。

“好。”

穆书凝最终还是相当憋屈地坐上了那把轮椅,晏青时自动站在后边替他推着轮椅向前走。

穆书凝不断催眠自己:我只是腿脚不便,不是废了。来来回回足足念了十来遍,才满意了似的,打量起周遭来。

这么多年过去,万剑峰其实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他当年的房间仍旧是书房,他提议过要再改回去,被晏青时直接拒绝了,原话是这样的。

“我屋内的床还不够你翻身吗?”

穆书凝掩唇偷笑,心里柔软得不成样子。

楚俞情的房间被改成了杂物间,“秦昱行”的那间房子被推倒了,空地修出了一个小的湖。

其他变化就没什么了,这些小的改动,都让穆书凝赏心悦目。

晏青时在他身后忽道:“你怎么不问问罗渚的情况?”

穆书凝心跳一滞。

这两天他过得太滋润,以至于他直接就把罗渚给忘在了脑后。

“他怎么了?”

伴随着问出口的这句话,是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

晏青时低叹一声,便把发生在罗渚身上的那些事全给穆书凝讲了清楚。

穆书凝听完,又惊又怒,气血上涌,差点就要从轮椅上站起来。

“罗渚他是疯子吗?”

晏青时苦笑着摇头。

穆书凝越想越气,愤怒地捶轮椅扶手,那手劲差点就把这新做成的轮椅砸塌了。

“我要去玄月毒教。”

这回轮到晏青时诧异了。

“那里风沙大,你去那干什么?”

“找那小兔崽子好好说道说道去。”

晏青时坚决不松口,说他身体还未痊愈,禁不起折腾。

穆书凝不听,气血全都冲进脑子里了,红着眼睛非说要去看看罗渚死没死。

晏青时拿他没办法,而且他现在一时没法离开静穹太久,门派里已经积攒了太多的事情,他走不开。

穆书凝又吵着非要过去,他无奈,只能劝他让他等身体养好了一些再走,不然到时候想教训罗渚都不行。

穆书凝干瞪着眼,觉得言情时说得也有一点道理。

穆书凝此刻就像是一个有待顺毛的小动物,被晏青时揉着脊背,捏着脖子,把炸起来的毛一根一根地给捋顺了。

“小炸毛”竟然还打起了呼噜。

穆书凝最终万分别扭地答应了晏青时这个提议。

过了半个月,穆书凝身体终于彻底好了,又是活蹦乱跳一条好汉

他一天也坐不住,能自由走动的当天就吵着要去玄月毒教。

那时候晏青时正被即将开启的太虚秘境这事给缠着,忙得走不开,看着穆书凝那样子,深深地叹了一口声,是商量的语气:“再等两天,行不行?”

穆书凝斩钉截铁:“不行。”

晏青时:“……”

惯得没边了,连打商量都不能打了。

晏青时知道穆书凝是担心罗渚,但他又太担心穆书凝会在半路上出事,一时纠结不已,看着穆书凝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平时不曾有过的哀怨。

看见那眼神的一瞬间,穆书凝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

晏青时最终还是松了口:“那你想什么时候出发?”

穆书凝看着晏青时的神色,心里琢磨着,尽量把时间往后拖了一些:“那就明天一早吧。”

晏青时认命:“好。”

多余的话不必再说。

当晚,穆书凝怎么都睡不着,动不动就想起白天的时候晏青时那张满溢失落和落寞的脸,终究有些不忍心,掏出那次在天道众削干净的木棍,迎着微弱的烛光,继续雕琢起来。

这些天他养身体的时候只要有时间就会掏出来仔细雕刻上一番,到今天,也就只差个收尾了。

穆书凝正全神贯注地运着小刀,线条流畅而漂亮。

可忽然间,门被推开,穆书凝一点动静都没听到,在感受到烛火跳跃引起的光线变化之后,他愕然抬头,手中的刀骤然错位,留下了个小斜坑。

“晏……晏青时?”

晏青时精神抖擞,完全不像是熬夜处理公务的模样,他眼中精光一闪:“怎么还没睡?”

穆书凝抿抿唇:“睡不着。”

“你手里的是什么东西?”

穆书凝欲盖弥彰,把手往身后缩了缩:“没……没什么啊。”

晏青时眼睛眯着。

穆书凝瞬间破功,把正雕刻着的小木件和小刀送出来:“就这个,没什么东西。”

怕晏青时误会,穆书凝解释道:“就随手雕着玩的小东西,本打算雕好了送你的。”

听见是要送自己的,晏青时眼中瞬间爆发出光亮,他疾走几步,走到穆书凝床边,道:“送我?”

穆书凝抬头打量晏青时,借着微弱的烛光,他都看见了晏青时眼中的璀璨。

穆书凝一怔。

他仔细想了想,这么多年来,自己光是说着喜欢晏青时,可到头来,却是什么东西都不曾赠与过他,倒是自己一味地将将恨啊仇啊的这些挂在嘴边。

情难自禁,穆书凝心底生出了些愧疚之情。

晏青时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双臂伸出来,将穆书凝顺势揽入自己怀里:“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机会也有很多,过去的事情,也没有动不动就提的理由。”

穆书凝顺从地全身都靠在晏青时的胸膛前,整个人都窝进了晏青时的怀里。

晏青时嘴角噙着笑,觉得别样地满足。

而穆书凝靠着自己的人形大靠垫,觉得身都暖融融的。

穆书凝头仰靠着晏青时的肩,笑嘻嘻地拿出自己雕刻许多天的小木件来,玩闹似的在晏青时眼前晃了晃:“看看,晏掌门,你猜这个丑的是谁?”

晏青时眼中满是宠溺,他笑着:“丑的是你?”

那个小木件是个小木人,现在这个“丑”的被握在穆书凝手里,五官模糊,勉强能看出来是个脸。

穆书凝笑得不怀好意:“哪能啊,我这么天姿毓秀,俊美无俦,而且这是我自己雕刻的,n你说我能把自己刻得这么丑吗?”

晏青时装傻道:“那是谁?”

穆书凝笑哼一声:“我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晏青时低低地笑。

穆书凝把这个丑的给晏青时看了,又给他看“精雕细琢”出来的自己。

晏青时一把将小木人握在手里,不松手了。

穆书凝急了:“诶,这个是我自己的,拿你自己的那个去。”

晏青时却二话不说,直接将那小木人珍而重之地揣进了自己的胸前。

穆书凝:“……”

时至今日,穆书凝才发现原来晏青时也能这么不讲理。

第二天一早,一艘大进制套小禁制,大阵法套小阵法,死阵困阵防御结界等等一重套一重,生生把一个灵船给套成了个“千层饼”。

穆书凝在无奈和好笑又有点感动之中飞往了玄月毒教。

大西北蔬菜水果算是很珍贵的,一到玄月毒教,穆书凝天天吃肉,下巴肉眼可见地圆润起来。

而且罗渚的情况远比他想象的要好,丹田也被吴莫虞给悉心调养,有了好转,修养个三年五载之后便于受伤之前没什么区别。

穆书凝数落了罗渚一通之后就开始过上了安心吃肉的生活。

只是罗渚的心情一直都不太好,穆书凝知道百里寄越伤他不轻,这一番伤筋动骨,也够罗渚他长个记性了。

这种事情,最劝不得。

穆书凝叹气,也只能陪着罗渚,时刻盯着他,怕他出事。

时光恍然而过,转眼间便是一个月过去。

不断有来自静穹的加急信件,全都是萧清妤发来的。

上面有说什么“有事,速归”的,还有说晏青时身体抱恙,需要他回去看看的。

穆书凝全都见怪不怪,这些话,鬼才信。

直到最后一封信来了,穆书凝一看,直接笑了出来。

上面写:“书凝,你快回来,现在静穹山上被某个空巢老男人祸害得鸡犬不宁。”

穆书凝忍笑忍得辛苦,罗渚看他那样子,知道准是晏青时来催了,便劝穆书凝回去。

可他话还没说出来,就有人来传,说有贵客来了。

罗渚相当疑惑,玄月毒教哪有什么贵客可以来。

穆书凝却不急不慌的:“没事,我出去看看。”

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是晏青时来了。

穆书凝刚要推开门,门却从外边被拉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立在外面,面色冷沉如水,但他所有的戒备与冰冷面具在看到穆书凝打开门的那一瞬间,阴霾与云翳在天光卷扫的一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笑了起来。

穆书凝看得有些愣。

晏青时的的长相其实十分俊美,面庞英气,带着冷峻与威严。

穆书凝也笑了:“哟,来了?”

晏青时张开双臂,安安静静的。整个人在那里站着,就是一幅岁月静好的画。

穆书凝一瞬间朝晏青时扑了过去,流水般的黑发在身后漫开。

晏青时眼角带笑,眼中尽是柔情。

“我来接你回家。”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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