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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唱的都是假的 上——巍三再

文案:

亲手BE妹妹饭的男团CP是一种什么体验?

大明星倒追男饭,然而男饭是个一根筋的冰山脸。

【宿命论】/【伪】替身梗/只有你想不到的狗血

“我从没有真正忘记它,每一分,每一秒,每一次别人念起这个名字,都在提醒我要记得它。记得我曾经不被期待,不被需要,记得我可能带来厄运和不幸,记得濒死是什么感觉,但也要记得新生,记得逃离,记得灯光和目光,记得活着是最痛苦也可能是最美好的事情,记得我等到了你。”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娱乐圈

主角:齐辰,北河 ┃ 配角:周南俞,楚笑飞,齐美等 ┃ 其它:娱乐圈

第一章:偶然

北河坐在化妆镜前让左右两个姐姐往他脸上上妆,一旁的周南俞低着头靠在椅背上玩手机,其他三个队友不知道跑哪去了。两个化妆师对视了一眼,撇撇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整个准备室没有人说话,安静到了一种诡异的程度。

场内的大屏幕上已经开始放VCR预热,画面中的周南俞搂着北河的肩膀痞痞地笑着,北河朝镜头眨了下眼睛,然后伸手比了个V字。细白的手指一晃而过,不过三秒钟的画面,饭们的尖叫声已经快把会场掀翻。

北河依稀能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说准确点是他的艺名。

北河,北河。

他的真名很少有人知道,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三年前准备出道的时候,公司给出一整周的时间让他们决定要不要起艺名。队长周南俞直接用本名化成“周南”,楚笑飞懒得想,搬出了家里人常唤他的小名“笑笑”。顾辉和李其安翻了好几天字典,中英文混杂列了半张A4纸,最终还是决定老老实实用本名。

他们四个挤在宿舍沙发上讨论得火热朝天时,北河正拖着个18的寸拉杆箱站在门外,悬在半空中的手指顿了半天才按响了门铃。后来“北河”这个名字与组合ABOUT FIVE一起红遍了大江南北,他被问过无数次关于名字的问题,因为北河,北河,北方的河流,听起来浪漫又神秘,队友粉丝记者甚至路人都好奇过这个名字背后的故事。

而他的回答一直很简单,只有两句话:

小时候他做过一个梦,梦里他在一片芦苇地里迷失了方向,后来一个声音告诉他,往北边走。他左手边的天上挂着落日,于是他一路向前,走到芦苇地的尽头看见了一条河。

“看见了一条河,然后呢?”

齐辰被妹妹齐美挽着胳膊往会场走,场内一阵一阵的尖叫声已经让他想把耳朵塞起来。齐美兴奋起来话变超多,此时正挨个给他介绍AB5的成员,说道北河的梦境,她连声音都变得柔软,不料她一根筋的哥哥问出的问题实在很煞风景。

“还要什么然后,没有然后啦!”

齐辰默着一张脸点了下头。

其实他并没有认真在听,只是随口把话接了下去。他对什么偶像组合没有任何兴趣,对被三四万个少女的尖叫环绕的演唱会更是敬而远之,这次要不是齐美的闺蜜临时有急事,她又找不到人陪同转而苦苦求他,他才不会掐点飞到巍城来看什么AB5二巡安可演唱会。

入场后刚坐下,大屏幕上就开始放VCR。水色的荧光海泛起波浪,齐辰被尖叫声震得眉头紧锁。对于一个平日最烦聒噪的人来说,这无疑会是三个小时的煎熬。他大概是全会场最特立独行的“男饭”了,占着看台一排的黄金位置还一脸嫌弃,关键他偏偏生得同VCR里的人一样帅气抢眼,邻座女孩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往他脸上飘。

“那个就是周南,”齐美凑在他耳边,指着VCR上个子很高,带着鸭舌帽,正抱着吉他望向镜头的人,“看吧,真的和你很像啊!”

齐辰被说像周南俞不止一两次了,他室友的女朋友说过,他常在图书馆碰见的学姐说过,连地铁上邻座的路人都说过。比起五官,他们相似的应该是气质,特别是不笑的时候那种微微蹙着眉的表情。他们都是标准的帅哥脸,鼻梁高挺,眉眼深邃,身形修长,自带一种吸引人又拒人千里的气场。

而他们的不同在于,画面中的周南会因为北河突然靠到他背后而笑起来,勾起一边唇角的样子痞痞的,直击少女芳心;可场内的齐辰被旁边举着“南北”灯牌的妹子喊得头疼,面庞逐渐僵硬,在热情如火的姑娘们中央彻底化成一座冰山。

“我听景姐说今天南北的灯牌有好多,”楚笑飞小声在顾辉和李其安面前嘀咕,“……他俩没事吧?”

李其安同样小声道,“都冷战好几天了,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顾辉靠在墙上没说话,若有所思地望着眼前紧闭的门。

半分钟之后准备室的门开了,周南俞和北河一前一后走出来。周南俞看到走廊上的三个人时顿了一瞬,便架着楚笑飞的肩往前走。

“怎么站外面等着?”他很自然地问道。

楚笑飞当然不敢说,您和北河往那一坐旁人就想自动立地消失。他岔开话题道,“没什么,晚上的庆功宴哥去吗?”

北河走在最后面,他看到李其安背后腰际的衣服没塞整齐,便伸手帮他简单地理了一下。他还是这么细致贴心,李其安回头对他一笑,踏上升降台,再伸出手拉他上来。

灯光灭了,升降台缓缓上升,尖叫声不绝于耳,他们等过短暂的黑暗,再睁眼就处于水色的荧光海中央,无论经历多少次这样的瞬间北河都会颤栗,今天尤其。他甚至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抖,直到顾辉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又安慰似的唤了两声他的名字,他才后知后觉回神,然后让自己镇定下来。

饭们早就研究好了站位,在他这一侧的摇滚区里全是偏爱他的姑娘,她们在喊北河,北河,那些声音穿过耳膜,刺破他的灵魂,一遍又一遍。

真好,她们都爱他,他们也关照他,没有人会不喜欢北河。

除了周南俞。

“天,我觉得我搞到真的了……”

喊了两个多小时的齐美终于有些累了,刚觉得一边耳朵缓过来的齐辰又被另一边爆发出的尖叫震得缩了缩脖子。

只见周南俞捡起了饭们扔上来的花环头饰,然后走过半场扣在了离他们不远处的北河的头上。大屏幕给到了北河的特写,画面中的人先是怔了一下,边唱着自己的歌词边回头,在看到周南俞的时候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然后他浅浅地一笑,垂下的漂亮眼睛里似乎既有欣喜又有羞怯。

南北CP饭们要疯了,齐辰面露惊悚地看着身边拿着灯牌的妹子发出一声绝唱般的尖叫,唰一下高举起灯牌,笑中带泪。

齐辰转而看向齐美,她也眼光闪烁,但好歹没那么疯魔。

“别看我啊,”齐美抿了抿唇,“这个就是普通营业而已,我说搞到真的了是因为……”

是因为什么齐辰没有听清,因为北河往他们这里走来。

被炒到五位数高价的看台一层又一次体现了它的价值,北河距离他们只隔了个栏杆,真的近得不能再近了,近得伸手就能碰到。

一排的姑娘们全部站起来,半个身子都探到了栏杆外。北河如往常一样把握住最合适的安全距离,伸出手蹭过她们的指尖。他很白,不知道本来的肤色是什么样,反正上过妆又站到聚光灯下的他白得几乎透明。

的确是河流啊。他在快节奏的舞曲里扮过冷酷或冷艳,在俏皮的歌中他狡黠可爱,而在现在这首抒情曲中,他卸了眼妆放下额发,只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衣牛仔裤,重演他自己本来的模样。他眼神温和又透着疏离,像月下河流,一路朝北,近在咫尺,但没有人是他可以停留的彼岸。

历练而来的也好,用金钱养出来的也好,这种一线偶像的气质的确不同于素人,能够轻易地吸引人视线,连完全冷静地坐在原位的齐辰都不由自主凝视着他。大半场演唱会下来每个成员都在他们面前走过了两轮,他印象最深的就是北河。论长相他不敌周南那种雕刻般的完美,论才艺他不敌楚笑飞能将五六种乐器轮着玩,舞技他比不过顾辉,唱功他比不过李其安,他有什么?

他有一种无与伦比的可塑性。

北河不会拘泥于一种形象,而是换套衣服换个妆容就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他可以在男孩,少年,青年所能诠释的任何一种气质中切换自如。比如上一个part中他画着浓重的眼妆穿了一身红西装趴在钢琴盖上,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抬手的动作皆是青年的魅惑,下一个part他变装出来,穿着高中制服骑单车绕场,立刻变成爽朗可爱的十七岁学生。

这种本事说白了就是老天爷赏饭吃,网评中落在他头上最多的一句就是,他是天生适合站在舞台上的人。

当然,天下艺人那么多,粉丝穷尽辞藻,夸来夸去都是那么大同小异的几句话。在齐美的SNS里齐辰看过太多了,对着照片他也没觉得有什么,而时至今日他亲眼看见,并且对方真正站在他眼前,他的确有一秒钟的晃神,也有些好奇。

这个人真正的自我是什么样子?

在那一瞬间他大概理解了这些女孩们疯狂的缘由。可惜他喜欢安静地欣赏漂亮的东西,周围张牙舞爪的女孩只会让他下意识地皱眉再皱眉,以至于北河停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留给对方的就是一副有些不耐烦的脸。

重点是——北河停在了他面前,是面前。

太近了,齐美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收走日记和笔,送走猫咪与你……”北河缓缓唱着,视线走过一个个“南北”灯牌,他的下一句应该是“在抽屉里锁上二月十四号的秘密”。

可是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唱出声音。

他的视线定格在了齐辰脸上,脚步也停住。

短短三秒钟的时间能发生什么?世界上每秒有·8人死亡,三秒就有五六人离开凡世,这点时间放在他们这里只够两次眨眼和四下心跳。北河和齐辰对视,他在对方波澜不惊的双眼中看到了自己破碎了一瞬的样子。

再下一句歌词是周南俞的,对方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北河回过了神,周南俞站在另一侧看台边,跟他拉出了对角线的距离。

北河移开视线的同时也挪动了脚步,他继续朝姑娘们挥手,但他和他都知道,他并没有在看任何人。

AB5二巡最后一场完美结束。散场以后齐美进入了被她称为演唱会后遗症的状态中,她坐在马路牙子上茫然地翻着相册,手中的应援棒还亮着。齐辰在便利店排了半天的队才买到两瓶水,他蹲在齐美旁边点了支烟,耐心地给妹妹几分钟缓冲时间。

入秋后的夜晚风是凉的,人群呈鸟兽散去得很快,一下子安静下来,脱离了尖叫的火海,齐辰也有种得到解脱同时又有些落空的感觉。

“那个北河,”齐辰难得主动找这方面的话题,“你最喜欢他?”

还在走神的齐美反应了两秒才点了下头。

“五个人我都喜欢,要说最喜欢的话就是周南和北河吧。啊南北CP真的很……算了哥你这个直男癌肯定理解不了。”

她这么一说齐辰就乐了,都被说直男癌了他当然要补刀一下。

他点了点烟道,“我觉得他俩关系就一般啊,周南和那个笑笑比较亲,北河和另两个比较熟吧。”

没想到这话使得齐美眼睛一愣,“靠,这你都能看出来?”

齐辰挑了挑眉,看样子他随口碰对了。他眯着眼睛吐了圈烟,“所以说男人才看得懂男人。”

“他们以前关系最好了,现在是不亲,但是就是不亲我才觉得搞到真的了。”齐美垂着眼睛望着手中的应援棒,水蓝色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直到电池没电,彻底熄灭。

齐辰当然不懂她的逻辑,也没兴趣再深究,他与AB5的交集已经到此为止。

秋夜的偶遇就停在秋夜就好,多一步毫无意义,退一步反而值得日后适逢想起。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送齐美回到住处以后的齐辰打了个车往三里街驶去。他有段时间没来巍城了,也不知道他的损友梁锋混得怎么样了。

梁锋和他从初一到高三六年同班,时常同桌,毕业后他老妈跟他那个大款老爸离婚改嫁了另一个富商,带着他去了巍城。梁锋多少有些富二代的通病,但不知道是不是从小和齐辰混到大的关系,在齐辰冷脸的督促下梁峰摆正了绝大部分三观,现在拿着个二本文凭在巍城最著名的商业街开了家酒吧。

按照他的话来说,那是合法经营,拒绝黄赌毒。

齐辰站在这寸土寸金的地界,按照地图的指示站在了合法经营的“凉风”酒吧面前,望着门口一字排开的黑衣保镖和街警眼皮直跳。他想了想还是给梁锋打了个电话,半晌电话接通,两分钟后人模狗样的梁峰就大笑着出来迎他了。

“没事没事,别瞎担心。”梁峰搭着他的肩,把他往里面带,“今天晚上有明星在,本来是半包场的,还是有那个叫什么……私生饭,对,私生饭混进来了。小姑娘不懂事儿,搞出点小摩擦,现在没事了。”

外面两圈是KTV,推开最里面的一扇门就是夜场。临近十一点,群魔乱舞的人群已经嗨起来了,虽然人数比三里街其他夜店明显少了很多,齐辰还是下意识皱起眉。

烟雾缭绕光怪陆离的吧台边,梁峰开始拉着他扯皮,齐辰虽然一脸嫌弃,但是他为了见梁峰一面走进了这种平日他最烦的场合,梁峰还是挺感动的。

续了一会旧,齐辰的眼皮还在跳。他的目光绕过几个朝他抛媚眼的女子,隐约看见了什么熟悉的脸。这句话不应该成立的,因为齐辰的熟人几乎都在颐都,在非节假日的时候飞到巍城来泡夜店还给他撞上的可能性低到约等于没有。

“话说,”齐辰鬼使神差地一问,“你刚才说什么明星来着?”

“ABOUT FIVE,AB5,这两年很火的那个组合,”梁峰朝某个方向扬了扬下巴,“五个人来了仨,还有一群伴舞cody之类的staff,我记得小美挺喜欢他们的?”

齐辰都没好意思说他就是被齐美硬求到巍城来陪她看AB5演唱会的,齐辰这种人和一群女孩子坐在一起追星的场景太诡异了,梁峰知道大概会笑半个月。

两杯啤酒下肚,梁峰被人叫走,齐辰示意他有事先忙,他正好去趟厕所。

没想到这个恰好的决定成为了推动多米诺骨牌的手指,无数个偶然叠加在一起,把他推向了无法抗拒的必然——

齐辰刚推开洗手间的门,就被迎头倒过来的北河撞了个满怀。

那个人本来漂亮清澈的眼睛里泛着水光,碎裂的银河依旧动人,却动错了人。

“你不是说不来的吗?”北河怔愣了一瞬,然后扯住个笑脸望着他,声音很轻,吐息间充满酒味。

齐辰扶正他的身体,目光扫过他醉醺醺的脸,很快反应过来。

“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

然后——齐辰被吻住的时候脑子倏地空白了。三秒钟前的他就应该掉头走掉的,但是他却在那道困顿又着迷的目光里犹豫了一瞬。冰凉的嘴唇贴上他的,带着与少年气不符的伏特加味道。细长的手指捧住他的脸,别看这个人个头比他小两号,力气却很大。

齐辰使劲把人甩开,下一秒北河的手指又跟上来贴上他的眉心。

“别皱眉,”北河喃喃道。

少年倒进他怀里,声音小的就快听不见了。

“别生气,你别皱眉……我知道错了。”

第二章:反常

梁峰领着楚笑飞和李其安进来的时候,北河整个人依着墙坐着,头上还盖了件外套。周围来往的人没看到他的脸,来不及出现什么知名小鲜肉醉酒夜店遭众人围观之类的热门。

楚笑飞松了口气,朝旁边站着的齐辰郑重地道了几句谢,便和李其安一左一右把北河架走了。

“到底还年轻啊,”梁峰咂咂嘴,“你电话来让我去叫他们的时候,他们刚发现人不见了开始在场子里找,这俩小孩也喝了不少。”

齐辰沉默了半晌才接话,“他们经纪人不管的吗?”

“哈,经纪人陪什么老总喝酒呢,都不容易啊。”

梁峰一副见多了这种事的模样,一句话一声叹,齐辰觉得他那副故作老成的样子很好笑,却到底没笑出来。

“你提前步入中年了吗?什么口气,人家不比你小几岁。”

梁峰闻言挑眉,“这你都知道了?”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瞎聊,直到半夜两点钟,场子里还在嗨。齐辰对于这种高分贝场合的忍耐度达到极限,便跟梁峰告别。

回到酒店洗漱完倒在床上的时候已经三点多了,齐辰既耳鸣又头疼,只觉得这一天过得太不真实了。他连续遇上了好几件不符合他人生常态的事:看偶像组合演唱会,去夜店坐了三小时……还被同性强吻。如果一觉睡醒后他躺在颐都那间出租屋的床上,再发现这一天全都是梦境,他都不会想怀疑。

那在睡着之间要不要告诉齐美,她饭的CP的确有故事呢……

齐辰不着边际地想着这些,然后坠入了睡梦。

梦里有人伸手抚过他习惯性皱着的眉心。不要皱眉,那个人轻声说。指尖是凉的,声音也透着小心。就像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一样,醒来后不会被记住的梦里也都是心碎的味道。

宿舍里已经熄了灯,周南俞回了家,顾辉早已经睡下。两个半醉的人架着一个完全失去意识的人爬上二楼,磕磕碰碰发出不少声响。不一会儿顾辉趿拉着拖鞋从房间里走出来,打开廊灯,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三人。

“……这是喝了多少?”

把北河安顿好了之后,楚笑飞和李其安的眼皮也在打架,迷迷糊糊地下楼洗漱休息去了。在这间二层的复式公寓里,李其安和顾辉睡一楼主卧,楚笑飞和他的四五件乐器一同睡一楼侧卧,而周南俞和北河住在二楼的房间里。

此时北河平躺在一边,顾辉从桌子上抽了一张湿巾给他擦了擦脸。另一边床铺得整齐,桌上零碎的东西也放进了收纳盒,主人不再常住,半边房间都空旷了起来。

第二天中午周南俞回来的时候不可避免地黑了脸。

宿醉者的脸色差到极致,一直到下午都还萎靡不振。北河依旧在睡,看卫生间的惨状他半夜还起来吐过一回,房间充斥着一股怪异的酒味。周南俞眉头紧锁,将门窗大开后开始打电话叫保洁。

楚笑飞一看见他队长黑脸就怂,他乖乖在沙发上坐好,拿胳膊肘撞了撞李其安。

“你说南哥生气是因为我们喝多了,还是因为我们没照顾好北河?”

“少说话,别在队长爆发边缘试探了……”

两人沉默,然后又不约而同地望向一直不善言谈但最懂得察言观色的顾辉。

楚笑飞挑了挑眉,“辉,你是不是知道队长和北河怎么回事?”

顾辉没说话,李其安也没说话。顾辉开始朝他使眼色,李其安费劲地朝他挤眉弄眼。

“啊?你俩颜艺啥呢,我说——啊!”

周南俞一巴掌拍到楚笑飞后颈。

啪的一声,听了都疼。

放在平日周南俞其实不会下这么重的手,而且楚笑飞也会打闹着认个错就没事了。今天一切都很反常,或者说从上周末周南俞从宿舍搬回家住开始,反常会传染,从周南俞到北河到现在的楚笑飞也变了脸色。

楚笑飞撩了下头发,抹了一把脸,右耳的十字耳钉晃悠了一下。

“不是,我问问不行吗?”

他站起来的时候同周南俞一般高,嘴角还挂着笑意,但已经不是平日那种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样子了。被粉丝称作队内双alpha的两个人鲜少出现如此针锋相对的场合。

然后——反常继续传染,习惯性要拉楚笑飞闭嘴坐下的李其安抬起了手又收了回去,随即也望着周南俞的脸,像是在等一个解释。

“练习生三年,出道三年,咱们处了这么久,我是不是热衷八卦说三道四的人你还不清楚吗?”楚笑飞直视着周南俞,“当初北河空降的时候揪着我说对他好一点的人也是你,现在莫名其妙不理他的人也是你。你要说我现在在这发脾气那也是给你惯的,我们五个一路走过来从没闹过大矛盾,共事层面也好感情层面也好本来就应该为整体想想,你们闹别扭好几天了我还不能问一句吗?”

语气不算冲,但字字慷锵有力,他讲完客厅鸦雀无声。

周南俞的脸色非常精彩,怒意怔愣无奈尴尬全部转了个遍。

而其实楚笑飞说的在理。

“……我没有不理他。”

周南俞长叹了一口气,放下刻意摆出的队长威严,倦意就袒露出来,好似他才是那个有苦不能说的人。他安抚似地伸手拍了拍楚笑飞的肩,又看向李其安和顾辉,“我没办法解释,但那只是小问题你们不用担心。”

经纪人助理景姐的电话就像计算好那般掐点打进来,拯救了客厅不太愉快的氛围。周南俞走到一边接电话,其余三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我靠楚笑飞,你可以啊,我对你路转粉了……”

李其安这才伸手把楚笑飞拉过来坐下。

楚笑飞哆嗦了一下。

“……草,我冷汗都出来了。”

顾辉的视线越过笑笑和其安,定格在了站在落地窗边打电话的周南俞脸上。他又恢复了往常一丝不苟的样子,仿佛刚才被质问后眼中浮现的倦意从未存在。

日光在他身后给他修长完美的身影轮廓镀上一层柔光,坚挺的鼻翼线条像是少女漫画里才有的东西。深锁的眉头松开又皱起,内敛坚毅是他的内核,柔软似与他从不沾边。

而这却是北河最爱的样子。

北河从楼上拎着他的行李箱下来的时候,楚笑飞和李其安如同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停止了打闹,呆愣愣地望着他。

还是那个18寸的小行李箱,他来的时候是这么多东西,走到哪去也只有这么点行李。洗漱完毕后的他穿着宽大的白色卫衣,又恢复成了清爽的样子,半干的头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眼睛。

“我听景姐说了冬假的安排,正好刷到机票打折,我先溜啦!”

他笑嘻嘻地弹了一下楚笑飞的耳钉,无视了所有关切或探寻的目光。

周南俞打完电话神色复杂地望向他,北河回以一个甜笑,“队长,我先走了,下个月的杂志图我会提前回来拍的,有事打我电话。”

他说完眨巴眨巴眼睛,像收好书包系好鞋带的小孩,在等老师最后说那一句放学。周南俞张了张嘴,以前也有过类似的场景,他只要说一句好了走吧走吧大家就一溜烟跑远,但此刻的告别却变得好难。

北河半垫着脚抚上他的眉心,周南俞怔了一下,没有躲开。

“别皱眉啦。”

北河是拧着太阳穴走出小区的,昨晚真的喝多了,现在胃里绞着疼。不过周南俞纠结的脸和楚笑飞控诉周南俞的目光却让他产生了一种扭曲的快意。就这样吧。他拉低帽檐打了辆计程车,缩进后座,给景姐拨了通电话。

“景姐,刚刚谢谢啦……嗯嗯,他们没吵架,没事。”

“啊,不用担心我,我到哪儿去都会随时跟你汇报的!”

“早上我短信里跟你说的那个人,麻烦你继续帮我找找……好的好的。”

收了线,北河把脑袋搁在车窗上,车子向机场驶去,一路通行。秋日的晴阳穿过树叶在他身上留下斑驳的影子。景姐疼他,真好,天气也好,电台里放的歌也很好听。

一切本来都很好,是他想要的太多。

齐辰刚下飞机没多久,齐美的电话就打进来了。齐辰在星巴克里等冰美式,耳机那头是齐美高分贝的嚷嚷,她说来说去其实主旨很简单,就一句:哥,你火了!

他点进去齐美给他发的三条链接,全部是昨晚演唱会的视频,只不过视频的中心不是AB5,而是一脸冷漠地坐在前排的他。北河曾在他面前停留,于是他的脸被站姐拍了下来,还有周围临近座位的女孩也录下了视频。

人真的永远不要小看互联网和颜狗的威力,一个下午的时间,#ABOUT FIVE演唱会男饭# #AB5巨帅男饭# #长得像周南的男饭#都上了热搜。

他的身份被扒出来也不过是一两个小时的事情,热评里不难看见“woc这不是Q学长吗,我们学校的啊。”“对对对这是Q,跟我同届啊理科学霸。”“他人很好的平常就是有点面瘫(不是(对不起”“天啊没想到他会喜欢AB5哈哈哈哈哈哈太违和了我要笑死了”等等这之类的评论。

照片视频中的男饭此刻手握咖啡,杯壁的水珠顺着他的掌心滚落。他站在机场从四面八方涌来再与他擦肩而过的人群中央,被人称赞艳羡的面容逐渐僵硬,仔细一看连嘴角都在微微抽搐。

齐美见他不说话了,激动过后也觉得心虚。“咳,那什么,哥?我要不要发条微博解释一下”

“……给我今晚之前解决。”

齐辰回学校见了面导师再回到家时已经七点半了,合租室友小郭不在家,他喊了份外卖便往床上一躺,随手捡了本书翻了起来。

看书是他最喜欢的事情,这句话放在别的男人头上八成有装逼的嫌疑,但是放他这里确是事实。在电子书盛行,传媒模式和娱乐作品爆发式增长的二零一八年,齐辰最常做的还是捧着本专业书,对着彩页上的设计图纸着迷。

可是今天有点反常,他静不下心。

眼前总是浮现出一张张人脸,无声中有潮水漫过他胸口,浪花与心跳对撞,烟雾缭绕间霓虹和一片水蓝色的荧光海叠在一起,让他心神不宁。

他经历了非常聒噪非常脱轨的一天,这就是后遗症,不难理解。齐辰把书放到一边,摸出手机,这事不能怪齐美,但是他得验收一下她的处理结果。

齐美发了一张和他的合影,画面中的她露出半张笑脸,齐辰在她身后低头看书,桌上还摆了两杯水果茶。齐美写了很长一段话,口吻诚恳,措辞温和,她表示这位“男饭”是他的哥哥,原来要一起来看演唱会的朋友临时有急事,短时间内她也找不到人陪同,所以才找来他。虽然哥哥长得和周南有些像,但哥哥是独立的个体,有着他的特色和他的生活,希望大家不要过多比较更不要打扰他。

连可能会有黑子揪着齐辰表情不好的问题齐美都想到了,她说哥哥的确常年冰山脸,加上第一次来看这种演唱会有点被尖叫声吓到,并不是对AB5有不好的印象,更不是在甩脸色。

放任了一天节奏的AB5官博这时候才出来说话,客套了几句后官博也强调了不要打扰别人的私生活。还好大多数粉丝都算理智,三四天后这事就过去了。

齐辰对这个网络上的小风波完全没有想多。三四天对于他来说过得很快,上课,画图,看书,看美剧,无比健康规律,间隙时还帮小郭搬了个家,连运动量都达标了。

“常联系啊,以后有空吃饭。”

胖胖的小伙感激地拍了拍齐辰的肩,抱着最后一个纸箱坐进了车里。齐辰看着车驶远,在楼下抽了根烟才上的楼。

小郭跟他同校,住在一起的时间不算长,他研二建筑,小郭大三数统,两个人说不上很熟,但也相处得不错。这会儿人突然要搬走,小郭没说理由,齐辰也没问,但心里还是稍稍空落了一小块。

当然,空落归空落,他没想到他的下一位室友来得这么快。

晚上九点三刻,刚洗完澡出来的齐辰听见敲门声。他疑惑地打开了门,看见一个人坐在行李箱上仰头望着他,向他露出一抹乖巧的笑容。

“嗨,”北河朝他招招手,眼神明亮,“你好哇,我是你的新室友。”

第三章:室友

齐辰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草。”门外的北河骂了一句。

齐辰的确反应过度,也情有可原,这太不真实了。

但当他听见北河骂出的那一声草,反而找回了一点真实感。那个聚光灯下被包装得精致漂亮的人,那个女孩们口中无限迷人的仙子,此时穿着朴素坐在老旧的楼道里被他拒之门外,然后骂了一声草——

这还真的有点可爱了。

……不是。这算什么?

对于这种史无前例的状况,齐辰的心理斗争进行了十秒钟,期间北河还敲了两下门。

齐辰清了清嗓子道,“客厅有点乱,请稍等。”

这是实话,小郭搬走的时候理出来不少杂物还没来得及扔,客厅乱糟糟的,他本来打算明天再收拾。对两个理工男住的地方要求不能太高,但是对方是北河,虽然一头雾水的齐辰没有要认真招待他的意思,但他潜意识里北河到底是光鲜亮丽的存在,不能让人家一屁股坐进灰尘里。

齐辰收拾了十分钟,再度打开门时发现北河还是维持原来的姿势没动。被晾在门外这么久他也不生气,反而对着头发还在滴水的齐辰说了句抱歉。

“打扰了,”少年拎着箱子进来,环视了一圈,指了指小郭的房间,“空房间是这个?”

什么都不知道就搬进来吗?

齐辰没这么直接问,因为他要问的实在太多了。他示意北河先坐下,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温水。

北河打量着这个两室一厅的小居,然后将目光落在齐辰身上,在对方转身的前一秒才垂下眼睛。接过水杯,他道了声谢,乖巧地坐在沙发上晃着腿,七分裤下是白净的脚踝。

齐辰从餐桌前拎来一个凳子放到他对面,抓了把头发然后坐下,平静地望着北河。

“我真的很不擅长这种,”他坦然道,“所以你先说,你知道我有很多疑问。”

北河几乎要笑出声——他们真的太像了。

齐辰和周南俞,长相,气质,皱眉的表情,止乎于礼貌的善意,天然的压制性气场,太像了。

但是齐辰是齐辰,周南俞是周南俞。北河不会傻到真把谁当成谁的替身,也不会像三年前十九岁的那个傻逼北河一样,被问了几句就拿出那个被包装过的孤儿故事来骗取对方的关照。

对方省略客套,他也就开门见山。

“我叫北河,你…嗯,你知道我的。”

齐辰点了点头,“齐辰。”

容易把天聊死的特点也跟周南俞一样了。北河动了动唇,又道,“那天晚上在酒吧的事,对不起,还有谢谢。我虽然喝多了,但不至于断片失忆,抱歉是因为我的失礼,道谢是因为你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真的很感谢。”

北河平静地说着,应有的羞耻心,或是被窥见什么秘密的慌乱,通通都没有。说好听点,真不愧是训练有素的艺人,说难听点就是——脸皮要厚。

齐辰闻言挑了下眉。他也不是斤斤计较的性格,换做任何别的场合别的人,这事到这里为止就可以结束了,可齐辰偏偏对着一脸正经的北河顽劣了起来。

“所以现在你没有喝多,也知道我不是周南俞对吗?”

北河怔了一下,然后垂着眼睛浅浅笑起来,表现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态。

其实那个时候我也知道的。

“我和我们队长有点小矛盾……见笑了。现在我们巡演结束,再有零星几个通告就放冬假了,我想从宿舍搬出来,就租了这个房子。”

齐辰完全没留余地,“从巍城搬到颐都来了?还偏偏是和我住?”

北河不说话了,他捧着那杯齐辰倒给他的温水,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短暂的沉默被拉得无限长,无限磨人。

最后还是齐辰败下阵来。

“……随你吧,洗手间在右手边,空房间什么都没有你估计今晚还得住酒店。早八前晚十一后禁止产生一切高音量噪音,公放音乐也算。门锁密码我明早换成今天的日期,带人来家里要跟我提前打招呼,没事的话别吵我。其他……其他想到再说。”

北河愣愣地朝他点了下头,齐辰摆摆手回屋关上了门。

草。

齐辰除了骂脏话竟然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他逃跑似的回了屋,大脑陷入混乱后的空白。明明应该刨根问底的,但那张示弱的脸却让他心软了一瞬。不一会儿外面传来关门的声音,大概是真的去住酒店了。

齐辰发了一会呆,从被子那头捞过来笔记本,关掉一张张设计图纸和作图软件,打开了搜索引擎。在一列“抗弯强度计算公式”“三角形荷载计算公式”“力矩”中,突兀地多出了一行新纪录:北河。

北河,原名不详,年龄22岁,身高177。现ABOUT FIVE组合成员,于2015年出道,主唱治愈系情歌。现居地巍城,原籍地颐都。

两行字已经简要概括了不少信息,齐辰的目光在“原名不详”“原籍地颐都”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往下拉。个人经历那一栏详细地写了他从被星探发掘到一步一步走红的过程。其中“身世之谜”四个字标题被加粗,虽然肯定有炒作包装的成分在里面,但“幼时被父母抛弃,在孤儿院长大”这样的字眼还是让他皱起了眉。

再往下就是长长的组合获奖记录,代言产品,每一项荣光里都有北河弯着眼睛笑着的模样。外界对于这个组合的评价还是挺高的,队内五人的关系一直很好,职业素养高,从没传出过争端或是绯闻。

几年来北河在队友家轮着过年的照片也被他们通过SNS大方地贴在网上,其中最显眼的就是去年周南俞和北河的自拍,照片中的周南俞淡定地端着一盘饺子,北河举着筷子半张着嘴,画面背景里还有长辈们忙碌的身影。

周南俞附字:带北河见过家长了。

齐辰自己都不敢信,他居然点进了周南俞的微博,一条一条翻了过去,直到翻到这张合照。他点进转评一看,无非都是粉丝的鬼哭狼嚎,唯饭一口一个新年快乐再夸哥哥真好看,CP饭大呼天台集合高歌一曲难忘今宵。

深吸了一口气,齐辰倒在床上。他此时非常想给齐美打个电话,但是他不能,理智告诉他要杜绝一切节外生枝的可能。他又抓着手机看了一会,内心不断腹诽。

他跟周南俞这个装逼男哪里像了??

其实他更应该点进北河的微博看看,但是他悬在那个ID上的手指又移开了。脑海里面在响警钟,趋利避害的生物本能在提醒他,离这个人远一点。

这个人太危险了。

再见到北河是隔日傍晚。

齐辰一大早就去了学校,上完课又在图书馆待到夕阳落山。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消失,而北河却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视线中央,出现在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添置了不少生活用品的出租屋里。拖把吸尘器和抹布之类的清洁用具都有使用过的痕迹,垃圾被扔掉,散落在客厅的东西都分门别类放置好。

最可怕的是,此刻北河正塞着耳机,轻轻摇摆着头,戴着一双塑料手套,把手伸进了齐辰堆积了好几天的碗碟山中。

“等,等下!”齐辰一把捉住他的手,满池的泡泡咕嘟咕嘟,北河微微睁大了眼睛望向他。

“……你不用做这些的。”

北河不以为然,“没事啊,我经常在宿舍做扫除,”虽然每次做一半周南俞就会喊保洁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麻烦的。”

齐辰是真的有些不好意思了,不好意思的同时心里的警钟再次响起——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像是了然齐辰的内心想法,北河又偏头对他一笑。“其实我还没吃饭,你能帮我买点吃的回来吗?我想吃千里香小馄饨,不加辣,两勺醋。”

言下之意是,等价交换,互帮互助,不用不好意思。

齐辰顿了一下,点了点头,退到门口的时候又鬼使神差问了一句,“买回来可能都凉了,不一起去吃吗?”

北河回望他,“……你想被围观吗?”

齐辰掉头走出去关上门。

是了,他是大明星,而他只是个跑腿的“男饭”,怎么有幸能和大明星一起共进晚餐?

……不是,但也没有大明星会给男饭在家扫除刷碗的啊?

这个世界越来越迷幻了。

吃完男饭打包回来的馄饨,大明星依旧去住了酒店。第三天寝具才送到,北河又花了一整天收拾房间,总算把他的小窝布置好。

齐辰进去参观了几秒,家具物品都不多,但是打扫干净,贴上墙纸,铺好床被地毯,点亮落地灯,小小的房间还是很漂亮的。其实主要是站在房间中央望着他笑的北河比较好看,齐辰淡淡地夸了一句“漂亮”就走了,不说漂亮都对不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十天,半个月,人习惯一旦养成,再超现实的事情也能平静地接受了。

齐辰已经默认了北河成为他的室友这一事实。

北河真的没有一点明星架子,平日就是个普通的邻家少年。他假设里的狗血剧情没有发生,人家非常规矩,从未刻意打扰他,偶尔还会变着花样做夜宵与他分享。除此之外生活简单到可以称得上无趣,北河没办法大摇大摆出门,就呆在家看电影打游戏。每次齐辰从学校回来他就会立刻调小音量,然后伸头出来问声好。

漂亮乖巧又安静的存在,再木头的人也会有所触动,更何况齐辰只是冰山脸,不是真的冷血。于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聊天交谈开始于十月末的长夜,北河出来倒水的时候发现齐辰坐在沙发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

“出去散散步吗?”

明明是问句,动作却比回应先一步抵达。齐辰的棒球帽扣在了北河头上,帽檐往下一拉,小半张脸都看不见了。

“你都多久没出门了?”齐辰勾着唇角道,“再憋在家要长蘑菇了。”

北河一愣,齐辰已经转身去换鞋了。

第四章:长路

江水从颐都中间穿过,西边是老城,东边是新区。齐辰所住的公寓在城西老城区的一角,离滨江路有两公里多的直线距离。小区后门有个公交站,坐上22路公交,往西能到大学城,往东就能抵达滨江路。

北河跟在齐辰后面上了公车,齐辰刷了两下卡,然后径直往后面走。北河小心地跟在他后面,帽檐压得低低的。

晚上九点三刻,车上零零散散坐了半车人,齐辰站在后排两个空的座位旁边示意北河坐进去,于是北河乖乖坐在了靠窗的座位上。

刚开始他还有些拘谨,每每有人走过的时候他都习惯性地把头低下。可过了两三站就好点了,夜是最好的保护色,来往乘客带着倦意的目光都落在手机屏幕或者窗外倒退的街景上,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也是,谁能想到屏幕那头的大明星会突然降临在身边,坐在老旧颠簸的一路公交车上呢。

不长也不短的五站路过后,北河竟是有些意犹未尽的。

他对着齐辰腼腆地笑了一下,“我都好久没有坐过公交了。”

这话不是炫耀他到哪都有专车接送,而是真的在欣喜与怀念。高人气的背面是丧失自由,比起其他类型的艺人,偶像的身份可以为这一事实做出最显着的证明。有失就有得,没什么好矫情的。但是他也在想,在想和这个年纪的其他人一样,和朋友约在网吧见面,然后乘着末班车摇摇晃晃吹着夜风回家。

齐辰没说话,北河把临到嘴边的那句谢谢又咽了回去。

十点多的滨江路上有挺多散步的人,这毕竟是颐都的景点之一,从滨江路可以远远看到东岸高耸的钢筋混泥土森林。颐都是整个国家的商业金融中心,而这江对岸的写字楼群便是精英们的聚集地。

霓虹光落在了北河帽檐下巴掌大的小脸上,他望着对岸出神,直到齐辰拉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散步,”北河小声说,“那时候好像还没这么多高楼?十几年的变化真大呀。”

齐辰嗯了一声。

在旁人看来他的反应可能算的上冷漠了,但是和周南俞处久了的北河知道,这类人就是这样的。他们在认真听,只是不喜欢主动开口,于是北河可以很自然地说下去。

“我们组合有个叫楚笑飞的成员,他家就在东岸。十年前笑飞他爸妈还因为买房意见不同吵架到差点离婚,现在房价翻了五六倍,做梦都要笑醒了吧。”

北河扬起视线去看齐辰的表情,那个人看起来挺放松,没有皱眉头,甚至微微扬着唇角。于是北河试探地问道,“你是颐都人吗?”

“不是,”齐辰回答说,“我是巍城的。”

真是惜字如金。但北河也不急,一点一点问,“啊,来这里念书吗?那天和你一起的那个小姐姐,是你妹妹吧?她还在巍城?”

齐辰闻言挑了挑眉,北河立刻补充一句,“……我在网上看到了热门视频,还有她的微博。”

“嗯,她很喜欢你。”齐辰缓缓地说,“让她知道我现在在跟谁说话的话,她估计会疯掉。”

北河笑了,“那,那我给她签个名?”

“你给她签名,我怎么跟她解释签名是怎么来的?”

随便编个理由就好了嘛……真是正直到一根筋的人,说个小谎都不会。

北河这么想着的时候,几个穿着嘻哈的年轻人踩着滑板从不远处一阵风似地朝他们飞快驶来,正直到一根筋的人立刻揽着他的腰把他带到里边,顺势走到了靠外沿的一侧。

保护性的动作维持了两秒,少一分还是礼貌,多一分就变成亲昵,北河怔了一下,小声道了句谢。

有那么几秒北河都忘了他们刚才在说什么。沉默了半晌,他才接着说道,“我下周有个通告要回巍城,要拍一组杂志图。”

北河自知齐辰大约并不关心他的行程,他想了想又道,“拍外景的时候会随机和现场遇见的粉丝合影当福利,如果你妹妹那时候有空,可以让她去中林街。”

齐辰迈出两步,缓缓说了句好。

“那……”北河拖长了音调,“给我一下你的手机号?到时候我跟你说。”

如果让北河的千万妈妈粉姐姐粉女友粉知道他为了找一个人要手机号绕了这么大一圈,不知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齐辰愣了一下,北河都这么说了他不至于不给面子,只是他有点好奇。

“其实我一直都想问,”齐辰停下脚步,“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

北河同他一起停下来,趴在栏杆边望着黑色的江水。他浅浅地笑着,这是他最常露出的表情。与屏幕上或诱惑或迷人或可爱的模样不同,这是他真正的模样吗?齐辰不得而知。这样的北河还是很好看的,只是笑意清浅,带着一如既往的柔软,也有一种疏离。

“因为你值得信任啊。”北河不假思索地回答,“如果你想从我这里获取什么利益,那天晚上酒吧的事情就足够了。后来你对网上被炒热的话题的态度也好,这十几天对我的态度也好,都说明了你是哪种人。”

“我是哪种人?”

齐辰顺着他的话问出了口。

随后他才觉得神奇,这是他第一次和别人聊到这种话题,关于他是什么样的人,而对象居然是半个月前还跟他活在两个世界的大明星。

“你很低调啊,”北河选了一个中肯又带着点幽默意味的词,望向齐辰在夜晚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半晌他又道,“我也没那么傻白甜吧,不会看人的人去混娱乐圈,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早知道娱乐圈水深,但听见别人亲口这么说,特别是听见年轻的北河以这样半嘲讽半叹息的口吻这么说,齐辰还是皱了下眉。

会很辛苦吧——齐辰冒出这样的想法。处在那种位置,或者是一路走到现在那个位置的过往,所有污浊的,心酸的他都不曾知道,他瞥见的只是舞台上北河耀眼的样子,和走在他身边乖巧的样子。

他们本来毫无交集的,他本来永远都不会多关心那边的世界的。

所以真神奇,如今他们已经沿着江,吹着夜风,走了好长好长一段路了。

齐辰是说不出什么关心的话的,但是他的确想说点什么。要问的可以有很多,但是他却冷不丁选了最老生常谈的那个。

“……你为什么叫北河?”

北河望着江对岸某座高楼的飞机信号灯,闪烁着的红是夜幕里的猩红眼睛。他回答了无数遍的问题,不知道此时开口回答都需不需要经过大脑。

“小时候我做梦,梦到我在一片芦苇地里迷路,后来有个声音让我往北边走。左边是落日,那么前面就是北。我朝前走啊走,走到芦苇地的尽头看见了一条河。”

和之前听到的答案一样。齐辰嗯了一声。

“然后呢?”

后来齐辰也想过,为什么两次听到这样的话他都会问出一句然后呢。不知道怎么说,他就是觉得这后面还有北河没有说完的话。

没想到北河只是顿了一秒,就接着说了下去。

这些话不存在于任何访谈记录里,过去没有,未来也没有,粉丝不知道,连周南俞都不知道。

只有齐辰听见了。

“然后啊,我淌进水里,河水看着清浅,但是没走几步就漫过我的头顶。”

北河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这真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梦境。

“我想游到对岸,但是失败了……我就溺死了。”

齐辰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顺从本能,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北河的头。

北河对着他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自动结束了这个话题。

“手机号手机号!”

齐辰拿出手机跟他交换了号码,顺便还加了微信。北河对着齐辰那张侧脸自拍头像看了几秒,美滋滋地把手机揣回口袋。

齐辰却又绕回了老问题。

“不是,你这么信任我,万一以后我又想从你这里获取什么利益了你怎么办?”

北河眨着明亮的眼睛看他,留下一句像是玩笑又像是真心的回答。

“那你就来拿啊。”

北河飞巍城那晚下了雨,飞机延误,他坐在候机厅不可避免地被围观了。还好粉丝算是克制,只是远远地站着拍照。

入秋已深,他系了条米色的围巾,戴着齐辰给他的棒球帽,低着头看手机。帽子他说喜欢,齐辰也就让他一直戴着。此时他一刷微博小号,看到一个专门扒AB5同款的博主已经更新了他这一身装扮来源,帽子外套鞋子背包都标明了LOGO。他看着这顶帽子的介绍,不自觉笑了起来。

“小北看上去心情很好唉……”围观的粉丝间议论着。

渐渐的有胆子大的姑娘出声,“小北怎么一个人来颐都?”

“就是啊,连个助理都不在身边……”

这种问题回答不好的话粉丝估计又会跑去日公司了,阴谋论都是三人成虎出来的。北河抬起头微微一笑,“是我的私人行程,不是工作,一个人比较自在。”

见他抬头说话了,摄像头齐齐对准了他,北河又柔声道,“大家不要误了自己的航班喔,过两天巍城的杂志活动还请大家多关注。”

飞机起飞的时候航站楼的视频已经被转了上千,周南俞躺在没开灯的房间里望着视频里的北河,犹豫了半晌还是拿着车钥匙出了家门。

齐美刚洗过澡出来贴着面膜,捧着手机看热乎的北河新视频,同时见哥哥发来微信问她两天后的下午有没有时间。

而齐辰呢,齐辰坐在安静的起居室里,开着画图软件渐渐走了神。窗外的雨啪啦啪啦拍着窗户,一场秋雨一场寒,那等北河回来的时候,又要降温了。

北河走下飞机的时候率先收到的不是景姐的回复而是周南俞的短信。简短一行字交代了一个停车场的位置,北河心里发紧,绕了好久走到车前,后面还跟着一些没甩掉的粉丝。神通广大的粉丝间肯定有人能一眼认出来这是周南俞的车,可以预见马上网上又是一波节奏。

周南俞还是冷冰着的一张脸,北河早应该习惯这种沉默了,但事实是那件事之后,短时间内他的确无法和周南俞自然地相处。更何况此时周南俞的表情中还能窥见些许怒意,北河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却也有种坐如针毡的感觉。

“之前那晚……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别闹了,一个人东跑西跑一帮人跟在你后面提心吊胆。”

北河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你在担心我吗,队长?”

他叫他队长,尾音微微上扬,像小爪子在挠心脏。

周南俞觉得莫名的不适,他突然发现自己更喜欢听从前的北河说话。从前北河会一脸乖巧甚至崇拜地看着他,然后柔声喊他,周南。

他甚至回忆起了他不太愿意思考的那天晚上,关于楚笑飞他们都关心的“那件事”。

其实没有什么更复杂的情节,不过是北河如往常一样向他道了晚安,只是过了半晌,彼此都以为对方已经睡着的时候,北河又轻声说了句。

周南,我喜欢你。

第五章:潮涨

周南俞长这么大头一次有些后悔自己对于什么事情做出的反应。如果那天晚上他装睡,假装没听见北河的告白就好了。但是他当时没有办法无视,因为他的确听见了,而且听见的瞬间他就知道那不是一句玩笑。

作为四大娱乐巨头排名第二的XE公司内部,多的就是有才华还漂亮的人。这些极具吸引力的年轻生命放在一起,男女团间出情侣的有,同一个团内部传出绯闻的也有,只不过真假未知,有火星起来的时候公司就会出面压制。

听到队友告白并不是件完全不可理喻的事,但是那种全身过电的感觉很不好,周南俞本能地感到危险。

所以他才会逃离,会刻意拉开距离,事实证明这种行为上的拒绝的确有用,但是他还是欠他一个明确的答复,而不是那天晚上那些惊讶的质问。

“小北,我们和以前一样不好吗?”周南俞踩着油门,望着后视镜里有跟车嫌疑的面包车皱起了眉,“我会跟公司说少拿我们炒CP,这样就不会再给你带来那种错觉。”

错觉。

北河头枕着车窗,闻言勾起了抹自嘲的笑容。

“好,都听队长的。”

应该没有什么是比这个更令人省心的回复了,但是周南俞还是感觉到了不悦。烦躁是越滚越大的,他也觉得好笑,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听什么样的答案。

“别皱眉,”北河又说,“我不会做让你觉得困扰的事的。”

喜欢你我也只是想说出来而已。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一句告白是一种开始,但在有些情况下,比如对于北河来说,一句喜欢是长久积压的情绪的宣泄口。

不论是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停留在一句说出来的喜欢,其实这是告别。

因为他很清楚,在他还可以自控的时候,在把这份感情剥离出来还不至于痛到剜骨抽筋的时候,说出来就真的结束了。

周南俞理智的疏远也没有让他失望。

“没有,不是你的原因,后面有追车的。”周南俞当然不清楚北河所想,此刻他不得不把注意力完全放在了机场通往城区的高速路上。“小北打个电话给景姐,让她上微博说一下追车的事情。”

北河通过后视镜往后看,果然有一辆眼熟的面包车一直紧随他们。是那种在机场做追私生意的黄牛,之前也遇到过。北河拨通了景姐的电话说了一下情况,周南俞在旁边低声骂了句脏话,又一脚提升了车速。

到底还是甩掉了黄牛有惊无险地开回了宿舍。周南俞神色如常,北河倒是出了一身冷汗。

周南俞和楚笑飞家境优渥,早年当练习生的时候压力大了就会开跑车去几十公里外的玉山飙车。那里有一段赛道,很多俱乐部会在那里跑,是近几年富家子弟别致的聚会地。后来这事被经纪人知道以后严令禁止他们再跑,但显然他们骨子里的那股热血和不羁还在。

进屋以后周南俞和北河迎面撞上三道齐刷刷的视线。楚笑飞,李其安和顾辉都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手里还握着手机半分钟刷一次微博。

楚笑飞的视线在南北二人身上扫了两圈,“……和好了?”

周南俞看出来北河心有余悸,就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上楼休息。

“本来就没吵架。”他在楚笑飞旁边坐下,“刚才回来碰上追车的了,草,真烦。”

“我们能不知道吗南哥,都不敢打你电话怕影响你发挥速度。景姐发了微博,网上又炸锅了。”看着他们和好,楚笑飞心情也好,他大大咧咧地勾住他的脖子,“怎么样,有没有回忆起咱哥俩玉山赛道的光荣岁月!”

“别瞎说,被公司知道又是一顿批。”李其安也拿小号刷着微博,“天,这帮姑娘不能消停一点吗,又吵架。”

说的是这时候吃南北糖的CP饭被其他家追着骂,周南俞都懒得看。

顾辉偏头问他,“队长你今晚还回家吗?”

“回。”周南俞想了想,又道“再回家陪我妈住几天,下周搬回来。”

搬回来这个决定似乎彻底给人以定心丸,他和北河的小矛盾好像真的过去了。顾辉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落回屏幕上的南北TAG上。

唉,好难。

算半个知情者的人在心里叹息。

北河洗过澡出来以后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刷微博,他面不改色地看着网上讨伐私生,辱骂公司安排,嗑南北CP糖,辱骂南北CP饭这一系列言论。成名两三年,他已经过了会为网上言论焦心的时期了,人言依旧可畏,而他似乎比别人更擅长冷血。

人真奇妙。像周南俞和齐辰那样的人,表面上看上去冷冷的,心其实是热的。

而像他北河这种,看上去开朗无害的人,心却是冷的。

刚想放下手机,一条微信弹了出来。北河愣了一瞬,刚刚才从他脑子里闪过的齐辰发来了一条消息。简短的不能再简短,一句到家了吗,连标点都没有。

这却着实称得上难得。

到家了。北河回过去。

很快对面又发来一条:好,晚安。

就这样结束对话了。北河笑了出来,还真是一根筋的人啊。追车的事情上了热门,齐辰很可能是看到了所以才关心了一下。

他想了想,看了一眼时间,回了一句。

我做个直播就睡了,晚安。

齐辰盯着直播平台上的某个窗口看了半天,右上角显示的观看人数蹭蹭蹭往上涨。他犹豫了半晌,还是点了进去,成为了那个庞大数字中的一员。

北河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色的光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柔软。

“所以真的很危险啊……大家以后不要这样了好不好?”

已经说了十多分钟了,果然还是在讲追车的事情。北河翻了个身,侧躺着,小半边脸陷进枕头里,镜头凑近了他漂亮的眼睛。他双眼皮明显,眼尾有一道微微扬起的弧度,眯起来的时候总像是带着笑意的。

这也算是种格外的视觉福利了,刚才怒急的粉丝立刻开始嗷嗷尖叫。

“不说这个啦,不早了,我给大家唱一首歌当晚安曲吧。”

北河按了几下屏幕,像是在翻歌词,很快前奏响起。

他开口唱了第一句以后齐辰的呼吸就滞了一下。

很……很好听。可以说是出乎意料的好听。澄澈的声音通过耳机线传来,不像演唱会上那么用力那么认真,多了份随意,却更动人。

是首粤语老歌,一位受人爱戴的大前辈多年前的作品《有心人》。北河的大概练过粤语,发音很标准,一字一句把遥远的爱恨叹惜穿透耳膜,带到人心里。

“但愿我可以没成长,完全凭直觉觅对象。”

“模糊地迷恋你一场,就当风雨下潮涨。”

齐辰撑着下巴看着屏幕,北河却把镜头捂住了,只剩他的声音。颐都的雨还在下,巍城的夜却很晴。周南俞拽掉了耳机,闭眼落进黑暗里,一夜无梦。

齐美接到齐辰电话的时候正在跟室友逛街,齐辰让她去中林街,最好一个人去,齐美问他为什么,他又沉默着不说。齐美一头雾水,但还是听了哥哥的话。

事实证明她这位常年冰山脸的哥哥真的“热心”了一回,当她打车去中林街,刚下车就看到了不远处扛着个滑板从保姆车上面跳下来的楚笑飞,随后依次是周南,北河,李其安,顾辉。

司机大叔结结实实地听到这位清秀小姑娘喊了一句卧草。

周四下午三点半,中林街上的行人不多。这是巍城城南一段风景很好的林荫路,此时银杏叶飞舞,满目金色,正是拍外景的好场地。

当工作人员把拍摄器械搬下车的时候周围才聚起了一小圈人,齐美激动又犹豫地在外沿站着,半晌才想起来拿手机拍两张照先。

这日五人的造型是秋日休闲风,周南和楚笑飞穿着同款不同色的风衣,北河,李其安,顾辉穿着颜色互相搭衬的毛衣,针织衫或是卫衣,下身是颜色相近的牛仔裤,再配上帆布鞋或小皮靴。五个人往树下一站分分钟就是画报,又冷又酷的周南,爽朗活跃的楚笑飞,天真漂亮的北河,斯文俊秀的李其安,还有沉稳内敛的顾辉,总有一款会让观看者眼前一亮。

齐美真是一饱眼福,甚至比演唱会近距离的目光接触还觉得幸运,没想到更让她窒息的事情还在后面。

有粉丝在网上看到路透从附近赶过来,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拍摄间隙楚笑飞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她们前面,说明了要进行现场小互动的消息。

“我们马上要进入冬歇了,要珍惜这次跟大家见面的机会呀。”楚笑飞从身后拿出一个拍立得,人群中传来短促的惊呼。“下面我们每个人会从现场抽一个恰好在此地见面的有缘粉丝,五张签名拍立得将作为礼物送出,被抽到的小仙女只要出示SNS上任何可以证明自己是AB5粉丝的东西就可以了!那……我先来!”

齐美的心蹦蹦跳了起来,她微微踮着脚看向周南和北河,周南在看另一个方向,而北河却直直迎上了她的视线,甚至对她微微点了下头。

随后北河侧过头对其余三人说了句什么,大家都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卧草。

齐美大脑已经不会转了。

楚笑飞笑眯眯地从被五六个保镖挡在一条线之外的一群姑娘中选了一个最漂亮的,其余几人坐在保姆车边上心照不宣地笑他是垃圾楚颜狗。

那个姑娘不用出示什么,手机壳就是AB5的官方周边,她走过来腼腆地挽着楚笑飞对着镜头抿唇笑,拍好拿到照片道了好几句谢,就规规矩矩地退到了线外。

“笑飞不是随便看脸挑人的,”周南俞冷不丁地开口解释道,“你们看那个女孩,淡妆,发型衣物整洁清爽,刚才只是站在外沿看着,不推不抢,说明家教好,也不是那种横冲直撞的性格。”

“哇哦……”

北河,李其安,顾辉摆出一脸“受教了”的浮夸表情。不过的确,楚笑飞周南俞这种富家孩子什么场合都见过,也比较留意这方面。随后李其安,顾辉,周南俞依次上前拍照,都按照同样的套路选了人,果然很顺利,没有碰上有逾越举动的粉丝。

到北河的时候人周围的人已经很多了,齐美站在侧边紧张到手心全是汗,没想到北河想都没想就望向她。

“那边穿着米色大衣的小姐姐?对,是你。”

齐美出示了微博首页,版头就是AB5五人的演唱会照片。她在众人羡慕嫉妒恨的眼神中走到了北河面前,脸烧得滚烫,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北河非常绅士地将手轻搭在她的腰上,与她拍下了一张合影。

再次进入拍摄阶段的AB5走到了中林街深处,保镖将一块场地围起来,粉丝只能远远地继续看。齐美恍恍惚惚地看完全程,然后回到了家,钱夹里的拍立得此时比她的银行卡还重要,放在了最里面的夹层里。

拍立得下面的空白处写着,TO 齐美,然后是北河的签名。

齐美恍惚了半天才一个惊醒。

他是怎么知道我叫齐美的?

啊……果然是上次演唱会齐辰上了热门的事,他们可能对这对兄妹有印象了,也不难知道我们的名字。

这似乎还能勉强说得通,但是——齐辰是怎么回事?!

齐美一个电话打过去,齐辰很快就接了,并且完全了然她的反应。

“拍到照片了?”齐辰在电话里略显低沉的嗓音传来,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哥哥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笑意。

“天,哥,你老实交代,你怎么提前知道的?!”

齐辰当然不说。“开心吗?”他问。

“开心!!!超级!!!!!天啊哥你知道吗北河真人看起来比照片好看一万倍比演唱会那天还好看呜呜呜呜呜呜我幸好听了你的话不然我现在肯定自杀了天啊他怎么那么好呜呜呜呜呜我一辈子不脱饭了——”

齐美哇哇叫了半天,那边的齐辰默默地听了半分钟,然后把电话挂了。

颐都的雨也走了,窗外阳光正好。齐辰点开了和北河的对话窗口,发了一句,谢谢。

这天稍晚一点的时候,北河回复:光说谢谢就没啦!

齐辰:那你想怎么样?

北河:我想吃红烧猪蹄!

齐辰:我不会烧。

过了半晌他又发了一句。

齐辰:等你回来喊外卖。

北河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手机上“等你回来”这四个字,眼角眉梢都带上了一种独特的笑意。一阵风从遥远的天边吹来,黄昏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他的发梢扬起,一片银杏叶正好从他的肩头晃过。

一边眼光毒辣的摄影师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幕。按理说这只能作为收工后拍到的花絮,但是后来不知怎么,这张照片变成了主推之一,被做成海报,贴在了各大书报商店的橱窗里。

日后齐辰在街边看到这张海报的时候,顿了几秒走过去,过了半晌又绕了回来。他买下了一本杂志,但由于不是网络预售的第一批次,而且实体店里的海报早就被抢光了,齐辰只拎了本厚重的杂志回去,没有海报。

AB5占了十几页,北河出镜的有七八张。齐辰简单地翻了翻,少年模样正好,日光倾城,他除了评价一句好看,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杂志被放在了一堆专业书中间,住进了齐辰的书柜里。他没觉得错过一张海报有什么遗憾的,他推开家门就能看见真人啊。

还有谁比他的待遇更好吗?

第六章:面具

客厅的落地窗前挂着薄纱窗帘,米白色的,和妇人丝质睡裙的颜色相同。日光透进来,质地高雅的家具、地板都一尘不染。午后的时光如此绵长,这里满室华贵,但是却没有生机。

别墅的女主人坐在一角,衣料和窗帘贴合在一起,她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花茶,还保持着远眺窗外姿势,像一个静止的木偶。她已经不再年轻了,岁月在她的眼尾鬓角都留下了痕迹,躁郁过后的安逸间隙里,她显得疲倦又茫然。

周南俞把手中的行李袋放在玄关,然后走过去半跪在她面前。

“妈,茶都凉了,让福姨再泡一壶新的去。”

妇人怔了一下,回过神,如同刚苏醒般地看着他。

周南俞捏了捏他的手心。“我回宿舍了,过两天再回来看您。”

周母缓缓笑了起来,“好孩子,别太累了,周末喊笑笑他们一起来家里玩。还有北河,那孩子怎么不吵着要吃福姨做的雪花酥了?”

“下次回来前我让福姨多做一点。”

周南俞垂着头,再冷毅的面容在母亲面前也柔和起来,更何况此刻她捧起他的脸,目光细细描摹着他锋利的眉眼。周南俞手指轻动,母亲把他揽入怀中。

“去吧,我的宝贝。”

周南俞关上家门,院子里的落叶还没来得及被扫尽。他踩着金黄色的浮尘,咯吱咯吱一路走了出去。每次离开家的时候他的心情都是一样的,没由来的心酸。

他的家境富裕,父亲叱咤商场,母亲爱他若珍宝,他好像没理由再纠结更多——比如,深究他的母亲为何日复一日地焦虑抑郁,为何总是在透过他的脸来看什么不存在的别人。

他开车远离家宅,驶向城市另一端。电台里在放去年大热的一首情歌,是同公司的一位前辈的作品,北河和顾辉都很喜欢,那段时间在宿舍里天天放。

略显沙哑的男声在唱,人人都在演戏,演生活演自己,今天你爱我的哪里,要演什么样的剧集?

拿钥匙开门前周南俞听见屋内乒里乓啷一通响。已经算是隔音很好的公寓了,天知道他们几个又在干嘛。隔着门,所以没人知道周南俞在拿出队长的威严之前,其实是面带一种欣慰又轻松的表情的。

“啊!队长回来了!”

楚笑飞的头上戴着个奇怪的装置,看起来像个厚重的电子眼镜。他右手拿着一把大剑,左手紧握盾牌,说着便踉踉跄跄地朝他走来。

再看客厅一片狼藉,水杯遥控器纸巾盒抱枕掉了一地。李其安拉着顾辉站在沙发上,北河从沙发背面跳出来,手上居然也拿着把剑。

还没轻松半分钟的周南俞眼皮直跳,眉头又拧了起来。

“啊不行不行,真的好晕。”楚笑飞扑到他身上,摘掉了装置,“这是景姐上午才送来的,一款新的VR游戏,魔龙勇士之类有够俗的剧情,不过做得还不错,队长你试试?”

(VR:virtual reality,虚拟现实)

其他人都在憋笑,周南俞怎么可能会做这么不符合他人设的事情。

“我们好像要给这个游戏做代言,”李其安解释道,“我看了一下这个游戏的企划,野心很大啊……”

李其安巴拉巴拉开始介绍,楚笑飞还怂恿着周南俞尝试,而周南俞一脸嫌弃地拎着那把道具剑左右看了看,仿佛在看一个两公斤重的垃圾demo碟。北河伏在沙发背上望着他们,或者说,望着周南俞,直到顾辉小声地提醒了他一下。

“小北,到时间了。”

北河又要回颐都,这回依旧没打招呼,只跟顾辉说了。

楚笑飞表达了强烈的不满,“你怎么不过两天跟我一起回啊!怎么回事,笑北还营不营业了!”

北河嘻嘻哈哈地任楚笑飞蹂躏了一番脑袋。他这趟依旧行李不多,只拎了个手提袋带了几件衣服。他朝着静默在一边的周南俞走过去的时候,其余三人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他神色如常,往头上扣了顶略大的棒球帽,仰着头对着周南俞摆出个笑脸。

“队长,送我去下机场呗。”

南北CP又上了热门。

北河再度一人返颐,周南于航站楼不舍送别。齐美对着偶遇视频呜呜呜呜流泪,然后继续锲而不舍地给齐辰发去骚扰消息。

哥,你告诉我吧!上次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根据我的第六感,我越想越觉得奇怪,北河好像认识我似的。

你不讲我真的天天烦你你信不信!

当然这些消息无一例外都石沉大海。齐辰早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此刻正对着笔记本里的3D建模沉思。北河走了一周,他一个人住的日子过得清净,虽然已经认可了这位大明星作为室友的存在,家里有没有另一个人对他来说依旧无所谓。

最近他手头的一个课题很复杂,导师的要求刁钻,齐辰作为优等生理科男的求胜欲被激了起来。打印下来的资料东一张纸西一张纸地铺了满床,家里烟头多了,外卖盒也多了,他胡茬也没来得及刮,揪着头发盯着模型一坐就是一下午。

同样冷冽但专注的目光不久前才出现在另一张与他有那么三四分像的脸上。

周南俞把车熄了火,北河正要下车,他也拉开车门。

“我送你上去吧。”

周南作势要帮北河拎包,但是却被后者不动声色地别开了手。

“没事的,不重。”

北河走在他身侧,拉上了口罩,抬起头望着他,缓缓眨了一下眼。

“队长你就这么上去吗?”

周南俞这才反应过来帽子墨镜什么的都在车里,他这样大大方方地走出去就是把每一个眼神每一次皱眉都暴露在潜在的镜头下。他好像从未犯过这种低级错误,这种事情不应该让人提醒的。

北河鲜少外露的刺已经伸得够长了,卸下面具,戳碎了秘密,又终于触碰到了周南俞的自尊心。

周南俞犹豫了一瞬,依旧未停下脚步。他长腿迈出几步又放慢了速度,等着北河跟上来。

“我知道了,”北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冬歇前最后营业一下,毕竟明年回归就换官配了。”他仿佛没看见周南俞眼中闪过的不悦神色,继续乐道,“我觉得笑北真的挺好的,颐都组,其安上次还给我发了一篇笑北文,哈哈哈哈那篇说了我和笑飞在——”

“够了。”

周南俞打断了他的话。

再两步就是电梯,已经有若有似无的视线往他们这里飘了。周南俞184的个头配上钞票和聚光灯养出来的气质,往哪一站都醒目。他的表情管理还绷在红线下,却已经盯得北河不再做声。

“你别闹了行不行?”

北河拿指尖戳了一下电梯上行按钮。歪着头回望他,眼中既有疑惑又有一丝好笑。

“嗯?我闹什么了?”

还真是毫无破绽的表情,周南俞被问得哑了火。电梯门开了,一对母女走了出来,周南俞往侧边一让,贴到北河身边。

有职业嗅觉的艺人多少能感觉到有没有镜头在拍他们,于是周南俞此刻下意识搭在北河腰上的手就像做戏一样好看。北河轻笑,小声道,“你不用这样的,队长。”

这样是哪样。

周南俞觉得一股气憋在心里憋得人难受万分,偏偏他还找不到缘由和疏解的办法。他在等时间将这股莫名的劲带走,却不料愈演愈烈。

想问清楚的还有很多。周南俞重新开口,“你最近这么急着回颐都是为什么?”

在宿舍的时候楚笑飞他们就问了,只不过北河含糊其辞,只说在那边新租了房子,改日布置好了再请他们去玩。别人可能不清楚,周南俞自认为他还算了解北河,所以这就很奇怪了。

北河应该很讨厌颐都的才对。

见北河没回答,周南俞又追问到,“那边……还有找你要钱吗?”

电梯抵达了航站楼出发层,广播声脚步声说话声此起彼伏,两人狭小的对峙空间被打破。北河顿了一下,然后抬脚往前迈了一步。

“没有的事,不用担心。”北河平静地说道,眼中依旧没有波澜,“我是在颐都摔过跟头,但是我也……”

安检口离得很近,周围传来几声轻呼,北河站在周南俞对面,将行李放在地上,摆出告别的神情。他半踮着脚,抬手理了理周南俞风衣的领子。任谁看这都是亲昵的样子,却不知他言语中的决然。

“我也是那种在哪摔倒就要在哪站起来的人。”

北河这么说道,似乎话中有话。

他退后几步,又跟周南俞挥了挥手,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进安检快速通道,这回他终于舍得给自己买了张头等舱。

我要回来啦。

北河在和齐辰的聊天窗口里打下这几个字。犹豫了一会,又退格删掉。两个小时的飞行时间不算长,北河拉下帽檐,披上毯子,闭眼睡觉。

他还真的睡着了,艺人的身体早就习惯了在任何一种交通工具上快速进入浅层睡眠。巨大的轰鸣声中,钢铁巨鸟带他飞向蓝天,而梦中他却坠入了过去的黑夜。

那些模模糊糊的场景都是回忆里的碎片。刚出道的时候为什么会那么忙呢,忙到没有时间睡觉,赶通告的间隙里就在保姆车后排休息,周南俞的腿是他的枕头,楚笑飞的外套是他的被子,李其安和顾辉断断续续的对话是他的摇篮曲。那个时候真的好累,练舞练到半夜三点,几块面包撑过一天,可那时他很开心。他已经足够幸运可以摆脱旧境,前方是目标,他走在努力的路上,好像一切都是明亮的。

梦里面他枕着周南俞的腿浅眠,一只温热的手盖在他的眼睛上为他挡光。前拍的李其安兴奋地想象着未来的模样,他说我们要出很多作品,到全亚洲甚至全世界开演唱会,赚很多钱,还可以自己出资拍电影。

有梦想当然好,功成名就后也好似没有什么是得不到的。北河望着三年前的自己,望着三年前一无所知的周南,轻声说道,不啊,人太贪心,我想要的有好多。

我想要爱,你给不给我。

门声响了,齐辰的眼皮动了动,还是没有睁开。

长时间盯着电脑屏幕使他头疼到爆炸,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瘫倒在床上,连下床煮一袋泡面都做不到。

齐辰?门外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清澈的,带着点雀跃心情的声音。

“齐辰,你在家吗?”

灯是开着的,当然在家。齐辰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对方听见没有。外头安静了一会,半晌又传来敲门声。

“齐辰?我进来啦。”

说起来,这其实是北河第一次正式踏进齐辰的领地。先前站在门口望过两眼,但是从没有什么理由走进来过。打开门北河硬是顿在门口愣了两秒,齐辰没听错,这小家伙刚才又骂了一句脏话。

“你这,”北河小心翼翼地跨过一本书,站到他窗前,“你这好像什么电影里的凶杀现场。”

什么鬼。齐辰撑着手臂想坐起来,不料全身乏力。

北河没夸张。在他的视野里,整个房间开着一盏台灯,笔记本亮着幽深的光,窗户大开着,冷风直窜。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戳满烟头的烟灰缸,齐辰平躺在白花花的图纸和线稿堆里,手中还半握着一支铅笔。

饶是还没脱下外衣,北河都被这闯堂风吹得哆嗦了一下。齐辰开着窗是想散烟味,更为了新鲜空气以保持清醒,万万没想到就这么把自己吹跪了。

“你发烧了。”北河摸了摸他的额头,对待病患时语气也不由自主软了下来。“怎么一周不见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齐辰抬了抬眼皮,也摸了一把自己的额头。他感觉不出来,反正全身都不舒服倒是真的。

“……那倒真是稀奇,”声音也是哑的,他还挺乐呵,“我都好久没生过病了。”

第七章:缺失

年龄越小的孩子越容易被收养,人人都喜欢白纸,这无可厚非。年龄再稍微大一点的孩子都有了韧性,就算突遇变故孤身一人,也多在亲缘的帮助下早熟独立。

所以颐都青叶福利院的北河是个例外。

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最大的孩子,也是被使唤的对象。哪个弟弟妹妹生病了,帮着照顾人的一定是他,久而久之他也习惯了。熟能生巧,现在他边走神边做事,都能完整地走完一套流程,发烧这种小事情,再简单不过了。

齐辰叼着根温度计靠在床头,虚掩的门外传来北河压着嗓子跟外卖小哥讲电话的声音。

“嗯嗯,放在门口就好了,嗯谢谢。”

北河靠在门上一边看手机一边听着动静,不一会儿他开了门,手上多了两份皮蛋瘦肉粥。他从自己的房间里搬来一个可以立在床上的小桌,把粥和勺子放上去,又倒了杯热水,旁边搁了两粒退烧药。

先前他已经将窗户关好,简单收拾了一下床上散乱的资料。拉上被子这种事不用他动手,他转身进浴室拿湿毛巾出来敷上了齐辰的额头。现在他第二次走进这个房间就带来了所有病患需要的东西,他把小桌端到齐辰身侧,看了眼温度计上的数字,37度5,不算太严重。

“不想吃也多少吃半碗,退烧药在这,晚上睡前和明天醒过来各吃一粒。”

“……谢谢。”

齐辰抿了口热水,北河已经退到门口了。

北河朝他浅浅笑了一下,“那你好好休息吧,晚安。”

随即他关上了门。

——是真的很会做人了。

之前也隐隐约约有这样的感觉,此刻齐辰又浮起了这样的念头。

刚才的半个多小时里北河真正与他打照面的时间不超过五分钟,关心安慰的话没有,实际性的照顾却做得快速且周到。他没有多说一句,没有硬要停留,这样省去了所有让人觉得矫情或是别扭的过程。他的帮助看起来很随手,无形中给人减轻了心理负担。

有一个高情商的室友是一种什么体验,齐辰算是了解了些许。

他缓慢地吃掉了粥,胃口比想象中好一些,吃饱了胃部也舒服了很多。眯着眼睛看了看手机,齐美的消息累积到一个令人忽视不了的数字,他拨了个电话过去适当卖惨,那丫头一听到哥哥生病了的声音立刻掐灭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气焰,开始嘱咐他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后才九点半,齐辰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他用被子将自己裹了个严实,朝睡梦中坠去。生病了思维也变得缓慢且跳脱,他竟看到了一条向北流去的河。

齐辰身体不差,第二天日上三竿时就退了烧。给人见了自己的狗窝和生病的样子总归挺不好意思的,齐辰冲了个澡刮了胡子出来,乖乖换上厚实的衣服,然后决定开始收拾房间。

他房间的乱主要是资料书本摊得到处都是,全部收拾完毕后就一下子整洁了许多。他换了床单被套,擦了一遍地板,把烟灰缸清洗好同烟盒一起收进了抽屉里,扔掉不要的外卖盒和零碎的杂物,两个小时过后房间焕然一新。他拎着垃圾袋和洗衣篓走出门,整个人都神清气爽,有种重新做了人的感觉。

然后他就看到了盘腿坐在洗衣间门口的北河。

洗衣机和烘干机同时咕隆咕隆作响,北河垂着眼睛望着手机屏幕发呆,听到脚步声才缓缓抬起头。

淡漠来不及收回,笑脸就显得刻意。

“退烧了?”

不知道在原地坐了多久没动,他动了动腿准备站起来又嘶了一声坐回去。腿麻了,他龇牙咧嘴地朝齐辰笑。

“我在洗衣服,你放着吧回头我洗好了喊你。”

齐辰点了点头,又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

北河坦然地与他对视,“怎么啦?”

齐辰放下洗衣筐,把垃圾暂搁到门外,又回房间把他的小桌拿出来还给他。

“昨晚,谢谢。”

“小事。”北河朝他摆摆手。

然而齐辰犹豫着没走,他站在北河面前,半晌朝他伸出手。

“别坐地上了,小心着凉。”

以仰视的角度来看他身形更加修长,伸出的手臂精瘦有力,让人联想到类似安全感之类的词语来褒奖。在任何少女漫画里这一页的齐辰大概是散发着圣光的——没那么夸张,但他的身后的确明亮,冰山脸被镀上一层柔光,也让人觉得没那么难以接近了。

去掉冷漠的假象,他就只是单纯的英俊,深邃的眉眼给人一种深情的错觉。

北河把手递给他,让他拉自己站起来。他刚想说句谢谢,齐辰已经抽开手转身走了。长腿三五步跨出门,那人拎着垃圾袋下了楼。

北河在原地愣了一会,后知后觉笑了出来。

齐辰这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因为前一晚生病还是因为什么?

而更让他觉得有意思的还在后面。

齐辰叫了一家中餐馆的外卖,好像是人气很高挺有名的馆子,等到一点半外卖才送来。北河极度不规律的生活作息里本来就没有早饭这回事,此刻已经饿得瘫倒在沙发上,直到齐辰将三菜一汤摆上桌,香味飘进了他的鼻子,北河才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红烧猪蹄!”

还是超大份的。北河眼睛都亮了,坐在桌边嗷嗷待哺。

齐辰很淡定地拿来碗筷,嘴角也稍稍牵着。

他吃饭的时候基本不出声。北河狼吞虎咽吃到个半饱,然后眉眼弯弯地打量他,开始搭话。

“唉,你有没有什么想知道的娱乐圈八卦,我跟你讲啊。”

一般人听到这种圈内人抛出的话题,多多少少都有的聊。可惜齐辰不是一般人,他觉得齐家所有的八卦细胞可能都遗传给齐美了,他一时真想不起来有什么好奇的。

但是他又愿意和北河说说话,于是他咽下了一块头青菜,抬眼问他,“你们组合有没有遇上……嗯,就是——”

“私生?潜规则?公司压榨?业内追求者?”

北河眨巴眨巴眼睛,把一串能填的词都报了,然后咬着筷尖点点头,“全都遇到过。”

齐辰眉头微蹙,诚实地问出了这些选项中他比较在意的。

“潜规则?”

“太正常不过了。周南和笑飞那种家境好的不算,其他没钱没势力的基本上每个新人都逃不掉的,长得好看的尤其。”

好像不是在说什么令人恶寒的肮脏事,北河能轻描淡写地说着这个来下饭。齐辰握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神色复杂地望着他。

然后北河噗嗤一声笑出来。

“想什么呢,我们没被潜过。”

北河简洁地解释:

“周南的家事比较……复杂,他因为长得帅被星探联系,真正进入娱乐圈也有跟他老爸赌气的原因。”

“笑飞是标准富三代,从小被当成精英培养,结果正经商科没学成,八国乐器倒是精通。他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不需要扛着继承家业的大事,就机缘巧合来了娱乐圈玩票。老爷说给他三年混出名,不行就滚回家,结果第三年练习生的时候真的成功出道了。”

“周南和笑飞很照顾我们,因为有他俩在,我们从一开始资源就好,很多路要比别人顺畅的多。但是还是有人找上门来,带着许诺的资源和红利,来找其安,顾辉……来找我。”

北河嗤笑,“来找我的最多。”

他很坦然的样子,齐辰却不知道摆什么表情了。两人都清楚,时至今日对于北河的过往,齐辰不可能一丁点都不知道。不说他有个是AB5铁粉的妹妹,北河的背景履历早就被扒得基本透明,挂在网络上随处可以搜索到的地方,供人随时赏阅八卦,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正常人应该有的羞耻心早就被他自己下饭吃了,更何况北河自觉自己不完全正常。

所以话不用说满。他的过往里总有这样的一项:因为是孤儿的关系,会有更多人觉得他能被糖衣炮弹击垮,觉得他很容易向金钱和诱惑低头。

其实是这样没错,只是这类孩子有两个极端,要么特别容易妥协,要么宁死不屈。

北河是第二种。

并不是说他能守身如玉一直清高自持,而是能使他让步使他卑微的不是这一种。

齐辰默了半晌,又道,“坚持到现在挺好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声音比平日更温柔。“现在你是大明星了,钱也赚了,还有那么多喜欢你想保护你的人。你应该什么都不缺了吧。”

言语艺术的角度来看并不是优秀的安慰,但对于齐辰这种能少说一句话就少说一句话的人来说已经是不可多得的体贴。

北河的目光从他锋利的眉眼落到他坚挺的鼻翼,这个人总能轻易吸引人视线,甚至牵动人的心跳,而他自己大概不知道。

半晌他声音很轻,很自嘲地接了一句,“我缺啊。”

齐辰挑眉,“你缺什么?”

“你猜?”

北河垂下眼睛笑。

齐辰当然不会瞎猜的。他差不多落筷,北河也放下筷子说主动说要洗碗。北河美滋滋地把没吃完的红烧猪蹄拿保鲜膜封好,又坐回来盛了碗汤。

“今天吃饱了,什么都不缺啦!”

那你还真好养活。

齐辰勾了勾嘴角,而北河望见他的笑意,自己笑意更深。

那时的对话看起来像随口的约定,但是齐辰来兑现了,在最短的时间内兑现了。北河心满意足地吃到了想吃的菜肴,更满足的是他的确赌对了。

上天对他还是很好的,让他遇到过周南,又让他一眼见到了齐辰。

所以说上天还是公平的——

北河刚戴上手套准备洗碗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就冷了下来。他没管,就让手机放在那儿一直震。第一通电话结束还有第二通,第二通结束第三通继续,北河满手泡沫地回头,正在收拾桌子的齐辰也望向他。

“帮我关下机行吗?”

齐辰嗯了一声,瞥了一眼那串没备注姓名的本地座机号码,然后按住锁屏键关了机。他什么都没问,北河更不会说。

只是齐辰从未觉得自己如此会读空气过,北河此时很不开心,他能感觉到。但他们还没熟到他能过问这种使人拉下脸的事,他也觉得北河可能并不需要这样的关心。

但能使刚才还眉眼弯弯的人一下子就缩回壳里立起背上的刺,该是什么样的角色?齐辰下意识对那串本地号码起了敌意。

怕就怕在理工男的天赋点上。齐辰回房间后刷手机看了会新闻,但是他对于数字的敏感本能和能过目不忘的短期记忆力使得那串号码在脑海中越发明显。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否认自己在意。

齐辰犹豫了半晌,鬼使神差地把号码输进了搜索页面。按理说,如果是一般的家庭座机是不可能被查到的。只有少部分公立设施以及企业的公开官方电话能被查询到。

没想到他这么随手一搜,还真碰出了结果。

颐都青叶福利院。

齐辰望着这行字,沉默半晌,关掉了网页。

第八章:梦魇

生病所耽误了一个昼夜的进程齐辰花了一个下午就追回来了,把文件传给导师后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没想到突如其来的发烧还帮了他一回。

休息够再回看他画出来的草稿,其实他思路不畅手感不好已经几十个小时了。因为一直保持着专注所以他都未曾发觉自己状态不佳。

从前妈妈和妹妹都说过他单纯,说他在某些方面反应实在迟钝,往哪儿钻进去了就一根筋撞到底,也不想着停下来整理整理自己,适当休整一下。如今这么平凡的一天,退了次热后他终于后知后觉,现在的生活的确跟以前学生时代的单纯不同了。

小孩子知道努力,又有天赋,学习考试这种简单的事情他能做得很好。他陷进几何题里,在把自己弄崩溃之前一定能解出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觉得,人生就是一路走到底不管荆棘,只要用力跑都能到目的地。

但成年人的世界是这样的,就算他半个身子依旧在学校里,他会没办法再心无旁骛,会被小小的病症打到,会觉得诱惑好多危险好多,会觉得很累。

想得多了说明长大了,不知道是万幸还是可悲。新闻上报道着哪哪出了连环车祸,哪哪新建了地铁新线路,某某专家就股市现状发表新看法,某某调查指出当下二十代年轻人幸福指数跌破历史新低。齐辰伸手把平板上的新闻视频关了,本来紧接着挽留他的推送他也会一并关掉的,但一眼扫到的熟悉的名字却让他移开了手指。

#About Five二辑主打曲《秘密》MV播放量告破五千万!#

齐辰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

他从一边拿过耳机戴上,点开了视频。

MV开始。雨倾盆而下,水滴打湿了少年的帆布鞋。抱着猫咪的女孩从街角走过,她从他视野中央渐渐走进水雾中,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随后楚笑飞,顾辉,周南俞,李其安,北河的脸依次出现,他们出现在不同季节,不同的天气,却注视着同一个背影。

少年青涩的暗恋故事,最后停在了写了十几遍草稿后才成型的情书上。五个少年相继走进午休时无人的教室,带着或沉默或雀跃或释怀的表情。最终女孩在桌洞里发现了情书,在拆开信封的那一瞬,影像戛然而止,只来得及看见女孩带着腼腆笑意的嘴角和酒窝。

无功无过的剧情,可圈可点的拍摄剪辑,歌曲本身没有好到粉丝吹得那么夸张,但确实还不错。旋律不复杂,舒缓连绵的告白就像雨,凉的,透明的,混着泥土的清香能将听者的焦虑和浮躁洗刷干净。五位最当红的少年来完成这种作品,良好的各方面加成到一起的确称得上优秀。

往下翻翻评论还发现了别有洞天的地方。是一个粉丝的解析说,倒数第几秒的镜头可以看出女孩的桌洞里只有一封情书,也就是说他们五个人其实是同一个人。

这条评论被顶上了热评第一,姑娘们纷纷在楼中楼抓了前面的细节线索。有人说这是多重人格,有人说不用解析的那么复杂,可以理解为少年在暗恋心上人时有着五味具杂的心情,五个人分别代表了不同的心态。楚笑飞的乐观和冲动,顾辉的担忧和纠结,周南的沉默和笃定,李其安的小心和犹豫,还有最后北河的潇洒和释怀。

把进度条往前退一厘米的距离就能看到北河的特写。像初次出现在他家门口的那晚,他穿着宽大的白色卫衣,站在课桌边看着自己留下的恋文,然后扬起了嘴角,转身走掉。在走廊转角处他若有所思地回首,看见女孩正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他怔愣了一下,然后微笑着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在问好,还是在告别。

齐辰没觉得自己从前能在短时间内对什么人或事改观,但他此刻认真看完一遍这个MV后发现,自己对于“偶像”的态度的确与从前不同了。以前他是不太认可这个职业的,总觉得靠脸吃饭被捧得虚高,不是说没有才华,而是才华与他们得到的爱戴不对等。红了以后走向肤浅或歪路的前例也有太多。

而现在他突然看开了,他看到了才华和用心,看到了值得被爱的地方。在娱乐至死的当下,他们的存在的确是一群人所追求的美好。就算是经过包装美化的美好,就算是一段时间后就消失的美好,撕掉表皮后溃烂的部分人人都有,就是这样精神匮乏的人生,才需要向往那样极致的存在,或者说极致的假象。

若是齐美能听到她哥哥此时的心声大概会感动得流下热泪,理工直男开窍的瞬间不过如此。只是齐美不知道,齐辰也没意识到,真正影响到他的不是一支MV,而是那个主动走进他生活的人。

那个不温不火,不卑不亢,一点一点靠近他,同样一点一点在找回属于自己的真实的那个人。

那个人的眼睛会在演唱会上画上漂亮的妆,可其实没有必要,那双眸子本来就足够透亮。他皮肤白皙,卸了妆的脸上有一点点雀斑。他薄唇抿紧再张开,凑近他耳边,柔声在唱:

我等一个雨天偶遇你,像墙角陪伴青苔的孤单猫咪。

影像里的他在雨后的咖啡店里撑着下巴远眺江岸,眼睛眨得缓慢,坐在高脚凳上双脚一前一后慢慢地晃着。然后……然后他从画面里走出来,坐在狭小的房间中央对他笑,细瘦的脚踝边散了一叠琴谱。

“怎么啦?”

北河望着敲门进来的齐辰,对方还是冷着一张帅脸,可是刚睡醒迷迷糊糊衬衣的扣子都没扣好的样子一点都不酷。

“晚饭吃了吗?”

北河摇头。

“一起出去吃吧。”

北河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跳下床,蓝白条纹的棉袜踩在地板上,两步跨到了齐辰面前。

“你这是刚睡醒?”

齐辰抓了一把头发,慢吞吞地说,“下午把一个课题作业交了,然后……”然后看了几支你们组合的MV,“然后睡了一小会儿,没想到鬼压床了。有点难受,出去走走吧。”

“晚上六点到八点睡觉的话很容易鬼压床的。”

北河换双鞋就能走,于是他斜靠在齐辰房门边看着他穿外套,边说话边把齐辰给他的帽子扣在了头上。

“为什么?”

“因为是黄昏啊,”北河故作神秘地说,“是逢魔之时。”

齐辰走出来望了他一眼,视线从他狡黠的眼睛上移到他头顶的帽子上。大脑还没给出指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落上去,轻轻地拍了一下。

“这么喜欢这个帽子?”

北河被像小孩一样摸头也不生气,反倒嗯了一声,认真地看着他。

“喜欢的。”

齐辰愣了两秒,移开了视线去换鞋。

看来真的是梦魇未尽,刚才那一瞬间他居然感到心悸。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像被小猫软软的爪子挠了一下心脏,又疼又痒。

这天出门的时间比上一次江边散步要早几个小时,夜晚的保护色里依旧亮着各色霓虹,北河压低了帽檐跟在他身侧,看到人群涌来的时候会下意识远离。单凭这种反应就知道他以前大概经历过被围堵到产生阴影的状况。

“我们去哪儿?”北河小声地问他。

齐辰觉得好笑,“你怎么之前不问就跟我走了,我把你卖掉怎么办?”

……这种话从齐辰嘴里说出来其实特别违和。他冰着一张脸,眉眼锋利,口吻平淡,但是话语却是带着点玩笑意味的可爱。

“哇,那好像能卖不少钱。”北河闻言垂着眼睛笑起来,“你要把我卖到哪去?”

果然完全不在同一个段位啊。齐辰还记着那种猫爪子挠心的感觉,立刻觉得自己接不上话了。

周五晚七八点,约会聚会的极佳时间,很多餐饮场所都人满为患,繁华的颐都最平凡的一角也不例外。北河低着头安静地走在齐辰身侧,真有种无论被带去哪里都可以的感觉。

两个人前后左右各错开了一些,齐辰较他更为高大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路人可能会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他驾轻熟路地穿过旧城区的街道小巷,七拐八拐,最终带着北河站在了另一个居民区里的刀削面馆门口。

“本来想去更远一点的一家店,但是要穿过桐云路步行街,我觉得……这个点人太多还是算了。”

“没事啊,我又不挑食。”

店里坐着一对父子,两位中年妇女,还有一对老夫妻。北河选了一个最靠里的位置坐下,望了一圈墙上贴着的菜品图。

“这里什么最好吃?”

齐辰还没来得及回答,店后厨系着围裙忙活的婆婆探出头来,“哎呀,小辰来啦,还是老三样吗?”

面对婆婆热情的笑脸,齐辰也微笑道,“带朋友来了,再加一碗面。”

“好嘞!”

北河看着他熟练地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桌子,然后拿一旁的自助热水烫了筷子和杯子摆到他面前。

“我上个学期住在这个小区,经常来这里吃。”齐辰介绍道,“婆婆煮的牛肉汤很好喝,冬天的时候生意特别好,有时候还要排队。”

“我经常点的三样是凉拌三丝,酸辣黄瓜还有招牌牛肉面……啊,你吃不吃辣?”

北河缩在墙角,眨巴眨巴眼睛听他说,模样乖巧。

“不是特别辣的话没问题。”

凉菜先上来了,打工小妹两手端了四个盘子在店里灵巧地穿梭,快速地把菜放下又去招呼新的客人了。北河似乎找回点安全感,稍稍直起了些身子。

“你都多久没在公共场合吃过饭了?”齐辰轻声问道。

北河顿了顿,似乎在认真地计算时间。

“一年?”

这个数字背后似乎有更夸张的故事,北河没继续往下说。

热汤也端上来了。充满香气的,热腾腾的白雾扑在脸上,他大约是饿了,拿着筷子在面里搅来搅去,眼睛里亮着期待。

齐辰又问,“之前被堵的很严重吗?”

“其实也没那么夸张,笑飞和其安他们还是经常出去吃的。我是因为……有一次出去不巧遇上了anti,有点心理阴影了。”

Anti。齐辰习惯性皱了一下眉,用猜的都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那……”

那什么他没有说完,因为北河撑起下巴偏头打量他,看了两秒笑道,“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多?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齐辰回望那张依旧好看,没有一丝破绽的脸,反问,“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少?遇到什么坏事了吗?”

若是突然的关心和试探还要考虑分寸,但如果原封不动地将问句还回,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就问出口。从午饭十分等到现在终于有了个机会,齐辰坦然地面对了自己的好奇,或者说,关心。

北河大概没料到齐辰会过问,原来止乎于礼貌的善意往前延伸了一小步,这本是他期待的,却没想到来在这时。

沉默半晌,咽下一口热吞吞的面,北河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长按锁屏键开机。齐辰瞥了一眼,这人居然从中午关机关到现在。

有很多条推送刷刷刷弹了出来,北河淡撇撇地看着,视线最终定格在了一条信息上。

小北哥哥,什么时候来看我们呀?——晓琳

那一瞬间那双透亮眼睛里的星河碎裂了一瞬,北河低着头,脸上浮现了一种略显扭曲的笑意。

齐辰没来得及窥见他的神色,只听见他说,“吃完饭陪我去个地方吧。”

第九章:铁门

老旧的白墙上满是歪歪扭扭的涂鸦,是小孩子拿廉价的粉笔画上的。经历了风吹雨淋,那些模糊的痕迹嵌进了墙的生命里,一层又一层新的涂鸦盖上去,最终成为了一面凌乱晦涩的作品,被爬山虎泛黄的叶子遮住了半边。

墙那头是一幢三层的建筑,看起来与普通居民楼无异。二三楼能望见灯影,昏黄的,并不明亮。仔细听能听见孩子说话的声音,有大有小,起起伏伏。

然后就是墙角虫蚁,灯下蛾火,没什么再值得形容的地方。

这里是青叶福利院,坐落在老城区西边一条平凡的街巷尽头,承载了北河十岁到十五岁五年的记忆。

此时他站在路灯下面听电话,下午景姐有打来,结果他关机了一下午找不到人。周景作为对他们生活上的闲事料理的最多的助理经纪人,最不放心的就是北河。

北河在电话那头一直道歉,说着什么只是手机没电了没注意,不用担心,绝——对——不会乱跑的之类的话。齐辰靠在一边墙上看着他,这个人说话的时候带着撒娇的口吻,嘴角也是扬着的,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电话那边的人被哄得差不多了,又开始日常叮嘱。北河耐心地听着,抬眼看了一下齐辰,略带歉意。

齐辰摇了下头表示没关系。他从口袋里摸出盒烟,还剩最后两根了,他抽出一根在嘴里叼着。摸打火机的时候目光扫过了北河的一截白净的颈脖,他停顿了一下,又把火机揣回了口袋。

有些认知不知道是怎么来的,比如表面看上去和睦的福利院一定有恶人,又比如要靠脸和嗓子吃饭的家伙一定不抽烟也不喜欢烟。

北河挂了电话,和齐辰并肩往前走了两步。他很快发现了什么,轻声道,“我不讨厌烟味的,你抽吧。”

在北河这种太擅长洞察人心的人面前,没什么好扭捏的了。齐辰拿火机出来点燃了烟,没想到北河又道,“还有吗,给我也来一根。”

齐辰挑了下眉,一缕烟雾后是北河清明的眼。他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抽出来递了过去,再想拿火机,没想到北河压下了他的手。

手腕被轻轻握着,北河叼着烟仰起了脸,齐辰怔了一瞬,然后低下头来。北河的眼睫垂着,在眼下形成两道像扇子一样的阴影,又如蝴蝶双翅,轻轻扑闪了两下。

天色不是闷沉的暗,而是那种透着幽深青蓝色的感觉。两个烟头一碰,火星从一边燃到另一边,夜幕下猩亮的一点红变成了两点。

不知道为什么,齐辰觉得自己听见了一种类似“嘭”一样的声音。

惊讶是有的,但是看着北河用细白的手指熟练地夹着烟的模样,他又觉得违和感并不存在,反而他窥见了一点眼前这个人最真实的样子。

随性的,冷淡又无畏的。

齐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上他。

“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十六七岁吧,记不得了。”

两人站在福利院铁门前抽完了烟,面前高大的铁门有点突兀,不知道是让人感觉更安全还是更像牢笼。

北河按下了访客铃,铃声惊扰到了院子里的野猫,在这样鲜少有人经过的巷子深处显得十分尖锐。

“谁呀?”

是中年女人的声音,北河缩在袖子里的手指紧握成拳又松开,他回答说,“北河。”

半晌,里面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睡裙的小女孩哒哒哒小跑着过来,熟练地拉起了铁门两边的锁,然后拉开铁门窜出来,扑到了北河怀里。

“小北哥哥!”

女孩瘦瘦小小的,被北河轻轻一抱就抱起来,紧紧地揽着他的肩。

“晓琳乖不乖呀,”北河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抱歉,哥哥之前一直在忙,都没时间来看你。”

女孩乖巧地点点头,小下巴抵在他肩上,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看着齐辰。北河拍着她的背说,“这是哥哥的朋友,也叫他哥哥就好了。”

北河没有再做介绍,齐辰也不太擅长和小孩子互动,只能勾起嘴角对她笑了一下。

晓琳立刻就害羞地把头捂在北河怀里了。

“天,”北河笑了起来,“躲什么呀,这个哥哥是不是很帅?”

齐辰望着两人互动,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北河。

笑意是真的,温柔是真的,可之前好多次的犹豫和不经意间透露出的厌恶也是真的。

两大一小跨过铁门往楼里走,北河又轻声问道,“下午给哥哥发的短信,是院长婆婆让你发的对吗?”

晓琳扬起脸,点了点头。

北河不说话了。

是类似教学楼一样的设计,一间一间屋子分开,整体连贯,孩子们的教室,活动室,食堂,职工们的办公室都在一楼,然后二楼以上是孩子们的房间,三楼是职工的房间和院长的办公室。北河抱着晓琳走到一楼大堂的时候又拥过来几个小孩,看上去在十来岁左右。

对于太吵太闹的小家伙齐辰一向是敬而远之的,但是这些孩子们跟大街上由父母牵着的孩子到底不同。他们见到喜欢的哥哥的时候会闹腾一会儿,露出欣喜的表情,但这都是短暂的,很快他们就安静下来,眼巴巴地望着北河,每一个眼神动作里都透着向往,还有怯意。

“我们小北,回颐都啦。”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从楼梯上走下来,朝着他和气地笑了笑。“电话也不接,我们还以为你还在忙呢,怎么大晚上的还跑一趟。”

“戴院长,田叔叔。”北河唤了两声称呼,算是打过招呼。

女人很快将视线转向了默默站在北河身边的齐辰,“哟,小北的朋友吗,又是个帅小伙。”她顺了一把自己的花卷头,朝着齐辰笑道,“贵姓啊?”

“免贵姓……”

齐字还没发出音,北河从后面拽了一下他的衣角,同时打断道,“他是我同事。”

他又转向被称为田叔的男人,“不早了,田叔叔带孩子们去休息吧,我和院长聊聊。”

男人脸上依旧挂着那种和气地笑容,他一直维系着这样的表情,好像这种客客气气的模样已经嵌进了他的外壳,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他招呼着孩子们上楼了,晓琳念念不舍地回头看了看北河,最后还是听话地走了。

最后一点小孩子们的灵气消失,齐辰终于发觉了这个地方的不对劲。也许是和北河接触了一段时间,并且以和他一起的立场站在了这里,此时他再次环视一圈,看见的是掉落的墙漆,灌木前大片的阴影,还有女人打量的目光和不断捋着发尾的动作。

是压抑。这里的光很少,路灯都离得远,只有楼梯口上方悬着一个老旧的白炽灯。小孩子们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又像离得很远。女人还是笑盈盈地模样,齐辰却已经在怀疑她正算计着什么。

北河的下一句话就让齐辰惊了一下。

“直接转账吧,缺多少。”

没有任何客套寒暄,就算是北河这种一向礼貌的人都连演都不演了。这开场的直白程度和这背后所代表的东西让齐辰惊愕。

他皱着眉看北河掏出手机,女人还在一旁神采奕奕地说着。

“天冷了,孩子们也要添置新衣物了。你看晓琳这一年个头真长了不少,你那时候啊也是……”

“要多少?”

北河又问。

他说出这话的语气比自己想的要平和,要说怒意也好厌恶也罢,都没有一种由内而外的倦意来得多。

女人笑了一下,“那就十万吧。”

北河手指点了点屏幕,把钱转了过去。

齐辰有点看不下去了。他不知道前因后果,不知道北河和这里和这些人的任何渊源,只知道他来这里的作用只是无声的陪同。

但他感到了不悦,甚至有些生气。

“北河。”

他轻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田叔从楼上下来了。

女人挽住了他的胳膊,看样子两人的确是夫妻。她止不住夸赞道,“刚才小北又给我发了红包,我们明天就给孩子们买新衣服去。”

男人也笑,“小北啊,果然出息了,成了大明星就是不一样。哪天我也一定要上网给你写点好话去。”

两人一唱一和夸得开心,女人又道,“人家粉丝那么多,哪轮得到你夸呀。”

她伸手要拍他的肩,北河一声不吭站在那,嘴角僵硬地抬着。

那只手就快落下的时候,北河被猛地往后一拉,差点没站稳。

是齐辰,他拽着他的手臂,于是他就顺势靠在了他身上。

“北河晚上还有工作,”齐辰沉声说道,“我们先走了。”

女人的笑意显然凝固了一瞬。齐辰不知道怎么圆滑,他的动作太明显,厌恶的样子也毫不掩饰,更别说练就了二十多年的冰山脸,气场放在那里,把她想说的话都堵了回去。

“那就快回去吧,注意安全啊。”男人笑呵呵地摆了摆手,“有空常来玩。”

走出铁门的一瞬,北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气息是颤抖着的,所以发出了声音。

齐辰不知道说什么,还是北河先开口。

“谢谢。”他说。帽檐压得低,看不见他的神情,他快速迈出两步,又道,“见笑了。”

像是亲昵的凑近你的小动物一下子缩了回去,藏起了柔软的肚皮露出了背上的刺。就算他只是不演了,只是在特别的场合露出了真实的模样给你看,齐辰下意识的反应还是把他拽回来,回到原本他们已经靠近的距离。

这么想着的时候他就这么做了。

齐辰是真的不擅长这种,他一把拉住了北河的手臂,北河怔了一下,带着惊讶和疑问的眼神望着他。但他也不知道具体要干什么。

那就跑吧。

要逃离这里。十五岁的北河也这么想过。他翻过那扇铁门的时候是一个人,也是这样沉寂的夜,也是这样一味地向前跑。但是现在有个人拽着他的胳膊,什么都没说,拉着他跑了起来,风扬起了两人的发梢,枯叶在脚边被踩碎了一个角。记忆里看不到尽头的巷子一下子就跑到了尽头,街边晚灯亮起,主路上的车呼啸而过,三三两两的路人瞥了他们一眼,又朝着既定的方向走去。

哈。

北河笑了起来。

他摘下了帽子捋了一把额发,望向齐辰,眼里亮晶晶的。不知道是落进了月亮的光,还是别的什么。

回家的计程车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北河缩在后排的阴影里,待到车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已经恢复的跟往常一样了。

齐辰自然什么都不会多说,倒是北河凑了过来,笑嘻嘻地打趣道,“唉你刚才拉我那一下蛮帅的,嘿嘿,那贱人吃瘪的样子真棒。”

他无比自然地讲出贱人这个词,齐辰挑了挑眉。今日又刷新了对这个大明星的印象,又是抽烟又是骂人的,不过……还挺好的。

“好”这个字怎么具体解析,他也不知道。

两人往楼梯洞里走,齐辰冷不丁问道,“她说又。”

“嗯?”

“又一个帅小伙。之前还有谁陪你去了?”

北河一愣。

是周南俞。

他动了动嘴唇,没把这个名字念出来。他刚想开个玩笑带过这个话题,却发现齐辰的脚步突然定住了,一动不动地望着前方。

一个身影扑过来。

“哥!!!”

女孩子棕色的大衣随着她的动作扬起了一个角。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齐美捧着他的脸仔细看了看,“你昨晚说生病我都没敢跟妈说,你怎么回事呀,现在好了吗?”

“我刚打你电话半天没接你是不是又静音了,我等了你……”

你字的尾音消失,齐美半张着嘴,目光落在北河脸上,失去了发出声音的能力。

北河朝她缓缓眨了一下眼睛,两三秒后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第十章:信任

发现亲哥哥和自己喜欢的爱豆认识是一种什么体验?

再具体点。

发现心思单纯时常一根筋对娱乐圈完全不感兴趣的理工男哥哥,那个虽然冰山面瘫性冷淡但是将自己从小宠到大毫无保留的哥哥,和自己喜欢的爱豆认识并且还靠得很近,走在一起……是一种什么体验?

齐美整个人都被定住了。

或许很多女孩都幻想过和自己爱豆偶遇的场景,而事实证明,就算排演过一千遍要摆什么表情说什么话,真正到了这一刻,她能做的只是半张着嘴,吃惊地一直盯着对方看,忘记了礼貌,连害羞都延迟了。

等后知后觉到面颊发烫心跳加速的时候,她已经被齐辰拉着一股脑开门拽进了屋。

“他,他,他——”

齐美反握住他的胳膊,从喉咙里挤出几个音节。而齐辰没有直接回应她,转脸又对着门外说了一句。

“都快十一月了,站在走廊上干嘛?”

过了两三秒,那个人踏了进来。

北河带着一身深秋的凉气,挤进了小小的玄关,然后关上了门。老房子没有暖气,客厅的窗开了半边,风吹起来的时候扬起了棕红色竖条纹的窗帘。

新的窗帘,不知道是北河什么时候挂上的,齐辰傍晚出门前才发现。

和被总结出的私服偏好一致,北河穿着较他的身形更宽大的衣服,显得整个人比实际上小只一点。他虽然偏瘦,但是羸弱这个词从来不与他沾边。他既不是让人呵护欲爆棚的美少年,又不是像周南俞楚笑飞那种自带气场的帅气青年……或者说两者皆是。他美好但低调,从不外露锋芒也从不示弱的形象维持在了一个恰好的平衡点上。可以随时隐形,也可以随时出场。

所以我不是大海,也不是井水,是河流。

好久之前的某次访谈中,北河坐在镜头前浅笑着说。

“那我先睡了,”北河从袖子里伸出半截手指蹭了一下鼻尖,“晚安。”

他对着齐辰点了下头,转身前还不忘对齐美微笑了一下。不犹豫,不避讳,眉眼间全是坦然。

还有信任。

齐美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可她并没有来得及再好好打个招呼,北河已经走进了另一边的房间,门把他和落地灯暖黄色的光一起挡在了后面。客厅寂静了两秒,齐辰略显不自然地捏了捏脖子,缓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你过来,我跟你解释。”

开空调,放歌,洗漱,北河完全没有什么心理负担的样子,他擦着头发往床上一躺,甚至拿手机拍了几张自拍当存货留着需要的时候发微博。

这好像还是第一次他回了青叶福利院后还能维持一个相对不错的心情。

多亏齐辰,这一段夜晚甚至变成了他现在会缩在被子里偷偷回味的记忆。他本以为能让自己感到快意的是那个女人吃瘪又无处发作的脸,但潜意识里他清楚,更刺激他神经的是拽着他往后拉的那股力气,还有带着他向前跑过长巷的那只手。原来对于未经他许可的触碰他已经可以如此快速地接受了吗?明明之前花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能习惯笑飞和其安他们和自己勾肩搭背来着。

明明连他自以为很喜欢的周南俞,都没有带给过他这种感觉。

哪种感觉?

深秋的夜风吹在脸上带来轻微的刺痛,踩碎枯叶的声音隔过几个小时在耳边放大重响。不想追忆的五年附在斑驳的墙上,他拉着他从一幕一幕间跑过,把它们统统都丢在后面。脑子里面那些恼人的杂音头一次出奇地统一,咒骂祈求指责或哭声都不见了,有的只有畅快的尖叫。

不过两分钟的路怎么会跑到流汗,但是的确,那时候他手心是湿的,身体连带着冰冷冷的心一起回温,眼睛也想流汗。真的是很短的时间,但是他却感觉到了久违的叛逆,那是齐辰无意间给他的成全。

还有自由。

要说现在唯一后悔的是再早些时候他没有用心品味那碗牛肉汤的味道,现在想想下一次还要拜托他再带自己去才好……现在想想居然就又饿了。

所以说他想要有“下一次”。

如果不想被发现的话刚刚低着头走过去就好,但是当齐美没有来得及看向他的时间里,他却选择停在原地,因为想要和齐辰一直联络下去的话,被齐美发现肯定是早晚的事。既然他选择信任齐辰,他也可以同样信任齐美。

在成为自己的粉丝之前,她还是他的妹妹。

——说得真好听。

心里有个声音轻笑着反驳。

或者说,你只是宁愿被发现,然后有个可以作为羁绊的妹妹连在中间,齐辰就更难摆脱掉自己了呢?

北河望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他刚刚的自拍。照片上的北河把湿漉漉地头发撩起来露出额头,眼睛半眯着,眼尾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伸手戳了戳屏幕里的那张脸。

呵,狡猾的人。

别看齐美只带了一个大挎包来,里面护肤品化妆品换衣衣物应有尽有。女人的包果然是无底洞,时常还娇贵得要命磕不得碰不得,于是齐辰坐在地板上铺的折叠床垫上,眼巴巴地望着妹妹的包横在自己的床中央。几件零碎的东西撒了出来,他也不敢动,就静坐着望着一支口红发呆。

齐美洗好澡出来,抬手向他扔了个什么东西。他眼前一黑,伸手摸了一把才知道是条毛巾盖在他头上。

“妈以前说了你多少次了,晚上洗澡头发也不擦一下,你还想发烧是不是?”

齐美爬上床盘腿坐好,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手指按着脸颊上的面膜,有节奏地来回拍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去洗过澡出来,她已经看起来跟往常无二了,很自然地与他说话,兄妹的亲昵中带着一点强势。

反倒是齐辰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任何细微的表情放在他这张冷淡的脸上都不会很明显,但对方好歹是相处了二十年的妹妹,哪能逃得过她的眼睛。齐辰下意识借由毛巾盖住了眼,手随意摆了两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

齐美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这种不走心的擦头发动作,一字一顿道。

“开始解释吧,我认真在听了。”

两秒后,齐辰吐出了四个字。

“如你所见。”

“……”

“他是我新搬来的室友。”

还以为他酝酿了半天想清楚了怎么有条理地交代,结果居然就这样?白色面膜没有覆盖住的地方,齐美那一双探寻的眼睛牢牢地盯着他。

齐辰顿了顿,又道,“你不是一直问我拍杂志的事情我是怎么知道的吗?是他告诉我的。”

“之前还见过一次。演唱会结束我送你回宿舍之后去了梁锋的酒吧,正好他们在那开庆功宴。然后就……洗手间里撞到过一次。”

虽然看起来恢复了镇定,齐美还是缓了一会儿,她做了个夸张的深呼吸,然后追问道,“就,北河吗?还是说其他人你也认识?”

“只有北河。”齐辰坦然地说,“我还在酒吧见过楚笑飞和李其安一面,其他没有了。”

北河这个名字从齐辰嘴里吐出来有一种微妙的感觉,齐美听过无数次自己或别的女孩谈论起北河的时候那种雀跃清亮的声音,也听过其他成员互相喊对方名字的时候那种熟悉又亲切的语气,但听齐辰说“北河”二字是不一样的。

他声音低沉,声线很稳,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甚至能感到生疏,但同时也有一种难以察觉的温柔,足够让一个无关的旁听者都感觉到心动。

虽然她会留意生活中齐辰所有的优点然后记在心里,再偷偷向别人炫耀自己哥哥有多优秀多帅气,此时因为这样特别的瞬间而体会到齐辰的魅力还是头一次。

说到底齐美还是处于一种冲击中,她没有来得及深究这样的“魅力”到底意味着什么,为什么听齐辰说起北河会觉得不同。

还好以后她会知道的。

有些人是不一样的,有些事就是不同。

半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齐辰把毛巾挂回浴室,再出来调了一下空调温度。他在齐美的默许下把她的包挪到了桌上,然后关掉大灯,留下一盏床头灯亮着。

齐辰裹好毯子往床垫上一趟,床上坐着的齐美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望着他。

“睡觉了,”齐辰翻了个身背朝着她,“明天带你去桐云路吃火锅。”

后半句不说还好,齐美本来就觉得齐辰有所隐瞒,现在她更觉得齐辰省略了什么重要的部分。

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那一定是很重要甚至猎奇的片段,她听了能一口气喘不上来直接晕过去那种。毕竟齐辰从小到大都不爱说话但是不会瞒她任何事情,高中时候她好奇男生是在哪看A片就去追问齐辰,齐辰都会甩两个梁锋友情共享的网站给她。

齐辰不想说她就不会再逼问,但是她没那么好糊弄,也不觉得齐辰好糊弄。

“哥,你就没想过为什么吗?”

齐美也躺下来,语气放松了不少,但是接下来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不由分说的力度。

“北河一个大明星,不说有钱成什么样,你觉得他会好端端的租这种房子?不是说他多娇贵,对于艺人来说,这里也太不方便了吧,各种意义上。”

“话说回来,你之前那个室友小郭呢?为什么突然搬走?”

“嘶……你在演唱会的图屏被爆到网上火了,很多个人信息被扒出来那次也是巧合吗……”

“然后就是,他怎么这么信任你?我觉得他不是傻白甜啊……而且不单单是你,怎么连我也……?”

齐美说着说着,自己嘀咕起来,她越想越觉得好奇,越好奇也能联想到越多的事情。

“哥,这些你都没想过,也没问过北河?”

“算了你肯定没问过,你会主动开口就有鬼了……”

齐辰很久没说话。

在人的感官上,夜晚的时间流逝得时快时慢。齐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久到她以为齐辰睡着了的时候,那人又轻声回应了一句。

“想过啊……”

紧接着是一声弱不可闻的叹息,有点无奈,又有点不忍。

“这些我当然想过。”

齐美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她伸手把床头灯关了,侧躺着望向地上的齐辰。窗帘间隙里透过一点点月光,齐辰修长的身形线条被毯子盖住,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可惜还是毫无睡意。

辗转过后,她还是忍不住又问。

“唉,哥,我最后问一句,你有没有见过——”

“周南俞?”居然还抢答了。齐辰扬起毯子盖过头,闷闷地说,“没有。”

“……”

“……”

“好吧,哥晚安。”

“晚安。”

这会儿轮到齐美叹气。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还好她不会闲着,她要好好计划一下明天见着北河了要说什么。

不眠不是一个人的不眠。

又过了好久,齐辰冷不丁地开口。

“我和周南俞真的很像吗?”

齐美愣了一下,反应了半天这句话的意思。

她的脑中滚过好多画面,有齐辰,有周南,有北河,还有周南和北河,齐辰和北河。有些身影有些表情重叠在一起,又有着千差万别的距离。

最后她简洁地回答,仿佛一个多月前说他们俩好像的是另一个人——

“不像,你们俩一点都不像。”

平常周末齐辰也不会起得太晚,可这天他睡到了快十点还一动不动。齐美已经化好妆了,她对着镜子照了好多遍,然后才把齐辰拖起来。

做足了心理准备,齐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客厅空无一人,秋末冬初的晴阳落在客厅里,连空气都不那么冷了。

不知道这心情算是小小失望还是松了口气,齐美打开冰箱准备弄点早餐出来。现成的食材不多,齐美琢磨着能做三份三明治,动手前她还问了一句,“哥冰箱里的东西是你的还是北河的?”

“北河的。你做吧,我问过他了。”

一道灼热的视线投来,齐辰默默的把亮着微信界面的手机放下了。

齐美五味具杂地切着番茄。

未来的半个小时里,她将把牛奶热好,把三份早餐摆上桌,再管理好表情,等着她哥哥敲门喊北河出来。他们将互道早安,然后近距离一同坐到餐桌前。

……天啊这真的是现实吗?

齐美晕乎乎地摆动着刀,切个番茄都差点切到手。

——本来一切应该是这样的,应该是她设想的这样的。

敲门声起,齐美和齐辰同时愣了一下。

老房子当然隔音也就那样,门外人因为惊讶而不自觉扬起的声音很有辨识度。

“我靠,景姐真的没搞错吗?是这儿?周南你别玩我,你再确认一遍?”

“……你他妈能不能声音小一点。”

齐美手一抖,切好的番茄一片片倒下。

她难以置信地望向齐辰。

另一边的房间门同时打开,北河一阵风一样地冲到门口。门外的人还在继续说着什么,北河停在门前,手放在门把上顿了半天,没按下去。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昨晚才答应经纪人会及时接电话回消息的北河象征性地将手机开了声音,此时铃声在他的另一边手中响起,门外的声音也消失了。

一片寂静过后,门外的其中一人沉声说。

“北河,开门。”

第十一章:欺骗

北河望向了齐辰。

其实他眼中没有任何指示或者恳求的意味,他只是下意识去寻找齐辰的目光。而后者的反应很快,齐辰神色平和地拉着比昨晚还震惊无措的齐美回了房间,轻轻把门关上。

北河压下了门把。

“哟,小北!”楚笑飞捋了一把头发,爽朗地笑着,“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楚笑飞不知道又哪来的一时兴起去染了一头酒红色的头发,他阳光四射的笑脸和旁边散发着凉气的周南俞形成鲜明的对比。这一冰一火俩大高个伫在门口,仿佛完全不知道低调为何物。北河伸头左右望了望,然后拽着他俩进了屋。

这不过两室一厅的屋子楚笑飞长腿迈了四五步就逛完了,楚富三代不至于面露嫌弃,但他看了几眼就没了参观的兴趣。要知道两个小时前刚落地机场的时候,他还对于突袭北河新家充满了兴致,拉着周南叨叨个不停。

结果惊喜好像变成惊吓,来访者和被访者都有点迷之尴尬。

周南俞靠在开放式厨房边,目光从朴实的家具上一一扫过,那些带着油渍的酱料瓶整齐地摆在一边,和宿舍里一样,大瓶在左,小瓶在右,是北河的习惯。他看着砧板上倒下的番茄,又沉默地望向北河。

“我正弄早饭呢,”北河神色自然地拿出面包果酱,把番茄和生菜挪到一边,又从冰箱里摸了三个鸡蛋。“笑飞肯定又没吃早饭吧,一起吃好了。”

别看楚笑飞平日大大咧咧的,当然也是个人精。他瞥了一眼周南俞,挤到厨台前狭小的空间里,手搭上北河的肩。

“我说……你怎么就住这儿啊,最近买车了还是买表了,怎么钱不够花吗?”

“这不好吗,房租有这么多呢。”

北河朝楚笑飞比了个数,后者立刻瞪大了眼睛。

“我靠,颐都现在房价这么恐怖的吗?”

“是啊,快叫你爸妈再买几套房,”北河笑道,“三年翻两倍不是梦。”

他熟练地煎着鸡蛋,想跟另一边的周南俞也说点什么,但却怎么也开不了口。楚笑飞还真在一边研究起了投资买房,其实他查一查就知道老城区这边的房价没这么夸张,估计也不会多问只当北河在跟他开玩笑。

而其实北河没有说谎。

北河匿名花了两倍的房租向原来住在这里的人要下了那个房间,租房合约上现在还挂着那个姓郭的学生的名字。他只是私下介入的转租者,突然搬来,也可以随时消失离开。

楚笑飞余光瞥着周南俞的脸色,只觉得背后直冒冷汗。

他南哥有点生气了,虽然他暂时没悟出来为什么。

他想说“你如果实在想回颐都住的话我家在东岸还有套空房”,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北河没买车没买表,也不会轻易接受朋友的恩惠。

北河平日看上去一直单纯无害,其实他也有种无声的气场。跟身形和气质无关,那是一种历练来的平静,或许北河自己以为压藏得很好,其实他们其他四人早就感觉到了。楚笑飞来形容的话,那河底有刺,能对无知的探寻者毫不留情,刺也扎在河床里,他对自己都狠心。

——啊,怎么回事啊,周南为什么老不说话,搞得我也有点紧张了。

楚笑飞腹诽。

没想到他心里的话音刚落,这边沉默了许久的周南俞就出了声。

“小北,你室友还在睡吗?”

北河拿筷子夹煎蛋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楚笑飞也愣住了,然后心里一惊。

“他一般中午才醒。”北河嗯了一声回答道。

楚笑飞这下是真的吃惊了,对他来说这比一线偶像队友住普通居民楼里还要难以理解好几倍。周南俞怕是进门打量了一圈就看出来了才一直没讲话,等到现在北河也都完全没有要主动说的意思,他才开口问了。

而他楚笑飞根本就没往这种可能性上想。

“……你不是一个人住?!”楚笑飞压着嗓子问,警惕地来回扫了两眼两边紧闭的房间门。“你疯了吗??景姐知道吗?天,肯定不知道吧,不说景姐了,翔叔知道了会杀人灭口的……你有没有搞错啊,室友是什么人?男的女的?我靠,你可千万别告诉我是女的……”

眼看着楚笑飞要脑补出天际了,北河赶紧打断,“男的,男的,普通高材生。人家只爱看工程建筑图,对我是哪位半毛线兴趣都没,也不会乱说的,放心好吧。”

楚笑飞继续一通霹雳吧啦的询问,北河认真地把三明治摆上盘子,然后绕过周南俞将其摆在餐桌上。

“队长,别担心好吗?”

楚笑飞闭嘴了。北河转过身望着周南俞,神情放软,虽然目光中并没有示弱。两人对视,周南俞的眉微微皱着。

北河望进他的眼,又轻声唤了一句。

“好吗,周南?”

败下阵来的是周南俞。

他眉眼轻动,按下了楚笑飞伸向三明治的手。

“走吧,去外面吃。”

北河回房间拿外套,楚笑飞跟进去继续小声地追问着。周南俞站在客厅,若有所思地盯着另一扇紧闭的房门。

那扇门后,齐美捂着嘴坐在拖到门边的床垫上,另一边的齐辰随手摸了本书慢慢地翻着,其实也没看进去几个字。

外面传来关门声的同时,齐辰的手机也亮了。

对不起。

北河发过来消息。

代我向齐美问好,三明治放在桌上了。

齐辰盯着那行“对方正在输入中”,等了一会,北河却再没发来什么。

好,没事。

他回复过去。

齐辰看向还呆坐在门边的齐美,弱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北河说……”

“等下——”

齐美伸手比了个制止的手势,“你让我冷静一下。”

“……说向你问好。”

齐美往后一倒,满脸的生无可恋,才系好的发带被撞歪了边。

齐辰不说话了。他望着屏幕上的那句对不起,锋利的眉不由自主地皱起。换作两个月前的他大概都不会相信,自己会因为这样的三个字而感到不悦。

那个表现得和普通男孩无异的北河,那个会和这座城市的千万人一样在江边吹着夜风散步的北河,那个会住在充满生活气息的老城区中央,把屋子打扫地干干净净的北河,那个会跟他坐在小小的面馆里,吃二十块钱一碗的牛肉面的北河。

到底不是这边世界的人。

从前他小心的试探还有善意的关照都变成了讽刺,他那些光鲜又谨慎的同行者一出现,就会奋力把他拽回原位,回到那个聚光灯下的北河应该有的位置。

就算那好像并不是他想要的位置。

齐辰觉得自己被骗了。不是被北河欺骗,而是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形成的假象欺骗,或者说是他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前一晚齐美问出的问题反复在他脑子里滚动,明明都是他早就意识到的,他却没想要问清楚。从前他也是这种不会什么事都要刨根问底的人,不然第一个问句就应该始于小郭突然说要搬走的那个黄昏。

是逢魔之时。

记忆里的北河狡黠地笑着对他说话。

对于这个人,不是他不想刨根问底,明明有在关心,有在好奇,只是他潜意识回避了那双笑眼背后的真相。是该问清楚的,就像楚笑飞的第一反应一样,他们互相都应该问清楚。

那个不知何时何地形成的假象此时好像拥有了实体,附着在那句“对不起”上,藏在屏幕里无声与齐辰对视。而齐辰看到的是那个深秋的晚上,北河一个人轻手轻脚地拖着小小的行李箱,低着头走进老旧的小区,对着门牌挪着步子,最终停在了他门前。少年站了一会儿,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半截手指,摆好微笑的表情,然后敲响了他的门。

你到底属于哪里?

齐辰想问。

而不知道为何,他清楚北河会怎么回答。

这份回答就是他觉得不悦,觉得讽刺,甚至觉得……心疼,的原因。

我哪里都不属于。

某个时空的北河凑在他耳边说。

没有属于我的地方,所以我也不属于任何地方。

楚笑飞乐滋滋地点了半边辣锅半边番茄锅,包厢里不过一会儿就飘起了火锅的香气。他属于一吃火锅就爆痘的肤质,之前一直被明令禁止吃这些,近期不需要多露脸,他终于可以扑向他想吃的一切。

在北河的再三保证下,室友的事情被他暂时抛到脑后。

三个人一起出现在颐都的路透已经在网上疯转,楚笑飞一边涮肉一边乐呵着刷微博。用他的话来讲谁还不能上街走两步了?北河立刻笑骂他说你不就是想炫一下你才染的红头。

当然,有很多人在议论他的新发型,但更多的关注点被放在了三人中非颐都人的周南俞身上。

“队长是跟笑飞一起飞过来的吧,双A组感情真的好好啊。”

“天,周南是来找北河的吧!!#南北是真的”

“楼上脑残nbf又来倒贴了,我哥想飞哪飞哪,关队友屁事(不针对队友只骂脑残)”

“队长好帅好酷5555555 今天笑飞和北河看上去也好搭![图片]”

……

被点赞最多的一张照片中央,步行街口的路牌边上,楚笑飞半抱着北河,把胳膊搭在他肩上,懒懒地挂在他身后。北河低着头看手机,周南俞站在他们身侧打电话,留给镜头一个线条优越的侧脸。

楚笑飞用小号给提及笑北的评论点了个赞,抬眼朝北河笑道,“小北,你故意穿这件外套的吧?”

姑娘们说北河和楚笑飞很搭不是没有理由的,北河出门前翻出来一件暗红色的夹克,跟楚笑飞新染的头发颜色很接近,衬得他越发得白。

“当然,我不能营业一下笑北吗?”

北河正对着番茄锅里的鱼片进攻,捞了半天没捞上来,还是周南俞拿漏勺捞了两片,然后放到了他碗里。

周南俞吃饭的时候也不常说话,只是偶尔回应两句或者勾着嘴角笑一下表示他在听。这会儿楚笑飞更乐了,他看着他继续给北河捞鱼,笑道,“南哥,这怎么办,要是我们真营业笑北了,估计你们官配要让位了啊!”

不能说楚笑飞迟钝,和刚才室友的事情一样,一些他觉得极度不可能的事情,他压根就不会往特别的方向想。于是此时就算他注意到周南俞和北河的表情都微妙了一瞬,他也不会觉得有哪里不对。没顾辉拦着,他还能往更深处聊。

“说真的,能不能别让我和其安组cp了,老天,我跟他哪有半点cp感,我俩正经兄弟情,更何况一个alpha和一个beta的爱情有什么意思……”

周南俞的表情抽搐了一下,北河转而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笑飞你同人文看太多了吧——”

楚笑飞又问,“所以队长,明年回归走什么套路有计划了吗?”

周南俞拿纸巾擦了一下嘴角,轻描淡写地回答了一句。

“都听公司安排。”

同一条街上,直线距离不超过三百米的另一家火锅店里,齐辰和齐美也望着一份鸳鸯锅出神。这大概是兄妹俩一起吃过的最沉默的一次火锅了。

齐辰和齐美其实长得不太像,放外人眼里他们更像是正在闹分手的情侣,神色那么纠结古怪。店员路过的时候都不敢多说话,一是齐辰天然的冰山脸劝退,二是恍惚着的齐美根本听不见旁人说话。

菜上来以后,齐美眼巴巴地等着汤煮开。齐辰给她倒满了饮料,冷不丁地道出一句。

“跟我说说周南俞和北河吧。”

齐美反应了两秒,“……啊?”

“周南俞和北河,”

齐辰握着筷子慢慢地搅着调料,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

“你不是说你搞到真的了吗?说说看。”

第十二章:火苗

这个故事和齐辰想象中的差不多。

齐美从各种访谈节目,花絮对话中拼凑出了一条完整的时间线,那些可供人往更特别的感情上遐想的传闻有很多,忽略真真假假的细节,她将一个大致的轮廓缓缓描述了出来。

北河十岁的时候家中突遇变故,变成孤儿,十岁到十五岁都在颐都的某个福利院里长大。那段往事他直到现在都不愿意提及。十六岁的北河出现在巍城的街头,他在便利店门口抱着一只小野猫晒太阳的场景,或许只是首都平凡一日中最不值钱的画面,而这画面却入了星探的眼。

不知道是星探在赌,还是聊了一会儿就答应跟星探走的北河在赌,反正结局是大家都赌对了。北河被带进了这座城市里最值钱的写字楼之一,被声乐老师和造型老师等等一堆人围着打量的时候,他也很平静淡定。后来李其安在团综里描述过这段,他说那天还在上声乐课呢,老师中途被叫走了一趟,回来说公司找来了个底子很好音色也很好的新人,搞得大家都很好奇。下课的时候他特地绕过去瞄了几眼,看到了一个和他身高相似的少年,垂着头浅浅地笑着。

没想到新人就这么空降到了本来准备四人出道的男团里。北河安安静静,不卑不亢的样子让人挺有好感,但是空降兵和已经互相陪伴了几年的队友之间肯定会有隔阂。北河没有硬要融入他们,相反,因为要补课练舞的关系,北河每天一大早出门,晚上大家都准备睡了再回来。

摩擦不是没有。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台本设计好的,每次问道这之类的问题,大家都会搬出周南和楚笑飞。楚笑飞嘴巴没锁,心直口快,有次逮着北河问东问西被北河拒绝回答,他有点小孩子赌气就一直开北河玩笑。放在熟人面前完全无伤大雅的玩笑搁在那时候的他们中间,会让人觉得很有针对性。

北河当然不是软柿子,楚笑飞开他玩笑,他能比他更顽劣,面上笑得可爱,怼回去的话就毫不留情。一来二往到最后,楚笑飞恼羞成怒,两个人互相阴阳怪气。在李其安和顾辉拦都拦不住的时候,周南出面把楚笑飞恨批了一顿。

大家都对我很好,但是要特别感谢的话,我会谢谢队长周南。这是北河在首季团综的结尾说的话,也是南北CP的起始。他没有长篇大论展开更多,话说一半留一半,好似很会掌控人心似的,他用最平和的表情说了一句最简单的话,并且让人觉得他说的就是真的。

后来组合起步,楚笑飞和北河早就和好,五个人一路走来大大小小的故事很多,好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组合内人气最高的是周南,其次是楚笑飞,顾辉和李其安起初不显眼,但毕竟是主舞和主唱,他们也因为稳固的实力而拥有了一批忠粉。北河的曝光度最少,又因为空降的关系一开始并不受欢迎,第一次起了水花就是因为有媒体隐晦地爆了他的身世。当然,直到现在还有人猜测这是公司授意的手段。

公司给他设立的人设很讨喜,既没有刻意地往励志的方向渲染,又陆陆续续地在综艺中体现了他独立内敛的一面。身世当然是个噱头,有很多媒体开始想深挖他的过去,被公司一纸保护艺人隐私的公文堵了回去。网络上的讨论热潮过后,大部分人都倾向于不要深挖别人的伤疤,同时台面下公司肯定也出面用钱掐灭或者掩盖了更多事。

最终官方的说法是,北河因家中生变而变成孤儿,在福利院生活了五年后离开。他的身世在让更多人心软的同时,又给他镀上了一层神秘感。

队友开始cue他,最先还是周南。他拍了一段小视频上传到SNS,镜头对着月光下的长路。画面跟随他的脚步微微晃动着,走到一个已经落下闸门的便利店门口,周南轻轻笑了一下。

是在这里吗?

身边另一个人嗯了一声。镜头摇动,画面中出现了北河的脸,卫衣的帽子拉起,他仰着脸望向镜头的主人,神色柔和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漂亮又明亮。

这里就是北河被星探挖掘的地方,要谢谢星探哥啊。

周南低沉的声线里带着一丝笑意。

画面截然而止。

短短十五秒的视频所带来的效应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又或者这是嗅觉最灵敏眼光最独到的人所计划好的:南北CP的人气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说不清这算是民推还是官推使然,越来越多的细节被火眼金睛的粉丝挖掘出来。

和大家混熟了以后北河和楚笑飞一样,开得起玩笑,和人玩得开,但是他到了周南面前就会很收敛,在节目里他有说过队长很有威严这样的话,但大家都能看得出来那并不是因为周南怎么样,而是他一触及到周南或者周南相关的事,就会不自禁变得柔软又乖巧,这和他在笑飞他们面前的俏皮甚至乖张是不一样的。

都二零一八年了,男团CP营业的操作早就成为一种不用明说的套路,更何况能看得出来AB5队内关系是真的很好,给粉丝发个糖互动一下对他们来说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但仅仅是这样的话,南北和笑北的人气差距不会像现在这么大。一年前冬天的时候,让南北CP风靡全网的第二件事情发生了,而这件事称不上糖,说甜的都被骂死了,因为北河遇到了anti。

然后所有人见识到了周南真正发火的样子。

Anti。第二次听到这个词的齐辰停下了筷子,眼前浮现了前一个夜晚北河低着头坐在角落里的模样。

齐美接着说。

那是一次非正式的签名活动,和之前拍杂志时候和粉丝互动合影的环节类似,在一次外景拍摄间隙,AB5也给粉丝签了名。是以巍城的大雪为主题的外景拍摄,那天雪停了,但是出奇的冷,坚持站在大马路上陪他们拍摄到最后的粉丝其实并没有特别多。北河和顾辉去旁边的咖啡店里买了几十份热饮分给了现场的粉丝和工作人员。在姑娘们大呼感动的时候,却出了事。

因为热巧和咖啡都需要制作时间,北河和顾辉来回运送着。那时北河拎着四杯饮料走出店门,顾辉还在店里,其他成员在马路对面的街心公园签名,周围路人被冻得缩成一团快速挪着步子。然后他遇上了一个戴着口罩,手中握着个什么东西的人。

后来现场一片混乱,不知道是谁先叫出了声,等人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周南已经冲到了咖啡店门口,热饮撒了一地,北河跪坐在地上被他护着,面色惨白。那个人手中藏着的是网店里可以轻易买到的防狼电击器,谁能想到她将这个用在了北河身上。

更戏剧化的是,这个人当晚就被扒出来是周南的女友粉。

现场的细节就只有当事人才清楚了。其他人对于那段时间的记忆充满了网上无休止的骂战、对私生的讨伐,然后就是周南滔天的怒火。据不知道真假的各种现场爆料说,那时周南能第一个冲过去就是因为他的视线一直在留意着北河,以及当时报警之后,周南阴沉着脸护着北河上车离开,冰到掉冰渣的气场让楚笑飞都不敢与其说话。事后周南在SNS上发了一段话声讨了这件事,并在结尾说,如果以后再发生这种事,我周南俞绝对,绝对不会放过。

这条后来被删掉,但是留给大家的印象太深了。

他说的是,“我周南俞”而不是“我周南”。

细微的差别,或者说本名和艺名的差别,差一个字,内幕千丝万缕。如此引发的解读和遐想就太多了。

台面上不方便说,但很多人私下开始猜周南和北河是不是确实有点什么,私生见到的肯定比常规饭要多,她是发觉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才会对北河恨到去下这种毒手?

“不说了不说了,我到现在都没吃几口。”

齐美把话停在了这儿,像是也不想回忆起那段过往。齐辰没说话,他早就煮了齐美爱吃的藕片和豆腐皮,现在正好出锅捞到她碗里。

她开始狼吞虎咽的时候,齐辰完全放下了筷子。齐美头一次觉得脑袋混乱,混乱到她想逃到一个没有AB5的地方,去好好冷静一下。

没想到齐辰沉默了半晌以后又问,“那你为什么说现在他们关系不好才觉得是搞到真的了?”

这是齐美在那天演唱会后没说完的话,本以为齐辰左耳进右耳出了,没想到她哥哥出色的记忆力居然能用在这方面。

齐美干了一杯酸梅汁,缓了口气才叹道,“因为是周南和北河啊。”

“因为这两个人不是会和对方耍脾气耍性子的人,他们如果疏远了的话一定发生了很质变的事情。”

齐美摆出求饶的姿势,“我是这么想的啦。哥你别问了,体谅体谅我这个普通粉丝。我现在间接见到这么多真人,冲击太强了我得缓缓。”

早些时候南北笑飞三人在客厅的对话她听了个七八成,作为粉丝更作为一个女生,她自然也悟出了些东西。

而且她没有办法跟齐辰明说了。

齐美望着齐辰,对方像是陷入了思考中,他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拿着漏勺在给她捞东西吃。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冷俊的眉眼里有一丝迷茫。

……她没有办法明说,因为她悟出的东西里面,似乎她哥哥也掺了一脚。

她本来以为她的预感已经够不可思议的了,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切早有预告。齐辰向她隐藏没说的部分才是最惊人的,那还是要回到那个演唱会的夜晚,回到那个光怪陆离的酒吧的洗手间门前。

齐美改了签,提前十几个小时飞回巍城。在机场兄妹拥抱了一下,两人互相嘱咐几句,齐辰就目送她走进了安检。

他了然齐美这回不是要冷静,而是真的懂事,她知道她一个粉丝身份的女孩被他们谁碰见了会很麻烦,就主动先避嫌远离。

回去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半了,齐辰在小区后门的便利店里买了一包烟,看着门前公交站前22路公车来了又走。他想起那天北河也是在这样的夜色里跟着他出门,在公车上安静地坐在他身边,他眼前甚至晃过了江边的风扬起那个人的几根额发的画面。

零碎的,他原来以为无关紧要的回忆都变成慢镜头。

一个人满脑子都填充着另一个人是好事还是坏事?齐辰烦躁到站在楼底下抽了两根烟才抬腿往上走。不碰烟还好,按下打火机看到火苗的瞬间,他又想起了北河压下他的手,叼着烟仰起头,眯着眼睛朝他靠近的模样。

齐辰无解了。他觉得他当年高考的时候都没这么烦过,他现在只想回家洗澡睡觉。

而世神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让人如愿呢?

齐辰的指尖在距离密码锁键盘一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听到了争吵的声音。

“你他妈要我说多少遍,我没有跟你闹脾气!”

是北河的声音,称不上大吼大叫,但已经是齐辰所见过的他最激烈的情绪。然后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声线低沉,人就站在玄关,于是也能听见。

“那你为什么要待在这种地方?闹到翔哥那里别说你我了,景姐都得倒霉你不知道?别任性了现在就跟我回巍城——”

“我不!!!我任性什么了周南俞?你管我?什么叫这种地方?这他妈是我家!”

门开了。

压下门把的是周南俞。

他紧握着北河的手腕把他拉出来,北河到嘴边的脏话还没骂出声,另一边手腕也被握住了。

冰凉的皮肤被温热的掌心盖住,那手心里还有点汗。北河站稳脚步后抬头,有点狼狈有些惊讶地望向齐辰的脸。

周南也愣住了。昏暗的光线中,他看着那张与自己有着三四分像的人,一时竟被定格在了原地。

齐辰稍稍用力,把北河拽到了自己身后。

“他说不你没听见吗?”

第十三章:红白

楚笑飞的家位于东岸以南的一个别墅群里,他自己在沿江边买了一间单人公寓,但是周末节假日还是会经常回别墅那边,因为“家”的定义是有他的爸妈还有疼他的外婆所在的地方。

已经有粉丝从四面八方涌入了步行街,一顿火锅吃完,三人跟打游击战似的窜上了车,楚家的老管家魏叔亲自开车来接他们。坐进贴着反光膜的轿车里,他们总算松了口气。

“靠,这大冷天还跑得我一身汗,”楚笑飞抽了几张纸盖上额头,然后往周南俞边上靠了靠,“快,队长,给我降降温。”

这是一个他说了好多年都不嫌过时的冷笑话,AB5的冰山队长,自带给周围空气降温的气场。周南俞面露嫌弃地把头往旁边偏了一点,但也纵容他懒洋洋地靠在自己身上。

北河坐在周南俞的另一边,周南俞因为楚笑飞的关系紧挨着他。北河的余光扫过这个看起来总是很淡漠,但其实对谁都很绅士很温和的家伙,又默默地把头转向了窗外。秋叶已经落尽,再过几日就要立冬了,沿江边被大人牵着手散步的小孩子已经换上了厚厚的衣袄。北河坐在车里看完了白日的江景,车子驶过滨江路,开进了过江隧道。

吃饱了心满意足就犯困,于是楚笑飞还真就枕着周南俞睡着了。没什么偶像包袱也没有心理负担,此刻的他就是一个被从小宠到大的孩子。北河越过周南俞看着他半张着的嘴,摸出手机偷笑着拍了一张照。

“早上五点就出门了,七点多的飞机。”周南俞轻声道,“他怕起不来昨晚直接通宵和其安打游戏。”

北河顿了顿,用更小的声音嗯了一声。

这好像还是那晚告白的事情过后,周南俞头一次心平气和地主动和他闲聊起这些琐碎的日常。其实也没过去很久,但他们就好像是擦肩而过了的两人,已经背离着走了好远,任何一方从下个街口转弯后,无论互相怎么回头寻找,都再也找不到对方了。

周南俞撑着座位坐起来一点,让楚笑飞枕在了他的腿上。为了不那么委屈楚笑飞的大长腿,只好委屈周南俞和北河再挤一点。

靠得很近了,北河能闻到周南俞身上的若有似无的古龙水味道。粉丝送的礼物里面经常有这种东西,楚笑飞李其安无聊的时候能把收到的香水摆一排挨个当空气净化剂喷,喷出来喜欢的味道就互相串着用。

“你身上香水谁选的?”北河凑过去深吸了一口气,“还蛮好闻的。”

周南俞因为他的动作而怔了一瞬,很快又放松下来。

“顾辉选的,他说挺适合我。”

“哦。”

楚笑飞睡着五分钟,北河已经开始怀念他这个绝对不会让气氛冷场的人了。和周南俞尬聊不来,北河只能低头看手机。他列表里的联系人少得不能再少,最上面置顶的是AB5的群聊,第二行是齐辰,第三行是景姐,往后数五行之内是公司里相熟的同事,再往后的工作来往者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他动了动手指,点开群聊。李其安刚截了一段大约是什么雷文里的片段发上来,一边笑得丧心病狂一边说楚笑飞你这个老狗逼还有今天!顾辉发了一行省略号,北河点开图扫了一眼,看到“楚笑飞被周南狠狠地按在门上”就默默地关掉了。

楚笑飞和李其安这对活宝没事干还会翻热门的同人文看,北河对此哭笑不得。这的确有娱乐价值,但是如果知道队内真的出现了越线的感情,他们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会像那天晚上的周南俞一样,惊讶,不解,质问,然后避之不及吗?

北河把楚笑飞张着嘴睡觉的特写发到群里,微微笑了起来。

“其安和顾辉回家了吗?”

周南俞的锁屏图片就是当月的组合schedule,真是敬业又无趣。他看了一下手机,秒答:“后天的飞机。”

李其安和顾辉都是南方人,北河去两家分别做过客。正式出道前他听闻了太多前辈团里暗潮涌动人心难测的传闻,以至于出道头一年他都在怀疑像AB5队内相处得这么好的组合是不是真实的。后来陆续去队友家里玩了一圈他就知道了,从上一代人就可以看出个中缘由。无论是周南俞有着躁郁症的母亲,楚笑飞一派精英模样的父亲,还是顾辉沉默的父亲和温婉的母亲,或者李其安最平凡但和睦大家庭,他们都拥有一个相对幸福甚至可以说是幸运的家庭环境,以至于这些孩子聚在一起阳光的地方就远远大于了不悦的摩擦。

北河一度以为这就是他不幸人生中的万幸了。他队友们的幸运聚在一起变成了他的幸运,所以说到底他好像都不能再觉得自己有多不幸。他的机遇已经弥补了铁门里昏暗的五年,直接载着他冲向光明。聚光灯毫不吝啬地照耀他,直到他都睁不开眼。他一直都做的很好,藏在光里和这些好孩子一起,尽力捂住他荒唐的,破碎的部分。

但那终究不是他最后的归属。他总要离开的,他需要构筑一个自己的家,回到最初的地方再站起来,如果有人陪伴就更好了,他已经拥抱住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所以已经决定放下的求而不得又算得了什么呢。

“好堵车啊,”北河喃喃道,“我也睡一会儿。”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听到周南俞嗯了一声。

当他放下对身体的控制权,马上一个转弯过后,他的头就会因为惯性而落在周南俞的肩头。但是没关系,现在他已经不会心跳过速了。一种带着刺痛的平静刚刚好。

倦意笼罩,所有声音都快消失。最后的感官里,老管家魏叔还是那么喜欢听粤语歌,甚至好心情地轻哼了起来。

“得不到的,从来矜贵。

身处劣势,如何不攻心计,流露敬畏试探你的法规。

即使恶梦却仍然绮丽,甘心垫底,衬你的高贵。”

从楚笑飞家吃完晚饭出来已经很晚了。上回北河只见到了他的父亲,今天接待他们的两位也非常好相处。北河似乎具有让长辈一眼就喜欢上的特殊能力,虽然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楚笑飞的母亲和外婆一起,硬生生拉着他聊了好久。

气氛很好,甚至周南俞都笑了很多次。本来这一天以这样收场就很圆满了,没想到楚笑飞喊司机送北河回去的时候周南俞也坐上了车。

“啊?你不住我家吗?”楚笑飞完全状况外,“我说我家什么都有才让你不用带行李的!”

“我和小北说点事。”周南俞简单道。

楚笑飞看了眼神色复杂的北河,又看了眼一脸正色的周南俞,求生欲使他没有追问下去。

“……行吧,我给你留门,别搞太晚。”

果然躲不掉。北河坐在车里,望着手机屏幕上点开的对话窗口,打上了一句“你和妹妹回家了吗”,却半天都没有按下发送键,最后还是退格删掉了。

一路无言。老城区灯火渐灭,夜风窜进领子里使他缩了缩脖子,北河跳下车就径直往楼道里走,周南俞沉默地跟在他后面。就算再不愿,他们也不可能在外面交谈,北河快速地低头迈着步子,开门让周南俞进了屋。

十点二十五分,家里没有任何光亮,北河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更紧张。餐桌上的三明治都被吃掉了,盘子也洗得干净。北河拉开一张椅子自顾自地坐下,然后迎上周南俞的又变得不太好看的脸色。

“你要说什么?”

或许就是因为他这样无所谓的态度周南俞才会觉得不悦。

……又或许是因为别的。

周南俞皱起了眉头,也不跟他客气,站在玄关没动直截了当道,“收拾东西,跟我回巍城。”

北河不怒反笑,“队长,这算哪门子硬性要求?”

周南俞望着他那张在月光下被暗红色的夹克衬得越发得白的脸,那张既会可爱动人但其实无比擅长讥讽的脸,觉得一股怒气涌上来。

他一直有种冲动,只不过他在压抑,因为他讨厌一切失控的场景。

而且他恐惧于那份冲动的尽头是什么。

周南俞深呼吸再吐出气,试图放软语气。

“你别闹脾气了行吗?”

别闹了,别任性了,别闹脾气了。这一个月北河不知道听过多少次这种话,他几乎要冷笑出声。

“你他妈要我说多少遍,我没有跟你闹脾气!”

周南俞愣住了。

北河上一次以这种态度跟他这么大声说话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印象中的北河不是这样的,或者说他从没在他面前这样过。

有人丢掉了假象里的乖顺,有人再用更深的怒意掩饰惊慌。

“……那你为什么要待在这种地方?闹到翔哥那里别说你我了,景姐都得倒霉你不知道?别任性了现在就跟我回巍城——”

你没得选。

周南俞不知道想对北河这么说还是想对他自己这么说。他长腿一迈拉起北河就往门口带,北河大概没想到他会动手,一时间差点没站稳。

“我不!!!我任性什么了周南俞?你管我?什么叫这种地方?这他妈是我家!”

周南俞压下门把,北河几乎咬牙启齿地闭上眼。某一瞬间他甚至已经做好了他们今晚吵到明天上新闻头条的准备。可理智又在说,要不要再妥协一回,真闹出事了要麻烦的人太多。

而且你看,你又惹他生气了。

——去你妈的。

周南俞紧握着他的手腕把他拉出来,北河还是想骂脏话,可下一秒他另一边手腕也被握住了。温热的皮肤紧贴着他,突如其来的温度让人心里一悸。

是齐辰。

这突然出现的家伙带着让人更意想不到的强势。他稍稍用力,把北河拽到了自己身后,然后直视着面前和自己个头气场都相当的人。

“他说不你没听见吗?”

北河在那一瞬间甚至有流泪的冲动。像逼近悬崖又获得灵药,一脚踏空坠入气泡海洋。

这是什么预兆?

周南俞直直地盯着齐辰看,似乎在分辨什么。不好的预感来的太迟,北河后知后觉到周南俞一定也看过那些图屏,毕竟是带着#长得像周南的男饭#的tag上的热门,对于和自己扯上边的人他怎么都会看两眼。

想拉走齐辰已经来不及了,周南俞微微睁大了眼睛,转而以一种难以置信地眼神望向北河。

不是你想的那样。

北河想要喊出声,但在那之前齐辰握紧他手腕的手微微加重了力度。

好似在传递一种想让他安心的力量。

“如果没有什么事了的话,”齐辰沉声道,“借过。”

到底都是演技很好的人,周南俞退后半步,很快压下了神色。

“贵姓?”

“免贵姓齐。”

齐辰拉门带着北河进去,呯一声把人关在了外面。

真是厉害了啊齐辰。北河苦中作乐般地想。

把我和周南俞相继关在门外过,真是单纯又直接到可怕的人啊。

再次回到这个客厅,依旧没有开灯。齐辰握着北河的手松开,两个人都略显不自然地沉默了半晌。

是该道谢的。北河压下心里翻滚着的酸胀,想好好跟齐辰说句谢谢。但等他瞥见齐辰的表情,他又说不出话了。

齐辰也在生气。

北河心头一跳,他已经想到了最坏的可能,甚至在这其中品到了一种古怪的甜味。

他新买的窗帘没合上,月光透过客厅的窗户落在齐辰的半边脸上。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冷俊的气质,他和周南俞很像。但是他们是不一样的,他很清楚啊。

周南俞也陪他去过那个梦魇一般的地方,但是周南俞的做法是给了他一个安慰的拥抱,然后说如果需要帮助一定要告诉他,他也可以不择手段。这是周南俞的体贴方式,他会过问,会承诺,若被拜托他定会履行,但是他就是不会直接强势地干涉。而齐辰是拉着他跑了,怒意和厌恶毫不掩饰,又像两个逃课的小孩一般快乐。

周南俞也会带他出去吃饭,不过他会定最好的餐厅最无人打扰的环境。而齐辰是把棒球帽扣在他的头顶,带他挤公车,带他去晚江,带他穿过街巷去熟悉的小店,就好像了然他真正需要的平凡。

——不是,这些都不是重点。

周南俞会主动松开他的手,而齐辰会主动握紧他的手。他们是不一样的,明明都是克制又规矩的行者,周南俞不会允许自己越线,而齐辰却因为他北河一次又一次做出不符合自己常态的举动。

“北河,我问你一个问题。”

齐辰的声音比他想象中的要温柔太多了,甚至比他们过往每一次说话的时候都要温柔。

你早就该问了。

那种想哭的冲动又冒出来,北河咬着牙嗯了一声。

“你最初接近我是不是因为我跟周南俞很像?”

齐辰望向他的目光也很温柔坦然,里面写着最直白的话语:

不要紧张,不要说谎。

“你和他并——”

“是,还是不是?”

北河张了张嘴。

“……是。但是——”

齐辰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捏了捏眉心,往房间走去打断了他的话。

“不早了,快休息吧,晚安。”

门被关上的时候北河仰起头来,这样就不会有什么奇怪的液体从他脸上滑落。

你怎么搞成这样了。

北河慢吞吞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蹬掉拖鞋,进进出出他的双脚早就被冻得冰凉。

果然贪图太多是要遭报应的,他没有爱,又怎么会漂亮地爱人,他缺失的部分来找他讨债了。

第十四章:小猫

他又梦到了那条河,在他模糊的视野里自南向北延伸。周围是高过他个头的芦苇,干枯的禾草聚集在一起,也能变成淡金色的海洋。

他往前一直跑,淌进水里却感受不到水流的温度,直到沉入水底也不那么害怕,因为那更像是一种无声无形的拥抱。如同回到母亲的子宫里那般,感官全部倒退,有的只是生命的伊始或终结。

这让他感到安全,从有到无不一定是缺失也可能是圆满。以至于他醒来的时候是不太愿意的,就算那不能称得上是一个美梦。

北河缓缓睁开眼,又偏过头扯着被角把脸盖上。昨晚洗漱完躺上床就不想动了,窗帘没拉台灯没关,居然就这样随随便便睡了一夜。而新一天的阳光出奇的好。它穿过星河云海,穿过那么长那么长的路途还能亲吻到他的眼帘和脸颊。如此相比,人类所以为的不可抵达的距离又有多远呢?

时针跳过一点,北河打开窗坐在窗台上,囤积了一夜的暖气离开,冷风吹进来让人更加清醒。他端起了放在一角的小小仙人球,放在光影交界的地方拍了几张照。在巍城的宿舍里他房间的飘窗上也有这样的一盆仙人球,那是顾辉送给他的。顾辉说看到它就想要送给他,因为他们都是又小只又可爱但是带着浑身刺的家伙。

什么呀。

北河眯着眼睛坐在光线正中,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不知道那时躺在他怀里和他一起晒太阳的流浪猫怎么样了。后来他有去找过那只猫,可是便利店的哥哥说那只猫好像被人抱走了,再也没有见过,也不用在门口的台阶上准备一小碟牛奶了。

那只小黄猫就是他的幸运星吧,陪他度过了最特别的一个午后,然后就像完成使命般潇洒地跑掉了。

从遥远的天边吹来的风扬起了他的额发,刘海有点长了。他拨弄了几下,然后手慢慢地停住。余光里有人站在楼下望着他,隔着三层楼的距离他依旧能分辨出那个高瘦挺拔的身影是谁。

齐辰单肩挂着书包,大约是刚从学校回来。他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拎着个打包袋,脚步慢下了一秒,但是没有停下来。很快他移开视线走进了楼栋里。

北河放下仙人球跑出了房门。

断断续续编辑了好久隔着屏幕都说不出口的话,当着人面当然更难以说出口,可是避而不谈是不行的。齐辰一打开门就看到北河靠在玄关边等着他,虽然神色没有表现得很紧张,但是他眼中的歉意明明白白。

齐美小时候也是这样,见他真的生气了,她平常打滚撒泼的劲儿就都没了,摆出做错事的模样眼巴巴地望着他。可如果是北河的话,他不太信。这个人更适合那种做错事了还会让你先心软,然后转眼又变回古灵精怪模样的形象。

更何况,这哪有什么对错。自己其实没有立场没有身份生气啊?

齐辰换好鞋直起身子回望他,不论是“我没有生气你不用这样”还是“你在为了什么而感到抱歉?”都不是他能直接说出口的话。他的表达方式是扬起了手中的袋子,平静地问,“你要不要吃小笼包?”

北河肉眼可见地怔愣了一下。

“齐辰,昨天晚上……”

齐辰从他旁边走过去,把袋子放上餐桌。接着是洗手池的流水落下,碗筷碰撞声,椅子拉开吱呀一下。北河咬牙把话说了下去,“昨天晚上谢谢你,还有其实你和周南俞一点都不像。”

一小碟醋被倒好放在碗边,齐辰嗯了一声。

北河走到桌边才发现餐具只有一副,齐辰留下一句“我吃过了。”就走进了房间。

还真是一副淡漠到不行的样子——换无关的旁人可能会这么觉得。但是北河望着那盒还温热着的小笼包还有旁边摆好的碗筷酱料,只觉得鼻尖酸涩,那种不争气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虽然冷淡,但这人分明温柔得要命。

的确可以说是冰山,他心里焦躁的火焰他一手就可以熄灭。

“齐辰,”北河做好表情管理,扒着门沿探了个脑袋进去,“齐美呢?”

“回巍城了。”

“哦。那……你下午有没有空?”

齐辰把大衣挂起,再把书包里从图书馆新借的书搬出来。他本来是打算下午清一下书单的,但是看见那双带着试探和期许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

“我想养一只猫,”北河眨巴眨巴眼睛,“你能陪我去看看吗?”

娱乐圈的明星宠物有很多,今天又是哪个小花旦的布偶上热门了,明天又是哪位小鲜肉的萨摩耶开微博了。虽然齐辰知道北河没有明星架子,但他也没想到北河走进宠物店之后,直接在流浪猫领养处的笼子前蹲了下来。

周日下午三点多,老城区口碑最好的宠物店里还是有蛮多人的。好在大家的视线大多围绕着猫猫狗狗,并没有人立刻注意到他。北河戴着帽子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伸出一根手指往笼子的缝隙里探去。他眼前的笼子里躺着三只小猫,一只毛色很好但是腿受伤绑着绷带,一只是常见的橘猫,正懒懒地睡着午觉。还有一只小黄猫就凑在他手边,拿爪子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北河立刻就弯着眼睛笑起来。

“齐辰!”他小声道,“你看这只怎么样?”

明明才进来不到五分钟,看北河这样都已经完全决定了似的。也是,眼缘这种东西往往就是一瞬间决定的。北河和小黄猫大眼小眼一起望着齐辰,好像就在等他一个点头。

齐辰抬手蹭了蹭鼻尖,让他先等着,自己去喊了个店员详细地问了一些事宜。小猫多大了,有没有生病,要不要打疫苗,领养手续需要什么材料,之后建不建议做绝育……都说认真的男人最有魅力,齐辰往那儿一站,礼貌地一一询问,店员姑娘红着耳尖耐心地开始跟他解释。

北河退在一边,小黄猫隔着笼子扒拉着他的裤脚。店员姑娘详细地说了一堆,北河还在想要不要拿手机记下来,但看着齐辰轻点着头的侧脸,他又觉得没有必要了。

他知道他都记下来了。

店员姑娘被另一位客人搭话,还时不时偷瞄着齐辰。啧啧啧,北河瘪瘪嘴,把手指伸进去继续逗小猫。

然后就被抓了一道。

北河嘶了一声,迅速缩回了手。只见他食指第一个指节到第二个指节处多了一道红痕,伤口看上去不深但还是渗出了小小的血珠。

齐辰拿着几张要填的表格回来,见状不假思索地抓起了他的手举到眼前。又是那个习惯性皱眉的动作,北河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没事。”

倒不是上来就被想养的小淘气抓伤所以不好意思,而是皮肤相贴的感觉真的很让人上瘾。

两个人都是没有养宠物经验的人,齐辰不放心,还是喊来了另一个男店员询问这样有没有事需不需要处理。男店员看了看说没事,他才点头。

北河趴在柜台填表格,齐辰就站在他身边看着,有别的客人涌过来的时候他还会隔在他和他们之间挡一下。对于齐辰来说这的确是非常非常不值一提的举动,但是一旦开始注意这些细节,他真的很难不让人对其产生好感。

领养须知什么的都没问题,就是在留个人信息的时候北河有点犯难。

“我来写吧。”

看北河磨磨唧唧才写了两行字,齐辰很快反应过来。结果到最后一张表基本上填的全是齐辰的信息,只是最后签名的时候被北河叫住了。

“我来签我来签!”

这样的仪式感齐辰这种一根筋的理工男大概是理解不了的。他望着北河模仿着他的字迹在签名的地方签下了齐辰两个字,然后微微仰着脸对他笑,有点傻乎乎的,但是怎么说呢。

他的眼睛很亮,他是有真的在开心。

——那就好。

等齐辰准备喊店员把小黄猫抱出来的时候,他们俩才后知后觉周围已经围了一小圈人,北河稍稍一抬头就是一阵惊呼,刚才还对着齐辰脸红的姑娘正惊讶又欣喜地盯着他。

旁边还有两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直接问了出来:“你,你是不是北河啊?”

其实北河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在颐都这种一线大都市,他连跟齐辰出来逛三次都没被认出来,要不是AB5糊了就是大街上的姑娘们眼神不行了,不然是不可能的。齐辰也是,非追星族的他在见识过那样的演唱会之后也知道身边的人背负着怎样的人气,但此刻真正目睹北河应对这种状况的表现,他才更加体会到了什么叫职业素养。

北河妥当地回应,得体地拜托大家不要拍照录像,然后快速地完成领养程序刷卡走人。走前他还不忘写了一张A4纸的签名和给宠物店的寄语交给店员,然后再次诚恳地强调了隐私的问题。他一张签名所带来的后续利益即使是不追星的中年店主都会知道,对方已经笑不拢嘴了,连连让他放心。于是北河拎着猫拽了下齐辰的衣角就匆匆地走了。

已经尽力压下影响,但是还是有人偷偷拍了照。好在宠物店的工作人员没有爆出任何信息,齐辰也背对着他们只在转身的一瞬被拍下了模糊地小半张脸,暂时还没有人把他和之前上了热搜的男粉联系起来。他被称为北河的神秘友人而再一次于饭圈出道,但谁还不能有个朋友了,不是女的,不是哪位艺人,于是大家吃了一两个小时的瓜就散了,纷纷刷起了北河人美心善收养流浪小猫的话题,还在他的微博底下嗷嗷等着照片。

十几公里外的别墅区里,楚笑飞嗷的一声从沙发上蹦起来,抓着手机冲向了另一边的周南俞,“来,快来看看是哪个小贱人当了我们北河的室友,还跟他走得那么近!”楚笑飞夸张地比划着,“是不是他!”

和他脑补出的画面一模一样,他南哥缓缓皱起了眉,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就是略显不悦的沉默。楚笑飞的求生欲告诉他应该闭嘴了,但是他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不能具体说说昨晚嘛,就知道一个姓齐,然后捏?”

他得到的信息是,周南想让北河跟他回巍城,北河不干,然后在门口碰到了他的室友齐某,周南就走了。

……楚笑飞能相就有鬼了。

周南俞把楚笑飞的爪子拨开,神色复杂地盯着那个不过几秒的视频又看了一会,最终的视线落在了北河手里的小黄猫身上。

一千两百多公里外的巍城,齐美望着屏幕上播放的视频照片,嘴角抽搐,仰头干了一整杯咖啡。她点开和齐辰的聊天页面,却也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泄愤般地刷了几十个表情包过去。

最后她还是默默再次点开视频,看着北河怀里的小猫。

嘤,真可爱。

那只小黄猫此时正颇受煎熬,因为在齐辰的坚持下他被立刻带到了另一家宠物店洗澡剪指甲。北河全程低着头,站在他身边的时候齐辰能听见他好心情地哼着歌。在此之前北河没在齐辰面前做出任何烧钱的行为,但这天下午连续办了好几张宠物店VIP卡的时候他可是眼睛都没眨一下。猫粮猫砂甚至化毛膏和梳子都要买最好的。

你遇到了个会疼你的好主人啊。

齐辰默默地望着他,小黄猫垂着脑袋,像是被折腾惨了。而齐辰对人类自带劝退效果的冰山气场似乎在小动物那里失效了。小黄猫试探性地拿爪子碰了碰他的手,齐辰摸了摸它的脑袋,它就立刻拿头蹭他。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只猫很像北河。或者准确来说,是北河像这只猫一样。

如果他想依赖你,他就乖巧地依仗着你;如果没有人陪他,他也能活下去,指不定现在就在哪一个人孤单但是潇洒地流浪。

如果他伸出爪子弄伤你,你也不忍责怪,想着这只是他的无心之过。

齐辰觉得自己魔怔了,对着一只猫都能想这么多。

这天的阳光那么好,黄昏的时候天也很漂亮。老城区的屋檐之上,天是渐变的,诡谲的橙红色系,让人想起了某些日系电影。

手里拎着猫笼子,旁边走着一位同行者,这样温馨平和的画面突然让北河有了一种极其不真实的感觉。他们能这样走一走的只有从小区门口到家楼下不过百米的路,可是北河还有很多话要说。

“齐辰!你说他叫什么名字好啊!”

“随你。”

“随我?那就跟我姓北,叫北斗星?”

“可以啊。”

“我跟你说,我本来应该还有一只猫的,名字都起好了,叫幸运星。但是……”

“嗯?”

“啊,就是以前我被星探看中的那天,和一只便利店附近的流浪猫在一起,后来回去他就不见了。”

“嗯。”

“齐辰!你不讨厌猫毛吧?我会每天打扫的!”

“好。”

“唉齐辰,晚上吃什么?”

“外卖。”

“……”

“……你想吃什么?”

“随你!”

齐辰刚迈到楼栋里,一路聒噪的人突然停住了步子。

他回头看他,北河半边身子还浸在黄昏的光里。他还是戴着那顶他给他的帽子,眼神柔和地望着他。

是逢魔之时。

笼子里的北斗星喵了一声,齐辰再感觉到了那种猫爪子挠心脏的感觉。

“齐辰。”北河又叫了他一次。“我……”

我好像真的开始喜欢你了。

北河望着他,浅浅地笑了起来。像是认可了找到的东西是真的宝藏,像是跋山涉水终于走到了旅途的终点。

“你什么?”

“我请客!!吃披萨怎么样”

“……好。”

北河摸出手机开始点外卖。进了电梯门,齐辰退后小半步,不动声色地按了一下左胸口。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那里跳得好快。

第十五章:生日

入冬前的最后一个周末,颐都下了一场小雨。

齐辰从22路公车上下来,走到楼道里时肩头的衣料已经淋湿变色。他撩了两下头发上的水珠,拎着打包回来的水饺开门进屋。前几日他从外边回来的时候,北斗星像是能分辨出他的脚步声似的,会跑到门口等他,但今天却不见它的身影。他换了鞋伸头一看,一大一小两个家伙正窝在沙发上睡得香甜。

北河还穿着睡衣,随便扯了条毯子就跑到沙发上睡回笼觉。他虽然喜欢小猫但是说不想弄得满床猫毛,所以晚上就不带北斗星上床睡觉,结果这会儿还不是自己跑出来睡了。

北斗星缩在他的臂弯里,前天刚做完绝育,此时小脑袋上还带着保护套。它的爪子向着北河的脸轻轻地推着,在睡梦中做着踩奶的动作。北河皱了皱眉呢喃一声,抬手轻轻握着了北斗星的小掌。明明是蜷缩着,以一种需要保护的姿势睡着,他怀里却还护着一个小生命。看着他的脸时间都好像慢了下来,这份柔软如果有实体的话,已经如空气般布满了这整间屋。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这样的天气总是格外让人困倦的吧,不然为什么齐辰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觉得自己晕乎乎的。其实他应该喊北河起来吃饭,饺子都要凉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不忍心破坏这样的场景。

齐辰没有粉丝滤镜,甚至从前经常会被齐美吐槽太直男审美不懂得欣赏,此刻他潜意识里却十分了然这一幕的珍贵。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顺从了心里冒出的念头,摸出手机调出相机,对着北河和北斗星拍了几张照。这样以相片的形式将这个画面定格,也算是另一种能锁住美好的永恒了。

齐辰头一次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心情有点奇妙。从他如往常一样淡漠的眼睛里能窥见一丝茫然,还有些许不好意思。他看着相册里的照片,竟还起了想发给谁看看的念头。

这个谁当然是齐美。巍城的天也阴着,天气预报说台风将要过境,齐美坐在学校门口的咖啡店里,正在等朋友下课一起去吃饭。齐辰的消息发来的时候她正在看手机,所以一秒点开了图片。

然后齐美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同是阴天阴郁的光线,北河和他怀中可爱的猫咪却是哪个雨城里都难以寻觅的美好。齐美呆呆地欣赏了好一会,在公众场合的她面上维持着淡定,心里已经翻天覆地滚了几圈。她抖着手指保存了照片,再给她那傻哥哥回去了消息。

齐美:啊!!!!!!!你tm在炫耀什么啊!!!!!!!!!!

齐辰看着这一串感叹号,把手中的碗筷轻轻放上餐桌。

嗯?这是炫耀吗……

“北河,吃饭了。”

齐辰再次回到沙发边,弯下腰碰了碰他的肩。北河嗯了一声,翻过身继续睡,还伸出了一条腿来。

放在别的同辈男生身上,齐辰是绝对不会想到“可爱”这个词的。从高中到现在他见过了近十个室友睡觉的样子,那些场面都与值得被夸奖的线相隔甚远。而此时眼前的北河绝对是称得上可爱的,他甚至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额发。

北斗星跳下沙发扒住了齐辰的腿,北河终于转醒。那双眼睛缓缓睁开的样子让人想起蝴蝶扇动翅膀,席卷到另个半球就是一场风暴。

那种会突然心悸一下的感觉又来了,齐辰猛地站起了身。

“齐辰?”

北河没来得及注意他的动作。他揉了揉脸颊,声音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甜糯。

“几点啦?”

“十二点半了,快去洗漱来吃饭。”

“哦。”

北河坐起身来,趿拉着拖鞋进了房间。半晌他嘴里塞着牙刷探出个头来,含糊不清地问,“今天次什么?”

对于两个都懒得按时开火做饭的人来说,叫外卖是基本生存方式。一来二往他们之间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约定,一人一天轮流买单,基于他们都不挑食,点单之前他们也不会问对方想吃什么(问了也会说随便)。于是每天外卖到的时候也变成了一种惊喜,类似拆未知快递的那种感觉。

这天早上齐辰去了趟学校,回来的时候带了大学城那儿很有名的一家饺子店里的水饺和粉丝。刚认识的时候他还想过大明星会不会吃不惯这种东西,但现在发现事实正相反,北河才不喜欢吃正餐,那些凉皮粉丝烤面皮之类的他吃得比谁都香。

当然,刚认识的时候齐辰也没想到,他现在的生活常态就是和这个聚光灯下走出来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前,还有一只小猫在桌底来回蹭着两人的腿。

因为北斗星的关系近一个礼拜他们有一同出去了几次,打疫苗,做绝育,屯猫粮,因为北河不能太明显地出面,很多事都是齐辰做的。最近不忙,齐辰也觉得没什么,但是北河每次看着他的眼睛里都闪着明显的感谢,人也更喜欢粘着他了,当然,他不反感和这个人如此自然而然地变得熟络。

人与人交往课题中的几大要素里,他们最先有的居然是信任,连了解都排在了后面。现在了解也有一些了,比如对方的口味偏好,平日作息,喜欢听的歌曲类型,还有从讨论大大小小的新闻和八卦后得出了一个大概的三观构架。到目前为止他们俩都很合拍,只是再深的过去与爱恨就不得而知了。

在青叶福利院的那晚,还有与周南俞在门口短暂对峙的那晚,他偶然窥见了北河最真实的一角。可除此之外就没有了,齐美不在他耳边直白地催促他思考,他又回到了一种不管不问也干脆不想的状态。

只是最近有时他会想起最初演唱会那天在酒吧发生的事情,可惜当时贴近的人放错了心,被触碰到的人也没走心,他回忆不起那个时候的感觉了。

他清醒的时候是不会想,更不会对这种事觉得可惜的,所以只有在他睡前迷迷糊糊的时候,心里那股邪火才会偷偷冒出来一下。

“……对了,齐辰。”

北河落了筷子又喝了一大杯橙汁,平日吃饱喝足的他都会眉眼弯弯地去逗猫,可今天这家伙眼皮垂下来,叹了口气才道,“我过两天要回巍城一趟。”

齐辰没多想,随口嗯了声,“有工作?”

“不是,是……”

北河顿了一下。他极其不想在齐辰面前提那个名字,但是就算他不说,过两天微博热门全都是,齐辰随便看一眼就知道了。

“是周南生日。”

齐辰握着筷子的手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他又嗯了一声。

北河一咬牙,既然说都说了那顺便要把抱怨也一起说了。

“啊好尴尬啊我才和他吵完架,但是不去不行到时候官博要放视频的。”北河砸了咂嘴,“完蛋了,一向以队内和睦着称的我团要毁在我手上了。”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这么说有点不合适,齐辰也皱了皱眉,“瞎说什么呢。”

“呸呸呸!”

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不知道日后会一语成箴还是就被他这么呸掉了。北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觉得自己真的蠢到家了,他就应该憋到走前一个小时再打声招呼。

“对了,我都不知道你生日几号。”北河趁机赶紧再互相了解一下,“我是五月七号,你呢?”

没想到齐辰顿了一下没说话,半晌才憋出来一句,“还早。”

沉默了一会,他又冷不丁地问,“周南俞生日几号?”

“十一月六号,下周二。我周一傍晚走,周四回来。”北河老实交代,然后眼巴巴地望着他,“那个,北斗星……”

“我会照顾。”齐辰起身揉了揉肩往房间走,“你洗碗。”

北河立刻请缨,“我洗我洗,下下周我洗一个礼拜的碗!”

北河走的那天是楚笑飞来接的,走前北河抱着北斗星亲了又亲,然后把齐辰和猫一起推到了房间里,千叮咛万嘱咐他千万别出来,楚笑飞还有三分钟抵达现场。

听楚笑飞说话腔调就知道他是个挺有意思的人,他来接北河的时候果然上来就探头找人,“哪呢哪呢,你那个神通广大的室友在哪?”

“怎么又神通广大了?”

“我靠你是没看见周南那晚回去那个脸色啧啧啧……”

北河拽着他往门外走,他还在嚷嚷,“不是,你金屋藏娇啊给我见一面怎么了?hello齐先森你好在吗??唉不是还有一只猫吗等下——”

门呯一声关上了。

齐辰站在屋内叹了口气,北斗星歪了歪脑袋,喵了一声。

齐美电话打来的时候夜幕完全降临,齐辰望着窗外的云,北河应该已经起飞了。这两天齐美问了她好几次,想必现在还是为了同样的事。

“哥!!你就回来过嘛好不好,妈爸也想你啦!”

“很快就寒假了,”齐辰一边摸着北斗星的脑袋一边说,“而且我有课,怎么能说回就回。”

齐美在电话那边继续不满地嘀咕,“哪有你这样过生日的啊……你最熟的朋友梁锋他们,不都在巍城嘛。”

接着她又小声道,“而且北河也回巍城了吧……怎么这么不巧,你跟周南生日就差一天……”

“不巧吗?”齐辰沉声道,“我记得你去年好像说的是很巧,只差一天。”

“……北河知道你周三生日吗?”

“不知道。”

齐美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齐辰又直接道,“你别乱计划什么又突然跑过来,带着梁锋一起也不行,我下一个课题要开始了真不会闲着。”

“而且,”齐辰放缓了语气,“而且我还要照顾你爱豆的猫。”

“……”

齐美彻底无语。

几个小时之后齐美就刷到了楚笑飞和北河的机场图,而且周南俞那辆爱车也于停车场大方地出镜。这天上午李其安和顾辉也飞回来了,此时全网都在刷AB5队内感情真好,CP粉小范围嗑糖,唯饭各吹各的,大家都开心。

齐美往年这个时候也都在傻乐,只是现在她突然心情复杂。特别是他看见北河笑着压下帽檐的一张图,那顶帽子别人不在意,她可知道是哪来的。

当晚齐美翻相册翻到齐辰发给她的北河和猫咪的合照时,那种迷之复杂的心情达到了顶峰。她点开了北河的微博页面,在私信窗口犹豫了许久,还是点了下去。

做这种傻事还是她理智追星至今的第一次。

第十六章:二四

每年周南俞的生日就是周家别墅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周父常年在国外,周母的躁郁症近几年一直反复,平日这里不会像邻里富人家一样三天两头开party,周家主人连同零星几个侍者一起,清汤寡水已经习惯,平平淡淡就是最好。

但是周南俞过生的时候不一样。午后楚笑飞就会捧着一大捧玫瑰花出现,扮最绅士的骑士亲吻周母的手背,将妇人逗得眉开眼笑。然后北河会拉着福姨做雪花酥吃,每次他都说要学,其实只是眼巴巴在厨房边上等着吃现成的,学了两年都没自己做过。李其安在客厅开着电视讲八卦,和楚笑飞的混插打科没停过,静谧的别墅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再晚点顾辉带着他们最熟络的工作人员和同事一起过来,有经纪人翔叔,助理景姐,还有四五个相熟的艺人前辈。周家长长的宴会桌一年到头都冷冷清清的,这晚终于坐满了一回。

翔叔全名宋以翔,业界金牌经纪人,带着细框眼镜一直笑眯眯的,平常时候好说话得很,看起来没什么杀伤力,能和大家打成一片。但是真出事了的时候他生气起来异常吓人,之前发过最大一次火是楚笑飞和周南俞去玉山飙车那次,那时候他铁青的脸色楚笑飞现在想起来都冒冷汗。

对北河来说,宋以翔是伯乐一样的存在,也可以说是恩师了。一直以来宋以翔都对他挺好的,但是这天不知道为什么,北河看见他就犯怵。幸好周家大,他可以绕着走。

不去招惹在跟前辈谈合作的寿星,不去回应翔叔那儿飘来的若有似无的视线,北河逃到了最安静的一角。落地窗边月意正好,顾辉盘腿坐在地毯上给周母剥桔子吃,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拉着家常,北河挤到二人中间加入他们。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顾辉笑他,“你这是怕翔叔知道你在颐都租房子跟别人住的事吗?”

北河撅了噘嘴。顾辉又道,“放心吧,队长没跟他说。”

“你怎么知道噢。”北河哼唧了一声。

不过他心里清楚,周南俞的确没打小报告,不然他不会安稳地住到现在还没被拖走的。

“唉,给你看一眼我的室友。”北河故作神秘地摸出手机,“楚笑飞求了我好久我都没给他看呢!”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他偷拍的照片,齐辰冷俊的侧脸落在画面中央,他怀里抱着的北斗星正向镜头伸着爪子。

像炫耀什么似的,他笑嘻嘻道,“这哥帅不帅?我的猫可不可爱?”

不等顾辉回答,他又放大了照片上的北斗星给周母看,甜甜地问,“阿姨您看,这是我的猫,是不是很可爱?”

周母轻轻抚了抚北河的额发,“可爱,要不是阿姨猫毛过敏,我也想养一只。”

北河回以一双笑眼,趴在她膝上仰着头跟她说话。

“阿姨,什么时候来颐都玩吧?现在天冷了,等明年春天的时候我带您到江边走走。”

周母微笑着嗯了一声,捉住他的手腕捏了捏,“怎么还是这么瘦,黑眼圈也重了,你们这些孩子就喜欢熬夜,别年轻的时候不注意,到阿姨这么大年纪的时候身体就不行啦。”

“不会的!而且阿姨现在也不老,还是很漂亮!”

不光是嘴甜,北河说的是实话。看周南俞就知道他父母的基因是多么优越,周母年轻的时候也是眉目如画的大美人,还不是个花瓶,当年她还是商界传奇中的一员,和周父就是商场上相遇的,直到后来生病才放下了工作。

北河望着那双柔和的眼下一圈明显的青紫,心里有些难过。他能看见的岁月是她眼尾的皱纹,但他不知道时间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从前聪慧精明的女人变得敏感,低落,甚至消沉,躁郁。

北河的心没有那么大,大到能够伸得老远去痛别人家的痛。他会感到难过是因为,周母溺爱的周南俞,一直以来也活在周母的病痛里。虽然周南俞不会说,但是他们多多少少都能看见那一块阴影。每到十月底讨论怎么去周家给周南俞过生的时候,连一向大大咧咧的楚笑飞都会小心谨慎起来,反复确认什么话题能说什么方面最好别提。

周家到底发生过什么他们虽然不好过问,但肯定难免好奇。两年前有天楚笑飞随便编了个借口叫周南俞出来喝酒,然后利用他玩转party的经验自己保持清醒但将周南俞灌得烂醉。正合他意,周南俞开始断断续续地倾诉,但他只说了母亲每年立冬前后就会特别难过,过年前还会去寺里求见某位高人,那份压抑的心事连他这个亲儿子都不曾说过。

说着说着周南俞就红了眼睛,吓得楚笑飞打了十几个电话把已经睡着的北河喊来救场。北河还记得那天伏在他肩头的酒鬼,夏夜走了百米就汗湿了肩,那人在他耳边头一次那么可怜兮兮地念着他的名字,平日高冷的领头狼变成了一只不想被抛弃的大型犬。他心软软地塌下去一块,没想到后来心软还慢慢变成了别的。

而这么一回忆,北河突然又想通了。

他和周南俞都缺失着同样的东西,他又怎么能要求周南俞会好好地填补他的空缺,明明他自己都不够用了。

“小北今年二十三了吧?”周母又问道。

北河回神,连忙点点头说,“嗯嗯,官方资料上写着二十二,其实已经二十三啦,我只比周南小一岁。”

周母缓慢地眨了眨眼,目光投向不远处在一群人之间游刃有余地聊天谈事的周南俞,轻声叹道,“是啊,那孩子已经二十四了。”

“本命年多灾多难,还请你们多照拂他。”她喃喃道。

话音一落,北河和顾辉都楞了一下。

过生日的好日子里说这话好像有点奇怪,虽然民间传说中人到了本命年的确容易磕磕碰碰,但这样说出来也太不吉利了些,又不是什么注定的事情。

周母陷入了什么回忆里,继续轻声道,“十二年前,小南第一次本命年就遇上了一场车祸。整一边车门都撞毁了,幸好那孩子系着安全带坐在另一边。”

……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事,信息量有点大了。

北河和顾辉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还是一边早就竖着耳朵听的楚笑飞胆子大,趴到沙发背上接话道,“周南背上的疤,是那个时候留下的吗?”

周母点点头,扶着自己的后肩比划了一下,“这么长一道口子,当时缝了好几十针呢。”

楚笑飞挠了挠头发,小声道,“好久以前我跟他去游泳的时候看到的,后来出道以后他去做激光祛疤了,现在应该不明显了。”

北河点了点头。怪不得他没注意到。

正当这边的气氛陷入沉默的时候,啪一下屋内的灯灭了。景姐端来了一个点满蜡烛的蛋糕,李其安李大主唱同时开口带来生日快乐歌,一群人把周南俞拥到了桌前。

“阿姨,切蛋糕啦。”北河柔声说。

他反握住妇人的手,将她牵到另一厅的桌前。

直径长有一米的豪华水果慕斯蛋糕被稳稳地端上桌,二十四根蜡烛在每人的眼中闪动着温暖的光。入夜已深,周南俞是在接近七号零点的时候出生的,所以每次过生他们不是吃完饭就切蛋糕,而是等到稍晚些时候再点蜡烛。

“等下等下,我还没拍!”眼看着周南俞就要张嘴吹蜡烛,景姐赶紧打开DV,“录几分钟啊,各位站近一点儿!唉翔叔你去开一排小灯啊太暗了!”

翔叔啧了一声,“到底你是助理还是我是助理啊……”

周南俞也瘪瘪嘴,想躲没躲掉。

大家哄笑起来,能目睹到AB5冰山队长这般不好意思样子的机会可不多。

“许愿许愿!”楚笑飞揽着他的肩膀道。

周南俞望着蛋糕,冷冽的眉眼变得十分柔软,他闭上眼默了十秒,然后俯下身将蜡烛一口气吹完。

第一块蛋糕当然是给妈妈的,周母接过他递来的盘子,弯起的笑眼中溢出了亮晶晶的液体。然后周南俞按照辈分将蛋糕分给了前辈们,桌上的礼物也堆了起来。

到AB5的成员的时候,楚笑飞率先发福利,朝着DV镜头甩了一个帅气的飞吻,然后从背后拿出一个小盒子。周南俞朝他挑了挑眉,楚笑飞也笑得暧昧,“今天来营业一下楚周?”

周南俞勾着唇角,“周楚还差不多。”

盒子里是只手表,周南俞打开看了一眼,又骂了句“你是不是炫富啊傻逼”,再郑重地说了句“谢谢”。

李其安送了一张国外淘来的经典唱片,顾辉送了双鞋,最后北河才磨磨唧唧拿出他的礼物。他半年前就准备好了这个东西,和后来两人间的纠结无关,虽然它看起来普通,但却载满了沉沉的心意。

这天他和周南俞就没说过几句话,北河有点尴尬地蹭了蹭鼻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编制好的红绳手链,“本命年红色辟邪,我自己编的,不要嫌弃啊。”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还有DV镜头,最后再是周南俞沉静的目光。北河摊着手心,咬了咬牙继续道,“半年前我们在香山拍樱花的时候,我去寺里求的。”

“啊!”李其安恍然大悟到,“你说你去上厕所然后一个小时才回来,就是那时候吗!”

周南俞望着他,望着那双眼睛里明亮平和的光,然后抬起了左手。北河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把红绳系上了他的手腕。

“谢谢。”周南俞说。

楚笑飞立刻不显事大地起哄,“噫~~”

北河感受着这样轻松愉悦的氛围,同时也在感受自己的心境。他没有心跳加速,没有脸红,有的只是由衷的祝福。这样真好,那段从一开始就被两人打上不可能的标签的单恋,停止在没有变坏之前,他们能这样真好。

祝你爱得所爱。

北河朝周南俞笑了笑,在心里念到。

周南俞当然不知道北河所想,只是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一瞬,他垂下眼睛望着手上红绳,无声地笑起来。

散场的时候已经接近零点了,翔叔和景姐说要回去剪片子,火烧火燎地拉着其他人一起离开。AB5的成员都留下来过夜,楚笑飞和周南俞睡,李其安要跟楚笑飞再战某款手游就跟着去打地铺了,顾辉和北河住另一边客房。

北河洗过澡出来的时候已经眼皮打架了,顾辉正坐在床头看手机。

“视频已经发了吗?”北河爬上床凑过去,正好看到屏幕上自己正给周南俞套手绳的一幕。如果不是当事人而是现在在天台集合CP饭,他也挺想噫一声。

“这营业能抵得上明年一年的糖分了吧。”他自我打趣道。

顾辉笑而不语地看着他,半晌才重复了那个字眼,“营业?”

北河没多想,他跟顾辉什么话都说。他困顿地点着头,“是啊,别看他一天到晚高冷兮兮的,最早还不是他先招我的……”

话说到最后就变成小声的哼唧,北河沾了枕头就想睡,早晨起得早,又维持了一天笑脸他脸都觉得僵。顾辉揉了揉他的脑袋,抽开他手里的手机放到枕边,给他拉上被子,又拿起自己的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

时间跳过零点。十一月七日立冬,北河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顾辉轻手轻脚离开了房间。

他站在楼梯口,不一会儿周南俞也开门走了过来。

“那俩睡了吗?”顾辉小声道。

周南俞摇了摇头,“你找我?”

隐约还能听到楚笑飞和李其安边打游戏边对骂的声音,周南俞带着顾辉往下走。管家福姨和周母都睡在一楼,她们应该都睡了,被收拾干净的餐厅和客厅落着淡淡一层月光,这里又变得和其他的三百六十四日一样静谧。

“我想说,你和北河讲清楚了吗?”顾辉开门见山道。

周南俞愣了一下,看着他没说话。

“他跟你告白了对吧,”顾辉又说,“你拒绝了?”

周南俞皱了皱眉,顿了好几秒才接话,“他跟你说了?”

“没有,我自己看出来的。”顾辉往沙发上一躺,望向天花板上的吊灯。“所以,就这样了吗队长?”

“……不然呢?”

顾辉抬手抓住了周南俞的左臂,轻拉了下那根红绳,“北河这种人,你放跑他一次,你就再也抓不住他了。”

周南俞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划破夜晚静谧的一声抽泣让他们俩同时愣住了。

是女人的哭声,隐隐约约从卧房传来。周南俞立刻抽回了手,下意识握紧了拳头,手臂上浮起青筋。

顾辉拍了下他的肩就迅速朝楼上走去,周南俞敲了敲门,然后走进了周母的房间。

开门的一瞬房里传来了更清晰的抽泣声,顾辉站在楼梯上叹了口气。

好难啊。

那些人人艳羡仰慕的存在,那些会拂去别人眼泪的人,悲伤都藏在这里呢。

难得没熬夜,北河醒得也早,奇怪的是他们几人中作息最正常的顾辉都还在睡。昨夜下起了雨,雨声隔着窗也很大,外面阴沉一片,北河就顺势赖床,摸出手机关掉声音看了起来。

昨天官博发的视频被转发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很多艺人都转发祝福了,AB5路人缘也不差,还有很多路人留言祝福,北河这才想起了自己还没转发。

楚笑飞的转发词是“生日快乐最好的兄弟”,李其安接了一句“生日快乐最好的队长”。顾辉是半夜两点多转的,他说,“生日快乐,无论怎么样AB5一直在你身边。”

靠,兄弟情也好团魂也好,能说的都说完了啊。北河愁了一会,矫情的话他编不来,最终还是敲下了他第一反应想说的。

简简单单的,“生日快乐,周南俞。”

到底还是幸福的孩子啊。望着视频中被一群人围在中间的,带着笑意的周南俞的脸,北河关掉了视频,从账号退出。

他切换到小号,这边他只关注了几位美食萌宠博主,看着别人发的猫咪新照,他又想北斗星了。

早上好。

他给齐辰发去消息。

北斗星有没有想我!拍给我看看好不!

那边没有立刻回复,北河眼巴巴地看了一会儿,切回去边刷微博边等。

刷着刷着他顿了一下。

昵称是7mmmm7的博主刚刚从他大号转发了周南俞的生日视频,跟了蛋糕和爱心的表情。这是齐美,他小号关注她有一阵了。

他随手点进去她的主页,看了没两条就愣住了。

第十七章:台风

齐美的微博主页里,最上面一条就是刚才转发的周南生贺,紧接着下面是昨晚凌晨发的:

“哥哥生日快乐55555555”

北河第一反应是,这肯定说的是周南俞。可是往下一拉,这条她附上了一张她和齐辰的合照。

照片里的齐辰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露齿笑容,深邃的眼睛又黑又亮。齐美抱着他的腰歪着头笑着,扎着马尾辫的模样比之前见过的几面看上去要小一些。

北河手指僵了僵。

后面还有好几条:

“啊,啊,啊,失眠,心情复杂。”

“天啊我是不是疯了给爱豆发私信怎么可能会被看见啊T T”

“我的傻哥哥怎么一天到晚让人不放心!”

潜意识里意识到了某种可能,左胸腔里的器官开始砰砰砰加速跳起来。北河立刻切回了大号,长长的私信列表根本翻不到头,他直接搜了一下齐美的账号,然后点进了私信。

果然有几条消息显示出来。

“您好,打扰啦!”

“我是齐美,您应该……知道我是谁吧?”

“虽然不知道这种私信能不能被看见……”

“之前拍杂志合影的事情,非常感谢!!真的,我一定会好好珍惜拍立得和小北的签名的55555”

“以及上次在哥哥家里见到您,呃对不起我太震惊了所以没有好好打招呼……放心我绝对不会对外乱说的!”

“其实,我是想说,我哥一定没讲,但……”

“他和周南的生日同年同月只差一天,也就是这周三,是不是很巧?”

北河撑着胳膊从床上坐起来,呆愣愣地把最后两行字看了好几遍。

一条推送消息弹出来。天气预报说今日十一月七日立冬,星期三,巍城有台风过境,自北向南至颐都一带皆有中雨到大雨,请小心出行。

紧接着另一条消息提醒跳了出来,是齐辰发来了一张图,北河赶忙点开。

眼前的照片也是在这样阴沉沉的天气拍的,画面正中的自己正抱着北斗星睡得很沉稳。北斗星缩在他怀里,爪子贴着他的脸,亲昵可爱。

齐辰:[图片]

齐辰:我不在家,只能给你看之前拍的了。

北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心里又甜又酸的,回复道:你怎么偷拍我啊?

齐辰没回复。

北河等了一会,继续说:你今天要做些什么?

齐辰:呆学校。

北河大概明白了齐美在着急什么了。这人真是……

北河:呆一天吗,我不在家烦你你就这么用功啊?

齐辰:有新课题。

北河紧盯着那行“对方正在输入中”,然而齐辰下一句发过来的话依然与他自己无关。

齐辰:你不烦。

像是——突然跌进了糖水里,猝不及防的甜意中还带着一种溺毙感。

齐辰说话和他这个人一样坦然直接,不同于北河见过太多的那些糖衣炮弹,他用寥寥几字就能撼动他,也只有齐辰能带给他这种简单又踏实的感觉。

然后他回忆起了那时齐辰的脸,在听到他要离开给别人过生,再问道他生日是几号时那个人犹豫了一瞬的样子。原来他不是连生日都不告诉他,而是不想让他来回跑或者为难。

还有那么一点可能是,他不想失望。不想北河知道了他的生日,却依旧赶不回来或者不赶回来,留他一个人在家陪北斗星玩。

北河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不想自作多情,不愿细纠的,但他清楚的知道一件事。

他已经让他失望过一次了。

那天晚上月光皎洁,齐辰在没开灯的客厅里问他的那个问题,始终是他心里的一个疙瘩,想起来的时候就会刺痛一下。虽然隔日齐辰就表现出完全无所谓的样子,但是那晚在他转身的那一秒,北河是知道的,他在失望。

不会有谁愿意当谁的替身,即使只是一开始,甚至只是鬼使神差的一瞬间。

鬼使神差的一个吻。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周南俞挪开了睡姿惨不忍睹的楚笑飞,轻轻绕过还打着小呼的李其安,打开门看见了北河。

北河往屋内望了一眼,然后伸手把他拉出来。他神色匆匆,已经换好衣服背好包,像是随时准备离开。

而他也的确是来告别的。

“我有非常非常急的事,非常。”北河认真道,“所以我要走了,不用吵醒他们,也不用送我,我喊了车。”

完全没给余地的样子,的确是北河的作风。周南俞看着他,动了动唇还没说话,北河又放软了口吻说,“对不起。”

“那天晚上是我不对,我也想跟你好好说的。你……”

“你要相信我。”

周南俞注视着他。北河不装乖,眼眸依旧漂亮,可那闪烁的光没有为谁停留太久,他垂下眼睛向他左手看去。那根红绳好好地系着,并未取下,看来已经成为贴身饰品。

北河扬起笑脸,笑容里写着心满意足。

这就够了。

“我回颐都住是有要处理的事情,室友也很好很照顾我,真的不用担心。”

“今天是因为……啊反正我机票也买好了,三个小时之后就飞,我回头再跟你说,好不好?”

“那……”周南俞难得卡壳,他居然感到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

北河自然得同过去三年里那个等待他一声放学就撒丫子跑路的小孩一样,好像他们间的尴尬和疏远从未出现过。

但他自己却不太回得去了。

他定了定神道,“那好,航班号发我,到机场跟我说。”

北河用力点了下头,没有立刻跑掉,“那我走啦?”

他退后了两步,弯着眼睛朝他笑道。

“再见,周南。”

再见是个很平常的词,他们总归是要再一次见面的,他们还会经历好多好多次再见。但这一回好像是不同的,周南俞怔愣了一瞬,下意识伸手,可北河已经转身下楼了。他握住了轻盈的空气,手腕上的红绳贴着他的脉搏,以肉眼不可见的频率随着他的心脏一起跳动,与血液共振。

北河走到门口才发现自己连把伞都没,门外的狂风暴雨比他想象得还要夸张。司机正好打电话来,他麻烦司机将电话给门卫说了一下,让车开进小区,好在门卫核对了一下信息就放行了。车开过来停在门口,北河跨了两步坐进后座,衣服上已经砸满了雨点。

台风刮得路两边的树都摇摇摆摆,北河抱着包茫然地望着这场洗刷城市的大雨,淅淅沥沥的水流顺着建筑物表面流下,于地面汇聚成河,再滚到下水道里奔向不知名的地方。

他不好的预感被一一验证:先是风雨,然后是堵车,然后他在机场停车层就迎面撞上了粉丝——或者是把他们当成假想敌的某个粉丝群体也说不定,几个年轻男女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交头接耳的同时还在他身后指指点点。北河没空理会,他也知道自己此时的模样太匆忙以至于显得有点狼狈,但是没办法,他一溜烟跑到安检口,走VIP让他感觉好点,钞票万岁。

然后就是晚点。无数delay的鲜红字样占满了整张电子屏幕,抱怨声四起,但天意难违。北河在贵宾休息室里喝了杯咖啡,从十一点三刻等到了下午四点,雨总算小了一点。有零星几个站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拍他,他是真的挺佩服这几个姑娘的,于是抬头朝她们笑了好几次。要是平常他在这儿坐这么久估计早就被围观致死,看来这天气唯一的好处就是能劝退大部分粉丝的热情。

经历过长时间延误的人都知道,生气是没有用的,还不如省点精力,因为着急和无奈都反复过后,最终会变成由内而外的疲倦。北河一下午就坐在贵宾室里最不起眼的角落,零零碎碎给十多个乘客或空乘写了签名。亏他还能维持礼貌又可人的皮囊,觉得能带给别人慰藉一分,他就多积攒一点幸运。

也许是攒够了幸运,五点四十分,他的航班开始登机。

之前北河一直掐点算着时间,飞机在跑道上又等了好久,久到他都不敢再看时间了。他点开和齐辰的对话窗口,犹豫着打了一行字上去。他想说我想要今天回来的,但是因为台风的关系不知道还能不能赶上在今天过完之前回家。

他这么说的话齐辰肯定就懂了,也会稍微开心那么一下的吧?但是不能这么说。北河按着退格又把断断续续的话删掉了。不能说这样的话,说了好像就真的赶不上了。

颐都好久没下这么大的雨,齐辰把家里的门窗都关上,站在北河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门进去了。窗户果然没关死,窗台上积了一层水,窗边的地板甚至北河桌前床头也都淋到了雨。齐辰拿来了抹布和纸巾抢救了一下,还把可怜的小仙人球从洪涝中救出。

北斗星一直追着他跑,这样的天气让小家伙有点不安了。齐辰把它抱到自己房间,从音乐播放器里随手点开了一个叫“雨夜”的歌单来听。还真就这么巧,第一首歌的前奏缓缓响起,然后他听到了北河的声音。

他不会听错,北河那种清澈的声线微微压着,喑哑的柔软也依旧动人。他好像正俯在听者耳边念一首情诗,既天真又压抑,把矛盾的特质都扔进大雨里混合。真正有灵魂的歌声应该是这样的,认真听的话闭上眼就能看见他站在聚光灯下的样子。

少年背对着你,他唱动听的歌给你,却不曾真的看你。不知日后谁有幸能拥有他的所有柔软和凉薄,多情与无情。

“喵,喵!”

北斗星在齐辰怀里乱扒,齐辰挠了挠它的下巴。

“听到了吗,能不能听出来这是谁?”

齐辰为了确定而看了一眼歌曲介绍,的确是北河,这还是他的单人solo曲,发行于两年前。雨声不知来自曲碟还是来自窗外,少年轻声在唱:

It’s rainy,I’ m not lonely.

临近十一点的时候齐辰洗澡出来,看了一眼手机发现两个未接电话,都来自齐美。今天一天他回的消息和电话基本上比他过去两个月的分量要多了。中午的时候梁锋拉着他扯了半天,下午打视频回家的时候爸妈又轮番上阵,从学业到工作计划到什么时候找对象聊了个透彻。

以往齐辰是很不喜欢一直说话的,但是今天到底还是不同。从昨晚开始到现在陆陆续续中学大学的熟人都发来了消息,有过去一直关照偏爱他的女孩发来的走心祝福,还有几哥们一言不合直接打钱的。齐辰冷漠着脸心想自己人缘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但其实一条一条都认真看完并且回复了。

也有人提起,问他说为什么本科毕业以后要跑到人生地不熟的颐都来读研,明明父母妹妹还有过去二十多年间的兄弟朋友都在巍城啊。

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有没有后悔过呢?也许是有过。

他慢慢打下回复说,我现在在这里过得也很好。

齐辰抱着北斗星窝在床上,电脑里的歌随机跳到下一首,空调暖暖的风拂在脸上,窗外的雨好像小了。

一切都很安逸,齐辰抽了本书翻了两页,渐渐地被困意包裹住。

如果两年前的今天,他没有接到那通电话的话,或许他现在会在巍城过得更好。

但是没有如果,所以他不再后悔。

——

惊醒的时候是十一点半,他睁开眼睛,北斗星正用爪子推他的脸,看时间他才刚睡着半个多小时,这天居然还没过完。

齐辰茫然地打量了一圈,伸手把电脑合上,在准备关灯的时候才发现手机亮着。他以为又是齐美,直到瞥了一眼来电人,他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当然不知道齐美找他是因为,她看见了某个人在机场飞奔而去的一小段视频,还有隔着玻璃拍到的,那个人在贵宾室里捧着杯咖啡,坐在角落里垂着脑袋等待的样子。不过没关系,她想说的以另一种方式传达到了。

“喂齐辰,你睡了吗?”

北河的声音和刚才音响里的完全不同,是带着点雀跃的,上扬的语调。

齐辰把北斗星再一次伸向他脸的爪子拨开,清了清嗓子道,“没有,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人轻轻舒了一口气,顿了两秒才说,“你能不能来小区后门接一下我?我还有五分钟就到了……但我没有带伞。”

齐辰走出门才知道这雨是真的很大,幸好下午他不放心北斗星独自在家就尽早从学校回来了,抢在了电闪雷鸣之前,不然就算带了伞这路途中他也够呛。

不过有人没带伞,却还是赶在最糟糕的天气,跟着台风的脚步一起自北而来。

出租车在眼前停下来的时候,齐辰就像被细微的电流击中一般心悸了一下。还没等他走过去,一个小身影开门跑了出来,快速地跨了三步扑到他伞下。

“赶上了……”

北河看了一眼占满水珠的手机屏幕,十一点五十七分,他弯着眼睛笑了起来。

“生日快乐!!”

齐辰怔愣着望向他那双亮晶晶的眼,明明阴雨日乌云避天,他却依旧看见了星辰。

第十八章:幸运

如果说这种天气出行不带伞是最傻的人,那第二傻就是出来接人结果只带了一把伞的。

齐辰和北河挤在格子伞下,往回走了四五步的时候北河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齐辰也随之惊醒。就带一把伞挡什么雨呢,两人这样走回家不出十米就要湿透了。

走到楼栋里的时候,北河又打了第二下喷嚏。

即使身体已经在为未来的感冒预警,北河还是很开心的样子,好像两个人是在雨夜里挤过同一把伞的关系,当然就比之前更亲近了些。

他冷得哆嗦着直跺脚,还能笑嘻嘻地问齐辰,“唉你怎么都不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刚才那声生日快乐后,齐辰除了接了一句干巴巴的谢谢以外到现在都没说话。他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没有任何一本书任何一堂课任何一个人曾经教过他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做,他没有经验,这种体验在他过去二十三年的人生中是空白的,空白得如同他现在的脑袋。

这是一种什么感受呢?不是开心或者惊喜这种简单的词语可以形容的,而是五味具杂的一捧彩虹糖同时融化,搅进心里的同时还隐隐作痛。真奇妙,他甚至开始相信齐美对他的评价,说他之前的人生过得太无聊。

对了,齐美。

北河以为齐辰半天没回答是没听清他说话,他正欲重复一遍的时候,齐辰又冷不丁吐了个名字出来。

“齐美。”

齐辰拉开门,轻轻搭了一下北河的腰让他先进去,然后不假思索道。

“那丫头跟你说的?”

“唔,算是吧。”

北斗星早在门边蹲着了,见着北河便亲昵地蹭着他的裤腿。北河快速地揉了揉它的脑袋,蹬掉了湿漉漉的鞋,拉掉袜子,光着脚丫就往房间浴室里冲。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你怎么都不跟我说呢。”

齐辰靠在他门边,望着他三下两下脱掉自己身上的衣服,毛衣往上扬起的时候露出一截光洁白皙的腰际,这让齐辰莫名躲闪掉了目光。

“帮我开下空调!”北河在浴室里喊。

齐辰顿了顿,走进来转了一圈在枕头边上找到了空调遥控器。开了空调风往他湿透大半边的衣服上一吹,他也觉得有点冷了。嗯……所以刚才他想说什么来着。

“我说,”齐辰背对着浴室虚掩的门敲了两下,“下次出远门记得关窗锁门。”

这天气不关窗就算了,身为艺人不锁门总归太大意了。水声哗啦啦响起,热气也升腾起来,齐辰没等他回应就代他关上了门,抱着正蹲在北河床上舔爪子的北斗星一起退了出去。

十二点四十分,齐辰也重新冲了个澡出来。他站在热水下不知不觉发起了呆,大概是冲太久了,不然为什么脸颊都是烫的。而他刚往床上一坐,敲门声就响了。

“进来。”

门开了条缝,北河将脑袋伸进来,“北斗星能进来吗?”

“进来吧。”齐辰道。北河不知道这小家伙昨晚还跟他一起睡的呢。

北斗星得到放行,北河松了手,它神气地从他怀里跳下来,跑进齐辰的房间继续探索。

北河站在门口又问,“你还有功课要做吗?”

“没有。”

齐辰不明白他的意思。

北河又挪进来一点,他将一件宽大的黑T当睡衣穿,光裸着的腿抵着门。

“我房间床单淋到雨了,到现在还是湿的,能不能……”

齐辰懂了。

这话可信度有多少两个人都没有细究,因为北河都这么说了齐辰就一定不会拒绝,他们俩都知道这一点。齐辰站起身打开衣柜,从最上层的格子里抽了个枕头出来丢在床上。北河见状,勾着嘴角蹿了进来。

上次齐辰生病的时候他都没来得及好好参观这个房间,这会儿他的目光扫视一圈,最终停在了那面小半面墙宽的书柜上。书柜理得很整齐,中下两层都是建筑设计类的专业书,最上面一层放着几本外文小说和三个相框。

照片不难分辨。第一张是四人全家福,齐辰穿着高中生的制服,扎着马尾的齐美挽着他的胳膊,坐在前面的两位长辈和蔼地笑着。完满的一家人,面相都很和善。那时候的齐辰看起来没有现在这么冷,抿着嘴微笑的样子就是个长相帅气的普通少年,看不出如今这种生人勿进的气场,甚至还能窥见些许腼腆。

第二张是齐辰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照,他和五个男生战成一排,仰头看着向上抛出的学士帽。照片是在巍城一所著名的大学门前拍的,是全国未掉出TOP3的学校。北河知道他成绩好,没想到这么好。虽然和他没什么关系,但他居然冒出了一丝隐约的骄傲。

嗯,就他眼光真好。

第三张是齐辰和另个青年的合照,那个人揽着齐辰的肩爽朗地笑着。这张应该是离现在最近的照片,因为齐辰的冰山气场出来了,但是他表情放松,嘴角微微扬着,看起来和旁边的人很熟悉。北河盯着这个待遇非凡的人的脸看了一会儿,总觉得有点眼熟,但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眼熟吗?”

齐辰把窜到他书桌上的北斗星抱下来,路过北河的时候将他思索和好奇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突然在耳边响起的低音炮让努力回忆中的北河怔了一下,他自觉耳廓都烫了起来。可这种紧张又雀跃的心情让他着迷,他喜欢有挑战性的事情,这晚敲响齐辰房门的时候他就做好了心理准备,齐辰就是他现在最大的挑战。

而他是最顽劣的玩家,为了赢会不择手段。

北河缓了两秒,睁着盛满好奇的眼睛望向他,表情天真又无辜。“我见过他?”

“见过,在酒吧。”齐辰拉开被子,躺在了靠外的一侧。

结果还要扯到那天晚上去的酒吧……北河感觉耳廓更烫了,在回忆跑偏之前他想起了那个人的脸。

“啊,那个老板?”

北河的目光正要从书柜上移开的时候,他瞥见了一本在这里极其违和的存在。那是一本娱乐杂志,书脊的艺术英文混在一排外文建筑学画册边上,北河差点看漏了。

但是一旦发现,就是一颗蜂蜜糖。他怎么会认错,那是他们上个月在巍城中林街拍了画报的杂志。他是真没想到齐辰会买这个,在转身之前他露出了一个明晃晃的笑容,但是走向床的时候他又把表情压了回去。

“我还以为你的朋友都跟你一样是学霸理工男。”

待北河也钻进被子里,齐辰关掉了大灯开关,只留下一盏床头灯。昏黄的灯光照在北河素净的脸上,齐辰一转脸就对上那双在这种光线下显得格外柔软的眼睛。猫咪也困了,北斗星似乎是感觉到了这最安逸美好的环境,它窝在北河手边,伸了伸爪子就睡了。

又是那种被温柔攻陷的感觉,若非铁石心肠令有所好的人,怎么可能不会被这样的场景触动。世人偏爱漂亮与温情,齐辰也不能免俗。

更何况那不是平凡的温柔,北河的眼睛里总有一种狡黠,他有的不是单纯的好看,而是一种灵气。那种灵动的东西一直在变,会让人觉得他可爱,但同时齐辰也清楚地知道,那东西也可能随时变成戾气让人退怯。

这大概就是他最早第一眼就觉得北河很危险的原因。

齐辰啪嗒一声把灯关了,黑暗落下来的时候好像带回点安全感,但又有更多的危险因子伺机而动。他刚平躺下来,一只手就伸过来又轻又快地抓了一下他的头发。

“你是不是没擦头发呀,还这么湿着呢。”

人切换成夜间向枕边人说话的腔调和平常的语气是不一样的,声音放轻,语气也随之更软,这好像没什么不对。

齐辰有些不自在地撩了一把头发,“没事。”

“那不行,刚还淋了雨,你这样明天会感冒的。”北河推了一下他的肩,“你去简单吹一下也好。”

这时候齐辰怀念起了平常齐美见此状往他头上扔毛巾的样子。他犹豫了两秒,还是下床去浴室吹了一下,因为他怕北河下一句就是,你懒得动啊,那我帮你吹啊?

光是想象一下这个画面就觉得有点超过负荷。

吹风机嗡嗡的声音掩盖住比平日更猛烈的心跳声,齐辰开到最大功率随便吹了两三分钟,顶着发烫的头皮再次躺下。

北河满意了,他勾着嘴角缩进被子里,“晚安。”

“晚安。”齐辰翻了个身,背朝着他。

然后过了多久呢?

十分钟,半个小时,一个小时。除了北斗星,没有谁睡着。

齐辰在北河轻手轻脚地转第五次身的时候开了口,“睡不着吗,你认床?”

他主动说话,倒是省了北河继续费劲脑汁来想怎么开口最好。

“不啊,只是今天起得迟,现在还不困。”

齐辰嗯了一声。

“唉,跟我说说你家人吧。”北河凑近了一点,隔着北斗星望向齐辰的后脑勺。“呃……我一个人长大的,所以还挺好奇那是什么感觉。”

他说得自然而然,轻描淡写,措辞也讲究,不像是在卖惨。但这话成功地让齐辰顿了两秒,然后转过身来。

“我家……爸爸很开明,妈妈有点啰嗦,齐美有时候太闹腾。”齐辰缓缓地说,“很普通的家庭,有争吵分歧,但是和睦的时间占大多数。”

“是什么感觉呢?”齐辰喃喃道,“感觉……很幸运。”

的确很幸运了,这个词没让北河多想,他此刻的确这么觉得。

但其实齐辰说的幸运不完全是他理解的意思,等他渗透这两个字背后的故事,已经是很久以后了。

“真好。”北河叹道。

沉默了半晌,齐辰低沉的声线又响起。

“那你呢?”

北河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齐辰会接话反问。虽然他不是没有准备过对于过往的说辞,但真要说起来,还是有那么一点尴尬。

“你不是看到了嘛。”北河戳了戳北斗星的爪子,“就在青叶。”

“就还好,也没什么电视剧里苦大仇深的情节。不过是我出名之后恩人变吸血虫,不难理解。”

齐辰知道北河肯定是说轻了,但再追问也不是他能开口的。

那去青叶之前呢?

齐辰更想知道的和所有其他人一样,在去青叶之前,北河原生家庭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模糊地觉得,只要他问,北河一定会跟他说,就像那个北河从没在别处提及过的梦境尽头。但是他应该问吗?

应该拿好奇心去揭别人伤疤吗?

北斗星翻了个跟头,抖了抖脑袋钻进了被子里。遮挡物突然消失,黑暗中他们望着对方的轮廓对视。

“齐辰。”

一片静谧中,北河柔声念了一下他的名字。

“你知道我活到现在最幸运的事是什么吗?”

他凑近了一点,温热的吐息掠过齐辰高挺的鼻翼。

“是遇见你。”

第十九章:海浪

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场景同样的话,是在什么地方呢。

故事有很多,但虚构的影视戏剧也都是真实世界中存在的东西的缩影,更何况现实里,眼前这个人所受的万千赞美中,总会有这么一句。

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太常见了,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烂俗的对白。但齐辰没当过这样的主角,来不及细细分辨这句话的轻重真伪,只觉得有水流漫过头顶,连呼吸都停滞了。

普通的兄弟朋友或室友之间会存在这样的对白吗?也许是有的,但他和北河不一样。再迟钝的人也不会什么都没感觉到了,所有之前让他觉得危险或是无故紧张的因子全部跳开伪装,露出暧昧的原型。

他潜意识里早就知道的。最初见面的那天,北河将他错认成周南俞亲吻过他,这说明了一件事。现在他接近自己,又讲出这样的对白,这又说明了一件事。单论周南俞和北河,或者他齐辰和北河,都是可以理解的。但一旦联系起周南俞和齐辰,这一切就变得复杂起来。

他一直以来表现得无所谓的样子,可是不满和不安其实一直都在,还于此刻被点燃。它们死死地从背后拉住他心里冒出的,从未有过的冲动,阻止了他在这样近的距离中再靠得更近一点。

而齐辰无法再问出第二遍那样的问题:

你在跟谁说话,是我还是他?

你这样乖巧柔软的样子是为谁准备的——是齐辰还是周南俞?

他想起了北河带着歉意的,好像都快委屈得落泪的脸,这种问题自然不会再来一遍。所以这晚不会有质问,也没有更近的,触手可及的触碰了。

齐辰抬手将被子拉到北河肩膀处,然后缓缓地拍了一下他的背。太瘦了,他碰到了突出的蝴蝶骨。

“睡吧,晚安。”

北河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然后退开了一些距离。

雨又下了三天才停,台风走了,天蓝得像假的。齐辰拎着两盒番茄牛肉烩饭进了家门,扑面而来的暖气抚上他被寒风吹得有些刺痛的脸。他抱起蹲在门口舔爪子的北斗星,一眼瞥见了客厅多出来的新空调。

原来那个旧空调寿命到头,小郭搬家的时候他们一起抬出去卖给回收家电的了。因为房间里还有小空调,加上前段时间也没这么冷,他都忘了要买新空调的事。

或者说,北河住进来以后,他的心思经常跑远,正事儿都忘了不少。

“回来啦!!今天吃什么?”

北河的房间门开着,他的声音从一片枪声中响起来。齐辰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这家伙已经打了三天的绝地求生。都说游戏打急了小猫都会变老虎咬人,前个晚上他大概是碰到猪队友了,冲着语音尖叫的声音隔着两扇门都能听见。

要是换做别的室友,齐辰也早就黑脸了。可奇怪的是,北河哇哇叫的声音一会儿响一下,他并不觉得烦。书看不进去,他就随便上网看看新闻刷刷视频,期间齐美还打了个电话过来,齐辰开了外放,齐美问他为什么不说话,他说让你听听你爱豆吃鸡的声音,齐美气得直接把电话挂了。

齐辰乐得不行,偶尔拿北河逗一逗齐美已经变成了他的小乐趣。

然后乐完了他也会想一想齐美说的话。

他这是在炫耀吗?

雨天的夜话就留在雨夜了,新的一天开始他们又如往常一样相处。顺其自然一向是齐辰的生活态度,如果一直就像现在这样的话……

北河摘下耳机,望着屏幕上显示的第二名的成绩瘪了瘪嘴。他起身回过头就看见齐辰靠在门边看着他,于是他扬起了个笑脸。

“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齐辰指了指客厅,“这空调……”

“啊这点钱对我来说就跟没有一样,你别跟我客气啊。”

北河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炫富的小模样还挺可爱的,齐辰没再说话,还是默默在心里记下了账单。

北河从旁边抽屉里摸出来了一个长条形的小盒子,跟着齐辰来到餐桌前。

“我说要给你的不是空调,是这个。”他把盒子递给齐辰,“生日礼物,虽然晚了几天。”

齐辰顿了两秒,北河满脸写着“快拆快拆”,亮晶晶的眼睛盛满了期待,让他无法不接受。

——如果一直就像现在这样的话,他会一退再退,一直顺着北河所想的方向走。但是这种心软和纵容都是他自己给的,他竟也不想收回。

齐辰接过盒子,在心里做了一个估价限额。如果这礼物贵重得超过这个数字,他就不能接受。而事实表明北河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明,就像齐辰发烧那天晚上他的做法一样,他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给予的不会让人觉得有负担。

盒子里躺着一片很薄但做工精致的金属书签,双面镀金,中间是镂空的,印着太平有象的图案。这个风格齐辰能认得出来,看最下方的一行小字便得到证实,这书签果然出自全国有名的巍城博物院。

巍城博物院的网店算是最正经的网红店了,里面买着各种各样古色古香的小工艺品和文具,齐美曾经买了好几个本子,但又搁书柜里不舍得用。

齐辰把书签拿出来,最上面系着的一段红细绳垂下来。北河满意地嚼着牛肉烩饭,支着筷子指了指,“这个是我系的,本命年红色辟邪!”

“谢谢。”

齐辰把书签好好放回了盒子,为了不沾上油水而搁到一边。北河见状噘了噘嘴,故意哼了一声,“你不喜欢啊?”

齐辰拆开饭盒,又从袋子最下面拿出了北河最近很喜欢喝的一款果汁放在他手边。

“喜欢的。”

他认真地说。

北河不说话了,只留眼睛在偷笑。

齐辰吃完饭接到了导师的电话,又拎着个电脑回了学校。北河一个人在家无聊,就和北斗星一起窝在沙发上睡午觉,一睡就睡到了天黑。没有工作的他就是普通的网瘾少年,作息混乱,头发乱翘,还好在齐辰的督促下勉强能按时吃饭。

可是此时他睡醒摸出手机一看,齐辰说学校有事很晚才能回来,让他自己记得吃饭。北河懒懒地翻了个身,又在客厅里躺了一个小时。

微博真是杀时间的利器,北河点进热搜吃了一轮娱乐圈的新瓜,真真假假暂且不提,网民们的脑洞倒是挺大的。有几件他知道内幕的事情,粉丝竟然猜得八九不离十,当然也有不少舆论和真相大相径庭的事。都说娱乐圈水深,其实娱乐圈就是汪海洋,所有人都浮浮沉沉,脚踩不到底,只看谁能游得更远。每一个浪花打过来都可能淹没谁,轻点的呛水,严重的淹死,偏偏还有那么多人挤破头想往海里跳。

这不,大型古装玄幻电影《东有启明》进入了最后的选角阶段。剧集的制作阵容从导演到编剧到演员都异常华丽,投资方出手阔绰,所有人看起来野心十足,想要制作出一部在影视史上留名的佳作。影片选角一反这几年娱乐圈靠流量鲜肉撑票房的风气,请的全部是实力派演员,并非全是大牌,但无一不有着不错的演技评价和路人缘。

比较有噱头的是,这次选角还空出来了两三个小配角的位置开放给大众,官方说法是欢迎任何有演技实力但无机遇展示的人前来证明自己,同时也为影坛吸收优良的新血液。两个月的时间里有上千人去参加了试镜,大多是科班出身的新人演员,还有不少纯素人前去碰运气。网传这是投资方和业内玄幻鬼才李导演共同授意的,大家都等着看戏呢,看是真能挖出匹黑马,还是另一种让资本主义塞人进去的障眼法。

北河划过了这个跟他没什么关系的大瓜,心说自己还是老老实实营业吧。他对于在娱乐圈混到什么地位毫无野心,最初能吃口饱饭的目标达到了现在这种地步,他已经满足了。

切换到了大号,北河编辑了一条微博。他想发几张北斗星的照片来着,虽然陆陆续续拍了很多,他翻开相册选了又选,还是觉得齐辰拍的那张他和北斗星一起睡着的照片最喜欢。

ABOUT_FIVE-北河:听说大家都想认识一下北斗星[图片][图片]

转赞评的数字疯长,北河刷新了一下,看到了一排啊。

“啊啊啊啊啊啊活得不如一只猫T T”

“小北也发微博了55555555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啊看到了三位新鲜的哥哥”

“好可爱啊啊啊啊啊啊啊!!”

“等下,有猫腻,这是北河家吗?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北河翻着评论,谁拍的?我才不告诉你。嗯?三位?

他随便点进了一个前排的粉丝的主页,往下翻了翻就看到了两三个小时前的机场图。是楚笑飞从巍城飞回颐都的图,这还好,北河再往下翻翻就看到楚笑飞身边戴着墨镜的周南俞,笑容立刻凝固在了嘴角。

怕不是又来捉自己回去的?北河哆嗦了一下。

但再想想其实应该不是,周南俞没这么烦人。

北河退了出来,想再去看看齐美,结果一通电话打了进来。看到来电人姓名的一瞬,北河就僵直了背坐了起来。他把北斗星从身上挪开,接了电话。

“喂,翔叔。”

“小北,”电话那头的男人微喘着气,像是在快速走动着,“我发个地址给你,你现在来我这儿。”

“……啊?”北河愣了一瞬,“不是,翔叔,我回颐都了啊,不在巍城,周南没跟您说吗?”

“我知道,是我来颐都了。别问了,现在就过来。”

电话挂断了,几秒钟过后翔叔发了个东岸的地址过来。

北河一头雾水。他随即想到可能周南俞跟楚笑飞一起来了颐都也是因为同样的事情,大概是有什么工作。有了这样的推论他便不再多想,快速换衣服叫车。七点二十分,他揣着手机钥匙,摸了摸北斗星的脑袋就跑出了门。

十点半,齐辰背着厚厚一叠要改动的图纸,拖着沉重的步子迈出电梯。有个猪队友是什么体验,他算是体会到了,不管是打游戏还是现实中做课题项目,果然猪队友都该骂。

楼道里黑洞洞的,他没走两步就顿住了。上次类似的场景发生于齐美突然出现的那晚,这次又是,他家门口蹲着一个人,门里边的北斗星喵喵的叫着。

齐辰迅速地反应了一下。1,来找北河的,北河不想见他。2,来找北河的,北河不在家。齐辰的脚步停在了三四米远的地方,他看着那人的身形轮廓,问出了声。

“请问——”

那个人猛地抬起头,原本十分张扬的帅脸上挂着急切。他蹬地站起来,两步跨到齐辰面前。

“齐辰?”

齐辰打量着他的脸,点了点头。

“楚笑飞。”

楚笑飞自报姓名算是省略开场白了,他直奔主题,“北河没跟你在一块吗?”

齐辰顿了一下,“他不在家吗?”

楚笑飞急得跳脚,“不在家,手机也关机。”

齐辰皱了皱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什么未读消息都没。楚笑飞抓了把头发就往电梯口走,走了一半又退了回来。

“那,他有没有跟你提过要去什么试镜之类的?”

齐辰摇了摇头。

楚笑飞小声骂了句草,“他回家了的话就让他打给我,不管几点立刻打我电话,拜托了。”

齐辰说了句好,楚笑飞这才离开。

北斗星还在不安地叫着,齐辰打开门抱起它,开了大灯在家里转了一圈,没人。他打北河手机,的确关机。

齐辰往沙发上一靠,犹豫了一会儿拨出了齐美的电话。齐美那边热热闹闹地,讲话都飘,她说她在和朋友吃火锅,问他干嘛。

齐辰将疑问组织成了最不让人瞎担心的样子,问她,“想想你最近听到的娱乐圈八卦,如果提到试镜两个字,你最先能想到什么?”

齐美“啊?”了一声,紧接着她不假思索道,“《东有启明》吧?”

肯定有别人在场,齐美隐晦地说,“怎么,你室友想去试镜啊?不太可能,片方说了不收流量爱豆,但肯定也不收没演技的路人吧。”

齐辰没讲话,齐美又道,“先不说了我刚开始吃呢。”

挂了电话以后,她的消息就唰唰发过来。

“怎么了?这事跟北河有关系吗?”

第二十章:等人

《东有启明》试镜的事跟北河有没有关系齐辰当然不知道,因为连北河自己都不知道。

出租车载着北河驶过滨江路时正是颐都东岸区最灯火通明的时候。江面上闪烁着五色的霓虹倒影,知名企业的巨型LOGO在写字楼一侧的LED屏幕上滚动。楼盘间攀比着资本力量的雄厚,外来的游客聚在巨型天桥上拍照,衣着光鲜的下班者拖着疲惫的身心游走在其中。

宋以翔已经站在酒店门口等着了,北河下车望见他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他就一把脱了自己的夹克外套盖在他头上。北河整个人一愣,宋以翔二话不说,揽着他径直往里面走。视线被遮盖,不安感自然涌了上来。

而宋以翔的状态也很奇怪。这个平日不论遇上什么事都不慌不乱的人,此时气息深重,握着北河肩头的手也不由自主地用力。

“小北,这就一简单的试镜,你别紧张。”他贴近北河耳边说,“一会儿我就在旁边看着,不会有事。”

北河默了三四秒,心中有了几分猜测,他很听话地没有挣扎。两人走进电梯,他轻声问了一句,“什么试镜?”

“《东有启明》。角色是一个戏份很少,台词只有几句的小妖怪,到时候你就……”

“知道了,”北河没有让他多说,“我会随机应变。”

楚笑飞经常被宋以翔教育完了就吐槽说,果然眯眯眼都是怪物;李其安被摁着去上声乐课时也常讲翔叔压榨员工,周南俞和顾辉不爱抱怨,听了就在一边笑笑。其实他们都知道,宋以翔是真心为他们好的,早期受到过额外关照的北河更清楚不过。

如果现在有什么事情能让宋以翔来不及打招呼就急急忙忙喊他来,还说了这样宽慰的话,他一定是遇上了让他也很为难,而且以他的位置都左右不了的事情。

楼层应该不低,北河在心里记着秒数。盖着衣服应该是为了不让任何摄像头拍到,北河没有动,垂着眼睛看着脚下的红地毯。他们右拐再左拐,停在了一间房间门口。

门的两边站着两个穿着黑皮鞋和西裤的男人,是保镖没错了。如他所预料的那样,争执声响起,无论宋以翔怎么说,男人都机械般地回答着同一句话。

“不好意思,老板说了只让北先生进,单独。”

北河站在那儿听着宋以翔跟他们争了几轮,能听出来宋以翔的火气蹭蹭蹭往上涨,但是俩保镖还是坚持着死命令,说什么都不放他同行。北河轻叹了一口气,在宋以翔骂出“什么狗屁老板谁特么稀罕我们不面了”之前,抬手握住了他的胳膊。

“翔叔,算了。”北河冷静道,“没事,您在这等我。”

宋以翔还想说什么,被北河牢牢地压下了手。

“不允许携带手机。”保镖又冷冷地说。

北河不怒反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交了上去。保镖刷了卡,门嘀一声开了。

“北先生请。”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并不呛鼻,空气是凉的,看来才刚刚开窗通风过。能够气定心神地听着门外人争吵,自己在里边自作绅士地散着烟味,果然是某个资本主义帝国所养出来怪兽,披着人模狗样的表象,能随心所欲把旁人拆骨入腹那种。

北河扯下了头上的夹克,伸手捋了一把毛躁的头发,望向落地窗边的靠椅上翘着二郎腿的男人。让他比较惊讶的是,回视他的不止一双眼睛,男人旁边的电脑上开着视频通话,镜头那边的青年长发向后扎着,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正是玄幻鬼才李导演。

北河很快反应过来,对着屏幕里的人点了点头,“李导。”

他又看向一直打量着他的男人,冷淡道,“您贵姓?”

男人穿着商业精英标配那一套,皮鞋西裤白衬衫马甲领带,手腕上亮晶晶的表也不知道价值后面多少个零。换一个场合碰见的话北河大概会对他印象不错,因为这男人没有啤酒肚,没有步入中年的油腻感,反而五官端正,器宇不凡。

“贾钟,”男人朝对面的床扬了扬下巴,“先坐下吧。”

北河站着没动。

“贾先生,有什么事吗?”

贾钟不说话,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北河毫不怯场地与他对视,眼中亮着淡淡的光,像是在看一堆死物。

打破沉默地还是李导演,他轻轻嗤笑了一声,然后对着北河点了点头,口吻随意地说,“小北,能这么叫你吗?我这儿有个新本子,里面有个小角色你可以试试。”

大概摸索出了立场,北河可以完全无视旁边的贾老板,把所有视线都给了李导演。

“您说。”

李导把烟和掉下来的几缕头发往耳后一别,倒真有几分江湖浪子的感觉。在讲故事之前,他先问了一个问题。

“你有喜欢的人吗?”

北河只顿了一秒就点了下头,“有的。”

李导又轻笑一声,“那就好办了。”

还真是个台词只有几句的小配角,准确来说连配角都算不上,只是个路人。

男主角时惊在穿越森林捉妖的时候遇上了一个无名少年,时惊一眼就看出他是妖,而少年面相单纯,毫无伤人的意思,还给时惊指了路,并教他驱散迷雾的办法。时惊走前问了一句你为何停留在此处,少年说,我在等人。

然后直到影片中后期的时候,提及那日时惊在森林斩妖除魔的事,有人随口问了句,你有没有见过林中唯一开花的那棵槐树下站着的小妖?时惊忆起便问,那妖什么由来?对方轻叹,他是不是说在等人?那孩子原本是个凡人,一直在等他的恋人回来,具体发生了什么不清楚,反正最终他也没等到他的恋人。他的亲人将他的尸首埋在了槐树下,他的执念很强,又受林中妖气影响,久而久之竟成了妖。而他即便成了妖也不欲不贪,只是一心等待着。

哪怕他最后都忘记了他在等谁。

李导演把台本发进了北河的工作邮箱,北河点开一数,两场戏份,台词总共只有四句,第二场只要拍一个远远的镜头,不用说话。

“敢问公子可是要向冬边去?”

“将这里槐树的叶子烧成灰抹在眉间,就看不见这雾了。我打小就听大人说,这里的树是受地灵庇护的,旁的妖再使坏也没用。”

“我在等人。”

北河认真地把三句话念了一遍,语速很慢,没带什么语气神态,因为他还没有酝酿出适合的。

贾钟不打扰他们,可他打量的视线毫不掩饰地在北河的全身游走,像是在鉴定猎物,还要正经地打个分。

“想想你喜欢的人,”李导撑着下巴,半眯着眼看着他,“最好是求而不得的那种。”

“就念最后一句……啊反正你就随便念念,也不是我点名要你来的。”

这个李导还真有些捉摸不透,他对于作品的苛刻是出了名的,理论上只要是有台词的人他都不会“随便”让人应付。北河脑子转了一圈,觉得这李导演虽然话这么说,但实际上应该已经给他打了一个合格分,就凭他从进门到现在的表现。

被眼光毒辣的人认可不一定是值得骄傲的事,北河在心里苦笑。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电子钟,然后投向了落地窗。镜子里是他自己站在这豪华房间中可笑的,模糊的轮廓,镜子外是俯视视角下颐都东岸的盛景,黑色的江水混着霓虹的浮光向着远处奔去。

“我在等人。”他轻声念到。

李其安坐在房间飘窗上,关掉电脑音响,仔细地听楚笑飞讲话。三人语音通话略有些卡,楚笑飞是在外面拿流量打的,顾辉那边半天没出声,楚笑飞急得狂骂脏话。

“就南圳房地产巨头那个贾家,大姐办奢侈品走秀,大少搞汽车,二少继承家业搞地产,三少拿钱到处投资,小妹吃哥哥姐姐剩的都够过八辈子。草这一家都他妈神人,富得流油,最重要的是我他妈早知道这贾小姐这么会找事,我说什么都不会去那个jb酒会还跟她搭话的。”

李其安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所以呢?贾小姐顺着你赏脸检阅了我们组合,他哥哥顺着她哪儿又看上了北河?”

他顿了两秒,“……你他妈不是在逗我吗?!”

“亏她还有点点良心打电话给我通知了一声……但他妈这么迟才通知有屁用啊!!等下,草,刚见面那时候她就说她三哥潜过不少艺人,我还当她开玩笑吓我呢,合着真他妈提前暗示啊?!”

楚笑飞要急疯了,他都没敢说现在北河八成都被叫走了已经。顾辉反应了一会,问道,“周南在哪?”

楚笑飞来跟他们说之前肯定已经跟周南俞说过了,听到队长的名字楚笑飞真快哭了,“草,别说了,我觉得周南面上没说什么,心里早想掐死我了。他爸那边估计也有点关系,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周南现在应该……”

他苦笑道,“周南现在应该去贾家坐着了。”

信息量太大,三人都沉默了起来。还是顾辉最快转过弯来,沉声问道,“那北河现在在哪?”

北河现在在哪?齐辰也想知道这个问题。

齐美很敏感,齐辰现在半天不回消息。她哥哥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特地找她问什么娱乐圈的事情,而且被问了连一句“没事”都不曾回复。

齐辰跟娱乐圈唯一的交集就是北河。而且齐辰不会说谎,他没说没事就说明真的有什么事发生。

而且很可能还不是好事。如果是普通情况,他直接问身边的北河就行了,哪还用的上她。

齐美夜宵也不吃了,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齐辰接了。

“你讲清楚有什么事,虽然我不一定帮得上忙,但是……”齐美着急道,“但是万一呢!”

齐辰沉默了几秒,半晌两句话概括道。

“北河到现在没回家,楚笑飞找来了,提到了什么试镜。看他的样子应该是……想拦着北河去。”

齐美懵了,她反应了好几秒,某三个字很快跳了出来,一瞬间她的手都在抖。

“那,那……”

她那了半天,直接把电话挂了。

她再次打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分钟以后了,齐辰从沙发挪到了自己房间,不因为别的,而是客厅的窗开着,北斗星冷得打颤。他拖着略显僵硬的步子回了房间,但是坐在桌前二十分钟只看了两行字的书。

漂亮的金属书签夹在书页里,在台灯的照耀下亮着一个柔和的光点。

“我刚去问了,”齐美在听筒那边喘着气,“我一个学妹狗过《东有启明》的试镜地,因为据说她追的一演员会去。她刚才没接电话,我直接跑她宿舍了,她在洗澡呢,等她废了点时。”

齐美缓了缓,又问,“北河现在回来了吗?”

“试镜地在哪?”齐辰冷声追问。

“在,在东岸的洲际酒店。不是,哥,你要过去吗?”

你过去也没用啊?

而且到底是不是《东有启明》都不知道,他们现在根据一个关键词就做推论,能恰好碰对这百分之一的可能的几率太小了。

这后面的话她没说,但是她知道齐辰能想到的。

但是齐辰几乎没有犹豫,还是出了门。

“就到这吧。”李导对着北河点点头。

贾钟挑了挑眉,道了句辛苦,就啪一声合上了笔记本。

第三个人退场,酒店房间里的气氛立刻就不一样了。北河刚被李导拉着聊了不少电影和剧本的话题,全程两个人都把贾钟当空气。

真有意思。北河还有心情感叹一句。刚才他们之中的每一个人都在试探,每一个人都在考验另两个人的耐心。这么看来本来他觉得是中立立场的李导还是要更偏向他一点的,或者说,他北河怎么样李导无所谓,对方只是更看贾钟不顺眼。

贾钟用十分商业的,那种笑面虎的笑容对北河客气道,“站这么久还不累吗?”

北河也笑,“贾先生的床我坐不起。”

贾钟刚想说什么,他的手机想起来。他瞥了一眼来电,还是接通了。安静地房间里能听见听筒那边撒娇的女声问哥哥什么时候回家,贾钟挑了挑眉,道了句别闹就把电话挂了。

他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抽掉自己的领带,松了松领口,长腿两步向前就站在了北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个“高”不仅是身高,还有他万贯身家所拥的地位之高,是他以为能压制绝大部分旁人的高度。

而北河挂着礼貌的,防御性的微笑,看上去不卑不亢。

贾钟点了点头,笑意不减,“嗯……以前我也遇到过几个你这样的人。”

北河缓慢地眨了眨眼,仿佛没有理解这话里的深意。

“那他们现在呢?”

“玩腻了,扔了。”

贾钟跟丢垃圾似的把手腕上的金表取下扔在枕边,摆了摆手。

“行,你走吧。”

北河掉头就往门口走,贾钟还在后面跟了一句,“下次再见。”

门关上,北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腿酸软得不行,他几乎立刻就要跌坐在地上。但是不行,还不行,仗打完了也要站着走回去。

他左右望了望,并没有宋以翔的身影,还是门口的保镖带路,把他带到走廊尽头的另一个房间。门一开宋以翔就冲出来要亮拳头,看到了北河的脸,他整个人顿在半空,眼睛都红了。

“没事翔哥,走吧。”北河压下他的手,拽着他就往电梯口走。

三十三楼。北河瞥了一眼电梯上角的数字,有些茫然地站在一边。宋以翔开始打电话,滔天的怒火喷涌而出,而北河没有心思细听他在跟谁说话,在说什么,明天会怎么样。他只想回家,回到那个北城普通的居民区,走过那个七盏路灯坏了两盏的长路,打开属于他的门,抱着他的北斗星睡个好觉。

他们俩从酒店走出来。这会儿没遮脸,宋以翔没想起来,北河也觉得随便了。而他放空的大脑在下一秒彻底空白,所有情绪——生气的,害怕的,紧张的,庆幸的,委屈的,所有情绪如洪水猛兽般袭来将他淹没。

这是一盏明亮的街边晚灯,橙黄色的光落在齐辰的肩头,他背后还有车流飞快地驶过。十一月的夜晚很冷了,寒风哗哗地窜入他的领口。

我在等人。

北河的脑子里还盘旋着这句台词,然后现在上天给了他回应。

而他在等我。

北河也如一阵风似的朝齐辰跑去,被他抱了个满怀。

第二十一章:山河

已经是普通女孩子换上睡衣钻进被窝的时间了,贾家小姐还穿着小礼裙,耳朵上挂着的镶钻耳坠在路灯下闪耀着华贵的光。她整个人陷在夜色里也是精致漂亮的,让人艳羡,也让人疲倦。她将周南俞送到了别墅区的入口,两百米的路上从来都是豪车来往,少有人像他们这样沉默地步行。

周南俞叫的车已经停在小区口了,他停下脚步,朝贾欣点了点头。

“就到这里吧,谢谢。”

“那么,这个人情就欠下啦。”贾欣朝他笑得狡黠,丝毫不客气。“等我想到让你怎么还了,我会随时来找你。”

“可以。”

无需多言,周南俞关上车门,贾欣目送车驶离。

大约是她也觉得耳饰有些重了,贾欣摘下耳坠放在手里一掂一掂,一边脚步轻盈地往回走,一边从小挎包里摸出手机给贾钟拨去了电话。

“三哥~!”

听筒那边安安静静的,贾钟已经关了灯躺下了。他嗯了一声,无奈道,“人已经放走了。”

贾欣当然知道她哥不会就这么作罢,或者说他们这一家人是不是好东西她自己心里有数。她笑道,“你别老是使什么过激手段啊,慢慢来不好吗。”

贾钟反问说,“倒是你也从没为谁求过情,怎么,你看上他们之中的谁了?”

“不是看上谁,我这不是……”贾欣缓步停在路灯下面,抬眼望了望路灯罩子里不断向光源扑去的细小飞虫。“我这不是无聊嘛。”

前几日酒会上挂着自信又张扬的笑容的楚笑飞,和今晚突然上门拜访但全程冰着一张脸的周南俞,还有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但好像异常特别的北河,他们的脸在贾欣脑中过了一遍。同样是光鲜的脸,她见过太多。自负的,仇富的,矜持的,压抑的,多重面具垒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人。可是这几位给她的共同印象竟然是“单纯”,单纯到让她觉得有趣。

于是她的总结便是,“这几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是挺有意思的。”

贾钟默了两秒,也这么说道。

轿车载着周南俞向南岸的滨江路驶去,他盯着手机通讯录中北河那一页看了一会儿,还是退出来给楚笑飞拨去了电话。

楚笑飞秒接,开门见山报告道他已经联系上宋以翔了,北河没事。楚笑飞就差喜极而泣,声音都是虚的。周南俞又气又想笑,压着太阳穴长长舒了口气。

“我往你公寓那儿去了,过十五分钟给我开门。”

楚笑飞连连答应,整个人还是有点懵。他愣了半晌又道,“你要不要给小北打个电话?我估计他也吓着了吧……别让我打啊,我特码没脸见他了已经。”

“这事不怪你,别想多。”

周南俞虽然也恼火,但不至于理不清因果。

“真过意不去的话,等北河进组了你就跟他一起去,全程看着。”

“啊——他真得拍啊——”楚笑飞躺在床上滚了一圈,双眼放空地盯着天花板。“那电影拍完了怎么办,谁能二十四小时守着他?”

这题周南俞也暂时答不出来。

他望向车窗外倒退的街景,南岸沿江的霓虹灯都灭了,黑漆漆的钢筋混凝土森林里栖息着沉睡的鸟儿,还有蛰伏着的野兽。钟楼上的分针时针在12下面重合,漫长的一天终于过完了。

齐辰在密码锁上按着数字开门,180917,这是北河出现这扇门前的日期。当初随手设下的密码变相地使他们牢记着这个日子。才不到两个月,进进出出百余次的时间里,他们竟然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关系。

——什么样的关系?

北河垂着脑袋跟在齐辰后面进了家门,他踢掉鞋子的同时齐辰房间里传来噗通一声。睡得迷迷糊糊的北斗星眯着眼睛走到玄关蹭了蹭主人的裤脚,然后干脆原地瘫倒在他脚边。北河把它抱到了他房里新买的小猫床里,摸摸脑袋挠挠下巴,它就舒服地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做一只这样的猫真幸福啊。

北河安顿好它就想去找齐辰,但是留给他的只有一扇紧闭的房门。他心里那股酸劲儿又泛上来了,正当他站在客厅不知所措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齐辰发来消息,简单一行字:晚安,其他明天再说。

北河拖着步子回房间洗漱,倒上床的时候头已经疼到快爆炸了。他处于一种身心都极度疲倦但是反而因为心里事情太多而入睡不了的状态。

从宋以翔那儿拿回手机开机之后连跳出来二十七个未接电话,还有一堆消息,一半来自楚笑飞,还有一半来自周南俞,李其安,顾辉,还有齐辰。比起因让别人担心而来的愧疚,累积到爆发的倦怠感使他什么都不想回,谁都不想理。

只有这个小小的房间是安全的,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打扰。但他有预感他可能呆不了很久了。还有那个路边的拥抱让他觉得安全,可它也太短暂了。

但即使只有五秒,也要感谢他当时的那份冲动让自己得到了那五秒,得到了齐辰的手将他揽紧的一瞬,即使后来又松开了。

空调吐出的暖风让房间升温,北河钻进被子里将自己裹起来。宋以翔惊愕的脸,队友的关心和追问,后续要解决的一切,全部全部都丢向他睡醒之后吧。现在他连齐辰为什么会出现在酒店门口都不想猜测了,他深陷于齐辰那时看向他的目光里。

虽然是比平日更冰冷僵硬的一张脸,但眼睛没有说谎,他眼里分明也有火焰,在看向他的时候那可能是焦灼的急切、担心,也可能是别的,比如连齐辰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期许。

或者是意识到了,但是正在被否决的期许。

关了灯的房间里,辗转难眠的人有好多。齐辰来回编辑了好久的短信,最终还是都删掉了,只给齐美发去了一行字:北河没事,快睡吧。一边是担心了一晚的妹妹,一边是最需要宽慰的北河,可他依旧不善言辞,明明心里也搅成一团,但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就想自己躲着。

太差劲了。

齐辰努力让自己不去回忆他伸手接住北河时,那个人缩在他怀中浑身发抖的样子。即使随后回来的路上对方一直表现地很镇定,但是那种后怕成功地传递给他了。

人的潜意识里活着最真实的自己和最可怕的假想敌。到了这种时候想象力不受控制地出来作怪,什么触目惊心地场景都会浮现出一角。后怕之后,两种对立的想法在脑中冲撞,感性和理性不介意就如此交战到天明。

你知道他想要什么的,你明明也可以给的。

——但是,除此之外,我给不了他更多了。

随后的整整三天里齐辰和北河都没有见过面,不是谁躲着谁,而是正好错开了。齐辰去学校上课赶项目,北河被宋以翔捉走去解决他那一堆烦神的事,两人的对话界面里只有“回来吃饭吗”“我有事/我在学校,晚点再回家”“帮我给北斗星倒一点猫粮”这之类的废话。

再之后北河又回家打起了他的游戏,齐辰忙完了课业也会尽量回家吃饭,两个人对于那天的事情闭口不谈,北河的队友或同事都没有再出现过,除了北斗星又打碎了哪个碗哪个杯子,时间过得波澜不惊的,好像什么声响都没有。

可是平凡温馨的生活被打破过就是被打破了,不把碎片夹出来清理干净,它就一直会梗在人心头。

《东有启明》将在十二月一日开机。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午后安逸的家中响起了门铃声,门口站着两个人,宋以翔和周景。齐辰正好准备出门去图书馆,看北河还在手忙脚乱地收行李,他就顺手帮忙开了门。

宋以翔他见过,他朝他点头打了声招呼就去找北河了,省略了寒暄的步骤正和人意。周景就是北河常提的那位景姐,她画着淡妆,整个人看上去漂亮大方,精神又干练。她快速扫视了一圈,然后饶有兴趣但又不失礼貌地打量了一下齐辰。

“周景,AB5的经纪人助理,”她抽了张名片递给他,“这两个月我们小北承蒙您关照了。”

齐辰接过名片点了点头,不知为何他并不想多说话。

周景又道,“这上面有我的号码,未来几天联系不上小北的时候可以找我。”

齐辰轻声道了句“谢谢”,把名片揣进口袋里,绕过她走出了门。果然跟传言中一样冰山,周景哆嗦了一下,心想这小哥看上去和周南还真有几分像……

北河拖着行李箱出来的时候发现人已经走了,他噘了噘嘴,脸色不太好看。但是宋以翔的脸色更不好看,谁看都知道他在等着戏拍完再就北河的事情算总账。

北河只有几个镜头,再怎么拍也不会超过三天。他的戏份拍摄地在玉山,电影开头就是主角飞跃山林的镜头,所以他合并着被安排在最早进组的那批人里了。今天进组主要是和各路前辈打个招呼,随后就尽量低调速战速决吧。

本来他是这么想的。

三人又去商场买了些东西,开车到玉山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可还没看到公司调来负责接应的助理在哪,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辆银灰色的跑车,周南俞和楚笑飞一左一右等在那儿,不知在壮谁的胆,生怕不让各路人知道北河有队友似的。

宋以翔简直哭笑不得,抄起手边的剧本卷起来一人当头给了一下。

楚笑飞会错了意,他赶紧解释,“翔叔!不是,翔哥!!我真没飙车,我开40来的!不信问周南!”

周南俞压根没听他说话,他抱着手臂靠在车边,眼睛牢牢地锁在北河身上。北河倒是很自然地走过来跟他们打了招呼,一边安抚着挂在他身上哇哇直叫的楚笑飞,一边朝周南俞笑了笑。

“队长,你还没回巍城啊。”

“等你拍完了就回去。”

周南俞接过景姐手上的行李箱,带着他们去宾馆登记。玉山景区的宾馆不多,但前年新建了一个比较大条件比较好的,真不知道该不该谢谢那些喜欢来玉山赛道开趴的富二代。

直到拿房卡进房间的时候北河才反应过来周南俞的行动力之高。这间宾馆被剧组包了一整层,北河单人住一间,周南俞和楚笑飞在他左边,宋以翔和另一个演员的经纪人住对面,右边是周景和公司安排来跟剧的助理姑娘。之前他听说的安排不是这样的,想必周南俞也费了点心思打点好了关系。

“周南,”

北河在进房间之前唤了他一声,周南俞回过头,神色淡然地等着下文。

北河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最后就小声但郑重地道了句,“谢谢。”

开机仪式在明早九点,南北笑三人跟在宋以翔后面,挨个去给剧组的工作人员还有已经入住的演员前辈打了招呼。楚笑飞在正事面前还是挺正经的,仨小孩礼貌谦逊地问好的模样没人会不喜欢,最主要是少年偶像和实力派的前辈演员间没什么太大的利益冲突,于是大家都和和气气的,暂且没什么暗涌。

就是还没见着李导演。找他的人不止一个两个,但都说不知道他在哪。鬼才果然是鬼才,不神出鬼没一点好像都配不上这个称号。北河没在意,谨慎地跟一个剧组的人打好招呼也要每分每秒看眼色读空气,并不是简单的事。转了一圈回来他就拿着盒饭请辞了,楚笑飞来挠门被周南俞捉了回去,晚上九点十分,他终于清静了下来。

房间的窗打开就能闻到树木的味道,山里的空气和都市里的到底是不一样的。夜间的气温也冷了不少,北河把空调开得很高,然后开了半扇窗,坐在旁边对着视野里山峰连绵的线条吃了几口饭。这里能看见星星,北河和它们互相眨着眼。

自然的确有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毕竟在山河云海面前,人多脆弱,多渺小。

我若是河流。

北河撑着下巴看着台词本扉页大大地“北河”两个字。

那么能让河流依靠的山在哪?

山——冰山。

齐辰。

这都能联想齐辰,北河噗嗤一声笑起来。他按亮手机屏幕,屏保被他换成了齐辰拍得那张他和北斗星在沙发上的照片,每次看到这张图他的心情就会变得好。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顺从心底的念想给齐辰打去了一个电话。

响了三四声,对面接了。

“喂?”

北河笑得有点傻气,“喂喂,齐辰,在忙吗?”

听筒那边很安静,“没有。”他回答说。

“你到玉山了?”

“嗯,风景挺好的,就是有点冷。”北河缩了缩脖子,“北斗星在干嘛?”

“在边上趴着。”

“那……”

“北河。”

齐辰这么叫他名字的时候北河是没有任何抵抗力的,即使他听着电话那边低沉的语气突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逃避的东西总有一天会以某种方式回来,当面说不出口的话隔着数十公里的距离就应该说出来了。

颐都的天上浮着一层薄薄的云,看不见星月。山河之间的距离,又怎么是普通人能一脚跨过去的。

“等你拍完戏跟周南俞回巍城吧。”

齐辰说。

“他们能更好地保护你。”

——但我做不到。

第二十二章:白雾

第一场戏是清晨六点多开始拍的,山里晨雾弥漫,正符合剧本里所写的“迷雾”之景。四点半左右工作人员就被叫起来摆设设备,场务揉着眼睛一扇扇门敲人起来,宋以翔走出房门的时候都还是懵的。

“不是,你们这儿怎么安排的?”他迷瞪瞪地捉了一个年轻小伙问道,“怎么昨晚不说一声?开机式不是九点吗?”

那小伙理着挂在脖子上的工作牌的线,无奈地笑笑,“您也知道……李导演就是这样的。”

“想到哪拍到哪。”旁边另一个场务插嘴道,“他说看着今早这雾有感觉,就决定先拍森林那段戏。我们之前跟着他拍《其实为师武功盖世》的时候也是,经常凌晨或者大清早突然开机,这回大家都有心理准备了。”

宋以翔甩了甩脑袋,一踏出宾馆的门就被扑面而来的清冷的风吹得哆嗦了一下。北河已经坐在搭好的棚子里让人上妆了,宋以翔在心里感叹,还是这孩子最省心。这个点别说睡得跟死猪一样的楚笑飞了,连周南俞都艰难地撑着头说缓一会儿再过来。

宋以翔想起了早期孩子们疯狂赶通告,每天困得不行还强打着精神跑东跑西的模样,还好现在算是熬出头了。虽然还能遇上娱乐圈最恶臭的事,好歹一切还是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的,这些孩子也不会向权势低头。宋以翔脑子转了一圈,大早上的就感慨万千,他把周南俞也摁回去继续睡了,反正有他看着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从后面拍了拍北河的肩,对方好像在发呆,愣了好久才迟钝地打了声招呼,“翔叔早。”

大概是涂了粉底的关系,北河的脸色显得很苍白,眼下也有淡淡一圈青紫。配上米白色的粗衣布鞋,他身处于潮湿朦胧的山雾间,还真有种“并非人世来”的感觉。

周景来不及化妆,随便扎了一下头发就来了,不比平日涂着唇彩显现出的好气色,她看起来也有些憔悴。她拎着几份早餐在宋以翔旁边坐下,幽幽地盯着不远处一个长发男子的背影,“还真是奇人啊李导……”

宋以翔这才反应过来,那个中长发的青年就是李导,他一开始还以为那是男主角时惊的扮演者。李导俊秀清瘦,和那种武侠片中的角色给人的感觉很像,加上他作风鬼畜为人捉摸不定,还真像故事里走出来的人。

化妆师也跟他们聊了起来,说刚才冯君岩,也就是时惊的扮演者,已经拍了影片开场飞跃山林的几个镜头了。可李导不太满意,让人吊着威亚重来了好几遍。还好冯君岩作为最受好评和期待的青年演员,不摆架子,人是真的努力,一声不吭来回拍,总算过了关。不然李导那股劲上来了,还不知道要折腾多久,让小北等到明早都有可能。

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北河怔了一下,随后又闭上眼睛,任眉粉刷扫过他的眉尾。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没什么表情,给他递早饭他不想吃,对周围人的闲聊也没有任何反应,大家都当他没睡醒也就没在意。

殊不知比起早起的各位,他一点困意的没有。

并非被打断了深眠,而是他根本就没睡。

“接下来,北河!”某位场务喊了一声,“玉山第二场,开拍了!”

北河顿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他妆容不重,乍一看除了比平常还要白一些,看不出什么区别。大家被带到了森林深处,光走路就走了一刻钟。

一棵巨大的槐树下,冯君岩正披着外套喝咖啡。北河走到他面前喊了声岩哥,冯君岩回他一个微笑,但是并没有多说话。

周景和宋以翔被拦在拍摄线外,周景继续八卦说,“听讲这树是昨晚李导自己跑山里转悠半天选出来的。”

神出鬼没的李导此时站在北河面前,上下打量了两眼。北河睁着双略显迷茫的眼睛,坦然地回视他。

不知品出了什么,李导突然挑眉笑了。他拍了拍北河的肩,“就这状态,正好。”

拍摄开始。

公子时惊身穿玄衣,肩上附着一条黑色披风。他手持宝剑,视线警惕地扫过眼前的迷雾,最终定格在槐树背后露出的一角布衣上。

他慢下步子,脚下枯叶被踩动的声音也让对方敏感地捕捉到了。那无名少年猛地回头,眼中带着明亮的欣喜,但那只有一瞬,当他看清来者是谁的时候,那双眼中的光就灭了,变回和这山林中看不见边境的雾一样,死气沉沉。

时惊把持剑的手背到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番。似乎嗅出了点什么,时惊眼中闪过几分复杂的神色,可还未等他开口,那少年就礼貌地问道:

“敢问公子可是要向东边去?”

和他的推断一样,妖雾是从东边起的,时惊点了点头。

无名少年伸手轻轻地抚上了身边健壮的树干,手心贴着的是岁月留下的纹路,头顶葱郁的叶间开着淡黄色的花。他又说:“将这里槐树的叶子烧成灰抹在眉间,就看不见这雾了。我打小就听大人说,这里的树是受地灵庇护的,旁的妖再使坏也没用。”

少年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稀能想象出从前为人时清澈的声线。时惊犹豫了几秒,飞身取了几片叶,果然察觉到了被雾中的妖气遮盖的,若有似无的地灵仙气。

时惊眉眼轻动,沉身问那少年,“你孤身在这林中作甚?”

少年怔了一下,茫然地看着他。顿了两三秒,像想起什么一般,他垂下眼睛,缓缓弯起嘴角。

“我在等人。”

时惊没有追问。他轻道一句谢谢,就继续朝着东边赶去。他从少年身边走过,风扬起了两人的衣角。而那少年还是一动不动地倚在树边,望着他来的方向。

风也卷起了迷雾,时惊远去,少年的身影也只剩一个孤单的轮廓,渐渐地消失在了画面中。

“卡!!”

周围屏气凝神地一圈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场务哆嗦着手关掉了两边的巨型风扇,助理们给演员披上了厚重的外套,周景和宋以翔眼睛都瞪直了。宋以翔见的世面多,勉强还算冷静,周景已经完全不困了,激动地掐住他的手臂,凑他耳边问说:

“是我滤镜太厚了吗,我怎么觉得我们小北演得很好啊……”

宋以翔心说我特么也这么觉得,他谦虚道,“还要看李导演怎么评价。”

他俩贼兮兮地竖着耳朵开始听周围的动静,不是他们想多,连冯君岩都主动和北河说起了话。

“没记错的话,你是第一次拍戏?”

冯君岩握着暖手袋,提醒XE来的年轻助理也给北河递一个。北河扬起一个乖巧的笑容点点头,“见笑了。”

冯君岩直白道,“演得不错,我觉得你有天赋,以后有想法的话多接接戏吧。期待下次跟你合作。”

宋以翔眯着眼睛听他们说话,心里笑开了花。他真没想到,这很可能不是老天给的一劫,而是一桩好事。他的脑子飞快地盘算着新的计划,想着一些他从未仔细考虑过的可能性,直到周景拿胳膊捅了捅他,示意李导来了。

李导又在机位前审了几遍,半晌走过来对着冯君岩点了点头,“这条过了。”

他又转向北河,“你再补几个镜头。”

哇,居然真一条过啊。周围也隐约响起了感叹声。北河站在树下小口小口地抿着保温杯里的热水,安静懂事的样子印在周围一圈视线中,又在不少人心里获得了好评。

而所有人,包括周景和宋以翔,所有人是真的高估他了。

没有什么非常值得一提的天赋,也没有事先多少酝酿和努力,这真的真的是碰巧。

北河摸了摸树干,掌心贴着的是岁月的年轮,没有特效处理的现实中,他头顶的枝丫没有开花,只有枯叶。只是演一个失意的自己,谁不会呢。或者说,并不是在演,剧中人念着剧里的对白看着剧外的人,同样隔着雾,在等的人同样在远方。

要补的镜头是影片中后期,时惊同旁人在对话中提到这位少年的场景。妖魔被除,迷雾已经散去,来年春天的时候,画面中的少年依旧站在那里望向远方。

北河不用摆什么动作,但是镜头是从他的特写开始慢慢拉远的,头几秒的细节表情很重要。李导什么都没说,抱着手臂饶有兴趣地站在一边。倒是两个副导演忍不住多嘱咐了几句,让北河放轻松,就像刚才一样,想象着自己在等人,看向远方……

拍摄再次开始。

北河望着摄像机所在的方向,周景站在机位后给他比了个打气的手势,宋以翔也认真地看着他。他视线稍稍偏移,却瞥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来者的身形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青黄不接的年纪正是最耀眼的模样。他挺拔,英俊,气质冷冽,举止沉稳,他跟一路遇上的工作人员礼貌地打了招呼,然后独自走到在一个不打扰别人又可以观看拍摄的地方沉默地注视着北河。

而在北河眼中世界已经变得模糊,通宵到现在,体力和精神力已经快消耗殆尽。他其实发现了自己的不适,但眼前半边幻觉半边现实的奇妙感官让他着迷,他的视线自涣散又重新聚焦到了那个人身上,甚至浅浅地笑起来。

他动了动嘴唇,轻声念出了一个名字。

“卡!!卡!!!”

李导突然大喊一声,周围人都吓了一跳。刚准备喊一二三开始的摄影师愣在一边,被李导一把抓住袖子,“刚才那段拍下来没!?”

几台摄像机都提前开好了,李导检查了一遍,满意地卷着剧本直拍手。

“好,好,就用刚才那段。”

——于是,北河就这么无比飞速地,以一个超乎人预期的水平完成了拍摄。副导演也过来夸了他几句,又说刚才的片段要先看看后期处理,如果效果没有实景好的话来年春天他可能还要过来补个镜头。他点了点头,礼貌地道了个别。

和一圈工作人员客套一番的工作就交给宋以翔和周景了,北河径直走向了另一边。周南俞斜靠在树边,晨雾已经散尽,日光落在他肩头,空气也升温了不少。

“笑飞还在赖床吧,”北河软软地笑道,“你叫他来干嘛?”

“已经起来了,不过我们都没想到你会拍这么快。”

两人缓缓往回走,周南俞望着身边人有些困倦的眼睛,轻叹一句,“演得很好。”

北河笑了笑没说什么,而周南俞犹豫了半晌,又唤了一句他的名字。

“北河。”

“嗯?”

虽然疲倦已经写在了脸上,北河还是习惯性地睁大眼睛,仰着脸认真地看着他。周南俞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问,你刚才看着我的时候说了什么?

或者是……你在念谁的名字?

周南俞把视线移开。

“辛苦了,回去睡一会儿吧,等翔叔他们招呼好了我们就开车回去。”

北河没说话。等走到树林和场外准备区之间的一段少有人注意的路上,他才小声拜托道,“周南,我们先走好不好?”

在周南俞的记忆中,北河在工作期间就没提过这种额外的请求。并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情,他反应了两秒,“先走?”

“嗯,笑飞不是开车来的吗?我们仨先跑吧。”北河小声道,“我想回家。”

周南俞没犹豫多久就说好。事实证明北河无心的决定还真碰对了运气,他们往回开了七八公里的时候宋以翔就打了电话过来,本来以为他是要骂人的,结果宋以翔一口一个赞叹说幸好你们跑了。

因为他们前脚刚走,后面贾钟和贾欣就来了。

这个名字让跑车内的气氛凝固了一瞬,还好北河躺在后座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楚笑飞疯狂翻白眼,周南俞皱着眉挂了电话。

回到颐都市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楚笑飞看北河还在睡,小声问周南俞往哪开,要不要去哪吃个饭,周南俞还没来得及说话,后排北河冷不丁地开口,“送我回家吧。”

楚笑飞一愣,下意识先瞥周南俞的脸色。没想到周南俞也没多说,伸手给他调了个导航。

颐都西城区少有见过这样的跑车,一路上已经吸引了不少视线。车停在了小区后门,楚笑飞和周南俞也不太方便下车送他,北河压低帽檐,从后面抱着楚笑飞的脖子晃了晃撒了个娇,又跟周南俞说了声拜拜,就轻快地跳下车跑了。

从他前往玉山到现在差不多正好二十四小时。这二十四小时的发生的一切就跟做梦一样,他的心情也起起伏伏,再加上现在……

他抬手一摸额头,烫的。通宵一宿到现在,刚才在车上不说补眠了,楚笑飞开山路那自带的脚法,他晕得差点没吐出来。一大早在山里吹冷风吸寒气,这时候不发个烧他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更对不起上天给他安排的苦肉计。

他站在了那扇门前,屋里没有任何声响。屋子的另一个主人从来不在客厅看电视,这个点也不知道在家还是在学校,北斗星也没有候在门后。但比起昨晚找了个借口匆匆挂掉电话的北河,现在的他反而坚定很多。就算刚才在南笑两人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他已经耗掉了他最后的力气。

——来看看我们还有没有缘分吧。

他没有按下密码开门,而是敲了敲门。

一下,两下,三下。

屋里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北河嘴角扬起了一丝胜利者的笑容,但只有一瞬间。接下来他就眼前一黑,头昏眼花地朝前倒去。

然后被抱了个满怀。

第二十三章:病症

二十四小时是可以过得很快的。

齐辰在图书馆待到黄昏才离开,22路公车的始发站在颐都西城区大学城的西南角,此时已经聚集了不少要回市区的师生。一辆辆公车从总站发车,载着他们驶向庞大都市的各个角落。

齐辰上车的时候这辆22路只剩最前面的一个空位,他抱着书包坐下,公车晃晃悠悠地开上高架。郊区的天总归要开阔一点,虽然这两年也建了不少高楼,在这里的高架上还能看到一片完整的天幕。灰白色的背景上挂着一轮火红的落日,它在其他遥远的国度正带来刚刚越出地平线的晨光,很难想象这是同一个星球的同一个太阳。

公车上的所有人都在看手机,只有齐辰一个人在远眺窗外。下班高峰期,驶下高架后的几站里乘客很快多了起来,齐辰把座位让给了一个牵着小朋友的阿姨,站起来扶着横杆,任小朋友坐在妈妈腿上仰着脸,用单纯懵懂的眼睛好奇又仰慕地望着他。

这让他想起了在青叶福利院见过的孩子们,也同样有着一双双好奇又小心翼翼的眼睛。

是现在的人心太冷漠,还是孩子们所能捕捉到的善意太少,以至于他们在这危险的人世里收到一点点温暖就投以青睐,却不知十个笑脸里有七个是圈套。要快点长大呀,想这样告诉小朋友们,但后来谁都发现了,成长其实是一个残忍的过程。

齐辰自觉自己越活越冷淡了,两年前偶然发现的秘密对他造成了极大的冲击。但其实和那件事无关,他只是一夜之间长大,饱尝冷暖,随后不知不觉筑起了防御性的铁壁铜墙。可是最近这些日子,每当他房间门被敲响,某个眼神明亮的小家伙探出脑袋来找他说话,或者是北斗星趴在他脚边朝他伸出爪子,拿脑袋亲昵地蹭着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还是会变软的。

不是普通的心软,是变得很软很软,软到落日融化成糖浆,流淌进冰川碎裂的地方。

是种温柔的填补,也是残忍的侵占。

待他回到家的时候北河果然已经走了,齐辰往书桌前一坐,从口袋里摸出周景的名片,抽出书柜里那唯一一本杂志,随手夹了进去。他一个人所处安逸的空间此时变得有些无聊——他齐辰居然会觉得一个人呆着很无聊,齐美知道了绝对会露出惊恐的表情——都怪北河。

人都是会被惯坏的,在贪心的方面,谁也不比谁好。

然后在发现问题之后,人又容易陷入另一个怪圈:矫枉过正。

电话那头九点多钟的夜晚也是静谧的,北河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出来,像狡猾的小狐狸,又同时是单纯的小白兔。北河这个人不存在真伪,哪一面都是真实的他,最柔软的和最尖锐的部分并存,就这样以多情又凉薄的模样从聚光灯下走到齐辰面前,势在要将他俘获。

他就快被捕获了。

然后他听见自己对对方说:等你拍完戏跟周南俞回巍城吧。

他们能更好地保护你。

这是事实,事实都是伤人的,伤害还是双向的。没有哪个男人想承认自己很无能,也没有谁会把自己的心软拱手让人。齐辰这样说了,挫败感果然要比释怀更多。

电话那头立刻不说话了。

几秒钟的沉默被拉得漫长到不可思议,最后还是北河支支吾吾地说,翔叔叫我,我先挂了,然后匆匆结束了通话。

长痛短痛都是要痛的,这个道理是不是能说服所有人妥协。可当下一个午后,齐辰打开门接住这个全身烫得如火球一样的家伙,他立刻被二次灼伤了。

还是不想让他痛了,无论哪一种痛。

新生痛,生长痛,病痛,再往后衰老之苦,死亡与告别,生老病死是宿命,可是人的宿命还有很多种。

他把沾了凉水的毛巾盖在北河额头上,再去倒水给他吃药。这些他曾经受过的照顾都还回去了,可当他料理好一切,北河还是睁着困顿的眼睛望着他。

想说,你还需要什么吗?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

“门锁密码没有换,为什么要敲门?”

北河撇了撇嘴委屈道,“你不是要赶我走吗?”

你看,你看,他多厉害。

齐辰心里被北河软化的地方此刻正揪着疼,揪着指责他的绝情。他在床边坐下给他压好背角,轻声叹道,“……我没有。”

北河哼了一声,侧过身来怒视着他。齐辰不会哄这种病人,只能靠在他身边老老实实给他瞪着,守着他睡着。

北河的确睡得安稳,甚至还无意识地蜷缩起身子,额头抵上了他的手侧。齐辰把掉落的湿毛巾重新给他盖上,小心地拨了拨他的额发。就这样过了好久,北斗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窜进了房间,伏在地板上不吵不闹,安静地睡在两个主人旁边。

谁说这不是宿命的一种。

一碰上发烧这种事,人的身体素质高下立见。齐辰上次是一晚上就退烧了,北河却病了整整三天才好转。齐辰也照顾了他三天,跟着吃了三天清淡的食物,他没有任何意见,但随后清醒过来的北河却很愧疚。

第三天下午,在北河第N次眼巴巴地看着他,表现出一种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模样时,齐辰终于忍不住了。他将手中的拖把一丢,洗干净手走到了裹着毯子抱着电脑缩在沙发上的北河面前,压下他的电脑屏幕,让他把那双又躲起来的眼睛露出来。

“你……”齐辰简直没辙了,“我说了,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别这么看着我了。”

“……哦。”

北河缩着脑袋,伸出半截手指蹭了蹭鼻子。

齐辰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给他,北河慢吞吞地接过,然后猛地擤了一把鼻涕。北斗星被那声音吓得伸头张望了一番,没发现什么敌情,缩回了沙发下面。

齐辰又哗哗抽了两张纸给他,北河继续擤鼻子,垃圾桶里全是一小团一小团的纸。

“……”

“……”

北河的鼻尖很快变得红通通的了,他可怜兮兮地望着一脸无奈的齐辰,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我想出去走走。”

“突然想吃章鱼小丸子!”

“病人也需要呼吸新鲜空气的!!”

“……你不陪我出去的话我要跟齐美说你嫌弃我了!”

齐辰装作没看见他眼中闪过的狡黠和顽劣,就顺势依他。

“好吧,好吧,走走走。”

北河欢呼一声,撒丫子就跑进房间换衣服了。

所以经历了一番起伏纠结后,他们好像又回到最初那样了。北河穿着厚重的羽绒服,系着毛线围巾,头上还戴着那顶齐辰给他的棒球帽。他们一前一后踏上了22路公车,齐辰依旧把靠窗的位置留给北河,只是这辆车驶向了与上次相反的方向。

上次北河还显得意犹未尽,这次近二十站的路程让他过足了当普通人的瘾。他依旧不问齐辰要将他带去哪里,只是认真地看着窗外,不放过任何平凡或特别的景色。公车驶上了开往大学城的高架,这天天晴,日夜交替的天幕呈现一种诡谲的青紫色。

逢魔之时。因为是被诅咒了的时间所以才格外美丽,所有邪魅的幽魂都会在此时徘徊与人间,单独行走在路上的人会被迷惑而失去灵魂。

我被迷惑了吗?北河偏过脸偷偷望了一眼身边人英俊的侧脸,和这个人在一起所有无趣的过程都变得有趣,好似在墙壁破碎的缝隙里也能窥见银河。

“这是去大学城的路吧?”他凑在他耳边问。

齐辰嗯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这还是北河第一次来颐都西城区的大学城,他原先只知道有两所很有名的理工大学、一所医学院还有一所艺校一同坐落在此。大学城有一条很长的小吃街,这几年越来越多的商户入驻,这里已经要往有模有样的商业街发展了。

毕竟是年轻人聚集的地方,晚上六点正是人开始多起来的时间。北河看着各种各样小吃,或者说垃圾食品,已经开始流口水了,但是他面对涌动的人潮又有些犯怵。

齐辰了然他的犹豫。他一把拉上了北河羽绒服的帽子,轻揽着他的腰,带着他以一种熟练的走位游走在人群中间。不少人哈着热气吃着关东煮,或是捧着热巧谈天说笑,鲜少有人会留意擦肩而过的旁人。

齐辰带他走到了一个人特别多的小店前,让他等在一边自己去排队,北河就站在那儿谨慎又好奇地左右张望。快要到圣诞节了,不少橱窗里,店铺前都贴上了圣诞树和圣诞老人的贴纸,霓虹彩灯和小巧的铃铛挂起,落在北河眼中成为各种鲜活的光点。

然后是穿着深灰色大衣的齐辰回到他面前,眼瞳和夜色一样黑,一样让他觉得安全。他的手里多了一大盒章鱼小丸子,木鱼花和海苔碎屑随着热气起伏飘动。整整五排丸子球,每一排的第一个球上插着个木签,木签上写着口味:经典章鱼烧,培根章鱼烧,芒果章鱼烧,章鱼土豆烧,麻辣章鱼烧。沙拉酱和番茄酱交替着涂成长条,然后店员又在最中间的一颗章鱼烧上用番茄酱画了颗爱心。

北河愣愣地接过这一盒豪华章鱼烧套餐,齐辰已经收回手塞进大衣口袋继续往前走了。他又沿着熟悉的摊位买了两份汤面,北河捧着热乎乎地盒子跟上他,两人走上一条渐渐人少的路。北河看着路边石像底部的校徽,知道他们已经走到了齐辰学校里面。齐辰带着他刷卡进了图书馆,七拐八拐停在一间专门为学生准备的用餐室门口。

并非是考试周,这里只坐着零星几个人,还都低着头塞着耳机在看书本或者电脑屏幕。整个空间呈一个扇形,位置最佳的一个角落特别隐蔽。齐辰径直走过去,运气很好,那里空无一人。

北河超级满意这个座位,他面前就是落地窗,落地窗外是灌木和草坪,一盏路灯在视角右方亮着温暖的光。他干脆把羽绒服的帽子拉下来,松了松围巾,朝着齐辰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你以前常来这里吗?”他小声地问。

齐辰点了点头,“考试周的时候,这里基本全天满座。”

“哇哦你们学霸好可怕。”

北河拿起竹签开始吃章鱼小丸子,每尝一个味道眼睛都要亮一层。他哇了一声,摸出手机开始拍照,拍完还要发微博。

齐辰挑了挑眉,“很好吃吗?”

北河狂点头。

“怪不得一直那么多人排队。”

“你没尝过吗?”

齐辰嗯了一声,随口道,“懒得排队。”

齐辰说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看北河突然停住了手才后知后觉这句话中可能让人心里一甜的意味。北河也没戳破,反而小声怪罪道,“你在拿我当小白鼠啊!”

“那不行,”北河快速地戳起最中间那个画着爱心的小丸子,递到他嘴边,“你也要尝尝!”

齐辰从来没有就着谁的手吃过东西,连齐美也没有,他咬下丸子的时候才发觉他对眼前这个人的纵容已经到了一种他自己都没办法忽视的程度。

当然北河也早就察觉到了。

牙齿咬过竹签所带来的细小震动引起一阵电流,从他握着竹签的手指传遍全身。天时地利人和,不说点什么好像都对不起自己左胸腔里加速跳动的器官。

“齐辰,你们接下来的考试周是什么时候啊?”

“元旦后一次,过年前一次。”

“圣诞节我还想来这里玩行不?”

“行吧。”

“巍城冬天特别干燥超级干燥,我会流鼻血的皮肤也受不了,我不想回去……”

“……嗯。”

“齐辰,我跟你说件事。”

“嗯?”

齐辰握着筷子吃面的手僵在了半空,因为北河突然站起身撑着手凑到他耳边,滚烫的吐息拂过耳垂。说话还带着鼻音的人是传染源,齐辰觉得晕眩觉得自己也要病了,病入膏肓——

那个人用特别小又格外甜美的声音告诉他了一个不是秘密的秘密。

“我喜欢你。”

第二十四章:战役

北河说完那四个字,后退了半步,稳稳地坐了回去。他又戳起了一个小丸子,咬了一口慢慢地嚼,撑着下巴欣赏齐辰的表情。

乍一看齐辰没有任何表情,但是和他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北河早已学会怎么读他最细微的情绪变动。齐辰错愕到僵了足足五秒钟才把握着筷子的手放下来,错愕到习惯性皱眉的动作都忘记了。

他应该是错愕的,即使他并非一无所知。

他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北河觉得在演小白兔的自己马上就要变身成大灰狼,齐辰这家伙看起来冰冷冷的,其实太好欺负了。总是对这样狡猾的自己这么心软该怎么办呐?

“你……”

齐辰叠起手,脊背不由自主地挺起,正襟危坐的模样像是在谈什么凶险的战役,可他憋了半天果然只憋出个你字。

北河虽然紧张,但他知道齐辰比他还紧张,所以北河胆子就更大了。

“就是想要和你交往的那种喜欢你。”他坦然地与他对视,继续压低嗓子,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跟他说。“你明白我在说什么的。”

带着鼻音的告白听起来可怜又可爱,但明明这完全不留余地的强势才是北河本来的样子。他开口的瞬间就觉得这回和上次一样,他向他活到现在唯二喜欢过的两个人告白的时候都是不求结果的。虽然感情上他才是更渴求的那一个,但他把压力和困惑丢给了对方,自己反而因为说出口而感到轻松。因为他潜意识里知道,最坏不过没结果,他们都是如此温柔的人,是不会伤害到他的。

这是侥幸是任性,是以温柔为把柄的要挟。北河觉得自己太坏了,甚至开始同情起被自己喜欢上的齐辰。

可是紧接着他却听见那个人说:

“谢谢。”

齐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认真地看着他。他拿出了想郑重回应的样子,可抵不过心里翻天覆地,在与北河视线相交的时候又略显不自然地垂下眼睛。

“我的意思是……谢谢你喜欢我。”

他是真的不擅长表达。齐辰心里有一堆感受是永远没办法化成具体语言的,但是细细拨开来说,那里定有一句——这是我的荣幸。

虽然各方面天差地别,虽然山河相距甚远,但谢谢身为星星的你愿意把最珍贵的光落在我身上。

北河本来想开个玩笑就把这个话题带过的,可齐辰这话一说他也梗住了。随病而来的高热才退去不久,面颊发烫的感觉又再度重来,甚至这温度已经烧进了血液里,随着心跳走遍全身。

原来他所认定的满足变成了不满足,原来觉得的不满足又被赋予了满心欢喜。

到底是谁段位更高啊?

以前那个面不改色心不跳回绝掉无数情书的齐辰已经阵亡了,剩下来的这个人耳根发烫,最后强行镇定着演了五秒。

“其他的让我再想想。”

齐辰又伸着筷子搅了搅面,但他早已胃口全无。他啧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起身朝外走。

隔着一面落地窗,齐辰站在了那盏路灯下面,一个猩红的点夹在他指尖,随着手抬起又落下。北河撑着下巴望着他修长的背影,越看越顺眼,越看越喜欢。

他没有拒绝。

北河基本上可以确定了,齐辰的那些犹豫,说谁谁能更好地保护好他那种屁话,都是因为他自己动摇了。像他这种一板一眼的家伙,不喜欢的话不会这么纵容,不喜欢的话不会勉强自己还耽误别人。

所以现在这种心情真是……

北河定睛一看落地窗中印出的自己,果然在傻笑。

这种心情真是跟之前喜欢周南俞的时候不一样,他对周南俞的喜欢以仰慕开始,却从始至终都充满了小心和压抑。他对齐辰的喜欢虽然有一个错误的起始,却逐步构筑了他真正想要的生活,他喜欢他喜欢到张扬甚至放肆。前者使他成长,后者让他开心。

他好久都没有这么开心了。

而北河开心了,另一边齐辰就开始正式烦躁。烟抽到第二根,他心里翻来滚去就只有一句话,没有别的任何进展。

——他说出来了。

他说出来了,北河说出来了。

说出来了就真的是这样了,他说出来了就不能当不存在了。

可明明是在烦躁啊,这种叹完气嘴角又扬起的状态是什么意思呢。齐辰觉得他今晚是得不出什么结论了,还是回家睡一觉冷静冷静比较实际。待他做好心理建设转过身,却发现原来北河所坐的地方空无一人。

齐辰心里一惊,想快步回去找人,刚抬脚就被后面小旋风似的跑过来的某人猛地一扑,牢牢地抱住了腰。

北河笑盈盈地收紧了手臂,小下巴搁在他背后扬起脸,眼睛弯成月牙。

“你怎么烟瘾这么大啊。”

齐辰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北河把手伸进了他的口袋,像个小偷惯犯似的把烟盒和火机都摸出来。

“没收了!”

“……”

北河太擅长见好就收,他松开手臂跳开两步,吧嗒吧嗒自己点燃了一根烟叼在嘴里。有脚步声响起,其实周围一直有零星的学生走过,但是他突然不害怕了,甚至乐于想象,在别人看来他们就是一对正在玩闹的情侣。

白皙的手指间夹着烟,北河呼地吐出一串白雾。有烟,有热气,它们暧昧地浮起,飘在他似笑非笑的眼前。没错,他就是在勾引,还在挑衅,不管作为白兔还是狐狸,他要逼一只温顺的狼吞掉自己。

狼朝他走来,两步的距离很快被消灭。齐辰皱起眉,抽掉北河手中的烟摁灭在垃圾桶的铁皮上然后丢了进去。他想说抽烟对你嗓子不好,但是他再迟钝也知道他现在说这种话一定会让这家伙蹦得更高。

“那就都戒烟吧。”

他沉声说,把北河手上的烟盒和火机也一道拿来扔了。

北河默了半晌,跟在他身后往回走。他踩着路灯下齐辰的影子,小声嘀咕道,“你是不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帅啊?”

齐辰顿住了。

完了,这题他也不知道怎么答。

亲手拆了妹妹饭的CP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齐辰凝视着齐美发来的“哥我好无聊啊有没有新鲜的北河拍一张给我看看8”,陷入了一定程度的良心谴责中。

拆了妹妹饭的CP就算了,这怎么看都还是对方在追自己。齐辰一边摸着北斗星的脑袋,一边慢吞吞地打字。

齐辰:你现在还喜欢你前男友吗?

齐美:??????

齐美:哥你这转移话题的姿势太清奇了吧???

而齐辰其实是在认真问的。

齐美到目前为止只有过一任交往对象,那时候她高一,对方是位大她一届的学长。他们交往了三年,中间有过浪漫有过争吵,最终在变成异地恋后和平分手。具体的情况齐美当然断断续续跟他说过,但可惜过去感情空白的他并不能参透很多,如今他也忘记了那些细节,没办法重新感悟。

现在他想知道了。和一个人互相喜欢,交往,把对方完全嵌进自己的生活,并且承担未来会因为各种各样不定因素而分开的风险,这样的交付该如何定夺。他甚至还想知道万一分开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是不是真的跟万千故事中的一样撕心裂肺。

他还没有真的得到,居然已经开始害怕失去。

……他害怕的还有很多。

就不说周南俞了,他怕他不敌北河的任何一位队友或同事,无论是对北河的了解,还是设身处地能够帮助他保护他的能力。

他怕北河事业会因他受到影响,最终用情已深却迎来了要他们分开的结局。

然后还有那根一直没拔干净的刺:

他怕在北河眼里,他身上还有周南俞的影子。

齐辰平躺在床上想这些有的没的,北斗星从他的肚子上踩过去,跳到了床下。齐美又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

北河今晚发了微博,那家章鱼烧的店已经被扒出来啦,在大学城,你带他去的吧!

呵,你们现在很熟嘛!

你老实交代

你和北河是不是

页面上方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齐辰莫名心虚,下意识打断了她的问题。

齐辰:想要照片就闭嘴别问了。

齐美:。

齐美:你狠

齐辰有点想笑,显然他已经无法理解自己的情绪回路。正当他准备关灯睡觉把一切丢给明天的时候,齐美又刷刷刷发来了几条消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北河开直播了

8888888我去了

与此同时大量流量正产生于某直播平台,而那个狙击人心的危险人士就在他对面的房间,哼着小调,打开摄像头,毫不吝啬地对着万千屏幕展露微笑。

齐辰作为全球唯一刚被近距离狙击过的人,当然也默默地切换app,点进了他的直播间。

“晚上好。”

北河靠在床头,刚洗过吹干的头发蓬松的吹在额前。

“嗯,章鱼小丸子很好吃啊。”

很多条留言在刷这个,他没有在回答其中哪一条的问题,只是如同炫耀一般主动提起。

“唉唉?这么多人都在那里念书吗?哈哈,你们都没有发现我嘛!”

“嗯,是我裹得太严实了。天冷了,大家要注意保暖不要生病。”

“嗯?鼻音?没有哇……没有生病,不用担心。”

又从小狐狸变成小奶猫了。齐辰侧躺着望着手机里的人,眼神里满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左侧的留言刷得飞快,北河挑了几个回复,说着说着还打了一个小哈欠,然后留言区又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一片。

唯一不和谐的是,有一个ID是乱码的高级用户,不停地刷着调成暗红色字体的留言,而且反反复复都是同一句话。留言区的评论刷得特别快,一条两条不会被多注意到,但是他一直刷一直刷,渐渐地包括齐辰和北河本人,很多人都看见了。

那个人反复追问:

“今晚和你在一起的男人是谁?”

“今晚和你在一起的男人是谁?”

“今晚和你在一起的男人是谁?”

北河没有表现出在意,他继续回答着粉丝们的问题,这会儿正在说他跟楚笑飞打绝地求生的趣事。而评论里有粉丝自发地开始回复那个人。

“我们小北跟哪个朋友出去关你屁事”

“就是啊哪来的神经病刷那么多条干什么啊”

“不认真看直播就滚出去!”

齐辰不由自主地拧起眉。一旦注意到这个ID,他就好像更容易从其他评论中被察觉到,对方又刷了好几条,然后停顿了几秒,开始刷一个笑脸的表情。

不知为何,这样的表情居然在此时让人觉得脊背发凉。

北河也停下了闲聊,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屏幕上方弹出了几条微信提醒。这个消息界面只有北河能看见,只见画面中的他眼神上移,然后挤出了个微笑。

“笑飞找我呢,稍等。”

他点开了消息。

楚笑飞:快别直播了!!!!!!!!

楚笑飞:小北!!!!!不要直播了!!!!!

北河的表情僵了一下,不好的预感来的太迟,他迅速整理好表情,对着镜头挥了挥手。

“哎呀我们有事情要讨论,今天先不聊了,大家早点睡吧,晚安喔!”

他按了下自己的嘴唇,然后贴上镜头,画面一黑,他结束了直播。

这边他刚关直播,宋以翔一个电话杀过来,手机震起来的时候他跟着浑身一震。有那么一瞬间他非常非常抗拒接这个电话,他知道对方会告诉他一个坏消息。

有多坏呢?

“……喂?翔叔。”

“你真是……”宋以翔声音都在抖,“我本来以为你是最省心的孩子,但你怎么——”

电话那头有什么东西啪一声被摔在桌上,北河立刻想象出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叠照片。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北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晚上他在外面肆无忌惮的举动,一句解释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别出门了,除了笑飞周景他们的联络谁也别理,我明早搭最早的航班飞过来。草,我昨天刚回巍城。”

北河僵硬地嗯了一声,宋以翔重重地谈了一口气,“已经压下来了,但是网上肯定还有没删干净的,你……唉,你也别看了。”

“你好好想想明天怎么跟我解释你和你那个室友的关系。”

宋以翔把电话挂了。

听筒那头传来了嘟嘟声,北河愣了半天才缓缓地放下手。不看是不可能的,他自己作的结果他要先知道有多糟糕。

他一点开微博就自嘲地笑了。还压下来了,热搜都还在呢什么叫压下来了。

#AB5北河深夜幽会神秘男子举止亲密#

#AB5北河的特殊性向#

这种夺人眼球的标题党很快骗取了一大波点击量,况且他本人还在浑然不知地直播,真是一把东风加重了火。

营销号基本上都已经删了贴,但是有很多不嫌事大的路人甚至粉丝存了图再次发了上来。北河翻了翻就看到了一组他从齐辰身后抱着他的照片。跑过去扑上来锁住腰扬起脸,一串动作被拍得清清楚楚。

唯一万幸的就是齐辰的脸是朝画面里侧转的,面对镜头只露出了个后脑勺,并没有拍到他的脸。

但是对方手上绝对绝对不止这一组图,齐辰正脸被拍到的可能性非常大。对方没有一口气亮出全部猛料很正常,光是这样的预告就已经足够让他从头凉到脚。

齐辰也基本上猜到了发生了什么。而且不用他去问去搜,齐美什么都没说,直接甩了九张照片过来。

照片拍得很清楚,来自长焦单反而不是手机。北河从后面抱着他的时候他看不见他的表情,现在看见了,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看见了。

北河笑得那么快乐,暖橙色的路灯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光。

宋以翔脸色铁青地打了上上下下八百通电话,终于清静下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他抖着手点开了微博,翻了翻网民的评论,跟他想象的一样,有坚定维护北河的大量粉丝,有言语暧昧的好奇路人,当然少不了态度恶劣落井下石的黑子。

情况其实不算太糟,毕竟只是拥抱而不是更进一步的。宋以翔自我安慰了一下,转念一想,不对啊,就这种程度的话CP粉已经要爆炸了吧?

结果,就是他这么突然闪过的一个念头,给整件事情带来了一条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出路。

他从舆情监控组那里要了几个CP粉头的账号,点进去翻了翻。没想到这些姑娘们并非在唉声叹气,而是惶恐地偷乐着——

“唉唉大家看啊T T这个人是周南吧!!”

“啊!!原博你不是一个人!!我都不敢说来着,我看第一眼就觉得像了!!”

“是唉……身高体型气质都很像嘛!!!”

宋以翔翻了几条就顿住了,疲倦的大脑又飞快地转起来。

他一个电话打给了周南俞,也不管这个点人睡着了没有。电话响了五六声被接通,那头周南俞还没来得及吭声,宋以翔劈头盖脸道,“我马上给你定早晨六点飞颐都的机票。”

第二十五章:替身

对于北河来说,宋以翔的怒火和指责,舆论的猜测或质疑都不会让他觉得害怕。让他害怕的是照片中的另一个主角此时也正盯着屏幕,看着自己的身影被曝光在万千双探寻的眼睛面前,最普通的好奇也能扭曲成魔爪,非要把他扒个透彻。它们恨不得将他整个人拆解,然后再居高临下地窥进他灵魂最深处。

但偏偏已经站在这种深渊边缘,那个人在短暂的消化和犹豫过后,会抱着猫咪走出房间,来到他门前,轻轻地敲了敲,声音也还是温和冷静的,没有半分指责。

他根本不会觉得这是他的错。

“北河。”

齐辰扣了两下门。

“北河,开门。”

北河无措地坐在床上,他不想开门。一个让他傻乐半天的夜晚居然以这样让人难堪的方式收尾,他要怎么面对齐辰。

而齐辰也没有再敲门,只是站在门口等。北斗星在齐辰房里睡了几晚早就被这个主人收得服服帖帖,此时它异常懂事地咯吱咯吱挠了两下门,又喵了两声将爪子塞进门缝里,非要把另个小主人叫出来不可。

北河一咬牙,拿被子蒙过头。可是很快他想起了什么,跳起来冲过去打开了门。

和北斗星一起窜进来是十二月凌晨的冷气,不至于刺骨,但仅仅几分钟的时间也能让人手脚冰凉,他赶紧把人拉进来关上门。

齐辰想说你还好吗,又觉得这实在是句废话。

北河也不说废话了,他垂着脑袋,闷闷地说了最本质的:“对不起。”

齐辰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北河的面颊又开始不自然地泛红。他抬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果然有点烫,大约是在低烧。

“今晚吃感冒药了吗?”

北河重重地点了下头。齐辰又道,“回去躺着吧。”

然后两个人都站着没动。

北斗星倒是愉悦地在键盘上乱窜,他从北河的游戏键盘上爬过,噼里啪啦一通乱踩。齐辰伸手把它捞下来,一手抱着猫,一手拉着北河往床边带。

“你经纪人怎么说?”

“……说明天过来找我。”

北河想象一下那个场景就要蔫了。本来宋以翔估计就等着戏拍完缓两天再来跟他算账的,结果他还搞出了这种事。这下好了,他不仅随便在外边租房子住,还跟这个“来路不明”的室友不清不楚。虽然如果真有什么进展,他也不会刻意瞒着熟人,谈恋爱又不犯法。

他现在想起来了,偶像谈恋爱虽然不犯法,但是所牵扯到的东西太多了。一是他收到的爱和期待分量太重,那其中有无数人的幻梦与理想,他无以回报,并且在某种程度上也失去了去爱的自由。二是这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如果被曝光得更多,齐辰甚至齐美,还有他自己的整个团队,都会受到大不封顶的影响。

原来看清楚自己和周南俞之间的可能性的时候,他明明想得很清楚,把这些都算进去过了,怎么一到齐辰这儿就全忘了呢?他刚才翻见舆论中央又有人开始对爱豆恋爱这种事情口诛笔伐,虽然她们说的苛刻逆耳,但不无道理。

道理他都懂,但是,但是。

不是才知道身不由己这四个字怎么写,他过去也经历过很多次了,但是他从没像现在这么委屈过,特别是齐辰伸手盖了一下他的眼睛,然后轻缓地说了一句,他不生气。

“我不生气。冷静下来好好解决,没事的。”

齐辰帮他关了灯,抱着张牙舞爪的北斗星退出了房间,他已经尽力安慰,剩下的他也暂且没想到能做什么,反正这晚的失眠患者一定加他一个。

北河在黑暗中合上眼,不知道是生病所以鼻子不通,还是心疼到呼吸不畅。

他预感更让他难受的事情肯定还在后边。

——他没猜错。

凌晨五点半,宋以翔和周南俞一前一后从摆渡车上下来走上停机坪,全副武装地踏上通往机舱的铁梯。周景带着公关组驻守公司大本营,昨天一宿没睡,刚发了条消息来说网上能清的基本上都清干净了,现在准备多写几份通稿,后面什么走向还要看天亮之后舆论的反应和他们作为当事人一方准备怎么解释。

宋以翔其实还没完全想好,他只能先把周南俞带上。要营造出周南俞从昨天开始就身在颐都的假象,大的轮廓做得到,但是根本经不起推敲。

塞钞票能解决的事情都不算事,可怕的就是现在人都成精了,有些事钞票摆不平。宋以翔可以塞钱给航空公司,安排他们最后时间停机坪上机,落地第一时间停机坪下机车直接开走的VVIP待遇,但是这些年通过各种渠道能查到艺人航班记录的人太多了。

最重要的是,这个该死的娱记不知道是何方神圣,送来公司的照片很多,可爆在网上的不到十分之一,而且除了北河以外的另一个人是没有露脸的。如果对面接着爆两个人都有正脸的照片,那么就真的护不了齐辰了。要是直接点要钱也好,对面偏偏什么要求都没提,就把人心悬在那儿。

宋以翔烦得直叹气,而周南俞却没什么大反应,说到底平常他就是这种没什么表情生人勿近的一张冰山脸。此刻他戴着墨镜帽子,把遮光板拉下来,帽子一压开始补眠。宋以翔看着这小祖宗的半边侧脸,感觉自己可能出了个馊主意。

但是别说,这么一看,周南和那个叫齐辰的小哥还真挺像的。不是说五官中哪里特别像,而是整个轮廓和气质,那不是能模仿出来的相似,而是源于更本质的某些东西。

当初北河从东岸酒店虎口脱险,冲到路边猛地朝人扑过去的时候,宋以翔有那么两三秒以为那个人就是周南俞。后来说是室友,那天他惊魂未定怒火中烧,没来得及细究,现在一回想,这小孩早就给出预告了。

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说危机公关不至于,但这的确是AB5出道至今第一次跟“绯闻”这个词沾了点关系。真不知道该不该感谢绯闻对象是同性,他们还能利用CP脑来出什么馊主意。

飞机冲上云端,宋以翔眼睛一闭,想抓紧时间睡两个小时。但他刚迷迷糊糊快进入浅眠,他一直以为已经睡着的周南俞冷不丁地开口。

“北河和那个齐辰在交往吗?”

他声音冷冷清清的,听得宋以翔一下子又清醒了。

“啊?”宋以翔反应了两秒,叹了口气,“不知道,最好没。”

周南俞不说话了。

宋以翔又道,“拿你来挡枪是下下策,我没说一定会这么做,你……”

“没事。”

周南俞打断了他的话,然后一路沉默到了落地。

十二月五日,颐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花很小,飘洒在路边上来不及积起就化成水。窗外白蒙蒙一片,天光渐亮,硕大的都市即将苏醒。

而北河天没亮就醒了,或者说他都不确定自己前几个小时那种状态算不算睡着。他起床洗漱,对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脸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从玉山回来的时候在齐辰面前生病卖惨那叫适当心机,现在出这种事还搞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就叫没有担当。

他一点也不想这个时候生病,但事实是他头疼的快裂开了。

嗑了两粒退烧药,又灌下去两大杯热水,北河看着时间等着宋以翔来收拾他。七点刚过的时候顾辉发来一句“醒着吗?”北河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回。八点半楚笑飞打电话来,他没接,紧接着是李其安,他直接挂了,然后在群里发了几个表情包,说了句“对不起爸爸们,别担心”,就退出去没再看了。

九点。齐辰的生物钟准到吓人,客厅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响声。他不常下厨,但煮个速冻水饺还是不用动脑子的。他简单弄了两碗水饺当早餐,准备好以后来敲北河的门。北河没地方逃避,坐到桌前挤出了个难看的笑容给他。

没话好说,北河低头发消息,他现在唯一敢说话的人就是周景。当初帮他发酵演唱会上的“男饭”图频然后顺藤摸瓜找到齐辰的是她,后来前几日在家中认出齐辰但没戳破没跟宋以翔告状的也是她。周景知道他不少心思帮他打了很多掩护,宠亲弟弟都不带这样的。

所以他要被愧疚淹没了。

刚才周景给他发了眼镜和感叹号的图标,提醒他宋以翔快到了。北河回过去几个哭脸,周景没再回了,怕是也在忙着料理他的破事。

十个饺子很快就被食不知味地吞下了肚。齐辰起身收好碗筷,然后坐回桌前,刚才开始就一直有人在给他发什么消息。北河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都是哑的,他难堪道,“齐美……”

齐辰明白他意思。

“没说什么。”他看了眼手机屏幕然后倒扣在桌上,“不用担心,她理得清。”

是了,北河蔫了回去。比起担心别人还不如先担心作为当事人的齐辰和他自己。

九点四十,有人敲门。北河浑身一震,然后任命般地拖着步子挪到门口。从猫眼里确认了门口是宋以翔,他打开了门。

在宋以翔面前他绝对认怂,但是他目光稍稍一转,就看到了全副武装,但是能窥见一脸严肃的周南俞。

北河呆住了。

“草,冻死了……”宋以翔搓着手进屋,周南俞也跟了进来。

齐辰还能不紧不慢地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看到周南俞的时候他顿了一秒,然后又走到厨台前冲了个杯子倒了第二杯。

宋以翔光看这一幕就服了。齐辰跟周南真特么一毛一样,也是个狠人。

北河站在客厅中央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还是宋以翔给他留面子,把他拉到房间想先跟他单独谈。可在门关上的瞬间,北河一想到让齐辰和周南俞在外边单独对峙的场景,心脏都不会跳了。

这的确是个很有意思的场景。

如果是在路上碰见个跟自己有着三四分像的人,多看两眼,还能算有缘,更别说像他们俩这样身高体型几乎一模一样,气质相同,五官再有个三四分像的人。

和这样的人面对面有种非常奇妙的感觉,不同于在镜子里看自己,而是窥见了更模糊不清的一个反光面。就算没有北河站在中间,他们的影子还是能重合在一起,这是一份还没人探得清始末的孽缘。

齐辰和周南俞对着沉默了两分钟,没人想做第一个开口说话的人。排斥说不上,好感也没有,但是他们却有一种默契。

他们知道彼此对于自己的看法是什么样的,因为他们对于彼此的看法一定是一样的。

他们甚至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因为他们所想的也是一样的。

——到底谁才是替身?

第二十六章:共生

家里的沉默没维持过三分钟就被打破,因为房间里的北河和宋以翔直接吵起来了,隔着门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同意。我不可能这么做的,这不公平!”

“公平?哈,哪里有什么公平,这世道要是公平的话你会被这么折腾吗?而且我说了这只是一种可能还要等周景那边——”

“没有这种可能!”

这算是把话挑开了。齐辰心里了然,他基本上猜到了周南俞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南俞抿了一口热水,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其实我不介意。”

虽然周南俞也觉得这是个馊主意,但如果到万不得已,这的确能起到一定作用,毕竟早年营业得最厉害的时候,他们常有在粉丝看来很暧昧的互动。

如果是相处三四年的队友,一个撒娇似的背后抱真不值得大惊小怪。

“而且对你也有好处。”周南俞又说。

齐辰不浮出水面对他来说肯定是好的,因为再不做任何澄清的话,他随时可能会被扒出来,毕竟他曾经在演唱会上露过脸。

如果到了这一步,那可供编得故事就太多了,网民的脑洞和行动力秒秒钟教你做人。齐辰这一方会受到不可计数的骚扰和窥视,他应该很容易想到这一点。

“我也不介意,如果能减少对北河的影响。”齐辰如此回应道。

他的意思很明确了。大家的首要目标都一样:保护北河。所以他会配合。

当然他自己的心情是怎么样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也不必多说,因为难道去做他替身的周南俞就会乐意吗?明明两个人都在别扭,却还一个装得比一个冷静,像是一定要争出个谁最大度似的。而紧接着更有意思的局面出现了,这两个人又沉默几秒,然后同时开口。

周南俞:“你和北河在交往吗?”

齐辰:“你和北河之前是什么关系?”

话音一落,二人皆是一愣,同时想笑。

“都说我们像,现在算是领教了。”周南俞挑了挑眉,重复了刚才齐辰问句中的关键字眼,“‘之前’?”

到底还是两个雄性生物,在这种没有硝烟的对峙中,想向对方挑衅也是本能。

“你是过去式。”齐辰不假思索道。

“而我是现在时。”

周南俞不怒反笑,虽然他心里的无名火也被点燃。

“不难理解。”他回击,“毕竟我们很像。”

在这两个人彻底把对方激怒之前,北河的房门嘭一声打开了。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北河冲出来,对着周南俞劈头盖脸就问:“你别告诉我你也觉得这是种办法。”

周南俞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那种苍白和无措又把他心头的火浇灭了。

“我不介意,”他移开目光,看向一脸焦虑的宋以翔,意指齐辰道,“他也不介意。”

北河又呆住了,他难以置信地望向齐辰。虽然他知道齐辰肯定是为了他好,但是,但是。

人生怎么他妈老有这么多但是。

宋以翔点了点头,心想这好歹有两个懂事的。但刚才问起北河他跟齐辰是什么关系,北河红着眼睛一声不吭,宋以翔也算是懂了,他混圈多少年什么没见过,北河这孩子他还是喜欢的,看到他都快哭了的样子他总归会心软。

但是心软不能解决问题,宋以翔看了眼时间,又走进房间打电话给周景问情况。具体怎么做还是要依据舆论往哪个方向发展到什么地步。现在距离事情爆出才十二个小时,变好变坏都还要看天。

“我有课,先回学校了。有事打我电话。”

齐辰回了趟房间又拿着书包出来,朝周南俞礼貌性地点了下头就往外走。他几点有课北河还不清楚吗?既然他想找借口离开,北河也没话说了,他现在就想掐死自己。

他不敢去追齐辰的目光,而齐辰也没有再给他机会。

门被轻轻关上,北斗星缓步走到周南俞脚边,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人。

周南俞望着北河的表情,心里五味具杂,他几次到嘴边的疑问反复提起反复被咽下。他想问,你对他是认真的?

为什么是他?是因为……我没有接受你?

因为他像我?

可是这种问题周南俞怎么可能能问出口,问出口了他又是想证明什么呢。

答案如何如今对他来说还有意义吗?

宋以翔打完电话出来脸色缓和了一些,但他很快发现齐辰跑了,还是回学校上课,他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心说这抗压素质真不是一般人能企及的。等下——他又看了看屋内一个在发呆,一个冷漠如常的俩孩子,合着怎么一直只有他自己急得火烧眉毛呢?!

和周景那边通话以后他得到了公司内部开会得出的结论,一个字:等。这和他所想的不谋而合。现在说照片上的另一主人公是周南的言论已经小幅度出圈了,大部分人还是观望态度,部分唯饭开始撕CP粉的选择性脸盲。然后以北河唯饭为首的粉丝开始拼命洗地,主论调是:不管照片上另一个人是谁,这种背后抱太正常了吧。

然后出来一个最绝的,顾辉发了一条微博。

宋以翔收到推送点开app的时候手都在抖,生怕哪个孩子想不开这时候还出头添乱。但好在顾辉是真的稳,他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张两年前的照片,来自楚笑飞的生日会。北河满手蛋糕奶油,仰着脸大笑着,楚笑飞大概是在躲避众人砸他蛋糕,直接从北河身后把他抱起来,作势要将他往一边的沙发上甩去。

照片好像还是从视频里截的,不算高清,但是两个人嬉笑开心的样子一眼便知。顾辉话都懒得说,微博配字直接是系统默认的“分享图片”。

楚笑飞转发:“#AB5北河深夜蛋糕砸我是个狠人#”

李其安跟着转发:“五个人的电影我也要有姓名。”

机智的粉丝立刻就懂了,有人做了一个男子高中生一百零八种友情拥抱的照片合集。周景秒砸钱让营销号去转发,还让点赞了几个控诉狗仔追私无下限,标题党扭曲事实只为夺人眼球的帖子。这个话题无论在哪个圈都能引起共鸣,于是一时间讨伐无良狗仔的人也有很多。

所以就目前来看,舆论还是可控的。

所以他们还在等,等对面有照片的人还会继续出什么招。

……对了,说到照片。

宋以翔抄起桌上一杯水仰头灌了个干净,然后从公文包里冒出一个文件袋,不轻不重地丢在桌上,朝北河指着它道,“你自己看吧。”

北河半天才回神,他慢吞吞地从袋子里摸出了一叠照片,摊开数数,三十张。

数字不是重点,重点是不止在大学城的晚上,他们之前为了北斗星跑过医院和宠物店的出行也被拍下来了。

这人根本就跟了他很久了。

北河茫然地盯着照片中的自己,或者是低着头站在宠物店门口等,或者是压低帽檐跟在那个人身侧,只要拍得到一点表情,他都能看见自己浅浅笑着的样子。

居然每一张都是那么开心着的。

他垂下脑袋,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落下来,滴在照片中央。

宋以翔愣了一下,弱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周南俞倏地握紧了手。

而等到下午五点半的时候,事情出现了一个迷之转机。

公司打电话来说,狗仔被人逮到了,俩男的,一个二八一个三十,职业狗仔,靠追私爆料再收封口费捞了不少钱。不仅逮到了,相机和内存卡也被扣着了。宋以翔躺在沙发上差点翻下来,他赶紧追问是哪个祖宗这么牛逼,对面似笑非笑地说了一个名字:

贾钟。

宋以翔懵了。他烦得都快忘记这号人了,结果这位大老板也来凑热闹。贾钟说举手之劳,请放宽心,他不想有任何对他投资的电影不利的舆论。但谁听都知道,这人虽然神通广大,但绝对非奸即盗。北河一个出场不超过五分钟的配角,连电影宣发都没姓名的人,哪会直接给票房带来什么影响。

“说是慢点会联系我们。”宋以翔死死地闭上眼躺回沙发,向一边的周南俞感叹,“豪门望族果然都是半个黑社会啊……”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或者说后面这波上次只是给了个下马威,还没真的发力呢,不算“又”起,而是一把一直悬在横梁上的刀。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宋以翔猛地一拍大腿,“草,你说这贾钟不会真的看上北河了吧?”

周南俞没回答这个问题,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侧身将平板上的文档拿给宋以翔看。周景那边发来了好几种通稿,周南俞选了一篇自己又改了改,改成了他的口吻。

宋以翔认真地看了一遍,转向他,“你确定?”

周南俞点了点头。

宋以翔继续叹气。他望了眼紧闭的房门,小声道,“他还在睡?”

北河还在睡。中午他们随便吃了点外卖,宋以翔就哄北河去午睡了。结果睡到现在没起,看来是真的身心俱疲。

楚笑飞杀过来的时候宋以翔和周南俞正准备往他那儿去,稍微放松了一点之后宋以翔就开始泄压似地吐槽这个房子,说这么小怎么住啊,这猫是不是拉屎了怎么这么臭啊。

楚笑飞听闻事情差不多能解决了,赶紧来接他们去他自己那套公寓,刚进门就怒视一方道,“那个姓齐的狗男人在哪?”

雪下大了,齐辰踏着积起的雪回家的时候,外来者都已经退场,安逸的房间里又只剩在沙发上睡得香甜的北斗星,还有坐在客厅窗边的北河。

落到城市的雪好像真的有降噪的能力,风浪挑起了人的神经,然后雪再营造这样一个安静的环境让人消化一切。崭新的空调尽职尽责地吐着暖气,齐辰将寒风阻绝在门外,然后放下包朝北河走来。

他没有心大到不管不顾真的去上课,但他的确需要一个人出去想清楚一些事情。事态有在变好他是知道的,齐美和他长达一个多小时的通话中向他解释清楚了所有舆论的走向。他甚至比北河先看到了周南俞发出的声明,那个人以队长的口吻严肃地给大众交代了一番。

声明主要对于狗仔追私并造谣的行为进行了指责,强调了艺人的隐私权和名誉不容侵犯,并呼吁粉丝们不要相信此类谣言。

整段话只字未提照片上除了北河以外的另一个人。

如此一来脑补CP的粉丝可以继续脑补,觉得是北河私下友人的人也愿意相信这是在保护对方的隐私。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虽然不算无懈可击,但这的确算是个说得过去的收尾。

齐美说完以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她哥哥不懂饭圈的这些,她可以耐心地一条一条跟他解释,但是最本质的问题放在那里,她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知道为什么爱豆曝恋情是罪过吗?”

齐辰顿了几秒,回答说,“大概知道。”

齐美也不想多讲,她就最后说了一句话:

“爱豆谈恋爱是他的事,但是不要让我们知道。我们,指的是粉丝。你谈恋爱也是你的事,但是我觉得你该让你亲妹妹知道,亲妹妹,指的是我。”

齐美在生气,这理所应当。但她比他想象中的反应还要理智太多,以至于他甚至跑题了一瞬间,突然有些感慨。

亲妹妹。

当年那个总是向她撒泼任性的齐美的确长大了。

齐美继续说:“为什么我说是谈恋爱呢,几张照片或许说明不了什么,但是我毕竟……呵,我还不了解你吗?你没跟我说我就当是你照顾我这个前·南北CP饭的感情了。”

“前?”

“……是啊!我CP这不彻底BE了!都怪你!”

齐美把电话挂了。

于是齐辰又坐在咖啡店里看了一会儿雪,把自己心里的东西理清楚了,也想等旁人都离开了,这才回了家。

一切如他所愿,安静,无人打扰,只是北河脸色还是很差。

作为事件最中心的人,趋利避害的生物本能让他早早地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没想到却错过了事情好转的进展。其实对于这件事北河已经放弃思考了,公司有他们每个人的微博账号,真要拿周南俞出来挡他拦不住。

现在让他心如死灰的是,他觉得他和齐辰到这就完了。

这是他离得到他最想要的东西最近的一次,却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真的很对不起。”

他小声道,多无力啊他除了对不起都不知道说什么。

他唯一还能做得就是,忍住别哭。下午已经丢人过一次了,在齐辰面前绝对不要。于是他努力勇敢地抬起头,像浑身是伤还倔强如牛的小兽。他望向齐辰依旧波澜不惊的眼睛,在等一个最后的判决。

齐辰开始说话。

“遇到过了这种事,你还想跟我在一起吗?”

虽然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但是真听到这么直白的说法,北河还是心疼得要窒息。眼泪不争气地想涌出来,他不得不把头拧向一边。

“既然以后都没有机会了,那我之前没说的我现在要说清楚。”北河一字一顿,艰难但坚定地说,“之前你说让我回巍城,说周南他们能更好的保护我,这的确没错。但是,但是。”

“但是我想要自己选择。没有人的生活是毫无风险的,我只是想选择自己更想要的东西,作为交换我可以放弃一些相对来说对我就不那么重要的,比如,所谓的更好的保护。”

“周南确实很厉害,可以给我很多照顾,帮我解决麻烦。但是,也没有谁能像你一样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从天而降到最关键的地点……这难道就不厉害了吗?”

“以及再之前,你问我你和周南俞到底像不像的问题,我要再说一遍。”

“一点都不像……你们谁,”北河开始哽咽,他长长呼了一口气,缓慢而清楚地说——

“你们谁都不是谁的替身。”

他吸了吸鼻子。“我说完了。”

齐辰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嗯了一声。北河拼命地眨眼想把眼泪憋回去,然后被齐辰握住下巴把脸拧了回来。

他害怕看到那双眼睛中的冷淡,但其实不是的,他会错了意。齐辰眼中的冰山化成了水,是和他的河流一样缓缓流淌的,温柔的水。

他们是一样的,山河也没有那么远,他们是相依共生的自然体。

齐辰看着他,同样一字一顿到,“那你的意思就是,还想了。”

在北河的怔愣里,齐辰勾起嘴角笑了。

“那就在一起吧。”

第二十七章:辞旧

北河完完全全没有想到他会听见这样一句话。

他惊讶到已经来不及欣喜,大脑完全当机。眼眶里蓄积的液体趁机滚落,再被对面那个人抬起手轻缓地抹掉。

像是在回应他的难以置信,齐辰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眼睛继续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北河呆愣住的模样傻乎乎的,他觉得可爱,以至于他的嘴角一直挂着格外温柔的笑意。

太安静了,雪花在窗外演奏无声的颂歌。电话接通,齐美悻悻地喂了一声,“又干嘛!”

这声音清楚地传进了北河耳中,然后紧接着,齐辰问:

“现在接电话的你,是北河的粉丝还是我的妹妹?”

齐美愣了两秒。聪明敏感如她,当然很快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故作生气的模样维系不下去了,取而代之的也是惊讶和铺垫许久后的释怀。

“是你,你的妹妹……”

“那,”齐辰在北河眼中数着星星,声音低沉但无比清楚地说,“给你介绍一下我的交往对象,他叫北河。嗯…他现在在哭鼻子,就不让你们打招呼了。”

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口狗粮的齐美来不及做出任何回应,听筒那头就只剩下结束通话后的嘟嘟声了。

北河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齐辰太厉害了,他心里的委屈、愤恨、还有积压了好久扭曲成一团的某些东西,全部在这一瞬间被洗刷了干净。原来这场战役中从来就没有输家,齐辰将赢得他此后的所有爱恨,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赚得盆丰钵满。

逢魔之时没有骗走他的心智,初雪和爱人如期而来,他的惶恐变成无边的庆幸,这场博弈中他成为最大的胜者。

北河撑开手臂,像平日伸出爪子跟人撒娇的北斗星一样,赶紧霸占了齐辰怀抱中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位置。这回终于不是短暂的,限时的触碰。这回终于没有旁人打扰,没有谁能窥视,没有害怕没有不安,只有很快搂住他的有力的手臂。

名正言顺地,给予他想要的回应。

这个人怎么这么好。

而齐辰还是齐辰,对于刚刚成为恋人的人也说不出来太多话,只是此刻连沉默都是令人着迷的。北河把头蒙在他胸口,整个人还在一抽一抽。齐辰等他缓了一会儿,余光瞥见北河爆红的耳廓,后知后觉自己刚才好像说了什么不得了的对白。

他小声啧了一声,拍了拍北河的后背。

“……我不太会安慰人。”

“别哭了。”

北河点点头,十分不好意思地退开,他眼泪都糊在齐辰的衣服上了。

但其实再晚一些时候,北河一个人缩在被窝里,还是忍不住偷偷哭了好久。他迟了十几个小时才看到从早晨就开始的舆论反扑。他的队友,他的粉丝,无一不在想办法维护他,就算质疑的声音也还在,他得到的爱一直比他能意识到的要多,多得足以盖过所有令他不安的窥视。

此时的哭不是软弱,而是发泄,他已经不记得他上一次这样哭是什么时候了。

有时候人会觉得天塌下来了,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但一旦克服了不安,拥抱他的是铺天盖地的安全感。他哆嗦着手想发点什么,说点什么,但找不到最好的措辞,还是一个字一个字都删掉了。在这之前他只会说对不起,现在也只能讲谢谢。人的言语永远不足以表达这世界的百万之一,所以他还能活着感受这些真是太好了。

十几年前的那个寒冬,他没有真的溺死在那条无人问津的河流里,真是太好了。

早上九点,齐辰拉开客厅的窗帘,昨夜积起的白雪被日光一照,亮得有些刺眼。客厅的空调没关,北斗星赖在地板上酣睡,在美梦中无意识地伸了伸爪子。

他缓步晃到厨房,北河住进来之后这里一直收得很整齐,连他自己也养成了及时清理的好习惯。但台面上干净,冰箱里还是乱塞了不少东西。齐辰打开冰箱门,对着一格一格零碎的东西看了一会,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大垃圾袋,把没吃完的外卖,不太新鲜的食材,快过期的酸奶,全部一股脑丢了进去。

有时候人会突然想疯狂打扫卫生,扔掉一堆旧东西好让一切翻新,齐辰现在就处于这种状态中。巧合的是,不止他一个人这么想。本来他以为会睡到日上三竿才有动静的北河,房间里传来了吸尘器嗡嗡的声音。

齐辰煎了两个鸡蛋,煮掉了冻箱里剩下的水饺,端上桌等了一会儿。北河没出来,他又盖上盖子,一边看手机新闻一边不紧不慢地等。

然后北河出来了,他刚冲过澡,被热气蒸过的脸红扑扑的。他打开门探了个脑袋出来,一眼就望见了坐在餐桌前一脸淡然的齐辰。

家居服也难掩他自带的气场,但那不同于任何一种攻击性,反而让北河觉得安全。齐辰的从容,理性,淡漠,脱离开他英俊的外壳沉淀在那里,无一不让他着迷。

——男朋友真帅。

北河一溜烟跑过去,猛地从椅背后抱住齐辰的脖子。这样还不过瘾,他心脏砰砰砰狂跳,凑过去在人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早上好!”

齐辰呼吸一窒,被吻过的地方开始发烫。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怪不得这世上有那么多人愿意为情覆辙为爱扑火。跟看到听说的感觉不同,自己体会才会感觉到这种心动的力量有多强。

可齐辰心里翻滚了一圈,面上神情还是比较冷静的。如果不用这份习以为常的冷静镇压,他大概会变得特别无措,毕竟在恋爱方面,他是个彻彻底底的新手。

他拍了拍北河压在他锁骨上的小臂,“坐下吃饭,都要凉了。”

北河很听话,乖乖松手坐到对面。齐辰已经把碗筷摆好了,北河揭开盖子戳了戳碗里的煎蛋,目光还是黏在齐辰脸上。齐辰吃东西的时候不常说话,他就安安静静地欣赏他,静谧的空气甜到不可思议。

齐辰被他盯得是真的有些不好意思了,他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发现已经变凉。他皱了下眉,端着两人的杯子起身走向微波炉,一边热牛奶一边问说,“今天打算做什么?”

脚步声响起,他一回头,北河跟过来站在他身侧,微微踮起脚,手指贴上他的眉心。

“不要皱眉。”北河柔声说,“都快有川字纹啦。”

齐辰没说话,而是用一种同样温和的眼神回望过去。

北河见他顿住没动,“怎么啦?”

他坦然地说出所想:

“想起来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别皱眉’。”

在那个光怪陆离的酒吧洗手间,喧闹了一整场演唱会后不算重逢的重逢,是两人真正意义上的碰面。而那样的碰面却如同注定好的一样,偶然和必然叠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朦胧的吻,还有手指和眉间的触碰。

原先北河一直想规避这段回忆,现在他倒也释怀了。与其说是那时候认错了人,不如说是他提前认定了人。

谁说这不是宿命的一种。

北河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你还介意吗?那个时候我……”

“不介意。”

微波炉滴了一声,齐辰把牛奶端出来,递给他一杯。北河还是仰着脸眼巴巴地望着他,齐辰对他这种带着认错性质的小奶猫般的眼神是没有抵抗力的。

他抬手揉了揉他满是柔顺剂香味的发顶,无奈道,“现在真的不介意了。”

意思是以前多少还是有点介意的,但既然他们真正意义上开始了不一样的关系,那就是新起点了。

过去的顾虑都丢掉,留下来的是信任和了解。北河为他流的眼泪太值钱,他不敢辜负,又怎么可能还拿旧梗来质疑。

两个房间开着窗通风,而客厅门窗紧闭开着空调,北河捧着热乎乎的牛奶跟着齐辰坐回桌前,感觉过去二十三年经历的冬天都没这么暖过。他乐呵呵地吃完早餐,又去逗了会儿北斗星。齐辰捧了本书在沙发上看,他就安静地坐在一边玩手机。

把该回的消息都回完,该道的谢都说一遍之后,北河做好了心理准备,点开微博。情况比他昨天半夜看得还好,数字时代网民的记忆力时好时坏,新的几个热搜上来,台面上跟他有关的消息立刻没了热度。

热搜上挂着的还都是认识的人。冯君岩发了一张在《东有启明》拍摄现场的照片,剧组早已从玉山搬到了某个影视基地。照片上的冯君岩盖着披风坐在树下,天正下着小雨。

紧接着神出鬼没几个月不发一条微博的李导演也发了一张照片,图上是被画得乱七八糟的剧本页,密密麻麻的备注在空白处都写不下了,便签贴得到处都是。李导这个人的笔迹也很清奇,说得好听点那叫“狂草”,难听点就叫鬼画符。于是网民带着对新剧的期待一边夸李导敬业,一边猜这一堆字到底是个啥。

北河不敢想这两个有过几面之缘的人也是在为他转移视线,但的确很多人的注意力又被转向了新电影。说是要给选拔出的新人演员所定的角色,以及演员最终人选是谁的消息被保护得密不透风,猜测有人趁机带资进组的言论有很多,吊足了吃瓜群众的胃口。

宋以翔说过他不会参加这个电影的任何宣发,直到上映第一天大众才会知道他有参演。李导本来就不喜欢沾流量鲜肉的光,这倒是符合双方的心意。只是到时候他所呈现的演出会带来什么效果,那也要等到明年金秋才知道了。

北河五味具杂地轻叹了一口气,脑袋一歪枕到了齐辰腿上。风浪过后的丰收本来就让他觉得很不真实,在这一片安逸中,他悬着的心还是没有完全放下。

——宋以翔那边怎么没声音了?这就完了吗?不是要找他算账吗?

果然,不是不到,而是时候未到。

下午五点刚过,北河接到了宋以翔的电话。

他和齐辰花了一下午把整个家打扫了一遍,这会儿刚歇下来,电话响起的时候他整个人哆嗦了一下。齐辰拎着他到洗手台冲了冲手,然后把桌上的手机递给他。

淡然平静的眼睛在跟他说,别怕。

北河清了清嗓子,一咬牙,接了电话喊了声翔叔。

电话那边是呼呼的风声,宋以翔一边跺脚一边跟身边的谁正抱怨,“靠,还是巍城好,干冷比湿冷好,颐都这儿什么天啊?……啊,喂?小北!”

“……臣在!”

宋以翔也不生气,优哉游哉道,“缓过劲儿了吗?你知道叔叔我今天一天放着你不管干嘛去了?”

北河不敢瞎猜,只能瓮声瓮气卖乖,“不知道呀……”

“给你找房子去了!!已经租好了,一室一厅一卫的LOFT,在东岸,房价死贵但是保密性很好!我看看现在几点……给你三小时收行李!八点我来接你,准时搬家。”

北河呆住了。

宋以翔又厉声道,“没得商量,立刻执行!”

第二十八章:迁徙

北河苦着张脸挂了电话,虽然千万个不愿意,但直觉告诉他,这次真的逃不掉了。

他的理性也认可了宋以翔这个要求的必要性。住在这么个保密性几乎为零的地方,一旦被狗仔和私生盯上,那不止他自己了,连齐辰也会面临很多麻烦。

再看这个老旧但温馨的两居室,刚刚被他们打扫得一尘不染,满心期待的“新开始”这就要被告别代替。北河茫然地揉着北斗星的脑袋,下手可能重了些,北斗星喵了一声,不满地躲开。

齐辰虽然没有刻意听,但“找房子”“收行李”等关键词还是清晰地传到他耳中。他看着北河的反应心里就了然了,说没有点失望是假的,但他绝对支持北河搬到更安全的环境中。

于是当北河朝齐辰投去哀怨的目光时,齐辰也只能替他打开房门,关上窗,让暖气吹进去些。“去收拾吧。”他把趁机窜进去的北斗星捞回来,望着北河垂头丧气的样子,顿了几秒又主动问道,“要帮忙吗?”

北河从床底下把自己的行李箱拖出来,嘴巴赌气似的噘着。齐辰左右看了看,指着地上这个18寸的小箱子,“就这一个箱子?”

“嗯,我这里的东西除了电脑以外都是新买的。”北河老实回答。

紫色的普通登机箱,看上去已经用了很久了。磕磕碰碰难免留下划痕,连箱子上的贴纸都旧到败了色。不过那的确是充满少年心气的痕迹,它一定陪伴他走过了许多城市,甚至许多国家。大大小小的贴纸全部见证着那些回忆,不管是美国队长的盾牌,带着中二气息的哥特十字,还是属于他的AB5 logo,或者是他自己的Q版头像。

齐辰几乎能看见那样的画面了,小小的少年走过陌生的街道,警惕又好奇地打量着一切。然后时间无声地走过,他开始被包围,被挤在人群中央,爱慕与欢呼有好多,他却从未获得真正的安全感。他来来去去愿意带走的就只有那么点东西。不管是飞去哪里唱歌,去哪里赶片,聚光灯落下来的时候,他望向镜头,却在看谁都无法企及的地方。

最好一眼就能看懂这么多。

北河还在小声嘀咕着哪些东西带走哪些东西塞给齐辰,突然背后一沉。

他被抱住了。

不同于北河从背后拥住齐辰的那种明确的撒娇意味,齐辰给他的拥抱有力但无声。

他做不到像他那样,愿意表达感情的时候就可以好好地表达,将心意完整地传达给对方,爱恨都可以坦诚地写在眼里。齐辰没有这样的能力。或者说他原来是有的,后来不幸流逝掉了,于是这变成了他的缺失。

他们都有缺口,每个人都有缺口,缘分就是在说这些缺口会不会恰好能嵌在一起。他波澜不惊太久了,现在真正喜欢了才会觉得心疼,迟来的心疼让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多么用心地拥抱一个人。

那么你就来当我的爱恨。

北河一下子就说不出来话了。

他当然有在觉得酸涩,他怕齐辰对他的离开压根没有舍不得,他也怕他自己太粘人,他怕他的情绪会变成无端的任性惹人厌烦。害怕的东西有好多,恋爱教人怎么写患得患失这个词。所以这个拥抱来的太及时,它告诉他齐辰也在努力,齐辰不是等在原地只让他独自朝前走。

这样就好了呀。

“我拿个大箱子给你。”齐辰在他耳边说,“你先理衣服。”

齐辰退开,转身走回房间。

北河揉了揉通红的脸颊,啧,好暖和。

七点四十的时候北河收好了行李,认真收拾的话东西其实不少,齐辰借了两个大箱子给他才勉强装满。北河不敢多看一下子就空下来的房间,盘腿坐在沙发上恶狠狠地玩手机。

楚笑飞全群幸灾乐祸第一人,他第一时间在群里上传了北河新家的照片,并浮夸地配上介绍——看看这个落地窗外的景致!看看这个楼梯的质感!看看这个可以装下十个北河的衣柜!

楚笑飞:不错吧,嘻嘻。这屋我先看上的,友情推送给了南哥,南哥合理建议给了翔叔,大家都不谢啊!”

北河:……

楚笑飞:话说周南又偏心啊,还特地去给你买了新的寝具,还有猫砂盆,真实的拎包入住。想当初我房子装好准备搬的时候,他就敷衍地送我一咖啡机,靠,我看上去原来那么有格调吗?”

李其安:楚老狗你少说两句吧……

顾辉:……其实当时是因为,你喜欢的那个键盘断货了,队长没买到。

楚笑飞:我不听我不听

周南俞:?

北河又气又想笑,他看着群里大家瞎拌嘴,又往上翻了翻,点开了那几张图片。

的确是精装修好的很漂亮的公寓,虽然是单人LOFT但远比一般的独居室宽敞。他看了几眼就开始计划在哪给北斗星放个大的猫爬架,再买个投影仪……

箱子的轮子滚过地板,北河微微抬起眼就能看见齐辰高挺的背影。他将他的箱子拖到门口,把垃圾袋拎出门,北斗星好奇地扒拉着箱子,被齐辰抱起来摸了摸脑袋。

——不行,还是超级舍不得。

北河的嘴角又垂了下来,不开心,胃也觉得空泛。

帮忙理了那么久齐辰也还没吃饭,北河刚想默默叫个外卖,叫一大份齐辰夸过好吃的烤冷面,门铃就响了。

宋以翔一进门对那三个立起的箱子满意地拍了下手,他眯着眼乐呵道,“哟呵,我还以为要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你才肯搬呢!”

北河翻了个白眼,连后面跟着进来的周南俞也没理。

周南俞为什么好心给他买寝具他能不知道吗?这些人都恨不得他分分钟离开这里,并且再也找不到借口回来。这搬家不仅铁板钉钉,还得一次性搬完,不好带的东西就现场买新的。

北河悻悻地压下齐辰的那顶棒球帽,拽着他的18寸专用箱就往楼下冲。下去不说别的,先把当司机的楚笑飞揍了一顿,楚笑飞莫名其妙挨了一顿猛锤,他也不生气,笑嘻嘻地捉住了北河的拳头,安慰道,“哎呀又不是见不着了,你可以再叫那小哥去东岸找你玩嘛。”

他不知道楚笑飞知道多少,反正一提到齐辰他就蔫了。

楚笑飞看得见他的失落,继续瞎说:“我看他虽然看上去冰冷冷的,其实可容易心软了吧,就跟周南一个b样,但是你撒个娇一准妥协。”

“草。”北河立刻骂了声,他都快对这个话题有阴影了。

他猛地掐了楚笑飞一下,“他跟周南不一样!”

被谈论着相似或者不同的两人再度碰面,依旧没什么话好说。他们都是家教和演技在线的人,不再有可争论的话题,他们自然也无须跟对方多言。但是两人的气场叠加,变成了一种微妙的氛围,宋以翔在旁边站了一会就觉得被劝退,主动选了个最重的箱子就下楼了。

剩下一个箱子一只猫,两个人在沉默中自动分配好了:周南俞拎箱子,齐辰抱北斗星。

而周南俞刚打开门迈开一步,就被齐辰拽住胳膊拉了回来。

周南俞只来得及皱眉,下一秒隔壁家的两位邻居从门口走过的动静解答了他的疑问。那是一男一女,听说话声音年纪也不大。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齐辰拉他避开这一下就显得很及时。

齐辰很快松开了手。

“谢谢。”周南俞沉声道。

齐辰点了点头,北斗星倒是喵了一声,在齐辰怀里不安分地扒拉着爪子。

楚笑飞开来了他老爸的SUV,塞下三个箱子加这些人正正好。齐辰本来把北斗星递到北河怀里就准备走的,硬生生被北河那可怜兮兮的眼神盯得心软了。

北斗星也异常帮忙,他扒着齐辰的衣服不放,突然离开家小动物多少有点不安,只有在主人怀里才是安全的。宋以翔人精一个,混了那么久娱乐圈自然会看脸色,他往旁边挪了挪,又拉北河坐到了中间,指着另一边的空位道,“来呀,坐得下嘛。”

宋以翔心说北河是他的摇钱树也是他的干儿子,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就放任这一路这么多人盯着他们还能怎么样吗。

——当然,如果能预知到这晚到最后会演变成什么样的话,宋以翔会觉得自己脑子进水才这么想。

载着三个明星,一个经纪人,一个秘密男友,还有一只猫的SUV就这么驶上了马路。一路上车内气氛诡异,连话匣子楚笑飞都感觉到了什么,没抛几个梗就闭上了嘴,专心开车。楚笑飞看路,副驾驶的周南俞不经意地瞥了眼后视镜,望向坐在后排的北河。北河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向齐辰的侧脸,而齐辰在看窗外。

西城区并不张扬的灯火从他们脸上走过,车子驶过一小段滨江路,然后驶向过江隧道。只是隔着一条江,他们却好像再往另个世界走。

而在进入隧道的一瞬间,在黑暗突然降临的时候,北河倏地抓住了齐辰的手。

他们或许还有很多更好更浪漫的机会来这么做,而他却选择握紧此时。

齐辰愣了一秒,然后也自然而然地牵起了窜进他手掌的微凉手指,北河心里甜味和苦涩一起尝了。

咖啡兑巧克力,他们的恋情以后也会像太阳落山后的天色,就算万里澄澈,也是低调的,沉默的暗色。但就算这样也弥足珍贵,彼此都知道遇上这样的人有多难得。

北河的新公寓在15层,进小区刷卡,进楼刷卡,进电梯还要刷卡,名副其实的安全指数高。小区绿化很好,来回走动的保安不少,还有零星几个住户在散步,看上去也都非富即贵。

一行人一次性搬完了北河的所有东西,稍稍安顿下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北斗星满屋子乱窜,北河不管它,反倒是开始赶人。

“……我累了,各位帅哥请回吧!改日布置好了再办乔迁宴请大家来。”

话音一落其他人没什么反应,倒是齐辰点了点头就往门口走。

北河的假笑立刻僵住。

“唉唉唉不包括你啊,齐辰你不算!回来回来!!”

楚笑飞见状要笑疯了,但是眼看他南哥脸色不好,他硬是憋着没笑出来。齐辰回过头挑了挑眉,北河摊手傻笑道,“我俩没吃饭呢,叫个外卖吃完再走!”

“好好好不当电灯泡了,走吧走吧。”楚笑飞潇洒地揽着周南俞就往外走,殊不知他随口说出来的话让在场其他人皆是一愣。

说的人当是玩笑,宋以翔像是得到了提醒,意味深长地看了北河一眼,半好心半警示地说,“别吃太迟啊,人家还要跨半个城回去呢。”

而周南俞的脸色就更不好看了,只不过他从头到尾都没吭声。

楚笑飞回去的路上还纳闷呢,这几位都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吗??

当屋子又安静下来,齐辰站在落地窗边远眺东岸夜晚的霓虹。果然跟老城区的感觉不一样,这里光鲜亮丽,但是浮华背后有更多得疲惫和厌倦。北河像是明白他所想,送外卖的人上不来,他到楼底去拿,结果拿上来一袋纸盒装着的烤冷面,毛糙的一次性竹筷放在大理石台面上,显得格格不入。但热腾腾的香味是真的,北河那么容易满足的笑脸也是真的。

齐辰坐下来陪他慢吞吞地吃夜宵喝肥宅快乐水,对方的意图有迹可循,而他自己何尝不是希望把这晚拖得长一点。

他早就撂了筷子,但北河还在吃,直到摸着肚皮实在吃不下了。

北斗星已经探索完了新家,满意地窝在高级沙发上摆好姿势准备就寝。北河在心底默默叹息,刚想道别一句路上小心到家跟我说一声,齐辰却率先开了口。

“我明天早上有课。”

他伸手拿过北河手中的可乐罐,喝太多汽水晚上胃胀会睡不好。北河愣愣地看着他,他缓缓地说完了后半句:

“你要是不怕我早起吵到你的话——”

北河呆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很不像是齐辰主动会说出来的话对吧,但是这个人的确是一次又一次在给他惊喜啊。

可是完蛋了,他以后还能搬迁到哪去,他的家就在这里。不是哪个城市,哪块地方,哪间屋子,而是有他的这位了不起的男朋友所在的空间。

齐辰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又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刚略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就被北河伸着爪子把脸扒了回来。

然后他的眼前多了一张放大的脸。

眼睫扑闪了两下,北河那双明亮的眼睛闭了起来。

他稍稍踮起脚,在他的唇角印上了一个吻。

第二十九章:未来

除了嘴唇上传来的温软触感,有那么两秒齐辰其他所有感官都是空白的。

他的眼睛慢慢瞪大,大理石台面变得刺眼。世界不规则地倾覆着,他是最惶恐的幸存者,而北河就是那道瞳中极光。

那个人捧着他脸颊的手指向后伸了些,双手攀上他的肩膀,想要把已经足够亲密的距离压得更近。最简单的唇吻很快变质,淘气的舌尖轻轻地舔舐着他的唇线,这带来新一轮颤栗。

是渴求,也是侵略。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如此接触,却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吻。齐辰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刚想顺从本能去给予什么回应,北河却唰地一下退开了。

一直自认为天不怕地不怕就是胆子大的北河,意识到自己主动到这份上已经是极限了。虽然他已经做好了和齐辰这样的人谈恋爱,想要什么都需要自己主动去开个头的准备,但这还是太刺激了。

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他得缓缓。

齐辰缓过神来就看到小家伙已经趿拉着拖鞋跑到沙发那块,极其不自然地骚扰北斗星睡觉,不过很快他又啪嗒啪嗒跑回来,故作强势但其实脸颊爆红地问说,“有别人这样亲过你吗?”

齐辰摇了摇头。

北河满意了。他哦了一声,“没占你便宜啊!我初吻也给你了。”

齐辰望着他其实很害羞但还要强撑着的模样,觉得可爱又好玩,自己也没那么紧张了。

甚至他还挑了挑眉,煞有介事道,“没给周南俞?”

北河愣了一下,刚想解释就发现齐辰眼中盛满了笑意。冰山原来也会开人玩笑,而且微微勾起嘴角的样子带来了另一种巨大的杀伤力。北河又气又心动,抢过了肥宅快乐水猛地灌了一口,然后又被抢了回来。

“睡前别喝太多汽水。”

齐辰收起了些笑意,认真地说。

那北河当然听话。

他拆了一个箱子拿洗漱用品和睡衣,上楼舒舒服服地冲了个热水澡。主卧除了铺好的寝具以外空荡荡的,显得格外宽敞。北河走出浴室就看见齐辰把他的箱子都拎上来了,整齐地立在角落,而他当然不会浪费这么好的晚上来收拾行李。

他翻了又翻,找了一件最大的T恤和一条沙滩裤来给齐辰当睡衣。他还神奇地翻出了一盒没拆过的一次性牙刷,这还是他刚出道那会儿连轴转赶出来的习惯。他把洗漱护肤用品摆了一排,就差没写上“随便用”三个大字贴边上。

北河满意地看那张king-size的大床,突然又觉得搬家过来不一定完全是坏事了。他以后一定要找这样那样的理由让齐辰有空的时候就来陪他。然后水到渠成的时候,留宿的夜晚里还可以有这样那样的进展。

……天啊。

北河觉得脸颊又开始发烫,他本来没觉得自己会这么痴汉的。

但没办法,太喜欢了。

太喜欢了以至于他冰凉了十几年的心脏被捂得发烫。

公寓自带的暖气开的很足,北河穿着个薄袜就蹬掉了拖鞋,他比较喜欢脚踩在地板上的感觉。他走下楼的时候齐辰正站在落地窗边听电话,他只是随便往那一站,高瘦挺拔的样子却让北河开始想象未来。

研二的冬天的话,不久之后齐辰就要实习入职了吧。以后他会换上衬衣领带,一丝不苟地工作,慢慢从青年变成一个成熟的男人。如果那时候他还能随时拥抱到如此让他有安全感的背影就好了,北河甚至开始幻想给他的第一份入职礼物要准备什么,然后还有往后他们的每一个纪念日要怎么度过。

未来,还未到来的时间,让人觉得好远又好近。他既期待陪伴和见证齐辰走入人生随后的每一个重要节点,又害怕无从预言的变故会迫使他中间离场。要怎么做呢?除了变得更好更强大,用心经营这段感情让齐辰不后悔选择了他,他似乎没什么别的办法了。

爱慕者眼里他作为星星高高在上,但其实真正遇到那个人才觉得配不上的是自己。毕竟爱情不是巧合与匹配,而是坠入。

“你真的想清楚了?”

“嗯。”

“那未来……”

“再说。”

齐美叹息,“唉,好吧,行吧。”

虽然本人依旧处于一种过度惊讶甚至惊悚的状态中,齐美还是努力冷静下来,找了个睡前的空隙时间来给她这位传奇哥哥打了个电话。齐辰秒接,想必他还是想跟她聊聊的,毕竟能谈这种事的人只有她了,他连对梁锋他们都不好开口。

了解过程就跟挤牙膏似的,齐辰不太会(或者有些不好意思)主动说明,而且她估摸着另一个当事人也在附近,所以对话形式是她来问齐辰回答,问了好一会儿总算搞清楚了大概的情况。

……不行,她还是好窒息。

听筒那边传来了另一个人轻声说话的声音,齐美心头一震,小心地问了声,“是北河吗?”

但齐辰显然没有听见她问话,而是稍离远了些说道,“把鞋穿上。”

然后另一个软软的声音嘀咕着,“我穿袜子了呀。”

齐美,女,21岁,离当场死亡就差那么一点。

她觉得一定是这两个月受的惊吓太多了,她居然觉得这狗粮有点好吃??

然而更惊吓的还在后面,她隐约间仿佛听见,北河问了句,“是齐美吗?”她看不见齐辰点了点头,然后北河朝他伸出手的画面,听筒那边的声音再响起的时候,已经换了一道更清亮的声线。

“喂?”

齐美内心啊!!!!!!了一声。然后在两秒的空白过后诚惶诚恐地应道,“喂,喂?您好……”

“都是同辈就不要用敬语了吧?”北河笑着说。他弯着眼睛望向齐辰,指了指沙发上的衣服又指了指楼上,用口型道:去洗澡。

齐美在阳台上蹲得腿都要麻了,这会儿猛地站起来,差点晕得撞到门。她勉强镇定了一下,“好……”

“不要紧张。”北河柔声道。

没想到职业素质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处,他知道怎么与这个年纪的姑娘对话,再加上此刻更是十二分用心,连声音里都传递着让人安定的力量。

“上次齐辰生日的时候,谢谢你的提醒。”

齐美“啊……”了一声,北河又说,“他上楼了,听不见我们在说什么。”

齐美反应算快,脑子猛地一转,“你们搬家了吗?”

“是我搬了,搬到东岸了。”

北河在沙发上放松地躺下来,摸了摸北斗星的肚子。齐美回应给得很慢,他也不着急,等她慢慢冷静。

“……也好,哥哥家那里保密性太差了。”

北河嗯了一声,“你放心,以后我会小心,不会让他遇到这次被拍这类的麻烦的。”

齐美又默了三四秒,有点难以置信地说,“你真的看到我的私信了啊?”

北河笑了,“实不相瞒,我是小号先看到你微博的。”

齐美心里草了一声,受宠若惊道,“那那那真是太好了……”

草,她都发了些什么微博?好像都是日常吃吃喝喝学业压力偶尔秀一下超帅老哥,剩下的都是AB5相关而且大部分都是南北CP啊啊啊啊啊啊!?

就仿佛猜到她心中所想,北河顿了两秒,半玩笑半自嘲地说,“要不要给你唱一首《真相是假》?”

齐美秒懂,她第一反应是回问,难道真的全是假的吗?但是她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因为她听出了北河话里的五味具杂。

那终究是另一段已经过去的故事了,真相是什么样只有当事人清楚。现在在一起的人一边是她的哥哥,一边是她喜欢的偶像,她怎么可能不祝福。

“……不用。”她释怀道,“还可以唱《真相是真》呀。”

和懂事体贴的女孩说话真的完全不费心,北河笑道,“那我宣布你是辰北CP后援会全球VVVVIP001号了!”

齐辰洗好澡出来的时候发现北河和齐美居然还在聊。北河关了楼下的灯上来缩进了被子里,上一句结尾是“……笑飞就懵逼了”,然后听筒那头传来了齐美夸张的笑声。

楚笑飞大概不知道他自己这时候都能被搬出来活跃气氛。北河跟齐美说了些队里零零碎碎的趣事,成功地缓解了她的紧张也拉进了两个人的距离。在齐美面前他不想自己一直是一个爱豆的形象,如果能成为朋友就最好了。

当然“哥哥的对象”这一形象也很好!

见齐辰出来,北河合上话匣,“不早啦,去休息吧,下次再聊。”

齐美已经超——级满足了,立刻乖乖地道了晚安。只是在挂电话之前,她突然觉得有句话不得不说。

“那个!我想说……无论未来怎么样,我都会支持你的。”

“啊,但是如果哪天你开始嫌弃我那个傻哥哥想甩了他的话,或者,呃,我是说……”

齐美在心里靠靠靠了一串,她在说什么啊,不只词不达意,简直语无伦次了。

而北河却理解了她的意思,他怎么会不懂呢。

“不会的。”他看着已经不用提醒就把头发吹得半干的齐辰,温柔但坚定地说,“你所担心的那种未来不会发生。”

挂了电话,北河把手机丢到一边就不再管了。另一边床垫下陷,他的心也被撞了一下般下沉了一块。关上了灯,北河躺好望着齐辰,看着那人拿手机调了个七点半的闹钟。

床太大也不好,怎么两个人平躺下来会隔那么远。那不行的,北河悄悄往齐辰那边挪了一点,眯着眼看了看,然后再挪了一点。

他不知道他小蚕蛹般拱来拱去的样子无比可爱,齐辰在黑暗中他看不见的角度勾了勾嘴角。在北河还想挪动的时候齐辰主动转了个身,面向他。

殊不知这样的距离让北河更加心痒难耐,他再往前一点就可以赖在这个人怀里了。但是太粘人了太腻歪了不行,北河硬生生扼制了自己的念头。

“齐美担心的未来,你也担心吗?”

齐辰冷不丁地问道。他没有问是在担心什么未来,因为他们知情的每个人所担心的一定都是同一类东西。

北河第一反应是回答,不啊。

累吗?不累啊。生病了吗?没有啊。不舒服吗?怎么会——他这么回应惯了,差点脱口而出。而事实是,他怎么可能不担心。

“那你呢,你怎么想的?”北河往前伸了伸头,“你知不知道跟我在一起风险有多高?”

这话问出来他自己先一愣,立马又补充道,“现在不能反悔啊!”

“没有人的生活是毫无风险的。”齐辰轻缓地回答,“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这的确是他说的。而下一句是:我只是想选择自己更想要的东西。

心里猛地一甜,北河立刻不问了。

沉默了一会,一只暖暖的手抬起揉了揉他的发顶。

“不反悔。睡吧。”

至于未来,还能怎么办。齐辰的话,自然是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北河还是没忍住往前挪了挪,满足地道了声晚安。用他的话来说,未来当然……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只要齐辰还选择他,他就绝对,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拆开他们。

第三十章:想你

冬日的早上天亮得晚,稀薄的日光不足以穿透窗帘,闹钟响起来的时候屋内还如夜晚一般昏暗。齐辰在手机响第三声时就快速将其按掉,缩成一团躺在他身侧的北河并没有被打扰,依旧睡得香甜。

齐辰沉默地注视了一会儿他乖巧的轮廓,然后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可等他换好衣服从洗手间出来,北河已经揉着惺忪地睡眼靠在墙边等他。

揉了揉自己睡得有些浮肿的脸,北河眯着眼朝他笑,“早上好!”

齐辰瞥见他脸颊上被枕巾压成的红痕,心里有些痒痒的。

“吵醒你了吗?”

“没有,我自己定的闹钟。”

他们一前一后地下楼,北斗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转移到楼梯上来睡了,北河一脚踩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差点叫出声来。倒是齐辰反应快,一手扶住北河,一手捞起这只幸福的猫咪。他掂量了下,轻叹道,“好像长胖了。”

北斗星吃了睡睡了吃,进口猫粮小鱼干无限量供应,不长胖就怪了。齐辰顿了顿,目光扫过北河细瘦的脚踝手腕,不禁多嘱咐了一句,“一个人在家不要只吃零食和垃圾食品,多吃米饭。”

一个人在家。

北河背对着他噘了噘嘴,“知道了。”

把他送到门口,北河也跟了出来,他当着齐辰的面把门锁密码换了。

上一个家的密码是180917,那是他入住的日期,也是他跟齐辰真正意义上认识的日子。现在这个新家的门锁他由房东给的初始密码重设成了181206,那是昨天的日期,他搬进来的日子,也是他们交往的第一天。

“好啦。”北河扒着门跟他挥挥手,“拜拜。”

齐辰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有些话不用明说,北河的做法和眼睛里的不舍已经清清楚楚地向他传递到了。

这个家的门一直为你敞开,有空要来陪我呀。

送走了齐辰,北河又赖洋洋地爬上床睡了个回笼觉。齐辰躺过的地方还留有余温,他干脆换了个边,就着那抹温度,一个人也依旧好眠。

这边北河睡得香甜,三公里外的楚笑飞就没那么好的命了。

“大哥……”楚笑飞扯着被子哭喊,“我南哥,你能不能行行好……”

周南俞一脸淡漠地站在一边,看着他哼唧哼唧就没声音了,眼睛闭上又要昏睡过去,只得再次掀开被子,架着人胳膊把人拽起来。

楚笑飞是真的困。没通告的日子里他就是标准的网瘾少年作息,早上八点正是他睡得最深的时候,起床以后倒也能清醒,就是起床这个过程太痛苦了。

老父亲宋以翔在旁边看着有些不忍心,他提议道,“不然我们打车走吧,你让他睡。”

“不是。”周南俞坐到床边捏了捏眉心,“不是喊他当司机的,有别的事找他帮忙。”

楚笑飞被闹得已经清醒了一半,捕捉到了关键字,他把脸转过来,帅气的五官皱成一团,“啊?这就走了?不多呆几天吗小北新家还没弄好呢……”

就知道他要说这个,宋以翔欲言又止地站在一边,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楚笑飞坐起身来,望向周南俞如往常一样沉静的脸,小心地问,“……又出什么事了?”

周南俞默了半晌,才缓声道,“我妈住院了,我不能待太久。”

楚笑飞这下完全醒了。周南俞家的事他知道七八分,两家长辈有交情,早些年周母犯病的时候他妈妈也没少掉过眼泪。周南俞说的住院并不是医院,而是一家环境很好的私人疗养院,坐落在巍城市郊一块很安静的地方。周母每到冬天情绪反复的时候,周父就会送她去那里静养。这两年周父一直呆在国外也不怎么回来了,这事就全权落到了周南俞头上。

楚笑飞平常屁话多,每到这时候又恨自己什么有用的都讲不出来。他伸出一条胳膊揽上了周南俞的肩,安慰似地晃了晃,“兄弟,你要找我帮什么忙?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周南俞神情微动,就等着他这句话似的。他从手机上翻出一条短信,递给他。

“我去不了,你代我去。不用提前打招呼,按时出现就行了。”

楚笑飞接过来一看,傻了。

贾欣:12月24日晚上八点,巍城三里街THE ONE圣诞派对。我缺个男伴,还人情的时候到啦:)

“你就跟她说这个人情先继续欠着。”周南俞拿回手机,拍了拍他的肩。“这种派对你爸带你去过很多次了,保密性很好,但也请你低调一点。”

周南俞反过来揽住楚笑飞的肩晃了晃,“笑飞你知不知道低调两个字怎么写?”

“我走了,你睡吧。”

楚笑飞呆愣了一会,周南俞和宋以翔已经出门了,还好心帮他丢了两袋垃圾。半晌,楚笑飞的公寓里传来了一声惨叫。他胡乱地揉着自己的头发,重重地栽倒在床上。

他牵头挖的坑,果然自己也要来填一脚。

宋以翔一想到贾家的事就狂叹气,他盯着电梯间的电子广告屏,幽幽地说,“我让人查了,贾钟出国谈投资去了,估计元旦之后才回来。我看我们还有一个月清净的日子可过。”

周南俞默了一会儿,应道,“先别跟北河提贾钟。”

他没细说,但宋以翔觉得自己明白了周南俞的意思,这是基于他们对北河的了解而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共识——

北河看上去活得随性,但他其实……特别狠心。

对别人可以狠心,对自己可以更狠心。

他们都想护着他的原因,除了情分,还有一点就是,如果事情真的落到北河头上,没人知道他能做出来什么样的事情。这种不确定性,很可能比事情本身还可怕。

宋以翔默了半晌,又不放心地问,“笑飞去没问题吗?嘶,那小子……”

“没问题,他有分寸的。”周南俞沉声道,“平安夜那天我真走不开,因为……”

宋以翔等着“因为”后面的话等了好几秒,周南俞才缓缓吐出了缘由:

“因为我父亲那晚回国,我得找他好好谈谈。”

活在台风眼里的平静中,北河过了一段十分安逸的日子。

颐都又断断续续飘过两次雪,但可惜都没有积起来。圣诞节的气息日益浓重,他站在落地窗边可以看见不远处的街心公园里,所有的树上都挂起了铃铛和彩灯。这个西方最重要的节日流传到东方,变成了年轻人间浪漫的契机。与信仰无关,这个日子提供了一个机会来聚会,来祝福,来宣告爱,没什么不好。

北河犹豫过要不要在家里放一棵圣诞树,想了想还是作罢。落地窗边放树的最佳位置现在放着一个豪华的猫爬架,北斗星从洞里伸出个爪子,懒懒地扒拉了一下空气。

北河没添置太多东西,一个人他也懒得开火,柴米油盐和厨具都省了。他头一次搬家带了三个箱子,其他零碎的生活用品都还在,不需要买,唯一他想要的就是一张可以铺在落地窗边的地毯。而正当他准备下单的时候,齐辰福至心灵般地卷起了他房间里那张没能带走的地毯,然后拎着两份热气腾腾的羊肉刀削面,出现在了他家门口。

十二月十五日傍晚,齐辰收到了一份同城快递。文件袋里只有一张崭新的某高级公寓的出入卡,卡片上贴着一张鹅黄色的便签纸。北河在便签纸上画了一个宽面条流泪的哭脸,然后在旁边写了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想你。

齐辰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将其整齐地揭下来,夹进了手边的书里。他们每天都有通过短讯或者语音联络,但明显能看出北河怕打扰他,不会缠着他聊很久,也从未问过他什么时候再去陪他。

他会这样偷偷把想他手写下来,随着为他办理好的出入卡寄过来,何尝不是又把齐辰心里一直戳着他的想念连根拔起。

不是不想去陪他,而是……

齐辰合上电脑,闭上酸涩的眼睛仰躺在椅背上休息了一会。这一整周他加班加点地作图,几乎把原来计划一个月来完成的事情压缩进了十天。

他也想要给北河一个惊喜。

为了达到那个目标,这段时间就要辛苦一些,辛苦到真的没有时间见面。但是收到了北河的字条他怎么可能还无动于衷,他捏了捏眼角,缓步晃到北河空下来的房间,想看看对方有什么遗漏的东西。

然后他看见了那条米白色的长毛绒地毯,想起了北河盘腿坐在上面扬起脸对他笑的样子。

他稍稍绕了些路,选择乘坐地铁,因为这样会快一点。西城和东岸,沉默流淌的江水好像真的把颐都分成了两个世界。还好桥梁有很多,总比跋山涉水简单,只要有心前往目的地,摇摇晃晃地挤在通勤的人们中间,总会抵达。

虽然知道密码,齐辰还是礼貌性地按响了门铃。不知道北河是不是在楼上打游戏,半天没有人开门,于是他只好认真地按下了那串密码,181206。

门开了,一个早就侯在门后的人猛地扑进了他怀里。

“齐辰!!”

一手搂着卷起的地毯,一手拎着汤面,齐辰没手拥抱他,怎么办呢。

继续福至心灵,齐辰望着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缓缓低下头,在北河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恋人如期而至,北河已经够开心了。他坐在高脚椅上晃悠着腿,吸溜吸溜吃着热乎的羊肉面。冬天吃这种真的很舒服,北河从指间到胃部都暖洋洋的。

没想到更惊喜的还在后面。齐辰把抽纸推到他手边,然后突然问了一句,“平安夜……你有安排吗?”

北河眼睛唰一下亮了好几度,“没有,怎么了?”

“大学城有圣诞游街活动,想去吗?”

北河猛点头,又问,“你不忙吗?”

“忙。”齐辰坦然道,“但是答应过你。”

“那……”

“那一天都空出来了,你还想去哪儿玩都可以。”

说完齐辰就淡定地继续吃面,线条优越的侧脸印在北河瞳中,让他愣了好一会儿。他还需要花几秒回忆一下才想起他自己的确说过那样的话。

圣诞节我还想来这里玩行不?

行吧。

作为告白的前奏,他问过他这样的问题,对于那样随口的答应他并没有格外记在心上,甚至他都已经忘了自己那时候表露出的期许,但是齐辰都记得。

他都记得。

没有什么再多的糖衣炮弹,没有花心思想出来的情话,齐辰给他的永远是最直白简单的东西,没有修饰也没有掩饰,和他的为人一样单纯诚恳,有着坚硬淡漠的外壳,却温柔到了骨子里,无论多少次都会让他动心。

一动心就永远动心。

齐辰放下筷子,北河还是撑着下巴凝视着他,他已经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望着北河明亮的眼睛,柔声问,“怎么了?”

北河反问他,“吃好了吗?”

齐辰点点头。

“那……”

北河凑近了些,跟上次同样的地点同样的好气氛,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唇,闭上眼睛。

“饭后甜点。”

第三十一章:降临

饭后甜点一次又一次主动让人享用自己以后,他和他男朋友的吻技都得到了锻炼,可喜可贺。可是这还不够,甜点本人恨不得直接擦枪走火,非要让人把自己吃干净才会彻底满意。

那只作恶的手刚试探性地想触碰别的什么地方,就被对方捉住了。男朋友无奈地看着小色鬼眼中顽劣的光,及时灭了火。

要怎么样才能快速有效地更进一步呢?

换作半年前,北河想都不敢想自己会有这种甜到鼾的烦恼。他懒洋洋地趴在铺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对着一叠草稿纸发愁。他把刚刚写下的“饭后甜点”四个字划掉了,旁边还有一堆待用的词语:圣诞节,北斗星,礼物,江边……

他盯着看了一会,又通通划掉了。

他在给齐辰准备圣诞礼物,而这个礼物是一首歌。

人生就是这么充满不确定性,在进XE之前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能靠后天加训站在舞台上唱歌,还多多少少点了许多音乐技能点。再遇到齐辰之前他也不知道他会有泡在糖罐里呼吸的生活,甚至想把所有心情写成曲子合着歌词让千万听众见证他在热恋。

或者只需要一个安静的晚上,一把吉他,一只猫,两听啤酒,他就只唱给他一个人听。

于是在等待平安夜约会到来前的一周里,北河一点都没闲着。他歪着头哼出一段旋律,然后刷刷刷记下来。北斗星在他手边翻了个身,躺在午后两点照在地板上的日光里。热恋的日子连空气都是浸了蜜的,热恋就是想到那个人的名字都能笑出来。北河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最后零碎的字符都变成了两字,齐辰,他的眼睛慢慢弯成了两道月牙。

齐辰,齐辰。

……启程?

北河眼睛一亮,将这两个字写了下来,立刻就决定用这个当歌名。他看着这两个字简直动力十足,懒觉也不怎么睡了,新番也不急着追了,甚至连游戏都不通宵打了。

这天楚笑飞上线敲北河的时候,一连上语音就听他断断续续地哼着歌。他刚想问你怎么最近心情这么好,北河逮着他先来了一句,“唉笑飞,你的MIDI键盘借我用段时间行吗?”

楚笑飞家里这种东西一堆,光是电子键盘就好几种,放着也是积灰。他随口应下,“行啊,你要干嘛?”

北河骄傲道:“我要写歌!”

楚笑飞沉默了两秒,幽幽地说,“我们组合糊了吗……是我和李其安握不动刀了还是XE请不到人了?新专辑要你来写歌??”

“……”

楚笑飞哈哈笑了两声,也不逗他了,“我明天送去给你,顺便还有圣诞礼物!嘻嘻,哥哥是不是很贴心?要不要放弃南北来搞笑北呀?”

北河切了一声,腹诽道:嘻嘻,不好意思,辰北锁死了。

十二月二十三日,楚笑飞抱着一大一小两个盒子来找北河,大盒子装的是MIDI键盘,小盒子上印着一个这两年很火的潮牌的logo。这不算什么惊喜,前一晚李其安已经在群里剧透说,明年的队服又到货了。

这是他们队内的一个梗,楚笑飞看到特别顺眼的衣服喜欢一买买五件不同颜色的,自留一件,然后其他都送队友。看着孩子们关系这么好宋以翔当然舒心,每次他们穿一样的衣服宋以翔路过就会夸一句队服好看,久而久之他们就都这么叫了。

对于这种钱多逗比对人好的帅哥,就算北河不好他这一类型,他也由衷感谢并且祝福着他,以及好奇着,“笑飞你想不想谈恋爱啊?”

“啊?”正在撸猫的楚笑飞回过头,完全没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谈恋爱?”

楚笑飞脑洞开大,又忍不住开始演。只见他表情逐渐惊恐,双手抱胸后退道,“你不会真想跟我搞基吧!哥哥我钢铁直男!”

北河结结实实翻了个白眼。

“……没有,就问问,有点好奇你以后会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

“那当然是肤白貌美36C,”楚笑飞不假思索地回答,“黑长直最好。”

这的确符合楚笑飞的颜狗形象,但标准答案是一回事,现实结局会是什么样就是另一回事了。作为艺人他们在工作范围内接触的女性中有一半以上都是这样的,也没见楚笑飞对谁心动过。

所以说感情这回事真的很玄秒,你会喜欢同性还是异性,喜欢万千类型中的哪一个谁,人类将荷尔蒙与多巴胺研究地再透彻,也无法对爱意萌发的规律做出总结和预言。

秘密恋爱中的北河对聊相关问题格外有热情,他又问,“那你觉得我以后会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

楚笑飞还真撑着下巴认真思考了几秒。他偏头瞥见北河好奇又满目期待地望着他,略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没法说出他在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第一反应居然是:周南这样的人。

钢铁直男楚笑飞并没能理解自己的直觉意味着什么,他转了个弯回答道:“大概是文静一点,成熟一点的?”

北河再把这个弯自己转回去,觉得还挺贴切的,无论是放在前心动对象还是现任身上。他眨巴眨巴眼睛,继续问:“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你没有安全感。

楚笑飞可以秒答的,但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来。成熟稳重一点的人可能更能给你安全感,但是,“无所谓啦其实,你喜欢就好。”他抬手揉了揉北河的脑袋,这个动作他以前见周南做过,今天总算体会到了这是想传达什么。

北河顿了顿,追问说:“我喜欢就好?是男是女都无所谓吗?如果我现在谈恋爱你也会觉得没关系吗?”

这话他要是敢问宋以翔估计会被捶死,周景有着女性的柔和特质从不对他说重话,问周南绝对不可能,李其安跟他没交心到这种程度,顾辉离得太远与他最近的生活有些脱节,所以他只能问楚笑飞了。

楚笑飞啧了一声,把桌上的盒子摸过来,边拆边说,“你喜欢就好,男女没差。该来的总会来,我觉得有关系你就会听我的不谈了吗?”

听起来好像是没什么用的回答,但北河知道这字字属实都是楚笑飞的本意。虽然没有解开烦恼,北河也稍稍感觉轻松了一点。有一个人能认定他喜欢就好的熟人总比没有好,而且现在谁跳出来告诉他不能跟齐辰在一起,那他定是不会听的。

换做别人还要考虑爸妈那关,但是他……

呵。北河自嘲地扬了扬嘴角。

走到齐辰的父母那关好像还挺远的,但现在妹妹都是自己人了,也没有什么是一定搞不定的。

这边北河一脸若有所思,楚笑飞打量了他几秒,“你……”

他接下来肯定要反问说,你为什么要问这些是不是有情况了?!“你”字的音刚出,北河就唰一下揭开他手中盒子的盖子,打断道,“哇,好看!……呃,不是,为什么是粉色的?”

透明袋里的是一件短款的羽绒服,设计简约,最值钱的logo印在左胸口,背后竖着印着一句英文:All the good things said:

北河挺喜欢的,粉色也不是没穿过,只是他私服里就没粉色。

“只有黑白蓝红粉,你说怎么分啊?”

楚笑飞接过他手上的衣服,拉开拉链往他背上一披,看大小还蛮合适的。

“你红色,周南蓝色,顾辉黑色,其安白色。”北河叹气,“行吧,谢啦。”

“哎呀,男生能hold得住粉色很厉害的好嘛?”楚笑飞对北河的上身效果还挺满意的,他长腿一伸跳下高脚椅,“我走啦,晚上还有事。”

“啊?”北河没想到,“我还想说请你吃饭呢?”

楚笑飞撩了下头发,笑了笑没说话。

他这晚要飞巍都,明天下午去探望周南的母亲,晚上替周南陪贾小姐参加派对。周南欠下贾欣的人情就是因为北河,而这一切也是因他自己祸从口出。

这些他都没办法跟北河开口,说了也没办法改变,只是徒增对方的担忧和自责。

“等我回来再请我吧!”

楚笑飞摆摆手走了。

北河愣了两秒。

回来,从哪回来?

——人会有一种保护欲,对恋人,对亲密的朋友,总觉得有些事情不说为好,自己替对方解决了就是解决了。可是人也应该知道纸包不住火,反噬力度会和时间成正比。还有墨菲定律,越担心的事情越容易发生。等北河知晓这些与他相关的全部细枝末节,已经是许久之后了。

眼下他还是很开心地将楚笑飞送他的羽绒服套上防尘袋,小心地挂在衣柜里,还调好滤镜拍了张照,发了条朋友圈:谢谢笑飞爸爸的圣诞礼物&gt&lt

楚笑飞很吃这一套,立刻点赞并回复了一句乖儿子。然后他朋友圈小半个娱乐圈的人都陆陆续续点赞营业寒暄,他简单地回复了几个,就没再看了。

没想到这件衣服在隔日就帮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忙。

十二月二十四日,齐辰在闹钟响起之前就醒了。没想到打破他固有生物钟的不是考试,不是面试,而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约会。他洗漱完毕,在打开衣柜的瞬间犯了愁,他从来没有犯过这种愁,所以他左右拨动了半架才发现自己竟然无从决定穿着。

九点十分,齐美被电话吵醒,她艰难地眯着眼找到手机看了一下来电人,然后接通电话放在耳边虚弱地喂了一声。电话那头的齐辰犹犹豫豫半天,略显不好意思地开口,“约会穿什么比较好?”

沉默了两秒,齐美“啊!!!!!!”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齐辰莫名其妙地看了手机屏一眼。不一会儿他的妹妹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他的问题,她发来了一串图片,并附字,“有没有这种类似的风衣?深色的!”“我记得你有一双这样的短靴?”“毛衣就选这样的。”“牛仔裤!黑色的!黑色最酷!”

九点半,地板上横着的北斗星被闹钟惊醒,警惕地抖了抖脑袋。它的主人难得没有像以往一样赖床,而是一个鲤鱼打挺大笑三声从床上蹦了起来,北斗星再次被惊吓。

北河冲进浴室洗了个澡,热乎乎香喷喷地出来,小旋风一样地换好了昨晚就搭配好的衣服。白毛衣粉色羽绒度黑色牛仔裤白色短靴,镜子里的人看上去清纯可人。北河觉得有些好笑地揉了揉自己的脸,清纯?齐辰应该会喜欢这个类型的?

可惜他本人其实一点都不清纯,他一天到晚都在想怎么把男朋友骗上床。

九点四十,齐辰检查了一下大衣的口袋,钱包钥匙手机,一如他以往简单的作风。手机还在响,齐美根本停不下来:你出门了吗?你们今天去干吗?去哪啊小心别再被拍到了啊?你要不要买花?啊啊啊啊啊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你别忙着谈恋爱忘了其他所有人啊!妈妈昨天还问我你元旦回不回家!

齐辰往地铁站走,忽略了其他字眼,他思索了一下齐美的提议。要不要买花?男生也会喜欢花吗?他直到跨越半个城市站在北河的公寓楼下还在想这个问题。其实他是有准备礼物的,是那个他为之足足加班了二十天的惊喜,但是还是晚点再说吧。

十点十五分,北河听到动静,把北斗星丢回沙发上小跑着来到门边。那个人还是礼貌地按响了门铃,但他偏不开门,一定要他自己按下那串密码。门开了,他要扑个满怀。

齐辰这次双手都空着,也好完成这个拥抱。

两人决定的约会地点很简单,一个私密性强,不会被别人过多注意,不会无聊气氛也可以很浪漫的地方:

电影院。

北河连着买了从下午三点多到晚上八点多的三场电影,一部国产喜剧,一部韩国爱情片,一部欧美剧情片,电影院选了离齐辰学校最近的一个商圈中的影城。

中饭依旧在家外卖解决,齐辰点了一份豪华PIZZA,北河美滋滋地吃完,刚准备主动送上饭后甜点,齐辰抽了张纸堵上了他油乎乎的小嘴,然后隔着一张薄薄的纸巾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他的嘴唇。

齐辰起身去收拾餐台了,而北河愣在原地。

……靠,男朋友太苏了吧!?

冬天帽子围巾口罩是标配,北河捂得再严实旁人也不会觉得奇怪。将狡黠的眼睛最后藏于平光镜后,他跟在齐辰身侧出了门。

本以为是正常工作日,第一场这个时间点影院里的人并不会太多。但选择平安夜这天出来约会的人不可计数,中型的放映厅居然满座。他们左右两边都有人,好在北河买的是最后一排的长沙发情侣座,跟旁边的位置稍稍隔开了一截距离。

影片开始的时候场内彻底灭了灯,北河满意地在黑暗里摘了口罩帽子,往齐辰那儿挪了一点,直到他歪过头就能靠上那人的肩。

以喜剧片开场是个不错的选择,不需要怎么动脑子,完全解压的欣赏模式让人很快眉开眼笑。故事讲述男女主意外灵魂互换,不得不伪装成对方生活的两周内发生的各种囧事。不是什么新题材,但主演演出卖力,笑料十足,男主的室友男二还是个土味喊麦男主播,包揽了穿插全场的魔性社会摇BGM。

全场一阵阵哄笑,北河本来笑点就不高,很快被逗得前仰合后。他注意到齐辰的肩膀也时不时震动着,转脸一看,男朋友难得露出了弧度那么明显的笑容。

他看着心里软成一片。

要是一直能这么下去就好了。

如果真的有神灵降临,请保佑我们一直——

“实不相瞒,其实情况是在恶化的。”

中年主任医师望着庭院里坐在长椅中央的背影,再看看面前两个孩子,不禁叹息了一声。

“都这么多年了,小南,最关键的问题还是那一个。你妈妈的心结是什么,不弄清楚这个,没法治。她连你都不肯说,旁人又怎么能医好她的心病呢?”

“理论上来说,你平常多陪陪她最好,但是……唉。”

没有但是了,接下来的就是凝重的沉默。

楚笑飞认真听完医嘱,结结实实给医生鞠了一躬,然后拉着说不出话的周南俞走出去。他俩站在庭院另一边的长廊上,楚笑飞叹气都叹不出来了,着急又小心地问,“你妈妈这个……唉,我是说,刚刚医生也说了……就……”

“她看到我并不会好转。”周南俞轻声答道,眼中是难得的茫然,“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吗,与之相反,她看到我还有可能会恶化。”

“我他妈也想知道为什么。”

楚笑飞也不知道还能讲什么,只能安慰似地拍了拍他的肩。周南俞吐出一口长气,白雾很快消散在冷空气中,不留一点踪影。

“所以今晚不能再让我爸跑掉了。”他喃喃道。

周南俞把车钥匙扔给了楚笑飞,然后自己坐上了请家里司机开来的另一辆车。暮色四合,两辆车向着相反的方向驶去,楚笑飞开往巍城市区最醉纸迷金的酒吧街,周南俞驶向更远的首都国际机场。

平安夜降临,上天应景地撒了一把雪。无数人仰起头,在公车靠窗的位置,在写字楼高耸的一角,在江边,在屋顶,在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在亲友身边,在恋人怀里,睁大眼睛望着这不足以积起,但异常美丽的白色精灵。他们对着天空的一角拍照,入镜的是街边的圣诞挂饰,各色的彩灯装点起这个无情又多情的人间。

荧幕里历经生死的男女主终于拥抱在了一起,韩影最擅长的催泪方式让影院里响起了零星的抽泣声。北河没忍住吸了吸鼻子,放松自己向身边的暖源靠去。很快他的手被轻轻握住了,他再张开手指插入对方指缝,完成了一个十指相扣的动作。

手心里的生命线也就此相交。

公主没有等来王子,却等到了意料之外的骑士。贾欣穿着圣诞墨绿的小礼裙,正红色细高跟,光腿站在场外的等人的样子依旧像个高贵骄傲的天鹅,即使她早就冻得手指冰凉。楚笑飞似笑非笑地出现在四处张望的她眼前,挑眉道,“大小姐,你不冷啊,我看着都冷。”

贾欣花了三秒就知道自己被鸽了,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场里走。

周南俞张开手臂给父亲一个拥抱。明晃晃的航站楼里,神色匆匆的旅人未曾停下脚步,周围也不乏有跨越千里后的相聚和相拥。还有若有似无地目光和镜头对准了他们,周南俞露出了一个面具似的完美笑容,压着声音对男人说,“您不希望让AB5队长父子不和的消息上明天头条吧,爸。”

称不上敌意和威胁,可这话里不应该存在于父子之间的疏离太多了。男人神色复杂地拍了拍他的背,轻道一句,“儿子,你瘦了。”

第三十二章:神只

走进了许久未归的家,周父还是神色如常,驾轻熟路地放下包,挂起外套,换上拖鞋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女主人不在,周南俞也给福姨放了假,周宅已经称不上冷清,而是彻头彻尾的寂静。

即使有再多疑问,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也让周南俞不紧不慢地给父亲泡了杯热茶在先,都等了这么多年,也不急这几分钟。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在父亲对面坐下,大冰山和小冰山对视了半晌,一时间也没有人说话。

男人长途飞行也保持着西装革履的精英模样,岁月同样在他脸上留下了数不尽的细小刻痕,那冷冽的目光似乎也不如早年般震慑人了,冰山上的冰块慢慢剥落融化成水汇聚成海,可海纳百川,那里依旧是周南俞尚且企及不了的沉稳和强大。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孩子。”周父抿了口热茶,缓缓开口,“不用对我这么有敌意,这不是我能左右的事,你母亲是在承担她自己的选择,我曾经试图改变现状,但是阻止我的人也是她本人。”

这是周南俞离他无数次想接近的事情真相最近的一次,他不可能就这么被糊弄过去。

“为什么连我都不能说?”他太想知道这个,“无论是什么样的事情,我不能一起承担吗?”

你们知道我也在这个不知名的阴影里活了二十四年吗?

周父的目光细细描摹过儿子越发像自己的面庞,也将他没说出口的千万句委屈和愤恨参透个遍。他也觉得自己某种意义上来说很绝情,但可惜这个家里的所有人就没有不绝情的。

“二十四岁了。”周父点点头,目光掠过周南俞手腕上系着的编制红绳,“你还记得你第一个本命年时候的车祸吗?”

周南俞皱了皱眉,不知男人为何答非所问,“当然记得。”

那年他生日,父亲特地从国外归来,他高兴地坐上轿车准备去机场迎接父亲,却不料飞来横祸。天旋地转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懵的,超载的卡车上过劳的司机当场死亡,轿车的一边车门被完全装毁至凹陷,而他系着安全带坐在另一边也受了重伤。那种伤口在流血身体在变冷的感觉他这辈子都会记得。

但这跟母亲的心病有什么关系?他不是好好活下来了吗?

“如果当时你坐在另一边呢?”周父继续问。

这对于周南俞来说是完全莫名其妙的问题,“现在已经没有这种可能了。”

周父点点头,“回答你刚才的问题,你的确可以一起承担。但这个承担本身是让你从一种焦虑陷入另一种焦虑,你的母亲不让我告诉你,我可以理解,因为……”

“Survivor Guilt。”男人沉声说,“你不一定会比现在好受。”

“Survivor Guilt,”北河重复了一遍荧幕里男主角的心理医生吐出的名词,偏过脸小声地问齐辰,“这是什么?”

齐辰组织了一下语言,简单解释道,“幸存者内疚效应,幸存下来的人会因为自己活着反而感觉对不起未能幸免遇难的人。”

北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荧幕。

第一部喜剧片给予他们很多欢笑,第二部爱情片应景又戳泪,而第三部剧情片比北河想的要沉重许多。影片讲述二战时期一对在战争中失散的兄弟的故事,弟弟从来没有放弃寻找哥哥,但哥哥收到错误的情报一度以为弟弟已经死了,一直活在压抑之中。故事以两个个人上升到家庭,再到国家,最后回归于二人。埋葬战友遗骨的墓园里白鸽展翅飞过,被炮火摧残的土地上又传来新生婴儿的啼哭,兄弟看着相似又陌生的彼此,最后牢牢拥抱在一起。他们互相缺席了太久,伤疤不会消失,但是人生还长,他们还有很多互相填补的机会。

故事的结局已经是该设定下最好的一种了,可电影放到片尾字幕,北河还是攥紧了齐辰的手,久久没能释怀。

参演的两位主演都是影坛享誉盛名的影星,演技全程在线,好几个特写镜头让人回味无穷。一直到走出影院北河都还在想着最后墓园里兄弟拥抱的镜头,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两人眼中的悲伤是要大于喜悦的。

见他还没出戏,齐辰将他的手牵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提醒道,“下雪了。”

北河又已经全副武装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仰起脸呆呆地望着飞扬的白雪。被齐辰这么牵着走的感觉很好,他踩过浅浅的水洼,柔声道出一个词。

“良辰美景。”他说,“你和齐美的名字是这么来的吧。”

齐辰嗯了一声,北河又羡慕道,“你们俩感情真好。要是你不见了齐美也会满世界拼命找你的。”

“要是我不见了,她可找不到我。”齐辰缓缓地说,“小时候她喜欢粘着我玩捉迷藏,找不到人就站在公园中央哭,她一哭我就得出来哄,然后爸妈都以为我欺负她,啧。”

第一次听到齐辰主动说小时候的事,北河立马上钩,把刚才电影里的意难平暂时抛到脑后了。“那是几岁的时候哇!想看你们小时候照片!”

“她六七岁,我快十岁这样吧。回去给你看。”

北河想象了一下十岁的小齐辰僵着一张无措的脸,手忙脚乱地哄妹妹的场景,忍不住笑了。

“换我肯定能找到你!……不行,你可不能不见啊,去哪儿都要跟我说一声。”

“好。”

两个人就这么说着有的没的,朝着地铁站走。大学城的圣诞游街还有十五分钟开始,他们乘地铁过去两站路刚刚好。

地铁上的学生很多,大部分都是在外面玩了一圈掐这个点回去看游街的。北河垂着脑袋靠在齐辰背上,低头看手机,群里李其安和顾辉断断续续聊着天,周南俞和楚笑飞却消失不见。他简单回了几句,手指还在屏幕上敲字的时候,一道女声响起。

“唉,齐辰?好巧啊。”

齐辰和北河皆是一顿,北河快速扫了一眼,出声的是一位穿着大衣长靴的御姐,同行的人还不少,半节车厢的人都朝他们看去。北河下意识就要往后躲,但是他后退半步却牵出了他们十指相扣的手。

他心里一惊,齐辰已经先一步挡在了他身前。打招呼的人是齐辰同系的同学,她难掩惊讶地说,“原来你有女朋友啊?”

后面有个同样牵着男朋友的姑娘也笑,“天啊,大学城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要哭了。”

……女朋友?

北河垂着视线瞥见自己粉色的衣摆便了然了。以他现在的样子站在齐辰身边乍一看的确容易被认成短发女生。

咦!这是个新思路啊!感谢笑飞!

“嗯,”齐辰淡淡地应了一声,“抱歉,他比较怕生。”

学姐大大咧咧,并不在意,倒是她有更想问的事。

“唉我听钱教授说你过了银塔今年最后一批校招的面试?怎么突然这么拼啊,作品集来得及赶?之前不是说好明年三月大家一起申的吗?”

银塔?

竖着耳朵听的北河捕捉到了关键字,他记得这个名字。因为齐辰的关系他之前无聊时搜过建筑相关的东西来看,而银塔是全国排名前十的建筑设计院,总部就在颐都东岸新区。

齐辰应了一声,没有详细解释。大家似乎也都了解齐辰寡言低调的为人,便没有深究。正好车到站了,两拨人走下车,打了个招呼就往相反方向的扶梯走去。

北河捏了捏齐辰的手心,“你这一整个月都在忙这个啊?”

齐辰默了半晌才解释道,“……我本来想正式offer下来以后再跟你说的。”

“?”

“进了银塔就不跟教授的项目了,我可以不用再回学校……可以搬去东岸。”

两人刚走出地铁口,北河闻言猛地停住了脚步。后知后觉的甜味当头淋下,他被雪花迷住了眼睛,只能在一片柔光里定定地望向身侧的人。

齐辰还是那副淡漠的样子,丝毫不知道自己无声的决定和努力能给人多大的感动和冲击。偏偏他还嫌不够似的,又啧了一声,缓缓补充道:

“就当……圣诞礼物。”

齐辰的语气里满是被提前戳破惊喜的不悦,北河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他说不出话,他都快哭了。一定是今天情绪浮动了一天,又下雪的关系。

——不对,就是男朋友太好了的关系。

见北河无言地垂着头,齐辰又问,“怎么了?”

北河嘀咕着,“在想我怎么样才能配得上你。”

齐辰失笑。

花车上唱响圣诞歌的歌者正式开启了游街活动,一束烟火嘭地在头顶炸开,他们牵着手朝着灯火最明亮的方向走去。

“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and a happy New Year!!”

夜店里连圣诞歌都在打碟,楚笑飞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零,坐在吧台前百无聊赖地对着一杯气泡水玩手机。他给周南俞发去的消息全都石沉大海,也不知道周家父子谈得怎么样了。

贾欣跟一群非富即贵的千金小姐在不远处聊着天,楚笑飞估摸着这几个人多多少少动刀整过,长得都不赖,但是看上去笑得都好假,他根本不想再多看一眼。他和贾欣互相把对方当摆设,倒是相安无事。

用头发想也知道对贾家趋之若鹜的人有多少,贾欣应付完这一批就还有源源不断的下一批前来送上笑脸,楚笑飞瞥见贾欣那副刻在骨子上的完美面具,觉得莫名其妙,真想问一句,你不累吗。

这种派对有什么好来的。

千金小姐们就算了,窥上贾欣本人的男人也很多,娶了贾家小姐也等于揽下半座黄金城,加上她本人就有几分姿色,谁愿意放弃这块天鹅肉。男人们无一例外都来敬酒,贾欣游刃有余地应付着,也有人在额外的触碰边缘试探,都被她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啧。

楚笑飞自诩是个好人,在第五个男人端着酒杯向贾欣搭话的时候,他挡在了她面前。

“不好意思,她不能再喝了。”

男人挑了挑眉看着这位在他眼中称得上是毛头小子的人。楚笑飞一身暗红色西装,白衬衣领子半敞,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他头发染过,在烟雾缭绕光怪陆离的场合里看不清是什么颜色,但一定和他的笑容一样张扬。他容貌帅气,此刻更是帅得有点邪,眼中的无畏和自信是常年在人群中央,在舞台之上,在聚光灯的光环里养出来的。

“你……”

“免贵姓楚,”楚笑飞毫不客气地揽过贾欣的腰,“再会。”

坐回吧台前,这下是贾欣似笑非笑地望着楚笑飞了。

楚笑飞手一挥,潇洒道,“不用谢。”

贾欣几乎要被气笑了,“你知道刚才那个男的身家多少吗?”

楚笑飞闻言乐了,因为北河的事他本来心里就有股火,现在贾欣自己找怼,他的嘴炮一开根本停不下来:“不是,你贾家还缺钱啊?我刚想问这种假惺惺的社交场合有什么好来的,合着原来你愿意站这里当贾家社交软件啊?让你当个花瓶伫在这儿负责应个笑脸跟所有人客套一番是你哥哥姐姐给你的任务?我还以为你白吃白喝都能过八辈子呢原来你也活得这么累啊?唉不是,刚你那一拨小姐妹里面有没有真心当你朋友的你心里没B数吗?”

楚笑飞一口气说完爽了,爽了两秒心里咯噔一声,他平常队内互损说话随意惯了,跟女孩子这么讲话还是第一次……是不是太狠了?

他有些心虚地瞥了贾欣一眼,后者刷得卷翘的睫毛颤了两下,再抬起眼来的时候,那种面具上的笑容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种无比平静的目光。

这种平静他很熟悉,在周南俞眼中,在北河眼中,他都见过这种。不是历经大风大浪后的波澜不惊,而是那海本来就是死的。

“你当初找我搭话的时候,自信地吹嘘着自己的组合发展得多好,原来不是想让我请姐姐拨点好资源给你们啊?”贾欣红唇轻动,轻描淡写地说。

呛得好。楚笑飞自嘲地笑了下,“我这不是报应来了吗?要不是怕你哥哥潜我队友,我能大老远飞过来给你当骑士?”

“那还真是难为你了。”贾欣将手中的鸡尾酒一饮而尽,作势起身又要往人群中走。

啧。

楚笑飞翻了个白眼,往吧台丢下两张钞票,挤过三五人群,抓住贾欣的手腕往外拉。贾欣只来得及“唉?”了一声,就被他一口气拽到了场外。

“带你去个地方。”楚笑飞摸出车钥匙在往空中一抛,周南俞借他的A8在不远处亮起了灯。等贾欣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楚笑飞塞进了副驾驶,那人油门一踩带她驶向外环。

平安夜市中心很堵车,可楚笑飞开车毫无章法,简直要上演真人版的速度与激情。车窗外鼓动的风把贾欣的长发吹得乱七八糟,楚笑飞还好心情地欢呼了一声。

“没颐都玉山赛道那么刺激,”他握紧方向盘笑道,“但是那地方也不错,罚单南哥报销,但给我经纪人知道我就死了,保佑不要撞上谁吧!!”

贾欣已经完全呆住了,她只能感觉到道路越来越宽,车速越来越快,车窗外的街景也来越模糊。还有一种她从未真正感受过的东西即将从她的血液里喷涌而出。

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

——是自由。

北河站在欢庆的人群中央,圣诞老人被精灵簇拥着站在花车上向左右人群撒着糖果。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轻松的,欢笑着的脸。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会觉得他牵着他的恋人有什么不对。烟火在空中炸开,和五色的霓虹一起成为他眼中明亮的光点,在某个瞬间他甚至觉得自由到想尖叫。

曾经也是寒冬,也是这样飘着积不起的雪的日子,那个时候他觉得他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可现在他又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齐辰快狠准地伸出手,接住了空中飞来的两颗糖,摊开手一看是两块费列罗。

“吃巧克力吗?”他低头问。

北河愣愣地望向他,眼中竟盛满了亮晶晶的液体。他摇了摇头,“没手,回去再吃。”

齐辰把巧克力放回了口袋里,另一边手依旧被牢牢地扣着,没有人想松开,就剥一下巧克力的包装也不行。亮晶晶的星星虽然漂亮,但是他不希望再看到北河哭了,可他又不太会说话,只能抬手用拇指抚过了他的眼角。

北河摘了眼镜揉了揉眼睛,干脆把口罩也拉下来,反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齐辰,”他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道,“你就是我的神只。”

第三十三章:偷欢

相握着的两只手都出了薄薄一层汗,直到进了家门才松开,只是这个松开的方式有些特别。

其实在电梯里的时候齐辰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沉默的空气变得胶着,让人隐约觉得呼吸不畅,耳根发烫。全身血液里有什么陌生的因子在作祟,让他格外想来根烟。但他没能有这个机会,一是他说过要和北河一起戒烟,二是他刚低头换好鞋就被猛地抵在了玄关的墙上,下一秒嘴唇并无意外地被封住。

门关上,走廊上的光被挡在外边,黑暗中的偷欢让人更加兴奋。小白兔不再故作清纯,毫不掩饰地展现了野兽一样行为,每一次唇吻,每一次啃咬都印证了初次爆发的渴求和征服欲有多强烈。这跟他们平常蜻蜓点水的暧昧触碰不同,此刻的深吻已经让情欲二字显形,舌尖相抵再互相追逐的几秒里,齐辰有一种全身过电的错觉。

嘭一声,北河的外套落在了地上,齐辰花了好几秒才意识到那是什么声音,因为北河作恶的手已经转向了他的外衣扣子。他被抱住了腰,被带动着引诱着走向沙发那边。屋内的暖气是不是将一切都烤得太烫了,他本能地觉得热,脑子里的警钟或者是什么别的东西敲得他头昏脑涨。

“……等,等下。”

齐辰用力按着北河的肩把他推开一些,两人都急促地喘着气。落地窗边光线稍稍明亮些许,北河半跪在他身边,月光落在他的小半边脸上。

从前他也知道北河长得好看,但他没想过在这样一种冲动与混沌交错的夜晚,北河带着情潮的眼睛和泛着红晕的脸颊给他一种致命的窒息感,他甚至下意识避开目光——他会不好意思直视,因为傻逼处男从来没有真的直面过,这种色情又纯情到不可思议的景色。

然而北河所展露的攻击性才刚刚开始。他稍稍歪了歪脑袋,面露一种类似疑惑的神情,就好像恶魔在天真地反问,你说什么等一下?他往前挪了半米,整个人跨坐在了齐辰大腿上。他贪婪地望着他,用眼神描摹他的轮廓,从那双不再波澜不惊的眼睛,经过高挺的鼻翼,再到那他还想亲吻千万次的嘴唇。然后——他扯着自己的毛衣一角往上一拉,把毛衣脱下来,直接往后一甩。

最后一件贴身T恤斜斜地挂在身上,北河的半边锁骨露出来,每一道线条都在给人下蛊。他身体前倾,细白的胳膊揽住齐辰的颈脖,然后再次把唇舌送上。新一轮的吻也是从浅到深,只是从温柔的试探到凶狠的掠夺的过度时间越发变短,或者说——齐辰对于时间空间以及除北河外任何一切的感官都被剥夺了。从进门到现在过了多久?三分钟?他已经觉得自己在求而不得的浴火里挣扎了百年。

性冷淡了二十四年的人一旦开闸就一定很难控制,齐辰最后的理智让他把捧着北河腰际的手收了回来。可是紧接着这个小坏蛋直接伸手碰了一下那个最危险的部位,齐辰在那一瞬间全身血液倒流,猛地握着他的肩把他压在了旁边的靠垫上,然后后撤拉开了距离。

北河开始笑,明明已经脸颊爆红,心脏狂跳,他还能笑得出来——其实他一直隐约担忧着齐辰对他不会起生理反应,但是刚刚检查了一下便知……他有着和自己一样的渴求。

齐辰站起身努力平复着呼吸,然后趿拉着拖鞋走远了几步。令人晕眩地沉默中,他弯腰把北河甩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两件外套一件毛衣从玄关一路掉落到落地窗前,这么一看真是一条旖旎万分的轨迹。

北河平躺在沙发上,还是觉得热就把牛仔裤也退下来蹬了。虽然首次勾引宣告失败,他还偏偏要露出两条细白的腿在齐辰眼前晃悠。

“……你什么时候搬过来?”

他的声音都还是飘的,却重重地灌进了齐辰耳里,撞得他整个人重心不稳。

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非常煞风景地岔开话题道,“……北斗星呢?”

北河噘了噘嘴,跳起身噔噔噔跑上楼,北斗星果然趴在他床尾睡得正香。他一把抄起这只懒猫,跑下来把它塞进了齐辰怀里,“呐,你的蠢猫!”

他这副故意怄气的样子当然万分可爱,齐辰接过了突然被吵醒一脸状况外的北斗星,然后把它放在了地上。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养成了这个人撒娇他就去哄的本能,他下意识想伸手摸一摸北河气鼓鼓的脸颊,但是发觉自己的手心都是汗,便收回手作罢。

“下周,最迟下下周。”他认输道。

“好,你要是两周之内不搬过来,我就把那间屋子买下来让房东把你赶出去。”

北河心里满意地要命,但面上还是嘀咕了一下。

没想到他任性的炫富倒是提醒了齐辰:“对了,这里的房租……”

“啊啊啊我不听我不听!我先去洗澡了!”北河一溜烟往楼上冲,跑到一半又喊了一句,“你肉偿就好了!”

“……”

齐辰在楼梯口呆站了一会儿,又缓步回到沙发上坐下。一楼依旧没有开灯,楼梯转角处亮着的一盏暖黄色小灯是他眼前黑暗的唯一配色,这让他在恍惚中有种非常不真实的感觉。昏黄的,柔软的,静谧的颜色,就像北河在他生日的最后几分钟里冲到他伞下的时候,他们头顶路灯落下的祝贺,就像北河从那幢富裕堂皇的酒店走出来倒进他怀中的时候,他身后街边晚灯里飞虫在扑火。就像黑色江水上漂浮的对岸霓虹,就像旧巷里长满青苔的石阶,就像墙壁裂痕里窥见的银河。一切生命本源里的寂寞和圆满重叠在一起,这太奇怪了。

太奇怪了,齐辰本以为自己不需要这些的,可此时他心甘情愿被蛊惑了。他不是神只,他也不需要北河献祭似的将一切奉上。要知道那个小色鬼想达成目的一点都不难,他差点就自控不了。真到了那个时候,就算他身居上位,何不是另一种俯首称臣。

原先他们都想赢,后来才发现爱就是互相认输。

偏偏恋人又狡猾,带着一身水汽和热度再次贴近他,凑近他耳边说话的时候还要吻他的脸颊。

北河笑得像一只偷腥的猫。

“该你去洗澡啦。”

啪嗒一声,贾欣从手包里摸出了一盒卡碧点上一根。她也没管楚笑飞,自顾自地吐起了烟圈。她斜斜地靠在车门上,小礼裙是无袖的,她还就真直接把胳膊搭在了降下玻璃的车窗上。

楚笑飞也不管她,他飞车飞爽了就把车随便停在了哪个高速公路的休息站。他们已经开出巍城一段距离了,现在都不晓得在哪。这休息站也看不见人烟,黑灯瞎火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在拍什么狗血的私奔偶像剧。

私奔是不可能的,绑架还差不多。绑了贾大小姐能收多少钱才是个问题。楚笑飞简直要被自己的假象逗笑了。他瞥了贾欣一眼,没由来地想到了他和北河说出的标准答案:肤白貌美36C黑长直,贾欣碰巧样样符合,但是他怎么可能会对她这种人感兴趣,不可能的。

他们甚至都不一定有下一次见面。

这么想的话楚笑飞反而对她没什么太大意见了,他把座椅放低,往后一躺,眯着眼睛道,“想回去了喊我,我休息会。”

昨晚飞到巍城,今天一大早被宋以翔捉去公司开小会,下午陪周母又陪周南,晚上还来震耳欲聋的夜店走了一遭,最后飙了百八十公里车,楚笑飞爽完一松懈下来,是真的有些累了。

车里的暖气开得足,冬日的夜风一丝一丝混进来让人有种奇妙的感觉。贾欣像是终于觉得冷了,就把车窗升上去了。郊外的夜晚天幕澄澈,漫天的星在人视觉和意识都模糊的时候最美丽。楚笑飞陷入浅眠,贾欣把视线从看不到尽头的高速路,移到了楚笑飞的侧脸上。

半夜三点的时候楚笑飞醒了,车里到底睡得不舒服,可是让他彻底惊醒的是车里除了他已经空无一人。他按了按眼角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还没看清楚几点一抬眼就差点吓死。

车窗玻璃上多了串暗红色的数字,后面附上两个单词:call me.看这架势贾欣是直接废了一只口红来出演惊悚片的视觉效果。楚笑飞哭笑不得地拨通了这个号码,倒不是为了别的,他得确保她是被接走了已经安全到家,不然他不好跟周南俞交代。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楚笑飞毫不客气地直问,“到家了没?”

贾欣嗯了一声,“我是想说,周南欠我的人情还得欠着,但是今晚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楚笑飞乐了,“你这是——”

可他玩笑的话还没开出来,就被贾欣打断了。

“除此之外,我好心提醒你一句,让你们北河尽早把他身世那些线索处理干净了,像张二那种三流狗仔都能藏着一堆压箱底的料,真爆出来了我看你和周南俞借十个人情都救不了。”

楚笑飞花了足足五秒才完全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然而没等惊愕中的他吐出什么回应,贾欣又轻描淡写地继续好心提醒:“还有,北河的男朋友长得是蛮像周南的,不过真要是在被拍到,你们千万别蠢到拉周南俞来做危机公关,别救了齐辰伤了周南俞的心,毕竟他对北河……哈,这是我这个路人粉善意的忠告。”

大半夜贾欣带着清浅笑意的声音说得楚笑飞直接懵掉了,他半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音,贾欣就跟猜到他在想什么一样,故意恶心他,“哦不,你该不会以为那个齐辰跟他只是普通室友关系吧?”贾欣用浮夸的语气笑着说:“他原来没跟你说呀,抱歉我一时嘴快了。”

楚笑飞还是沉默。

贾欣也不演了,她失笑道,“你们真的很有意思。你,周南俞,还有那个北河……真的很有意思。”

“那么楚笑飞,”

仔细算来,这居然是贾欣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圣诞快乐。”

通话结束。

楚笑飞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动作迟缓地把车椅调了回去。他翻了半天翻出一盒纸巾,开始擦那串口红涂的数字。可惜没有水他根本擦不干净,还糊的到处都是。他下车到后备箱翻水,没翻到,最后回到车里在车门侧边发现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还不知道是周南俞什么时候落下的。

楚笑飞仔仔细细把车窗擦了个干净,然后在车里大声骂了句操。

周南俞的车他不能乱踢,换做他自己的,保不准已经在哪多了几脚印子。他再度摸出手机想给周南俞打电话,但是一想这他妈都几点了。不料等他按亮屏幕,刚才没仔细看的一串未读推送中,就有周南俞半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我跟我爸谈了,可他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

他最后还问我信不信命,说我二十四岁可能就会遇到什么人,我不明白……

笑飞,我真他妈快疯了。

楚笑飞结结实实往后一仰,头撞到了靠垫上。

兄弟,我也快要给你们搞疯了。

第三十四章:回家

齐辰可以搬到东岸的日期比他和北河想象得都要早,圣诞节的隔日他就收到了正式offer。负责交接的HR很中意他,谈论薪资和入职时间的过程都很顺利。

劳务合同一式两份,齐辰握着黑色签字笔认真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欢迎你加入银塔。”

干练的女HR站起身与他握了握手,并把他送到了写字楼门口。齐辰从面试到正式敲定工作,数次进进出出这栋楼,一直很平静,此刻也同样。不同于那些曾经在这里上演的群像剧,充满干劲的,垂头丧气的,由衷庆幸的,咬牙切齿的——任何一种表情或心情,齐辰都没有。

没有,或者更准确地说,来得太迟。等他回到静谧的房间里,一个人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他才恍然道:啊,好像要做的事都做完了。

下周的考试要考好,期末这一门课的成绩要提高,高考至少要到xxx分,xxxx论文在这周内写完,xx日前画完多少张图纸……他是这样以一点一点完成眼前目标的方式,理智又规律地活到现在的。他最近的一个目标就是来年春招的时候能进入心仪的设计院,现在计划提前实现,银塔的一切无可挑剔,而他凭借实力和运气的确走到了这一步,但是然后呢?

然后他要像这一代焦虑或迷茫或清醒的年轻人一样,彻底走出校园,踏上社会,过着朝九晚五,对他来说更可能是朝九晚十一的生活。他会让无形中无孔不入的生活压力磨掉他本来就为数不多的热情和棱角,他会和无数个他们一样变成社会机器,或者单纯地为活着而活。

以齐辰淡漠的性格,本来是会这样的。

可是现在不同了——

他有了北河。

窗开了一个角,一阵风拂过,窗帘的尾巴在积了薄薄一层灰的飘窗上来回扫了两下。书桌上的一本厚图册摊开着,一段红绳延伸出来躺在桌面上,金色的书签安静地侧立在书页中间,太平有象的图腾的一角闪耀着金色的光点。冬日的空气让人觉得清醒,凉意被吸进肺部的过程里偶尔会产生一种心悸的感觉。

齐辰仰躺在转椅上,双脚轻轻一蹬,椅子旋转起来,皮肤感受到的热度告诉他黄昏的光从他身上转动的轨迹。一切都很好,他可以闭着眼就这么无意义地坐很久。

比起迷茫,他有的更多的是一种不真实感。在离开之前那个家之后,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会跟谁一起生活,一起生活到组成另一个“家”的程度。而这个谁也不是随便的某个谁,是一颦一笑都牵动着万千人心,依旧前途似锦光芒万丈的人,可对方却更希望和他挤在老旧的客厅里晒太阳。无数次幻想空间构建的大脑里装着的终于不只是钢筋混泥土框架,而变成了时间轨道通往的下一站:窗外云卷云舒,小猫伸着爪子,天可以是倒过来的海,星星收敛了光躺在他手心。

可是星星还是星星。俏皮的,古灵精怪的,顽劣的,沉默的,狡黠的,充满戾气的,淡漠的,害羞的,大笑着的,流着泪的,北河的每一面都闪着光,他才是一直被照亮的那个人。过去,现在,甚至未来,齐辰也许永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因为他清楚一段感情是两个人相互成全的过程,但他也始终觉得:他才是被给予家的那个人。

不是什么华丽的公寓,而是意识形态里,要将彼此写进未来里的“家”。

齐辰后知后觉自己快被酸甜苦辣交错的味道塞满了,他所有应有的感情的确迟来太久。转椅转了八九圈他觉得有些晕眩了才踩了停,阳光照过的皮肤泛起暖意,那股灼热还烧进了心里,他甚至觉得眼眶发热。齐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书桌第二格抽屉最下面有一个牛皮纸袋,他闭着眼睛都能拿到。薄薄几张纸,垫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却已经压在他心里那么久了。

他又在桌上翻了一会儿,翻出一个备用的火机,然后拎着牛皮纸袋上了天台。五层的居民楼,白墙变成灰墙,新雪融化成水,石栏前石子刻下的扭捏字符是时间和别人的故事。老城区起伏的楼宇之上依旧能看见半边天,夜幕降临之前齐辰趴在那儿等晚霞落半,逢魔之时,逢魔之时,是时候直面他的心魔了。

时隔两年他再次抽出牛皮纸袋里的文件,再次看见那几行字给他的感觉已经没有最初那么强烈了,虽然内心还是有一种被针扎了一下的感觉。打火机里蹦出的火苗是夜幕下的猩红眼睛,此刻正沉默地与他对视。

火舌舔过边角,纸张变皱变黑,焦黑的碎末落下,风一吹就再也找不到了。

北河不太知道男朋友的心里是怎样珍视并且感谢着自己的,更想象不到对方红着眼睛站在楼顶吹冷风的样子。说过戒烟就真的戒烟,那个人连火机都扔在了天台的角落里。他所见到的齐辰如往常一样神情淡漠,拎着一盒蛋挞出现在了家门口。

敲门,按密码开锁,扑进怀里。他们的见面方式也如往常一样,齐辰站在玄关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可北河还是抱着他的脖子不放。

“啊啊啊啊好无聊啊你什么时候搬过来!”

齐辰在心里确认了一下日期,缓声道,“明天。”

这下轮到北河呆住了,他嘴上催是一回事,心里估摸着这怎么也还要十天半个月吧,没想到齐辰居然说明天。

啊!!!!明天!!!!!

十二月三十一日,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北河跳起来啵唧一口响亮地亲了一下齐辰的脸颊。这晚过来陪自己跨年,明天公历新年的第一天搬家,哇,计划得真好。

齐辰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看着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自己被冷风吹得有些僵硬的脸上也浮起了些许笑意。他没有戴手套的习惯,被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刚掠过眼前人的发尾就被捉住,北河把他的十指握住,凑在嘴前哈了一口热气。

天天说着无聊,亏北河还记得自己是个爱豆。晚些时候AB5要连着直播,第一棒是周南俞,然后依次是李其安,楚笑飞,顾辉,最后轮到他。他收到推送准时打开了直播,队友很可能会cue到他所以怎么说也要实时看着。北河披着毯子躺在齐辰手边,撑起了个平板放在茶几上开了公放。

其实在齐辰面前看这个还是有点奇怪,北河总觉得AB5的自己和齐辰面前的自己是不同的两个人格。但是齐辰显然不介意多看看他作为偶像的模样,甚至还饶有兴趣地跟他说,齐美早就买了这个app的会员,现在已经挤进直播间待机了。

九点整,周南俞准时上了线。和齐辰一起看周南俞直播的北河无比变扭,只能把北斗星抓来沙发上玩,假装自然地搞出点动静。齐辰了然他的心情,看北斗星不满地喵了几下,便按下他的手,示意他认真看。

北河是真的服了,齐辰看书作图认真,看(伪)情敌直播还能这么认真。画面中的周南俞还在调试光线,看样子他也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淡灰色的窗帘是背景,他把台灯转过来些,一张冷淡的脸公式化地笑了一下,然后朝镜头挥了挥手。

“晚上好,我是周南。”

弹幕已经刷疯了,鬼哭狼嚎间能看清的字眼大多是“啊啊啊啊哥哥好帅”“55555555你们什么时候回归”“新年快乐队长我爱你55555”。

想必这晚从头到尾都会是这样的话,可经历过上次的狗仔事件北河有点心理阴影了,他伸手把弹幕关了,只留下互关主播能发送的对话栏。

李其安最先打了招呼:队长讲满半个小时再跑啊,我还在吃饭呢=q=

楚笑飞:哈哈哈哈哈你吃你吃,等脸圆了别哭。

得益于顾辉没说话,那北河也不用急着发言了。开播三分钟周南才慢吞吞地说了第二句话,“提前说新年快乐了。”

周南俞半张脸落在阴影里,半张脸在光下。这样的光线的确很有深夜的感觉,九点的直播硬是被他弄成了十二点的午夜夜话,低沉的声音没听两句就让人泛起困意。

他的目光盯着屏幕一端的弹幕,缓缓地开始与粉丝互动。

“嗯,现在在家。”

“没有旅行计划。”

“……爸爸回国了,近期想多和家人待在一起。”

北河眼皮一跳。

嗯?周南他爸回国了?

“新专辑的内容当然保密。”

“回归……来年春天吧,等花开的时候。”

想想就知道弹幕肯定又泪流成海,北河噗嗤一声笑了,他指了指屏幕跟齐辰说:“这人肯定在念台本,这调调估计是景姐写的。”

齐辰没说话,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里那个和自己很相似的人。他不懂艺人的这些事,但其实他倒不觉得周南俞在念台本。不知道怎么说,也许是因为与自己相似的关系,这个人在说真话假话,在由心说话还是由台本说话,他觉得他是能分辨出来的。

但他不可能和北河这么说,这么说就太奇怪了。

“嗯,有去颐都见过笑飞和北河。”

冷不丁听到自己的名字,北河还是愣了一下。这问题估计是在说近期有没有见过别的成员。

千万别cue我,千万别cue我……北河在心里念到,虽然他能预见无数南北CP饭正直勾勾地盯着屏幕等着他接下来的发言。

“笑飞这两天……算了,待会等他自己说吧。”

先吊足了人胃口,周南俞顿了几秒,又望着屏幕上滚过的某句疑问回答道,“当然还在。”他从身侧的阴影里抬起了一直没入镜的左手,精瘦有力的手臂立在镜头前,一段红绳编制手链好好地系在他手腕上。

“嗯,那天之后就没摘下来过。”

北河:……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齐辰,后者依旧神情淡淡,没什么太大反应。虽然称不上心虚,他还是讨好似地凑了过去,勾住了对方的胳膊。他知道这是照常营业,但是跳开从前为此陷进的怪圈出来再来看这种暧昧的说辞,他终于觉得别扭万分。

从前若是能得到这样若有似无的回应,指不准他能乐好久。现在释怀过后除了祝福以外,他和周南俞之间还是留下了一截无法重新填补的距离。他们回不到过去了,无论是仰望与关照的关系,纯碎的友人或是同事的关系,都变形了。

虽然可惜,但以他的私心来说,没有比现在更好的结局。

最神奇的就是,齐辰每到这种时候就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他被他挽着的手臂动了动,稍稍抬起,拉过北河有些泛凉的手指握住。

北河想要的安全感,这就传达到了。

周南俞隔着屏幕与他们对视,然后缓缓地垂下了眼睛。

“其安在写新歌了,”他说,“顾辉也跟我讨论过新的排舞,总之一切都在准备中,请大家耐心等待,AB5会以最好的面貌回归的。”

这官话一说,北河哆嗦了一下。齐辰带着浅浅笑意的声音传来,“怎么就你闲得无聊?”

北河撅了噘嘴,“我很忙的啊!”

“忙什么?”

“之前忙着追你,现在忙着谈恋爱啊。”

齐辰不说话了。北河嘻嘻两声,靠着齐辰的肩继续望向周南俞的脸。他刚觉得好像也没多别扭了的时候,周南俞又说了一句:“而且我听说北河也开始写歌了。”

北河心里卧草了一声,终于体会到了齐辰被同学问起银塔的事时,那种给对方的惊喜被提前剧透的不爽心情。不过就算齐辰翻到他床头那一叠废稿纸,可能也不会立刻想到这是要写给他的。

齐辰对此的评价果然只是:“……原来真的有在忙。”

以周南俞的语速和断断续续的沉默把直播拖半个小时是很简单的事情,不过包括北河的所有人都没想到,在直播的最后一分钟,周南俞掐点说了件事。

“春节前还有机会跟大家见面。”周南俞对着镜头勾了勾嘴角,“一月中旬在颐都,有一场fan meeting,全员都来,详情明天公布,就当给大家的新年礼物。”

“那么,接下来交给其安。”

周南俞挥了挥手,关掉了直播。

北河懵了半天。

嗯??有行程??怎么没人告诉我???

旁边齐辰也实时收到了齐美的一串问号:

???不管什么FM不提前给我要张VIP票你还是我亲哥吗???

齐辰把手机直接递给了北河看,心里哭笑不得。

……我还真不是你亲哥。

这边北河刚迷茫着回应道,“啊VIP票没问题……”齐美又刷刷发来了几条消息:

对了刚说到春节!

今年你几号回家呀?一年多不见,爸妈天天念叨你!

北河眨了眨眼,把手机递回去给齐辰。齐辰扫了一眼,没回复,把手机放下了。

平板上李其安清亮的声音传来,北河抓着手机在群里问FM的事,齐辰沉默了半晌,突然冷不丁地说:

“春节你跟我一起回巍城吧。”

北河反应了好几秒,眼睛微微瞪大。

“……啊?”

齐辰牵着他的手紧了紧,“嗯,跟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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