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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唱的都是假的 下——巍三再

第三十五章:??

北河心道对不起其安,对方的整个直播他都没有怎么看。FM的事情还没问清楚,这边齐辰又丢下个炸弹。

“跟你回家?”北河说不清是惊喜更多还是惊讶更多了。看上去还有一个多月的事,他从这一秒就开始紧张了。“是,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你确定?”

“你可以以任何一种身份自我介绍。”齐辰温和地说,“怎么,不愿意?”

“当然不是不愿意!天……我只是,只是觉得好突然……”

“不然呢,你让我丢你一个人和北斗星过春节吗?”齐辰平静地望向北河,看那双闪着讶异的眼睛慢慢盛满了欣喜,“还是说你想去哪个队友家过?”

他挑了挑眉,“周南俞?”

天。

北河怎么也想不到齐辰所有使坏的劲,居然用在了调侃他和周南俞上面,上次说初吻的时候也是。他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心里既雀跃又紧张着。

“那那那我……”

“不是,那我到时候……”

北河磕磕巴巴哆嗦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他的心里此刻只有一句话:啊!齐辰要带我回家!!见家长!!!救命啊!!!!

齐辰甩完炸弹就跟没事人一样,还能盯着平板冷不丁点评一句,“李其安唱功不错。”

北河压根没注意到队友在直播唱什么,他呆坐了一会儿,缓缓地摸出自己的手机。群里的消息他先没看了,他微博切到小号,找到7mmmm7,直接发过去私信。

星斗北:在吗?

星斗北:我是北河,加个微信说。

他受到了惊吓怎么也得吓吓别人。几分钟后齐美发来一串????然后贴上了一张二维码。北河扫码发送了申请,对面秒通过。

也不管齐美是不是还处于惊讶无措中,他开门见山道:

齐辰刚说要带我回去过春节。

怎么办……

对面凝固了几秒,然后齐美又发来更长的一串:?????????

齐美:那那那你愿意来吗?

北河:当然愿意啊!但是这也太突然了吧我好紧张啊……

北河已经完全把齐美当成了自己人,有什么话都直说了。齐美也来不及品味这个最单纯真实的北河是什么样子,因为她也被她哥的这一招搞懵了。她连发了好几个尖叫流泪的表情包,然后恍惚着问了一句:所以那个FM是几号?

齐美:如果我能来的话,当面商量?

齐美打下当面商量这四个字的时候连手都在抖。虽然已经接受了“我哥和我爱豆搞上了”这个设定,但是“我哥要带我爱豆回家过年”这个进展还是来得太猛,让人猝不及防。

北河顿了顿,回了句:你等下我看看。然后切回了群里。

群里已经多了三百多条未读消息,都是在说FM的事。周南俞简短解释道,这也是今天下午才定下来的,准备明天开视频会一起说来着。北河往下翻了翻,总算理出来了关键点:时间,一月十一日周五晚上六点到八点,地点,颐都东岸的一个电影院的VIP厅。主题是……蝴蝶飓风?

北河想了半天还打开网页搜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就是几个月前楚笑飞带回宿舍的那个VR游戏的名字,看起来他们是确定下来要代言了。如果是游戏宣传的话应该不难,队内游戏,粉丝互动,再来一点羞耻的cosplay给游戏做做介绍就基本完事了。

北河把信息转发给了齐美,问她说你能来吗?

齐美:周五的话我可以的!

北河:那我给你留第一排的票。

齐美连发了好几个跪谢的表情,而平板里李其安的直播也已经结束了。李其安唱了五六首歌,也简单回答了一些日常问题,没说什么别的重要的。他下了线,也立马窜进了群里问情况。

齐辰起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水来,北河有些茫然地放下手机,盯着平板里楚笑飞直播页面的黑屏。待齐辰坐回来,他幽幽地汇报道,“……我刚联系了齐美。”

“嗯。”

“她下周五过来……”

“行。”

“我周五有个粉丝见面会,呃……你要不要去?”

齐辰抿了一口热水,把杯子稳稳地放在桌上。演唱会都看了,FM好像也没什么接受不了的,况且他也期待看到更多北河站在聚光灯下的样子。

他点了点头,“好。”

齐辰真答应下来,北河却后知后觉想把这个邀请收回去——他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要齐辰来看他们FM?看什么,看他跟周南俞营业吗??

北河感觉自己这一晚都是在一串????中度过的。他把热水杯捧在手心,挪到齐辰边上,长叹一口气把脑袋砸向他的肩,伸手把弹幕又点开了,看着姑娘们暖心的问候总会心情平复些。

平板画面里的楚笑飞迟了两分钟才开始直播。他坐在车里,光线不是很好,也看不清外边是什么地方。他对着屏幕丢了一枚飞吻,抓了一把自己新染的头发。这回是银灰色,虽然比上次的火焰红低调,与他这张脸摆在一起也还是张扬夺目。

“大家晚上好呀。”楚笑飞勾着一边嘴角懒懒地笑着,“有没有想我?”

“嗯……我在哪儿不能告诉你们。只能说这里我以前常来,最近好久没来了,今天有空就过来转转。”

这么说能吊足观众胃口,但是北河看了一眼就傻了。

“靠,玉山!楚笑飞疯了吗?”

北河能立刻想象出宋以翔那张火山爆发的脸,他赶紧戳进群里艾特楚笑飞,周南俞也在问他在搞什么。

楚笑飞看着屏幕上弹出的消息,轻笑了一下。他微微眯起眼盯着摄像头,似笑非笑地唤了一声,“小北。”

“你……”

被这种方式回应的北河握着手机呆呆地看着屏幕,以这样五分探寻五分叹息的语气喊他的楚笑飞好陌生,他一时都不知道该往什么方向联想。而楚笑飞顿了两三秒,话音一转,又用与往常无异的语气笑道,“你和周南别瞎担心啊,我没乱跑。”

南北又一起出场了一次,弹幕里除了5555555就是yoooooo,大概除了当事人没谁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是错觉吗?北河望着楚笑飞那张帅脸直发愣,他犹豫了半晌,点进了和楚笑飞的私聊页面,发了个“?”过去。

楚笑飞这会儿没再隔空回应了,他打开话匣,跟粉丝胡天海地一通狂侃,从最近的八卦到电影游戏网红餐厅全都没撂下,还时不时用他的楚氏毒舌吐槽一把,一时间屏幕全都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不见别的。

组合里带给人欢笑最多的人就是楚笑飞了,他好像一直都是如此大大咧咧,无忧无虑的,他的身世和成就的确能让他一直这么自信随意地过下去。

可是真的要这样吗?

北河默不作声地盯着屏幕里笑得没心没肺的人,那种有什么东西不太对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十点半,楚笑飞准时准备下线,就像掐着秒算的一样,他咽了咽嗓子,喉结滚动了一下,从车门边摸出一瓶水灌了一口。

“啊不讲了我要回家了,老妈还等我吃夜宵呢。吃什么?你们猜呀!”

“新年快乐!接下来有请我们大哥顾辉!拜拜拜拜!”

下一秒黑屏,楚笑飞利索地把直播关了。

然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从嗓子到胸腔都有一种灼烧感,他头往后一仰靠在了车椅上。

好累。

顾辉的直播北河只看了个开头,因为他得去准备之后他要接下的最后一棒了。他在落地窗前和自己房间之间犹豫了一下,还是选在房间里直播。齐辰留在客厅,北河带着北斗星上了楼。

北斗星不知道自己已经是网红猫了,这会儿刚要到睡觉的点,它扒拉了两下爪子,在床尾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就闭上了眼。北河盘腿坐好,把电脑放在了一边。还有十五分钟,他看了一眼手机,楚笑飞依旧没回他消息,也没在群里说话。倒是周南俞挨个私戳强调,明天下午一点半开视频会议。

啊……本来想说要帮齐辰一起搬家的。

啧。北河拍了拍自己的脸。他也觉得自己谈恋爱谈得快昏了头,是时候该正儿八经履行一下他作为偶像的义务了。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准备陪姑娘们好好地聊半个小时,提前打开摄像头对准自己的脸,左右找了找表情。

齐辰把客厅里的灯都关了,只留了一排落地夜灯。他合上平板,用自己的手机点开了直播间,插上耳机,靠在沙发一角,听着北河这位他没见过的队友沉默地弹着吉他。

“弹得很烂,回头还要跟笑飞多学学。”最后三分钟里,顾辉浅浅地笑道,“真的碰了乐器才知道笑飞多厉害,这些好难啊。”

“嗯,腰伤已经不痛了,不用担心。”

“最后轮到小北,看完就准备去睡觉吧。”

“新年快乐,2019也请继续支持About Five。”

顾辉沉稳温和的声音听得让人觉得很舒心,弹幕里一片555555,既是呜呜呜的谐音,也是AB5的5,这已经成为粉丝们最常用的数字。

顾辉下线,直播间自动跳转到了北河的页面。起先是黑屏,齐辰在屏幕里看到了自己专注的脸,一时失笑,他好像真的要变成男饭了。如果让时间倒退三分之一年,他怎么也不会相信这一点。

“晚上好!”北河挂着甜笑开始直播,“大家都困了吗?”

屏幕上一个VIP用户立刻以加粗粉字狂刷了三行:啊啊啊啊啊啊不困不困小北妈妈来了T T

北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轻声唤了句,“妈妈。”

这一声叫得甜,但自然有太多人会觉得心酸。北河的身世是个迷,但大家都默认的是,99%的概率下,他是没有妈妈的。无论是一开始就没有还是幼年失去,哪一种可能都让人心疼。

这下弹幕都疯了,北河的三姑六婆通通出现,姑娘们在吼“啊啊啊啊我是姐姐!北河看看我!!我是姐姐!”“扶奶奶我起来我还能再宠你五百年!!”“啊啊啊啊北河我是你失散多年的妹妹!!”

以及最多的就是,“我是你女朋友啊你看看我!!!”“北河第一且唯一的老婆在这里!!”

北河眉眼弯弯地又喊了声姐姐,其他的他就没有再叫了。女朋友和老婆是不可能喊的,他真正的对象还在楼下呢。

哪怕只有一瞬,想到齐辰的北河整个人都变得更加柔软乖巧。他毫不吝啬自己眼中的光点,眨巴眨巴眼睛仔细地看着弹幕,从中选着能回答的问题。他的计划是聊十五分钟,再播五分钟北斗星,最后十分钟唱两首歌。而姑娘们的热情如火,他光是想看清楚字都有点困难。

“嗯,上周搬的家。哇这都被你们发现了,好厉害,从窗帘看出来的?”

“写歌?哈哈哈哈哈哈我水平真的超烂,没有其安二十分之一好,到时候……嗯,到时候你们就知道啦!”

“嘶……一定不足以放到专辑里吧,有机会的话三巡唱给大家听。”

“保密,保密,无论是我写的歌还是回归的事都保密,别问啦!”

“剧透是会被翔叔打的。”

“嗯?最近?就……吃鸡啊,跟着笑飞打。”

他拣了十多个好回答的问题给予回应,但其实弹幕上还飞滚着很多难以言喻的东西,他知道齐辰和齐美都在看着这些,一时只能在心里默默叹气。

有人问,周南一直戴着你送的红绳,你不跟他说点什么吗?

有人问,周南几次来颐都是找你和笑飞玩吗?你们都去了哪求分享!

在团粉和唯粉炮轰发言的CP粉之后,更有无数人重新拾起记忆,追问到那个不会被永久翻篇的问题:

所以上次照片里你抱着的人是谁?

周南吗?

好朋友吗?

别的同事吗?

不介绍一下吗?

所有问号弯曲的角度都是一样的,却慢慢扭捏着爬出屏幕,遮住他的眼睛,勾住他的脖子,一点点束紧他的呼吸。北河停顿了好几秒,最后垂下眼睛自嘲地笑了一下。

“没有谁。”

他极小声地说。

他是很想回答出那个人的名字,是很想直接告诉所有人他是他的男朋友,是他最最最重要最最最最最喜欢的人。可是他不能。

不仅不能,他还不敢。

就像立刻看穿了他的冲动和胆怯,一则消息提醒弹了出来。周南俞发来了一条微信,三个字,言简意赅。

别犯傻。

北河缓慢地眨了眨眼。

“那,接下来,给大家看看北斗星。”北河挪动了一下,半躺下来,好让已经呼呼大睡的幸福猫咪入镜。

“是不是长胖了?”他把镜头凑近了些,“我感觉他长胖了,吃得比我都多。”

弹幕里的妈妈姐姐妹妹女友老婆粉立刻整齐划一地喊道:你太瘦了,多吃点啊小北!

北河轻轻捏着北斗星的爪子举到镜头前挥了挥,猫咪的肉垫无论什么时候都可爱得让人心软。北斗星在睡梦中做出踩奶的动作,北河低下头在它的脑袋上轻吻了一下。

弹幕立刻555成一片,姑娘们纷纷哭泣道自己活得不如一只猫。

北河什么都没有再多说,原来计划互动的时间缩短了几分钟,撸猫的时间延长。但他就这么安静地拍着自己和北斗星,大家也愿意痴痴地看。

剧里的人,屏中的人,局外的人,不知道谁更痴迷。

齐辰把耳机音量调大了一些,画面里的北河将原先准备好伴奏带的电脑合上,整个人放松地靠在床头,橙黄色的台灯给他的半边脸上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

“想听什么样的晚安曲呢?”

“嗯……那我先从这首开始吧。”

是首极具影响力的资深歌手前辈的歌,低沉又温和,笃定但也声嘶力竭。北河唱的没那么起伏用力,他只是淡淡地哼唱,像是真的把情歌用作晚安。

歌声从车载音响中传出,二十五公里外的楚笑飞把车飙到一百三十,一路沿着玉山弯道飞驰而过。一千两百多公里外的巍城,周南俞望着手机上电话无人接通的提醒出神,电脑里北河哼到了副歌。齐美抱着膝盖坐在飘窗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耳机线,窗外的月亮缺了一个角。更远的南方,顾辉单脚跳着把吉他放好,脚腕上被绷带缠着的新伤隐隐作痛。黑暗中的李其安在北河唱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缓缓合上了眼睛陷入浅眠。

一夜无梦。

“愿意,用一支黑色的铅笔画一出沉默舞台剧

灯光再亮也抱住你

愿意,在角落唱沙哑的歌再大声也都是给你

请用心听,不要说话”

说了好几遍晚安和新年快乐,北河掐点结束了直播。好累。虽然只有半个小时,但一结束他就瘫倒在了床上。

缓了两分钟,他慢慢地爬起来,一走出房门却发现齐辰坐在最上一层楼梯上。齐辰听到动静便回头看他,他起身上前,北河疲倦又眷恋地与他对视。

“很好听。”齐辰缓缓揽住他抱了一下,“洗个澡去睡觉吧。”

北河把脸埋进他胸膛,抱住他的腰深吸了一口气。跟弹幕里的妈妈姐姐妹妹女友老婆粉都道了好几遍晚安,眼前这个人当然也要多说几句。

北河收紧了手,“好的老公。”

齐辰整个人都怔了一下。

北河勾了勾嘴角,一溜烟跑进了浴室。

第三十六章:秘密

齐辰彻底搬到东岸的那天,颐都下了一场大雪。无论什么频道的新闻广播、天气预报都在讨论这场2019年初来势最猛的风雪。繁华的都市从拂晓开始就被白茫茫的雪雾笼罩,路面上的车辆和零星的行人艰难地前行。

地铁上的人很多,恶劣的天气也无法阻止人们为了生活而奔波赴命。齐辰靠坐在半身高的行李箱上倚在角落,到站把箱子提出去的时候倒是费了不少力气。一个路过的友善大叔帮他搭了把手,还给他指了指无障碍电梯的方向。

“小伙子什么东西这么重哇?”大叔叹道。

“书。”齐辰应说,“谢谢您。”

真的全部是书,四十五本,但这还不到他整个书柜的一半容量。本来他是想带几本常用的过去就可以了,毕竟大多数重要的东西都在他的记忆和电脑里。可谁知道北河一开心把卧室的床挪到了靠墙的一侧,然后直接买了个书柜让人装在了另一边墙前。

“你要是敢跟我客气我就再买三百本书把它装满。”他刚想跟北河强调不要再乱花钱了,北河就气鼓鼓地开始炫富,“都跟你说了这点钱对我来说就跟没有一样……”

齐辰除了在心里记账单以外,对北河这样其实没什么办法。他知道当红艺人的收入不是普通工薪族能企及的数字,而且北河对豪车金表什么的纨绔奢侈品毫无兴趣,每年生日站姐送的衣服排开够穿好几年,而且北河也不出去旅行,大冬天更是又宅又懒。这么看他除了吃喝住行,基本上没有开销。齐辰秉持着“你开心就好”的原则,也就暂随他去了。

于是他额外带着个空箱子从城东回到城西,又装了一些书回来。轮子压过积雪留下两道细长的轨迹,雪落在他的发顶鼻尖,被人类在冬日里依旧顽强的热度融化成水。他站在街角等红灯,隔着四车道的斑马线尽头,一个身影跳起来朝他挥了挥手。

口中吐出的白雾被自北而来的风吹散,北河踩着短靴穿过百千片雪花朝他走来。小家伙帽子口罩围巾手套裹得严严实实,但还是被这一年中最冷的天气冻得直哆嗦。

“你怎么……”

“书肯定很重嘛,我来帮忙!”

齐辰看着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还细胳膊细腿的家伙,挑了挑眉松开手。北河兴冲冲地拉过箱子拖了半米,然后立刻没忍住骂了声草。齐辰勾着嘴角拉开他的手牵住,然后自己继续拖着箱子往前走。北河开始不好意思地嘀咕着要去健身,当然这话他已经说过多少次了,天气转暖之前是不可能实现的。

北河稍稍慢他半步,然后像个小孩子似的要踩着他的脚印走。齐辰也放慢了脚步,严冬大雪的午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北河想要的这种满足很简单,他乐意奉陪。

而且这个人是真的很可爱,一举一动都很可爱。可爱到冰山融化,温暖的笑意浮现就再也未从他脸上褪下。

几天后齐美所见到的齐辰,就是这种已经深陷恋情但自己还浑然不知的样子。她挺明智,前一个周末就看天气觉得不对,提早取消了航班,改在前一天乘高铁来到颐都。几个月没见,自家哥哥没跟自己说几句话,目光就飘到别处去了。

而那道目光的尽头站着的人,一定是北河。

“喏,巧克力。”北河趿拉着拖鞋从厨房走过来,把冒着热气和甜香味的杯子递给她,“有点烫,小心啊。”

“啊,谢谢!”

一月十日周四,坐在自己爱豆家的沙发上喝他亲手冲泡的巧克力,齐美恍恍惚惚地攥紧了手指。就算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真正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北河,她的内心还是在尖叫。她求助似地把目光投向自己的哥哥,齐辰却扬手摸了摸北河的脑袋说,“我去考试了,你们聊。”

北河和齐美都“……啊?”了一声。北河知道齐辰元旦之后有考试,但没想到是今天。齐辰说得就像下楼拿个快递一般轻巧。他拎起书包淡定地换鞋开门走人,门关上的声响之后,一时间静谧的屋内就只有北斗星从猫爬架上跳下来的“噗通”一声。

“他……”北河缓缓地开口,“他一直都这么随意的吗?”

齐美强装淡定地点点头,“对我哥来说考试真不算事儿……”

“哇哦。”北河在她身边隔出一米的位置坐下,“果然是学霸。”

然后又是沉默。

在视线相交的三秒钟里,要急速观察判断的东西有好多。人的面相,妆容,穿着,举止,一切的细节都是无形的简历。从娱乐圈摸打滚爬过来的北河当然知道怎么看人,他迅速将齐美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女孩长发齐肩,蓝白相间的发带打了个整齐的蝴蝶结系在右耳上边。她化着淡妆,眼下有淡淡一圈青紫,但面色很好,有些婴儿肥的脸颊上泛着健康的红晕。她和齐辰不太像,齐辰是消瘦型的轮廓,齐美却是丰满可爱型的。

她端起巧克力喝了一口,双手捧着杯子,指甲留得不长,修得整齐,因为紧张所以她的指节一直微微用力。再往下,领口袖口干净整洁,裙摆上没有粘着太多绒毛,高筒棉袜和她的发带一个色系,拉到了膝盖之上裙摆之下。立在身边的黑色挎包是个国际小一线品牌的基本款,简单大方,但看上去用得挺久了,皮质不再光亮。

沉默超过五秒钟就会更加尴尬,齐美适时地开口。她从靠在沙发边的纸袋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递到北河面前。

“我们学校对面新开了一家网红饮品店,罐装花茶一直卖得很好,嗯……我也不知道带什么礼物,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尝尝。”

“好喔,谢谢。”

北河接过盒子,看了几眼盒子上的介绍,然后把它放在一边。

他得到的答案和他预计的一致,齐辰的妹妹当然不会差。不说一样良好的家教,女孩子特有的敏感和细致她都具备,再配上理性和善心,那就是他完全可以向其袒露心情的存在了。

当然她也在打量他。北河穿着一身居家服,整个人一看就没有刻意打理过,连头发都是蓬松着的,还乱翘了几根。素净的脸上挂着亲和的笑意,完全没有明星架子。但他挺直的背,说话得体自然的语态,动作中恰好的力度,都是在镜头前在聚光灯下打磨出来的。

她甚至能看见更多他都不知道自己有表露出来的东西,比如被男朋友触碰的时候眼睛里写满的甜意和眷恋,比如面对恋人的妹妹他也不禁有些拘谨和小心,比如在这个华丽宽敞的空间里,他只是一直想让人陪。

行吧。齐美的内心从尖叫变成了一串555555。仅仅是她能看到的感受到的就已经足够让人心软着迷,更别说齐辰能看见什么样的独家光景。她也不嘲笑老哥被吃得死死的了,毕竟不喜欢北河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这个给你。”

北河拿出了准备好的信封,里面有两张明日FM的门票。齐美抽出来看了一眼,三排11号12号,应该是最靠边的位置了。这并不是北河一开始说好的VIP位,但是她反应了两秒就明白了。

“我哥也去?”

唉。北河叹息。“我随口问的,他就应下了,但……”

鬼知道到时候会不会碰到什么奇怪的问题,用来营业的那种。

齐美秒懂。

“那……”

“嗯?”

“没事!齐辰不会多想的,提前跟他解释一下就行了,我来跟他说。”

齐美揽下了这个不轻不重的任务,但其实她想问的是另一个问题,好几次她话都到嘴边了又被硬生生咽了下去。

而北河是知道的,如果不说清楚的话她心里会一直留下这样一个疑问。抓心挠肺想窥视他的人太多,但是齐美的位置不一样。

“周南俞,”北河坦然地与她对视,“我喜欢过他。”

齐美愣住了。

“他知道,但是没有然后了。”

“嗯……怎么说呢,我跟他从一开始就不太可能,浪费你们的期许和祝福啦。”

……她没想到他能这么直接。齐美张了张嘴半天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她果然搞到过真的,就是BE了,虽然现在她觉得北河和齐辰在一起也特别般配特别好,可是这种难以言喻的心情真是……太一言难尽了。

上次电话里说这种事不合适,既然当面坐下来聊了北河就想快刀斩乱麻把所有疑问点理清楚。齐美很快就会感叹他们起始于她把齐辰带去了演唱会,接下来她不会忘记齐辰和周南的种种相似论,还有那些看似巧合但却一直把三个人紧绕在一起的必然。

“他们看上去是挺像的,但是,”他已经跟齐辰解释过了,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再给齐美解释一遍。“但是你也知道他们完全不一样,不是吗?”

“……我知道。”齐美缓声应道。

“这很难解释清楚,但你要相信现在我眼中的齐辰绝对没有周南俞的影子。”

“我相信。”齐美制止了他的解释,到这里她已经不需要再听更多了。虽然还是有些局促,但她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看着他说:“我真的明白。”

“——因为我最初喜欢上周南,就是因为他像齐辰。”

这下轮到北河顿住了。

这很难开口,但是齐美还是努力说了出来:“……像那种,世界上最好的哥哥。所以大概我潜意识里认定,他也会是个很好的人。被吸引这种事很难说明原因,但之后经过了解就会将他们分得清楚。所以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也不用再……嗯。”

齐美朝他展露了一个充满鼓励的温柔笑容。

“你也不用再觉得愧疚了。”

……

愧疚……吗?

明明是想义正辞严地辩驳,却不料根本没有质疑和反问,反而被干净利落地扒下顽强的伪装。原来我是在愧疚啊。意识到这一点的北河在下一秒就被后知后觉的羞耻感淹没了。他想一遍一遍地解释清楚,更多的还是想说服自己原谅自己。

可越是喜欢,就越是抱歉。这就是他最初盲目示爱的报应的一种。

对周南和齐辰,他都在抱歉。

鼻腔里猛得一酸,北河十分难为情地移开了视线。风停了,落地窗外雪落下的速度好像有在变慢,白茫茫的世界比以往安静。安静到他觉得裸露,觉得没有遮掩,觉得太不安全。被戳穿了心结等于变相被打回原形,他还是那个不懂事又任性的小孩。

可他多坏,他让人觉得可爱是因为他学会了要怎么可爱。

他只是想被爱,这是他一点就破的秘密。

齐美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她手足无措地想打破沉默,却看见北河将视线转了回来,在之前的某一个瞬间她觉得他连呼吸都在发颤,可短短的几秒钟后他又恢复成往常那样,甚至噗嗤一声笑出来。

“噗,你和齐辰真是……”

“唉?”

“嗯,怎么说呢,某些方面还真是一模一样,蛮厉害的。”

“啊……?”

突然被夸,还是意义不明的夸赞,齐美刚刚那种正经严肃的口吻立刻消失。粉丝心态一时半会也戒不掉,她只觉得脸颊开始发烫,赶紧转移话题。

“对了!重点不是要说回去过年这件事吗!趁我哥还没回来,我事先表态……其实我挺惊讶和高兴的,倒不完全是因为他主动说要带你回去,而是……”

齐美揪了揪裙摆,上来就给北河说这个有些奇怪,但是依齐辰的性格,他估计也没和北河透露多少这方面的心声。

北河眨了眨眼,“而是什么?”

“他已经……一年没有回家了。之前去巍城陪我看演唱会那次也没有回家,而是去他哥们的酒吧待到了半夜。”

这段我知道。北河心说。……可喜可贺,他就是那个时候摊上我这颗牛皮糖的。

“现在追溯回去,其实那个时候我是因为很想见他,所以才硬拉着他陪我去看演唱会的。我不是真的叫不到别的女生朋友,现在想想……这一切真神奇不是吗?啊,重点是,他明明也没和爸妈闹什么矛盾,我总觉得他表现的冷淡有些奇怪。”

“从两年前他没打招呼突然就考到颐都来开始,就很奇怪了。”

北河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他回忆一圈,这么一说好像是有那么一些违和的细节。只是在他的印象中良辰美景兄妹二人一直互相着想感情很好,所以他没发觉什么不对。

毕竟家庭这一环,他能懂的也太少。

“他考来这里没和家里商量吗?”

“没有,听说他要读研,爸妈和我都以为他要本校保研的,因为齐辰原来那所学校就很厉害了,没想到他一个人跑到颐都来了。两年间就去年春节的时候回了趟家,但是话也很少,没呆几天就又回这边了。”

齐美越说越小声,最后自己嘀咕了起来。

“我那时候还以为他谈恋爱了没说,急着回来陪女朋友,我还跟他吵了一架……”

两人陷入沉默。

北河把跳到他脚边的北斗星抱起来,然后主动递给齐美。齐美小心地挠了挠网红猫的下巴,同时听到北河冷不丁地说,“其实他答应我的时候我也很惊讶吧,我一直觉得他超级直男的。他以前真的没交过女朋友吗?”

“……没有。铁树开花,就栽你这儿一回。”

北河噢了一声。

“那我争取这也是最后一回。”

话说开了又聊了半晌,两人都不再紧张,越扯越多,齐美马上就要把电视剧里看得婆媳攻略全理一遍的时候,齐辰终于回来了。不知道为什么两人反而同时心虚,就好像背着他说了什么坏话似的。

齐辰站在玄关换鞋,北河依旧迎了上去。当着齐美的面他没有太粘人,但是眼睛照常在热恋。

“顺利吗?试题难不难?”

“不难。”

齐辰朝他勾了勾嘴角,也不问他和齐美讲了什么。北河仰着脸望向他的眼睛,然后回应给他一个更甜的笑脸。

真好,你也有秘密。

你的秘密是什么?

第三十七章:有心

楚笑飞仰躺在椅子上,cody的手轻轻抬了一下他的下巴。化妆镜前的灯特别亮,就算闭着眼他也逃不过瞳孔前那一片白晃晃的光晕。

“最近是不是没睡好?”cody在他耳边问说,“唉,别动。”

遮瑕膏抹在眼下,楚笑飞抬起眼皮,眯着眼睛看着镜中的自己。红蓝相间的束发带从额头推上去,剑眉星目从不需太多粉饰。这张脸还能打,有点黑眼圈没什么关系。

一只手从后边伸过来捏了捏他的肩,已经做好造型的周南俞站在他身后,两人的视线在镜中相交。“今晚看来要你请客了。”周南俞提醒道,“看见翔叔的脸色没?就差没提着刀来了。”

楚笑飞不以为然地勾了勾嘴角。

“多大点事。”

双A的造型依旧是颜色互搭的,楚笑飞的目光扫过周南俞红蓝相间的卫衣袖口,在从袖子里露出的小半截红绳上停顿了一瞬。他站在他身后等他,目光却是飘向别处的。楚笑飞盯着镜子里周南俞视线偏移的角度,然后朝那个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了某个人。

休息室的沙发上,北河抱着顾辉的腰懒洋洋地赖在他肩头。李其安指着手机屏幕给两人看了些什么,顾辉抿着唇笑,北河也一直哈哈哈乐得不行。他们有段时间没见面了,忙里偷闲的时候有数不清的好玩的东西要分享。他们仨个头一般高,穿着素色毛衣的样子格外显小,倒是真像三个无忧无虑的高中生。

特别是北河。造型师在他的眼尾下方贴了三颗星星状的亮片,和他弯成月牙的眼眸交相辉映。新染的奶茶色头发烫成微卷,橙红系的腮红扫了极淡一层,给面向单纯的脸添上了恰到好处的勾人魅力。他眼睫微动,稍稍抬眼迎上了楚笑飞和周南俞的视线。和李顾二人说笑的同时,那种敏锐的直觉和读空气的能力也一直在线。

北河回以笑脸,倒是周南俞移开了视线。

“我再去和景姐对一下台本,”他拍了拍楚笑飞的肩,“十五分钟以后进场。”

楚笑飞似笑非笑地嗯了一声,余光瞥见北河在周南俞转身的同时抬脚朝自己走来。

北河轻巧地拉过了旁边的空椅在他身边坐下,小声问道:“笑飞?你怎么不回我消息呀。”

楚笑飞右手动了动,扬起化妆台上倒扣着的手机转了一圈,啪嗒一声,手机又睡回了桌面。

“嗯?有吗?”楚笑飞朝镜子里望着自己的人挑了挑眉,“没注意。忙忘了吧,抱歉。”

北河挂在嘴边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有什么事吗?”

“……没事。”

能有什么事吗。楚笑飞朝他扬起了楚式标准的灿烂笑容,漫不经心道,“据说轮到我请客了,晚上想吃什么?”

开场前一分钟,齐美等到场内大灯灭了大家都开始尖叫的时候,拽着齐辰一溜烟窜到了侧边座位上。到底是前排,视野很好,最边上也没有太引人瞩目,她小心地扫视了一圈,暂时还没人注意到她身边这位在圈内火过一把的“男饭”。

男饭穿着低调的黑色夹克配灰色束脚运动裤,帽子和口罩都是北河出门前垫着脚亲手给他戴上的。他将帽檐压低了些,乍一看真像是便装出行的周南。

齐美因自己不由自主的联想哆嗦了一下。

真是……

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像啊?

不由她多感叹,AB5上张专辑主打歌的旋律响起,现场的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幕布缓缓拉开,楚笑飞,李其安,周南俞,北河,顾辉一字排开,坐在舞台中央的五把高脚椅上。

右半边幕布从周南往右退露出北河的脸的时候,现场尖叫声明显达到一个分贝顶峰。官方站位糖,好嗑,齐美旁边的俩姑娘立刻双眼放光拿出手机狂拍。要是换做半年前,齐美一定也是吃皇粮的一员,但是现在她却只能心情复杂地瞥了一眼自家哥哥。

齐辰和往常一样淡漠着一张脸,但齐美却已经感觉到了寒意。

这才刚开场呢。虽然在来的路上她隐晦地打了不少预防针,但是FM这种事真不好说,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出现。理论上这要看正主自己想不想玩,兴致来了什么糖都能发,营业嘛,他们关系好,粉丝看得满足,大家都开心。但现在北河肯定会收敛,周南大概也不会强行营业,其他不知情的队友可能会开一两个玩笑。

——只是这样的话就还好。

没事的,别紧张了!齐美在心里默默感叹。

MC是一位XE男团出来的前辈,现在退一线以后经常在后辈的FM中担任MC。他的人气和风评也都很好,但大概没人会去认真听那一串游戏冠名的内容。MC前辈说完开场白,从楚笑飞拍了拍麦克风开始打招呼的时候开始,现场才安静下来,大家都闪烁着眼睛盯着舞台上耀眼的他们,准备认真去听每一个字。

“今天……美女很多啊。”楚笑飞痞痞地笑着,目光于全场扫视了一圈。姑娘们没刹住又是一阵尖叫,楚笑飞还不嫌事大地长腿一伸,从高脚椅上下来,上前了两步。

闲聊的时候齐美听北河说过,其实他们站在台上因为灯光的关系是很难看清台下的,那些手幅啊扇子啊什么的很多时候都白举了。此时楚笑飞像真的在好好打量着粉丝的脸似的,他往前走了一截,避开了照向他的大灯,认真地环视了一圈。

齐美的心漏跳了半拍——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楚笑飞在看向她这边的时候,视线莫名定格了一秒。

“嗯,真的很多。”他点了点头回到了座位上。

李其安适时地插嘴打趣,“楚颜狗。”

楚笑飞也笑,“没办法,我们AB5家的姑娘们太好看,惯坏了。”

李其安翻了个白眼,现场尖叫和哄笑一片。

“他这就当打过招呼了,”李其安踹了一下楚笑飞的椅子,然后晃悠着腿,露出他邻家少年般亲和的笑容,“大家晚上好,我是李其安。”

“嗯,我是最帅的楚笑飞,那边是第二帅的队长周南。”楚笑飞指了指周南俞的方向插嘴道。

周南勾了勾嘴角,压下麦克风凑近嘴边,沉声说:“晚上好,我是About Five队长周南。”

齐美前后左边的姑娘们同时爆发出一阵惨叫,周南俞的低音炮就像直接从头顶浇下来击穿灵魂般让人心动。齐美内心还是激动的,这太好哭了,但是碍于齐辰在旁边,她总有点拘谨。她再次小心地瞥了一眼齐辰,齐辰淡定地盯着舞台中央,也不知道是在看周南还是北河。

接下来就是北河了,他笑容的弧度就像计算过那般满分动人,眼尾亮晶晶的贴片在聚光灯下闪着光。虽然就只是一句简单的“大家好,我是北河。”,还是要让人把心软掏空了。

“我是顾辉。”大哥简短地收尾,如往常一样低调。虽然他几乎不站非舞蹈场合的C位,为人也不争不抢,除了跳舞就没有太大的表现欲。但毕竟是业内一致好评的实力主舞,粉丝群还是很稳固的。以看台另一侧的一窝人为中心,台下也爆发出一阵尖叫。

就只是开场问候,齐辰已经被喊得有些头疼了。果然对于这种场合他还是生理性抵触的,但同时他也完全无法移开视线,他的星星在闪光,还时不时会朝他们这边看,然后露出一个只有他才懂的浸过蜜的笑容。

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拿出了十二分的专注,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身边妹妹小心翼翼观察他反应的视线。

台上还处于开场闲聊,和往常一样除了MC以外主麦的是气氛担当楚笑飞。他把话题从最近在玩吃鸡转到了主办方这款游戏上,显然是在按台本走,MC接着他的话开始介绍FM流程。FM分四个部分,队内游戏,和粉丝互动游戏,cosplay变装合影活动,还有最后三首歌的演出。

“好了,那我们来进入第一个环节。今天的队内游戏也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问答,第二部分是……好吧,真心话大冒险,你们最喜欢这种。”

舞台上又是一阵哄笑,MC前辈拿出一叠问题卡,“话说……这场FM的票很难抢吧?”台下粉丝齐齐哭诉说是,他又道,“挤得售票网络瘫痪不说,我们在线收集的提问,也累积到了一个非常惊人的数字。现在选出了提及率最高的五十个问题,要求我们五位成员迅速回答。但!是!”

“并不是会问本人与他相关的问题,而是要求成员们互相回答关于彼此的问题,如果回答错了会有惩罚,当然互相爆料也会有奖励!”

经典套路。成员们纷纷互相对视坏笑,北河做了一个捂胸口缩脖子的害怕动作,惹得台下又是一阵惊呼。

看自己的对象这么可爱人气这么高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齐美很想采访一下自家哥哥。不过真进入游戏环节她也没办法分神再顾忌他了,第一个问题就从C位周南开始。

“顾辉最喜欢喝什么饮料?”

“冰美式。”周南秒答。

顾辉微笑着点了点头。提问继续。

“其安最喜欢穿什么颜色的内衣?”

北河瞪了瞪眼睛,露出了一个啊?的口型,现场笑声尖叫一片。

“不是,怎么到我这就变成这种了?”北河一副被问住了的惊讶状。

李其安也没想到,惊叹道:“这问题谁问的……而且居然过审了?!”

MC前辈笑着提醒,“小北还有五秒钟。”

“白,白色?”

北河乱蒙了一个。MC恶趣味地瞥着他们,“你们一起出去旅游的时候没见过嘛?”

“他不跟我睡。”李其安嘀咕道,“他喜欢跟顾辉一个屋。”

“你睡觉磨牙!”北河抗议。

“嗯,我证明。”楚笑飞接话。“以及的确是白色没错。”

现场嗷嗷嗷嚎叫一片。

“北河最喜欢什么歌?嘶……这个不太好答啊,这种很难评出一个最吧。”

而顾辉只是犹豫了一秒,就回答道,“《有心人》。”

北河浅笑着点点头,把麦克风拉进,轻轻哼了两句:

“但愿我可以没成长,完全凭直觉觅对象。

模糊地迷恋你一场,就当风雨下潮涨。”

他压低清澈的声音,轻缓地唱着。现场又是啊啊啊啊呜呜呜呜一片,在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舞台某一角的时候,即使齐美知道他看得不是自己,那种内心被猛地撞击到塌陷的感觉还是清晰地传来。

更何况那第一且唯一被他这么隐晦告白着的人呢。

齐辰帽檐下的双眼缓慢地眨了一下。

“哇哦……”MC前辈赞叹,“小北是不是在直播里唱过这首歌?”

“唉?您也看了吗?”

“嘶,暴露粉籍了。”前辈捧场道,“小北私下的音乐品味其实跟我很像呢。”

北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提问继续。

轮到楚笑飞了,他跃跃欲试,“来吧,来狠一点的,看看是谁这么倒霉要被我爆料。”

在现场粉丝的尖叫声中,前辈对着问题卡也笑得意味深长。

“北河最喜欢什么类型的人?”

……这种可供发散的问题一出,现场立刻爆炸,大家尖叫完都屏息凝神,眼睛来回扫着各位成员的反应。这时候任何眼神和动作的细节都会被抓捕。

顾辉和李其安呈现佛系看戏状,周南把目光移向了楚笑飞,北河往后一仰,露出了个无奈的笑容,然后也转向了楚笑飞。

其实他们不是第一次被问到这种问题,无论是问自己还是问对方。他们心里都有一套标准答案的,就像如果主宾对换,北河也会秒答楚笑飞喜欢肤白貌美黑长直。更何况不久前他们恰好还聊过相关的问题,理论上楚笑飞只要跟那时候一样回答“文静一点的,成熟一点的”就完事了。

理论上。

而楚笑飞那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北河脸上的一瞬,北河愣住了。

那些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有什么隔阂在被拉大,有什么会让人难堪的状况即将出现的感觉,在此刻达到顶峰。

在全场人的聚焦下,楚笑飞缓缓开口。

“小北啊,他喜欢……”

他避开了北河的视线,反而望向了周南俞。

“他喜欢队长这样的。”

第三十八章:针对

楚笑飞话音一落,全场凝固了一秒,然后瞬间爆炸。

线上线下都被引燃,现场的南北CP粉已经快叫不动要直接晕厥了,而后一分钟之内这句话就被实时传到了微博上,然后大半个饭圈也爆炸了。

CP粉提前过年,嗑到昏迷。南/北唯饭全程问号,缓过神来就开始疯狂rs楚笑飞,或者日常打卡辱骂公司。一时间满屏都是“啊啊啊啊啊啊啊[流泪] [流泪] [流泪]”“cnm我搞到真的了南北[锁]死了”“南北是真的我哭了谁知道”或者是“请问这位同事有事吗?[疑问][疑问]”“台本吧这是,写这条的我今晚去你妈坟头蹦迪[OK]”“楚狗b倒贴我哥一次nbcpf死一个直系亲属[嘻嘻]”

齐美目瞪口呆。她愣了好几秒,周围的妹子全部在激动,处于一片雀跃中的她甚至都不敢去看齐辰。而事实是,齐辰被口罩遮住大半张脸的模样本来就很难观察表情,此时他也没有任何表情,依旧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人。

台上六个人的表情当然一个比一个精彩。

面对观众的反应,MC前辈失笑,而他没有急着救场,没有说任何话。说白了这根本不算是极端情况,连舞台事故的边都碰不上。他也是男团出来的,当然知道这种CP运营是怎么回事。在他的思维里,楚笑飞既然都这么说了那肯定会有他接下来收场的办法,他要做的就是把控好时间,把舞台完全留给主角,然后再适时地承上启下。

他这么想很合理,一般不太知情的人都会这么想,比如说李其安。坐在楚笑飞旁边的李其安先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然后笑着转头望向周南和北河,完全没想多,一心看戏。还真别说,在队内和睦的前提下,看着队友主动或者被动营业CP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他和楚笑飞无聊的时候没少看过热度高的同人文,其中虐恋情深的南北文最多,简直是快乐源泉。李其安就觉得楚笑飞现在胆子大了,这么玩完全没毛病,就是退场后会被周南闷声捶一顿吧。

其次是顾辉。对于南北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除了主人公以外知道的最多的人,但显然他也不太了解多了一个队外主角后,这故事有什么曲折的新剧情。在他看来,楚笑飞这么玩在情理之中,他第一反应也只是无奈地笑笑,仅当这是为了引起气氛的小膏朝而推CP的手段。已经摊牌的南北二人多少会有些尴尬,但是这种事他们遇到太多次了,这是写在职业素养里的东西,他相信周南和北河不会处理不好。

北河,北河。被所有视线紧盯着的,被所有言语包围住的,被所有期许和雀跃迎面扑个满怀的北河,最胆怯的那一片灵魂已经被击中,跌跌撞撞地开始往后退缩。但是他性子里占主导的强大部分无缝填补着他的面具,让他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然后把嘴角牵动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伸头朝楚笑飞嗔怪道,“什么呀!”

而他的眼睛里是没有笑意的,他望向楚笑飞,试图能有什么眼神交流,但楚笑飞根本就没看他。不知为何楚笑飞也略不自然地避开了北河的目光。

不过没差,他视线尽头的周南作为全场表现得最淡定的人,回望他的眼神里也写满了疑问和警告——

你在做什么?

楚笑飞垂下眼睛,嗤笑了一声。

我在做什么?

他用手指弹了弹麦克风,现场勉强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屏息凝神听他接下来的发言,生怕错过了下一条爆炸性的信息。而楚笑飞却把话绕了回去,他笑道,“喂喂喂你们想哪儿去了,我的意思是,像队长这样成熟一点,安静一点的,这种类型!”

他转头望向MC前辈,“这么说有毛病吗?”

MC前辈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他收尾道,“没毛病啊?天,你们喊得我都要耳鸣了……下一题轮到其安回答了,哇这个也有意思,笑飞最近一次哭是因为什么?”

李其安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看向楚笑飞。“是我知道的那件事吗?”

楚笑飞抓了一把自己银灰的头发,有些心不在焉地应道,“哪件事?”

“保洁阿姨收拾屋子,不小心把你最喜欢的那把吉他磕了一道划痕?”

现场传来一片心疼的声音。楚笑飞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唉,那个是我老爸在我小时候送我的第一件乐器,不算名贵,但是我就是……很喜欢。那天一时兴起拿出来玩,没来得及放回去就被阿姨不小心摔到了。当时因为什么事吧压力也比较大,就……哎呀不说了。”

楚笑飞脚一蹬将椅子转了个边,背对着舞台。大家都当万年厚脸皮的他被提到哭鼻子的事情难得不好意思了,一时大呼可爱。

周南俞和北河的视线还是牢牢地锁在他身上,楚笑飞顿了两秒,将椅子从另一个方向转了回去。

“下一个问题,其安私下练习的时候,唱过最多次破音的歌是哪首?不限定本团曲目。”

“靠……”李其安往后一仰。

周南俞想了几秒,“《泡沫》?”

MC前辈哈哈笑了两声,“我看到顾辉摇头了。大哥说说是哪首?”

“其安不怎么会破音,他瞎唱着玩故意搞笑的时候才会。最近的话,《Innocence》吧。他收书柜翻出来那张老碟,最近一直放着听,上周连语音的时候我有听他哼。”

周南俞不轻不重地啧了一声。MC笑道,“那队长算是答错了,先记着,下半部分真心话大冒险的时候会有惩罚!”

“下一题,哇哦……”

MC有些故弄玄虚地停顿了一下,刚刚松了半口气下来的北河又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然而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他再次听到了那个名字。

“请问小北,周南最想去但一直没机会去旅游的地方是哪里?”

北河轻叹了一口气。

他是知道答案的,他曾经想方设法了解过周南的一切,也曾有过互相都真情实意陪伴彼此的夜话时分。但是他要说吗?还是装作不知道比较好?

如果说了大部分人继续狂欢,小部分人无声尴尬。如果不说,等待他的“惩罚”将顺延到真心话大冒险里。他要故意留下这样一个破绽吗?他能承担这之后的风险吗?

……你是不是也会更希望我说不知道呢,齐辰?

他下意识朝那个方向望去,但可惜,他其实什么也看不清。聚光灯照亮了他的全身,明晃晃地占据他的视野,阻止他看见他的恋人。

见北河犹豫了,MC适时插话,他问向他身边的楚笑飞,“这题有点难啊,笑飞知道答案吗?”

楚笑飞顿了顿,“不太确定。”

“队长可不能放水啊,这样,周南你先告诉我答案是什么?”

前辈走到周南俞面前弯下腰,周南俞移开麦克风,然后半捂着嘴凑过去,在他耳边极其小声地说了句——

“哥,别cue南北。”

前辈眼神微动,然后起身做出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啊,是那里啊。”

北河垂着眼睛,一副在思考的样子。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答案。最终他闭了闭眼睛,吐出了一个地名。

“威尼斯。”

欢闹和惊叹声中,齐辰搭在腿间的双手收紧了些。

MC点了点头,省去了点评,直接快速过渡到了下一题。

“答对了!哇,不忙的时候我也很想去威尼斯呢。下一题,请问顾辉……”

顾辉被问到了什么问题北河没有听清,心理性的晕眩让他整个人空白了几秒。明明事先他们都是看过这些问题的,可是他太大意了,没考虑过奇妙的顺序安排会带来什么最戏剧性的后果。他潜意识里真的没有重视这种事情,毕竟出道早期更刁钻甚至被恶意为难的情况他都遇到过。是不是真的红了就飘了?是不是真的谈恋爱了就忘了他的工作也凶险得如同战役?

或者说,就是因为拥有了那个独一无二的人,他才有了软肋。

换作半年前的任何场合,楚笑飞或者任何一个谁抛出那样的梗,他会害怕去接吗?不就是营业吗?他可以演啊。

——现在也要咬紧牙不露破绽地演下去才可以啊。

他再度抬眼望去那个方向,他知道一片白茫茫的光中,他和他想看到的人的视线有交汇过。这就是他要把软肋变成铠甲的理由。

待他真正打起了应战的精神,命运中顽劣的部分却暂且收回了手。后面的几轮问题都非常正常,而且MC前辈也加强了控场,完全没有再把话题往任何可能发散到CP的方向上引。当然,这还没完,真心话大冒险往往才是最要命的环节,说是万恶之源也不为过。

多少阴差阳错,是非红白都是借由这个游戏挑起的。

MC前辈介绍到,游戏总共五轮,题目从两个箱子里抽签。每个成员有两次拒绝回答/执行的权利,但是上一轮没有正确回答问题的成员将失去一次拒绝权利作为惩罚。周南,李其安各有一题没答对,所以他们只有一次拒绝机会。

游戏开始。依旧是从周南俞开始当国王,点一位成员让后者来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周南俞左右看了看,选择了顾辉。

最稳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真心话。”他选。

周南俞从标着“真心话”的纸箱里抽了一条。

“……从练习生到出道至今,有没有想放弃的时候?”

他低沉的声音一落,现场格外安静。

“说实话,以前有。” 这算是个比较敏感的问题,顾辉眨了眨眼,浅浅地笑了一下。“过去作为练习生的我有过一段很焦虑的时期,那个时候不知道怎么排解压力,时常自我怀疑,就只能拼命练习练习。然而这样其实会让人陷入恶性循环,练舞的时候更容易受伤,就……嗯,不过最难的时候已经坚持下来了,现在我也不会想着放弃了。”

手腕被握住了。顾辉偏过脸,北河捏了捏他的手腕,眼睛亮晶晶的。他回以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追星真的最怕这种,主推顾辉的那一圈姑娘中有人眼泪立刻就下来了,更有人大喊了一声我爱你,紧接着加油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除了北河,其他三个人也不约而同地望向他,眼睛里面都传达着相同的鼓励。

鼓励他,鼓励自己,然后奖励过去还好没放弃的他们。

齐美也捂住了嘴,心一直悬着的感觉太难受了,她一会要分神留意身边的哥哥,一会又被现场的气氛带跑,到底还是防御力很低的粉丝,五味具杂下她也觉得眼眶发烫。

MC前辈看着五位弟弟,当然也是有感触的。他轻叹了一口气,将环节继续了下去。

“好,接下来轮到北河选人。”

如果不是周南选了顾辉,他肯定也会选顾辉。除去这个选项,从前的他会选楚笑飞,但是今天……

“其安。”

被点名的李其安做出了一个求饶的手势,“那我也真心话吧。”

北河伸手在盒子里摸了摸,他快速估算了一下,果然盒子里的纸条是有定数的,如果他们都选了真心话,纸条被用完后所有人就只能选大冒险。

拿出一张纸条,他摊开扫了一眼。还好这个问题不难回答:“最痛恨什么样的人格?”

李其安想了两秒,“虚伪的,爱说谎的。”

接下来轮到顾辉,顾辉反向选了周南。在所有人都以为周南也会选择真心话的时候,他却秒选了大冒险。

现场又是一片尖叫。小部分懂行的人不禁感叹,队长还是队长,身先士卒。

顾辉抽出纸条,“国王从现场选出一名粉丝,冒险者要满足她的一个不过分的要求。”

这个问题的限定很微妙。“不过分”没有明确定义,说白了就是他们说的算,于是这个也不算难。顾辉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仔细看了一圈,指了一个坐在第一排左侧的姑娘。

姑娘在一片艳羡声中走上台。其实追得多的,眼尖的人都认得出,她是周南的一位站姐。从出道追到现在的老粉,成员们早就看熟了脸,她这种也自然比较有分寸。退一步讲,真上台了无论是谁都不会太过分,被这么多人盯着,真要干了什么不合适的事,回头网上分分钟被扒皮裱死。

站姐果然表现得很沉稳,她向顾辉感谢地点了点头,然后接过话筒朝周南笑着问了一句,“可以在我的帽子上签个名吗?”

没有难度的事情。周南俞接过了她的棒球帽和工作人员递上来的马克笔,五秒钟解决。

下一个轮到楚笑飞。

台下已经有粉丝发觉了,跟以往相比,楚笑飞在这场FM中话明显少了很多。只见他转向了四位队友,然后缓缓念出了一个名字。

“北河。”

虽然北河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但真被点名的时候他还是全身过电般僵了一下。

第二次了,虽然同样称不上是针对,这是楚笑飞第二次给他带来“危机”。无知者无罪,楚笑飞是不知道他和周南以及齐辰的事情的,所以提问环节他cue南北的做法完全可以理解。以前在无伤大雅的前提下,更坑对方的事情他们都做过。

所以,现在他要选什么呢?

他迎上了楚笑飞的目光,对方正微微勾着嘴角看着他。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理论上真心话的风险比较小。但是真心话的纸条总有被用完的时候,如果楚笑飞真的在“针对”他,无论是什么原因,他是躲不掉的。

还不如上来就见分晓。

——错误的认知让北河做出了这晚他最错误的决定。他反骨上来,贴近麦克风回答道,“我选大冒险。”

楚笑飞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又浮现了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然而他是在笑的,自嘲般地笑,笑他们看向对方的眼神里已经都是对方看不懂的东西了。

他抽出纸条,然后极其缓慢地念了出来:“国王从现场选出一名粉丝,冒险者要依据她的要求拍一张照片。”

放下纸条,他紧接着望向台下,在一片尖叫声中直接锁定了一个位置。

“第三排,右12号。”

——

第三十九章:对不起

北河后悔了。

早在新年直播的时候他就觉得楚笑飞不对劲,那时候他以为是自己想多就没怎么在意,毕竟楚笑飞是直来直去有事就说的性格,如果真有什么事他应该会找到自己明说。

刚才上台前他也觉得楚笑飞对他的态度与往常不同,他们以往对话中鲜少出现“抱歉”这种词语,还有因为忙忘了所以没回信息这种事。但是他想着晚点再找他单独聊聊,就这么继续放任了下去,结果现在果然就被这股“不对劲”吞噬了。

直到刚才他还在辩解:楚笑飞不知情。在他报出那个座位号的上一秒他都是这么觉得的,怎知下一秒他就从头凉到脚。这已经不是知不知情的问题了,楚笑飞得知的一定比他能想象到的要多,所以他才会这样。

而且不管由此引发了什么误会或者隔阂,慢一秒解决,就会发生质变。

可是他想不通啊。在被聚光灯围绕的空白里,北河难以置信地望向他。他想不通为什么一向那么宠他的楚笑飞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如果只是怪罪他隐瞒恋情,至于这么当众给他难堪,甚至指明让三排12号的那个人出场,让事情发酵到难以收场的局面吗?

短短几秒钟里,呆住的不只是北河。在舞台沿边机位处的周景和宋以翔也第一时间找到了三排12号,然后就呆住了。

楚笑飞疯了吗?

这是两人懵掉的大脑里唯一的一句话。

还有就是三排11号的齐美,她感觉心脏都不会跳了。周围邻座的人已经都看到了齐辰,然后纷纷感叹道:“哇,男饭!”“天,看上去是个帅哥唉。”“咦?为什么我感觉他有点眼熟……”

齐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缓缓动了动腿,好似有一个起身的倾向,但被齐美眼疾手快伸出胳膊拦住了。

“我拒绝。”同一时间,北河突然出声,把大家的视线引了回去。

“我拒绝。”他凑近麦克风,又说了一遍。

这下台上的人也都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了。周南俞皱了皱眉,把麦克风移开越过李其安去喊楚笑飞,但在问出口之前,隐约间他已经猜到了三排12号的人是谁。

楚笑飞低着头沉默,而MC前辈谨慎地朝北河问道,“允许使用拒绝的机会,但是……小北介意告诉大家为什么吗?”

这已经在给台阶下了,北河自然能编出来理由。

“妆,妆弄进眼睛里了,特别难受。能中场休息一下吗?”

对着北河红通通的眼睛,和迷之沉默的其他成员,MC前辈愣愣地说了声好。

“就十分钟,”北河起身朝台下鞠了一躬,“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台下的人群骚动起来,宋以翔拼命朝灯光师和场控下指令。大灯亮起前的半分钟里,周景快速地走向了三排侧边,而在她抵达之前,12号位置的那个人已经自行起身,压低帽檐朝外走去。

大灯亮起,大家也在一片茫然中议论纷纷。渐渐地有人去上厕所,有人吃东西,有人交头接耳,时不时传来惊呼,更多的人低头翻相册,刷微博,FM发酵出来的东西已经在SNS上掀起一股巨浪。12号位置空无一人,舞台上的人也都退到了幕后。

第二排最左侧的位置,同样压低帽檐的人对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她涂着哑光深青色指甲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通讯页上“楚笑飞”三个字映在她的瞳孔中。最终她还是没有按下那个信封图标,而是撩了撩黑长的头发,握着手包离开了座位。

休息室里,自上一次演唱会周南和北河“冷战”以来,队内的气氛再一次降到冰点,甚至比那次还要严重得多。MC前辈识趣地站在走廊上没有进去,留空间给他们自己解决。而过了半分钟李其安也出来了,周南北河楚笑飞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他站在里面根本不敢讲话,也帮不上忙。

很快顾辉也出来了。他什么都没说,带出来三瓶水,给前辈还有李其安递过去。

“他们……”前辈忍不住开口,“吵架了?”

顾辉摇摇头,没解释,而是说:“马上翔叔杀过来的话,哥也帮忙拦着点吧,先让他们自己说清楚。”

宋以翔的确在半分钟不到后就杀了过来,他是真的上火了,那气势直接劝退了周围一圈想看八卦的工作人员。而顾辉还没来得及上去拦,门再次打开,周南俞出来,抬手拦下了宋以翔。

“你说你们一个个是不是都想造反?!”

室内的两人隔着门都能听见宋以翔的怒吼,可吼完了这里还是充斥着令人心生厌倦的沉默。楚笑飞仰躺在沙发上抬手遮着眼睛,北河站在他旁边。

“……为什么?”

北河声线发颤地问。

楚笑飞默了几秒,缓缓开口:“我也想问你为什么。”

往日他话语里的张扬和欢乐褪了个干净,声音甚至有点哑。

北河的手指绞在一起,“是因为我瞒着你我和齐辰的关系所以你才这样?”

楚笑飞闻言深深地吸了一口,再长长叹出来。他移开手坐正身子,直视北河既生气又委屈的脸,认真地说:“这样,我问,你回答。我问完了就会跟你解释。”

“你和齐辰在交往?”

“……对。”

“你和队长好过?”

“……没有,是我以前单恋他。”

楚笑飞不以为然地轻笑一声。

钢铁直男可能是会反应慢半拍,但他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胸腔里的无名火一把烧到了天灵盖,楚笑飞甚至开始想笑。

“行。那你知不知道贾钟约你去试镜的那天晚上,是周南大晚上跑到贾家,卖了个人情给贾欣,贾欣再去求情,你才顺利脱身的?”

“……什么?”

“你知不知道为了还这个人情,我去给你送MIDI键盘的那天晚上飞去巍城,第二天替周南陪贾小姐去圣诞派对。因为周南妈妈重病去了疗养院,他还要掐点堵着回国的他老爸谈家事?”

北河说不出话了。

所有断断续续的细枝末节在最糟糕的时候被拼凑完整,他缓缓瞪大了眼睛。

这一切早有预示,他明明并非一无所知。

“让我猜猜,在这些事情发生的同时,你都和那个齐辰甜甜蜜蜜地在谈恋爱?不是,这都不是重点,这些本来我都没准备告诉你的,毕竟惹上贾家我要担99%的责任。但是,重点是。”

“……北河,你他妈有没有把我当兄弟啊?”

楚笑飞哽了一下,缓了两秒才继续说:

“你和齐辰的事最后是贾欣告诉我的,那些照片都是贾家压下来的,还有没爆出来的料,还有那些我摸去青叶福利院拿钱塞住人嘴才能堵上的话!这些要么谁都别知道,要么不要让我从什么阴阳怪气的人口中或者乱七八糟的地方那儿知道!我就在想了,你为什么不亲口告诉我呢北河?”

“哦,‘北河’。”楚笑飞苦笑,“这都不是你真名。”

他定定地看着他,眼睛也泛起红血丝,眼中还全是自嘲。

“多少年了?我甚至连你真名都不知道。”

停下来。

“没事,我没有心理不平衡,我觉得你应该连周南都没说,甚至连那个齐辰都没说吧?你有难言之隐,OK。你就是这么厉害啊,一直都是,你很强大,北河,除了齐辰你不需要任何人。所以——”

快停下来,傻逼,别说了。

“所以我觉得一直围着你转的我和周南就是俩大傻逼。”

“不过我们不管为你做出什么事都是自发的,跟你没关系,你没有错。我只是气不过,很幼稚对不对?因为我觉得我一直在自作多情所以我难受。我就是钻牛角尖了。”

“你可以不理解我的逻辑,这事我说到这儿也想明白了,拿这些怪你是不合理的。刚才台上发生的状况怎么说呢,我就是想刺你一下。现在目的达到了我也并不开心,哈,怎么可能开心……对不起,我这个傻逼让你难堪了。”

“怎么办呢已经这样了,要打要骂要罚都随便你,马上宋以翔冲进来捅我一刀我都不会躲。”

别他妈再说了。

楚笑飞在自我劝阻了无数次之后,还是把一窝怨气化作实体的言语利器刺向了北河。他知道他这么做一定会后悔,从今天开场他就知道要是放任自己的情绪乱来,最后的结果绝对是最差的,他一定会后悔。

——他已经在后悔了,在他看到北河那双漂亮眼睛里溢出的大颗眼泪,啪嗒啪嗒往地上砸的时候。

完了,他鼻腔发酸,眼睛里也冒出了多余的液体。

妈的。

楚笑飞你真的是狗b。

北河没绷住发出了抽泣的声音,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努力强压着哭腔开始说话。

“我,我理解你的逻辑。”

“对不起……”

“我真的不知道,我……有些事情我没办法……对不起。”

他想解释什么,但他发现他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什么都不能说。这种感觉太糟糕了,他已经完全要被愧疚淹没了。他觉得楚笑飞透露的所有事都是真的刺,扎满了他的十指,他的确被他和周南保护得太好了,并且也是真的被恋情冲昏了头。他满脑子齐辰所以忽视,甚至选择性忽视了太多他本可以注意到的细节。

他早该意识到的,他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活,但是他只看见了一个人。

于是千言万语到最后只剩下了,“对不起……”

门被敲得咣咣响。实在不能再等的宋以翔又要往里面冲,周南俞和他一起开门进来,对上的就是一双红眼和一张哭花了妆的脸。

宋以翔真的一个头五个大,他骂也骂不出来了,自家的孩子他不心疼谁心疼,再气看到这种状况也知道问题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讲得清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指着楚笑飞说道:“你赶紧收拾一下出来,四个人先上,其安和顾辉已经顶了两段solo的时间了,还有半分钟,快点!”

楚笑飞没犹豫。今天说什么都是他全盘责任,他从台子上抽了两张纸巾压了一下眼睛就往外走。走到一半又咬牙掉头回来,拉过北河用力抱了一下。

“对不起,我的错。别哭了。”

说完他就立刻抬脚跑出了休息室。

一秒钟都不到的拥抱,这个火焰一样的人连半点温度都来不及传达给北河。

目睹这一幕的周南俞也沉默地注视着他,然后退到走廊外喊了一个cody姐姐过来。他说不出安慰的话,也没有时间说。

虽然他的心脏也正被针扎一样的疼。

周景打了八百个电话给舆情组,周南俞上场前把她拉到一边。

“怎么说?”她压下电话,眼中全是担心和着急。

“让笑飞的钢琴弹唱再拖五六分钟。“周南俞默了一秒,“把齐辰请到后场,我有话跟他说。”

第四十章:目光

在一些事情发生前,人的确可能是有预感的。不管是针对或敌意,人祸还是天灾,任何将为难你的它们,都可能有微小的,人类未曾解析出的实体。这是一种提醒,也或者是悲悯。

因为就算你察觉到又能怎么样呢?

台上英气的青年垂着眼凑近麦克风,吐出了那个名字:

“北河。”

被点名的人微怔了一下,摄像机追着他的眼睛走,大屏幕放大着他表情中的每一个细节。而不只是他,黑暗中落座的齐辰也有种被什么蛰伏已久的东西,倏地扎了一下的感觉。

北河几秒钟的犹豫里面,全是除了齐辰以外没人能看懂的不解和委屈。他会怎么选呢?还未真的去猜这个问题,齐辰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总是逆流而上的恋人,不太知道逃避二字怎么写。

一片屏息中,北河开口。

“我选大冒险。”

楚笑飞也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他抽出纸条,然后极其缓慢地将冒险的题目念了出来:“国王从现场选出一名粉丝,冒险者要依据她的要求拍一张照片。”

全场第无数次爆发出惊呼和尖叫,兴奋和期许也化作实体将要溢满这个空间。几乎所有人都在祈祷可以成为那位幸运者,根本不会想到这个名额也可以用来给冒险者行刑。隐瞒,欺骗,辜负真心,偶像失格。猜猜看罪名是哪一种?

楚笑飞视线偏移的一瞬间,齐辰就知道他会说什么了。但是这种预感有什么用吗?没有的。就像楚笑飞曾经焦急地出现在他家门口,担心着北河追问着北河的去向时,他们也曾有过这样如同博弈的对视。只是现在他们离得太远,他无法参透对方为什么会做出这种超乎玩笑的举动。他们的立场变得对立,没变的是他依然什么都做不了。

有心无用比束手旁观还让人感觉到折磨。

“第三排,右12号。”

身边传来了齐美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

很快周围无数视线都投了过来,艳羡的,探寻的,还没看清他是谁就难掩嫉妒甚至恶意的。目光也可以变得有形,让人如芒在背,让他自然交叠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掌心的汗都被吹凉了,心脏缓缓沉入水底。

他不是在担心自己走到光下会怎么样,而是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齐辰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呆愣住的北河。星星依旧闪着光,只不过那是探照灯硬生生围住他所带来的光亮。

——你一直都活在这样的目光下吗?

人的眼睛可以说很多话,不光爱意和鼓励,还有太多带着目的性的主观期许。想了解,想靠近,想满足好奇,想辨别真假看穿伪装,有那么多人是想直接窥视进谁谁的毛孔里的,这和当众被拔衣服一样让人害怕。

齐辰动了动腿,膝盖发力。没别的意思,不是听从谁的安排,不是为了配合什么操蛋的游戏,他只是遵从本能想走到北河面前,替他挡住那些视线,挡住刺眼的光。

他想走到他身边,捂住他的眼睛。

“不行!”

旁边伸过来一条胳膊横在他身前,齐美压着声音急促地劝阻他。

“……哥,别上去,真的。”

她眼中的东西太不一样,那是焦急甚至祈求的。可惜寡不敌众,她的目光也连同他们的一齐被吞噬在了光背面的阴影里。

“我拒绝。”台上的沉默被打破。北河提亮嗓音又说了一遍,“我拒绝。”

现场一片哗然。

周南俞把麦克风移开越过李其安去喊楚笑飞,而始作俑者低着头不语。可供发散的东西更多了,引诱人联想甚至造谣的邪恶因子开始兴奋地狂欢。北河胸口起起伏伏,骚乱声中他把全场的视线全部的弓箭又引到了自己身上。

“妆,妆弄进眼睛里了,特别难受。能中场休息一下吗?”

“就十分钟,”他起身朝台下鞠了一躬,“对不起。”

五秒钟的鞠躬,一声对不起好像被幻听扩成了十遍,齐辰知道北河想要说对不起的人里一定就有他一个。

……你在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齐辰心疼的心脏都快不会跳了。

真正起身往外走的时候他是带着满腔怒火的。齐辰已经很久没有觉得这么生气了,从前鲜少有人会让他觉得被冒犯,或者准确来说,淡漠的他没怎么给过别人冒犯他的机会。他现在很生气,非常,偏偏这个怒火还是没有具体针对目标的。

不是突然发难的楚笑飞,不是无法冲上台将人带走的自己,不是任何人,而是他们所有人现在所处的,荒唐的状态。

追上来的齐美被挡在了洗手间门外。水龙头里的凉水哗啦啦流下来,冬日的凉水是冰的,水刺到指尖,再被齐辰捧起浇到脸上。镜子里的目光好陌生,就像什么冬眠已久的野兽被吵醒,神志不清怒火先燃,他所看见的是玻璃里的光碎裂的样子。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在……”

齐辰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好,现在,先思考。他努力让自己冷静,冷静和自控是他最擅长的事情,此刻却差一点就维系不了。

不说把北河带离场,现在见到他都很难。他最想做的事是确认对方的状态如何,然后第一时间填补他所需要的安全。如果做不到的话他也必须留在现场看到最后,即使觉得再难受,也要看到最后,然后在结束以后第一时间去向他的身边。

看到最后,感受那些目光的重量,然后以后都陪他一起扛。

齐美站在洗手间门口刷微博,饭圈真实的爆炸。比起嗑糖,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解析探案了,一时间“南北是假”“笑北不合”“神秘男饭”等等等等各种言论都冒出来了。李其安和顾辉的solo从最后一个环节提前被搬到了这次中场休息之后,更有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工作人员”煞有介事地讲说南北笑三个人正在后台争吵。

不合言论仿佛被坐实,齐美本来就一头雾水受尽惊吓,现在更是要急哭了。待她终于看到了走出洗手间的齐辰,她没忍住整个人扑了上去。

齐辰的额发滴着水,他伸手握住了齐美的肩把她稳住,然后沉声说了句,“没事,回座位吧。”

齐美:???

她没感觉错,齐辰刚才走出去的时候是带着一股煞神气息的。她上一次见他这样还是中学时期,有男生开她玩笑作势要掀她裙角被齐辰看见,齐辰二话不说直接拎着对方胳膊把人甩了三四米远。那时候齐辰还不是现在这副万年冰山脸,但那一瞬间他目光里的攻击性是能杀人的。

一边是妹妹,一边是恋人。如果真的直面北河“被欺负”,齐辰还没爆发齐美已经先开始害怕了。

这一切已经变得太疯狂了。

不能回去。这是齐美的第一反应。她没办法想象齐辰继续坐在一群单纯又可以致命的粉丝中间,看着舞台上努力卖笑的北河是一种什么体验。恍惚中她甚至开始自责,去年九月她不拉着齐辰去那场演唱会就好了——

要这么想吗?

她追上他的脚步还想说什么,另一只手伸了出来同时拦住了他们俩人。女子举起挂在身前的工作人员挂牌,“周景。”她朝齐辰点了点头,“我们见过的。”

要是往常看到这种高挑干练的御姐,齐美是要多看几眼并给自己打气,想着赶紧向人家学习早日走向人生巅峰的。可此时她看着周景只觉得救星来了,北河说过她是圈内最照顾他的人,自然也是眼下能帮上忙的。

“那个,他是——”

“我知道,”周景朝齐美礼貌地笑了笑,打断她的话。“这边请。”

他们是踏着楚笑飞的钢琴声走入后台的。与事先所有人猜测的,甚至官方透露的曲目安排不同,楚笑飞弹了一首《欢乐颂》。

他弹得非常快,谱子都像是四手联弹版本的。复杂的曲调被指尖重重地敲出,比起炫技那更像一种宣泄。台下几乎所有人都被震慑了,那是属于楚笑飞的火焰,但却像一捧不合时宜的大火燃尽了氧气,压的人无法呼吸。

一串爬音走到尽头,高昂又婉转的旋律不知道是在纵声大笑还是嘶吼着哭,周景咯哒一声压下了门把。

门后站着的人不是北河,是周南俞。

齐美再一次倒抽了口冷气,可能会有人傻傻分不清周南和齐辰,但她这辈子都不会认错那张脸。她下意识继续跟着齐辰走,却被周景拦下了。

“我们在这等吧。”周景压了压耳返,“还有三分钟。”

“北河在哪?”

齐辰开门见山地问,他不想花时间跟周南俞做无用的周旋。一个心里窝着火的人看本来顺眼的东西都可能变得不顺眼,更何况周南俞这种各种意义上都有理由使他不悦的人。

周南俞靠在桌边,他们连眉间皱起的动作都是一模一样的,冷冽的眼神碰撞在一起,算不上有攻击性,但谁都没有退让。

“他在隔壁补妆,找你来的是我。”

换作大多数人在这种状况下估计翻个白眼就摔门走掉去隔壁了,而齐辰却没动。这是第三次他面对周南俞的时候给出了足够的礼貌和尊重,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神奇。

“有事?”

“两件事。”周南俞坦然又直白地与他对视,“第一,你和北河在一起了?”

齐辰顿了一秒,反问道,“你是以什么身份来问这个问题的?”

“北河的朋友,同事,AB5的队长,楚笑飞的兄弟。够不够身份知情?”

周南俞简洁有力地回应,这答案的确有着一定分量,所以齐辰也没多犹豫。

“是在一起了,所以?”

“你想清楚跟他在一起要承担的风险了吗?像今天这种,”周南俞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措辞。“像今天这种都算小状况了,真正遇上事的话——”

“今天这种难道不是可以避免的吗?”齐辰被他问得有点上火,或者说在他眼里周南俞这种自认为很冷静很理智的样子把他压下的火又勾了出来。

装什么呢你?

“这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

周南俞不是不知道齐辰上火,他自己也上火,今天好多人上火,上火就能怎么样了吗?何种揪心何种怒意他都品味过,只是压制甚至压抑是他的特长。

他自己也隐约发觉到可悲的特长。

“楚笑飞生北河气的原因三言两语解释不了,我刚才听了个大概,有些事情北河不知道,连我也没能及时搞清楚。笑飞性格比较——”

“等下,”齐辰第二次打断他说的话,因为他真的觉得没有必要听了。“不用跟我解释这个,楚笑飞在想什么他能跟北河说清楚就可以了。我想知道的,我能够知道的,我都会等北河自己告诉我。”

齐美第三次倒抽一口冷气。旁边另一扇门打开,北河走了出来。虽然眼睛还是有点红,滴了眼药水又仔细补了妆的他看上去给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哭过,而是漂亮。

眼尾泛着的红让人心醉,眸中闪着的水光是坠落的星辰。他表情淡淡,却已经足够让人移不开视线。五分钟内止住抽泣迅速将自己复原的能力不是人人都有,而这如今被划在职业素质里,没有人觉得不对。周围来来回回都是疾步行走的工作人员,场控们来回跑动,服装师推来衣架开始打理下一个环节他们将要换上的衣服,隐约间宋以翔在不远处压着嗓子打电话的声音和周景在一旁讲电话的声音交错在一起,所有紧绷着的人群之中,只有她和北河是静止着的。

齐美在那一瞬间特别想哭。

她张了张嘴,指了指身后的门,说了句无声的“齐辰”,北河看懂了她的口型。

他依旧表情淡淡,该有的悲喜都不太有,齐美在这一瞬间的北河眼中居然看到了齐辰的目光里常有的那种淡漠。

无畏的,无所谓的淡漠。

他压下门把将门推开了一点,而那两个人语气不算太好的对话使他的动作停住了。

“你想清楚跟他在一起要承担的风险了吗?像今天这种,像今天这种都算小状况了,真正遇上事的话——”

“今天这种难道不是可以避免的吗?”

“这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楚笑飞生北河气的原因三言两语解释不了,我刚才听了个大概,有些事情北河不知道,连我也没能及时搞清楚。笑飞性格比较——”

“等下,不用跟我解释这个,楚笑飞在想什么他能跟北河说清楚就可以了。我想知道的,我能够知道的,我都会等北河自己告诉我。”

齐辰盯着周南俞,从未爆发过的戾气和顽劣争先恐后冲了出来。

“你错失的东西,不要觉得我也会傻到放走。”

周南俞愣住了。

齐辰勾了勾嘴角,挑衅地看着他。

“谢谢你的提醒。但北河的男朋友是我,你们其他什么人跟他怎么样是你们的事情,我和北河的事情不劳你费心。”

“你害怕的东西,我不害怕,所以不会像你一样推开他。”

楚笑飞最后一个爬音弹到了尽头,北河推门的手收了回来。

“到时间了。”周景提醒道。

北河点了点头,朝呆住的齐美浅浅地笑了一下,星星劣质的光被洗刷干净,他头也不回地朝聚光灯的方向了出去,每一步都很坚定。

齐辰慢了几秒推门出来,刚要往隔壁走,就被齐美拦了下来。

“你听。”齐美的胸口起起伏伏,“你听……”

“北河在唱歌。”

第四十一章:他想

FM最终有惊无险地结束了。

北河再次上台的时候表现得跟往常无异,solo曲目之后五人补完了游戏环节。楚笑飞重新抽了一个座位号,北河自然地完成了他的冒险。都是演技在线的成年人,没有人说什么多余的话,好像之前的错愕和犹豫都从未存在过。

让人坚信一个队伍关系好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而让人起疑说他们不合,仅仅一场谣言就足够了。太多人都喜欢将事情往戏剧化的方向发散,本意并非恶劣,但是好奇心作祟,偶像存在的意义里被填上了填补精神空虚这一项——管故事是真是假,有意思就好。

“所以,不要刻意做出任何试图击破那些言论的事情。”这是五人回到后台换装的时候,宋以翔在旁边强调的唯一一点。“顺其自然,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说什么都没发生是不可能的。宋以翔拿出了十成十的威严,平常话最多的俩个人正等着开小会挨训,都不主动吭声。周南俞阴沉着一张脸,顾辉不说话,李其安不敢说话,一时间房间里只有衣料摩擦和道具碰撞的声音。

cos游戏中的角色再和粉丝合影这个最羞耻的环节,没想到变成了这晚网上最被热议的部分——当然,这是舆情组介入后的结果。周南扮作剑士,楚笑飞是胯下骑兵,顾辉是法师,李其安为弓箭手,而北河……一反他大多数时候可爱阳光的形象,北河扮作刺客,宽大斗篷的帽檐落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缓缓从宽袖中伸出手,细白的手指间夹满了泛着冷光的暗器。

道具的质感很好,镜头给了特写,那一枚枚回旋镖好像真的浸满毒液。偏偏他还举起那锋利的金属凑在唇边,虔诚地吻了一下。

站姐连按八百下快门,线上线下都哭天喊地一片求哥哥取走性命。营销号通稿紧随其后,蹭了一波一个同类型大热日漫的热度,引来不少ACG爱好者的围观。还真有人单纯被脸圈饭,于是饭圈自发性的控评安利跟上,一大波美照和影像资源来袭。对于“不合”言论的讨论当然还在,但是被大V主导性地带走一部分流量之后,热度开始下降。大家看着热门里挂着的照片,从前的现在的都有,怎么看他们五人之间的默契都不是旁人能随便打破的,一部分长期被团魂洗礼的人很快不再吃瓜。

同时,上次辟谣狗仔偷拍事件的时候,顾辉发的那张楚笑飞将满手蛋糕的北河从身后抱起的照片,又不知被谁转了出来。笑北CP饭自知嗑了冷CP,但冷CP也是有尊严的,一时间“就算吵架了又怎么样,没吵过架不算真的兄弟情”这种言论都出来了。

——套路,都是套路。

齐美坐墙角听周景和公关团队开视频会议,不想听的和想听的都听了一遍。她拘谨地对着手中的纸杯发呆,一脸茫然。托了她哥哥是成员对象的福,她也被留在了后台,虽然周景给她递了一杯水就忙得顾不上她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景才疲惫地合上电脑,揉了揉太阳穴,余光瞥见她时还惊讶了一下。

“哎?你还没走啊。”

齐美:“……我等我哥哥。”

周景笑了笑,厚涂的红唇干燥得有些起皮,她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又给齐美的杯子添满。“是不是都有点怀疑人生了?”她表示十分理解她的茫然,“妹妹,人都是很好骗的。”

见了这一系列事情又听到这种话,齐美当然会觉得有些失落。她抿了下嘴唇,无言地捧起了重新热起来的纸杯,而周景紧接着又柔声说了一段话:

“但是努力活着的人都是很强大的,总有那么一两个执着,再怎么样都动摇不了。人活着大多为了钱,为了名,为了爱,为了家庭,或者为了任意一个目标,找到一种模式将生活的意义简化,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样的。生活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谎言,活在假象里会很开心,知道真相了会更失落,那为什么不选择活在谎言里呢?在某种程度上,偶像本身……就是一个最漂亮的,让人幸福的谎言。”

齐美张了张嘴,说不出任何一个字的反驳。不是这么轻易就被说服,而是她本来就认同这种观点。

周景拍了拍她的肩,“不要想太复杂。”

北河其实想得很简单,但他就怕在场的其他人都想得特别复杂。

他拽着齐辰的衣角站在一边,楚笑飞十分尴尬地坐在另一边,然后他们的面前是宋以翔和周南俞,脸色一个比一个诡异。他在态度强硬和示软撒娇之间选择了后者,这俩人都是吃软不吃硬的类型,他得赌一把。

北河左右看了看,试探性地朝宋以翔开口:“那个……”

“让你说话了嘛!”宋以翔秒打断,然后转过头继续审视楚笑飞,“让你说话呢!”

楚笑飞一通脾气撒完就瘪得跟跑了气的气球一样,软乎乎甚至委屈兮兮地坐在那儿。

“要我说什么啊……”他小声嘀咕着。

别人或许不知道,其实他不是不想跟北河好好说话,也不是怕宋以翔骂,他怕的是周南和齐辰。这俩人往那一伫,完全的冰山x2,生起气来一毛一样。他被指责或探寻的冰冷视线夹击,体感温度直接降到零度以下。

这时候北河就是表现得最正常的人。在触及他视线的时候,北河甚至露出了一抹有些幸灾乐祸地笑容。

还好。楚笑飞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北河没怪他。

宋以翔一脚揣在了楚笑飞的板凳沿上,“你这个小兔崽子,你知道你摊上事了吗!这还算商演!你还任性妄为!!你是艺人怎么能由着性子来!!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在那使坏!!”他咣一声继续一踹,“我让你使坏!”

辰北俞:……

他们算是看懂了,宋以翔象征性地教育教育楚笑飞,其实依旧舍不得打舍不得骂的。再气也就踹踹椅子,踹坏了让公家赔。

“@#¥%&×(!~#¥%&×”了整整十五分钟,最后以“你俩找个时间好好把事儿说清楚!”为收尾,宋以翔仰头灌了一杯水,又踹了一脚,没好气道,“行,滚吧!”

得到撤令楚笑飞立刻起身准备跑路,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去寻找北河的目光,后者在耳边比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给他,他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而楚笑飞还没来得及长舒一口气,走廊上等着他的是一个更不好对付的角色。

“你怎么在这儿?”他立刻拉下了脸,“你怎么进来的?”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行吧,这种后台她还真的能轻而易举大摇大摆地进来。

贾欣难得穿的是便装平底鞋,整个人比之前看上去娇小了些。

“你是因为听我说了那些事才对北河闹脾气的吗?” 她捋了捋垂到胸侧的头发,朝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怎么这么幼稚啊楚笑飞。”

楚笑飞抬脚就走。

屋内,作为宋以翔下一个 “攻击”的对象,北河朝齐辰的身后挪了一小步,他眨巴眨巴眼睛,望了望宋以翔的脸色,又往人身后挪了一小步。

“开小会期间禁止卖萌!!!!”宋以翔一开口就是怒吼。

齐辰观察到现在,自然对于这位经纪人的品行有了几分了解。他拉过北河拽着他衣角的手把人从后面牵到旁边,不动声色地捏了捏他的手心。

意思是,别怕。

北河本来就不怕,他用力回握住了齐辰本想松开的手,十指相扣锁紧,然后雄赳赳气昂昂地回视对面的人。

“你,你——”

宋以翔简直要被气晕了。

“三点。”北河立起三根手指,比出一个类似宣誓的动作。不管宋以翔想说什么,他要先发制人:

“第一,这种舞台事故绝对不会再发生,我已经意识到严重性了,以后工作的时候绝对会百分之两百专注收心,不会让谁影响到我做作为艺人该做的事。”

“第二,和笑飞也好,和其他任何一位队友也好,我会处理好私人关系,不会影响团队运作。这次笑飞算是给我提了个醒,有些事情的确是我不对,我没有了解并照顾周全。以后我会努力平衡好的。”

“第三。不分手,绝,对,不。”

北河像是已经打了百遍腹稿,流利清晰简洁有力地把话说了个明白,一时间还真把宋以翔讲噎住了。这话意思是他已经在反省,知道问题出在哪以及以后要怎么做,您就别费神批评了。

以及,不管说多少句批评,甚至把事情捅到公司给他下硬性要求,分手是不可能分的。最要命的点在这呢,如果外力想要干扰这点,在场所有人都清楚,北河对于偶像这个身份是想丢就丢的。他厉害就厉害在这里,当爱豆爆红真的是巧合而并非由他的欲望和野心驱使,这只是一个随时就能停的工作。

宋以翔毫不怀疑如果他揪着恋爱这点来说事,谈不拢的话北河就会摆摆手说,那我不干了,退队好了。

北河是个好孩子,待队友待他待周景都是用了心的。但这真的是他做得出来的事,人骨子里的某些淡漠的轮廓是很久以前就形成的,这不同于绝情,而是他真的无所谓。

无所谓,无所畏惧。

宋以翔啧了一声,他把目光移向从头到尾都没说话只是守在北河身边的齐辰,得来了对方坦然的对视。这感觉怎么说……他在这一瞬间觉得,北河好像真的找到了与他般配的人。

而更让人无奈的是,除了疯狂叹气的冲动,宋以翔其实是没想过要真的阻拦的,北河和他以往带过的所有艺人都不一样。

北河只有自己一个人。这和有没有朋友,有没有共事的人的概念是不同的。他的孤立来源于他无法改变的过往,已经变成一种难以撼动的心境。他在燃烧自己来发光,一旦某天烧尽了,就什么都结束了。

而如果齐辰可以给他更多能量的话——

“先这样吧。”开口的人是周南俞,“翔叔,不早了。”

周南俞不至于是在给北河救场,宋以翔习惯了说什么事都带着他在旁边,一是因为他作为队长有必要了解和记忆,二是他是这五个人里最懂事的。听他这么作结宋以翔还以为他有什么打算或者是有话要单独说,可没想到真放走了北河以后,周南俞什么都没讲,带着一种很奇异的沉默自顾自地走了。

宋以翔哪能想到,周南俞只是单纯地看不下去了,看不下去那双十指相扣的手。

他觉得好刺眼。

把齐美送到酒店之后都已经快十一点了,一整天情绪起起落落,状态反复所带来的疲惫感在松懈下来以后汹涌而来,同时淹没掉齐辰和北河。回家的路上两个人一直沉默,什么话都没说。

齐辰本来以为这天过到这里就可以结束的,走进玄关的时候北河抱住了他的腰,他稍稍附下身,两人接了一个安抚性质的吻。

从早到晚没见到人的北斗星在他们脚边乱窜,齐辰把它抱起来顺毛,北河揉着眼睛说妆没卸干净先去洗澡了就上楼进了浴室。这一洗还洗了挺久,齐辰坐在床边跟北斗星一起打了个盹。

凌晨的时候起了大风,齐辰的浅眠被窗户振动的声音打破。正好北河擦着头发走出来,他便进去就这那股奶香味的热气冲了个澡。洗漱好出来的时候北河已经关上了灯,北斗星也被送到了楼下,他以为他睡着了,便动作轻缓地在他身边躺下,轻吐了一口气。

这时候北河却开始说话:

“今天你跟周南说的话,我在门口听见了。”

齐辰愣了两秒,“……嗯。”

“那时候不是挺厉害的嘛,怎么现在就只会‘嗯’啦。”

北河软糯的声音是带着笑意的,齐辰后知后觉到不好意思,那毕竟是完全跳脱开他常态的发言,他没法多做赘述。他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北河脑袋的位置,揉了揉他的发顶。

“睡觉。”

北河往他这边挪了一点,钻进了他怀里。齐辰是不介意揽着他睡的,但是下一秒他半闭着的眼睛就猛地睁开。

北河亲了一下他的颈侧,甚至伸出舌尖留下了一小段湿润的水痕。

“我们做吧。”他凑近他耳边。

怕他听不懂似的,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想跟你做【爱。”

第四十二章:覆雨【倒V结束】

圣诞那晚之后,齐辰不是没想过小色鬼会有第二次进攻。对于这种事情他并不排斥,废话,他也是男人,虽然以前常被熟人调侃成性冷淡。

水到渠成的时候恋人们总会走到那一步的,谁也没说要谈什么柏拉图式精神恋爱。合理的性不应该是让人羞耻的生活部分,可对于初次触及的人来说,它总是显得那么禁忌。

因为禁忌所以羞怯,所以刺激,甚至让人想赋予其仪式感。

“就今晚。”北河的呼吸喷在他颈侧,带来一阵战栗。已经算格外直白的发言了,他还嫌说得不够,“就想今天做。”他又凑上去吻了一下他的侧脸。

这能拒绝吗?

齐辰沉默了好几秒。

有什么理由要拒绝呢?

他其实已经完全清醒了,并且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往下涌。北河的手指沿着他的衣摆摸了进去,他轻叹了一口气,继续他危险的发言。

“我刚洗澡的时候已经做好准备了……不行吗?”

北河根本不像是初犯,更像早在勾引他的门道里修炼成魔。故作委屈的声音在这种时候不会惹齐辰心疼,只会让剪断最后一根让他绷着没动的神经。

行。

北河想凑上去吻他,可唇瓣相碰的刹那,他贴着那人腰际的指尖就被拉了出来。紧接着齐辰发烫的掌心贴着他的手,翻了个身将他整个人摁在了床上。这种被压制被掌控的感觉几乎让北河满意到笑出声,他特别跳脱地想了一秒自己是不是还有轻微的受虐倾向。

然后齐辰的吻就落了下来。这是他最主动的一次亲吻,与往常一样以温柔的试探为起点,然后急速变质成掠夺。

……

(此部分见作话)

……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还是被吻着的。

真好。

世界毁灭在这一刻都无所谓了。

北河直接晕睡了过去,性【爱带来的餍足让他坠入了深沉的梦境,他躺在被挣弄得乱七八糟的床单上睡了一个格外好的觉,以至于他不知道齐辰之后的举动。

齐辰半压在他侧边缓了好一会,餍足和疲倦同样席卷了他。他也想就这么不管不顾地睡过去,但是不行。他起身去浴室收拾了一下自己,再放了半浴缸的热水,把北河抱了进来。浴室暖橙色的灯光下,他终于看清了北河身上松松垮垮地披着的,那件他自己的细条纹衬衫。完全失去意识的人脸上带着明显的情【欲后遗的红晕,任人宰割的诱人模样让他又差点再次升旗。

放他在温热的水里清洗的时候,把他裹进大浴巾里抱回床上安放好的时候,齐辰一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北河的眉眼。这种感觉很难形容,接受了恋人完全的交付,他在云雨后放空了很久,然后心里升腾起了强烈的满足和心疼。他满足于自己得到了星星的全部,心疼却是没有实际的入口和出口的。

没有理由,北河就是一个会一直让他心疼的存在。

重新躺进了黑暗的庇护里,齐辰轻而又轻地拨了拨北河的额发,然后在他的眉间印上了一个轻吻。是亲昵的晚安,也是无声的誓言,会由之后漫长的时间来代替他说给他听。

齐美站在酒店大堂里,第N次看向手机,并没有任何回电。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自己叫了辆计程车去往高铁站。上午十点,本来说好要送她的齐辰不见踪影,这还是她印象里齐辰第一次且唯一一次爽约,之前这个人明明连迟到这种事都不会有。

她犹豫了好久,给北河发去了一条消息,结果连同北河也一起失联了。

齐美没什么不好的预感,也不敢胡乱猜测。亲耳听到作为自己爱豆的男朋友的哥哥,和自己的另一位爱豆对峙之后,齐美感觉自己已经无所畏惧了。说白了他哥是真·人生赢家,本来就是高智商高学历还高颜值,现在对象也找了一个别人想都不敢想的,这么牛掰的人还用得着她瞎操心什么呢。

车窗外是颐都转晴后依旧没有融化的白雪,起风的时候还有雪尘扬起,这里的天好像比北边的巍城还要冷一些。齐美看着倒退的街景,感叹之余还有一点点失落的感觉。

这就是她最亲的哥哥生活了两年的地方,他在这里找到了所爱的人,以后也会定居在这儿吧?

虽然有点舍不得……但是如果有神明在看,请让他这么开挂的人生一直持续下去吧。

在齐美顺利登上高铁以后,晚了快两个小时才出现的齐辰终于回了电话。

“喂,”听筒那边的人好像刚睡醒,声线还有点飘,“你到高铁站了?”

齐美翻了个白眼,“大哥,我都出城快二十公里了。”

“……抱歉。”

齐美犹豫着开口,“你这是……刚醒?”

齐辰嗯了一声。

“北河……?”

“还没醒。”

“……行吧。”

抱歉是真的有在抱歉,但是更多的解释就一个字都没有了。齐美隐约猜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在自己的脑洞更进一步开大之前,她赶紧打住。

“……那什么,你们下个月几号回家?”

“除夕前,具体时间到时候再说。”

本来想着这趟来可以当面聊一下这件事的,怎知昨天晚上出了那么多状况。齐美言简意赅地直问道,“我觉得你是不是直接想跟爸妈说了?”

几乎没有犹豫地,齐辰给了肯定的答案。

“嗯。”

虽然感觉到了,但齐美还是止不住惊讶。

“你……这么急干嘛,等个两三年再说也行啊?他们又没催你找对象……”

“别担心,他们不会阻止的……他们没有理由会。”

齐美没太听懂他这话的意思,但是他那么笃定,她也不好再多说。

“那也好。”她喃喃道,“你就确定……是他了?”

“嗯。”

齐辰站在落地窗边,远眺着江水的一端。

“就是他了。”

齐辰轻手轻脚地上楼,卧室里窗帘紧闭,床上躺着的人缓缓挣动了一下。

“……齐辰?”

甜糯的声音有些沙哑,北河稍稍抬了下手,齐辰走过去半跪在床上牵住了他。

北河半边脸陷进了枕头里,露出了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

第四十三章~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三章-雪融

有些事发生后和没发生前人眼中的世界是不一样的。

北河懒洋洋地窝在沙发一角,下午两点钟的太阳以一个斜斜的角度穿透落地窗,洒在沙发末端,落在他脚背上。他晃了晃穿着棉袜的脚丫,能够够得着来自遥远宇宙的暖意。他的感官好像变得敏感了,那些以往他习以为常的,觉得不足挂齿的细节,此刻都显得格外美好。

比如北斗星拿爪子扒拉猫爬架所带来的小聒噪,比如洗衣机和隔壁烘干机咣当咣当对撞的节奏,再比如恋人拿外卖回来由远及近的脚步。他甚至幻听出了窗外雪融化的声音,特别特别微小的“嘶”的一声,肉眼不可见的冰晶棱角塌陷下来化作水,水滴再滚向低处汇聚成河。

鱼片粥还冒着热气,齐辰将其盛到碗里放好勺子端过来给他。还好齐辰的照顾比较点到为止,除了把他从床上抱下楼来以外就没再问东问西,不然北河会更羞于承认自己短暂地变成了生活三级残废的事实。

初次滚床单的后遗症完整地体现在了他身上。腰疼脖子酸就算了,身后难以启齿的部位痛得最厉害。还好沙发够软,人也很闲,他软乎乎瘫在那儿晒太阳,什么事都不用做,美滋滋地听着男朋友收拾屋子整理东西的动静。

齐辰是不是也会有那么一点害羞?

北河嚼着鱼片,偷瞄着身边人的侧脸。

其实中午睡醒看到他,北河第一反应是翻个身把头蒙上的。夜晚真的是会让人想很多并且丧失一定理性的时段,昨晚他想到哪就说到哪,现在回忆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他都能脑袋冒烟。还好齐辰没有再拒绝他,如果放肆有罪,他们就是共犯了。

而齐辰也好像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了。

是怎么不一样,北河暂且还说不上来。他鼓着嘴琢磨的时候,齐辰把半颗卤蛋夹到他碗里,缓声问道,“怎么了?”

北河转向他,“什么怎么了?”

“一直看我做什么?”

北河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起来,十分幼稚地反问:“那你看我干嘛!”

“嗯?”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啊!”

北河说完自己都觉得好无语,这什么恶俗的小学生对白。但可能他笑点变低了,他真的能咧着嘴笑个不停。换做任何一个人坐在旁边可能翻个白眼就结束对话了,而齐辰没有,他居然也扬起了嘴角,被他这股傻乎乎的孩子气传染了。

齐辰冰冷冷的样子很酷,笑起来又会给人一种特别稳重的温柔,加上恋爱中的人有城墙那么厚的滤镜,北河觉得这个人简直完美。他花了吃掉半碗粥的时间来思考,得出结论:齐辰真的没有缺点。

“我在想,”北河咬着筷尖望向他,直白地问说,“你有没有缺点的啊?”

齐辰顿了顿,“当然有。”

既然他没有表露出“你这是在说什么废话”的表情,北河就默认他愿意和自己探讨了。他立刻追问,“什么缺点?”

像是在找一个最贴切的词似的,齐辰还真认真思索了几秒。他把桌上的碗筷简单收了一下叠到餐盘上,几样餐具都是他搬进来的时候重新买的,选了北河喜欢的白瓷和木质材料。

然后他给了北河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自私吧。”

“……啊?”

“我很自私的。”齐辰没有解释,又自顾自地重复了一遍。北河一脸“???”的表情,被他手一摁揉了揉脑袋,“别把我想得那么好。”

“不管!”北河顺势扑过去抱着他的腰,毫不吝啬地说着情话,“你就是模范二十四孝好老公!”

瞧这腻歪的,北斗星都没眼看了,腿一抖窜到了沙发底下。齐辰微笑着揽着他,不再多解释。而北河贴着他的胸口,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收敛了笑意,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齐辰心里有事。

这是肯定的,就像北河自己也有一堆好多年没见过光的破事没有拿出来跟人讲过。他明确说出的“自私”一定是有缘由的,只不过他不主动说,北河也不会直接表露出好奇。

同样他不信齐辰对他的过往没有任何存疑的地方,可他们两人从认识开始就保持在一种微妙的距离外,不是那种会离间他们亲密程度的距离,而是——你不说我就不问,陈年旧怨、无关你我的坎坷就没必要再提——这样一种状态。

这种心态乍一看挺好的,可楚笑飞爆发的这一回让北河深切地意识到,有些东西不捋清楚还真不行。只要是发生过的事就会一直存在,人亏欠的辜负的早晚要还,丑恶的狼狈的真相不会消失,被时间包裹过后还不知道会滚出多大的雪球,又会在何时何地砸下来。

北河决定要跟齐辰好好谈一谈,这不是立刻就能进展的事,而是一个需要他们慢慢互相引导的过程。眼下从没完全解决的事情开始,得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最近的地方才行。

所以,首先——

“话说……”北河从他的怀抱里退出来,正坐在一边认真地问道,“我想让笑飞来家里聊聊可以吗?”

“嗯。”齐辰当然不会说不行,“什么时候,我去学校。”

“不是这个意思,”北河无奈地往后一仰,没想到这简单地一动就扯得他腰疼,他表情狰狞了一瞬,委屈道,“你不好奇我跟他怎么了吗?一起听着呗。”

齐辰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好。”

行。这边应下了,北河立刻翻手机找楚笑飞。AB5里的群在FM后异常安静,话最多的楚笑飞不讲话,其他人也迷之沉默。这么一想顾辉和李其安也应该被他俩这一出搞蒙了,是该多少解释一下道个歉的。

还有……周南俞。

齐辰呛周南俞的话够他偷乐好久,但他只是单纯地因为齐辰强硬地宣誓主权而开心,并没有嘲笑周南俞的意思。而且听齐辰那话说的,好像周南俞对自己也有点什么心思似的,明明不可能的。怎么说,无论作为朋友还是同事,他也欠人一个交代。

北河有了个主意。

他戳了戳屏幕,直接在群里艾特了所有人。

北河:@all 你们都还在颐都没走吧qaq?

第一个回的是李其安,基本秒回。他已经快憋死了,担心和好奇并存,他生怕北河和楚笑飞一直不吭声,他都已经遥想到最坏的可能了,比如他们组合逐步走向散伙什么的。

李其安:没!我和顾辉躺酒店呢,我在看美剧。

齐辰起身去洗碗,北河侧躺下来,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跃动。

北河:咦,怎么没住笑飞那儿啊?

两公里外的酒店套房里,李其安“啊!!!!”了一声,外间刚从健身房回来的宋以翔猛地一瞪眼,他是真的快被这几个孩子吓出病了。

“怎么了?!”他隔空喊道。

“小北主动提到笑飞了555555笑北还没糊……”李其安在床上滚了一圈。

顾辉&宋以翔:……

顾辉午觉刚醒,他眯着眼看了眼手机,回复过去:翔叔开了个套间,我们住一起呢。

“我们”指的是他和李其安一屋,周景单独一屋,然后宋以翔和周南一屋。

李其安:队长好像还在健身房,怎么啦!

北河:@楚笑飞 @楚笑飞 @楚笑飞

楚笑飞:。

楚笑飞:干嘛?

北河:明晚大家一起来我家吧,煮个火锅怎么样?

他发完这句话,再私戳楚笑飞:你提前一点,如果有空的话下午就来吧,我们聊聊。

两副碗筷五分钟不要就清洗好了,齐辰擦了擦手又从烘干机里取出了床单被套抱上楼铺好。一来一回都是他来收拾这些的,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那张大床还是让他有点不好意思直视。

绝对不是北河一个人在害羞,一个两个都是有多在意就有多纯情。

可喜可贺。

齐辰等耳廓的温度散去了些才抽了本书下楼,可是还没走到沙发跟前,小家伙贼兮兮的笑容就追上了他。待他在身边坐好,北河也准备好了撒娇打滚卖萌。

“男朋友,跟你商量个事。”

“嗯?”

“明晚我喊了大家一起来家里吃火锅可以吗?”

“嗯。”

“意思是你也一起吃的那种火锅,海底捞番茄加牛油辣锅?还是你喜欢三鲜菌菇味的?”

齐辰顿了两秒,“你们能吃辣的吗,不会长痘?”

北河愣了一下,有些惊讶地微微瞪大了眼睛。齐辰居然就这么顺着他的问题答了下去,哪要他撒娇来求。

“你这是,答应了?”怕他没理解到位,他缓缓补充,“……你愿意见他们,以我对象的身份?”

齐辰比他想象得自然太多,他反问:“这不是早晚的事吗?”

的确是早晚的事,北河换个角度想,也觉得自己瞎担心了。他乐滋滋地准备认真地讨论火锅食材问题,就听齐辰又沉声开口。

“你不用……对我这么小心翼翼的。”

他平和地注视他,目光却能把人心抛向火海。北河被他说怔住了,下意识反问:“我,我有吗?”

齐辰点头,“一直有。”

北河张了张嘴,伶牙俐齿不见踪影,对此他竟然无言以对。一向点到为止的齐辰今天主动说的话格外多,紧接着他又道,“没有那么多不可以,也不需要说什么对不起。”

可不可以的问题他的确短时间内就问了两次,但是“对不起”是指……

北河仅仅想了两秒,就神奇地明白了他的意思。齐辰指的是昨晚在台上,他中断FM面向舞台鞠躬的时候所说的那句对不起。他的确对他有歉意,抱歉让他看到这么糟糕的演出,抱歉差点将他卷进来,可没想到这份抱歉如此直接地传达到了,还有着让他隔日再提的分量。

——不用小心翼翼,不用说对不起,你希望的都可以。

“……好。”北河极其缓慢地应了一声。

这个冬季的糖水都是加着柠檬调的吧,为什么总是甜到让人觉得从心底发酸呢?虽然早就确定了齐辰也是喜欢着自己的,但这一刻他才强烈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宠着的事实。

还有,他的确有点问题。得到一点回应就会满足感动地不行,忽视了双向关系中对方应该承担的部分。因为太喜欢了所以他一直小心翼翼,但是适当的任性也是作为恋人的自己拥有的特权。

以前他觉得自己没有爱,又怎么会漂亮地爱人。现在发现毛病还不止一点,他连被爱也不会。

齐辰之前什么都没说,但他在用眼睛看,用心听,然后都记着呢。北河没有那种被看穿了的惶恐和羞怯,只有慢慢升腾起的,由衷的庆幸。

“你记不记得,刚认识的时候,”他垂下眼睛,把齐辰拿下来就没翻过的书放到一边,然后拉过他的手,“我们有次吃饭,你说我现在是大明星什么都不缺了,我说我缺啊。”

他还没说完,齐辰言简意赅地结束了这个话题,多说就矫情了,他只讲最主要的:

“你缺的我都会给。”

无非是求而不得的爱和安全感,他都会给。

“好。”北河也不觉得不好意思了,他回以直白炙热的目光,“你要一直给我。”

——然后我也会把我的所有都给你。

楚笑飞把车倒进了临时位里,又在车里坐了半晌才拿着钥匙上楼。他对着手机屏幕捋了两把自己的头发,缩着脖子在楼下站了一会。

啧。

还是觉得好别扭,超级别扭。楚笑飞努力回忆了一下上一回他和朋友闹矛盾是怎么解决的,细想后发现他其实没怎么和人闹过矛盾,耍脾气也不是谁都有资格让他耍的。他和周南其实小吵过几架,和李其安也经常拌嘴,但是哪有这回这么真情实感,都是短至十分钟长至俩小时内可以解决的事。

北河踩着双帆布鞋啪嗒啪嗒跑出来迎他,鞋带松散着,脚后跟还露在外面,被冷风吹得整个人一哆嗦。“快进来,”他为他推开门,然后拐到电梯间刷卡,指尖狂戳着上行键。

楚笑飞望着他这副什么事都没有般的欢脱样有些哭笑不得,合着就他一个人尴尬着呢。而让他没想到的是让他更尴尬的还在后面。

门一开,楚笑飞就看到了端着杯热果茶的齐辰,大理石吧台他旁边的两个空位前,还各放了一个冒着热气的杯子。

北河有些不好意思地蹭了蹭鼻尖,“那啥,正式介绍一下。”

他指了指楚笑飞,“我的同事,队友,好兄弟,楚笑飞。”

他又指了指齐辰,“我的男饭,室友,男朋友,齐辰。”

第四十四章-乐园

楚笑飞呆了两秒。

他愣愣地望向北河,眼中满是惊讶。

你们都同居了??

北河无辜地回望他:处对象同居有问题吗?

短暂的眼神交流后,北河在中间的高脚椅上坐下,然后拍了拍旁边的凳子,楚笑飞略显僵硬地挪了过去。

倒是齐辰先笑了笑,开口道,“谁是你男饭。”

北河切了一声,“都看过演唱会和FM了当然算男饭,不管。”

楚笑飞简直要爆炸,这才进屋一分钟,他就已经嗅到了恋爱的酸臭味……不是,这哪跟哪呢?!

“这不是想跟你好好解释嘛,”北河撑着下巴望向他,“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楚笑飞端起果茶抿了一口,温度刚好,暖胃又不烫口。知道茶是齐辰泡的他就感觉更奇异了,他缓了两秒,“……你先说。”

北河昨晚就将能说的,不能说的,和要模糊处理的事划分好了,他希望在保留隐私的前提下把应该让楚笑飞了解的实情说给他听。

“我和齐辰是十二月六号在一起的,被狗仔拍到并爆料的事情解决的那天”他缓慢又清晰地说,“在那之后我和你只见过一次面,就是平安夜前一天,而那个时候我的确没想过告诉你……抱歉。”

唉。楚笑飞无声地叹了口气。北河顿了顿继续说,“……哪有上来就讲的,你不是钢铁直男吗,我怕你接受不了啊!”

“不是,”要不是有不熟的人在导致他有偶像包袱,楚笑飞早跳起来了,“我是钢铁直男!不是钢铁直男癌!你说你这人——”他余光瞥见齐辰在看他,语气一秒变怂,“就……唉,算了。”

没办法,齐辰漠着脸的样子跟不怒自威的周南真的一毛一样,他想着自己这么对人家对象耍脾气,齐辰总归会有些不悦。再代换上周南那张生气时候的冰脸,他就会下意识犯怵。

“反正现在都老老实实跟你说啦。”北河看了看他的眼色,心里了然。“我觉得你也不会想听我是怎么追他的,这部分可以过了?”

楚笑飞又呆了两秒。

“你追得他?”

这种自家白菜被猪……好吧,还真不是猪,楚笑飞余光继续瞟齐辰,直觉告诉他,这人跟他心中十分认可的队长,是同个类型甚至同个水平线上的人。想到周南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种一直将这两个人对比的感觉并不好。

“话说回来,”他小心地问,“那你和……”

不是,人家对象坐在这呢,说情敌什么意思啊。

他把话又咽了下去,倒是北河了然道,“我和周南?”

北河十分自然地笑了笑,“可能真的营业太多了,加上我一直挺依赖他的,久而久之……不过我一开始就觉得我跟他没可能,所以被拒了也没有很难过吧。这真的都过去了。”

“被拒?”楚笑飞追问了一句,“他怎么说的?”

“呃,就说了一堆CP炒太多有错觉啊,让我不要乱想什么的,记不得了。我看他才是钢铁直男吧,难为他一直营业南北了。”

靠。楚笑飞在心里直骂。我看错了?不可能的。小北你傻不傻啊……

不是,天,队长你傻不傻啊?

“行吧。”事到如今楚笑飞不可能把自己的看法说出来了,至少当着齐辰的面不可能说。他刚想转到下一个话题,北河又多补充了一句。

“他是不是和周南很像?”北河望着他认真地说,“但是我想说,他们真的非常不一样,希望你不要总把他们联想到一起。”

楚笑飞愣愣地点了点头,心说你有读心术吗……

“不是我有读心术,是个人都会这样,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也总是不由自主地拿他和周南比较,反过来齐美,就是齐辰的妹妹也是这样的。”他笑着凑到另一边跟齐辰说,“你知不知道齐美为什么饭AB5?她喜欢上周南就是因为他像你。”

这个齐辰还真没想到。北河捧着温热的茶杯感叹,“真神奇啊,我们三个。”

最令人惊叹的部分连边角都还未曾有人探知,局中人就已经觉得神奇了。若是有人正饮茶观看他们如何在这盘棋中行走,大概会在此时最唏嘘。

楚笑飞也唏嘘。挺好的,其实。看北河在齐辰面前毫无遮掩避讳的样子就知道,他们之间建立起的感情和信任远比自己所能想的要深厚。这是值得他全部祝福的结局,那些对南北的遗憾他都会慢慢释怀的吧。

“行,这个话题结束,下面我来说吧。”楚笑飞也不觉得尴尬拘谨了,反倒宽慰起北河,“你放心,你不想提的部分我不会问的,我是想跟你说下青叶的事。”

不想提的部分。北河在两人都看不到的角度自嘲地扬了一下嘴角。不想提的部分是那栋大火烧尽的房子,是那条差点溺毙他的河流,是他不愿意吐露的真名。他本来就不会说,也料到理智在线的楚笑飞不会问。

至于齐辰,等他问了再说吧,只有这件事他会区别对待。

只有这件事……他真的不想提。

“让我猜猜,青叶的院长给狗仔爆料了?”北河毫不掩饰轻蔑地一笑,“都编了些啥?”

楚笑飞眼神微动,“编的?”

“是啊,其实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编。因为多少养过我几年,晓得编什么都有人信。”北河觉得有点好笑地问他,“你听到他们说我什么了?”

“实不相瞒,”楚笑飞苦笑,“我什么都没听。贾欣说有料,但我没听她讲。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不想从乱七八糟的地方得知。”

“那你说的塞钱?”

“我后来去了一趟,其实一进门我就后悔了。那狗b夫妇,看到我就跟看到摇钱树一样,那我就给他们摇了一点呗。然后当时我就懂了,这几年你没少花钱吧。”楚笑飞也露出了一个厌恶地表情,“的确,他们讲什么都会有人信,所以编就完事了,为了不让他们乱说就只能放养他们当吸血虫。他们知道就算你真的合法维权让他们闭嘴,闹大了总归很难看。是这个套路吧?”

“差不多。”北河长舒一口气。楚笑飞能自己想这么清楚就完全不用他多解释了。“主要是还有那些孩子在,我也不想做得太绝,就当做慈善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每次一提到青叶的时候,北河所流露出的戾气可能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他啧了一声,胳膊肘捅了捅楚笑飞,“带烟了吗?”

一直在旁边认真听没吭声的齐辰挑了挑眉,“北河。”

“好好好不抽不抽,”北河吧嗒吧嗒地玩着楚笑飞的某潮牌限量版火机,睨了他一眼,“说了不抽了,别皱眉!”

“所以你那几年到底怎么回事啊,”楚笑飞自己叼了一根烟,没点燃,他没烟瘾只偶尔捧场或装逼。“草,那俩人没欺负过你吧?”

“怎么说呢,”北河看着面前杯中渐渐凉掉的茶,似笑非笑地扬着嘴角,“欺负算不上,但是那个地方让我太不舒服了,我就跑了。”

“哪种不舒服?”

问出声的是齐辰。他看似平静地坐在一边,眉间展平又下意识皱起的动作却表露内心的不悦。楚笑飞也竖着耳朵等答案,北河轻笑了一声,说了一段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太压抑了,而且很诡异。你们试想一下,一个天天自我感觉良好的女人装作慈母严父,照顾一群小孩,控制欲特别强,大家都要听她的话。她要求苛刻但并不都是无理取闹,那种感觉就像……一个神经质的人在摆弄一群木偶,她开心了会给他们换新装,不开心了骂一骂,然后一直维系在一个合法合理的水平线上。木偶不需要有思想,不需要有声音,她会演好她的母亲角色,让大家看起来其乐融融。”

“她在围墙上扎了玻璃碎片,不是为了防小偷,而是为了不让人逃出去。她觉得自己建立了一个乌托邦,自豪并满足于此,其实只是关了一群不幸的小麻雀养在笼子里罢了。可能是因为我没有从小在那里长大,已经有了一部分开化的思想,有天晚上我觉得再这么呆下去我会闷死的,我就跑了。”

“翻铁门跑的,手和膝盖都扎破了。我跑出了好远好远,大概有两三公里了,就停下来在一个公车站坐着休息。有个小姐姐看我在流血问我需不需要帮助,她是一名高铁乘务员。”

“我那个时候也挺傻,不过也很幸运。不是她的话,换个人我估计八成就被摁着送回去了。我第一眼就觉得信任她,跟她说了我是从孤儿院跑出来的,想逃远一点。她也是挺奇妙的一个人,她当晚就带我去火车站,塞给我几百块钱和一张北上的车票,然后我就上车了。那条线的终点站还在更北,只不过我睡了一觉醒来觉得好饿,车上餐盒又太贵,我想了想就下车了。”

“下车的那站,就是巍城。”

“后来成名之后我也找过她,但是并没有什么千里寻得恩人的戏码。真正的好人果然是不留名的,而且这么多年了,我也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

这还是北河第一次跟人如此完整详细地说起这段往事,听众一边是他的挚友一边是他的男朋友,感觉不错,一口气说完还挺爽的。但是他后知后觉不太对劲,草,好像讲得有点太详细了,他本来想五句话以内概括完的。

客厅一片寂静,连北斗星都不知道窜到哪去了,空气是凝固住的。

“呃……那个,”不敢看两人的表情,北河尬笑道,“哈哈哈幸好我跑路了不然哪有现在飞黄腾达的我!”

楚笑飞默了一会,抓了把头发从椅子上下来,“借用下洗手间。”

“……楼上。”

楚笑飞上楼了,北河轻叹了一口气,挪到齐辰跟前。

齐辰穿着早上他亲手挑的米色毛衣,侧脸完美的线条印在他瞳中,连同那份沉默中无须言表的情绪一起。

“心疼啦。”北河凑近他一点,朝他笑的时候刚才身上涌起的戾气和决然已经退了个干净。“给你亲一下,不心疼了好不好?”

楚笑飞靠在洗手台前狂骂脏话。草,草,草,他简直想杀人,他真的最烦最怕这种。贾家的事还没提呢,狗屁青叶就已经让人气成这样了。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没忍住给周南俞发去了条消息。

楚笑飞:哪呢南哥?

周南俞回得挺快:步行街。其安和顾辉在买给小北的乔迁礼,刚被拍到了应付了一阵。

楚笑飞:行,今晚多拍几张照草个团魂正好。不是,我特码要被气死了,小北在青叶的事你知道吗?

周南俞:知道个大概。

楚笑飞:?然后呢?

周南俞:什么然后,他不是想维持现状吗?

楚笑飞整个人:……

他手指飞快地打上一行——你特码这么能忍难怪他去找别人——想了想又退格删掉了。周南给的是尊重,不干涉不插手只陪伴等候是他做人的一贯原则,他就是这样抑制型的性格而已。

果然是什么样的环境长出来什么样的孩子,他没有错。

楚笑飞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对了,不管怎么说还是打个招呼。

楚笑飞:今晚齐辰在,北河想正式介绍。要不要跟其安和大哥提前说一声,你看着办。

反正也被拍到了,李其安有点放飞自我地在家具层跑来跑去,他指着一个月球灯给顾辉看,神色满意,看起来就要买这个了。顾辉抱着他选好的一条很厚实的羊毛毯,等着一起去结账,而一边的周南俞望着手机,突然定住了脚步。

第四十五章-春来

最终还是选了番茄和牛油辣锅汤底,昨天下午齐辰亲自去买的食材和电磁炉以及煮锅。北河那时候还不太舒服出不了门,只能强烈要求齐辰刷他的卡。结果齐辰一句“理应是我请”把他堵了回去。

六点半,楚笑飞很积极地劳动,完成了洗菜摆盘子搬凳子等一系列准备工作。他确定齐辰不会因为北河对他有什么打击报复的行为之后,彻底放开了,看他这人也越发顺眼起来。毕竟这样沉稳的,踏踏实实的哥们很难不让人产生好感。

关键他还帅啊!能让楚笑飞承认对方有自己三分之一帅的男人已经不多了,他忍不住凑上去调戏道,“哥们,XE了解一下?我看你配置不错骨骼清奇,现在出道还来得及……”

北河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想到年后齐辰就要入职了,北河噘了噘嘴,捧着肥宅快乐水挪到他旁边,看他把买来的整颗生菜整齐地切开,刀工还可以。

“少喝汽水,”齐辰忍不住叮嘱,“待会别吃辣的,不然闹肚子了有你哭的。”

北河知道他后半句指的是什么,恼羞成怒地掐了他一下腰。在一旁撸猫的黄金单身汉楚笑飞默默地把视线移开,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零。

……结果后来还是没说跟贾家有关的事。再说不合适了,他觉得听了青叶的事齐辰就已经要爆炸了。虽然不熟,但凭他的直觉,他觉得齐辰不会听了就算了的。再来个贾家还连带着扯上周南的人情世故,那他看今晚这饭别吃了。

七点不到的时候李其安在群里说他们到楼下了,楚笑飞主动请缨拿着门卡去接。北河表面上坐在桌前嗷嗷待哺,其实还是有点紧张的。要把齐辰介绍给他的队友,顾辉肯定没问题,其安应该惊讶缓过劲来就接受了,周南……唉。理论上都没什么问题,但是这种带着对象见娘家人的感觉多少还是会让人觉得忐忑的。

他望向齐辰,齐辰还是那种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对着手机看了一会儿之后眉眼中带上了一点笑意。北河刚想问,齐辰已经主动把手机递给他,北河瞥了一眼,也笑了。

满屏都是齐美发的???和鬼哭狼嚎的表情包。

“我只是说了一句,如果她迟走一天就能把她也带上了,”齐辰叹道,“她现在已经后悔死了。”

北河也乐,点开和齐美的对话窗口,发了个不哭不哭的表情包,并承诺“回头给你签名照!要谁的有谁的,摁着笑飞让他写一百张给你拿去挂pyq卖了!”

齐美秒回:555555好的嫂子!

嗯??

北河看着这个称呼,小脸一红。

楼下,李其安站了没一会儿也被吹红了脸,颐都的天的确比最南方的小城冷上很多,见楚笑飞下来开门他赶紧一溜烟窜进楼里。楚笑飞拉着门让李其安和顾辉进去,然后跟周南俞对上了视线。

“讲了吗?”

周南俞摇了摇头,“让北河自己说吧。”

就知道是这样。楚笑飞第N次叹气。

不过他也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顾辉和其安都不是封建或刻薄的人,其安可能会震惊一会儿,顾辉……最懂察言观色的大哥,估计FM那会儿就猜到了。

而事实也的确如他和北河所料。李其安进屋扫视了半圈,视线很快定格在了齐辰身上,顾辉倒是很自然地和他打了招呼,而周南俞……他和齐辰互相当对方不存在。

李其安茫然道:“……什么情况,我错过了什么吗?”

北河果断拿出了他准备好的台词,“介绍一下,他是我男朋友,齐辰。”

眼看李其安嘴巴渐渐张成O形,楚笑飞手一挥,“吃饭吃饭,边吃边说!”

一桌人就这么神情各异五味具杂地围着火锅坐下了。迷之沉默了几秒,李其安一锤手,“啊!你是那个第三排右12号!那个照片上的人!”他重点好像有些偏了,满眼新奇地看着他,不由得感叹了一句,“你跟我们队长真的有点像唉。”

话音一落,全场寂静。楚笑飞差点上手把李其安的头摁进番茄锅里。他是真的窒息,他后悔了,他应该越过周南,自己去给李其安提前打个预防针的。

北河一杯一杯倒好饮料递过去,适时地笑道,“是吧,光看脸是挺像,其实人一点都不像。”

“唉~!没想到啊小北,你居然是最先脱单的,我以为会是笑飞呢!”

“……啊?”

突然被点名,楚笑飞没好气地瞪向这位,因为不知情所以格外傻白甜的小伙伴。没想到多亏李其安这种无所畏惧的心态,一顿饭的时间里他十分友好真诚地与齐辰搭话,套出了不少大家都想知道但是没人有机会问的问题。

从老家在哪,家里有几口,到什么专业,什么工作,和北河交往多久了,介不介意北河的工作,未来有什么打算,巴拉巴拉一堆全问了。齐辰有问必答,只不过都极其简短,他说完北河会再润色补充说明一下。

问到未来什么打算的时候,齐辰直言下个月就带北河回家过年,这个答案倒是连楚笑飞和周南俞都惊了一下。他说完又给北河夹了一个对方夹不住的鱼丸,然后不动声色地放到北河碗中。北河偷偷把筷子伸向辣锅的时候他会拿筷尖把他的筷子挪开,北河杯子里的橙汁见底之前他都会不声不响地给他倒满。他从头到尾都一个表情,甚至对于这种场合来说有些过于冷淡了,但他举止言行的每个细节都无懈可击。桌上所有眼睛都盯着他,而他神情自若,眼中只有北河一个人。

楚笑飞看了看表露赞许之意的李其安,又看了看一脸淡定但明显认可对方的顾辉。行吧,又沦陷了两个。

所以现在唯一别扭的……

“既然都在巍城,年后抽一天来我家坐一会,不然网上不好交代。”周南是唯一记得正事的人,他轻描淡写道,“齐辰也一起吧。该应付的要应付一下。”

他这话一说大家才反应过来。以往每一年北河都是在成员家轮着过年的,今年不出现肯定又要有人乱猜乱bb,去同在巍城的队长家里玩一天拍几张照听起来是个完全合理的提议,但是作为全场最了解周南俞的楚笑飞直接被他说愣住了。

他心说,哥们,你对自己也太狠了吧。

北河在看齐辰的脸色,其实撇开齐辰的关系,他在同城的情况下的确应该要去看看周母的。周母待他一直很好,他也心疼那位不幸的妇人。

但是前提是齐辰不会介意。

“可以。”齐辰很平静地点了点头,“谢谢邀请。”

北河松了一气,心想自己又瞎紧张了。

一顿饭算是有惊无险地吃完了。北河和楚笑飞同时瘫在了沙发上,不约而同地觉得吃个火锅怎么比开个FM还累。李其安和顾辉收了一会桌子就被初次见面的北斗星吸引走了,于是真正在清洁整理的只有齐辰和周南俞。两个人一句话没有,但配合地还算默契,站位不会打架,沉默中已经合理分工完毕,然后各做各的,收拾完前后脚擦干手离开厨房。

李其安已经抱着北斗星拍了几十张照,他招呼着大家过来,说是时候营业一下AB5了。五个人不太方便自拍,于是齐辰默默地揽下了这个任务。北河站在一边跟他比划着什么角度怎么拍会显脸小腿长,他耐心地听着,实际操作起来也十分有水准。

北河一脸“嘻嘻我对象是学霸干什么都牛掰”的莫名自豪,忍不住撒狗粮的行为直接劝退了其余人,十点刚过大家就一齐告别。五个人各选了一张合照发微博,除了远在巍城的齐美欲哭无泪,全网AB5女孩连夜欢庆。

之前说什么这个是假那个不合的人都不知道去哪了,五个年轻人的笑脸挂上热门,代表着万千生命里最让人艳羡的一面。化掉的雪在夜晚结成冰,躺在黑夜里变成星星的镜子。都说人贪得无厌,但其实有时候人真的很容易满足。

北河披着顾辉送的毯子暖暖和和地赖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前置镜头看着自己的脸,画面稍稍偏移,齐辰把北斗星从地上抱起来。他唤了一声他的名字,男朋友和猫咪一起看过来,他灿烂地笑着比了个V字,画面就此定格。

楚笑飞开车载着周南俞一路向东,一路无言。他难得不想说话,就随便按了个电台。一首老歌响起,音响里的人在唱,我没有办法清醒应付新的对决,每次退后又错过你的世界一点。沉默半晌过后,楚笑飞突然笑了起来。他下压油门,吹了个口哨,改路驶向高速,开往玉山赛道的方向。

再远一些,齐美伏在桌前看着北河发来的照片,其实神色很平静。她已经过了手足无措哇哇大叫的阶段了。她看着照片上大家依旧帅气满分的脸,北河好像是尤其幸福的那个。那么拍下这张照片的人,也应该是幸福的吧?她扬了扬嘴角,选了一张设成了新的手机锁屏。

再远一些,在没有人太关心的地方。乘务员女士晃了晃空掉的保温杯,打了个哈欠。蹲在地毯尽头的黄猫抖了抖脑袋,睡梦里好像有人给它起了个叫“幸运星”的名字。晓琳望着窗外挂着青叶福利院几个大字的铁门,关上台灯躺进了被窝。依旧西装革履的男人低头吻了吻妻子沉睡着的脸庞,拖着行李箱转身离开了疗养病房。暖洋洋地客厅里,妇人开心地搓着手跟丈夫说,儿子要带对象回家过年……

还有,还有。高跟鞋哒,哒,哒地踩在光滑的地上,然后停在了两排人之后一米的位置,她依然鹤立鸡群。待男人走出国际到达口,一抬眼就看见了打扮精致的妹妹。

春节要来了。

在之后冬天会过去,春暖花开也不远了。

第四十六章:约定

颐都在一月中下旬的时候总是断断续续地飘着雪,北河将窗开了一个小缝,清冷的空气迎面吹来,还夹杂着些许微小的冰晶。

一月二十日大寒。迎来了二十四节气中的最后一个,农历的一年也即将走到尽头。电视新闻里正在说话的女主持人跟北河有过一面之缘,他们在某次卫视节目中碰见,感觉上好像就是不久之前的事,但仔细算算已经距今一年多了。

时间一直过得很快。北河一边低头刷微博一边听她流利但机械地吐字,道路结冰通行不易导致哪哪又发生了追尾事故;春运期间各路交通拥堵,请广大群众提前订票安排好行程,最好能避开高峰期;美股延续暴跌A股翻红后继续跳水,专家给出建议……

网上也都是差不多的东西,热搜上多挂了几条无趣的明星动态,还有“上流”社会真真假假的传闻。民生百态,但被注视着的大多都是最光鲜或者最丑恶的,平凡生命里真正能撼动人的喜怒哀乐不常存在于这种地方。北河的视线在“商界传奇?贾家三少投资战后获益数亿圆满归国”“富人只会更富:南圳贾家或与江南某名门家族联姻?”这几行标题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指尖迅速上挑滑过那个板块。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北河放下手机,抱起了一直在扒他小腿的北斗星,朝着已经裹上大衣准备出门的齐辰展颜一笑。

“要走啦?”他抓着北斗星的爪子朝他挥了挥,“考试加油!”

“七点前回来,饿了的话你先叫东西吃。” 好像稍微迟了些,齐辰有些急促地踩进鞋里,

又想到了什么,北河眼睛闪烁了一下,“那……等你晚上回来,我们把去巍城的票定了?”

齐辰朝他点点头,“好。”

门关上,屋里恢复静谧,北河跟北斗星大眼瞪着小眼。

“我现在上微博发九张你的照片都能上热门,你信不信?”北河百无聊赖地挠了挠它的下巴,换来意义不明的“喵!”的一声。

当然,北河不是真的完全无聊,齐辰一走他就窜上楼,打开电脑连上MIDI键盘,把自己这两天打好草稿的曲段录进去,然后再试听修改。《启程》已经写得差不多了,他虽然从没在齐辰面前哼过,但是已经提前准备了百遍腹稿,想象着成品出来的时候要怎么给他讲述这份礼物的源来。

如果可以的话,他是真的蛮想在之后的演唱会上唱出这首歌的,毕竟他和齐辰互相看到彼此的第一眼,就在一场谁都没想过后续的演唱会上。

谁能想到他们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稍稍有些杂乱的书桌上,数据线和耳机线打了个结,便签纸,笔,纸巾挤在一起,薯片袋压着齐辰最近翻过的一本书,一截红绳从书页中间伸出来,金色的书签露出一角。北河干劲十足地投入进旋律里,所以没有注意到他甩在一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有节奏地震动起来。

价值不菲的定制书柜前,男人放下了手机,缓缓转过身与一脸震怒的妹妹对上视线。他抽了个文件夹不紧不慢地坐回桌前,指了指门口,示意她先把门关上。

“有区别吗?”贾欣冷淡地一笑,“家里除了我俩以外也没别人。”

贾钟不以为然,“好的习惯要养成。”

贾欣还是把门关上了,虽然心中压着火,但是严格的家教使她并没有顺着脾气把门一摔,真不知道该觉得可喜还是可悲。贾钟身后的半边窗帘拉着,严冬本就不太强烈的日光被挡下大半,精致的书房显得更加压抑了。

“有事?”总裁椅上的男人往后一仰,挑了挑眉道。

就算是和关系挺近的亲妹妹说话,他还是不自觉地摆出了跟人谈判时,气势上一定不能低人一等的高傲模样。

是可悲啊,贾欣在心底喃喃道。

“能有什么事?”她扯了扯嘴角,“都上热搜了你能不知道我有什么事?”

贾钟没有直接回应她所指的东西,反倒话锋一转,“我看你最近和那几个小明星走得挺近的?”

贾欣愣了下,两秒后一脸难以置信地望向他。还没等她开口,贾钟又道,“你看上谁了?周南俞?还是楚笑飞?就他俩家里还稍微好点,其他……”

“你在开什么玩笑?”贾欣头一次觉得他们这对兄妹荒唐到可笑,亏他俩还是同一任夫人生的。她抖着声音问,“你派人盯着我?”

“只是稍微问了几句,没想到你还会特地飞过去看什么粉丝见面会。”贾钟笑了笑,“不想被我知道就不要拜托谁去内部帮你拿票啊?”

他顿了一下,饶有兴趣道,“难道真的抢不到票?他们那么火的吗。”

贾欣胸腔里的火都快烧到胃了,她自嘲地一笑,“所以你要赶紧把我嫁出去?你好意思吗三哥,你睡了多少明星,他们要会生我侄子都满大街跑了,你能潜半个圈子我玩玩就不行?”

“行。”贾钟十分淡然地一笑,“所以玩和嫁人冲突吗?”

“……”

“嘶,你倒是提醒我了。”贾钟把手机立在桌上转了转,“那个北河……最近是不是应该很闲?”

贾欣倏地捏紧了裙摆。

“北河真是个好孩子,今年也喊他来和我们一起过年吧。”

女人坐在落地窗边捧着热茶,这天她的气色不错,仿佛梦魇已经褪去,她只是个普通的居家妇人。她拉了拉儿子左手腕上的编制红绳,朝他温和地一笑。

“邀请过他了,到时候他会和……一个朋友一起来。”

周南俞反握住了母亲的手,这只小时候牵着他的手如今于他的手心里已经显得有些娇小了,他望着她平静的眉眼,轻缓地问,“现在开始到三月前我都很闲,您想去哪里转转吗?”

周母端起茶抿了一口,想了想道,“国内这块儿太冷了,去外边吧。选一个暖和一点的地方?”

从未想过会直接得到肯定答案的周南俞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露出了明显的欣喜。看着他的双眸,周母搁下了茶杯,有些心酸地捧起了他的脸。

“妈妈对不起你。”她苦笑道,“这些年都没怎么照顾到你。”

周南俞说不出话。他除了想问为什么之外没什么可说的,可是他又不能问。他的父亲返回海外前一天还再度叮嘱过他:什么都不要问,好好把你的二十四岁本命年过完,一切都会好的。

就算云里雾里,心存不满,但是面对母亲近日明显好转的脸色,他也的确不想提及旧疴来扫兴。

“没关系。”他摇了摇头,“去新西兰?或者……马尔代夫怎么样?”

“都好。”周母摸了摸他的头发,“过完年就走吧。”

周南俞的嘴角扬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好,那我去看看攻略。”

只是一个口头的约定而已,他近日无从消解的郁结也好像退散了大半。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信了那句话:一切都会好的。

“一提到过年我就头疼,七大姑八大姨挨个轮一遍吃饭不说,每个人都要问我什么时候找男朋友,我靠,真的好难。”

靠在地铁门边的短发妹一路碎碎念着。她身边的姑娘赞同地点点头,视线却早已从友人肩头越过,牢牢地锁住一个方向。她凑到她耳边,小声兴奋道,“你后边有个八分帅哥。”

八分帅哥穿着素色高领毛衣外加长款黑色羽绒服,单肩背着书包目光垂下落在手机屏上。他眉头微蹙,鼻梁高挺,下颚线凌厉,清清冷冷的样子,的确一旦注意到就会被吸引住视线。

八分帅哥还是跟她们在同一站下来的,不由让人感叹一句,这莫非是电视剧里一见钟情的缘分?她们与他一起出了站,正在小声讨论着要不要上前搭个话的时候,和地铁口吹来的冷风一起出现的女子立刻掐灭了她们的热情。

缘分没有那么简单就来,一见钟情也不是谁人都能成功,优质帅哥早有佳人相伴。姑娘们走过女子面前时不禁多看了一眼,大波浪红高跟的御姐,啧,比不过比不过。

“说实话,我挺惊讶的。”对路人的脑补毫不知情的周景拎了拎脖前的围巾,朝齐辰友好地一笑,“我当初给你那张名片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你会真的用上它。”

齐辰顿了顿,坦言道,“我也没想到。”

两人沿着街走了几十米,拐进了一个长巷。路面结着一层薄冰,他们不约而同地把步子放慢了些。

“小北不知道你来找我吧,你跟他说你回学校了?”周景好奇道。

“嗯。”齐辰的视线扫过灰白的墙砖,轻声回答,“我今天本来就有考试。”

“提前交了?”

“反正不难。”

周景笑了笑,难掩兴趣地打量着他。齐辰如往常一样淡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直到“青叶福利院”几个字映入眼帘。

走近一点的时候能听见院里有小孩子说话的声音,被请来教课的中年老师正好下工,推着眼镜提着布袋和两人擦肩而过,铁门吱呀一声,缓缓合上。

齐辰的目光从铁门上的锈迹移向扎满玻璃碎片的墙头,那些碎片和积雪融化后的冰晶一起,在落日余晖中闪动着些许橙黄的光亮。他并没有刻意去探寻,用力去记忆的意思,却在几眼中将这个地方的模样深深地刻在了脑子里。

周景默不做声地走在他身侧,两人从青叶门口走过,并没有停下脚步。

穿过长巷,回到充满车水马龙声响的另一条街,他们推门走进了街角的咖啡店。齐辰看了眼时间,五点整。

五点三刻的时候齐辰和周景的谈话结束,其实事情并没有商量完全,但是他得走了。

“我跟他说了七点前回家。”齐辰简短解释道,“再联系。”

周景从接到齐辰电话到现在都处于一种很惊奇很感叹的心情中。无论多小的约定都要遵守是值得称赞的事,她朝他点点头,“行,等你拿到东西随时联系我。”

——而那并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人都能弄到的东西。

周景端起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目送落地窗外齐辰快步走过的背影。果然能如此坦然地和北河交往的人,不会是单纯气定神闲着的普通角色。

齐辰在六点五十分的时候准时回到了家楼下,他没有急着上去,而是跺了跺脚,站在路灯下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人不出意外又在极其聒噪的地方喊麦,他举着手机走到噪音小点的地方才说话,“唉我说你没事就跟失踪了一样,有事就一天俩电话,现在知道兄弟我的重要了吗?”

齐辰顿了几秒,“你喝飘了?那我挂了。”

“没喝!”梁锋翻了个白眼,“不是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吗!”

默了两秒,齐辰沉声叹了句,“……抱歉。”

“别,别,我辰哥,别抱歉了折煞我了。” 梁锋拍桌保证,“认识这么多年你就拜托过我这一件事我还能搞不定嘛?况且塞钱能解决的事情都不是事!放心等我消息吧!”

“行,”齐辰勾了勾嘴角,仰头看了眼公寓楼上的灯火。“下个月回来请你吃饭。”

“要你请我吃饭干嘛,要嫂子请!不是,你先给我发张她的照片能怎么样啊!你是不是想好奇死我。”

“我和他一起请你吃饭,挂了。”

齐辰抬脚往楼里走,梁锋还在电话那头吼,“一言为定啊!!”

“嗯,一言为定。”

181206,已经省略了敲门这一步,齐辰直接按了密码开门,然后连同屋内的暖气一起,一个身影扑进他怀里。

“哇!七点整,你也太准了。”北河眼睛弯成月牙,仰起脸乐道,“学霸是不是又觉得考试很简单?”

“嗯。”

他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望着那双亮晶晶的眸子,他还情不自禁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为了你。

第四十七章:倒福

定好了二十八号小年当天飞巍城的机票,北河彻底有了要跟齐辰回家的实感,他从那一秒就开始紧张了。虽然早就知道男朋友是那种,天要塌了都能淡定地去设计承重墙的人,北河还是忍不住嘀咕。

“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

齐辰合上了手上的书,目光随台灯柔和的光一同落在北河的半边脸上。二十七日晚十一点,北河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已经翻来覆去问了不下十遍类似的句子。齐辰关上灯躺下来,在黑暗中转向他,不厌其烦地答疑,“不担心,没事的。”

北河轻叹了一口气,缩在被子里按亮手机。再问齐辰他自己都要觉得自己烦人了,于是他转向小伙伴。

北河:笑飞笑飞急急急!

楚笑飞:?

北河:我明天要和齐辰回家了啊啊啊好紧张!!!怎么办!!!见到他爸妈我到底怎么自我介绍啊啊啊啊!?

楚笑飞:……

楚笑飞:我在排位,88,祝99

北河虽然苦恼,但是隔着屏幕他就能看到楚笑飞猝不及防被秀了一脸的样子,不禁傻笑起来。说是去排位了,楚笑飞隔了十几秒还是发了一句建议过来:

别紧张,顺其自然。

“道理我都懂……”北河继续嘀咕。

但是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齐辰看着他拱来拱去,怕是今晚要失眠,只能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哄人睡觉。

“别想了,明天还要早起。”

“……哦。”

北河刚要把手机扔开,一则陌生号码的电话打了进来。他啧了一声,想着最近私生怎么这么猖狂。他将电话按掉,再把这个已经打来三次的号码拖进了黑名单。放下手机平躺好,北河乖乖闭上眼,可惜他大脑亢奋着呢,一点都不困。

其实他身侧的人也毫无睡意。

齐辰早就跟爸妈说要带对象回家了,没说是谁,不管是谁,他有把柄所以肆无忌惮。好几次他都想直接跟北河坦白,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那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沉默中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北河轻轻唤了一声,“齐辰,你睡着了吗?”

“怎么了?”

听他的声音也很清醒,北河凑过去继续问,“你不是说,小美房间贴着我们的海报所以你爸妈认得我的脸嘛,他们会不会其实挺反感流量艺人的啊?我看现在很多长辈都不喜欢我们这样的……”

齐辰默了两秒,坦言道,“她追星爸妈是不乐意,但是也没有反感。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你……最多只会为难我。”

“……嗯?”

“我跟他们说过了,是带对象回去。”

北河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向他,“啊?!?!”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你,你不是说我可以用任何我想用的身份介绍自己吗?”

“嗯。”齐辰依旧淡定,“你不想用这个身份吗?”

“我当然想啊!但是——”

“那就行了。”齐辰打断道,“睡觉。”

天。北河感觉现在就已经开始脸颊发烫了。而惊讶终究会变成欣喜,欣喜又会变成感动,齐辰对家里的直白也是更进一步锁定了两人的关系,北河开心还来不及。

一开心,某种欲念也节节升起。

“我睡不着。”北河揪了一下他的衣角,“怎么办,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了。”

“嗯?”

“……来打一炮?”

春运毕竟是春运,清晨的颐都国际机场已经人山人海。北河拉着他的十八寸小行李箱,坐在头等舱休息室里准备登机。小年这天大早上的都有站姐来拍,北河强压着困意签了几个名,还认真地写下了新年快乐的字样。

走进登机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齐辰,男朋友站在经济舱排队的人群里,也默默目送着他。座位分开定是两人一致的决定,虽然是很理智的办法,但此时他还是有点小心酸。

可能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都无法像普通情侣一样一同出行,一同走在光下。

就像得到了完美的恋人,就一定要有一项遗憾似的。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北河把遮光板拉下,盖上毯子就准备补眠。旁边座位坐着一位西装革履的大叔,也拉上眼罩往后一仰。北河最喜欢这种半句废话没有的邻座,他给齐辰发了一句“停车场见”,就将手机调成飞行模式,然后找好姿势闭上了眼。

还真是一觉直接睡到了落地。昨晚他提出要进行某项运动的时候齐辰当然是拒绝的,但能被拒绝拦下就不是北河了。已经坦诚相见过不止一次,北河早就丢下了这方面的羞耻心。他秉持着想要就得说出来的原则,凑在人耳边随便撒娇勾引几句,再主动将吻送上,齐辰很快败下阵来。

到底纯情的还是对方,北河觉得自己像是逼良为娼的色鬼,一旦食髓知味,真是时刻想和人纠缠在一起。他不知道的是齐辰每次都收着劲了,如果真的完全放开,他估计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反正事后他的确睡了个好觉,还能忘记紧张,现在也就着那股困意消磨掉了几个小时的飞行时间。

二人再次见面是在宋以翔的车上,老父亲亲自来接,以熟练的走位避开了零星的黄牛和粉丝。听闻齐辰一顿饭的时间就把北河的队友们全都收服了,结合上次FM,还有上上次被狗仔拍时的冷静,宋以翔不禁多看了他几眼。

……是个人才啊!

但就算觉得他真的挺稳重,宋以翔也是会担心的。他意有所指地朝北河说,“你知道告诉我一声了,不错,爸爸很欣慰。但是你就这么上门,空着两只手哇?”

“带礼物了!箱子里呢!”北河噘了噘嘴,“茶叶和项链,他又不让我买很贵重的……”

“差不多了,又不算正式家长。”宋以翔叹道。

——他不知道北河只说了一半,这回还真是见家长。

北河不敢说,宋以翔知道了绝对会跳起来反对,不把齐辰家三代背景查清楚他是不会放心的……可能查清楚了也不会放心。作为朋友去过个年和作为未来儿媳上门的区别太大了,北河垂下脑袋沉默了起来,不同于之前话变超多的紧张,现在的他是心慌到说不出来话了。

然后他搁在腿上绞在一起的手指就被握住了。

齐辰牵过他的手,暖意顺着相贴的皮肤传来融入血肉,无声的话语就这么传达到了。

别怕。

将要上门的人在紧张,而门内的人何尝不是也在紧张。

齐母对着镜子将头发盘好,照了又照,打心底想给儿媳留个好印象。前几天她更是跟丈夫和女儿一起,将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个遍,连一向懒得擦的窗户都想抹几回。后来还是齐美拼命阻止,喊了个保洁。

老一辈总喜欢亲自动手,觉得放心又诚心。少一代如齐美,宁愿花钱换个干净利落。为这事齐母还数落了她几句,不过没有真的生气,儿子要带对象回家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她开心了好久。不说别的,儿子有多优秀她是知道的。但是跟齐美相反,齐辰心性冷淡,二十四岁了从未听闻他恋慕上哪家姑娘。这回和这位据说去年秋天才认识,现在就要带回家了,那一定是齐辰认定的人,并且一定很优秀。

齐母笑着走进厨房转了一圈,这天是齐父主动说要做饭。齐父会做大菜,齐母主烧家常,一般只有宴请贵客老友的时候齐父才会掌勺,这回也给足了面子:红烧猪蹄,清蒸鳜鱼,椒盐大虾,再配上西湖牛肉羹,番茄炒蛋,蒜蓉西蓝花,一桌菜色香味俱全,看上去比饭店做出来的还好吃。

齐父大清早就起来准备了,比起齐母的欣喜,他看上去要淡定一些,而且比起欣喜,他眉眼中更多流露出的是感叹。男人系着围裙坐在桌前休息了一会儿,眼睛望向墙上挂着的全家福,不由地长叹一口气。

齐母只当他是觉得,儿子真的长大了要走向成家立业这一步了,所以不由自主地唏嘘,便没有多在意。她觉得奇怪的是,“齐美这丫头哪儿去了,怎么她这两天反倒闷闷不乐的?”

齐美本人真的觉得快窒息了。

她房门紧闭躺在床上,一分钟看十次手机,眼看估算的时间将近,她觉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齐美也是这几天见妈爸开始着手准备迎接儿媳的时候才有了实感,现在她就只觉得她哥这回真的玩大了。爸妈有多期待,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冲击就会有多大。如果接受不了会是什么个状况,齐美简直不敢想了。

而且那可是北河。

如果可以的话,她是多么希望真的把这个家庭带给过她和齐辰的温暖也带给他,互相成为家人是至上的缘分和幸运,对彼此都是。但是这件事好像从一开始就处于两个极端,结局要么皆大欢喜,要么满盘皆输。

她后知后觉地开始疑惑,齐辰不会想不到这点啊?

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心急,还这么笃定地觉得爸妈一定会接受呢?

在她翻来覆去把最好最坏的结局都试想了一遍之后,她的手机亮了起来,两条信息几乎同时发了过来。

齐辰:到了。

北河:……我好紧张T T

齐美呼吸一窒。她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走到客厅。

“爸,妈。他们来了。”

一扇门之外,齐辰和北河沉默着站了一会,没有立刻按下门铃。这多出的一分钟并不能起到什么缓冲作用,反倒是让人更紧张了。北河强迫自己冷静,把视线移向了楼道间灰白的墙壁。

这里没有像他们曾在颐都西城区住过的那栋老楼一般陈旧,但是这个居民区也快建成十年了。房子的版型和大小,还有整个小区的位置,环境,即使放在现在都是很宜居的。邻里间的气氛也很好,齐辰从大门进来的时候就被两对老夫妻拦下来寒暄,还有一位婆婆想上楼拿红包下来给他。在这些长辈眼里的北河也只是一位乖巧的孩子,他们都是看着齐辰长大的,自然而然地把要给这个好孩子的关心和笑脸毫不吝啬地给了他。

六层的居民楼没有电梯,北河用他最慢的爬楼速度爬到了三层,站在这扇门前。一副新买的春联贴在门上:

是高楼春风溢满,层层通天接春色。

此人家福气盈登,连连开门纳福声。

横批是人亲手写下的红纸黑字,洋洋洒洒:

良辰美景。

还有一个倒着的福字贴在门前,北河盯着这个字,接连吞咽着嗓子。有那么几分钟的时间里,他是真的想退却了,这跟他和齐辰的感情没关系,他只是觉得他的到来定会给这样平凡和睦的家庭带来风浪。

这真的好吗?这是他应该打扰的吗?

他们终究还是太年轻了,不管不顾,横冲直撞,带着满腔热血或者满腔热爱就敢真的逆行而上。而活在这世上不单单只有两个人的爱情这么简单的事情,他们都明白的,但还是由于各种主动或被动的推力来到了这里。

北河深吸了一口气,“齐辰,要不……”

叮咚——

与他的话音一同响起的是齐辰按响的门铃。

然后门开了。

室内的暖光扑向他的时候,齐辰声音极轻说了一句话。

“都说了,我很自私的。”

第四十八章:家人

六度空间理论:你和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之间所间隔的人不会超过六个,也就是说最多通过五个中间人你就能够认识任意一个陌生人。

——所以无论下一个出现在你面前的人是谁,不要太过惊讶。

那些从电影屏幕里走出的,过去都在你不曾涉及不能想象的世界中生活的,那些看起来遥不可及的陌生人,无论温和还是邪恶,他的确在这里。

世界是很小的。

“爸,妈。他们来了。”

齐美打开房门走到客厅,有些不安无措地走到母亲身边。对于这桩另长辈期盼已久的喜事,她的脸色并不算太好。得亏齐母注意到了这点,她疑惑地握住了女儿的手感叹,“怎么了呀你这孩子?”

齐美怔了两秒,倏地攥紧了她的指尖。她语速飞快但格外诚恳地请求:“妈,答应我一件事,无论马上哥带回来的是谁,千万不要当面为难他。”

这话单听是很奇怪的。齐母愣了一下,见齐美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她没有在开玩笑。

叮咚——

门铃响了。

齐美急切地捏了一下她的手,认真道,“求您了。”

齐父将齐美的脸色尽收眼底,他什么也没说,抹了抹手起身去开门。许久未见的儿子站在门外,手边立着一个行李箱。他还是一身暗色的大衣,神色冷淡,身形挺拔,淡漠却又不凉薄,一如他一年前离开家时的模样。

而他身边站着的人……应该依旧能被形容为“少年”。他长着那种极具欺骗性的脸,皮肤素白,两颊上有一点点雀斑,双眼皮明显,眼尾微微上扬。明亮又漂亮的眼睛配上单纯的面相,模糊了年龄,极易获取人的好感和心软。此时齐美脸上的那种不安和无措也出现在了他的脸上,怯意使他微微低着头垂下眼睛,但是下一秒他又努力地抬起了眼,坦然又直白地与他对视。

就像在刹那间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既然门已经朝他打开,那么不论欢迎,道贺或者质疑,指责,他将全盘接收。

“爸。”齐辰唤了声。

“……叔叔好。”少年也跟着喊了一句。

他的声音也是清澈好听的,而这道声线唤起了记忆中的某些细枝末节,连带他的长相也变得让人觉得熟悉起来。

齐父顿了一下,朝他们点点头。

“外边冷,快进来吧。”

是应该感谢齐美在最后一秒时脱口而出的请求,齐母潜意识里已经有了心理建设。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总比一无所知要强。她的目光直接越过了齐辰落在了她的“准儿媳”身上,不是什么大家闺秀或小家碧玉,门口站着一个清秀的男孩子。

而这个男孩子还有点眼熟。

“妈,这是北河。”

齐辰平静地介绍道,言语一如既往的简洁,也不管这几个字能掀起什么惊涛骇浪。没错,她的确见过的:在女儿房间墙上贴着的海报中央,在电视娱乐频道的节目里,在大街小巷的广告牌上。他是一个她早就“认识”的人,只不过从未想到会如此见面。

齐母完全愣住了,连那句“阿姨好”都忘记回应。有那么几秒钟这个空间是凝固住的,但不要小看人的应变能力——再尴尬,再震惊,再荒唐的局面,人都是可以演过去的。

齐美攥着她的手指没收住力气,都握得她有些疼了。齐母抽开手反过来安抚似的拍了她一下,然后起身展颜对客人一笑。

“北河?嗳,真没想到小辰说带朋友回家竟然说的是你,怪不得小美那么紧张……快洗个手坐下吧,饭菜都凉了。”

北河回以一个甜笑,“好的。”

齐母走到餐桌前替他拉开了椅子,并眼神示意呆站在一边的齐美也快过来坐下。齐辰把箱子往房间拎,轻轻地揽了一下北河的腰。

“这边。”

门虚掩上,北河跟着齐辰走进了他许久没待过的房间,他依旧能清楚地察觉到屋内充满了齐辰的气息,这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齐辰的房间带了一个小浴室,他脱下厚重的外衣,进去冲了冲手,冰凉的水漫过他手心的汗。

第一关算是过了?虽然以后还会有二三四五六关,但好歹他们没有上来就发难。北河望着镜子中自己的脸,努力挤出一个乖巧的表情,可那笑意很快就变成了自嘲。

——幸亏我是北河?

AB5的北河,家喻户晓的流量鲜肉,无论是怎样难以接受的事,人们在台面上都要给他几分面子。这种他见过太多了,来自竞争者的亲切问候,甚至是厌恶者虚伪的奉承,表现为善意的敌意比单纯的敌意更让人觉得恶心。于是他也和他们一起演,对着争抢资源奖项的败者,对着明明看不起流量偶像却又前来攀谈打趣的贵人,他也能完美地与他们说笑,圆滑应该是成人世界里必备的游戏规则。

但是他们,齐父和齐母,他们又是不一样的。他们给人的感觉就像……就像这栋老房子。他们已经承受过漫长时间带来的风雨坎坷,平凡又伟大,虽然爬山虎附着的墙壁已经变得灰白,但他们依旧稳健地存在在这里,支撑起生命之重的骨架没有松动,他们还在给人一个家。

良辰美景。教得出这样两个孩子的长辈能刻薄到哪去?

客厅响着压低音量的交谈声,北河跟着齐辰推开房门走出去的时候那声音又戛然而止。迎接他的只有暖气片烧热的空气,午后落满阳台的日光,还有一桌丰盛饭菜散发出的诱人香气。整屋家具的材质都是红胡桃木,红棕色皮沙发接到阳台的地方放着一盆蓬莱松,枝叶常青,与客厅壁上挂着的一幅水墨竹节十分相衬。走近看清了印章和签名,就知道这是齐父本人的手笔。

北河快速地环视了一周,再小心地把目光投向了两位长辈。齐母和齐父穿着棉质居家服,头发打理得整齐,看上去健康又精神。二位的眉眼间能看见齐美的影子,都是那种五官端正,良善和蔼的面相。

“小北……哎,能这么叫你吗?有什么忌口没有?”

明明神态还是有些僵硬,齐母性格中热情好客的部分暂且占了主导。不敢拂了名人的颜面是真,不能让所有人都下不了台的人情世故是真,可那份本能反应里的尊重和善意也是真的。

就算难以接受,就算满腹疑团,这种笑脸相迎的人都不能称之为虚伪,这是人应有的样子——复杂的,立体的,充满矛盾又如此美丽的,人。生命就是这样的。

应该是这样的,所以明明知道自己没有错,只是性别相同的人相恋了而已,他们没有错……但北河还是快被愧疚感淹没了。

可是还能怎么办,他们总会走到这一关。

“……没有忌口,叫我小北就可以了。”

一家人都坐在了桌前,齐母亲自给齐辰和北河盛了两碗热汤。北河本就拘谨,这会儿更是显得有些受宠若惊。他是在队友家轮着过过年的人,见过那么多位长辈,而他总结出的能哄家长开心的套路花样全都在此刻失效,他几乎忘记了怎么去让别人快速喜欢上自己,哪怕那是他最擅长的事之一。

现在他就是一个单纯的,惶恐的,羞愧的小孩。

齐美作为同样惶恐的一员当然不说话,齐父气定如山,不动声色地看着齐辰也站起身给他们其余三人盛了汤。小半碗排骨汤,开胃又不饱腹,一桌人沉默着喝完,然后正式动筷。

这算开始了第二关。

饭桌上拉家常的环节在此时变得有些让人难以开口,齐美犹豫半天,还是率先打破了诡异的沉默。她指了指离齐辰较远的那盘椒盐大虾,“哥你都多久没回家吃饭啦,老爸的手艺又变好了,你尝尝这个,他最近新琢磨出来的做法。”

“好。”

北河没想到齐辰在家话也这么少,不像齐美还要硬着头皮吭声。他刚想朝齐美投去感谢的目光,就被齐辰接下来的举动搞得愣住了。

只见齐辰伸长胳膊把筷子伸向了那盘虾,夹起两只放到了北河的碗里,然后才照顾到自己。他的动作如此理所应当,如同做过百千遍一样自然。

“尝尝。”他轻描淡写道。

如果说进门的时候齐辰的表述没有太具体,那么现在他的举动已经在无声中表明了立场。北河简直哭笑不得,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看着他的,美食变得比毒药还难以下咽。

“很好吃。”

北河小口地嚼着,心脏狂跳,耳廓也开始发烫。

齐美彻底服气了。老哥牛b,她向齐辰投去了无奈又佩服的目光,中道却撞上了母亲探寻的眼神。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齐美立刻低下头,哗哗扒了两口白饭,不再吭声。

然而齐辰还在继续。他余光瞥见北河单单对着离他最近的西蓝花进攻,就又顺手给他夹了一块红烧猪蹄。北河动筷子的手僵在一边,求助似的望向他。

“你不是喜欢吃这个吗?”齐辰对他略显抗拒的目光不以为然。

齐母观察得差不多了,她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被儿子对身边人的体贴掐灭,一时间内心五味具杂。她清了清嗓子,把那碗红烧猪蹄朝他们那儿推近了点。

“我们家的菜还是挺北方口味的,小北吃得惯吗?你是哪里人啊?”

“吃得惯的,叔叔手艺很棒。”查户口而已,北河乖巧地回答。“我是颐都人,但因为工作的关系已经在巍城呆了六七年了。”

“你的工作应该很忙吧?我看好多艺人都是三天两头飞这儿飞那儿的,过年期间也连轴跑。”

“……嗯。我们组合今年春节没有接演出,所以还好。现在是冬歇,开春以后就会忙了。”

“那……”齐母顿了顿,缓慢地问说,“你春节不回家过没关系吗?父母那边……”

齐美呼吸一窒,她特么忘了这茬了,刚才趁人进房间的间隙里她应该火速交代好的。齐辰也顿了一下,正准备开口打断这回合,就听北河平淡地应了一句。

“我父母过世了,所以没关系。”他浅浅地笑了一下,“以往都是在队友家过年的,现在还有幸坐在这儿,真的谢谢招待。”

这居然是他回答得最坦然,最不紧张的一句话了,北河连自己都觉得神奇。并非是想博人同情,只是实话实说,他谈论到了他心里十多年都未见阳光的部分。是在这样特殊的场合下,由这样无法回绝的人问出来,他也得以坦然地说出口。

这下除了碗筷碰撞的细小声响,一时间所有人又忘记了言语。齐父皱了下眉,弱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齐辰垂下眼睛,齐美有些怔住了,而齐母的脸上闪过了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表情,再问不合适,安慰好像也不太合适,只有赶紧把话揭过。

“啊……那,既然来了,吃好睡好,当成自己家过,别客气。”

“谢谢阿姨。”北河弯着眼睛感谢。

“你上次说的工作的事情,定下来了吗?”齐父上桌以来第一次吭声,把话题引向了齐辰。对象相关暂且谈不了,学业又不用担心,那么剩下来的无非是工作住行这些事。

齐辰点了点头,“二月二十,元宵节过完入职。”

“你想以后就留在颐都发展了吗,不回巍城了?”

“先在银塔做几年再说。”

“也好,不错的地方。”齐父往一直在呆呆吃白饭的女儿碗里夹了两块头菜,又问齐辰,“那你要搬到东岸住了吧。”

预感来的太准,北河闻言缩了缩脖子。齐辰淡定地回答,“已经搬了。”

“嗯?合租吗?”

“算是吧,我和北河住。”

北河和齐美:……

男朋友太坦率,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北河简直不敢抬头了,只能快速地把碗里的饭扒完。本以为这一定会是食不知味的一顿饭,但没想到不是的,他的味蕾在享受,真的很美味。比美味更撼动人的是用心,没有饭店里的那种公式化的美味,这一桌大菜满是家常的感觉,对于基本上三百五十天都在吃外卖的人来说,太久违了。

还有,家人。

北河坐在这张桌前,真正最让他触动的是,这几个人无时不刻都在诠释“家人”这一对他来说无比陌生的词。从前他也有在队友家感受过这种羁绊,但是那是与他无关的,他只是面带微笑的旁观者。而现在,他的恋人试图把他拉到这个框架里边,他也真的被注视,被推到目光的中央,被善意和温暖包围,有一种他真的近在咫尺的感觉。

而明明他还远在千里。

“我吃饱了。”北河落筷一笑,“阿姨请务必让我来洗碗。”

齐母第一反应是,那怎么行,怎么能让客人动手。可话到嘴边她又顿了一下,转言道,“小美跟人一块去。”

齐美巴不得赶紧脱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现场,连声说好。但紧接着,她又反应过来了妈妈的意思,猛地望向齐辰。

“小辰来书房。”齐父沉声道。

齐辰淡定地要命,擦了擦嘴便跟了上去。

齐母当然也要加入这谈话,没想到齐父摆了摆手,道了句,“我先跟他谈。”便把人关在了外面,还锁上了门。

男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吧嗒按下火机,把烟灰缸拉到手边,点了根烟。他抬眼望向笔直地站在桌前的儿子,点了点烟盒,“抽吗?”

齐辰摇了下头,“戒了。”

齐父轻轻笑了一声,定定地看着他,也不绕弯子。“你胆子不小,这种事情不打招呼直接把人带回来,你不怕我们甩脸色让人难看?”

“你们不会。”

齐辰还是那么冷静,但若是有人,有谁能站在上帝视角观察他的冷静,会发现那并不是冷静,而是一种极其反常的冷漠。那是与齐辰外冷内热的内核不符的,失望到极致过后的,孤注一掷的冷漠。

齐辰望着自己的父亲,或者说是,养育了他二十多年的男人,他们眉眼中其实没有多少相似的地方。

他看着他,缓缓牵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因为我不是齐家的儿子。”

第四十九章:漫长的告别

2016年11月7日立冬,巍城还未迎来这年的第一场雪,天已经冷得厉害。这夜风大,刺骨的气流哐哐地撞在窗上,但好在屋内暖气充足,紧闭的门窗隔绝了严冬的气息,圈出了一块温馨安逸的天地。

齐辰带着一身温热的水汽走出浴室,敲了敲笔记本键盘,点开晚间新闻边擦头发边听。健气的男声播报着寒流来袭的消息,桌上的手机嗡嗡震了两下,一墙之隔的齐美如这几天晚上一样准时“啊!!!”地喊了出来。

夜晚只要有如此东拼西凑出的声响就已经很美好。齐辰左右拉了拉胳膊,被齐美塞了太多蛋糕的胃部很撑,不知道要做多少个俯卧撑才能消耗掉这些多余的热量。

“2017年全国硕士研究生招生考试初试时间为:2016年12月24日至12月26日,24至25日每天上午八点半开场,下午……”

新闻播到这里,齐辰从书桌上堆满的书籍缝隙中摸出一支笔,在纸上写下了“12/24-12/26”的字样,虽然是早已熟记于心的日期,这回写下来好像真的再一眨眼就要到了。鹅黄色的便签纸翘了一个角,被齐辰整齐地撕下来贴在了书柜的玻璃门上。

手机又嗡嗡震了几下,这天已经要过完了,还是有零星的消息发过来。这会儿是梁锋,他直接转账了两笔888,并附言:新店开业忙晕了头,差点忘了兄弟生日!我们直男不说弯话,别跟我客气赶紧收钱拿去花!

齐辰扬了扬嘴角,他的确不用跟梁锋这种富二代挚友客气什么。他回了句谢谢过去,梁锋又发来一个广告页。三里街“凉风”酒吧,照片拍得倒是有模有样,可惜齐辰大概根本不会踏入这种高分贝又群魔乱舞的地方。他上滑长长的图片页看了几眼,视线落向一排精致的酒架的时候,齐美又在隔壁喊了一声。

十一点十分,客厅的灯已经灭了,齐辰走出房门到隔壁敲了敲门。齐美戴着耳麦沉浸在演唱会DVD里,没意识到自己的音量,也过了好半天才听见门声。

现在这个年纪的大多数女孩,要么把房间装饰得清新漂亮,要么就是追星女孩N件套,手幅海报小卡贴纸满屋飞,齐美最近就处于第二种模式。她饭上了一个什么新火的偶像男团,About Five,并且沉迷于官配CP不可自拔,每晚睡前嗑一会,每晚齐辰都能听见她隐约的鬼哭狼嚎。

他伸手把她耳麦摘了。

“爸妈都睡了你喊什么。”

齐美捂了捂嘴,将视频暂停。她想说好好马上就睡,但下一秒她的视线落在了自家哥哥的脸上,她又惊奇地瞪大了眼。

齐美猛地跳起身捧住齐辰的脸左右看了看,“唉我突然发现……你跟周南长得好像啊?”齐辰皱眉挣脱开,齐美又道,“我说怎么一直有种迷之既视感……真的,不信你看!”

视频重新开始播放。

影像里的演唱会已经进行到了尾声。会场上空飘满了银白色的纸片,像是这年还没来得及落在人肩头上的雪花,和台下的水色的荧光海交相辉映。镜头特写给到了一个和齐辰外形轮廓极其相似的高个子身上,那人侧着半边脸,眉眼冷俊,还真跟他有着三四分相似。而未等摄像机拍到他正脸,另一个突如其来的小身影霸占住了屏幕。

眉眼弯弯的少年跳起身,呼地一下,吹掉了前边高个子发梢上黏着的彩带。随即那个高个子转过身来,也勾着嘴角弹掉了少年额发上的纸花。

就算经过降噪也能听出来,现场的尖叫声倏地高了一个分贝。齐辰并不能理解这算发生了什么激动人心的事,而齐美露出了一副很窒息的表情,抓着他的衣角喃喃道,“我不管,我现在就要开始攒钱,两年内我一定要看一场看台首排的AB5演唱会呜呜呜呜……”

齐辰无奈,只觉得他跟妹妹好像真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别吵了,睡觉。”

“呜呜呜呜呜好。”

叮嘱好追星少女早点睡觉,齐辰退出了妹妹的房间。十一点一刻,客厅里的挂钟分针向下跳动了一格,这一天本来到这里为止就可以结束了的。齐辰的二十二岁生日如往常的每一天一样平淡,但是又足够让人满足。

本来。

沙发边座机铃声响起的时候,齐辰刚刚推开自己的房门,铃声在夜晚静谧空荡的客厅回响,显得略有些刺耳。怕吵到已经睡着的爸妈,齐辰长腿一迈,快步走过去接通了电话。

“喂?老齐啊,大晚上的打扰啦!你这儿有份快件还搁门口呐,傍晚的时候就送来了,但我转身跟人说个事就忘记了,瞧我这糊涂的。”

齐辰顿了顿,压低嗓音道,“李叔,我爸已经睡了。”

门卫李叔咋咋呼呼的声音继续传来,“啊,小辰啊,一样一样,你来帮你爸拿一下吧,我刚……唉,我刚不小心撒了些茶水上去,怕是什么重要的文件,你要不……”

“好的。”齐辰没有犹豫,“稍等五分钟。”

距离小区门口不过百十米路,齐辰在睡衣外面裹了件长袄就踏出了家门。他还是低估了晚上的气温,没有暖气的北方冬日又干燥又清冷,待他走下楼快步抵达门卫处的时候,他的指尖都凉了,到点积攒起的睡意也被这夜风吹跑。

门卫李叔也不容易,小小的亭子里面配了个暖炉,值夜班的时候总是特别难熬。齐辰挤进小屋,一边小电视上的战争片放到尾声字幕,李叔质朴的脸上满是歉意,他搓了搓手,递上一个文件袋。文件袋已经被小心地擦拭过,但是还是留下了一小块被茶水侵染的痕迹。

“真是对不起,快看看里边东西弄湿了没。”李叔抱歉道。“我不敢贴暖炉边上,万一烧着了……”

“没事的,我回去拿吹风机吹一下。”齐辰朝李叔礼貌地点了点头,“我先回去了李叔,辛苦了。”

齐辰退出小亭,被风吹得哆嗦了一下。他快步往回走,掂量了一下手中的文件袋。普普通通的牛皮纸袋子,轻飘飘的,放在手中几乎没有重量。他犹豫了一下,的确怕茶水晕开什么字迹,便把袋子打开看了一眼。

其实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齐辰都始终不太确定,这个看似随意的决定是不是真的改变了他的一生。如果他没有看袋子里的东西,他是不是就不会只身去往别市,也许他也永远都不会发现这件事,然后齐美不会因为想念久未归家的他,而找了个没人陪的借口让他去演唱会,他也不会因为不想回家而去了梁锋的酒吧,然后他就不会遇见那个人。

如果不会遇见那个人,他的人生也许也会是一直这么平淡并且幸福的。但是——仅仅想象一下这个可能,就让人觉得遗憾了。

或者说,这一切早有预兆呢,每个被安排的人或事都恰好走到了那一步,连一个不太相干的门卫叔叔打翻茶水的时间都被算准。如果是被命运必将推往的方向,那么或早或晚,他总会站在这里,总会踏着凌晨的寒风停留在路灯底下。细小的飞虫耗尽最后的力气向滚烫的灯罩扑去,齐辰把纸袋掉了个边。他抽出里面薄薄一张纸的时候,有一个方块状的东西滑落,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齐辰弯腰捡起它,微微皱起了眉。

那是一张银行卡,崭新的,没有钢印署名。

他不由自主地将视线转向了手中的纸上。高级文书纸张,仅仅用手指捏着就很有质感,纸上用纯黑签字笔写了简单的两行字,字迹刚劲有力,像是出自成年男性之手。

久未问候。

以此答谢过去一年里对小辰的养育之恩。

没有落款,没有任何冗长的消息。短短几个字让齐辰呆在了原地,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睛里能看见冰川碎裂的样子,那里写满了震惊,震惊之后又是无从化解的茫然。

可他毕竟还是齐辰,他呆了一会儿,就把两样东西重新放回了纸袋里,然后沉默着抬脚朝楼上走去。重新打开家门的时候屋内依旧安逸,齐美也已经睡下,昏暗的客厅里落下小半边月光,被冻得生理性发抖的四肢缓慢地回温。齐辰放轻脚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暖黄色的台灯亮着,早就播完新闻视频的电脑已经自动锁屏,堆在桌上的书等着他继续翻阅,没画完的图纸草稿垂在桌角,一切都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齐辰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不知道多久,久到他有种马上天就要亮了的错觉。可是还没有,夜晚还很长,他重新把牛皮纸袋里的信纸抽出来,这回他留意到了背面写着的六位数字。多可笑的直觉,他几乎立刻就知道那是什么了。

找一个24小时的ATM并不是难事,齐辰再次轻手轻脚出门的时候裹上了厚重的衣服,但怎么还是好冷。夜晚的长街上走过零星几个路人,有花了妆的姑娘踩着高跟鞋踉踉跄跄地走过,有喝得肚子浑圆的中年男人互相架着胳膊大声说笑,有加班到现在的白领板着疲惫的一张脸急匆匆地拉开出租车的门,这城市将睡未睡,醒着的人其实很多。

可世界正常运作,为什么只有现在他觉得如此荒唐?

ATM机利索地把卡吞了进去,齐辰缓缓地按下那串数字。941107,是不是太没新意了?他漠然地站在那里,望着屏幕上显示卡内余额处的好长一串数字。

220万整。

所以说,真的是太没新意的数字了,还不如梁锋的888,土里土气,但直白到可爱。齐辰点了退卡,握住那一张冰凉的卡片,把手缩回口袋里,慢慢往回走。

齐辰常被夸理性冷静,但是有时候理性的本能会让人处于一种冷静到诡异的状态。如果今年一年220万,去年210万……按照这个逻辑,他很快在脑子里算出了一个数字。那并不是他们这种家庭里的孩子可以接触到的金额——不,从这一刻开始,“家庭”这个词也变得奇怪了。

凌晨三点半,并不陌生的时间,熬夜作图的时候也是动不动抬头就天亮,但是这晚的夜空黑得透彻,黑得像假的,黑得好像再也不会有白昼。齐辰轻手轻脚地转开门锁,落在客厅里的月光已经换了一个角度。该睡觉了,齐辰脱下外衣甩到椅背上,然后趿拉着棉拖走进浴室,望向镜子里的自己。

小辰跟你长得一点都不像,比你年轻时候帅多了!

三大姑八大姨中某个打趣的声音传入耳中,她们的脸变得有些模糊了,模糊到最后变成了齐美的脸。

啊?这是你哥哥啊,亲哥哥?我还以为是你男朋友……哇啊好羡慕啊你哥哥真帅。

“妹妹”的朋友甲乙丙,她们艳羡的目光也变得扭曲起来,混在镜子中,揉成了一团破碎的光。

齐辰又从自己的浴室里退了出去。

一家人共享的空间和物品真是太多了。出房间门左转往前直走到头,更大的一间带浴缸的浴室里,齐辰在黑暗中抽了两张纸巾,盖在女式卷梳上抓了一把。

后来破晓还是来了,齐辰睡了一个很沉很沉的长觉,并不存在什么彻夜难眠,他满足了他疲倦的身体的需求,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妇人在厨房里哼着小曲,中午的饭餐是昨天吃剩的,简单热一热就能上桌。齐美拎着书包回家,嘀咕着老哥居然还在睡,一边困得翻白眼一边在桌前坐下。一家之主这时候端着茶杯走出来,敲响了他的门。

“这孩子昨天又通宵看书了?”

“不是妈说啊,你看看你哥哥,你再看看你!”

“靠,我又怎么了……”

齐辰在混沌中睁开了眼睛,仿佛在深海中醒来,浮浮沉沉,终究还留着一缕氧气。他有条不紊地洗漱,穿衣,目光扫过桌上的牛皮纸袋,然后揉着眼睛迈出房门。

是个天气很好的一天,日光倾城。叽叽喳喳的女孩又忍不住吹起了自己喜欢的偶像,母亲教育她别不误正业了,父亲微笑着坐在一边盛汤,齐辰沉默着坐在一边,一切如往常一样。

如往常一样:他的确不爱主动说话来着,也不喜欢笑,不喜欢聒噪,会觉得别人认为有趣的事情无趣,所以一直淡漠着一张脸。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连他自己也觉得神奇。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以前没有发现我跟他们不一样?

也许换做别人会破口大骂,会厉声质疑,但齐辰不会,沉默是他的习惯,是他的盾牌,也是他最脆弱的部分。他是应该问清楚的吧,也许问清楚了就只是个婉转感人的故事,跟电影戏剧里的无二,并没有多少让人心寒的部分。

但是万一呢?

万一知道更多不比不知道要好,有时候无知才最开心,事到如今他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哥,你在不在听我说话呀!”

“嗯。”

——你知情吗?

“小辰啊,怎么光吃饭不加菜啊,嘶,奇了怪了你倒是吃不胖体质,你看小美这胳膊是不是又粗了一圈……”

“妈!!!!”

“不会。”

——你是知情的吧?

“小辰?”男人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下,“怎么在发呆?”

——你是主使吗?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但还是缓缓吐出了一个音节。

“……爸。”

男人看着他,“嗯?”

齐辰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很奇怪,他怎么都看不清眼前这位慈父的面庞。

“看到一根白发。”齐辰轻声道,“我帮您拔一下。”

又是牛皮纸袋,好像一夜之间全世界就只剩这一种文件袋了。齐辰从楼里走出来就近找了一间咖啡厅坐下,长桌前有一窝高中生正在闲聊,落地窗边被妈妈抱着的小孩子正在往玻璃上哈热气写字。他绕开了人多的地方,选了个相较安静的位置坐下,利索的把文件抽出来,越过密密麻麻的英语名词和数字百分比,他直接翻到最后扫了两眼。

综上,样本A(F)与样本C,D存在血缘关系,亲缘率:9·7%。

样本B(M)与样本C,D无血缘关系,亲缘率低于·1%。

早知道数字是最死板也是最忠诚的,现在它又冒出了最热心又最狠心的内核。齐辰顿了几秒,面色如常地把文件收好,起身去前台点了杯热咖啡。他在店里坐了一会儿,充足的暖气使人不太想迈出去,特别是对于走出门也不知道要回到哪里的人来说。

这件事是这样的:一个你从未刻意信奉,但其实每时每刻都在珍视的东西,一个你潜意识里坚信,至死都不会出错的事情——现在告诉你不是那么回事,它是假的,是捏造的,是不存在的,是片面的是荒唐的。然后可以发散的东西就更多了,而它们偏偏都是负面又真实的存在:谎言,欺骗,隐瞒,所有能动摇人心智使人反胃的东西一股脑窜出来。坏情绪如洪水猛兽般袭来,没有机械一样能按照编程里“应该”怎样做来行走的人类生命,所以不管不顾地钻进牛角尖是太轻易的事情。

这都能是假的,那还有什么是能相信的?

奇怪的胆怯和自惭让他觉得新奇,他对还爱着的人们都会变得抗拒,而远离这种爱和仰仗就像让皮肉分离。

有那么几秒钟里齐辰是想打个电话给梁锋,甚至是齐美的。但是那份奇怪的理性又按捺住了他的这股冲动。他要说什么呢,不善言谈的他是没有办法用贴切适当的话来表述出什么的,更何况就算他可以,对方也不会懂。

——没有人能懂,没有人能百分之一百理解他的感受。除非有一个人经历过他经历的一切,拥有与他完全相同的人格,记忆,品性,思维方式……这样的人是不存在的,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是孤立的群体动物,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现实中根本不存在感同身受这回事。

所以他决定由自己来消化这种信仰崩塌的瞬间。

齐辰依旧如往常一样生活,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家中的父亲并未提起那封没有收到的快件,也不知道是不是门卫李叔打招呼的时候忘记提了,于是它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圣诞节的时候他平静地去考试,平静地答完卷子,然后,然后——

下雪了。

雪花洋洋洒洒地从遥远的天上落下来,城市被染白,噪音也被吞噬。根据分形几何的原理,一片雪花的周长可能超过地球直径,硬核的现实和软性的浪漫是在一起的。

无疾而终也许就是最好的结局,被刺疼的人只有一个就够了,其他的不需要再戳破。

然后齐辰收拾好了行李,拖着箱子走出了那扇门。他跨过了一千两百多公里的距离,最终又停在了另一扇门前。拿钥匙使劲转才能打开的老式锁孔换成了密码锁的黑色玻璃屏,181206,嘀一声,他拉开了门,小旋风一样的身影总是能掐准时间,正正好好,稳稳当当地扑进他怀里。

“欢迎回家!”

那个人抱着他的腰仰起脸,漂亮的眼睛弯成月牙。跟他一样孤单又勇敢的家伙,一直在努力地说着爱意。

这也是冬夜,离开春还有段时日,太过平凡的日子,他连日期都不记得。可是就在这一天,就在这一秒,他突然释怀了。

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他自己本来的姓氏,但他还是有资格拥有一个归属的。他觉得他好像有勇气直视立冬之日了,他也觉得生日这天的确应该被庆祝,无论好的,坏的,真的,假的,无私的,自私的,他是可以拥抱这一切的,无论那到底是什么样的真相。

齐辰恍然间终于走回了夜晚长街的这头,他目送走了过去那个时空独自远走的自己,然后跟还没来得及下雪的漫长冬天,无声地说了句再见。

“——因为我不是齐家的儿子。”

齐辰自嘲地扬了扬嘴角,望向面前愣住的男人。

多勇敢,多无奈,多自私:我依旧爱着你们,但是。

“所以由我自己来选择我的家人是谁。”

第五十章:饮酒

并不是什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北河卷起毛衣的袖子站在水池前,利索地清洗碗筷。空气还是一直静谧着就好了,他生怕碗碟碰撞的声音惊动了什么似的,熟练的动作中还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齐母在把余菜盖上保鲜膜再送进冰箱的过程中,止不住用余光观察他。最后在齐美拼命用眼神示意后,她轻叹着擦了擦手,转身回房了。

齐美快速地把厨房的小门拉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呼啦几下擦好厨台然后把抹布一扔,“北河你,你别洗了!我来我来!”

北河顿了两秒才回神,缓声应道,“……没事,应该是我来。”

其实也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这跟他把队友请到家来见齐辰的时候,齐辰说理应自己埋单的性质不同。如果他只是客人,的确不用客气到这份上,但如果他是“上门儿媳”,这种礼貌就不为过。可偏偏他还悬在中间,不像是被认可了,也没有被明确排外。

他不敢有太积极的心态,齐辰现在还不知道被如何训斥着呢。书房的门紧闭着,倒是听不见什么大动静,可他依旧紧张地要死。

齐美在旁边喝了半杯水,吞了吞嗓子,想安慰几句说没事的,我看爸妈这态度还不错,老哥能搞定的……但是她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这种Flag她还是不要立了,万一毒奶了她得掐死自己。

她默了半晌,望着水流流淌过北河细白的手指,小声问:“你们……打算在巍城待几天啊?”

北河感觉思维都定住了,他想了半天才回答,“暂定是初六走,如果有事的话可以延后,也可以……提前。”

话语变得最无力的时候到了,齐美好像有很多想说的话,但是她始终找不到恰当的那一句。她相信任何人站在她这个位置上都不会知道还能做什么说什么,从前她没事干还会幻想有朝一日能偶遇自己爱豆,能说上一两句话就是上辈子拯救宇宙了,那现在她这算什么,上辈子制造了黑洞吧。

正当她无措地守在北河身边的时候,不知道何时又走出来的齐母拉开门敲了敲玻璃,“小美,你过来。”

行,该来的总会来。

齐美也被叫走了,北河仔细打量了一下厨房的构造,把干净的碗筷收好。活干完了,面对他的是一个空旷的客厅,书房依旧没什么动静,倒是隐约能听见齐美在急切地在争辩什么的声音。

不知道这么做是不是太大胆了,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走到了阳台,把窗户开了一个小缝。有时候隔着纱窗看世界会有一种很晕眩的感觉,变动眼睛的焦距,可以满目十字格,也可以看见被分割的天际。天边正好滑过了一道飞机线,北河举起手机,定格在那一角,拍了一张照片。

北方一月末的气温不是开玩笑的,仅仅是灌了半分钟冷风,周围的气温好像就直直降了两度。北河关上窗在阳台的竹椅上坐下,感觉脑袋被吹得清醒了点。调成静音的手机在不知不觉间被塞满了消息,大概是楚笑飞提了一句,现在群里都在艾特他,拐弯抹角地关心着他家长见得怎么样了。

北河哭笑不得地回了个笑脸过去,附言说没事,别担心,不过这说了就跟没说一样。楚笑飞变着花样发冷笑话让他别紧张,李其安在一旁附和着声援,连平日不怎么在线的顾辉都发了好几句鼓励。

真好。

北河绷紧的表情放松了些,眼间浮现了些许笑意。

他们已经是他的至上幸运,就看世神还愿不愿意再给他一点。

两扇紧闭的房门还是没有打开,北河没有事情做,就在群里跟着聊了一会,这有效地缓解了他此时的窒息感。倒是他注意到周南俞一直没有说话,他犹豫了片刻,点开了和对方的私聊页面。

隐约间好像一直有什么尴尬的情绪隔在他们中间,但仔细想想未必真的有尴尬的理由。不是前任,只是一小段无疾而终的单恋,和齐辰在一起以后再回忆他以前仰慕周南俞的日子,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或许只是缺爱的小孩想找个依赖,或许对方台下台上似真似假的关切给他了安全感,于是他贪心想要更多,但那种是喜欢吗,谁也不知道了。

是也可以不是也可以,北河看得很开。如果他不觉得尴尬的话,周南俞更不应该觉得尴尬了才对。北河拇指敲了敲屏幕,觉得自己应该是想多了,周南俞只是没看手机,并不是别的什么情绪作怪。

他飞快地打了一行字上去:队长,我什么时候去看望阿姨比较合适?

没想到下一秒页面上方就跳转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但是输入了好半天,周南俞只发过来了两个字。

周南:随你。

随我?北河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点开了日历。

隔了半分钟周南俞又发过来一句:有被为难吗?

北河打了个“没有”上去,顿了顿,又退格删掉了。他想说还不知道呢,在这一刻书房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他一个激灵站了起来,刚刚才舒缓一些的神经又全盘绷紧。齐辰走出来合上门,北河立刻迎了上去。

然后只一眼心就揪起来了。

齐辰红着眼睛,一向淡漠的人头一次被浓重到显形的情绪沾染,但没想到是这种情绪。能让人想要流泪的心情有好多,难过,失望,愤怒,自责……这些都不在他眼中,但又好像全部都在他眼中。那道视线放空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到北河脸上,他拿出了他有的全部柔软朝他浅浅一笑。

北河立刻就鼻酸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齐辰一把牵过了他的手说,“走。”

北河回房间匆匆套上了外衣,扣着帽子就跟着他出了门。家门缓缓地合上,门内又恢复静谧,但仔细去找的话,那里还有妇人接二连三的叹息,有烟卷一根接着一根被点燃的细微声响。

走到哪里去齐辰也没说,但是从一开始他们就是这样的。去隐蔽朴实的汤面馆,去夜晚江边的长路,去人头躜动的大学城,他只要跟在他身侧,去哪里都好,去哪里都一样。然而就在他们将要踏出楼道口的瞬间,在暴露到日光下的前一秒,齐辰突然猛地一拉,不算轻柔地把他摁在了墙边。

北河只来得及看到光影交界的线一晃而过,灰白的墙壁上写着乱七八糟的广告号码,时间让它们模糊不清,时间也让它们嵌进了墙壁的生命里。然后就是恋人被放大的脸,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占据了他的整颗心。

齐辰的吻落了下来,一反往常的温柔,这回是真的很急切。他撬开他的齿关,渴望他唇舌间的每一处,像是深海里溺水的鱼在他这里寻求最后一点氧气。那当然可以,他愿意自己不再呼吸。手臂被捏得很紧,北河仰着脸无法动弹,他只能接纳对方的不安,然后用尽可能温柔的回吻告诉他,我在这里,别怕。

当不安与给予安慰的位置对调,北河除了感到漫天遍野的心疼之外,居然还神奇地获得了一种勇气。他决定等这个吻结束了就跟他说,没关系的,不被允许也没关系,我可以等,等不来的话也没关系,我会一直在这里。我可以很勇敢地不在意任何人的眼光,绝对不会离开你。

——在你主动离开我之前。

而当这个吻结束北河是真的觉得有些缺氧,有那么两秒他甚至喘不过来气。齐辰的头重重地靠在他了肩上,整个人俯身把他圈起来抱着,抱得很紧。

平复呼吸的时候谁都没说话,等想说话的时候两个人又同时开口。

“……齐辰?”

“北河。”

“我先说。”北河也抬手回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声音微微颤着,“就算不同意……”

而他话没说完就被齐辰出声打断。

“同意了。”

“……唉?”

齐辰在他耳边吐出一串白雾,“爸同意了,他也会说服妈妈的,别担心。”

北河瞪大了眼,这他还真是没想到。

“你,你和叔叔怎么说的?”

齐辰没立刻回答。

那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交涉,他甚至有点耻于开口。那份秘密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还要重,以至于他和齐父的对话后来偏向了一个他都没想到的方向。

北河也隐约觉得得来这个结果的过程肯定没那么简单,他安静地等着齐辰解释。

“其实我不是——”

不是什么齐辰没有说完,他话音刚起又停了下来。他松开了这个怀抱,退了两步从口袋里掏出嗡嗡震起的手机。

“喂?”

“嗯,中午刚到。”

“那现在呢?”

“嗯,现在。”

“好。”

简短的对话也听不出来什么信息,北河呆愣在一边,还未完全消化那一句“同意了”。齐辰走出楼道,朝他招了招手。

他又应了几句就挂了电话,抬手把北河羽绒服的帽子拉上。

“带你去见个人。”

小年距离除夕还有一整周,平日天天堵车的首都三环好像已经开始变空了。北河曾经在大年初二还是初三的时候上过一次街,那时候是傍晚,硕大的一座城空旷得好像只有他一人。之前不知是谁说过,如今巍城街上2/3的上班族都是外地北漂来的,大家都为了更好的工作机会,为了更好的生活而奔波赴命。远离故土的人们孤单又笃定地走在大都市繁华的一角,快节奏的忙碌生活让他们忘记了很多东西,忘记打一个电话回家,忘记照顾自己的情绪。但明明生命这么短,思念却很长。

北河每次都不是节前飞速收好行李准备跑路的那波人,今年也依旧不是。公车缓缓驶离车站,他靠在齐辰的肩头,目光偏向车窗外白晃晃的天。又发现有一道飞机线横在天边,他赶紧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

“怎么了?”齐辰捏了捏他收在他口袋的里的手。

北河摇了摇头,又靠了回去。

存下一百条飞机线可以许一个愿望,那是小时候有谁跟他念过的童话。女人的声音变得好模糊,他已经快忘记了。

三里街属于大大小小十几家酒吧的一侧,在午后三点半正是最安静的时候。虽然齐辰只来过一次,他还是顺利凭着记忆找到了“凉风”的招牌。北河当然也记得这里,他帽檐下的眼睛转了一圈,落在了等在凉风门口的青年身上。

梁锋一身黑色的名牌,右耳耳骨钉了两颗黑曜石,戴着金表的左手拿个着文件袋。他嘴角叼了根燃了半截的烟,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是很酷但低调的富二代”的气息。见着人来了,他立刻甩了烟挥了挥手,扬声一句“我辰哥!!”,整条街都回响着他激动的问候。

齐辰皱起眉,但他的喉咙里传来了一声浅笑。“嗓门小一点。”他拽着梁锋的胳膊把人往店里推,北河跟在他身边快速走到门后。

“唉,不是,嫂子……呢?”

梁锋的目光落向北河,北河无辜地朝他眨了眨眼。

这个点店里只有两个值班的酒保,连灯都只开了一盏。三人走到走廊上装饰用的酒架前,北河把羽绒服帽子拉了下去,又把里面的棒球帽摘下来理了理头发。室内光线昏暗,但是足够人分辨清脸。梁锋有些惊讶又十分状况外地把视线从北河脸上移开,他还在关心那个问题:“说好的嫂子呢!”

“不在这吗。”齐辰轻描淡写道。

梁锋顿了一下,猛地把目光又移了回去,北河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一笑。

“你好,我叫北河,我们……之前见过。”

梁锋心说我知道你是北河我也记得我们见过,不是,重点是——

啊?!?!北河?!?!

梁锋给人倒饮料的时候手都是僵的,吧台前的齐辰柔声跟北河讲着话,北河乖巧地看着他。梁锋想了想,把习惯性调配好的鸡尾酒搁在一边,老老实实给人榨了杯橙汁。

“这么说,你们已经认识……”北河算了算,从初一开始的话,“十二年了?哇哦。”

“是啊,十二年,十二年第一次带人见我就这么吓人。”梁锋把果汁放到北河面前,又给齐辰调了杯Fantasia。虽然震惊,但作为酒吧老板他什么世面没见过,不至于这样就会失态。

“谢谢。”北河咬着吸管喝了一大口,放松下来以后就开始主动说话,“为什么给他调酒不给我调?”

“呃……”

“金牛座,少加菠萝,拜托啦!”

梁锋愣了一下,北河居然一眼就能认出来他调的是十二星座,混娱乐圈的人果然有两把刷子。他从酒架上拿了瓶伏特加,省略了花哨的手法,快速调了杯High life端到人面前。

“怎么大白天跑我这儿来喝酒……”梁锋试探性瞥了一眼齐辰,见这哥神色如常,才敢继续半玩笑半认真地问道,“怎么,被老头子赶出家门啦?

“没有。”

“那……咦?小美不是他们组合的粉丝吗?……她还好吗?”

“她之前就知道了。”

齐辰回答得简短。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面前杯中的液体已经少了大半。北河还是第一次见他喝酒,倒是有些惊奇他喝得就如喝水一样淡然快速。而梁锋见他这样立刻意会到了什么,这样的直觉和预感是十二年的时间磨合出来的,北河都暂且无法赶上。

在他们都还清醒的时候,梁锋决定赶紧把正事交代了。他把静静地躺在一边的文件袋伸到齐辰面前,“诺,你上次说的事。”

不确定这能不能让北河知道,梁锋点到为止。齐辰接过袋子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看了看,没避着北河,也没有主动解释。北河瞥了几眼,大致可以分辨出来那是什么支付软件的流水账单。几十张纸,齐辰一页一页翻了过去。

等他翻完梁锋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人谁啊?”

“谢了。”齐辰朝他点了点,“事成了你会知道的。”

他这么说梁锋就更好奇了,齐辰要搞谁弄这么大阵势?

北河也面露好奇地望向齐辰。但不等他们细问,齐辰把空杯子搁在了吧台上。

“百加得。”

一月二十八日,三里街“凉风”酒吧歇业一天。这块儿有酒吧临时停业的话要不是被查了就是被什么艺人或者贵人包场了。今天什么都没有,只是老板要陪兄弟。

逢魔之时,陆陆续续有人来到了酒吧门口,看了两眼停业的牌子又抬脚往别家走。不在这家喝还有别家,想买醉的话酒哪里都有。凉风空旷的大舞池顶端到点自动开启了彩灯,震耳欲聋的音乐不在,清亮的说笑声在瓶瓶罐罐间回响。梁锋一顿胡天海地的狂侃,北河也能接住他的梗把话一直一直聊下去。

而他们只是在陪齐辰而已。

一醉解千愁的说法其实是成立的,如果醉得彻底,在那么一段晕眩的时间里,人的确可以忘记烦恼。这种放纵般的方式不被很多人认可,而齐辰这么做了,北河却觉得庆幸。任性,冲动,不被理智克制的几个小时,一个完整的鲜活的人应该要拥有这些。这一天下来齐辰已经在他面前展现了太多以前没有过的样子,新的每一面他都同样喜欢。

梁锋和北河已经从齐辰初一讲到了齐辰大二,虽然关于齐辰本人的趣事不那么多,但是身边人的故事还能挖出来不少个。齐辰刚开始还应两句,到后来完全不说话了,再到后来整个人一斜,靠在了北河身上。

说笑声停止后就是令人困倦的沉默。梁锋摸烟盒的手动到一半又停住了,北河朝他了然一笑,小声道,“我不介意的。”

齐辰空了一大瓶百加得,而北河就着最开始那杯鸡尾酒坐了三四个小时,他和齐辰间得有一个人保持清醒。梁锋咂摸了半天,极小声地问:“他家里不同意?”

“……好像同意了?”

北河小心地挪了一下姿势,让齐辰横躺在了他腿上。齐辰转过脸抱住了他的腰,这种无意识寻求什么的示弱姿态让两人皆是一愣。

梁锋啧了一声,“那怎么……”

“我也不知道。”北河将温热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轻缓地揉了揉。“他有很多心事的样子,我也不太敢问,等他愿意说的时候我再听。”

“……行。他去颐都的这两年我也忙,天天日夜颠倒,很多时候想联系他但又没有时间或者精力。这次他突然联系我说要带人回家,我还蛮……”

这种情境下,才刚刚从小追忆一遍过来的梁锋自然也是感慨的,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缓声说,“我还蛮欣慰的。有个定下来的人陪着他,挺好。”

关于齐辰和北河是怎么认识的,怎么开始的,梁锋一句都没有问。他要想知道的话以后多得是机会了解,所以此刻他只问了一句,“你想清楚了吗?”

北河垂着眼睛望着齐辰红通通的耳廓,嗯了一声,也没有再解释其他。

不需要赘述什么,他才是最早醉在酒里的人。本以为是咖啡,没想到其实是深藏不露的朗姆,酒精源源不断地蔓延到他血液里的每一处,流遍他全身,让他晕眩,也借他胆子勇敢。他想得很清楚,他恨不得把这杯酒藏起来慢慢品,别人不能觊觎,也无法撼动,他要独自拥有它直到留香百年。

梁锋觉得自己在这里都有点多余,他站起身说,“我喊了小美过来,她到门口了,我去接她。”

梁锋走掉之后,齐辰缓缓坐起身,摇了摇昏沉的头。

“要去洗手间吗?”北河拉住他的手,“我陪你。”

走到洗手间门口,北河突然笑了起来。上一次走到这里的时候,醉的还是他。他们绕了好大一圈,又回到这里了。他去寻找齐辰的目光,对方也在看他,齐辰被酒精熏红的眼睛比往常要柔软太多了。

“我们又回到这里了。”

北河贴着他的嘴唇说话,说完又轻轻碰了一下。连唇吻都算不上的触碰让两人都满足地扬起嘴角。

齐辰揽住他的腰,轻叹了一口气,“我没有不愿意跟你说。”

北河反应了好几秒,“你刚刚没睡着啊,我的意思是——”

“我不是齐家的亲生儿子,而且只有,只有父亲知道这点。他不想让我再提这件事……就说会去说服——”

嘭一声,女士手包掉在了地上。

北河呆在原地。他听到动静缓缓偏过脸,然后看见了同样一脸呆愣的齐美。齐辰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聚焦了好半天才看清楚了她的脸。

“你,”还裹着一身凉气的女孩张了张嘴,努力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干涩的音节。

“……你刚才说什么?”

第五十一章:晚安

别墅区的住户没有放鞭炮的习惯,且巍城这两年也开始禁止私放烟花爆竹了。小年这晚的时间安安稳稳地走着,厨具碰撞出些许声响,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很柔和,电视也开着,虽然没人在认真听新闻,屏幕那头来自世界各地的声音也给这个屋子添了几分生气。

周母已经很久没有亲手做过饭了,论手艺她定比不上福姨,但她还是十分用心地准备了好几道菜,并不让儿子插手帮忙。周南俞在旁边几次试图伸手都被推走,便只好坐在餐桌前乖乖等着。

没什么事可做,他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手机,几个app来回切换了一番,最终还是回到了某个消息页面上。

有被为难吗?

对话停留在这里。然后从下午等到现在,他并没有等到回复。

其实无论那个人到底有没有被为难,他都帮不上任何忙。楚笑飞他们可能还能起到一点安慰和鼓励的作用,而他什么也做不了,所以什么都没有做。苍白的询问理应得不到回应,他开始变相说服自己。可是这感觉很特别,忙得忘了回消息很正常,他自己也会,但没有一次他会如此明确地意识到自己在等。等待的时间漫长又磨人,漫长到他都开始冒出奇奇怪怪的情绪。

胸口沉闷的地方抽动了一下。他有在担心,也有在不开心。担心可以勉强说得通,不悦就显得毫无道理。他处于这样的状态已经有挺长一段时间了,但是因为习惯性的克制,今天之前他从未仔细思索过这份不悦到底意味着什么。

周南俞垂着眼睛望着左手腕上的红绳出神。他就只有这一件贴身饰品,从去年生日到现在从未摘下来过,平日都藏在袖子里,洗漱的时候浸了水也没有掉色丝毫。作为艺人他拥有的装饰性小玩意可以塞满一整个收纳盒,但是只有这么一样东西他戴上了就没想过要取下。

他也没想过自己为什么会没想过要取下。

可是他想过它得来的场景。香山上漫天飞舞的樱花映入眼帘,粉白色的花瓣落在少年的肩头。他的视线掠过他微微翘起的发梢,他白皙的颈侧,他和人说笑时扑闪的眼睫,然后对方发现了自己的目光,偏过脸朝他一笑,那副眉眼弯弯的样子暖过四月阳春,还带着点只有面对他的时候才有的羞怯。后来说要去洗手间的他消失了整整一个钟头,在所有人都开始担心地找人的时候,他又一脸轻巧的出现了。对着那双狡黠的眼睛,他居然说不出半句责怪的话。

然后周南俞迟了整整半年才知道,那个时候少年独自沿着落满花瓣的石阶登上山顶,只身跪在寺中许愿求得一根辟邪的红绳。他亲手把它编制好,也许过程中会笨手笨脚地出错,但是成品却那么完整好看,每一道整齐交错的线条都写着祈愿,祝他一直平安健康。

“北河那孩子什么时候过来玩呀。”

周母将一盘水晶虾仁端上桌,周南俞走神太远没有注意到动静,倒是因她突然提及的名字心悸了一下。那感觉就像小时候在课堂上发呆时突然被班主任点名,或者再大一点做了错事被父母发现……不想让人知道的心思秘密被戳穿时的羞愧和慌乱,在那一瞬间布满心间。

——怎么会这样?

“他……”周南俞梗了几秒,“他还没说,我晚点问一下。”

周母又转身去厨房端来了一盘蚝油生菜,视线掠过儿子挽起衣袖的手腕,她微笑着摸了摸那根红绳手链,“看你一直没摘下来过呢。以后也要好好关照人家。”

“嗯。”

周母继续去忙活后两道菜,在她没有注意到的片刻里,周南俞的眉眼中已经多了好几分无措,因为他的心里被那个名字掀起了一波骇浪。

有些事情发生质变就只需要一个瞬间,哪怕是一个特别平凡的契机。可惜他的这份顿悟来得太晚,就算这一切一直有迹可循。

北河这种人,你放跑他一次,你就再也抓不住他了。

顾辉叹息般的提醒跨过月色,重新在他耳边响起。

你错失的东西,不要觉得我也会傻到放走。

然后是那个他一切窝火的来源,他痛恨对方胜利者的姿态,却后知后觉到他感到不悦的原因其实是自己的失败。

他原先觉得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为了工作,为了团队,队内私情听起来无理又羞耻。理智压过感性太久,他忘记了某种感情是多珍贵的东西。如今那个人对他的虔诚,真心,那种他觉得一直会存在所以有恃无恐的仰慕和依赖,他都已经错过了。

等他意识到这不只是一个人的爱慕游戏,北河已经是别人的了。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让人憋屈的一种“豁然开朗”。很长一段时间内郁结的缘由被连根拔起,所有不悦的情绪都有了解释,他从未往那方面想过,而真相却来得如此自然而然。

“香山。”周南俞垂眼望着那段贴着脉搏的红线,自嘲地笑了笑,“妈,你去过香山吗?”

话音刚落,厨房里传来咣当一声。

周南俞愣了一秒,猛地站起身冲过去。只见菜刀倒在一边,女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皮肤被锋利的刀刃割破,正缓缓溢出血珠。

“妈!”周南俞皱起眉,“医疗箱放在哪儿了?”

在周南俞翻箱倒柜翻来酒精棉和创口贴的时候,周母缓缓在餐桌前坐了下来。

“香山……”她颤抖着双手和声音,视线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她猛地拉住他,“你为什么要问香山?!”

周南俞有些被她这副过激的反应吓到了,他担忧又警惕地回答,“因为北河是在香山寺里求的红绳,我只是随口一问……妈在香山遇到过什么事吗?”

周母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地吐出来。她缓了一会,努力平息着自己。周南俞仔细地托着她的手消好毒贴上创口贴,半晌才听她回答了一句。

“去过。”她喃喃道,“在你出生之前,我去香山寺求过签。”

心脏开始加速跳动了起来。周南俞没想到这样一个机缘巧合下的地名,好像让他靠近了他一直想要挖掘的秘密。还要继续往下问吗?他望着母亲陷入沉思或回忆的眉眼,陷入了两难。如果不问的话下一次遇到这种恰好的时机又不知是何时,但如果问了却使母亲好不容易好转的状态变差,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求了什么签?”

长痛不如短痛,周南俞咬牙问了出来。

周母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事业签。”她轻声回答道,“说我在那不久之后就会退离商场,还真的挺准。”

“那——”

“收收东西,洗个手准备吃饭吧。”周母打断了他的追问,只身走回厨房。

“……好。”

周南俞动作迟缓地收好了医药箱,脑子里快速地分析着这不易得来的信息:香山,准确说是香山寺。还有,求签。真的只是事业签那么简单吗?

他依稀记得,他七八岁的时候母亲的躁郁症日渐严重,随后她退出了商界。这两者之间存在着怎样的因果关系?

难得温馨的晚餐时分因为这样的小插曲,又盖上了周家一如既往的沉闷气息。虽然表面上还是平和温馨的:周南俞将母亲做的菜一扫而空,再面色如常地清洗碗筷收拾好一切。饭后两人一起看了部电影,然后于夜色深沉时互道晚安。

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周南俞在黑暗中坐在床沿,呆坐了好一会儿。塞满一团乱麻的脑子走向另一个极端,混沌之后就变成一片令人茫然的空白。

而这空白之中,他沉寂已久的手机终于震了几下。

北河:没有被为难,不用担心:)

北河:但是我们可能……会提前回颐都,如果什么时候都可以的话,明天?

北河:明天可以吗?

周南俞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敲了敲键盘打了个“可以”上去,然后又退格删掉了。他从未有过的冲动从谷底被弹上来,他顿了顿,快速地输入了一行字。

周南:方便通话吗?

明明可以靠短消息就解决的事情,但是现在他想听一听他的声音了。

只是这样的话可以吗?

“没什么可以不可以的。”齐美哆嗦着挤进门内,“我妈没说不可以,但当然也没说可以。这可是大事,她先问我了一堆什么时候知道的,他俩怎么认识的,在一起多久了,进展到,到什么程度了……天,我还能怎么说,打太极呗。”

梁锋哈哈笑了几声,“真的是大事,你哥都来我这买醉了,这可是奇景。北河还吃了点炸鸡水果,那人全把酒当水喝了。”

两人走到卡座前,齐美对着桌上空掉的酒瓶直瞪眼。

“他俩应该去洗手间了,在那边,你去扶着点呗。”梁锋摆摆手,低头看着手机上错过的应酬来电,“我回几个电话。”

齐美叹了一口气,朝洗手间走去。转角那头依稀有北河说话的声音,然后就是齐辰的。

“你刚刚没睡着啊,我的意思是——”

“我不是齐家的亲生儿子,而且只有,只有父亲知道这点。他不想让我再提这件事……就说会去说服——”

……

……他在说什么?

齐美整个人怔住了。

她手一脱力,包掉在了地上,嘭一声。洗手间门口的两个人闻声,缓缓偏过脸来看她。北河的眼睛里写满了和她一样的惊异,而齐辰——

“你,你刚才说什么?”她抖着声音问道。

齐辰是真的喝多了,他揽着北河的腰,整个人斜斜地靠在门栏边,神色不太清醒,甚至在视线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勾起嘴角轻笑了一声。

“怎么样,是不是奇景?”梁锋走了过来,瞥见地上躺着的包,捡起来拍了拍递给她,然后抬眼对上了齐美一脸惊恐的表情。“呃……这么惊讶的吗?”

在齐辰继续发表什么惊天言论之前,还是北河最快反应了过来,他开始庆幸他先前决定了让自己保持清醒。

“瞎说什么呢你!”北河故作嗔怪地拍了齐辰一下,“这种假设肯定不成立,还是你妈妈是我的粉丝这个假设有那么一丁丁丁点可能性,你看你把人小美都吓着了!”

北河说着又对齐美抱歉地一笑,“你哥喝多了,都开始说胡话瞎猜了。”

“那可不吗,那酒后劲大着呢。我看他后半夜会比现在还糊涂,有你们受得了。”梁锋接话道,“不是,他这样你们还回家吗?不会把二老气到哪儿吧。要不睡我楼上凑合一晚算了?”

齐美松了一口气。看来是她断章取义了,毕竟那话太过荒唐,完全不在她能理解接受的范围内。“回吧,”她说,“爸妈去外婆家了,说是后天才回。这事儿肯定没完,但我估计他们也需要做心理建设呢。”

而比起一个言行荒唐的酒鬼,回家路上的齐辰一直很沉默。除了他走路的时候看上去有点晕以外,他表现得一切如常。梁锋亲自开车把他们送回了家楼下,但齐美却没有下车。

“我不当电灯泡了,”齐美瘪瘪嘴,“梁锋哥送我回学校吧!”

虽然很过意不去,但北河觉得他们的确需要一个无人的空间。梁锋不嫌事大地开起了“家里有套吗”之类的玩笑,在齐美面红耳赤的阻止声中,北河目送他们驶离。

然后往前的每一步都很沉重。

零下五六度的夜风一吹,人自然要清醒几分。路过值班的小亭,正嗑着瓜子的李叔还客气地和两人打了招呼。齐辰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北河走在他身侧,不由自主地牵住了他的指尖。

然后他开始说话。

“我的酒量没有那么差,跟小美沾一点酒精就上脸上头不同。以前同学聚会的偶然发现的。如果是继承了别的什么人的基因,那也说得通。”

“两年前我生日那晚接到了李叔的电话,就是刚才打招呼的那位……”

齐辰的声音很稳,话语也很有逻辑。低沉缓慢的音节敲在北河心上,一点一点露出了他们共有的某种缺失的轮廓。他站在回忆的放映厅里,将那天晚上的一切场景娓娓道来。有一些他自己都以为早就忘了的细节,他也能够脱口而出。

北河不做任何评论,只当最称职的倾听者。从电话到文件袋,银行卡,夸张的金额,一家人和睦日常背后冰冷的DNA鉴定报告。然后是自我怀疑和信仰崩塌的漫长拉扯,齐辰没有明说他的感受,但是北河从他轻描淡写的概括中完完全全体会到了。

两人一起坐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澄澈的月光落进来,今夜的夜空也很晴朗。

“所以我就去颐都了。”齐辰坦言,“维持现状会比较好,我不敢……不敢再深究。但是还像从前一样生活在一起的话又太奇怪了。”

“所以说,我很自私。”他转向北河沉默着的侧脸,“利用你的存在,我就可以完全脱离这个家庭了。我甚至有想过,不同意也无所谓,不同意的话正好,我可以一直不再踏进这个家门。”

沉默了几秒,他又沉声说了句,“对不起。”

闻言北河浑身颤了一下,紧接着他整个人都断断续续地抽动起来。齐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又心疼道,“……你哭什么呀。”

北河也觉得奇怪,遇到齐辰之后的短短数月里,他快把他过去十年攒的眼泪都流干了。告白被答应了也哭,听他坦白心事也哭,或许其实让人心软的东西比让人心寒的东西更容易使人流泪吧。

他是他最爱的人,他怎么能不去懂他。

“……我理解你的感受,不需要跟我道歉。”他抬手使劲擦了一下眼睛,“但是我觉得至少不知情的阿姨和小美是真心把你当成家人的。但是我……”

“可以称作……家人的人,我只有你一个。”

“为什么要道歉,是我该,该谢谢你。”

北河憋着一股酸劲把话说完,越想把眼泪逼回去就哭得越厉害。齐辰不说话了,他把北河揽过来抱着,摸了摸他的头发。

十一点三刻,城市陷入夜梦,浴室响着哗啦啦的水声,北河穿着恋人宽大的衬衫缩在被子里。刚刚吹干的头发还温热着,他甩了甩脑袋,后知后觉地为刚才自己哭鼻子的样子感到有些难为情。

他看了一会儿手机,群里几百条消息里有一半是在瞎担心他这个失联人口的,他浅笑着回了几个表情包过去,再把没跟周南俞说完的话也一并说了。

北河:没有被为难,不用担心:)

他顿了顿,决定还是速战速决,以防变故。

北河:但是我们可能……会提前回颐都,如果什么时候都可以的话,明天?

北河:明天可以吗?

很快周南俞就发了回复过来。

周南:方便通话吗?

……通话?

北河犹豫了一下。浴室已经响起了吹风机呼呼的声音,半分钟后齐辰就走了出来。

北河:抱歉不太方便T T

他快速地打上这行字。

他的确不太方便。齐辰的亲吻已经落在了他颈侧,带着淡淡酒精味的热气喷到他耳后,有点痒,他咯咯笑了起来,把手机扔到一边,随即也献上黏糊糊的吻。

缱绻的床沿边,月光没有落到的地方,他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周南:好,那就明天下午来吧。

被顶到敏感处的北河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换来了更用力的进攻。手机屏又亮了一下,可惜无人顾及。

周南:晚安。

第五十二章:梦醒

救护车由远及近,滴嘟滴嘟的刺耳鸣声划破别墅区静谧的空气。邻家的金毛犬被惊动,在庭院里扒拉着铁门狂吠。白衣使者略显粗暴地拉开担架,滚轮碾过平坦的水泥路,直直地朝他冲来。

一片躁动和不安中,在他视线触及不到但他却真切地看到的地方,自南向北延伸的河流缓缓地流淌。落日余晖撒在水面变成碎裂的金箔,孤单的童谣里隐去了他的名字。他啪嗒啪嗒按动着打火机,一只脚淌入水中。

——让他们远离,把他燃尽,将干枯的禾草全部变成火树银花。

车顶警示灯转动着幽蓝色的光,他的瞳孔慢慢放大,天地在一瞬间翻转。他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红色从他眼前掠过,被无形之手扼住的喉咙无法叫出谁的名字,下一秒黑暗淹没了他。

“北河?”

深吸了一口气,北河猛地睁开眼睛。

天光微亮,像是刻意驱赶黑暗似的,窗帘被拉开半边,窗户也开了个小缝。清冷的新鲜空气灌进来,蜷缩在床上的人呆了好几秒才缓过来,长舒一口气放松了僵硬的身体。

“做噩梦了?”

“……嗯。”

一只手安抚似地抚上了他的脸颊,北河眯着眼睛抿唇笑起来。他的声音还有点哑,自己一开口就被勾起了关于昨夜的旖旎回忆。他懒懒地翻了个身,抱住了身边人,将脑袋藏进那个让他觉得最安全的臂弯。

“梦到什么了?”

“唔……不记得了,不管。”

北河又深深地吸了几口气。齐辰身上有种很淡很淡的香味,不是来自洗衣粉,而是他自身荷尔蒙形成的独特气息。从前北河都是只有在走进他房间的时候才能察觉到,但日渐亲密至现在这种程度的话,他每天都有机会贴着对方,如觅食的小狗一样嗅来嗅去,闻个过瘾。

温热的气息扑洒在颈间,有点痒,齐辰无声地笑了笑,胸膛震动的频率都让人觉得性感。

坦白心事之后的两人好像又更亲密了一点,悲喜交加福祸相依才是生活常态,人类的自愈能力展露出来,酒精和眼泪之后的天明又是新的开始。

……但早上刚睡醒果然还是不要黏得这么近比较好。北河的脸颊很快就开始发烫,有针对性地动了动腿,果不其然对方也无法控制地有了晨间反应。

明明几个小时前才滚过,真不知道该说他们相性太和,还是这个年纪本身就伴随了源源不断的欲望。北河笑嘻嘻地亲了一下他的下巴,“实不相瞒,我原来还担心你真的是性冷淡。”

齐辰挑了挑眉,不接他这梗。他拉起掉下半边的被子,稍稍退开了些距离。

“还早,再睡会。”

但北河来劲了,今日作死就从此刻开始:

“我能醒这么早是不是说明你不太行?”

“……”

反应再慢北河也该意识到了,齐辰每次都收着劲了,他一直把尺度拿捏在两人都能爽到但不会过头的界限上。他是真的有点好奇,齐辰这种连做爱都能带着克制的人,真正失去理智会是什么样子?别的方面不敢说,性爱层面上,他居然还蛮想体验一下的……

当然这天早上,欲求不满的小色鬼只是多在恋人的肩膀上留了个牙印,大早上打了一炮,再顺着餍足和倦意睡一个回笼觉,北河下一次睁眼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日光倾城,那些模糊不清的噩梦碎片早就沉到河底,嵌进了无人踏足的泥土上。

浴室里传来零星的水声,北河动了动酸软的四肢,伸手在床上摸了半天手机才找到。以前他也是手机24小时不离身的人,没想到现在他也印证了“现充大多失联”这一说法。他眯着眼睛按亮屏幕,未读消息有好几条。

老父亲宋以翔拐弯抹角地打探着齐辰家里的情况,北河望着他的话,五味具杂地退了出来,暂且没回。李其安发来了一段新歌demo,这倒是提醒他能如此清闲的日子不多了……然后还有周南俞。周南俞昨晚回复他的消息他现在才看到。

周南:那就明天下午来吧。

明天下午也就是……今天下午?

齐辰走出浴室就看到北河光腿蹲在地上翻行李箱,翻了半天翻出来一个漂亮的茶罐。

“……那个,下午我要去看望一下周南妈妈,”北河小心地望向齐辰,“你不跟我一起去也行的。”

果然在齐辰面前提到周南的感觉还是很怪异,而且齐辰并不是像他看起来的那么不介意。齐辰闻言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北河立马解释道,“啊……是因为他妈妈从前真的一直很关照我,我……”

“过来。”

齐辰打断了他的话。他靠在门边,半湿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眼睛,语气平平淡淡,却让北河一秒实行,乖乖地走到他面前。然后——北河猝不及防地嘶了一声。

齐辰低头凑近了他锁骨,然后不算轻柔地吻出一块红痕。

“去洗漱,裤子穿上别感冒了。”

半分钟后齐辰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就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北河脸颊爆红,站在原地呆了好一会。

……这种段位哪是只会言语调戏的他能比得上的啊。男朋友太苏了,北河对着镜子瞅了瞅那块泛红的皮肤,只觉得脑袋被热气蒸得晕乎乎的。

而晕乎不了多久,当他们踏出楼道口,迎面拥抱零下六七度的寒风时,北河直接被吹了个透心凉。他哆嗦着拉低毛线帽,紧了紧围巾,飞速爬进了出租车后座。冬日傍晚六点的天已经黑透,好像什么都没做一天就又要过完了。齐辰还是决定和他一起去周家,北河墨迹到这么晚才出门,就是想尽量减少可能会有的尴尬时间。

吃个饭简单聊聊就走,应该不会出什么状况的吧?

应该。

距离上一次踏入这个别墅区才过去两个多月,北河竟已有了一种恍如隔世之感。过去两个月的时间里发生了太多事,以至于他和身边人的关系都改变了。不只是齐辰,他对楚笑飞,对宋以翔,还有齐美,都有了全新的认知和感触。虽然过程可谓跌宕起伏,但这些改变都是正向的,恍然间他惊奇地发觉,他们就这么度过那些关卡了,明明好几个瞬间他都以为要坠入谷底。

生活是总在出难题的,越过这一个难题就会有下一个,难度只增不减,人才有成长这一说。成长从来都是残忍的词,就看世神有意捉弄人的程度了。

世神爱人吗?

叮咚一声,门铃被按响。北河还是有些紧张地瞥了一眼齐辰,对方倒依旧平静着一张脸。很快另一张神似他的脸出现在门后,周南俞打开了门,北河努力自然地朝他一笑。

齐辰和周南如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对视一眼就算是问好了,但毕竟是来人家家里做客,齐辰默了几秒,沉声说了句,“打扰。”

周南俞点了点头。

北河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瞟。很不巧……或者应该说,很巧?这天齐辰和周南都穿了深青色的毛衣,这么看着背影就更像了。这回真不是他刻意对比,而是这种客观上的相似已经到了一种让人忽视不了的地步。

——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像啊?

“妈,小北他们来了。”

周南俞朝厨房那边扬声招呼了一句,打断了北河的感叹。“阿姨亲自下厨?”他有些惊讶地望向周南俞,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虽然还隔着一段距离,空旷静谧的前厅里就能闻到饭菜的香气了。这是好事,说明她的状况有在好转。北河刚想过去打个招呼,齐辰轻轻地拽了一下他。

“小美电话,你们先聊。”

“哦,好!”

北河一溜烟朝厨房跑去,然后被闻声走过来的周母撞个正着。北河扬起了一个甜度十足的笑脸,“阿姨好!”

周母系着围裙,头发整齐地用发夹抓起,虽然沾染上油烟也还是带着一种亭立端庄的感觉。她身上没有一丝脂粉气,早年独立于商界时养成的果决和女人特有的柔软合并在一起,岁月的打磨和无解的病症并未将她本来的气质损毁于一旦,一旦精神状态好转,她整个人应有的样貌还会回来些许,这大概是为数不多值得庆幸的事情。

“小北。”周母也真情实意地露出个笑脸,她是打心底喜欢北河的。“再等一会儿,还有一个菜就好了。”

“哎呀阿姨你不用那么麻烦的,哇这是什么好香!……”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北河已经把人哄得眉开眼笑了。其实有时候大人想要的满足也很简单,特别是周母这种压抑了太久的人。精神患者在某种程度上也像缺乏安全感的小孩,太怕受伤所以瑟缩到角落里,无法控制的躁郁比别人多出一些,但本源上大家都是一样的。

特别是她这样的母亲角色,她们有的难处苦楚真是太多了。北河不知情,他不需要知情,她身上有着“不幸的母亲”这一位置的人的共性,就算时隔十几年,他也能辨别的出来。

——他一眼就会觉得心酸到想掉头走掉的影子,此刻他张开双臂拥抱了她。她会需要的夸奖,认可,还有亲昵的靠近,他都可以给她。举手之劳。

“这里都是油,”周母咯咯笑起来,拍掉了他的手臂,“快去客厅里等着吧。唉,你那个说要一起来的朋友呢?”

“他在接妹妹的电话,一会儿再来向您问好。”北河神秘地一笑。

或许周母也会感叹他们的相似也说不定?

周南俞倚在一边看他们互动,波澜不惊的眼睛里也难得带上了些许笑意。这笑意明显到北河只瞥了一眼就发觉到了,这很好,但是依旧让人想要叹息。

“我看阿姨好转了很多?”北河小声地说,“最近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没有。”

周南俞回答得简短,是因为真的没有什么好说。北河哦了一声,想去前厅找齐辰的时候,又听他缓缓开口。

“她答应我过完年出国旅行。”

北河顿了一下,随即忍不住惊叹,“那太好了。”

“嗯。”

“一定要把握这个机会好好玩一玩,多走点地方吧,都说旅行能够散心,去哪个国家决定了吗?过完年到被逮回公司上班还有半个月的时间……靠居然只有半个月了吗?”

一开心就话多这点果然还是没变。北河明亮的眼睛闪动着善意和热情,那是他可能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有着的,非常纯粹的东西。周南俞心里一软,但随即又裹上点酸意。看来对方见家长之路走得很顺利,的确不用别人担什么心。

如果能让他一直这么看着他开心,那也挺好的。

……挺好的吗?

一只手臂伸了过来,在北河腰际轻轻揽了一下。北河的注意力和视线立刻转到了对方身上,“小美怎么了?”

“没事,就问我们去哪了。跟她说了实话,又叫唤了半天。”

齐辰回答着他的话,视线却快速地从周南俞眼前掠过。他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明显,只一瞬就能让人了然。

其实先前几次见面中,他看向他的眼神里也掺了这种意味,只不过那时候周南俞心里坦然,反而没有察觉到。现在虽然也不能说不坦然,毕竟他做不出什么有打扰倾向的恶性举动,但是他还是有一瞬被戳穿了心事的惊慌。

他默不作声地退后了两步,和两人隔开了半个沙发的距离。

北河在跟齐辰算着假期余额,嘀咕到一半周母就将最后一道菜端上了桌。“孩子们吃饭啦。”她唤了一声,又返回洗手池间冲了冲手。

餐桌前的北河已经抽出手机调好滤镜拍照,周母走过来解下围裙往椅背上搭,她笑着拍了下眼前人的手臂,柔声道,“南南帮我端一下汤。”

那个背影愣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脸来。

齐辰朝她礼貌地点了下头,“您好。”

围裙掉在地上,女人顿在了原地。

第五十三章:红线(上)

别墅区门口立着高高的铁门,精致复古的花纹线条像是特别设计过的,那上面也没有什么明显的锈迹,可它还是让齐辰想起了青叶门口的那扇门。明明是立在阶级线的两端,它们却还是有着可以让人联想到的共性,那都是些冷色调的东西,无论高贵或低廉:静谧的,淡漠的,压抑的,一如这天傍晚的天幕。

白天时日光虽亮但不见一丝蓝色,黄昏时自然也没有漂亮的彩霞,昼夜更迭就只是白到黑的过程。眼前的大宅虽然华贵,但是一空旷起来就显得十分冷清,只有母子两个人燃起的灯火不足以撑起这种寂寥的黑夜。齐辰站在只开了半边顶灯的前厅,耳边是听筒那端齐美的声音,同时隐约可以听见不远处北河雀跃的话语,可是他还是觉得很空。

很空——很奇怪的感觉,像心底一直有着的空洞被具象化,然后投影在了他现在所处的地方。

墙上挂着一张三人全家福,齐辰的目光扫过金色的相框,然后落在了那张和他相似的脸上。照片上的周南俞还处于少年阶段,五官不如现在冷俊,但也没多少十几岁男孩多有的明朗。而周父显然是他的终极进化版,从轮廓和气质上看就是三十年之后周南俞的样子,这种一眼可见的相似性真是血缘最直白的表现。而周母……女人穿着深青色的连衣裙,面上挂着浅浅的笑意,但她的眼睛也是冷的。

无论是内敛,沉稳,还是心疾带来的漠然,他们各自“冷”在不同的地方,真是看起来就会觉得像一家人的三位。

齐辰望了几秒,移开了视线。

这世上幸运或不幸的家庭有千万种,这里也不会是他需要关心的那一个。

“挂了,十点半前肯定会回来。” 他对齐美说道。对方咋咋呼呼的声音背后,有种没直言出的顾虑,他是知道的。“……不会怎么样的,不用担心。”

结束通话,齐辰抬脚朝北河所在的地方走去。当然不止齐美,北河的眼睛里也一直带着那种顾虑和小心,只不过他们顾虑的方向都错了。齐辰从来没有怀疑过北河对他的感情,没有不相信他已经不再仰慕周南俞的事实,他不放心的不是北河。

他不放心的是周南俞。

“一定要把握这个机会好好玩一玩,多走点地方吧,都说……”

北河稍稍仰着脸跟周南俞说话,周南俞认真地望着他,表情放松,眉目间带着少见的柔软和笑意。原先齐辰也见过别人和北河说话时的样子,楚笑飞,宋以翔,等等等,每个人都会带着类似的表情,但是不一样。那些他过去常被齐美说是“迟钝”的点,在和北河交往之后全都被打通,察觉一些眼神和脸色的细节其实并不难,更别说对方处于跟他一样的心情或心意中。

周南俞看北河的眼神,和其他朋友层面上的人是不一样的。

齐辰抬手在北河的腰际轻轻揽了一下,换做一个月前他怎么都不会相信自己也会产生“占有欲”这种东西。想要把他拉到身边,想要在他身上留下印记,想让他只看着自己……

想要给任何觊觎他的人投以警告。

齐辰有针对性地扫了周南俞一眼。他心里觉得自己幼稚,登门拜访之余还这样未免太不礼貌,可是他还是这么做了。

耳边是北河在嘀咕着假期余额的轻快语调,齐辰把视线收回,转向了那双写满亲昵的眼睛,而周南俞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两步。

但其实,如果只是这样就很好了。

——如果他和周南俞只是这种程度的对立,如果北河只有假期不足这样单纯的烦恼,如果他和北河依旧不觉得有什么因素能动摇他们的感情,这样就足够幸运了。

前提是这种“如果”成立。

“孩子们吃饭啦!”

周母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响起。四菜一汤在桌上冒着香气,虾仁摆成月牙状,沙拉酱也被挤成整齐的一排小花。中西结合着的菜式,一看就是极其用心准备了的。齐辰走到桌前,默默想着怎么跟人打招呼,想着饭桌上拉家常的环节里他可能会被问到什么问题。

而这一刻他的手臂被人从后拍了一下。

“南南帮我端一下汤。”

是陌生的称呼。柔和的声音响彻餐厅,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齐辰反应了两秒,意识到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误会,便转过脸对人礼貌地点了下头。

“……您好。”

围裙顺着椅背滑落在地上,齐辰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北河那句“阿姨您看他们是不是长得很像”的打趣已经挂在嘴边,又于看清楚周母的表情时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母的反应很奇怪。她眼睛缓缓瞪大,嘴唇微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搭在椅背上的手也开始肉眼可见地微微发抖。从呆愣转向惊异后,她的神色又变成了惶恐,她有些晕眩似的往后踉跄了一下,好像下一瞬间就会真的昏倒。

这对于仅是看到一个和自己儿子长的很像的人来说,反应未免过大了。

“您……”

齐辰下意识皱起眉,那双牢牢锁住自己的眼睛里全都是他看不懂的东西,他想说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刚一开口另一个身影就挡在了他面前。

可是他们连眉间皱起的纹路都是一样的。

“妈——!”

周南俞上前握住了她的肩,语气很是担心。虽然最近母亲好转了很多,但是任何一点不对劲的征兆都会让他提心吊胆。常人无法想象到在她的敏感感官中,什么样的东西能称作刺激,有意的,无意的,或者根本就是她自己的假想敌。

齐辰后退了一些,有些疑惑地望向她的轮廓。北河也面露无措地走到他身边,拽了拽他的衣角。椅角吱呀一声在地板上拖动了半米,周母撑着桌子僵硬地坐下来。

“没,没事。”她握住了周南俞的手捏了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刚才那一下子有点晕……没事,都坐下吧。”

其余三人闻言都松了半口气,只是半口。对于或多或少都知道她病史的人来说,接下来他们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动作都要经过加倍的考虑。本来还蛮温馨的气氛倏地收紧,一时间都没有人动筷,只有她手中的汤勺碰撞瓷碗的声音。

按道理齐辰是应该主动自我介绍的,但北河朝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先别说话。这样的沉默带着让人不由自主地心慌的因子,北河用余光瞥了瞥左右,绞尽脑汁想出了几个相对轻松的话题,刚要开口,周母却先一步出了声。

“你叫什么名字?”

长桌一边的主座上,妇人的目光越过她左右两边的北河和周南,重新落在了齐辰脸上。再次对视她已经不像之前那一瞬时的那么惊慌,可是那柔和大方的仪态背后依旧有什么东西紧绷着。

“齐辰。”齐辰应道。

“整齐的齐,良辰美景的辰。” 北河紧接着跟了一句,“我们可能待不了太久就要回颐都了,所以年前就来打扰啦,劳烦您亲自做了这一桌……”

“颐都?” 她竟没等北河说完就喃喃出声,“你是颐都人吗?”

北河立刻闭上嘴。周母眼睛里对齐辰的探寻超出了他的预想,他往嘴里塞了半块鱼片,有点紧张地等着身边人的回答。

“我是巍城人,在颐都读研。”齐辰简单道,“我是北河在颐都的室友。”

“这样啊……”

“妈,菜都凉了。”

周南俞轻声提了一句,往她的碗里夹了些虾仁。听母亲跟齐辰说话给他一种很……难以形容的感觉。

那就像是一个真实存在于镜子里的人,明明你心中清楚地知道你们一点都不一样,但是身边所有人都会有意无意地拿你们对比。“对比”本身就是一件容易让人不悦的事情,而且站在齐辰和他中间的,还有一个北河。他不知道北河到底是不是因为齐辰像他才会去接触,然后还阴差阳错地走到了一起。无论怎么样是他周南俞辜负了别人的心意在先,但是将北河推给这样一个人的感觉,真的非常让人觉得讨厌。

然后就到了他都觉得他们都有些相似的瞬间,偏好的毛衣款式,撞色的巧合,本就相似的身形,这些轮廓层面的东西堆在一起,变成了最后一根稻草,变成了连母亲乍一眼看去都会认错的程度。不是说她连自己的儿子都认不出,而是她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个镜像存在。硬要找一个词形容的话果然就是,孽缘。

没错,孽缘。北河抬眼望了望对面的周南,再偏过脸打量了一下齐辰,他们俩正好同时用筷尖夹起了一小团米饭,连手臂支起的角度都那么相似。餐厅的水晶吊灯沉默地撒着金黄色的光,金属餐具尾端闪耀着刺眼的光点,让人有一瞬间的晕眩,也在同时觉得诡异又荒唐。

这是怎么了?

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人趋利避害的生物本能正在拼命地预警。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北河的手心都出了汗,对于一桌美味菜肴他食不知味地动了几下筷子,很快就没了胃口。

“周南,”北河挤出一个笑脸。他需要赶紧说点什么,一些日常的,工作上的,什么都好,“其安发的demo你听了吗?”

“听了。”周南俞显然也想岔开话题,他顺着北河的话接了下去,“笑飞那边也有两首要出,翔叔建议年后大家回公司碰个头,你们几号走?”

“啊,我们……”北河顿了顿,又凑到一边问齐辰,“我们几号走?”

“随你。”齐辰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工作优先。”

这就是另一桩烦心事了,一想到明天就又要面对齐辰的父母,北河心里直泛苦。走早了又不好,走迟了也太磨人……

“那到时候再说吧。”周南俞给了台阶下,但他接下来的问题又说得北河一个激灵。“你写的那首完成多少了,想放进新专吗?”

“啊……”北河噎了一下,“不了吧,我这种水平……”

“如果想的话我去说。”

早年李其安拿着自己磨了好久产出的第一首歌,激动地申请将其放入团体专时,周南俞可没有这么好说话。北河依稀记得李其安求了小半年才成功,还是他和楚笑飞一起说了半天情。一张不到十首歌的专辑,候选曲目有几十首,筛选一向非常严格,必须严格。

但是此时北河来不及品味周南俞这份好意的深浅,他接不了话才是最严重的事情。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周母,正好对上了她投向他这边的视线。

而她看的不是他,而是齐辰。

“那,那再说吧……”北河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对了,阿姨。”

北河朝她露出一个甜笑。偶像职业守则里,不论心情不论压力要时刻管理好面部表情的课程,在这时候起了效果,可喜可贺?

“我听周南说你们要出国旅行,要去哪儿决定了吗?”

周母顿了两秒,收回视线浅浅地笑了一下,“还没呢,让南南做功课去了。”

“去海边吧。”周南又夹了些离她较远的花菜放进她碗里,“马尔代夫好了。”

“也好。我已经很久没有去过海边了,上一次好像还是和你爸度蜜月的时候……”周母叹道,“都已经这么多年了。”

周南俞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来的太不是时候了。他确信,她已经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主动说起过他那位渐行渐远的父亲,更别提父母那段因为某种原因而变得隐秘的过去。不管是什么促使她在此刻提起,如果换一个没有旁人的情景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套话往前问,他对于母亲心里打了死结的那部分,已经窥视太久了。

二十四年,只能窥视的感觉太难受了。它就在他身边,甚至就在他的影子里,在他生活的每一处缝隙,充斥他的每一口呼吸。它躲着他,又在暗里嘲笑他,变成巨石压在他心间,让他心神不宁了数不尽的日夜。

“二十四年了。”周母冷不丁地吐出了这个数字,“时间过得真快。”

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

周南在她说上一句话的时候就放了筷子,桌面下的阴影里他手臂青筋暴起,双手死死地握在一起,左手腕上的红绳手链随着他细微地颤动。北河也被这气氛压得不敢说话,结合他零零星星了解到的周家往事,他很快意识到了这已经不再是什么轻松的话题。真的邪了门了,无论他们想怎么救场,这个夜晚都会朝人最不希望看到的方向一去不返。

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不出半点声响只简单快速地吃了点东西,齐辰好像是此刻相对来说最轻松的人了。

——要这么想吗?

都说了目光是有实体的,就算他一直垂着眼,只要余光还在,只要他闻声看向北河,他总能意识到那道目光。陌生的,无声的,包含了太多他看不懂的期许和颓丧的。

这让他感到没由来的心慌。

如果只是别的随便什么人,莫名其妙地突然一直盯着他看,他定不会有这种慌乱的感觉,只是会觉得不可理喻。她不一样。她目光里的东西太重了,重到只是旁观了几次,就已如同被扼住喉咙。

然后就在这所有人都被消了音的间隙里,周母抽了张纸巾贴在嘴唇上一抿。

“齐辰。”她柔声唤了一句。

第五十四章:红线(下)

陌生的声音,陌生的感情,连带这个名字也变得陌生起来。

在她念出这两个字的瞬间,北河连心跳都漏了半拍。他不知道自己在隐隐害怕什么,暂且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能准确描述出,此刻这诡异的气氛到底诡异在哪。

齐辰立刻放下了筷子,转脸回应了她的视线。

“您说。”

“刚才阿姨失态了,头一次看见和周南这么像的孩子……有些惊讶。”她缓慢地说,嘴角扬起一个温婉的弧度,眼睛里的光却依旧是颤动的,“没吓着你吧?”

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主人道歉的事情,反倒是齐辰从进门到现在的寡言要更显得不近人情。但你看人的话语是这样子的,有时候前言就只是前言,一切或真心或随口的语调都只是前奏铺垫。你明明知道接下来她还有话要说,无论是什么,那才是关键,可以是陷阱可以是台阶,而你应下第一句就很难再退步往回。

“没事。”齐辰用他可以对不熟的人说出口的,最不淡漠的声音说了声,“谢谢。”

“感谢您的招待。”

他已经把这份亲疏距离控制在比较恰当的地方了,本来围绕他的对话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本来。而女主人想问的却远不止这些。

“冒昧问一句,你今年多大了……生日在几月几号?”

“……妈!”

周南俞忍不住开口打断。

长辈问出这样的问题可谓是太正常不过了,更别说这是坐在同一张饭桌,在如此“缘分”般的相似面前。周南俞鲜少有这样打断别人说话的时候,打断妈妈说话就更不可能发生了。而此刻他本能地抗拒这一幕,以至于他难得无礼了这一回。

所以说原本人以为“不可能”发生的事,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周母依旧深深地看着齐辰的脸,儿子的阻止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反倒是她轻叹了一声,“如果不方便说的话……”

“没有不方便。”齐辰平静地回答,“二十四岁,生日在……”

“十一月七号。”

周南俞愣了一下,略显惊愕的表情完整地印在了北河的眼中。北河也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虽然惊叹过,疑惑过,但他完全没有往本源去想——同年同月只差一天生日,相似度如此之高的两个人,这只是巧合吗?

他们都听见了隐藏在这沉默氛围中的,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却不知道这来自于自己,还是身边的谁。如果找一个勉强可以缓和这个气氛的理由,“只差一天,我知道的时候也吓了一跳,真的挺巧的,哈哈,还好不是同年同月同日……”北河故作轻快,但越来越小声地说。

……为什么要说“还好”?

北河恨不得倒退五秒钟掐死自己,这场面已经救不了了,他还在逞什么能?手心的汗都在变凉,他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他第一反应其实是:只差一天,还好不是同年同月同日,不然……

不然我还以为遇见了双生子。

吱呀一声,板凳在木地板上摩擦而过,带来在人心头猛地拉过的声响。周家的女主人站起身,朝桌前的三人一笑。

“都吃得差不多了吗?”她微微笑道,“我去把汤热一下。”

得体的家教和礼仪刻在身体的记忆里,笑意却不在她眼中。啊,诡异之处是在这里啊,他们从一开始就掉进了她眼中的空洞里,还总在试图填满这个黑洞,而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事,到最后被反噬的就是他们自己。

女人长裙的尾端轻轻扫过地面,那锅从一开始就没能被端上桌的排骨汤静静地等在灶台前。北河吞了吞嗓子,小心地瞥了一眼齐辰,对方难得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的视线,而是略显茫然地盯着桌面的某一处出神。

“抱歉。”周南俞匆匆丢下一句,也起身往厨房走去。

这句抱歉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好像谁都受不起。北河拉了一下齐辰的胳膊,小声道,“包放在前厅了,我去把给阿姨的茶罐拿来,然后我们就先回家吧?”

齐辰反应了两三秒才嗯了一声,北河动作轻缓地小跑到沙发前。像是弄出什么声音就会弄醒光照不到的阴影中蛰伏的梦魇一样,他屏息翻着自己随身带着的小包,却又在翻到手机的时候鬼使神差地顿住了。

他缓缓抽出手机,点开了通讯页面,在为数不多的常用联系人第三行找到了那个名字。

笑飞。

他快速地打字。

问你件事。

大概是正好在玩手机,对方秒回了一个问号。对方正在输入中,大概又是要打趣什么家长见得怎么样啦失踪人口回归啦……在那之前,北河劈头盖脸发了几句言辞混乱的疑问,问了一件完全在他们常识外的事:

你家跟队长家是世交对吧?

周南是周家独生子吗?或许你有听说过他出生时候的事?

有没有可能,他其实有个双胞胎兄弟?

一千两百多公里外,楚笑飞望着手机“……哈?”了一声,这是什么新型冷笑话吗?兄弟?他不是想说齐辰吧……

楚笑飞哭笑不得地打字:小北你这个说笑话的功力我真的一言难尽唉。

“坐没坐相站没站相,赶紧滚回公司训练吧,别一天到晚在家吃了睡睡了吃,”楚妈妈端着果盘瞥了他一眼,言语中满是责怪,但眼睛却还是笑盈盈的,“我是在养猪还是养儿子啊?”

楚笑飞笑嘻嘻地窝在沙发上,长腿翘地老高,他拿竹签戳了一块切好的梨,随口玩笑道,“哈哈哈哈妈你说,周南会不会有个双胞胎兄弟啊?”

雪梨真的很甜,他吧唧吧唧嚼了嚼,“嚯,我还真认得一个跟他长得很像的……”

吧嗒一声,他听见他妈妈手上的电视遥控器掉了下来,砸在茶几一角。

妇人半张着嘴愣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弯腰把遥控器捡起来,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腿,“你瞎说什么呢!”

楚笑飞缓慢地眨了下眼,把目光重新移回自己的手机屏幕。“没事儿,开玩笑呢。这梨挺好吃的。”他按着退格键,把自己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的那句话删掉。

世神有着薛定谔的盒子,把所有可能都罩在里面,所有事都不是人能轻易定义的。那些觉得不可思议到好笑的事情,看起来完全不可能是真的的事情,人在嬉笑着否认的同时,也并不能证明它是假的。如果不能证明是真的,也不能证明是假的,又能有多少百分百肯定的“不可能”存在?

楚笑飞继续拿竹签戳了一块梨,目光扫过身边妈妈盯着电视屏幕走神的侧脸。电视新闻上在放某某路段发生追尾交通事故,某某楼盘被查出甲醛超标,某某医药公司或取得跨时代的研究成果……恍然间回想,这些新闻都不是第一次听了吧,平凡又荒唐的世界,日复一日,周而复始,因与果总会相遇,孽与缘从来都没有分开。

他动了动手指,重新打了一行字,点击发送。

然后他等了一整个晚上,都没有再等来回复。

楚笑飞:为什么这么问,出什么事了?

如果说要找一个人来讨论这件事,最能信任也最有可能有信息来源的人就是楚笑飞。可北河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顿了半天竟然不知道从何说起。他左手在包里翻出茶罐,右手快速地打上了一行:我今天和齐辰去了——

然后,在他们看不见的维度里,宿命的指针转了一圈,终于哒一声,重新归于零点。铺垫得够长了吧,暗涌总在身边,一切都有迹可循,而你也并非一无所知。

北河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整个人凝固在那里,忘记了吐息。眼前晃动的世界里,半边厅堂是暗的,餐厅那边的光线变得模糊,他只来得及看到那个人逆着光的身影。对方抱着晕倒的妇人,动作小心又急切,他把她抱到沙发前让她平躺下来,不安地晃动着她的双臂,呼唤着她,祈求她醒来。

而在这个瞬间,北河竟然看不清他是周南,还是齐辰。

漂亮的金丝边铁盒玫瑰花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除此之外他听见了自己隔了好几秒才重新吐出一口气的声音。然后时间的节奏变得奇怪,或者是恍惚中人的感官开始扭曲。他听见救护车由远及近的声音,滴嘟滴嘟的刺耳鸣声划破别墅区静谧的空气。邻家的金毛犬被惊动,在庭院里扒拉着铁门狂吠。白衣使者略显粗暴地拉开担架,滚轮碾过平坦的水泥路,直直地朝他冲来。

……原来这不是梦吗?

北河站在路灯下,夜间的风往他的领口里猛灌,可他已经感觉不到冷了。救护车顶的警示灯转动着幽蓝色的光,他的瞳孔慢慢放大,天旋地转就是一瞬间的事情,那个他阔别已久的噩梦被按动触发点。向北延伸的河流,漫天火光下的芦苇,救护车顶端的蓝色灯光,它们又回到他眼前了。

于是他的耳边重新响起那首童谣,响起他尘封了十多年的真名。

这天的夜幕原来不是透彻的黑,而是诡谲的青紫色。路灯的光点在瞳中划出一道竖直的线,然后北河全身脱力般地往后一倒。

还好他被一个怀抱牢牢地接住。

“北河……?!”

“……急救者有两位?”

“是群体食物中毒吗?”

“血压数值是——”

“这边,先生麻烦把……”

耳边的嘈杂渐渐退去,他闭上眼睛,彻底陷入黑暗里。但在黑暗里,依旧有个声音,来自好久好久以前。

那个人说,被红线绕在一起的人,缘大于孽。

这不是颠覆,不是打扰,而是在说那得与失,相聚或分离,一切都终将回归原位。

不要害怕。

漫天的樱花是带着香气的,少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手中握着一根长长的红线。谢谢大师。他腼腆地笑了笑,其实并不理解人家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该称呼对方什么,就下意识地从看过的古装剧里挖了个听起来就很厉害的称呼。

和蔼地老者点点头,并不介意,也无说笑。他望着少年,最后赠言了一句。

心诚则灵。

他跟好多人说过这句话,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活在这样发达又浮躁的年代里,能听信他的人就已经少之又少。

但也并非无人。二十四年前香山红叶飞舞的时候,也有人满怀期许地登上寺前,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三拜。我想求事业签,女子说。干练洒脱的她没有什么情情爱爱的烦恼,她不念桃花,只想和丈夫一起在商场并肩作战。

可惜了。老者摇了摇头,你的事业线即将结束。

怎么可能?!

她怎听得进这话。不信,竹筒出签,大凶。她茫然地望向老者,精致的妆容背后满是疑虑。

不久之后你将怀有二子,可惜……

老者轻叹一口气,抬头望向身边的大树,树干极粗,一圈一圈岁月的年轮已数不清,它不知不觉已经在此守护了百年。

可惜什么?女人很想打断这听上去十分荒谬的言论,但是教养使然,或者是冥冥之中她福至心灵,她觉得她应该把这话听下去。

可惜,双生子要分开养育很多年,不然十二岁兄弟相克,有一人会死于非命。二十四岁兄弟相争,有一人会抱憾终身……

她倒抽了一口气,呆愣在原地。

从遥远的天边吹来了风,大树上用红线挂着许多木牌。牌子上写满了人的愿望,它们随风碰撞在一起,清脆的声响犹如风铃。有歪歪扭扭的字写着,长大了要去太空旅行;有青涩的笔触悄悄留言,希望能跟心爱的他一直走下去;有苦涩的字迹浸了泪水,祈求父亲的顽疾能够好转;还有大气的书法家毛笔一挥,挺拔的八个大字,干净利落: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但是一切都会好的。老者淡淡地笑了笑。到了要选择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不要害怕,心诚则灵。

心诚则灵吗?枫叶枯萎腐败,陷入泥土,回归大地。岁月的长河一直在流淌,枯叶变成养分滋养新的花。少年呼地一声,吹起了落在鼻尖的花瓣。

他把红绳藏好,若无其事地归队,回到想祝福的他还有友人们的身边。然后他回到家里,按照老者说的话,花了好多个日夜,编出了一条手链。

健康,平安,祝他本命年的福气不减。

可是红线还剩好长一截,求来的福他舍不得扔,放置在一边,没想到还真等来了用到的地方。快递到货,他小心地拆开包装,太平有象的金色书签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点,他比划了一下,咦,正正好。他把剩余红线的绝大部分系在了书签上,再把这份小心意装回了盒子里。

你也要平安健康,你的本命年也要顺利。

而我……

最后一小段红线,他绕在自己的小指上打了个结,坐在窗边对着小小的仙人球傻笑了一会。

祝我可以一直陪在你身边。

第五十五章:棋盘

北河醒来的时候还未到凌晨,但住院部早就熄了灯,单人病房里安安静静的,把他的感官拉到了半夜三点。当理智回笼,有那么好几秒他是不想睁眼的,睁眼意味着他要面对现实,面对那些离奇曲折的,乱七八糟的事情。此刻他最先要面对的就是医院专属的消毒水味道,果然无论是在什么情况下,闻多少次都会觉得讨厌。

原来真的不是在做梦啊。

门外走廊上有人在讲电话,压低了的声音断断续续,但不难分辨出是谁。北河半睁着眼睛望向天花板,依稀听见宋以翔口中蹦出了自己和周南俞的名字。虽然非常过意不去,但是有宋以翔在给他们及时收拾烂摊子真是太好了,不然他眼一闭昏睡,其他人都得遭殃,他醒过来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会处于什么长枪短炮之下,或者直接跟着放大加粗的标题一起,出现在明天的娱乐版头条。

北河撑着手臂坐起身,在床头柜上找到了他的包和手机,这种显眼的放置方式稍稍减少了他的无措。手机屏幕上堆积的消息弹窗他一条都没有看,直接长按快捷键1号拨通了一个号码,听筒那边响到第六声的时候,有人拉开了门走到他床前,手里还端着个纸杯。

“……下次要在响三声的时候就出现。”北河小声嘀咕道。他的安全回来了,他还能放肆一秒。

“没有下次了。”齐辰按亮床头灯,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有哪里不舒服吗?”

北河摇了摇头。

一次性纸杯里的水热而不烫口,北河一饮而尽。的确没有什么病症,但是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应该要解释和寻求解释的事情太多,他们难得无言相对,谁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像是了然他们的状态似的,一脸严肃的宋以翔紧接着走了进来,直白地开始解释。

“周夫人的情况稳定了,是受了刺激晕倒,虽然还没醒,但没有生命危险。幸好在救护车上的时候周南就给我打了电话,及时安排了医院方面。你们走的是VIP,理论上应该没有被拍到。舆控那边在跟,没什么新料爆出的话问题不大。”

省略了寒暄,宋以翔几句话把现状概括了,丝毫不拖泥带水,俨然一副在办公事的口吻。但北河宁愿他能如平常那样责怪抱怨一番,虽然他们真的没做什么错事,但这气氛实在压得人不敢吭声。

“你还想在这儿睡到明早?”宋以翔轻叹,他看了看手表,十二点十分,“没事了就走吧。”

进医院的过程北河不太知道,出医院倒是只花了五分钟。手续什么的都不用他来烦神,宋以翔去做收尾,就让他们俩在车里等着。沉默从病房转移到了停车场,昏黄的光落在午夜空旷的水泥地上。外面风大到响出哨声,车里也冷,暖气启动得很慢,北河在后排缩成一团,直到齐辰脱掉了外套盖在他身上,安抚性地拨了下他的额发。

北河朝他挤出了个笑脸。

“我们现在……回你家吗?”真的好难,但是逃避不了,北河决定从眼下最基本的问题开始:“叔叔阿姨已经回去了?”

齐辰没说话。他眼睛半闭着,头往后一仰。他一向冷冷清清,但给人的感觉也很精神,鲜少有这样显露出明显倦意和茫然的时候。北河以为他在走神没听见,刚想着要不要重复问一遍时,他才缓缓回应。

“……你想去哪?”

敏锐如北河,他愣了一秒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个答案并不是在问“你想去哪”,而是在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应该要回去哪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哪里应该能称作……家。

钢筋混泥土的硬度远非人类肉身可比,但摩天大楼被飞机撞了也会崩塌,更何况人猝不及防地经历变故冲击。心脏的皮肉太软了,血液又是液体,它能撑得起什么?会焦虑会沮丧会迷茫是高等生物特权,凡人有脆弱天经地义,齐辰也不能免俗。

可是他是他的超人,连他脆弱的边角他都觉得迷人。北河张开五指穿进他指尖的缝隙,将那只泛凉的手牢牢地扣住。

“那我们去找梁锋吧,”北河柔声道,“这个点他肯定没睡。”

齐辰又默了几秒,犹豫道,“你经纪人……”

“我们跑吧。”

你一定知道我在说什么的。

北河朝他弯了弯嘴角,眼睛里落着月光。他原来逃跑的时候都是一个人,然后在那条灰败的长巷,是他拽着他的胳膊一口气跑到了尽头。

那就再跑一次吧。让夜风剥夺体温,让影子在晚街上变短又变长,让脚步把无人的车站连成线。跑多了热量会对抗寒冷,一百个影子里有九十八个在演私奔,还有两个在力气的终点站重叠在一起。接个吻吧,日出不会远的。

宋以翔对着空无一人的SUV长叹了一口气,站在旁边连抽了三根烟。“小兔崽子……”他气得直摇头,倒又觉得在意料之中。

凌晨一点正是酒吧街最high的时候,力争high吧之龙首的梁锋给两人在楼上开了个房就走了,不是不关心他的传奇兄弟和小明星这又是在搞哪出,而是这个点他真的走不开。这样也好,他要问起来他们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草草洗漱后躺上床,齐辰面无表情地把床中央放着的一打安全套丢在了地上。一百个酒吧自带的情侣套房里九十九个都在打炮,只有他们这种逃难似的人恨不得一觉睡死,什么都不想做。

但是他们连睡意都被剥夺了。北河是在医院里睡了几个小时,齐辰是压根睡不着。两个人在黑暗中平躺了一会,然后开始说话。

“那个时候你在害怕什么?”

其实这是齐辰唯一一个想问的问题。

“……为什么是我在害怕?剧情狗血到这一步难道不应该猜我得了绝症?”

北河轻笑了一声,他以前都没发现自己有这种随时随地苦中作乐的本事。

“你的心电图和血常规都正常,医生说确定你没事。”

齐辰顿了两秒,又沉声道,“以后别让我听见这种不吉利的词。”

这是齐辰第一次用命令的口吻跟北河说话,换做平常北河定会被苏得不行,或者作死般地嬉笑着怼回去:怎么,我再说你就干得我下不了床?

可是不合适,他今天不敢再开第二个玩笑了。

“知道了。”他回答说,声音很乖,尽力在传达能安抚对方的力量。“我害怕救护车的声音,这会让我想起小时候不好的事情。”

然后换他沉默了片刻,小声道,“我能以后再解释吗?”

齐辰嗯了一声。

北河翻了个身,面朝他躺着,“那,换我来问了。我没醒的时候你在哪里?”

若是有谁在这棋盘边观看,一定会感叹他这个问题问得实在高超。一步好棋能探得人心,能定下来接下来小半局棋的方向。

他还能在哪里。他出入于医生的办公室,他站在宋以翔质疑的目光里,他路过走廊尽头的病房紧闭的门,只来得及从小窗窗口快速地瞥了一眼。

她还在沉睡。岁月和病症夺去了她年轻时候的美貌,却依旧残忍地留下了一个可供人回忆或想象的轮廓。如今他才有机会好好地看见她眼角的细纹,黑发间夹杂的银丝,不再如天鹅般挺拔的腰背,是时间走得太快,还是人来得得太迟。

就像掐准沉默的秒数般,北河又接着问,“你觉得那是巧合吗?”

言语的艺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放在特定的情境里肯定能被听懂。你和周南的相似是巧合吗,周妈妈看见你的过激反应是偶然吗?齐辰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北河在说什么,也知道事情到这一步结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只是他难得想逃避一回。

“我在走廊上等你醒。”

除此之外又是沉默。

北河也不说话了。齐辰不想谈,可以。人总有不想说的事情,他们应该给对方留有余地。但可惜再没有谁能站在他的位置上,来看懂齐辰的身不由己和言不由衷。

齐美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整,齐辰的手机常年静音只开震动,她不知道连call了多少个才生生把人震醒。

北河睡得很浅,恍惚中只觉得刚睡着不久天就亮了。齐辰站在洗手间里压着声音说话,北河拉高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暖意还在,他竖着耳朵听动静,困意却很快被赶走。

很多女孩生起气来都会变得尖锐,就算她们其实并没有恶意,冲动和委屈之下也可能口无遮拦,齐美就是这一种。齐辰靠在洗手台边,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他耳边是齐美带着怒意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个分贝。

“因为是北河所以我一直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帮着你们,所有为你们好的,我能想到的,我能做的我都做了,现在好了,”齐美冷笑一声,她好像从来都没跟齐辰这么说过话,头一次就爆发地如此顺畅。“你夜不归宿,也不说一声,早上也不回家,电话不接短信不回,现在爸妈都盯着我问,你让我说什么?说我哥带着我爱豆在外面开房?”

“你不是一直都活得很清醒吗齐辰?我还以为天塌了你引以为傲的理智都在,现在怎么了?我知道北河很讨人喜欢,但你是不是昏了头了?不是,从小到大爸妈都比较喜欢你,什么都说我不如你,现在好了你玩失踪爸妈都不直接来找你,反而把疑虑和怨气都发我身上,追着我问,我他妈欠你的?”

“你不是喜欢一个人跑掉吗?你干脆待在颐都别回来了,回来干嘛?过什么年?你是让一家都过不好年吧?我现在真的后悔了,不是后悔硬拉着你去演唱会,而是后悔那次听你说发烧我就二话不说飞过去看你,要不是那次我撞见北河,你也不会跟我说的对吧?”

齐辰一声不吭地听她说完,听筒那边是齐美颤抖着的呼吸。到这种程度她一下秒就该哭了,果然,他紧接着就听到一声抽泣。

其实他很想说了,在这之前,在过去两年间,他有好几次都想说了:

我不是你哥哥。

但是不行,听到了这番话,他“引以为傲的理智”最后在线了一把。他的确可以把事情都告诉齐美,她有资格知道真相,但是真相的背面就是伤害,他不能以替自己开脱或是找人分担的理由来伤害她。

他已经欠她很多。

“对不起。”

他只能说这个了。话音一落,两秒钟后听筒里就响起了嘟嘟嘟的声音,齐美把电话挂了。

齐辰过了好一会才从洗手间走出来,一开门发现北河就站在门口。

虽然说过不用对他这么小心翼翼,北河的眼神还是让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个易燃易爆体。但可惜,他暂且爆炸不出来,他心里空荡荡的,丢个石子进去都没声音。

“你,你如果想要一个人呆一会儿的话,我回一趟公司找翔叔。”

北河想抱一下他,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连这个动作都不敢了。如果齐辰流露出一丝想让他陪伴的意思,他肯定二话不说留下来,什么都不说就呆坐一天都可以。

但下一秒齐辰就点了点头说,“好。”

你看,就算跑得再远,也有爱情治愈不了的东西。

北河把自己全副武装好,只身走进了冬日上午的寒风中。巍城主干道两边的树木都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进淡蓝色的天幕,等待着春来。计程车司机大叔粗着东北口音,热情地找他聊天,可惜他听两句就走神,大叔自言自语了几句,扫兴地闭上了嘴。

倒是驶到一半,北河又突然开了口。

“那个,抱歉,我能改个地址吗?”

白天里医院的人很多,不分节假日,不分季节,这里永远不缺人海。北河低着头走进住院部,站在人相对较少的地方犹豫了一会。昨晚浑浑噩噩走得匆忙,他居然都不记得VIP病房在几楼。楼层指示上写了最高三层都有V病房,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找的在哪一层。

以他现在的运气乱碰碰上的几率不大,问人又有被认出来的风险。V病房也不像是谁都能进的,万一被问起来要填信息也很麻烦。北河想了又想,还是摸出手机打了周南俞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通。

“喂?”

充满倦意的声音,干涩到北河心里一酸。他掩着嘴小声道,“阿姨在几楼?我站在电梯口,有点记不得路了……”

周南俞顿了两秒,“你等下,我下去接你。”

周南俞出现的时候只戴着个医用的蓝口罩,看轮廓还是很容易被认出来的。好在周围路过的人大多为病而愁,没什么打量旁人的闲情。周南俞指了指另一边楼道,带着他左拐右拐,最后从一个隐蔽的医用电梯上了楼。

周南俞按了十一楼,北河吞了吞嗓子,刚想开口,电梯在三楼停了,一个年轻的女护士牵着个小朋友走了进来。护士看到他们愣了一下,但倒也什么都没说。

北河和周南俞同时低下头。穿着病号服的小朋友脸色不太健康,但是心情还不错。他拉着护士姐姐问东问西,从今天食堂的饭菜问道了明天能不能去庭院里玩,还有天气什么时候才转暖。七层的时候护士牵着小朋友走了出去。

北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阿姨醒了吗?”他轻声问。

“嗯。”

“那……”

“晚上接她回家。”

北河跟他一前一后走出电梯,这一层果然安静了许多,跟楼下简直不像在同一个世界。可是他都快对这种安静的氛围有阴影了,被压着说不出来话的感觉太可怕了。

北河深吸了一口气,“你有没有想过——”

“你有没有想过真的是他们俩?”

兴奋的声音顺着听筒传来,年轻女孩清亮的嗓音中带着难掩的激动,“没错啊!今年北河如果去队长家里过年的话,他这个时间出现在巍城不奇怪!那个身高……加上和队长一起出来,我赌五百块那绝对是北河!”

“而且他们是去十一楼,VIP病房,是去看望谁吗?”

“天啊我是在做梦吗,”她越说越激动,“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认错我爱豆的脸的……你知道我当时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我是救了多少病人积来的运气来偶遇我CP啊……”

“那你愣着干什么!楼上有认识的护士吗!你再上去看看啊!”

“好,我这就去。”她咬了咬嘴唇,“我就告诉你一个人了,你先别跟别人说啊!”

横竖线条交错画出生命线的轮廓,棋盘里又多了一颗新棋子。病房的门被打开,电梯加速度上行,有谁躲在房间里擦干了眼泪,有谁躲在黑暗中再次归于浅眠。

那你觉得这些是巧合吗?

第五十六章:浮冰

北河连病房的门都没有进去。

担心是真的,尴尬和顾虑也是真的,以至于他们发现周夫人再次睡着了的时候,北河立刻把探入病房的鞋尖收了回来,内心居然还浮起了一丝庆幸。

妇人手握着一本杂志靠在靠枕上,及胸的长发散下来,头微微朝一边偏去。她的胸口缓缓地起伏着,神情平和,好似这段睡眠里没有好梦坏梦,只有安逸和宁静。

这样就很好了。

北河轻轻拽了一下周南俞的袖子,示意他们站在外边说。周南俞轻而又轻地把门合上,朝走廊一端走了四五步,那里有个小小的茶水间。

“昨天晚上……没来看一下阿姨就走了……抱歉,我就是想确认一下她没事。”北河缩在袖子里的手指攥紧,“我是说……”

原来伶牙俐齿如他,好像最近突然变得不会说话了。他总觉得自己词不达意,毕竟安慰和抱歉一向是很难很难传达的东西。但好在周南俞不是那么傻的人,相反,他考虑别人总比考虑自己周全。

更何况对方是北河,是他意识到自己有多在意的北河。

“没事,我理解。”周南俞在折叠椅上坐了下来,一向正经的他居然垂下头,胳膊撑在桌上,把眼睛埋进了手掌,使劲揉了揉。

再抬起头时北河才看清楚那双眼睛里布满的血丝。

“……你是不是昨晚没睡一直通宵到现在?”

周南俞没吭声。

造化弄人。北河内心翻江倒海,全身泛起一阵恶寒——周南和齐辰真是连沮丧的样子都一模一样。他突然觉得没必要再深究那个问题了,周南和齐辰都不会想立刻回应这件事的,虽然按道理事情总要解决,拖着不是办法,但这只是他作为半个旁观者的侥幸,和半个关联者的操心。说白了,跟站着说话不腰疼似的,他催着谁来思考这个都太残忍了。

不想管了。

“我可能……明后天就回颐都了。”北河轻声道,“回归会议暂时推迟吧,不急这俩个礼拜的。年后……你不是还要和阿姨去旅行吗?走得远一点吧,多转转挺好的……马上我回公司找一下翔叔,你要是有什么要传达的,我……”

我什么北河没有说完,他也不用再想破脑袋挤出一两句建议和安慰了,因为周南俞再次垂下了头,只不过这次前倾了些,把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胸口。

于是他立刻失去了发声的能力。

换做大半年前,这定是会让北河脸红心跳的触碰,但是现在他除了心酸以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这也是件值得叹息的事吧,命运的折腾是真的会让人麻木的,除了朋友的关心和一个短暂的依靠,他帮不上忙,也什么都给不了他了。

北河只能抬起手,极轻地摸了摸周南俞的发梢。

但是命运能给人意想不到的发展太多,在北河想自然而然地退后一步的时候,周南俞开始说话。

说的是他根本没想到,也绝对想不到的事。

“你记不记得,你被星探发掘的那天,坐在便利店门口抱着一只流浪猫晒太阳。”

周南俞的声音又沉又哑,但那话语却是温柔的,他把所有坚硬的外壳都卸掉了。这从未有过的示弱状态和跳脱的话题让北河愣在原地。

“出道后你想起来它,特地回去找过好几次,但是都没有找到对吗?”他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好像除了现在就再没有合适的机会……还有勇气了。“我一直没跟你说……我知道它在哪。准确来说,它被我接到了我小姑那儿。之前在家里养过几天,但因为我妈对猫毛过敏,所以就拜托给小姑了。”

“我记得你说要叫他幸运星……你把它带回颐都去吧,跟北斗星做个伴。”

“……抱歉,我应该早点告诉你。”

北河张了张嘴,他隐约察觉到了周南俞这番话背后的东西,以至于他整个人都呆住了。如果半年前的北河意识到这件事,该会有多开心啊,可是直到现在?直到此时?

有什么沉寂已久的酸楚委屈甚至怨意,一同从他胸腔里被连根拔起。他什么都说不出来。若不是对方选在最不恰当的时候提起,他可以当做它们都从未存在。

“……你现在说这个做什么?”

北河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个丧气到快自暴自弃的人。他可是周南俞,不到自暴自弃的地步他才不会袒露出这种隐秘的心思。但是多可悲,他只有到这种状态才会表露出感情,不再把什么好的坏的都压在心底。

周南俞眨了眨泛红的眼睛。

冰川被烈日烫化了,他是热水里的浮冰。

“……我是想说,其实……”

“别说。”北河咬牙打断了他。

千万别说,说出来就是真的了。

他用温柔的声音说着残忍又无奈的话:“……我们到这里就可以了,周南。”

如果说冷面辜负是过错,你有欠我,那现在我们也两清了。

周南俞轻轻嗯了一声,什么都没有再说。

北河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是正午,明明应该是一天中气温最高的时候,他却觉得冷得出奇。坐出租车来的路上他有看见卖烤山芋的小摊,本来想着出来的时候带走两个,但此刻他环顾一圈,却再也捕捉不到热香气的影子了。

你看错过就是这种烦人的事情。

对北河来说周南俞永远都会是特别的人,但错过就是错过了,他爱的是别人了。

心情大起大落五味具杂地连续过了好多天,北河现在反而冷静到了一种诡异的程度。他站在街角拦出租,目光放空到车道尽头,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一道来自医院门口的灼热的视线,牢牢地黏在他背后,已经注视他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在想寄养在楚笑飞家的北斗星有没有想念他,在想怎么回楚笑飞的电话解释这短短几天发生的连环爆炸……他还在想齐辰。想齐辰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吃午饭,有没有稍微想开那么一点。

想齐辰从他们开始交往都现在,都没有好好地说过一句喜欢他。虽然对方已经用行动证明了无数次,他原本也是不在意的,但是现在他突然想听他说了。

北河一直到出租车开到公司楼下的时候都在发呆,中途只看过两眼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给齐辰打个电话。在他视线所不能及的地方,齐辰被日常通宵一脸微醺的梁锋晃醒,结果没说两句话,梁锋自己困得不行就摆摆手去补眠了。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在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这根火线经过漫长的引燃,最终还是烧到了北河本人身上。一连九张照片被激动难耐的窥视者发给了友人,并嘱咐着“只给你看啊!千万别外传!!”在对方连声应下的同时,照片又一次被转发,并附言了同样的话,然后再一次,再再一次……

这就是人最荒唐的保证之一。

猜猜字面意思上的一传十,十传百要多久?周南和北河的名字,以及南北CP的tag冲上热搜也不过是半个小时以后的事情。好巧不巧,最先被传到照片的人中就有手握美妆大V营销号的存在。发送微博再删除,然后暧昧不清地玩文字游戏的做法,吊足了胃口骗足了流量。总归有手快的人存下了图,然后再二次上传,最终照片和言论开始病毒式地扩散。平稳无事的年前终于有了点刺激,各路人自然借着饭点嗑着瓜子使劲儿造作。

“周南俞北河医院亲密拥抱”的热搜冲上实时第二,宋以翔接到舆控的电话的时候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远在颐都的周景沉默了半天,安慰道,“其实还好,但就是这热度来得太不是时候。”

“等发回归预告了再搞这一出也行啊!”宋以翔啪一声把平板摔在了桌上,两眼一黑。

其实的确还好。照片是隔着门上的玻璃窗拍的,两人露了半张侧脸,若是熟悉他们的人的确能够一眼分辨出他俩。而他们的姿势……说白了和上次北河的背后抱照片是一个性质的,可大可小,放在朋友层面可以解释得通,但称作那种引人遐想的亲昵也不为过。

娱乐圈里其实有一条亘古不变的道理:红不红看命。这是第二次被爆私下照片了,人气男团,官配CP,特殊场合,暧昧姿势,还有不了了之的先例,再加上良好的风评,被质疑过的取向,忠粉基数,这一溜排元素同时出现,且都权衡在了最佳程度上,配方对了,不红都难。娱乐圈多少刻意拉CP爆绯闻的炒作手段,稍有考虑不周的地方就会适得其反。但以北河这两次零成本带动的流量来看,小半个圈子的人都要望尘莫及。

北河刷脸走进XE的总部大楼,还没走几步就撞上了师弟团的预备练习生。十七八岁的少年带着复杂的眼神望向他,到底还是没彻底入圈滚过的人,那双眼里的好奇猜疑,甚至羡慕和鄙夷都毫不掩饰地暴露了出来。

“前辈,”少年探寻着朝他打了个招呼,“你和周南哥为什么会在医院啊?你们……没生病吧?”

北河按电梯的手僵在了半空,在那一瞬间有种全身血液倒流的错觉。

“……你说什么?”

他表情空白地掏出手机,正好有好几则电话打进来了。他没有接没有看,全都叉掉了。他只是想知道这次又有多糟糕。

“这个是不是别搞大比较好啊……我突然开始慌了,别明天就出柜了吧[笑哭]”

“啊啊啊啊啊啊啊南北szd”

“南北锁死了[图片][图片]”

“周南没事吧?怎么看起来很沮丧的样子,认识的人住院了吗?”

“拍照片的不是被扒出来是个护士吗,她说了两人是来VIP探病的。”

“还说认错人的杠精有事吗?[龇牙]看看这两件衣服是不是很眼熟?[图片][图片]”

“给我立刻doi!!!!啊!!!!!!”

“这都两次了……我真的要信了吧……”

练习生只来得及看见舆论中心的那个人如一阵风似地跑了出去。

啧,命真好,红得就是容易。

——这的确是命。

北河好不容易拦下了一辆空车,窜进后排的时候整个人都开始发抖。这的确是命,他早就应该想到的,怎么可能偏偏就他逃脱得了。就照片本身而言没什么,含糊地解释一句亲人住院,队友前来看望安慰就完事了,甚至连不解释都没关系。但是,但是。

齐辰。

你不要看到。

后悔,后怕,全都后知后觉,北河快要被一种恐慌和自责淹没了。明明在犹豫着离开之前,他想要这样拥抱但又没有敢伸手的,是齐辰才对。

你不要看到。

“咔哒。”

齐辰按量了床头灯。

窗帘紧闭,一点光都没漏进来。在半个小时的浅眠里,黑暗让他觉得安全。但现在若是没有一点光的话,亮着的手机屏幕又显得太刺眼了。

作为微博热点被推送到屏幕上的消息呈现着不算太难看懂的状况。照片上的另一个他垂着头靠在北河胸口,整个人都显得倦怠疲惫,但北河抚上他发梢的手是那么轻柔,他隔着屏幕就能感受到那种温软的触觉。

非常奇怪的感觉。齐辰盯着屏幕中的人,居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北河抱着的,是周南俞,还是他齐辰?

“齐辰!”

门铃的声音迟了好几秒才被听见,屋外的人略显着急地敲着门。

齐辰缓慢地拖动着步子走过去,门一开就被扑了个满怀。

熟悉的姿势,同样的人,同样的到来方式,但是是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场合,荒唐的一切。

北河搂着他的腰狂喘气,像是跑了马拉松来的似的,他的额头颈侧后背手心全都是汗,但是汗也被吹冷了,他整个人依旧裹着一股冬日里难以撼动的凉意。

“跑这么急做什么?”齐辰淡淡地说。

北河还在呼呼喘着气。可直到他足够平复呼吸,他依旧没有想到怎么回复这句话最好。昏暗的光线里,齐辰的表情他看不清楚,他只能小声地含糊道,“担心你所以就想赶快回来啊……”

齐辰缓慢地嗯了一声。

北河没有松手,齐辰也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动,两个人在门口就这么站着。

那种让人窒息的沉默又找到他了,北河被风吹到刺痛的脸颊开始变烫,而那种刺痛并未消失,一根一根无形的软刺开始戳他的泪腺,他就快无法忍受。

像是知道他的极限在哪似的,剧情在这时给了剧中人宣判。

齐辰就着他的拥抱稍稍俯下身,凑到他耳边。

“你不是说你要回公司吗?”

第五十七章:我也爱你

耳边温热的吐息代替了亲吻,极其短暂地拂过北河的皮肤,然后就消散在空气里,连同他的最后一丝侥幸一起被消灭得片甲不留。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也好像什么都不用说了,连他自己都知道越解释就越可笑。

但越害怕,就越觉得自己比想象中的还要更珍视他。

荒唐的戏剧是世界本身,小小配角又怎敢违抗剧本。北河依旧没有松手,反而将微微颤抖的手臂收紧,因为他太害怕齐辰会掉头走掉了。他怎么能走掉,他如果真的对他显露冷漠,他一个背影就能杀死他。

“……对不起。”

这是北河所有该说的和能说的,所以他还想再说很多遍。

“对不起,我没有故意骗你,我的确是从公司回来的。”他努力把话说清楚,不让生理性的发抖阻止他顺利发音,“你可以生气,但是不要……不要不说话。”

不要不理我。

“……好不好?”

可是齐辰依旧没说话,也依旧没有动。直到半晌后,在让人心坍塌的沉默尽头,他缓缓地抬起了僵硬的手,揉了揉北河的发顶。

“好。”他答应道,“先松手。”

在被触碰的同时北河全身过电般的颤了一下,此时这种心悸的程度不亚于他们相拥的第一次。他顿了两秒,然后听话地松开了手。

可是他依旧给他出了个难题。

不能不说话的话,要说什么呢?齐辰看着眼前那双低垂的眼睛,想也知道那里盛满了不安和自责。所以他还要说什么呢?

责怪或质疑不会出现,是因为怒意和失望被消化在了沉默里。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这情有可原,他不想发没用的脾气。再多的宣泄都是二次伤害,他已经够累了。

是真的很累了。

“吃饭了吗?”

话音一起,北河又是肉眼可见地怔了一下,终于敢抬头看他。“……没。”他眼睫轻颤,软着声音回答,不知易碎的是自己还是他。

“收拾一下出去吃吧。”

依旧是如往常无二的语气,平静到一种让人心惊的程度。齐辰右转推门进了洗手间,门自然地顺着惯性被合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带着力度的声响。然后水阀被抬起,北河站在门外,感觉那种流动的,温热的液体,也一点一点漫过了他的头顶。

然后他听见了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北河足足花了五秒来辨别那是真实的声音还是映射他内心的幻听,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心脏都快不会跳了。

“……齐辰?!”

他猛地压下门把冲进洗手间,水柱哗哗地冲刷在碎片上,一面破裂的镜子里,齐辰流着血的右手被倒映了几十次。

的确,哪有人会接二连三地忍受这么多离奇又过分的折腾,从不发脾气从不吭声的到底会是哪路圣人。他连镜子里的自己都不想看,因为那就像双生诅咒一样,他会不可避免地想起另一个他。明明是谁都好,为什么偏偏是那个人?他厌恶替身或影子,他不想与其有半分重叠。可还是重叠,他崩塌的信仰,迟来的见面,无处安放的归属,还有……恋人无疾而终的初恋,它们全部叠加在一起,变成命运巧合中最顽劣的部分。

他多恨啊。

恨到要打碎镜子,恨到他开始厌恶自己的轮廓。他恨自己的理智和淡漠,恨他所拥有的源于血缘的一切,恨到碎裂的东西互相宰割,他恨到忘记了疼。

可是还有人在疼他所疼,这大概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

一阵生理性的耳鸣中,有人扑了过来,唤他的名字,捧起他皮开肉绽的手,白皙的指尖被染红,连带那双溢出热泪的眼睛一起。

可在毁天灭地的愤恨溢出的一瞬间,齐辰也有想过,要把他关起来惩罚他,要甩他脸色让他委屈害怕到再也不敢再犯,要令他这辈子都不能再跟那个人说话,要把他摁在床榻上折磨到求饶……你看他多恶劣,他就是丑陋的凡人。

可是等眼前的人真的委屈害怕,真的哭花了脸了,他心里的火焰又被掐灭。更别说对方胡乱地擦了一下脸,然后微微踮起脚,捧着他的脸来吻他,这个吻里都带着甜腻的血腥气。

他妥协了,他被刑满释放。

外边下起了雷雨,梁锋接到齐美电话之前睡得特别香,以至于她那蚊子哼哼般的声音并没有引起他多大注意。他无意义嗯嗯应下了几声,眼一闭又要睡过去。齐美无奈地加大了音量,梁锋这才捕捉到了关键词。

“……嗯?齐辰啊,他……哦,是在我这儿……吧?现在几点了?呃……不知道走了没,你怎么不直接打给他?”

齐美不好意思说她几个小时前才耍性子乱发了一通脾气,事后冷静下来刚开始后悔的时候,她又看到了什么大新闻,她现在担心的要死,但又没脸直接打电话给齐辰。梁锋见她支支吾吾的,脑子里蹦出了之前齐辰在他这儿猛喝酒,还有昨日凌晨的两人一脸疲惫地来找他的画面。

他啧了一声,“出什么事了啊?”

“没……梁锋哥,你就帮我确认一下他们还在你这儿行吗?”

“行,行。”梁锋撂了电话,立马打给了客房经理。

比起好奇,其实他还是有点愧疚的。兄弟明显遇上了事,但是他年前一堆应酬忙得不行,又觉得对方那儿不是什么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事情,就没有随便抽一点时间敷衍着关心一下。他想等着下周闲下来的时候再好好吃个饭,但事实是梁锋想破脑袋都不会猜到齐辰那儿出了多少离奇的状况。

“喂?是我,帮我check一下我昨晚带上去的那俩朋友走了吗?”

半分钟的等待中,他打了个哈气。窗外又打了个响雷,梁锋揉了揉眼睛,然后揉着揉着手就顿住了。

“……哈?”

凉风的老板难得没有穿他那一身低调又风骚的黑色,而是穿着当睡衣的大T脚踩拖鞋就从五楼下到二楼的客房来了。值班经理神情略显尴尬地站在一个房间门口,他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在踏入房门的几秒之后就连着卧槽了三句。

房间里弥漫这一种浓重的情欲后遗的味道,床单上的每一处皱褶都是暧昧的痕迹,但如果只是这样倒还好,关键是那白色的布料上还有星星点点的血迹。安全套被扔在地上并没有被使用,润滑剂倒是被开封,倒了大半瓶。药店闪送的袋子被随意地丢在床头柜上,里面还躺着小半瓶消炎药水和最后一点没用完的绷带尾巴。

“……卧槽,玩这么大的吗?”

梁锋都不知道说什么好,等他被经理拉进洗手间的时候,他才真被完全吓傻。

“……卧槽?!”

这个房间的确如梁锋建造它的本意,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

床边有谁低垂着眼睛,小心再小心地给恋人的手消毒然后包扎。他心疼地说不出话,断断续续地抽泣表达了他的无力和自责,好在对方算是给了他一个弥补道歉的机会。

——之前不是还说想知道齐辰完全失去理智会是什么样子吗?他还在心里大放厥词,想感受一下他毫不收敛的欲望。这下一语成谶,北河实现心愿了。

第一个吻落下的时候天边也滚起了这天的第一个响雷,轰隆一声,好像空气都被撼动,北河被放平压在了被单上。这是他乐于给予的东西,是他始终愿意做,甚至渴望做的事,更何况是在此时。于是亲吻很快变得凶狠,凶狠过平日百倍,直到不知谁的嘴唇被咬破,铁锈味弥漫在相抵的舌尖,又被吞进酸涩的喉咙中。

雨刷刷落下,来势汹汹。明明是很吵闹的事情,却又是最好的助眠背景。极致和极致只隔着一条线,世界开始被静音,只有缱绻中的呢喃还在。

小心……你的手。

北河的声音都在飘,他揽紧了齐辰的颈脖,亲吻他的耳廓。

你想做几次都可以,别忍着。

一向在这种事情上大胆到肆无忌惮的人,这会儿嘴上说着这样的话,其实言语和动作上都变得小心。或者也不是说小心,而是说变成虔诚。他依旧主动去触碰爱抚那可能会折磨他的利器,然后敞开身体任他进入。他引诱的动作依旧多变,每一次皮肤相贴的瞬间都是浪漫的,痛苦到极致依旧会变成浪漫,这是他们诠释忠诚的方式。

齐辰的确忍耐不了,他握着他的腰跨进入他,从温柔到放开力气之间的时间短到约等于没有缓冲。他一遍又一遍地侵入,听对方的呢喃和轻哼也变得粗重,变成叫喊,变成求饶,变得声嘶力竭。

好像不再大声一点就会被大雨淹没似的。

你,你的手,等下——

北河余光瞥见什么红色溢出,还不忘担心。居然还有精力担心,那说明做得还不够。

齐辰伸出那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因为大雨所以提前天黑的冬日里,时间在混乱的作息下变得更加难以判断。

但其实就是逢魔之时。

北河伏在齐辰背上,连根手指都不想抬。但他还是倔强地让他买了把伞,摇摇晃晃地撑着。他们确定要去的地方有点远,始于北河的一句“我想回家。”齐辰明白他的意思,好像是什么轻巧的事情似的,他没有犹豫就应了下来。

而这是一项几乎不可能成功实行的打算,在这个节前的时间,在这种临时的起意里。但世界上果然没有那么多“不可能”,所有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的定律在此时也是有效的。刚刚被改签的两个头等舱位置被他们接了下来,北河目瞪口呆地看着出票信息,他本来就是不抱希望地试试,难以置信老天到最后居然帮了他们一回。

齐辰将他往上掂了掂,手指骨节处疼得厉害,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里是步行街车进不来,要往前走一段。”

“随便……反正是你背我走。”

北河小声嘀咕着,就像是要睡着之前的呢喃。

他们走进了没有被建筑物屋檐遮挡的长路中央,走进了催人入眠的大雨里。伤痛好像就这么轻易地被洗尽了,但他又不想让自己睡着。于是他变成百无聊赖的小孩,执着于幼稚的游戏。

他用指尖在齐辰的外套上写字。轻而又轻的触碰,还是垂下手来倒着写的,怎么可能被猜到呢?

我。

齐辰背着他走上天桥,水珠砸在栏杆上,砸在车水马龙的每一寸缝隙,也随风弄湿了他们一身。

爱。

可是风带着雨也带着畅快,北河侧着脸,随着齐辰的脚步起起伏伏。他半闭着眼,眼看着布满水雾的城市变得模糊不清。

你。

“猜猜这是什么字?”他小声到几乎无声地说。

我爱你。

大雨倾盆说的就是,就算撑着伞衣服也会湿透,北河连指尖都在滴水,但他却不想停下来。

我爱你,我爱你。

他在羽绒服轻软的面料上,轻软地写着。

所有人都在找这两个人的时候,他们调出飞行模式,登入午夜航班,飞回了颐都。真是肆意妄为,任性至极,完全不管不顾。结果这两个神经质,两个落汤鸡,饥肠辘辘,疲惫至极回到家里,第二天不可避免地大病一场。

但至少他们回家了,回到只属于他们的家。

挺好的,这样就有理由可以什么都不想。北河光擤鼻涕就用了半盒抽纸,还有半盒留给了齐辰。他们窗帘也不想拉,外卖盒也不想扔,温度计插在水杯里,两个病号不约而同地关了手机,还惨兮兮地装作无人问津。

北斗星也不在,新的猫砂由网点寄到,堆在小区快递柜里没人去拿。地板上落了一层浮绒,没怎么开窗通风的室内氧气不足,越发让人想睡了又睡。

这都没关系。

在午后的日光落到飘窗上的时候,北河泛红的眼皮突然被齐辰附下身吻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他说:

“我也爱你。”

第五十八章:上膛

回到颐都的第三日清晨,北河完成了《启程》的定稿。他塞着耳机,完整地在心中哼唱了一遍,满意地放下了电脑。

很奇怪,虽然是退了烧也依旧头昏脑胀的状态,但他的灵感充沛,在不那么清醒的时间里流畅地调好了每一个音符和每一道音轨的位置。创作有时候就是这样的,在极端的心理或生理状态下反而能感受到平常感受不到的东西,甚至就像是第二个人格盖过了意识模糊的主人格,自顾自地宣泄了一遍。

齐辰还没有醒。大概是因为感冒药助眠的关系,他睡得很沉,并没有被北河窸窸窣窣的小动作打扰。北河攥着被角凑过去,用目光细细描摹他的睡颜,在心里想象着有朝一日齐辰听见他唱着他写给他的歌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变成了最亲密的关系之后人所有原始的样子都暴露无遗,特别是睡觉的时候。若是睡相不好,千奇百怪的姿势都会出现,脸会浮肿,皮肤溢出油脂,表情也不会好看。这两天更甚,两个人一同感冒发烧,完全放弃打理自己,基本上就在以床为圆形半径三米的范围内活动,并且与世隔绝。

而他觉得齐辰连消极避世的样子都很让他着迷。他看到他皱着眉头陷在睡梦里,翘起一角头发靠在一边看书,被热水烫口时啧了一声放下杯子,往垃圾桶里丢纸团丢偏到地上……每一种模样他都喜欢,每一种喜欢堆叠到一起就变成了爱。

他一直都觉得爱这个字离他特别远,没想到如今就降临在他眼前。

我也爱你。

北河已经到了一想到齐辰说的这句话,就会不由自主地傻笑起来的地步了。虽然不可能不接触外界就这么过着颓废又自在的二人小日子,但好像如果互相确认了这四个字,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我们来约法三章。”

两个多小时后齐辰刚睁眼,就听到这个挂着黑眼圈的人趴在他身边,一脸正经地说。

齐辰反应了一会儿,等意识完全清醒才嗯了一声。他侧过来望向他,轻声道,“约什么?”

“第一,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第二,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骗你。”

“第三,无论别人说什么,你要相信我。”

已经打过好几遍腹稿了,北河一口气说完不带停顿,表情极其认真。齐辰听完顿了几秒,撑起手臂坐起身,按了按有些酸涩的肩颈。

“好。”

虽然他又回归了话少的模式,但应下了就是应下了,北河知道他有认真在听。

紧接着唰的一声,齐辰走下床拉开了窗帘。晴朗的日光落进来,能称得上是许久未见,便显得特别刺眼。而一旦适应了那种光线就会发现,还是亮堂的世界比较好看。

开窗通风,清洗床被和脏衣服,整理床头柜和桌子,收拾垃圾装袋打结丢到门口……他们无需多言,默契地开始做这些事情,随后一前一后走进浴室,好好地收拾一下自己。两人还不约而同地想起,确立关系的第一个白日,他们也做了一样的事情。

颓丧过后总要有新开始的,人活着就是在渡劫,两个人一起渡还能苦中作乐呢。

收拾清爽了北河觉得整个人也都清醒了,他坐在餐桌前对着手机屏幕思索了好一会,列出了N种可能发生的状况,再离奇的他都想过了,甚至还算了一下自己的资产够付多少违约费。他余光一撇,齐辰正有条不紊地捞着半锅水饺,已然完全恢复成往日天塌下来都不会慌的样子。

行吧。北河咬咬牙,按下了开机键。

然而他想象中消息多到手机卡住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屏幕上的确弹出了不少窗口,但那其中各种app的推送占大多数,未接电话的数字也没有很可怕,一页就能看到头。在他认命地计划好所有最坏情况下的退路之时,他又被放过了。

北河仔细地看完了每一条消息,几乎所有找他的人问完他在哪就没了后文。临近除夕前来道贺的各路同事或艺人们,倒是发来了些许寒暄。

这种感觉很微妙。以为自己又搞出了大动静,但其实还好,而且大家并不怎么在意自己的失联与否。北河真是哭笑不得,他抖了抖手指,拨通了楚笑飞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通,楚笑飞日常嘲讽的语气一响,北河彻底有了种回归现实的感觉。

“嚯,不得了,你还知道要给我回电话?北斗星已经改姓楚了,请别吧,拜拜。”

然后楚笑飞就把电话挂了。

北河:……???

完了,现状好像还是非常严重的。

几公里外的楚笑飞放下手机,重新把视线落回了面前一言不发的母亲身上。几张旧照片摊在桌上,不止黑白画面的色泽,女子们的发型和连衣裙模样也带着上个世纪的味道。

“真不说?行,反正你们大人的决定我一向理解不了,周夫人也是,您也是。我该说的都说了,该怎么面对现状您自己想想吧。”

楚笑飞脸上没半点笑意,跟刚才接电话的神态判若两人。他没再看妈妈沉默的神色,而是握着震动起来的手机往自己房间走去,不轻不重地关上了门。

这种气氛在楚家非常少见,只有北斗星这只幸福猫咪一无所知,依旧能无忧无虑地趴在地板上睡着懒觉。楚笑飞把手机丢在床上,就让它在那震,电话自动挂断对面再打进来,一来二往到第五次,楚笑飞才接起。

“笑飞我要郑重的跟你道歉,不接电话不回消息玩失踪是我的不对我不能完全保证以后不会再犯但是此时我真的诚心认错,对不起。”

北河一口气说完好长一串。

楚笑飞轻笑,“对不起有用的话要警察叔叔干嘛?”这话一出他几乎都能听见对方松了一口气的声音了,那不行的。“还好,你可以继续玩失踪,翔叔也就是差点报警找人,没太严重。”

“……”

沉默了几秒,在北河颤着嗓子又要开口时,楚笑飞又道,“骗你的。他查了你航班信息,我们知道你回家了。”

他大字型往床上一躺,“所以,打给我干嘛?”

楚笑飞的语气乍一听跟往常一样轻快,但是仔细辨别的话,他的语速比平日更快,开玩笑的时候也像是习惯性地说了句,并不是真情实意带着笑意的。

北河隐约感觉到了。他顿了两秒,带着歉意地,试探地问了句,“我去你那儿接北斗星回来,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见面说吧?”

“……下午。你别出门了,我去找你。”

楚笑飞回答得时候是在叹着气的,心底同时蹦出了好几句粗口。他倒不是真的很生北河的气,而是他意识到绕在他们这几个人之间的事情复杂到超出他想象。

比如——

挂了北河的电话,他对着周南俞的号码犹豫了半晌,还是没按下去。他从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他偶然得知的事情会使他跟周南俞都难以交流。

其次还有甩都甩不掉的一家:贾欣的电话就跟算好了似的掐点在这时候打进来,楚笑飞翻了个大白眼,接通就是一句怼。

“唉我说私生饭都不带你这样的,你烦不烦啊,人没联系上,联系上了也没空。”

他现在有胆子日常怼贾欣了,但还是没胆子不接电话或者是拉黑号码。听筒那头的人也不生气,平静地丢下一句,“刚才我三哥又问了一声,所以我只是好心提醒而已。”

“……我找人在夜店里挖个差不多的给他送去行吗?”楚笑飞愁得直撩头发,“我真的搞不懂他到底执念北河什么呀?”

“兴趣倒是有,但执念不至于。”

显得执念是因为他在逼我。

贾欣话说一半又收住,这就是另一本难念的经了,她无需多提。

而总是打给楚笑飞烦人烦己,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人怎么这么矛盾呢,也许她就像他说的那般,因为太闲了所以喜欢折腾人。

“那提前说新年快乐了。”贾欣淡淡地提了一句道贺,结束通话。

继续。周景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楚,笑飞嘭一声抽起枕头就扔到了对面墙上。北斗星听到动静猛地缩了下脑袋,然后警惕地环顾四周,钻到了床底下。

他一连做了三个深呼吸才按了接通键,努力地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

“喂景姐?”

“笑飞啊,你今晚有空吗?“周景盯着电脑屏幕,严肃道,”有个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合着我成副队长了是不是,周南不方便就都来找我了?”楚笑飞苦笑道,“什么事啊?”

“一方面是周南不方便,一方面是你我同城,我想当面给你看些东西,参考你的意见。”

周景平常跟他们说话不是这个调调的,楚笑飞用头发想都知道又双叕出什么事了。他生无可恋地盯着天花板,“行,行,我下午要去北河那,应该不会呆太晚。”

听到这个名字,周景沉默了几秒。

楚笑飞长叹一口气,“所以是北河的事?他到底还能惹什么事?”

“准确来说,是齐辰。”

不了,这个名字我也不想听。

楚笑飞两眼一闭,“……齐辰怎么了?”

“他要爆青叶的院长夫妇。材料差不多全了,今天寄到我这儿来了。”望着快递单上巍城三里街酒吧区的一个地址,周景自己也觉得很神奇。“他之前找我的时候,我真没想到他能做到这个地步。”

楚笑飞完全不想说话了。他嗯了一声,“晚上再说吧。”

火星早就燃起,只不过这引线太多太长,直到现在才烧到引爆点,还不巧都赶在一起。站在火圈里的人,谁都别想跑,谁都跑不到。

比如刚刚从巍城登上高铁的少女。她望着手机里哥哥的短信,拖着他遗落在家没带走的行李箱,心怀歉意和担心,由着一腔冲动就买了黄牛票准备来一场说走就走的出行。

高铁准点向南驶去。

还有一本老日记。早就过了写写画画的年纪,妇人翻开了手中的记事本,看着里边自己二十多年前的钢笔字,不禁带着五味具杂的怀念感。那里面还加了三四张黑白相片,她一页一页小心地翻动了起来。

再远一点,从大洋彼岸飞来的航班降落在了跑道上。整架飞机几乎都是赶着回家过春节的乘客,而机舱前排的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却是个例外。他的确是要回北边的家的,只不过他要先在这南城见个人。

距离除夕还有三十五小时,北河咕嘟咕嘟仰头喝掉了一杯感冒药,然后回完了最后一条未回的消息。在医院被拍到的事情热度已散,果然是因为在“医院”这个特殊的地方,那种安慰性质的拥抱没有再被过度曲解,当然CP饭的圈地自嗨他是不会特地去看的。

节后回归训练在即,北河开了个文档,仔仔细细地列了几件事情。其中最首要的就是CP营业方面,他需要请求宋以翔出面去跟决策层谈这个问题了。

然后就是他的合约。

作为一个在街边随随便便就被抓进XE的人,他的合约比其他成员的都要短上两年。以组合的人气现状来看,估计没人会觉得他不会续约,连昨天的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这个层面。现在想到了,随后而来要考虑权衡的东西就太多了。

我这种性格和心境现状,真的适合再继续做艺人吗?

这是北河问自己的第一个问题。

不稳定的因素太多,自己简直是个奇迹。是在出现更糟糕的状况之前就停止比较负责呢,还是继续尽力做下去直到实在不行再停止比较好呢?

一边是队友和粉丝,一边是齐辰,虽然现在还不能完全归在对立面上,但是已经有了对立的倾向。到最后是不是一定会面临二选一的问题?

门铃声打断了北河的沉思,他愣了一下,疑惑地朝门口走去。他第一反应是楚笑飞,但是没有门卡他上不来,或许是物业有什么事情?

“……您好?”

北河将门拉开一个小缝,望见门口站着一个西装革履,英俊沉稳的中年男人。

“打扰。”男人朝他点了点头,“请问齐辰在吗?”他礼貌又公式化地朝他打了招呼,平静淡漠的样子与谁谁如出一辙。

“我是周南俞的父亲。”

北河呆住了。

第五十九章:残忍

不同于在什么对话中听说,也不是和照片中的对方对视的感觉,北河直面到周修诚这个人,才重新认识了什么叫“气场”。他没有真的见过什么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精英,只因电影剧集中的场景而对这类人有个大概的印象——西装革履,雷厉风行,周修诚的确是这样的。

男人梳着背头,一身烫得妥帖的深灰色西装,个子很高,站姿端正。他面色平和,年轻时眉眼中锋利的样子已经收敛,整个人稳重淡然,不怒自威,还让人想起了海,海纳百川。这都是在这样的长者身上才能看到的东西,周南或齐辰终究年轻,论气场就只能及他十之二三。

所以北河在这一瞬间被震得说不出话来,也是情有可原。他本能地畏惧,因为他知道他的出现会带来新的海啸,但在这样的人面前,他无法说谎。什么伶牙俐齿,什么狡辩或隐藏都是徒劳。他足足呆了三四秒,他知道自己这无措的样子一定很傻。

“……请进。”

北河后退一步替男人拉开了门,从鞋柜里抽了一双棉拖放在地上,随后走到厨台前倒了杯热水放在了吧台上。他双手不自觉地背到身后,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您怎么……周南告诉您这个地址的?”

周修诚的目光快速地从开放式厨房扫到了客厅,转了一圈后望向了楼梯口,最后挪回到北河脸上。他顿了几秒,倒不是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他在思考对于面前的小孩怎么说才最合适。

“没有,他不知情。” 周修诚简短道,“这间公寓在齐辰搬进来的时候就被我买下了。”

北河彻底呆愣住。他难掩震惊的模样落在周修诚眼中,换来了一抹极淡的微笑。都已经这么直白了,别的真情或假意的寒暄都没了必要。“所以,他在楼上?” 周修诚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再度问起。

北河冷汗都快下来了,这是别人的家事,他本应该没有多嘴的余地。但,“家事”——这个词本身就代表着荒谬不清。在觉得震惊和荒唐之后,他自然也会因为站在齐辰的立场上而感到不悦甚至愤怒。

“……所以,您找他有什么事吗?”北河硬着头皮挤出这几个字,“阿姨的事情我很抱歉,但——”

“既然你也见过东桦了,自然能猜得到。” 周修诚没有因为面前小孩的拖延而显得有丝毫不难烦,反而因为他极力想扞卫谁的模样而多看了他两眼,“行了,孩子,喊他下来吧。”

楼上,房间门关着,齐辰塞着耳机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草图本。建筑学中的线条总是规规整整,每道横竖每个弯曲都有缜密的逻辑和公式作为支撑,不是不可以存在什么天马行空的设计,而是天马行空没办法架空万有引力,新意被实现的成本不低,也不那么被大多数地方需要。

已经有段时间没画图,齐辰本该觉得手生才对。但没想到他握住笔的时候,脑子里是有很多乖张曲折的线条的。几个他有过想法但是没想过要深究的建筑轮廓变得清晰起来,灵感来得时机有些奇怪,他翻了半天没找到尺子,居然就从书里抽出北河送给他的书签救急,刷刷在纸上画了起来。

他的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的时候,耳机里刚好响起北河的声音。之前有次北河翻他的歌单,笑嘻嘻地加了好几首自己翻唱的歌,AB5的曲目流行元素较重,他倒是没好意思加,后来还是齐辰自己随手添了进去。我收走日记和笔,送走猫咪与你,在抽屉里锁上了二月十四号的秘密。又是这首歌,一如初见,他抬眼看见他站在他面前。

“齐辰?”北河望了一眼他的草图本,有些勉强地挤出个笑脸,“你在忙吗?”

“怎么了?”

“有个人找你,是……周南爸爸。”天知道北河有多不想说出这几个字,他看见齐辰表情空白地顿在那里,心也跟着揪了起来。“——如果你不想见我让他回去。”

齐辰把耳机线顺好搁在一边,放下笔,合上本子站起身。“没事。”他按了下北河的肩膀,“你留在这。”

北河注视着门被轻轻合上,手脚冰冷。这太残忍了,他刚以为天要转晴,但其实接下来的对谁都是酷刑。他需要做点什么……做点什么呢?北河坐在床角,浑身僵硬,手机在睡裤口袋震动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楚笑飞的名字横在屏幕中央,北河呆愣着看了几秒,猛地想起了什么。

“喂笑飞?你已经到楼下了吗?”

电话那边的楚笑飞啧了一声,“怎么,听你这语气又不想让我来了啊?”

“不是……”

“我是想说,我今天不去你那边了。”楚笑飞完全没有闲聊的意思,他言简意赅地说,“北斗星被我妈喂得又肥了一圈,别担心。我这有点事,先不说了。”

这估计是他们维时最短的通话了,楚笑飞听北河嗯了一声,声音都在飘,但是他也没空关心了,他眼下就是令人焦头烂额的画面。

餐桌前的父母神情凝重地坐在那,父亲长叹了一口气,丢下一句“你跟他说吧。”便摆摆手去阳台陪老太太下棋了。那种神态放在什么家庭伦理剧里,都是要再跟一句“作孽啊……”的,可无奈的叹息百转千回,怎么也道不尽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楚笑飞的目光落在了母亲手中的日记本上。几天前北河丢给他奇怪的问题然后就失联,巍城再有动静却是周南妈妈晕倒的消息,随后周南和北河在医院被拍到,好像没涉及其中的他,其实也为此在家闭门闷声追问了三天。

老天爷可以把人当傻子玩得团团转,但是知情的父母一辈不可以。

“肯说了?”楚笑飞拉开椅子坐下,“趁还没有谁退队,现在让我知道还来得及。”

“小南要……退队?”妇人有些惶恐地问,“是因为东桦……?”

“不是他,也许是另一个。”楚笑飞喃喃道。他撩了一把头发,摆出个洗耳恭听的姿势,“行,说吧。”

日记本里的照片他是看过的,妈妈从前没少拿出来,讲她们年轻那一代的美人才是真的美,没有PS没有玻尿酸,一颦一笑都是天然纯色。黑白照片上的两位女子的确漂亮,一排人站在湖边撑着遮阳伞,裙摆随着风飘飘扬扬。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一九九四年于岱州湖,与杨东桦。

“那个时候你还没出生呢。”楚笑飞听见妈妈轻叹道。

得亏她那个时候有着写日记的习惯,或清秀或潦草的字迹完整地记录了那段心境,实体的字迹不会被时间抹去,而人心里的感情会。跨过数十年的光阴,再跌宕的东西也会被消磨,记忆是如此脆弱不堪,以至于她再度翻读它们,竟会像一个局外人一样被震撼。

到底是局外人,所以她才会有可能淡忘。这些年虽说着关心的话,但明明她自己拒绝回想与深究,怎知这种事情被下一代人翻出来的时候,开口的会是自己的儿子。

“二十四年前的深秋,东桦,也就是周南的妈妈突然找到我,说她在香山上遇到了一位老先生,不由分说为她算了一卦,说她会迎来二子,而后事业线会结束。最重要的是……双生子要分开养育,不然十二岁就会有一人死于非命……”

听到“二子”二字的瞬间楚笑飞就知道这事敲板钉钉了,就算之前结合所有人的反应,他已经猜到了七八成,也有八九分确定了,但真正亲耳从可信的人那儿得到确认,他还是被一种荒唐感从头灌到脚。

这太可笑了,他几乎笑出声。“所以阿姨就信了?拜托?你们在上个世纪的时候都那么迷信的吗?”

“你以为我没这么想过吗,当年她做选择的时候我可是生了好几天的气呢。”楚妈妈的表情只剩下苦笑了,她缓缓地翻动了一页日记,目光尽头都是她自己当年抱怨和叹息的字句,有些急切,有些矫情,但这些加起来还不及当时她们心中五味的十分之一。“你知不知道周南十二岁的时候出了一场车祸?”

楚笑飞愣了一下,“那跟这有什么……”

“十二年前他生日的时候,周修诚从美国飞回来,家里司机去机场接,周南兴冲冲地要跟着一起。那时候他系着安全带坐在后排一侧,另一侧的车门整个都被撞掉下来了,过劳驾驶的失事卡车司机当场死亡,万幸那孩子活了下来,但当时他背上的伤,也流了很多很多的血,那场面……”

她张了张嘴,不忍再形容。她颤抖的声音降了下去,变成了带着后怕的呢喃。“那你说,如果那天是两个孩子坐在后排,是不是……”

“是不是一定会死掉一个?”

楚笑飞哑口无言。他依旧觉得荒唐,觉得可笑,但是他竟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毕竟命数这种事情谁能说得清呢?

至少命是值得敬畏的。

“我跟你的想法是一样的,宝贝。”楚妈妈叹息着,又往后翻了几页日记,直到看见“十一月六日”的字样。“甚至东桦也是这么想的,虽然觉得可笑,但她也觉得庆幸,‘幸好这么选了’,要这么想吗?她每天都是在自责和庆幸,在怀疑自己和说服自己之间徘徊的,如果是这种煎熬的话,她的病……也就说得通了吧?”

说的通,但还是可笑。这些大人,这些过去,还有现在,整个世界本身,都很可笑。楚笑飞笑不出来,他愣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她是怎么选的?”

箱子打开,有拉链的一边,角落里有两盒茶叶,还有一个长条状的紫色盒子。

拿出来给爸妈。

齐辰的短信还是那么冷冷清清的,也没有什么拜托的字样,但是见字如人,齐美仿佛能看见她哥哥就站在眼前,语气平淡但诚恳地和她说话,一如往常的每一天。

她看到短信的十分钟后就完成了任务,只不过这两样东西被她搁在了餐桌上,她写好了字条贴在一边,然后自己拖着箱子跑了。

小北带给二位的礼物。她就写了这么一句话,不敢多言,也不敢当面看到他们的反应。等她自己说走就走的时候她开始有那么一点点理解齐辰了,这种感觉的确很畅快,很自由,但也格外需要勇气。

高铁途经岱州站,停靠了一刻钟。时好时坏的网络让齐美彻底放下了手机,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她正靠着车厢打盹,桌板上手机嗡嗡震动的声音将她猛地拉回现实。

“啊……妈?”齐美试探性地唤了一声,“桌上东西看到啦?”

妇人叹了一声,“看到啦,你去哪了?”

听着这语气还好,没有直接扔垃圾桶的意思,齐美放下了半颗心。“啊我那什么,我回学校拿个东西,晚点就回来啊!可能要晚一点,我室友找我唱K呢!啊啊先不说了我手机没电了,我没回家你们也早点睡哈明天再说,拜拜拜拜。”

对面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齐美直接把电话挂了,她长舒了一口气,在周围座位飘来的打量目光中重新抬眼,尬笑了两下。在众目睽睽之下说谎演戏的感觉还挺让人脸红耳热的,齐美压低了帽檐,扬起手机屏幕看了看自己的脸,准确说是,照了照她的黑眼圈。

然后屏幕上又出现了一行字。

跟你哥说,不会为难他们的,快除夕了还是回家吧。

齐美缓慢地眨了眨眼,就在这一瞬间,她三天前才清空过一遍的泪池又被填满。就这一句话,她又险些落下泪来。

齐辰,混蛋。齐美略显婴儿肥的脸颊抽动了两下,手指飞速地在屏幕上按了按,拨出了一个号码。

再不接电话你就死定了。

毕竟是……毕竟是差点就失去的孩子。齐妈妈坐在餐桌前,手指轻轻抚过了漂亮的珍珠项链。直到现在她回想起二十四年前的冬天,都会感到后怕。难产,大出血,休克,每一个词都让人胆寒。她记得那种疼到麻木的感觉,记得那种生命正在流失的征兆——不只是她自己的生命,还有会成为她生命的延续的生命。

幸好他活了下来,他们都活了下来,母子平安,家庭和睦,几年后还添上了个开朗的小女儿,如此已然是无疆之福。不止是失去后的人才懂得珍惜,在失去边缘的人停留过的人也会。良辰美景依在,她还有什么好强求?

齐父拆了茶罐,迎面而来一股淡香。他缓步走到厨房,烧了壶热水。年关将近,家里头一次这么安静,往年这时候不说走亲访友,家里有俩孩子在弄出些声响,也是和现在不同的。

已经这么久了呀,他靠在窗边等着水开,楼下有小孩儿在玩摔炮,一炸他心里一惊。抿了口热茶才好些,口味香醇,到底是人悉心挑选过的好茶。

到底比岁月那头,充满消毒水味的过道里,有谁递来的那杯茶水好喝多了。

“隔壁病房的产妇在同一天临盆,但是难产,抢救了很久,婴儿还是没救回来。可怜的准妈妈陷入昏迷,在医生告知那位父亲这噩耗的时候,修诚和东桦做了那个决定。具体谁提的我也不知道……但我猜,是东桦。”

“‘到了要选择的时候你会知道的。’她说那位老先生这么说过,明明没有刻意要想的,但那晚这句话就这么印在了脑子里,她说她觉得就是那个时候了。周南在七号凌晨前的一分钟出生,另个孩子在零点过后,另一家的婴儿夭折在零点十分。明明他们离的很近呀……”

“却被划在了两天,划在了两个世界,活着的也被拉开了那么远。”

说着说着,早就消化干净的情绪从时光那头赶来,又再一次让人湿了眼眶。楚妈妈抽了张纸巾贴在眼上,而她对面坐着的人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那……十二岁之后又会怎么样?”沉默尽头,楚笑飞恍然想起了最重要的问题,“现在他们碰到了会怎么样?”

“十二岁兄弟相克,二十四岁兄弟相争……是会争什么呢?周南那么懂事的孩子,我也想象不出来。”

相争,相争。楚笑飞觉得自己魔怔了,居然真的顺着这个思路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要争什么不能对半分?他们会争……

他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别人可能不知道,但是作为除了当事人之外的唯一知情者,他已经看到了那个答案。

哈,就是这么搞笑的事情。

楚笑飞终于笑出了声。

“喂……哥?” 电话被接通,齐美扬声问道,“你在家吗?”

听筒那头特别安静,空气像被凝固住般,连接听者的呼吸都被消音。

“嗯。”齐辰应了一声。

齐美吞了吞嗓子,使劲把胸腔里那股酸涩压了下去。“你,你在做什么呢?”

“有点事。”齐辰没回答这个问题,他顿了顿,反问,“怎么啦?”

是怎么啦而不是怎么了,微小的语气差别放在齐辰身上就是一件格外罕见的事。虽然在她前几天不管不顾的责骂过后,齐辰并没有道歉或是安慰,但是此时他声音里的温柔立刻抚平了她残留的不满。

怎么这么好哄啊我……齐美吸了吸鼻子,故作埋怨道,“你现在知道接电话了?那什么……我现在还有三个小时到颐都,这次我给你打招呼了啊!你,你来接一下我呗,你这箱子死沉的呢……”

齐辰顿了两秒,紧接着就应了下来。

“好,车次发给我,出站口见。”

挂了电话,齐辰咔哒一声把手机平放在了大理石台面上,戳开时钟调了个闹铃,犹如掐秒计费般无情。

“两个小时后我要出门,有什么事请简要概括。”

男人的目光一刻都没有从他的脸上移开,从他走下楼梯,走到他身边隔出一个座椅的位置坐下,再到他掏出震动的手机,接听电话,每一个眼神,每一寸表情,他都在悉心观察。

毕竟就算是通过镜头,通过别人的眼睛,他已经站在他身后,不声不响地守望太久了。

“你知道我是谁对吗?” 周修诚开门见山道。

齐辰点了下头,“嗯。”

他平静地如同在看一个路人,这才是最残忍的事。不是个别谁的残忍,而是时间或者生命,世界或者个人,所有一切都有意或者无意地残忍。

但是就因为残忍才能凸显圆满之处的珍贵。残破的土壤里若能开出娇艳的花,总比圃里平平碌碌的某某要美丽。

北河坐在书桌前,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战战兢兢地,什么都无法思考。他捏住金色的书签,无意识地翻动着齐辰的草图本,直到最后一页。

类似备忘页一样的存在,零零碎碎地列着不少笔记和公式。在杂乱的字符中,他的视线聚焦到了那个名字上面。

他自己的名字,北河。

无意义的书写,列出了本子的主人想什么想到一半,然后神思游走的去向。这是什么时候的印记呢,他的指尖蹭过一点铅灰,想象不出来这是何时何地,齐辰想到了他的什么而写下来的。

北河缓缓地眨了下眼,握住了滚落在一边的铅笔。

他在那个名字后面一笔一划地补了四个字。

第六十章:捉迷藏

周修诚的目光落在了齐辰的手上。

修长有力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延伸到三层绷带下面。那不像是什么严重的伤,但又的确在可慰问的范围内。

“手怎么了?”于是他自然而然地问道。

齐辰没想刻意掩饰什么,他只是随意地把手搭在了桌面上,“没事。”他说,等于没回答的回答——虽然没有表现出拒绝交谈的意思,但这份冷淡是写在每一寸空气里的。

这没什么不好,这才是周修诚想象中的他最可能有的样子。本来他也有想过在不同的环境下成长,这个孩子会不会变成格外遥远陌生的模样,许久之前他也的确在相片中见过他明朗的一面,可是绕了一圈回到原点,他们面对面地交谈或者说对峙,他正呈现着他最熟悉的状态。

血脉里难以撼动的共性得到证实,命运安排给他观察人类的课业,然后带给他这个既令人欣慰又令人遗憾的结论。

“我一直在看着你。”周修诚沉声说,“从你出生开始,到现在。据我所知这份关注并没有打扰到你,所以你可以理解为,我在你的隐私安全距离外。”

“我没有干涉过你的生活,所以不用怀疑你所经历的一切的真实性。我没有要干涉的地方,说明你过得不差,对此我很感谢你的养父母。”

无论齐辰爱不爱听,周修诚会把最基本的话说完。他语气放慢,平静清楚地说着,且每一句话后面都会留下两秒钟可供打断的间隙。

而齐辰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所以他继续。

“现在这个场景我试想过无数遍,它来的比我想象得稍微早了一些。事已至此,谈论对错已经晚了,我尊重你母亲的选择,但说到底一定是我们对不起你。”

歉意这种东西要怎么传达到呢?如果言语和眼神就足够的话,世上对于苦痛这个词的定义都会改变,变得太轻。所以就算此时表达歉意的人足够诚恳,周修诚自己也知道这说了就等于没说。

果不其然,他在齐辰的眼睛里没有看到任何波澜。那双与他相似的眼瞳中印着他的模样,印着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今天我来这里是想知道你的看法。你想问的,想说的……或者你想直接结束对话,也可以。”

讲清楚事情,表明观点,然后再询问对方观点——这个陌生人没有打破疏离,足够礼貌,也时刻准备妥协,真是……真是让人无法发作的态度。

齐辰本来就没准备表露什么情绪,可没准备表露,不代表他没有。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自行带入他“父亲”这一角色的男人,由衷地觉得无言。已经过了他会觉得荒唐的阶段了,此时他竟然还能跳脱地在心里跟自己开起了玩笑:

所以,再过三十年我就会变成这个样子吗?

“物质干涉不算是干涉吗?”按照对方的表述顺序,齐辰不紧不慢,一条一条地给出回应,“除了我的生活,对于我身边的人……从没有干涉过吗?”

第一个问题倒是在周修诚的意料之外,再隐瞒也没有必要,他只是顿了两秒就坦然道,“如果是钱的问题……不在‘干涉’的范围内,因为无论我给出多少,那笔钱都没有被动过。”

“第二个问题,你身边的人是指……楼上那个小孩吗?”周修诚反问,“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齐辰勾起一抹轻笑,继续反问,“我跟他是什么关系您不知道吗?”

“不算干涉,”周修诚不假思索地说,“毕竟他也是南俞的队友。”

你看,狡猾的大人在诡辩。但好歹这个含糊的答案也印证了他的猜测。这几天齐辰想了很多事情,认真追溯起过去的话,能挖掘的细节太多,这只是其中之一。不说在大学城被拍到的那晚,还有那场惊险的FM,他和北河一同出行的次数不少了,举止也说不上十成十的谨慎,他却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被扯出来,这真不是运气。

哪里会有这么多的运气。

“您一直说的是‘我’而不是‘我们’,也就是说,其他人不知情?”

其他人:杨东桦和周南俞,前者他不知道姓名,后者他压根不想提及,于是统称为“其他人”。这样的表述把疏离拿到了台面上,周修诚终于露出了一丝不忍。

“他们不知情。东桦或许知道我掌握着你的消息,但是她没有过问,因为她不敢面对你,更不敢打破她的决定。南俞的话,他从头到尾都不知情……所以,你不问为什么吗?”

他轻叹道,“你不想知道这整件事的起因吗?”

……齐辰还真不太想知道。

深究过去是一件无比有风险的事情,两年前他经历过一次,他仍旧清楚地记得那种信仰崩塌的感觉。可是为了让自己不再像一个被玩得团团转的戏剧主角,“知情”已经变成最后一个办法。

“不太想听长篇大论。”齐辰这么问答道。这种缘由要说起来一定可以被形容得曲折动听,若论难处论苦衷,二十四年足够积攒出足够多的词句,“知情”并不能弥补失望,他并不想听那些。

周修诚停顿了几秒,然后如他所愿,一句话概括完了这个改变了好几个人生的缘由:

“十二岁兄弟相克,二十四兄弟相争,东桦在香山寺听人言此,虽然是怎么想都很荒谬的事,但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做出了选择,让你们分开。”

真正说出口的时候周修诚自己也觉得很可笑,“南俞十二岁生日的时候的确遇到了车祸,我不知道你有没有……不提也罢,你可以不信。”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吗?

齐辰在听见“相争”二字的时候,潜意识里直接有了答案。我信。他几乎都要这么说了,多么不可思议,他可以被这个理由说服,或者更准确来说,他不想深究了,就当它是一个能让人信服的命定传说,毕竟他们已经在这个轨迹上走了好远。

周修诚试图解析他的沉默,但是那里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两代人的倦意。所以,恕他直言,“我能知道,二十四岁,你们是否真的在争什么吗?”

幸存者内疚效应。如果你知道你有一个手足兄弟,但是因为某些原因,他被送走,不知去向,你对他的认知完全空白,不知道他会处于什么样的境地。你所拥有的一切,精神或物质,他可能都没有,甚至连最基本的健康和安定也无从确认——这种状态的知情会比被隐瞒要好受吗?

如果是更进一步的知情,让你知道他的存在,在什么年岁中提及会得到你的理解呢?上一代人要如何自我解剖,向你解释他们残忍的决定?

周南俞站在没有开灯的前厅,望着日光落不到的墙面上,被精致相框框起来的家庭照片。他耳边重新响起了去年圣诞前夜,父亲坐在这里与他说的话。Survivor Guilt,现在他开始理解了。

虽然因为出生就被分开所以无法谈论感情,但血缘的羁绊一直存在,像是戳进皮肉里的一小根冰针,碰一下就隐隐作痛一回。隐瞒者清楚周南俞是什么样的人,清楚他是否真的淡漠绝情,还是其实比谁都敏感细心。的确,如果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他会去想的,想与他分享这富足衣食的,应该还有一个人,想如果要有一方活得不及一方,谁有资格去当比较幸运的那一个。

他看起来大概率是那位被动的胜者,哪怕他也在失去对方的家庭阴影里被慢性折磨了好多年。横竖都不好受,所以干脆让人一无所知吗?

周南俞望着相片里的三人,陷入了长时间的空白中。他无意识地抚过相片的一角,指尖蹭到的就只有灰尘。薄薄一层浮灰显露出许久未有人顾及到这里的事实,福姨回老家了,周宅三百六十天如一日的沉寂。母亲在房间午睡,抗躁郁的药物使她睡眠的时间日复一日地拉长,睡梦里她是安逸的,如果这个结果能够给他万分之一的慰藉的话,他愿意这么想。

周南俞仰躺在沙发一角,落地窗的光线穿透指缝,白日刺眼。红色的线绳贴着脉搏,不知道是在冷眼见证一切,还是在无声地陪伴他。他会觉得遗憾,但他不会真的再愧疚了。他把隐忍当习惯,用理性的压制换来错失。他才不是胜者,他是彻底的输家,还会一直被“为什么偏偏是那个人”的无解问题叨扰。

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回到一无所知的时候——你看,这样就说得通了,大人做的,真的是为他好的决定。

可这样来看,他急于求解的过往都变成了笑话。

这一切真的很像笑话。

楚笑飞仰着头大笑了三声。为了笑而笑的声音听起来太过干涩,他笑完觉得整张脸都是僵的。

“这题我会答。”他望向无言的母亲,嘲人嘲己,甚至有些语无伦次,“我他妈还真的知道他们在争什么,并且,没错,我信了,因为这个理由他们俩绝对——绝对不会以兄弟的身份认可彼此。不管早一年还是晚一年,只要不是现在,不是以他们如今认识彼此的方式来相遇,一切都好说。草,我他妈信了,现在这样碰上,还真的是最坏的状况。”

楚妈妈已经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了,她缓缓瞪大了眼睛,刚要追问,楚笑飞腾地站起来直冲玄关。他拉上外套抓了把车钥匙,随便踩了双鞋就甩门远去。

干枯的枝丫里响起夏夜蝉鸣,空旷的高速路上传来尖锐的刹车声。梦境,现实和回忆交叉在一起,人感官里的世界失去逻辑,变得混沌不堪。

你背上的疤是怎么来的?某个时空的楚笑飞跳进泳池里,浇了一捧水到身边人的肩上,他不经意间瞥见,便随口问道。车祸,好几年了。周南俞轻描淡写地回答,说得好像他已经释怀,但事实是那个噩梦潜藏在记忆里,永远在记忆里,等待着折磨人的最佳时机。

就是现在。浅眠中的周南俞不安地皱起了眉,他回到了十二年前,十二岁的自己,坐在平稳行驶的轿车后座,满心期待着与归国的父亲见面,然后下一秒地覆天翻。长达半分钟的耳鸣中,与疼痛同时到来的是失血和撞击带来的晕眩。他艰难地睁着眼,恍惚中看见扭曲的车门就在他面前,离他那么近,再多一拳的距离就会撞进他的血肉。

然后梦境改变了记忆,再混淆进现实的意识,变成最可怕的东西。他看见有谁和他一起躺在那里,鲜血淋漓,扭曲了肢体,他看不清他的脸,但是他知道那是无比相似的一张脸,或者——或者就是他自己的脸。

“把错位的骨头拨正,周围的每一寸经络都会疼。”

周修诚退到门外,他的饯别语不太简短,齐辰沉默着站在门边等他说完。

“如果真如谁所言,双生就是噩梦的话,我希望我们都能快点醒来。我们是指,有关联的所有人。”

周修诚认认真真地用目光在描摹了一遍眼前人的脸,“等到你愿意的时候,去看看东桦吧,杨东桦,至少记得这个名字。去看看她,以任何你能接受的身份。”

沉默的尽头,齐辰轻轻嗯了一声。

门关上,里里外外,温差不少,隔开的的确像是两个世界。周修诚缓缓走到电梯口才想起来,啊,他忘记说自己的名字了。

梦里的冬天一点都不冷了,齐美看见自己穿着及膝的裙子站在公园中央。这肯定是梦,因为她清楚地记得,这天没有蝉鸣,并非炎夏,这里存在于十一月。不会弄错的,这是她哥哥的生日。十二岁,她拿蜡笔在卡片上写了个歪歪扭扭的1,然后还把2的尾巴拖得老长。

那个时候巍城还没有禁放烟花,不远处的天幕响着砰砰砰的声音。她呆呆看了一会儿,嘴中的数字数到十,身边的人就不见了。

你在哪里呀?藏起来的人就像消失了一样,她找遍灌木背后,找遍塑料板搭起的滑梯下方,从兴致勃勃开始变得无措。明明只是单纯地玩玩捉迷藏,到最后却认真到让她感到恐慌。她直面了十二年前的恐慌,依旧选择笨手笨脚地爬到了滑梯的顶端,颤颤巍巍地伸出脑袋在对她来说已经极高的地方俯视寻找。你——在——哪——里——啊!

再不出来的话,她又要忍不住哭了啊。

比起哭,更让她心脏停跳的是重心不稳向前载去的瞬间。一脚踏空的感觉让人惊醒,齐美猛地睁开了眼。

高铁驶入了颐都站,周围的乘客已经起身开始取行李。一片嘈杂声中,齐美愣了两秒,在广播第二次循环的时候反应了过来,赶忙收拾东西,准备下车。

春运真的不是开玩笑的,齐美站在出站大厅,只觉得自己一路过来不是自己抬脚走的,而是被人群推着过来的。密密麻麻的人头涌动,若有人群恐惧症患者,怕是会当场晕倒。她拖着她半个人高的箱子,好不容易在空了大半货架的自动贩卖机旁找了个可以喘气的角落。

我到了,你在哪?她快速地编辑了一条信息发出,但网络也转得很慢。

等待的时间被拉长,齐美望着攒动的人头,有些反胃地吞了吞嗓子。这么多人,就算齐辰准时到了,能一眼找到她也的确有难度。她捏了捏有些酸涩的肩颈,噩梦残留的东西入侵现实里人防线最弱的时候。她又开始想要抱怨,但更多的是难过,没由来的难过。

你在哪里呀。

出——来——吧!我——找——不——到——你——呀!

年幼的齐美在那个时空里喊着,但与梦境不同,她并没有一脚踏空,有人准确无误地拉住了她的手臂。

“等很久了?”

手臂被往后拉了一下,齐美怔住,回过头看见了齐辰的脸。虽然对方依旧是淡漠的样子,但她能看出来那种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也没等很久。齐美是想这么说的来着,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奇怪的内容。

“那个时候你是不是摔下去了?”齐美望着他喃喃道,“把我拉住,但是自己没站稳……那个滑梯的台子,结冰了所以很滑。你骨折了对不对?我还哭了好久,所以再也不玩捉迷藏了。”

齐辰顿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放在平时他不会接着这种无意义的回忆说下去,齐美本人也应该早就记不清这段了才是。但是此刻她的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东西,倒是把他拽回了多年前那个哇哇大哭的小姑娘面前。

齐辰不由自主地伸手,用最温情的力度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也被她的思路带跑,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没事,现在找到了。”

第六十一章:岁岁

齐美能在颐都停留的时间不到三个小时,找黄牛买的车票价格离谱,时间也不太友好,但真当她站在齐辰面前,她又觉得偶尔这么折腾一次也很值。这短短的见面时间并不能做什么事情,但是心理上的安慰能抚平人的神经。

说走就走的想法谁都有过,无论是逃离还是奔赴。但能够做到这点真的很酷,她忍不住自我褒奖。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缓过劲来的齐美朝面前的人扬起了明朗的笑脸,满足感抵消了倦意,“快递小美送货上门,是不是很有诚意!”

“……谢谢。”

齐辰自然是说不出什么表达心情的漂亮话来的,但是齐美在他的眉眼间看到了明显的歉意,这样就够了吧。让彼此歉疚本来就不是一对兄妹应该有的相处模式,闹剧收尾,这一年也走到了头,她想要翻过这篇了。

“谢谢收下了,对不起就不用说了啊。”

齐美意有所指道。齐辰带着她往地铁口走,还在酝酿的话就这么被退了回去。

“附近随便找个地方请我吃饭吧,我就不跟你回家了,还有俩小时我还得回来……唉你手怎么了!”

“没事。”齐辰把手缠着绷带的手收进了口袋,“你今晚就回去?”

齐美顿了顿,她知道现在邀他和她一起回家不太现实。她轻叹一声,“是啊,明天就除夕了……”

明天开始就会是齐辰自出生以来,第一次不在家过的春节了。但是“家”的定义变化莫测,他总归不是一个人。

“小北还好吗?”齐美小声地问,“你们……你们没事吧?”

她当然想知道齐辰失联的那晚发生了什么,但同时她隐约觉得,那并不是什么能轻描淡写交代清楚的事情。周南和北河在医院被拍到的新闻紧随其后,这会儿也没见着北河,她既担心又不太敢问。

“没事,不用担心。”齐辰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他说完沉默了半晌,自己又补了句,“想见他吗?可以问问他来不来。”

想啊,当然想,但是再让北河被拍到的风险她可承担不了。齐辰看着疯狂摇头的齐美,无奈之下还是歉疚更多。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每个人都在如履薄冰了呢。心软的份额是有限的,人的感情就只有那么多,但是被赋予的爱意却可以万分有力,让人在荒唐的棋局里走出一步又一步的险棋。所有的歉意,妥协,隐瞒或是成全,磨人磨己,都只是因为在乎二字而已。

多数棋局里没有什么好人坏人博弈,只有一群都不那么完美的人互相消磨棱角,到最后蜕变新生,留下来的都还是最完整的人生,如此这样就很好了。

如此这样就值得去庆祝每一帧的年年岁岁。

年夜饭是北河亲手做的,从大早上出去搜刮食材到回来清洗,料理,每一项都是他独立完成的。齐辰几欲想帮忙,但北河以他的手带伤不能下水为理由,言语阻止了三十五次,将人推出厨房八次,最后已经到了撒泼打滚卖萌的地步。齐辰被他嚷嚷得没办法,只好甩手等着。

要说到帮忙,齐辰也仅会打打下手,厨艺不在他的能力范围内。北河对此十分理解,因为在他看来齐辰已经足够完美了,再来项厨艺精湛就完美到有点假了,这样更好,他同样爱他的每一份空缺。

没有春联没有窗花,没有来得及置办任何年货,两人慢慢悠悠地消化掉三菜一汤四道家常,将这个除夕过得平淡又温馨。暖气充足的公寓里,背景音是电视里正在播放的春晚,但是没有人在看,北河一向是通过微博来看春晚的,沙雕网友今日份的快乐也传达到了,他捧着手机细数着一条条调侃,时不时爆笑出声。

而齐辰呢,齐辰蹲在地上,摁住木盆里挣动着的北斗星,小心地给它吹着毛发。北斗星是上午的时候被楚家的老管家魏叔送来的,小家伙一走出笼子的时候还不情不愿,瑟瑟缩缩,生怕又被送到了什么陌生的地方似的,可把北河心疼坏了。好在它花了一下午的时间重新熟悉起了自己的地盘,很快就找准猫爬架上长睡的位置躺下来,推推爪子睡得安稳。

新年要除旧尘,北河打仗似地给北斗星洗了个澡,洗完自己也湿的差不多了。齐辰在给北斗星吹毛的时候,他跑上楼洗漱,再次下来时已经十一点多了,安逸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快快快,”头发还在滴水的北河踩着拖鞋跑到齐辰面前,急匆匆地把人往楼上推,“快去洗个澡,十一点五十之前下来!”

虽然不知道他想干嘛,但齐辰还是照做了。临近午夜,整个颐都的东岸还是灯火通明,落地窗外的整片视野里都闪烁着霓虹,从关了灯的客厅里尤其可见。这一年里这片土地上没有战争,没有天灾,有的只是日复一日,死亡与新生交叠,生活五味具杂地进行到这里。虽然永远都不可能让世上的所有人都幸福,但是如果幸福能比不幸要多,就不枉日月星河和这片灯火在点亮前路。

北河已经不见了。齐辰顺着他留下的短信指引,披上外套,握着手机,乘电梯来到顶楼。通往天台的门锁着,齐辰疑惑地给北河拨去了电话,很快就有人从门内开了门。

“早晨出去的时候,我高价贿赂了一下物业。”北河扬着手中的门卡,一脸神秘地笑道。他拉着他跑上台阶,下一秒就冲到了深邃的夜空下。

天色不算太晴,可以看见的星星不多,但是没关系,最明亮的一颗就落在这里。齐辰望着北河从丢在地上的塑料袋里摸出两根长长的东西,吧嗒吧嗒拿火机点燃。劣质的黑色塑封袋被冷风刮得飞到一边,三块钱买的塑料壳火机在北河细白的手指间看不清颜色。在二人呼出的白雾中,一束呲花在眼前亮起,很快就会被燃尽的火花,是瞳中极光,是星屑拖着尾巴。

万家灯火深处,有无数人阖家团聚,共同倒数着新年:五——四——三——二——一,在这片夜幕下听不见那些声响,安安静静的夜风中,只有谁定好闹钟的手机震了一下。北河弯起眼睛,被冻得红通通的脸上扬起笑意,“新年快乐!”

在手中烟火燃尽的时候,北河踮起脚在齐辰的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他认真又小声地说着祝福,像是在讲什么浪漫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这的确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新年。第一声当面的新年快乐,第一个触碰到的人,唯一一个在眼前陪伴着度过此时的人——这下他们对于彼此来说特别的意义又多了一项。齐辰勾了勾嘴角,接过他手中的火机,也点了三根,嘭一声,耀眼的火光立在夜空之下,照亮了他眉眼最温和的轮廓。

“新年快乐。”

其实北河的那句新年快乐,让他想起了数月之前,他在雨中奔向他的时候说的那声生日快乐。那次是突如其来的冲击,这次是温柔的弹指,内核都是同样的东西。几个月的时间在感官上被拉了好长,他们的这般熟悉和亲昵,好像已经提前过完了半生。谁能说清他真正的动心是从对方的哪一句话哪一个表情开始,从零累积到无尽也只是一眨眼的事。如此也好,他们不能细究太清,爱情这种玄学就是要花一辈子来解答,真不行还要纠缠到下辈子。

北河跟齐辰一起点燃了整整一大捆呲花,一根接着一根。还是太冷,他哆哆嗦嗦地趴在栏杆前,指尖被冻得冰凉,却丝毫没有要回家的意思。而他们也没必要多说什么,内心叹过百转千回,言语精简到最后,又变回了幼稚的句子。

“这是我们一起过得第一个新年唉……会不会太无聊了?”

“不会。”

“那明年你也会跟我一起过吗?”

“嗯。”

“真的?”

“真的。”

“后年呢?”

“也一起。”

“大后年呢?大大后年呢?”

“都一起。”

最后一束花火即将熄灭,北河长长地吐出一口白雾。卡在这里燃尽太好了,就当过去的一切在此都被他烧掉了。灰尘被夜风吹得一干二净,他把手指塞进了齐辰的手心。没什么再多想要的了,他望着不远处黑色的江水,轻声许了最后一个愿望:

“岁岁平安。”

“人气组合About Five终于要在万众瞩目之下回归啦!这个消息在昨天零点引爆了整个粉丝圈!XE官方将AB5的回归排期到了三月末尾,赶在接下来的封闭训练前,我们猫爪LIVE有幸得到了一个快速访谈的机会,让我们来看看AB5的大家对于这次回归有什么话想说吧!请大家在观看直播的时候也不要忘了点击屏幕右下角的猫咪爱心给偶像蓄积人气喔!”

长相甜美的MC踩着小高跟推开了眼前舞蹈室的门,摄像机跟上,从光亮干净的木地板前缓缓上移,对准了宽大的落地镜前的人影,正拿着毛巾擦汗的人对着镜头浅浅一笑。

“大家好,”顾辉撩了把湿漉漉的头发,朝镜头挥了挥手,“久等了。”

“哇哦我已经脑补出了尖叫的音效了,”MC赞叹道,“听说顾辉是第一个飞回巍城的成员,对于回归你自己是不是也很迫不及待呢?”

“啊,因为这次主打曲的编舞很新颖,还需要多加练习,我也想尽快见到成员们……要赶紧把他们教会才行。”

“哈哈哈哈咱们AB5的大哥一直也是舞蹈老师的形象呢,所以目前成员们的训练程度如何,可以透露一下吗?”

顾辉腼腆地笑了笑,“我还远远称不上老师。他们……怎么说呢?”

顾辉右脚后撤,快速地摆了下肩,左手背在身后做了个后倾的动作。他冷不丁地剧透了一秒,然后神情自然地笑笑,“请直接去问他们吧。”

台本到这里就要轮到北河出场了。新染了一头浅栗色头发的人从门后探出头来,又在看到对准他的摄像机的时候面露惊讶地把脑袋缩了回去。“什么呀,已经到我了吗?”北河拨弄着自己的头发,在MC的招呼声中腼腆地笑了笑。

“新染的发色很好看哇!不过小北依旧没有尝试太夸张的颜色,不知道我们染发小王子笑飞这次会以什么样的发色回归呢?”

北河抿着唇摇了摇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就知道要问这个,但是笑飞不让说。”

“那,刚刚跟大哥聊到编舞的事,小北对于这次的回归舞蹈有什么感想吗?”

“唔,有一点难,但是我很喜欢,希望到时候粉丝们也会喜欢。”

说了等于没说的标准答案,在不剧透的前提下吊足胃口,把等待了一整个秋冬的粉丝们哄好才是这个访谈的意义。北河领着MC和摄像从舞室走出去,走廊的两边都挂着公司艺人的画像,北河停在了AB5的一张合照前,对着镜头wink了一下。

“天,我又听见粉丝尖叫的声音了……这次回归带来的新专辑叫《Growth Rings》,是小北取的名字呢,这个词背后有什么深意吗?”

“专辑的名字是大家一起讨论的,不只是成员,还有辅助团队的很多工作人员们,没想到最后是我的这个提议被采用的,所以真的……很期待了。这个名字直译成‘生长环’或是‘年轮’都可以,它代表了时日和记忆累加的感觉,我想表达的是一种……类似年岁和成长的印记的东西吧。”

镜头中央的人抬眼直视屏幕外的观众,眼神明亮,一如最早出道时候的那个人设单纯可爱的少年。但的确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眼睛里沉淀的,笑意里溢满的,都是来自时间的馈赠。

“你在看什么呢?”

茶水间里冲咖啡的女同事拍了拍齐辰的肩,午休的最后十分钟,这个英俊寡言的新人不声不响地坐在这,路过的人都会瞥他几眼。她在一群心痒的人中算是胆子大的,忍不住上来搭了个话。

齐辰的手机屏幕上一闪而过了几个熟悉的面孔。熟悉的意思是那种,在大街小巷广告牌书报亭处都能见到的,面孔上的熟悉。但这种文娱化的东西实在与齐辰的气场不和,女同事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眼花了。

“没什么。”齐辰把手机屏幕朝下一扣,不再多言。

被气场直接劝退的人不止一二,齐辰无视了周围好奇的眼光,转了个角度,继续把直播页面点出来。画面中的李其安和楚笑飞一唱一和地说着话,北河坐在镜头一角的沙发上看手机。齐辰脑中闪过了一个念头,而他居然真的这么做了。

背挺直。

他敲了三个字在短信对话框里,点击发送。再切回直播页面,那个在玩手机的人立刻一愣。

北河抿紧嘴唇不让笑意太过夸张,然后借由一个伸懒腰的动作,自然而然地换了个坐姿,把背挺直。一个冬假过完,职业能力真的退化了啊……他耳根有些发热,不过更多的是因为男朋友隐秘的小互动而来的心跳。

异地恋的第九天,很想念他。

楚笑飞入镜的时候带着一顶黑色的毛线帽,他把头发完全包裹住,一根都没露出来。他也在沙发上坐下,长臂一伸,随意地揽过北河的肩,挥了挥手对着镜头做告别。

“那么,不要太着急,三月三十一日,不见不散!”

按照计划好的走位和时间掐点,摄像机慢慢退出,练习室的门缓缓合上。MC收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周队还在国外没有回来,所以今日我们只有四人出镜,啊我已经听到大家遗憾的声音了,但是没关系,回归在即,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卡!”

“结束了,辛苦!……”

屋内安静了下来,李其安打了个长长的哈气,刚才的精神劲儿完全没了,取而代之的只有一张犯困的脸。一张专辑,七首歌,不超过半个小时的CD音频,谁知道他们要花多少日夜来磨。回归前的准备远远没有他们所表现出的那么令人愉悦。

“不行了,隔壁的沙发长,我去睡半个小时,你们谁马上喊我一下。”李其安拖着步子朝门口走去,两秒后门口响起的他和MC互相问候的声音,千篇一律的礼貌寒暄,听得人倦意横生。

屋内的两个人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靠在一边,动都懒得动。北河又不自觉地驼起了背,观众不在看,齐辰不在看,他只想怎么舒服怎么瘫着。

“我也想眯半小时。”北河眼睛快要闭上了,“笑飞马上喊我一下……”

楚笑飞没接话。沉默了半晌,他架在他肩上的手晃了晃,在北河都快睡着的时候突然一问:“你知道周南去哪了吗?”

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居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北河已经把这个名字封存起来,很久没有触及了。他的眼皮动了动,轻声回应道,“不是带阿姨去旅行了吗?”

“……嗯,我以为你不知道。这几天也没看你提起。”

北河顿了顿,“我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啊,你就是最有关系的那一个。楚笑飞没发将心里的话说出来,值得弱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周南和齐辰的关系,你怎么想的?”

最终还是要聊到这个话题的,回公司再见面里的这几天事情太多,聊天的时间很少,但总会有时间,总是躲不过。于是就在这样一个忙里偷闲的午后,两个困倦的人窝在一角,聊起了搁在两个月前还搅得几家人都不得安生的事。

没想到说到后来能变成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

“周南跟你说的?”北河眯起眼,不知是日光还是公司不要钱般的白炽灯,眼前白晃晃一片。

“不是,我问我妈问出来的。”

“……嗯,怎么说的?”

楚笑飞当然不可能原话复述。他筛选出最无碍说出的大意,“就是什么双生子放一起不好养活呗,信了就是真的了。你那边呢,知道具体原因了吗?”

“节前周南他爸来找齐辰了,但是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齐辰没说,我也不想问。”

这倒是楚笑飞没想到的事,各种意义上。“你没问?你不好奇的吗?”

“好奇,但是——”

北河闭紧眼睛,还盖上了手背,可是那明晃晃的光还是无孔不入。

“太累了,笑飞。知道那么多有必要吗,不比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的我们轻松啊。我能继续跟他安安稳稳在一起就好了,其他的无所谓了。”

实不相瞒,我都在考虑要不要继续当爱豆了。

这后一句话北河没敢直说,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他还需要深思熟虑再做决定。

楚笑飞轻笑了一声。巧了,他们所有人一遭走来,最后的感想都差不多。太累了,还是一无所知的时候轻松。可是怎么办呢,他现在真的知道的比主角还多。

“如果周……”

“北河!”

楚笑飞话说一半,门突然被推开,宋以翔神色匆匆地走进来。如果是逮他们偷懒,宋以翔不会是这种表情,北河一个激灵清醒了。

“怎么了?”

“临时通告,去换个衣服跟我走。”

“……啊?”北河愣了一下,“就我吗,什么通告啊?”

宋以翔推了推眼镜直叹气,他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让北河和楚笑飞同时顿住了。

“……你还记得你客串的那部电影吗?”

第六十二章:生杀

鹅黄色的便签纸夹在书页正中,从翻到它的那一瞬间开始,齐辰就走神了。

正在开总结会的小组长接下来说了什么他完全没有听进去,这种开小差的经历可真是新奇,毕竟他在学生时代一直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心无杂念的好学生。

列好OKR,调整下周的排班,零碎的事情交代完以后,一桌精致又疲倦的青年宣告散会。同一组的同事一齐往外走,齐辰默不做声地跟在最后。他满脑子都是过去随手夹在书里的便签,还有那个一笔一划写下“想你”的人。

上班以后他的生活重新变得规律,但是没有北河在身边的感觉很无趣,他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真神奇。明明从过年至北河回巍城的二十多天里,他们基本上就是赖在家里,看看电影,打打游戏,没干什么特别的事情。

最特别的莫过于一场大雪下了两整天,北河拉他去楼下打雪仗,半夜三点。半夜三点冷得让人觉得人间不值,但是他们确实玩得开心。北河把他扑在雪里,哆嗦着冰凉的嘴唇去亲他的下巴,还顽劣地抓了一小撮雪塞进了他的衣领,以至于后来他们回楼上认真地滚在一起的时候,相贴的皮肤间隙还夹着被体温融化的冰水。

这就挺有趣。

又寡言又性冷淡的独居主义者在无形中被改造了,习惯一旦养成真是折磨人的事情。比如他一回家按密码开门,没有人再准时扑到他怀里,有的只是窜到沙发底下的北斗星,公寓里静谧安逸,可还是无趣,无趣到他开始怀疑过去不见亲友没有恋人的两年他是不是梦游着过来的。

“周末想做什么?”

邻近工位的小哥一边收桌子一边友善地与他搭话,他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他也没什么想法。

另一个挂着浓重黑眼圈的同事听见,扯了扯嘴角幽幽地说,“珍惜没什么公事积压的完整双休吧新人,以后就算是周五你也会想死的……”

中午在茶水间跟他搭话的女生一个文件夹拍到前人肩上,“……喂喂别把我们组的颜值担当吓跑好嘛?”

没想到职场上的大家对待新人,也会像学生时代对待“转校生”的那般,虽然不一定会全员围着,但总有些额外的关注。齐辰浅浅一笑,随手替邻桌把几份滑到桌边的文件往里面推了一点。

当然没由来的敌意也有:前排右手边第二个工位的青年,在同事找齐辰搭话的时候总会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在此时更是演变成了白眼,齐辰虽然不在意,但是发觉还是会发觉的。

善意的招呼也好莫名的针对也好,真正人走楼空,同事还就只是下周一会准点见面的邻居,并不是半夜会拿酒瓶来敲你房间门的朋友。齐辰打卡走出写字楼,居然在这样一瞬间又想起了梁锋,想起了高一下学期染着一头黄毛的梁锋失恋,半夜爬窗翻进二楼宿舍拖他出来吃烤串。

人突然开始怀旧是什么预兆?就在这样一天他偶然间翻到了过去的便签,是不是一种预示和提醒呢。齐辰挤上正值晚高峰的二号线,在摇摇晃晃的通勤时间里,思考了一些过去从未想过的东西。由理智来判断自身感性上的变化是一个很奇妙的过程,以至于他的冲动好像都不叫冲动了,而是叫合理推断后的最优解。

二号线的终点站就是机场,而说走就走不是齐辰能做到的事情。不为别的,家里还有个小祖宗。可齐辰的效率很高,他从回到家料理好北斗星未来三十六小时所需的一切,到再次乘上二号线前往机场,只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衣服没换,行李没带,约等于直行没下来过。

周五晚十一点四十分,齐辰出现在了巍城三里街。这种感觉很奇妙,他得出结论,人就应该偶尔尝试一些自己从未做过的事,至少这种说走就走的畅快和自由感是他以前从未有的。

还有一种满足和慰藉,在他看到老友面对他的突袭惊讶到嘴巴张成O形的时候。

“……我辰哥?!你是真实存在在这里的吗?”

梁锋声音都飘了,齐辰朝他勾了勾嘴角,从吧台前抽了听啤酒坐下来。

“小美上周就说你入职了啊?你在这搞什么?”梁锋止不住惊叹,“你找我有事?上次那材料不够用吗?”

“十万个为什么?”齐辰咔哒一声拉开易拉罐,仰头喝了一冰啤。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挑眉反问他,“我没事不能来看看你?”

梁锋惊呆了。他愣了三秒,环视一周,确定这是他烟雾缭绕响穿耳膜的酒吧没错,齐辰依旧是群魔乱舞中最镇定最冷漠的那个,说话也不带笑容,但是又有什么已经变得完全不同。

“上次……镜子,抱歉。”齐辰修长的手指敲了敲啤酒罐,有意所指道。

不说还好,一说梁锋简直都要替他脸红,那间一片狼藉的房间直到现在都让他印象深刻。他啧了一声,一时都不知道要从哪聊起了。

“你,你什么时候到的?晚饭吃了吗?”

“下飞机直接过来的,还好,在机场吃了点。”

梁锋继续瞪眼,“你家那个小明星呢?怎么先来找我了?”

“他……”齐辰垂下眼睛,晃了晃手中的易拉罐,“这个点他还在公司,我再过会去找他。”

梁锋仔细打量着老友软下来的神情,内心百感交集,半天才接了一句,“……你变了。”

“嗯?”

“变得……有人情味了?”

梁锋也扣了拉环,与他碰杯,扬声一笑。

“哈,好事。”

我回宿舍啦&gt&lt

十二点十五分,北河的信息弹出来,比以往还要早一会儿。齐辰快步走在街边,二月末的夜晚依旧冷得出奇,他钻进了街角无人的红色电话亭,在这个相对隔音安静的小空间给北河拨去了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通,北河轻软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

“齐辰?”

“嗯。”

“怎么打过来了……想我啦?”

齐辰又嗯了一声,于是北河小声地笑了。

“明天休息吗?”齐辰又问。

约法三章,第二条: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骗你。

北河张了张嘴,望向对面楚笑飞和宋以翔一脸严肃中透露着拒绝狗粮的表情,咬了咬牙,说了句不算谎话的回答。

“明天不训练,但是我有别的事情……”

还好齐辰也没追问有什么事情,只是他又问了一句,“会忙一整天吗?”

刚从《东有启明》发布会庆功宴上回来的北河,一身临时找来的西装,妆也没卸干净,眼睛难受地眯起。他顿了顿,含糊道,“还不知道呢……”

他是真的不知道。

这天午休的时候他被宋以翔从训练室带到了造型室,换上深蓝色的小西装,把刘海吹成三七开的模样,再画上一点与西装同色系的眼妆。他整个人的少年气被完全遮盖,取而代之的成熟让他面对镜子的时候略微有些不适应。

可那个场合里的大家的确都是这样的装扮。灯火辉煌的会场里,除去互相知晓但没说过话的,北河就只认识冯君岩和李导。冯君岩对他的照顾就是给生涩的他指了个恰当的座位,恰当到他不说话就没人能多注意到他,正和他意。而李导被一圈人围着,忙得只来得及跟他打了声招呼。

这不是他真正触及过的世界,虽然都在娱乐圈,但是辈分和职别划开的界限明显,他也无意八面玲珑,去涉足融入。宋以翔以奇妙的走位绕场一周,该打点的都打点了,但是本质上他们此行的原则就俩字:低调。

北河的耳边还响着宋以翔来路上的怒吼:特码的,被阴了,合着晚上办桌当天上午才发函,这是让人去还是不去啊?使唤人也就一句话的事情,搞这种阴阳怪气的干嘛?

“阴阳怪气”的人一身妥帖西装,高大的身影站在一群大咖和贵人中间。北河本来是没想往那人那边看的,他悄悄打量的是把长发束起的李导。李导当真像电影里走出来的那种,武侠江湖里的白衣君子,那种清冽又乖张的气质让人不由自主地朝他看去。

而他是和贾大老板站在一起的,真倒胃口,北河立刻收回了视线。

还好贾钟暂时没朝他这边看,但还有别人注意到了他。对于视线的敏锐使得北河下意识回望过去,站在贾钟身边穿着酒红色小礼裙的贾欣。大小姐稍稍举起手中的香槟,对他礼貌地笑了一下。

……草。

北河回应了一个浅笑,然后就低下头狂按手机给楚笑飞发去消息。

肤白貌美36C?你肯带她去飙车是不是想嫁入豪门了?

楚笑飞立刻回了一个大写的P加上一长串感叹号。半晌他又跟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带她去飙车?

哥,你中午骂high了的时候自己说的……

周围大大小小的影视咖攀谈说笑着,北河要么低头看手机,要么浑身不自在地对着一盘水果猛吃。角落的位置正好,一场晚宴就这样在他无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中度过了。走出会场的时候他听见了自己和宋以翔同时松了口气的声音。

有惊无险?

《东有启明》定档四月,李导在台上说话的时候看上去心情不错,但是一散场人就不见了。唯一想要打招呼的人不见,省去了最后一点顾虑,两人径直往地下车库走。

然后就迎面撞上了贾钟和贾欣,巧到就像对方是在刻意堵人。

昏暗的地下车库里,各路安保护送着主子匆匆上车离开,各种豪车驶离,车门碰撞和轮胎擦过地面的声音组成暗夜交响。四人八目相交,宋以翔干笑了一声,伸手和贾钟握了握。

可贾钟连象征性的寒暄都省了,他的视线越过宋以翔直接望向北河。

“已经没让你去发布会了,来个庆功宴都这么勉强?”

他是轻描淡写地问出这话的,但是身份和气场放在这,贾钟总有一种让气氛变得令人心惊肉跳的本事。北河还没想好怎么应付,贾钟又问了一句。

“你怎么不接我电话?”

理论上这种没头没尾的问句是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至少宋以翔的假笑完全僵在了嘴角。可是北河居然神奇地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了,他动了动唇,“……原来是您的电话。”

北河莞尔一笑,“我以为是私生饭打来的,就拉黑了。”

旁边的贾欣噗嗤一声就笑了,嘲笑的笑。停车场的气温也逼近零下了,她光腿穿着高跟站得笔直,像个骄傲又不屑的天鹅,和旁边的贾钟一看就是一家人。北河缓慢地眨了下眼,这对兄妹的关系也不怎么好,但他没闲工夫看戏。

贾钟也不在意,他毕竟手握生杀大权惯了,一点小反抗小挑衅对他来说就跟没有一样。

“明天一起吃顿饭,有些东西给你看。”他平静地交代完,转而朝宋以翔点了下头,“打给您就会接了吧?”

“我明天有个饭局,我不想去……但是早晚要去把事情解决了,不太好推。”北河喃喃道,“你呢,明天休息日打算做什么?”

齐辰沉默了半晌没说话,听筒那边传来了呼呼的风声,还有零星的车流声响。

“你在外边?”北河朝宋以翔和楚笑飞使了个眼色,两人摆摆手就先退下了,看来这个电话长话短说不了。他无意识地噘了噘嘴,“去干嘛了?……都这么晚了。”

“我在,”齐辰喘了口气,听声音像是在快步走着。“我在你宿舍楼下。”

在厨房倒水的楚笑飞和宋以翔只来得及听见咣一声门响,北河已经一阵风一样的跑出了门。

这真是没想到的事,没想到有除去私生饭以外的人无约而来,站在楼下等他,这是怎样一种惊喜,能让他如双脚踏空,落入云端,最后在深海中央醒来。

齐辰比对了一下存好的地址和地图上的定位,然后把手机收回了口袋。一个人影从楼里跑出,直直冲向他,然后被他抱个满怀。

稍微冷静一点的话应该要想到的,再这么被拍到就死定了。齐辰没觉得有什么,大概是听闻了周修诚的“干涉”,让他莫名其妙有了任性的底气。他望见北河的装扮,不由地皱了皱眉,快速地解下了羽绒外套盖到他身上,将帽子拉起扣过他头顶。

北河缩了缩脖子,他像个中彩票的小孩一样惊喜到茫然。他望着男朋友的脸,还没摘隐形的眼睛红红的。

“看来你真的想我了。”

而我也想你,仅是你,生杀由你。

第六十三章:印记

在几年前齐辰还住校的时候,经常能看到学生情侣一方送一方回宿舍的情景。有的人会肩挨着肩坐在花坛边,互相在耳边说着话,时不时小声地笑起来;有的人相对无言,可就只是牵起手晃一晃,面对面站在楼下对视,也不会想要告别。

甜腻胶着又隐秘的情愫,他在路过旁观的时候无感,这下轮到他自己享用了,他才切实体会到那种巨大的魔力,是如何能让人身心着迷。

北河拉着他躲进楼道里,冰凉的嘴唇贴上他的,轻轻碰了几下,不敢停留太久。

“什么时候来的?”

他仰起脸望着他,问完一句话又忍不住再啵了一下。

“十点多,刚刚去梁锋那儿坐了一会。”

齐辰轻描淡写地回答,好像他跨过的就只是几公里的距离。两人的吐息融在一起,他抹掉了北河眼尾的一点晕开的残妆,再稍微退后了一点,仔细看了看对方穿着深色小西装的模样。北河的装扮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成熟了些,但在他眼里就还是个柔软的少年。

“去出席什么活动了吗?”

“嗯。去年的那个……我去拍了两天的电影,有个庆功宴在今晚,我就去象征性地去走了个过场。”

齐辰当然记得这回事,真要细细回忆的话,他们的暧昧期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了。他曾鬼使神差地跑到他试镜的酒店楼下去等,而且他的心意还未显形,他就患得患失过。

“那时候你还要赶我走呢!”北河小声嘀咕着。他不是真的翻旧账,而是借机撒娇。情侣间这种扭捏的小情趣里,连故作叹息的样子都是甜到冒泡的。

“我没,”齐辰知道他说的是那晚电话的事情,他眼中满是无奈的笑意,“我只是觉得……”

“没有什么觉得!”

北河倏地搂紧他的腰,拒绝他再说那些有的没的。他的头发上还落着晶晶亮亮的亮片,齐辰抬手拨了拨他的额发,就是这样简单的触碰就能让人感到欢喜。

“嗯,没什么觉得。”

北河满意地展开一抹甜笑。

“那,你……要回家吗?”磨蹭了好一会儿,他们还站在楼道里呢,“我是说,回——”

齐辰了然。他点了点头,“明天再回。”

北河早就在想怎么留人下来过夜了,齐辰说明天再回,也就是说今晚可以不回?话说一半留一半真让人抓心挠肺得厉害,北河勾起手指挠了挠他的手心,“那你今晚陪我可以吗?”

不然呢?齐辰反握住他冻得冰凉的手指,为对方这份小心的请求感到更加无奈。

“就是来陪你的啊。”

夜幕下柔声说着的情话显得格外缱绻,北河红着耳尖打开宿舍门,一种类似偷情的感觉让他有些心跳加速。昏暗的屋内只亮着一排壁灯,一楼的主卧里隐约传来宋以翔和楚笑飞说话的声音。他拉着齐辰轻手轻脚地上楼,回到了自己房间。

准确来说是他和另一人的房间,只不过那位室友许久未归,半边屋子冷冷清清,而属于北河的半边却堆满了来不及收拾的东西,略显杂乱。房间挺宽敞,齐辰站在中央,犹如站在一条明显的分界线上,一边整洁空落,一边充斥着他熟悉的气息。

他当然能猜到另半边本来住的是谁。

齐辰挑了挑眉,表情有些微妙。

北河脑内瞬间填满一百零八种要哄人的话,他拉着人在椅子上坐下,讨好地捧起他的手吻了吻,吻他手背上浅浅的疤痕。

“……吃醋啦?”

齐辰顿了几秒,然后温和地望着他的眼睛,嗯了一声。

想我啦?嗯。吃醋啦?嗯。北河问得轻巧,但简单两个字背后都是他自己强烈的渴求。而每次齐辰都给他他想要的回应了,虽然只是嗯了一声,但是齐辰的字典里没有敷衍,他应下了说明他的的确确是这么想的。

北河心里酸甜酸甜的,喜欢一个人到心尖发疼原来是这个感觉。

“我明天就跟笑飞或者顾辉换房间,其实我刚回来的时候就跟他们提过了,但是这段时间整日都在公司,没时间理东西,他也还没回来我就……拖延症了。明天有空,明天立刻搬!”

面对北河一脸诚心认错的表情,齐辰勾了勾嘴角,“好。”

他也用不着装大度,北河跟其他哪位队友住都行,但跟潜在情敌住一间他肯定是不乐意的。

更何况那位对他自己来说还不只是情敌。

小别胜新婚是真,但是最旖旎的情节并没有在这晚发生,北河不想丧心病狂到让隔壁的队友听见什么动静。他表达心痒难耐的方式就是缩进人怀中,在齐辰的肩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两人洗漱过后躺进被窝,齐辰穿着北河最大的T恤倒是正正好。他侧躺着任他咬,咬完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你明天几点出门?”

“还不知道呢,在等通知。”北河闷闷地说,“不过肯定不会很早,能睡个懒觉。”

他摸出手机看了眼。他在群里说了声齐辰来留宿的事,楚笑飞回了句已阅,顾辉和李其安表示不介意和欢迎。生米都煮成熟饭,宋以翔当然也没什么好说,他语重心长地提醒了一句明日有要事,叮嘱他早点睡觉别乱搞。

乱搞是怎么搞?

北河轻笑了一声,反而有了个不是主意的主意。他不乱搞,他要搞也只搞光明正大,名正言顺的那一种。他贴着爱人的胸膛,翻开手机黑名单,将最上面那个眼熟的号码拉了出来,快速编辑了一行字发了过去。

“睡啦,晚安。”他丢开手机,在齐辰臂弯里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

“晚安。”

到底是跨城的出行,齐辰在生理上其实是很累的,但是待身边的北河呼吸变得轻浅绵长,他还是没有立刻睡着,就这么平躺着过了好久。半夜两点的月光被挡在窗帘后,没有什么看着爱人的轮廓入眠的场景,有的只是黑暗里平稳的心跳,一下一下,重叠在一起。

细水流长与轰轰烈烈从不矛盾,这多幸运,无论甜的酸的,他们拥有了爱的全部模样。

沉沉睡去之后一夜无梦,若不被刻意唤醒的话他大概能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能睡得这么沉连齐辰自己都觉得惊讶,而更让他惊讶的是北河唤醒他的方式。

微凉的指尖皮肤摸了摸他在晨间有些精神的器官,颇有冰火相贴的感觉,让他在感受到了之后就一个激灵被刺激得清醒。他想把那只作恶的手捉出来,但是久违的触碰让他立刻回忆起了之前每次云雨时的灭顶快意。

“……不是说要睡懒觉?”

齐辰压着嗓子问,换来了北河一声低笑。

“你这里顶到我了。”他俯下身吻了一下他的耳垂,“而且大家都走了,今天只有我放假。”

他一个翻身跨坐在他身上,像昨晚那样蜻蜓点水地亲了亲他。

“现在没别人在了。”他贴着他的嘴唇说话,轻软的语气让人心里泛痒。

“——不是很想我吗?”

他每次表现出这种样子的时候齐辰是很难以招架的,自制力再强的人碰到这方面都可能慢上半拍,更何况其实他没必要自制。齐辰目光一暗,把北河的手抽了出来,然后顺势揽住了他的腰。

虽然已经败下阵来,但齐辰清楚这家伙其实只是虚张声势,稍微接句话他就强势不起来了。

而他居然真的接了一句北河没想到的话。

“……你想用这个姿势?”

他们所有的性经验都是跟着对方累积的,北河经常在前奏时说些大胆的话,齐辰照葫芦画瓢也知道怎么模仿回去。

果不其然,听到齐辰在这时显得格外沙哑性感的低音炮,北河唰一下就烧红了脸。

在这个人面前不害羞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不害羞的。

北河宿舍里当然不会备有必要的工具,于是漫长的前戏显得黏腻又磨人。骑乘的姿势能进的很深,北河把脸埋在人肩上,小声地喘着。虽然大家都已经离开了,他已经出去确认过一圈,但这种在宿舍和爱人亲密的感觉还是让人感觉隐约的心慌。

而心慌也是另一种刺激,他被他顶撞得软成一团,心理和生理上都迎来了翻天倒海的快意。若是单纯抱着与齐辰亲热的想法就已经如此,更别说他还记着他隐秘的计划。那个大胆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疯狂的计划,更让此时的他产生了一种献祭感。

他只是齐辰一个人的,而他渴求他向自己索取更多。

“嗯……不够,再,再快点——”

明明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北河还在死命撩人。齐辰知道他今天还有事,一直收着劲在,但北河明显比以往更粘人,他将其理解成想念和不安。“你亲亲我啊……”北河小声地求着,他怎么会不满足他。

他吻他的嘴唇,吻他渗出眼泪的眼角,吻他颈侧细嫩的皮肤,再往下一点,到衣服可以遮住的地方,他才敢更用力留下印记。

而这正是北河想要的。

“哈……被你盖章啦。”汗涔涔的人忽然笑了出来,“再用力点——”

十一点整,齐辰再度睁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尽职尽责地响着,他伸出手按掉了它。闹钟上贴了张鹅黄色的便签纸,北河小巧认真的字映入眼帘。

我有事先走啦,忙完了打给你&gt3&lt

日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印下一道光路,房间里安静温暖,齐辰把便签贴回桌角,起身走下床。他拉开窗帘,开窗通风,顺手把北河桌上的东西理了理。浑身黏腻的感觉不太好受,他随后就走进浴室收拾自己。

那个缩在他怀中说着再睡个回笼觉的人倒是真的没赖床,看来加训期间他的体力的确得到了提升。但齐辰有些奇怪北河从起床到清理离开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虽然做了耗费体力的运动,但是他这个回笼觉睡得也太沉了,完全没有被吵到。

其实不是他睡得太沉,而是北河压根就没弄出动静。

几百米外,一件长款羽绒服裹住北河单薄的身体,他拿手机屏幕照了照自己,虽然面上红潮已退,但是略显凌乱的额发和湿漉漉的眼睛都还带着情欲后遗的痕迹,稍稍拉下内里T恤的衣领就能看见他锁骨下方零零碎碎的红痕。

他压低帽檐,站在小区门口,望着马路对面打着双闪的黑色轿车,拨出了楚笑飞的电话。打了三遍,对面的人终于接了。

楚笑飞呼呼喘着气,“不训练的人有何贵干?”

北河没时间跟他开玩笑,他压低嗓音认真地说,“笑飞,我干了件很荒唐的事。”

安稳日子没过两天,暗涌再来。楚笑飞的呼吸都滞了一瞬,他联想到今天北河要见谁谁的事,心里警钟大起。

“……你干什么了?”

“我越过翔叔单独约了贾钟见面,马上我会给你开个共享定位,如果两个小时之后我还没联系你,麻烦你告诉翔叔。”

“不是,你他妈——”

“我必须要了结这一茬。”北河轻声道,“我想自己去解决,就今天。”

北河最后一句“对不起了笑飞”响起在耳边,楚笑飞张了张嘴,来不及说任何话。北河在为让他担心而对不起吗?不只是的,他在对不起很多事,过去,一直。

但这不是你独自去找死的理由啊?

顾辉和李其安只来得及看见满脸煞气的楚笑飞握着手机冲出了练习室,他们面面相觑,不知又出了什么事。

楚笑飞站在走廊尽头,他也越过了宋以翔,一个电话打给了贾欣。

“我告诉你,”他咬牙切齿地说,“我够给你面子了,现在北河去你哥那边,他如果出了什么事,贾欣,我——”

我什么?不会放过你?他好像也没有大过贾家的本事。吼出做不到的威胁只是小孩子的戏码,他转而自嘲地一笑。

“我不会原谅你。”

他只能这么说道。

第六十四章:碎片

齐辰拎着两杯热奶茶走近小区的时候,门卫李叔和另三位大爷在铁门边凑了一桌,正哗啦哗啦搓着麻将。天气开始转暖了,李叔终于不用再呆在那小小的值岗亭里,他搬个小木凳到外边晒太阳,几个大爷胡天海地侃一顿,一上午就过去了,甚是悠闲。

大概得益于这样随遇而安的生活态度,李叔这两年一点儿也不见老,咋咋呼呼的声音依旧洪亮,眼神也好使。他大老远的就瞄见了齐辰,一声“小辰呐!”惹得周围人的目光都朝齐辰投了过去。

“工作是不是很忙呀,怎么春节都没见你回来。”李叔招呼他过来,从椅子边挂的塑料袋里抓了一把青枣就往他手里塞,“有空就多回家看看呐,你爹妈想你呢!”

这种问候总是难免,齐辰在最初听到对方唤自己名字的时候,就知道会听见这样的话。早两年间听见这些他倒是没什么感觉,而此时他却本能地有些抗拒。手心里的青枣凉凉的,温度戳进心里,他又回到了这条小街,热忱过,漠然过,任性过,兜兜转转,最终平静下来,轮到了歉疚涌现于胸口。

和大家问过好,齐辰捏着一颗青枣慢慢地咬,剩余的都从他的手中滑进了奶茶袋里。午后的日光落到楼道口,他缓步踏上石阶,登上三层,最终停在了眼熟的字迹前。门上的春联换了副新的,麟趾春深千岁酒,莺声日暖四时花,横幅重写了,但内容还是没变。

良辰美景。

齐辰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门。门锁转到一半,门从里面打开了。齐美弯腰拉了拉靴子,一抬眼看到他,表情从呆愣转向了讶异。

“……哥?”

齐辰嗯了一声,抬手把奶茶递向她。

齐美的嘴巴张成了O形,“你,你是真实存在在这里的吗?”

一个两个,怎么见到他都这样。齐辰勾了勾嘴角,“拿着。”

齐美愣愣地接过了袋子,奶茶捧在手心还是温热的。齐辰依旧站在门外,又轻声问了句,“爸妈在家吗?”

齐美总算反应过来了,她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下,“你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啊……爸妈去姥姥那了,今儿不在。”

说完齐美小心地瞥了一眼他的脸色,连齐辰自己都不知道对此他是失望更多还是庆幸更多。

“你要出门?”

齐辰让开了路,齐美踏出了门,然后他一拉门把把门带上了。

“……你不进去吗?”

“嗯,还有点别的事。”

突然看见齐辰平平淡淡出现在家门口的心情真是五味具杂,齐美抓着他的胳膊下楼,有一句没一句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

“见过小北了吗?”

“嗯。”

“什么时候回去?”

“明早。”

“你现在去哪?”

“……”

行吧。她哥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齐美抿了抿嘴,不再多言。她挽着他的胳膊用鞋跟踹开楼道口的小石子,就这样散步似并肩地往前走去。

李叔刚赢了局麻将,他今天运气好做大牌,赢个五块十块的图个乐呵,老远的他又笑着招呼齐辰和齐美过来。兄妹俩在这些街坊眼里都是懂事的好孩子,又是看着长大的一辈,得到的关切总是比旁人多了些。齐美很自然爽朗地和他们聊了几句,齐辰就站在一边听,卖青枣的婆婆推着车在门口驻足,眯着眼睛跟着一起笑。

再往前数二十年,年年岁岁里都有这样的场景,只不过有人长高,有人变老。但总归有没变的事,比如春天真的要来了。

齐美和朋友约了去看电影,齐辰把她送到地铁站闸机前才作别。他犹豫了一路,最终还是提了一句,“我来的事情不用跟爸妈说,下次有时间还会回来。”

齐美懂他的顾虑,她咬着奶茶的吸管,有些不舍地跟他挥了挥手。待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齐辰又转身出了地铁站,他的确有要去某个地方转转的想法。高效一向是他的习惯,在加上这回说走就走的劲头,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就伸手拦了辆车往城郊驶去。

其实他并不能准确地报出那个地址,但是凭借记忆中的方位,他稍稍形容了一下,还真找对了位置。他站在雕花铁门前犹豫了一会儿,正巧有个家政模样的人刷卡走出来,他走过尚未关上的门,穿着制服的门卫只看了他一眼,随即就低下头去,没有拦他。

于是齐辰就神奇地站在了那里,望向眼前静谧的大宅。前院里栽着些新的花圃,有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正在给花浇水。那是福姨吧,北河说过她做的雪花酥很好吃,也多亏了她照料,这大宅才能一直窗明几净,少有人居住也不余太多灰尘。

齐辰靠在不远处的路灯边,墙头的林荫遮住了日光,在他脚下留下斑斑驳驳的影子。上次来这里的时候墙面上的爬山虎都枯萎得只留下残败的细枝,这会儿倒是已经长出新叶了。一个月前的某天晚上的场景就如同一个无限逼近不真实的梦境,当下日光倾城,一黑一白两个世界,他站在了分界线上。这个时候特别适合来根烟,可惜他戒了。

他的视线游走过砖瓦白墙,窗户后面米白色的窗帘,再落向新开的花。没什么说得清的意图,他就是想来看看,用眼睛把这个地方的模样看清楚,整个过程十分钟就够了。这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了,到此目的达成,他直起身子准备离开。

但他却被一个没想到的巧合拦下——

屋门打开,拖着个小行李箱的周南俞走了出来,一抬头正好与他的视线对个正着。

这若是有任何一个知情者站在边上,大概会尴尬到想尖叫,想挖个坑把齐辰拽进去躲起来。但齐辰和周南俞除了都愣了一秒以外,面上依旧淡定得看不出丝毫波澜。

怎么路过都不会路过到这里的,齐辰没什么好装作,更没什么好说。谁也没想到再次见面是这样的场景,周南俞几个小时前才下飞机,因为时差和温差的关系他整个人其实不太舒服,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们的对视不算短暂,最终齐辰还是沿着他既定的脚步,转身要走。

然后周南俞叫住了他。

“齐辰。”

要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不同于以前任何一个某某可以带给自己的,陌生但无比复杂的感觉。无论彼此想不想承认,他们是情敌,是路人,是对手,也是双生。最后一个标签最关键,最后一个标签使得之前所累积的所有态度都动摇,就算没有实际感情可谈,但是本能的不忍已经开始显形。所有复杂的情绪混在一起沉淀到最后,他们所表露的还是只有不悲不喜的平静,这样挺遗憾,这样也挺好。

翻来覆去被说的相似从头到尾都不是个巧合,你本就是另一个我。

齐辰停住了脚步。周南俞跟福姨打了声招呼,然后就拉着箱子走向他。尴尬当然还是尴尬的,但是齐辰顿了顿,先开了口。

“她身体还好吗?”

“不太稳定,但这几天挺好。”

周南俞把手搭在行李箱拉杆上,锋利的眉眼被八小时飞行所带来的疲惫磨掉了锐意。留着做新造型的头发略有些长,他往上捋了一把,目光平和地直视他。

“你要不要……”

“不用。”齐辰没等他说完就给出了回复,他收在口袋里的手握紧又松开。“谢谢。”

啪一声,精美的圆形化妆镜掉在地上,一道裂痕横在镜面,把她的面孔分隔到两边。

贾欣弯下腰捡起它,将其缓缓合上,然后丢进了垃圾桶。好像没什么好可惜,这样的随身镜她有十几个。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星空纹路的限量气垫丢进手包,然后从口红架上挑了一只正红色的唇彩,在唇间划开一道红线。

久而久之,画一个完美的妆已经成为习惯,就算她也许根本不需要见谁,甚至根本不用出门。看惯了镜子里烈焰红唇的样子就会觉得不化妆太苍白,她抿了抿唇,不禁觉得自己是个在画皮的女鬼。

可若她真的是鬼,能够以诡术捕获人心,能够反抗人令左右万事,那也挺好。她宁愿不厌其烦地画皮度日,哪怕自己有着丑陋残败的真身。

“贾钟在哪?”

高跟鞋哒哒哒地踩下楼梯,她拨出一个电话,开门见山地问道。在得知自己的动态会实时被贾钟获悉之后,她也在他身边安排了人。这种兄妹相处模式真有意思,以至于她问出这话的时候是带着淡淡笑意的。

贾钟替北河拉开了车门,还十分绅士地做了个把手搭在车顶以防他磕碰到头的动作。当然,北河看都没看他一眼,只闷声低头往楼里面走。高级会所的装潢要么浮夸到堆金砌银,要么低调到根本看不出来是个会所,这里就属于后者,后者更应该令人恐慌。

北河望着眼前迷宫似的走道,看着墙上挂着的不知名油画,将脚步放慢,贾钟也自然而然地走到他前面带路。七拐八拐,他的随从和会所的侍者都已经自动消失,只留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向走廊深处。一股若有似无地幽香飘散在空气中,暗红色的地毯吞没了脚步声,重复的菱形花纹让北河有一瞬间的晕眩。

他强忍着反胃感跟贾钟走进房间,并在踏入的那一瞬按亮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此间套房的模样长得跟酒店无异,厚重的窗帘紧闭,屋内所有的灯都亮着,很快就能让人丧失对于日夜的感官。北河快速地扫视了一圈,目光从大床上的浴袍移向写字桌上的电脑和文件,最后落在了一个简简单单的玻璃杯上。

贾钟自然地脱下外衣挂在衣柜里,然后拉开总裁椅坐下。他饶有兴趣地盯着北河看了几秒,然后朝他扬了扬下巴,“站着干什么,随便坐。”

这对话似曾相识,北河扯了扯嘴角,回了句和上回一模一样的话。

“贾先生的床我坐不起。”

单看这个场面真是完美的金主潜规则前奏,有家不回长居高级会所的大老板有钱有势,势单力薄没给好脸色的小明星宁死不屈。运气不好的话他就此就会被硬生生拖入深渊,亏他还站得笔直,其实浑身上下没有一寸不紧绷着的肌肉和神经。

贾钟失笑,“你为什么会想要单独来赴约?”

北河咬牙扯出一个假笑,“贾先生找了我这么久,到底有什么事?请今天一次性说完。”

贾钟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打量着他。他总像一匹狼,器宇不凡,阴险狡诈,但是他此时的目光又不是在看猎物,而是站在一个高等的位置,研究和评估一个有趣的小玩意儿。

“实不相瞒,一开始我觉得你的模样很符合我的口味,”贾钟扬了扬下巴,不紧不慢地说,“但是后来我观察了一阵,觉得你们几个小孩都挺有趣,有趣在很多方面,是那种……怎么说,让我在一边看着,什么都不做就觉得有意思的有趣。”

贾钟说完顿了两秒。他盯着他很认真地疑问道,“你很冷吗?”

“你在发抖。”

北河的脸色的确很不好看,他心理上恶寒,生理上也不太舒服。浑身的刺都快竖起来了,他皮笑肉不笑地接话,“我哪里有趣?您说说,我立刻改。”

贾钟挑了挑眉,也不生气,他怎么会生气,他好久没遇见这么有趣的小东西了。他起身走到一边在墙上中央空调的控板上按了按,然后往前两步继续饶有兴趣地打量北河,然后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特别之处。他伸出两根手指夹住北河羽绒服里的衬衫衣领,轻轻往下拉了一下。

北河没有动,一脸挑衅地看着他。

“哟,”贾钟瞥见了一道红痕就收回了手,“这还真是别出心裁。”

“所以麻烦您快说正事行吗?我男朋友还在等我回去。还是说您就真的只是想睡我?”北河冷笑出声,“我一个多小时前还躺在他床上,您不嫌脏吗?”

贾钟愣了一下,随即笑容的幅度变大。“哦,”他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你主动来恶心我呢?”

他并没有在北河的面前再停留,而是长腿一迈走回他的总裁椅。“小朋友,你过来,”他招了招手,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了一个文件袋。“我说了,我是有东西给你看。”

北河缩在袖子里的手指指尖死死地掐进手心,他警惕地瞪着他,极其缓慢地踏出了一步。

“我可不敢碰你,不然……”贾钟无奈地摊了摊手,极其小声地轻叹了一句,“我妹妹估计会跟我拼命。”

北河站在了桌前,盯着面前的文件袋。他犹豫了半晌,伸手拿起了它。

“我只是闲来无事就让人查了下。你现在叫……北河对吗?”贾钟撑着下巴看着他,这回儿更像什么顽劣的,掌控生杀大权的造物主在观察人类,“还是说,应该叫你——”

贾钟缓慢地,清晰地念出了一个字。

北河的瞳孔倏地放大,才开了一个口的文件袋顺着他手臂的轨迹重重地扫过桌沿,被甩到了地上。时间是不是被放慢了呢?不然为什么在男人继那个姓氏后再念出下一个字之前,玻璃杯掉落在地毯上,没有碎裂但北河却听见了千万次碎裂的声音。动作好像没有经过大脑就已经发生,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一跃而上,膝盖撞飞了一叠摆放得规整的文件,抄起桌上的钢笔拔掉笔盖。他一手揪住他的衣领,整个人身体前倾压过去。

笔尖在贾钟颈动脉之上的皮肤处停住了,墨水在男人脖子上留下了一个几乎肉眼不可见的小点。

“上一个用这个名字叫我的人,我都不知道他埋在哪。”

他颤颤巍巍地说,双目瞪得猩红。

贾钟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他也被他眼中的戾气和悲恸震慑住了,这的确超乎他对他可能有的反应的猜测。可男人依然不慌不忙,仿佛没听见对方言语里的威胁。

他顿了几秒,象征性地叹了声,“……哇哦。”

北河这下真的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害怕,还是单纯地觉得冷。桌角的座机冷不丁响起的时候,北河被声音惊到,浑身一颤,整个人像在悬崖边走钢索,再来最后一道风,他就会跌向死神。

门外,高跟鞋尖抵在地毯上菱形花纹的一个尖角上。贾钟瞥了眼座机上的来电提醒,然后真的笑出了声。

“你看,我就说了,你们真的很有趣。”

……

北河和迎面往楼里冲的楚笑飞撞了个正着,几秒钟内楚笑飞的表情从担忧生气转到庆幸然后再次转回了担忧生气。他看着北河面色惨白魂不守舍的样子,还以为真的怎么了,一把火烧到了他的天灵感,他紧接着就要继续往里冲。

“没事,解决了。”

北河幽幽地说了一句,伸手把他拦了下来。楚笑飞还在怼天怼地一通嚷嚷,北河什么也听不清,只能机械地重复,“真没事,我们走吧。”

玻璃碎得巧妙也能成为艺术品,没事是不可能没事的,人生总是平稳无事的话,神明多无聊。果不其然,三月初的巍城下了场暴雨,但丝毫浇灭不了网民的亢奋和热情。

有几条夺人眼球的新闻接连爆出:

人气组合AB5队长周南疑似退出本月回归,其缘由系母亲重症入院?

原颐都某福利院院长夫妇支付软件流水账单曝光,多笔巨款系勒索某当红小鲜肉而来?

据知情人士透露,贾家小姐大婚将于年末圣诞举行,南圳贾家或与江南某名门家族联姻成真?

外面的世界好像乱成一团,但是主人公们已经不是当初一出什么事就惊得手脚冰凉的人了。还能闹成什么样呢?隔日太阳还会正常升起,车水马龙运转不停,新的天灾人祸,人间戏剧每一秒都在上演,风头总会过去的。

北河躺在温暖的被窝里,视频那头的人俯身关掉了灯。他很累很累了,眼睛都快闭上,攥着手机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低沉的声音在听筒那边断断续续地响着,隐约还能听见北斗星和幸运星两只猫在床尾打架,喵来喵去。

“睡吧,晚安。”

齐辰在话筒边轻轻吻了一下。

北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陷入了睡梦。

第六十五章:年轮

北河坐在塑料折叠椅上,鼻梁上挂着一副宽大的墨镜,他整个人缩进一张薄毯里,脑袋一歪,睡着了。

咔嚓咔嚓的拍摄声在影棚间响起,主摄和副摄断断续续地指着屏幕交谈,角落里还有年轻一辈的工作人员交头接耳地讨论着什么。

“之前那个孤儿院……”

“对,对!我还听说……”

八卦的场务话说到一半,同伴猛地用胳膊肘撞了她一下。不远处刚从外边回来的楚笑飞一手搭在滑板上,一手拎着个大塑料袋,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们。“辛苦了,喝饮料吗?”他扬起了手中的袋子,里面瓶瓶罐罐装了不少,“帮忙分一下?”

两人诚惶诚恐地接过袋子,脸一阵红一阵白,为自己不分场合的嘴碎而后知后觉到羞愧。她们嘴巴闭得严严的,不敢再吭声了。

楚笑飞啧了一声,心说到底还是小姑娘——不过这话说得好像他有多老似的,他搬了把椅子往北河身边一坐,嘶,板凳太硬,一旦觉得自己老了还真是脖子疼腰疼的。

“我不在意,你别吓着人家。”北河轻软的声音突然响起,好似梦中的呢喃,“别人不提我都忘了有这事了……”

楚笑飞望着影棚里正举着墨镜摆造型的李其安,被小伙伴各种耍帅的样子逗得乐了几声。“挺好,”他感叹,模仿宋以翔的语气老神在在道,“火了以后不被扒皮是不可能的,不被骂不被造谣都是不可能的,退网保平安,你学聪明了。”

北河扬了扬嘴角,“嗯,还有忙治百病。”

听见摄影师在叫自己的名字,北河睁开眼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忙治百病,这话不假。人一旦忙起来,全身心投入工作中,就根本没时间去纠结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偶尔在深夜茫然或颓丧,还能用一个“累”字概括,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什么好矫情的了。

回归在即,他们每天睡不多不少六个小时,三餐准点吃定量搭配好的营养餐,全天schedule排满。为了集中曝光率,这段时间组合接的代言有很多,歌曲录制和主打MV的拍摄已经完成,紧接着就是画满日程本的通告。好在不是新人,忙到后面北河已经习以为常,没有感觉了。他可以机械般地运作,只要一点点电量就能按照程序来活。

电量被锁在手机里,电量可以是两只猫玩闹的视频,一张他看不懂的手绘图纸,或者只是简简单单的“晚安”两个字。

三月三十一日零点,About Five新专辑《Growth Rings》开始在各大网站上洗榜,铺天盖地的新闻推送,热搜,开屏全都是他们。原来网传不参加回归的周南俞依旧出现在了MV里,该有的歌词part没少半句,只是他几乎没有参与宣发,据传近期的活动也不会参加了。饭圈喜忧参半,这夜注定无眠。

齐美的喜忧跟别的饭们还不同。宿舍已经熄了灯,大半夜的,她哆嗦着腿站在阳台上压着声音给齐辰打电话。

“我听梁锋哥说青叶的事情原来是你搞的?!”

“嗯。”

“小北知道吗??”

“现在知道了。”

“……他什么反应啊?”

“没什么反应,他忙。”

“……”

齐美又双叒叕刷新了对她哥的认知,全网热议的事被他这么轻描淡写地应下来,她竟无言以对。最让她惊愕的是,事情还真按照他所希望的方向发展了。

周景花重金找的公关准备的是实打实的充分,每一篇报道都从道德角度猛戳痛点,除了院长夫妇的流水账单之外,他们还翻出了为数不多的影像资料,渲染福利院的孩子们有多朴质可怜,对比之下,院长夫妇的金表名包就显得十分刺眼。福利院老师的追加采访是最后一记猛锤,在中年教师不忍的描述中,孩子们生活环境之简陋,压抑,院长极端的控制欲被生动地形容出来,一时间讨伐声四起。

而最初那位“被勒索的小鲜肉”却被隐去了描述,无一字句再提及。娱乐圈唯一已知有相关身世背景的就是北河,但是AB5方面忙于回归,对此事就跟没看见一样,毫无反应。倒是有几位圈内其他艺人为此事发声,但他们所在的圈子分散,只隐约印证着确有“小鲜肉”其人。当代网民都是福尔摩斯再世,又陆陆续续扒出了不少福利院的黑料。而从开始到最后的整个过程中,好像一直有一只隐秘的手,把能指向“北河”的信息全都巧妙地摘了出去,只留下让人心照不宣的部分。事情闹了半个月,由院长夫妇被撤职的消息作为收尾,最终淹没在了AB5回归的浪潮里。

“好厉害啊……”惊异过后,齐美开始感叹,“你怎么,你怎么做到的?”

“我没做什么,梁锋帮了忙,其他都是……你知道的。”

齐辰没办法详细解释,他只是始发者,多数要感谢周景她们,极有可能还要感谢那位,莫名成为他肆意而为的底气的人。他拉开抽屉,在一叠纸笔下面翻出来两张名片,周景,周修诚。不知道天底下还有多少对血亲是从递名片开始认识的,齐辰盯着第二张卡片看了一会儿,又把它们放了回去。

“不早了,快睡觉吧。”

“哎等等!”齐美叫住他,“今晚他们回归你知道吧?”

“嗯。”

齐美欲言又止了半天,隐约吐出了一个“周”字,但她把话咽了回去,放弃朝他打探,转而严肃道,“记得买专辑!家属也要草销量!”

结束通话,齐辰关上台灯躺下。空着的大半边床上,北斗星和幸运星缠着尾巴缩在一起睡着。幸运星是他回巍城碰见的周南俞带着他去接的,领回家后它和北斗星打了一个礼拜的架,现在倒是开始和平共处,相亲相爱了。对于这只猫的由来周南俞什么都没说,还是北河用睡前软软的声音讲给他听,说它曾带给他被星探发掘的幸运。

耳机里传来北河的声音,一首慢歌,他柔声在唱:

世神在人的皮肤上刻下年轮,而你是她给我的馈赠;

我爱你的每一道掌纹,请陪我度过这漫漫人生。

在齐辰一行一行仔细地看着歌词的时候,一条信息适时地弹出来。

北河:晚安~今天也想你。

北河翻着和齐辰长长的聊天记录,上一条对方发来的消息还停留在四个小时以前,现在已经快两点了,齐辰应该睡着了?他心里痒痒的,握着手机从床头滚到了床尾。

宋以翔下了死命令,除非官方有在颐都的行程,否则严禁他和齐辰见面。他单独去找贾钟的事情给宋以翔知道的时候,对方真的发了大火,比早两年得知楚笑飞开两百迈飙车那次还严重。宋以翔是觉得他不管不行了吧,回归期四面八方的眼睛都盯着他们,他不能再任性了。

北河自己也觉得有些后怕,不过那次之后贾钟就如同消失了一样,再没联系过他。

可贾钟知道的那些……

——停下来。北河把自己卷进被子里,有意识地开始给自己预警。

不能再往下想了。

齐辰:新歌很好听,晚安。

手机亮了一下,短短的一行字成为剂量刚好的阿司匹林,嘶一声融入水中冒出气泡。北河眯着眼睛看着屏幕,什么都可以不去想的话,生理性的疲倦很快占据主导,他即将陷入浅眠。

在这夜半十分,宿舍的门响了一下。楚笑飞大发慈悲,把一楼的单间让出来跟北河换了房间,所以他这儿能近距离地听见动静。混沌的大脑转了漫长的一圈,他才迷迷糊糊地想到,啊,是周南回来了吧。

“都睡死了,不用这么蹑手蹑脚的,我还以为家里进贼了。”楚笑飞翘着的二郎腿朝周南俞晃了晃算是打招呼了,“欢迎回家,室友。”

周南俞对于换了个室友这件事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像早就料到会这样,也理所应当会这样。他把外套一脱,重重地坐在椅子上,然后开口就是正事。

“五场签售确认了,我只去第二场,台本你记得看,我不在你要说的话比较多,别嘴上没个把门的。下个月新加了三个代言,有一个要飞日本,我不一定能去,如果我去不了你看着他们点,其安前年在新宿大晚上迷路的事情别再有了。还有……”

“等,等下。”楚笑飞捏着额角盘腿坐好,“我南哥,慢慢说行不?签售第二场是哪场……颐都?”

他说完自己愣住了。就算在狗血故事中他只是配角,几次三番后他也养成了某种直觉,直觉此刻告诉他,周南去颐都不仅仅是为了签售的。

“你……”

你了半天,楚笑飞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措辞问出自己的想法,他抓了一把头发,小心地将话锋转了个弯,“你妈还好吗?”

网传的内容太夸张了,周夫人并没有进重症,而是去医院例行检查,然后去疗养院住了一阵。大家都是这么被告知的,所以就算周南俞好久没出现,他们也没有太过担心。

不料这时候周南却沉默了一阵,然后轻叹着吐出一句,“不太好。”

“还有一件事我先说完,不然回头忘了。”周南俞紧接着就转移话题道,“贾欣请我转告你,她欠你的人情还上了。她还说我帮她传达了这句话,所以我欠她的也算还了,我们都两清。”

周南俞盯着他问:“所以,这几天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楚笑飞反应了好几秒才想起了他们圣诞节的对话,他顿了半晌,缓慢地概括了一句,“解决了贾钟,他不会再找北河麻烦了。”

周南俞点了点头,起身往浴室走。幸好他没追问一句怎么解决的,不然楚笑飞还真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他自己也云里雾里,只当北河说的“装成妖艳贱货恶心人恶心成功了”有那么些许可能。

此时他一身贱兮兮的劲儿彻底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之茫然。贾欣好几天前还给他发了短信,他忙得没时间回,后来就忘了,而且他当时也没细想。

她说,我年底结婚,免你份子钱了,如果到时候你记得的话就给我买束花吧,让人捎来就好,要红玫瑰。

四月十日,颐都的樱花开了,带着隐约幽香的粉白漫天舞动,特别漂亮。清一色白衬衫牛仔裤的五人就像从少女漫画中走出来的主角一样,面带温和的笑容出现在花瓣雨中。尖叫声四起,长枪短炮直直地对准他们,室外签售台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交警费劲地在外沿指挥交通,不论哪位路人见状都要感叹一句,AB5今年还是这么火啊。

因为当晚可以回家见到齐辰的关系,北河老早就开始兴奋,这会儿话也特别多,跟旁边能不多说话就不多说话的周南形成鲜明的对比。

有位姑娘问道,对于年轮这个词,小北有什么只属于自己的想象吗?

不提什么成长记忆之类的东西,北河对她弯眸一笑,他说:“年轮应该都是一圈一圈向外生长的,但是我想象中的这棵树已经决定好了它的一生,确定了它的去处,所以它的年轮,是向内生长的。”

这番乍一听没头没尾,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越品却越有味道。音频被发到了网上,饭圈开始了做阅读理解题般的解析,北河望着李其安截给他看的大段大段微博截图,无奈道,“我就随口说的,她们怎么这么能猜啊。”

“所以你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顾辉问。

“没什么呀。”北河浅笑着摇了摇头。

其实他还没说完。别的树都是度年如年,一年长一轮,但是这棵树,曾经度日如年,一日长一轮。现在也可以相反,它想要度年如日,每一年都和每一天一样,直到它枯萎老死,同时也永垂不朽。

北河垂下眼睛,戳开和齐辰的聊天窗口,给他的啄木鸟先生发去了消息,说自己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到家了。

刚发送出去,页面上又弹出一条消息。

周南:我有事要找齐辰。帮个忙?

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私聊过了,北河愣了一下,缓缓回头望向保姆车后排。楚笑飞靠在周南俞身上已经睡着了,后者神色淡淡地望向窗外,并没有回应他的目光。

181206,齐辰按完密码开门,一个身影扑向他怀里。

久违了,这种亲昵的迎接方式。

“欢迎回家!”北河环着他的腰,仰着脸对他笑,“比我计算的晚到了半个小时,加班了?”

“嗯。”齐辰把包放在鞋柜上,然后回抱住他。他何止今天加班,他从上周一直加班到现在,就为了把这两天时间空出来。

北河的18寸小行李箱上又贴了新的贴纸,还立在门边没开,齐辰望着他明明很累但强打着精神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脑袋,“去洗澡。”

“那……”北河踮了踮脚凑到他耳边,“陪我一起洗?”

纯情和色情往往只有一线之隔,而北河站在这条线中间。他拽住他的衣领,故意把热腾腾的吐息喷在他耳廓。原本青涩的果实已经熟透,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妖治的诱人味道。镜头里的他偶尔也会露出类似的气息,眼中如盛着一汪春水,好在没人知道他的蜕变从何而来,除了齐辰以外也没人能看到果实被拨开外皮以后的,汁水横流的样子。

四月花开在室外,屋内也可以春意盎然。北河突然想起了什么,在一片旖旎中喘息着推了推齐辰的胳膊,“呀……它俩怎么在这,快弄楼下去……”

齐辰把脸埋在他颈侧,低沉地笑出声来。

如果能度年如日就好了,一生都度这样的日子。

“要聊聊吗?”

不知道几点的夜晚,齐辰难得主动打破了静谧,而北河抱着他的腰没有动。

“什么都不说,或者是说让人听不懂要去猜测的话,我都会担心。”

面对这种齐辰少有的直白,北河在他怀里挣动了一下。“要说什么?”他轻声反问,“跟你说好累啊,好忙啊这些吗?说了也没有用啊,我不想带太多负面情绪给你。”

齐辰嗯了一声。

北河小声嘀咕,“还是别的什么?”

在齐辰面前的北河就是如此好骗,被问了一句,就开始不由自主地说下去。心里积压的黑泥就算不去想不去看也依旧在那里,齐辰拉开了闸门,想让他把它们排尽,啄尽年轮里的害虫,再还给他一个最干净轻松的自己。

但是这多难。

齐辰鼓励似地拍了拍他的背,“都好,你可以说给我听。”

“你想听哪个方面的?”

齐辰想了想回答说,“工作和人际。”

北河抿了抿唇,开始说话,他自己都意识不到他可以讲出这么多。

“新专辑有首歌我一直唱不上去,到最后扯着嗓子在练,其安一直在教我,但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我不是专业训练出生的,没太多实力,但是我又不想敷衍……最后录音出来再修,大家都说听起来没什么毛病,但我不喜欢,最后我把那几句歌词挪给其安了。”

“顾辉说我心态有问题,我也觉得。有时候我觉得当不当爱豆无所谓,当爱豆只不过是巧合,是老天爷赏我饭吃,但是一旦到了现在这个位置,再想走就太不负责了,想做到理想中的那么好又不可能,就算尽力了也会一直不满意,想等合约结束跑路算了吧,又觉得会辜负太多人。”

“就算维持现状,我也觉得我已经对不起很多人了,比如……笑飞。我一直在给他添麻烦,他很照顾我,我也完全信任他,所以很多事情不知不觉就落到他头上去了。”

“还有……你啊。青叶的事,我完全没想到。说实话,听景姐说起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害怕吗?”齐辰听到这里才出声。

当知道自己的名字又挂在风口浪尖,不想回忆起的过去可能会被无数人窥视深扒的时候,害不害怕?

北河使劲摇了摇头,头发蹭过他的手臂,有点痒。

“我觉得你肯定是有把握才会这么做的,而且为什么要害怕,你替我报仇,我开心还来不及。”

“嗯。”齐辰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不要害怕。”

“任何事情都不要害怕,尽力而为,做你自己。能继续发光的话就继续,累了就停下来。至于别人……楚笑飞的话,如果你有心结,就说出来给他听。你忘记那次见面会他为什么跟你生气闹脾气了吗,你不说,他怎么会都知道呢?”

北河极小声地嗯了一声,道理他都懂,但被齐辰几句话说出来,他才真的信服。北河揪住他的衣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而且我很讨厌现在这种……这种距离,我见不到你。”

这题齐辰不会答了。工作和感情总有不可调和的部分,这只是最显露的其一。北河说话声音越来越小,齐辰以为他累了,便伸手关了灯,轻轻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

但北河其实很清醒,一个月见一次面,他怎么舍得就这么睡着。

“没了吗?”沉默了半晌,他突然又问出声,“就这些?不问别的了?”

齐辰顿了顿,“别的什么?”

“比如……”

北河有时也会恨自己的记性这么好,每一句他跟齐辰的对话,那些隐瞒,逃避,和推脱,他都记得如此清楚。和爱人在一起他会从完美机器回归清醒的本我,但积压已久的心事就接踵而来。

他也不信齐辰就这么完全忘了。

“比如……救护车。不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吗?我说过要跟你解释的。”

天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勇气才把这三个字说出来,一瞬间尘封起来的姓名又被尖锐的鸣笛声唤醒,变成儿时芦苇地里响起的童谣,一遍一遍,回荡在向北延伸的河流边。那声音犹如魔咒,盘旋在他耳中,直到他耳鸣,直到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然后他又被齐辰温和的声音猛地拖回了现实。

“嗯,不问。”

北河张了张嘴,过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

齐辰把手盖在他的眼睛上,说了在北河听来他一口气说出的最长的一段话。

他说:

“因为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想保留的部分,这和前面所说的那些,我希望你说出来的生活琐事不同。就像……我的身世,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齐美永远都不知道。这跟有没有知情权无关,被不被知晓应该由我们自己主观来决定,感情再深也无权要求变成透明人,或者暴露隐私,或者,换句话说,如果有来自过去的噩梦,我希望你不要再想起。直到迫于什么原因你必须将它翻出来剖析的时候,你再说给我听。”

第六十六章:北河

北河从前睡在齐辰身边的每一晚都没有做过噩梦,这夜是第一回。准确来说这并不能称作噩梦,而是一段回忆,一个秘密。秘密由温情的对话牵起,它一直伺机而动。

北河的秘密有很多,比如他的真名,比如他的父母,再比如,他曾经十分认真地想寻死。最后这点,除了他本人,这世上还真没有其他人知道。

明明是一件日后一定希望被自己遗忘的事,但他却把这份记忆浓缩,附着在了“北河”这两个字上,日夜被唤起,人人口中相传。这两个字是他的新生,而这两个字所在的地方也代表着他的过去和噩梦,这是他活到现在最不可调和的矛盾之一。

他说过好多次,小时候他做过一个梦,梦到他在一片芦苇地里迷路。后来有个声音让他往北边走。他走啊走,走到芦苇地的尽头看见了一条河。

这是众所皆知的部分。

然后他淌进河里,没走几步水就漫过头顶,他想游到对岸,但是失败了,他就溺死了。

这是他刚认识齐辰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告诉他的部分。

而事实是,的确有这么一条河存在,梦不是梦,就是位于不到一百公里外的地域上曾经发生过的现实。现实里十岁的北河踉踉跄跄地跑进芦苇地,这是他日复一日看星辰黄昏的地方,这是他的母亲牵着他哼着童谣走过的地方,他知道河在哪里,向北延伸到他狭小世界的边境,他曾以为河的尽头就是世界的尽头,所以从不敢独自涉足逾越。

他的童年是在河边度过的,他最初的信仰就是清浅的水中有精灵,而到最后他只看得见自己的倒影。金色的芦苇干枯至残败的亚麻色,到了冬天被白雪覆盖,苍茫一片,这是他记事最初的几年,他对于世界的全部印象。以至于他习惯万籁俱寂,习惯只有风声和水纹,这多单纯,他曾经单纯到不知道寂寞是什么。

没有欲求的话就不会有痛苦,可是他会长大,他会听得懂咒骂响起的时候那些敌意的由来,他会解析家庭教师看他的眼神里,有着什么样同情或怜悯的内核。他会懂得玻璃能划伤人,血流尽了会死,他会理解母亲在深夜哭泣不是因为客厅里的花谢了,而是因为他自己的存在。

为什么一个人的存在本身会是罪恶呢,他花了好久来想这个问题,也有刻意偷听大人们的对话。他总结了一下,自己是“不应该出生”的孩子,“不用入户,不可能有名分”的私生子,这都还好吧,最后居然演变成了“最近这么晦气,还不是这个孽子害的”。一年见不到一次的老人家舞动着沉甸甸的拐杖,鄙夷又厌恶地朝他看去,而北河惊讶地捂住了嘴,不为别的,他一直以为那是个死物,就像电影中生物实验室里摆放的骷髅标本,而对方居然是活的人,还朝他说话了。

人总是要给怨恨找个理由和出口,绝墓死病衰,他被拉出来当作流年不利的孽根。他不知道上一代人发生了什么纠葛,也永远不会知道了。因为在某个冬天,他听说挥舞拐杖的人病死了,来年还未开春的时候,给他唱童谣的人和骂他的人也一起死了。他站在火光里看着他们躺在楼梯下面,离得很近,就像他们真的相爱那般亲昵。其中一方半睁着眼,动也不动,还有一方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跟他说,向北走吧。

向北走吧,他要去找那条河了。河里有没有精灵睡醒,沿着河走会不会有世界尽头,他淌进水里的时候就知道了:这就是终点,是美梦,是让一切归空的Happy Ending。他对死亡没有任何恐惧,只当它是个安逸的回归。

如果真的停留在这里就好了。

救护车尖锐的声音划破夜空,陌生人七手八脚地抬起他,冰凉的手摁着他的胸口,挤压他的皮肉血脉,溺毙边沿的窒息感太难受了,肺部在被灼烧般刺痛,他生理性流出的眼泪溢满了眼眶,鼻腔里和口中都吐出了水。脏脏兮兮乱七八糟的孩子,被人簇拥庆祝着幸免遇难,但是太痛了,他从没觉得冬夜的风那么冷,冷到刺穿骨髓和神经,芦苇地里满是窸窣的鬼影,它们和他们都在告诉他,活着才是最痛的事情。

——为什么要唤醒我?

你叫什么名字?

再次恍惚醒来的时候有人这么问他。

我叫……北河。

“北河,快醒来。”

睁眼望见天光,有人把手心贴在他的脸颊上,暖暖的。拇指擦过他的眼角,那里的液体也是热的。他在叫他的名字,北河,北河,一遍又一遍。

他抿着唇笑起来。

“你再多叫几遍,你再多叫几遍我就会喜欢这两个字了。”

北河眼前的世界变得清晰,他看到了齐辰担忧的表情,便把脸枕到了他的肚子上,撒娇似地摇了摇。不继续看也知道男朋友的眉头又皱起来了,他猜测对方在担心,是不是昨晚的谈话让自己想起了生命中最不好的部分。

可是不是呀。

我从没有真正忘记它,每一分,每一秒,每一次别人念起这个名字,都在提醒我要记得它。记得我曾经不被期待,不被需要,记得我可能带来厄运和不幸,记得濒死是什么感觉,但也要记得新生,记得逃离,记得灯光和目光,记得活着是最痛苦也可能是最美好的事情,记得我等到了你。

“不用担心,”北河安抚又讨好地捏了捏齐辰的手心,“我会战胜它的。”

齐辰必须出门去上班之前的十分钟,北河才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他舍不得他走,因为他自己的假也不足一天,下一次见面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他本来连送都不忍心送了,伸伸脚丫就算跟他告别。

但真当齐辰拎着包准备开门,他还是站在了门口,捧着他英俊的脸亲了又亲。齐辰压下门把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北河穿着他的睡衣眨巴着眼睛看着他,还有两只伏在他脚边的猫,成精了似的替主人卖萌,朝他扒拉着爪子,依依不舍地挽留。

唉。齐辰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松开门把,把包放在鞋柜上,又把鞋换了回来。入职后很快便被夸为工作楷模的人,就此告假半天。

然而这半天他们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北斗星和幸运星趴在落地窗前晒着太阳睡觉,齐辰捧着电脑敲敲打打,北河就乖巧安静地靠在他身边。气氛正好,如此这样就好像能过到天荒地老。

但是十一点整北河的电话开始响。确认好他在哪和谁在一起在做什么之后,宋以翔又义正辞严地强调了一下归队时间,巴拉巴拉说了一堆劝诫。北河连声应下,把脑袋挤到齐辰怀里闷着,不出声了。

“我可以周末去找你,”在他挂了电话之后,齐辰安慰着说,“并不是完全没有时间,而且我觉得宋以翔不难说服。”

北河半晌没说话。

齐辰以为他还在委屈,便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而北河沉默了好一会儿,转而小声地问了句,“如果有时间可以回巍城的话,你愿意去个别的地方吗?”

齐辰的手顿住了。

北河记得某人拜托过他的事情,只是一直一直没找到开口的契机。就算开口了他也只是点到为止,他相信齐辰一定能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这太难了,齐辰的态度和选择他压根不想干涉,但是事到如今,他同样也开始害怕。

“我害怕你以后会后悔。”北河轻而又轻地说,“……也不是后悔,我怕你以后会有遗憾。”

说没有芥蒂肯定是假的,齐辰不是什么圣母心烂好人,不存在一味地恨也绝不可能有想要主动靠近的亲昵。被抛弃这个形容可能不完全贴切,但毕竟主观来看,这就是事实,是无法被轻易原谅的事。

“她状况恶化了吗?”

无言许久,齐辰才这么淡淡地问了一句。北河不知道怎么说,虽然他没有被告知确切的消息,但是他觉得周南俞会开口向他求助,那就是已经到了一种不能再等的地步。

“你不想的话就算了,我就提这么一次。”他抬头去寻找他的目光,伸出指尖抚平他的眉心,“无论你如何决定我都觉得你是对的。”

齐辰的目光依旧平静如水,如夜幕中月光下的水。“无论?”

“嗯,无论。”北河用力朝他点点头。

时间不能暂停不能放慢,吃了顿午饭后就又到了齐辰要去上班的点。依依不舍地告了别,北河陪两只猫玩了会儿,还想着要打扫打扫卫生,却发现家里其实很干净。

大半年前乱糟糟的出租屋跟这里比起天差地别,齐辰养成了定期整理的习惯。这是好事啊,但是北河望着空荡荡的客厅,想象着齐辰一个人在这慢慢地收拾的样子,不由地心里一酸。齐辰自己不会知道,他偶尔会露出一种特别令人心疼的表情,淡漠和寂寞,某种意义上是同一种东西。

北河在沙发上呆坐了一会儿,然后倏地想起了什么,一溜烟跑上楼,翻出来小半本便签贴纸。

齐辰晚上回来的时候,在鞋架上发现了第一张贴纸。一个歪歪扭扭的鬼脸表情,下面附加一行小字:来寻宝吧!

然后是喝水的杯子里:不要老是喝咖啡!我叫了闪送,牛奶和果汁在冰箱里!

然后是冰箱,里面多出来一些食材,牛奶瓶子上还有一张:还没到夏天,稍微热一下再喝!

楼上也是,浴室的镜子上贴着的那张画着一个流鼻血的表情:想偷窥你洗澡!

沿着他的生活轨迹,还有太多,电脑上,书本里,抽屉里,桌角窗前,最后到台灯上的贴纸小字,于午夜共他在热恋。

老公晚安!我爱你。

“……傻子。”

齐辰望着这行字,浅浅地笑出来。

我——爱——你。北河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三个字,末了还把便签放在唇边吻了一下。两点钟的日光落满了窗台,北河把最后一张便签贴在了窗户上。六点归队,还剩下几个小时,他有事可做。

他一边换衣服一边给楚笑飞打去了电话,响了四五声,对面接了。倒是没有如往常那样贱兮兮的开场白,楚笑飞有点飘的声音像是刚睡醒。

“笑飞?你在睡觉吗。”

“没有,醒了。”楚笑飞那边特别安静,只有像是被子翻动的声音。“干嘛?”

“你在哪?”

“我在家啊。”

“我知道你在家,哪边家哇?我来找你好不。”

“行啊,市区这边。”

北河把自己武装好,动作迅速地拖着他的小箱子来到了楚笑飞的私人公寓,敲响了他的门。给他开门的人呈现一种标准的网瘾少年造型:头发竖得老高,穿着裤衩拖鞋,没戴隐形的眼睛微微眯起,嘴里还叼着根牙刷。他咕噜咕噜说了什么,北河反应了两秒听懂了,让他自己先坐会呢。

楚笑飞收拾好自己再从冰箱翻了点东西出来吃,北河顿了半晌感叹道,“你怎么活得比我还糙啊……”

“你糙吗?”楚笑飞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我看你挺滋润的。”

他的房间里满地电线,各种乐器的连接线,电源,还有游戏机,投影仪等一堆东西。北河小心地越过它们,揪出来一块地毯找准位置坐好,然后眨巴着眼睛一脸诚恳地望向他。

“来聊聊天?”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房间里有细小的灰尘在做布朗运动。楚笑飞抱着把吉他坐在床尾,挪了挪腿抽开身下压着的一叠琴谱,手一扬随便地甩到了一边。天女散花似落下的纸张飞到了北河手边,他捡起一张看了看,楚笑飞又大又草的字在五线谱边做了各种标注。

他漫不经心地摸着琴弦,“聊什么?”

这并不是一句好回答的话,但是当北河看到结束工作后窝在家里的楚笑飞,他突然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本来就隐约有感觉的事情,在这一刻变得十分清晰:

“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开心啊?”

“嗯?”楚笑飞随意地拨出几段和旋,“没有啊,就是太累了。”

累这个字真好用,毕竟是一切烦恼具象化之后最显而易见的产物。北河往他那边靠了一些,柔声问,“你会一直当爱豆吗?”

楚笑飞没回答,像是真的被突然问住了。他反问北河,“我是不是以前活的太没心没肺了?”

北河猛摇头,“没有啊,你很好!”

“别给我发卡,”楚笑飞笑了笑,“我的意思是,我到最近才发觉,这人呐活在一群人中间,真的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他并没有展开细说,而是又问北河,“你呢?不想干了?”

北河没好意思说他真的有想过不再当艺人,但他坦诚道,“我肯定不会一直当爱豆。但具体什么时间结束,我也不知道。”

最关键的是,“……我是不是一直有给你添麻烦?”

楚笑飞就知道他要说这个。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

北河不吭声,揪起了一旁的某段数据线,盘在手中卷好。

“你要听实话吗,”楚笑飞顿了顿,又说,“每个人都会不经意给别人添麻烦的,我也会。无心无意的事情,不用道歉,有时候不可避免。毕竟人是群居动物,我们自己愿意互相在意互相牵扯在先。”

卸下了张扬的笑脸,如此平静认真地说出这样的话的楚笑飞,让北河有些感叹。能没心没肺地活着是件快乐的事,但他们都不能。楚笑飞又是格外情绪化的人,而且他重情,会喜别人所喜,累别人所累,能被他在意多幸运,但在意会给他带来或多或少的压力和负担。

人永远都在矛盾。

“……为什么要说你也会,比如?”

楚笑飞扯了扯嘴角,“比如……我妈?”

北河垂着眼睛不说话了,他在认真地感到抱歉,可抱歉也不是楚笑飞需要的东西。

“你记不记得我们还是练习生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被翔叔骂了憋房间里生闷气不吃饭,你在我房间门把上挂了一袋炸鸡?”

“……啊?”话题太跳跃,北河都没反应过来。这日常太过平凡,他只依稀记得好像有这么回事,“所以?”

“还有一次我去网吧通宵,你和李其安一人拎着两听啤酒偷摸着跑出来陪我开黑?”

北河摸不着头脑,“这有什么?”

“我觉得你一脸想问‘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这种烂俗傻逼问题的表情,所以我直接回答你啊,因为你是北河啊,傻逼。”

“还因为我是我,其安是其安,顾辉是顾辉,周南是周南,所以我们才是我们现在这样,你懂不懂?”

这是我们的本性和选择造就的关系,所有一切的原因都是我们自己本身。

这看似是诡辩,但是北河却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 “……跟你聊这些真奇怪。”他左右晃了晃,把脑袋搭在床沿,“不过最近听你们叫我北河,我开始觉得这两个字还蛮好听的了。”

楚笑飞挑了挑眉,“你原来觉得不好听?”

北河轻声一笑,没有作答。

楚笑飞玩了一会吉他又去摸键盘,北河把他视线范围内可以动手整理的东西都收了一遍,从各种角落理出来厚厚一叠琴谱。有个熟稔的朋友在旁边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楚笑飞心里压着的各种无名烦闷也消减了不少。

望着北河,楚笑飞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齐辰怎么样了?”他若有所指地问。

北河听到这个名字都会觉得开心,“挺好的啊,他翘班陪了我一上午。”

“……谁问齐辰跟你了好不好了,”突然被喂狗粮,楚笑飞翻了个白眼。他往后一仰,躺在了一团被子上,顿好了好一会儿才叹息般地说,“我是说,他和……”

“哦,”北河应了一声,“还是跟以前一样。我上午问他要不要去周家看看,他没什么反应。”

楚笑飞愣了一下,猛地坐了起来,“你主动提的?”

北河有些茫然,“怎么,我不应该提吗?”

“……”楚笑飞又躺了回去,轻声喃喃道,“谁提都可以,你提才最奇怪。”

北河捕捉到了关键词,他怕了拍楚笑飞的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但没跟我说?”

“没有。”

楚笑飞翻了个身,不想再多聊这个的样子。

都说好奇心害死猫,北河非不信邪。“跟齐辰有关的事你得告诉我啊,”他扑过去摇了摇楚笑飞的胳膊,“啊啊你说啊,我真的会担心。”

重复上述大意,北河翻着花样朝楚笑飞问了十几遍,楚笑飞给他求得不行,苦着脸道,“……十二岁兄弟相克,二十四岁兄弟相争,这不知道是山上哪位大仙的预言,是他们被分开的理由。听起来特邪乎吧?”

“……啊?”

“天,一想到这个我头就疼。”楚笑飞拿枕头蒙在脸上,“小祖宗,别问我了,随缘。”

楚笑飞彻底佛系装死,没有来得及看到他身后的北河跟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表情空白。

北河其实没有完全理解他说的所谓预言,但是他突然被提点,反应过来了一件事。他曾经想过的,如果,如果,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齐辰能调节好跟原生家庭的关系,那真的挺好。但现在看来这个微小的期许变得十分好笑。

心底的小人嘲讽地叹道,你知道最不可调和的,作为第三方原因直接影响到他们的是什么吗?

你觉得有什么是绝对不能妥协的,无法消融的间隙?

也是写在命数里的东西,被人相信着,惧怕着,厌恶着。许多年前那个挥舞拐杖的老人又站到了他面前,冷笑着问,知道那对兄弟为什么会分裂吗?

是因为什么?

北河缓慢地眨了下眼。

是因为……我?

终章:启程

北河生日到来前的一周,各大应援站就投放了生日应援。在齐辰第八次路过地铁站里挂着北河海报的灯箱时,齐美也给他打来了电话。

“快到小北生日了,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齐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而且你们那么久不见,俗话说小别胜新婚,你别天天冷着张脸啊!”

“知道了。”

齐美嘀嘀咕咕又闲扯了一堆,齐辰一边听一边出站往家走。

对象是爱豆这个事实有时候也会提供一些让人想不到的便利,比如网上随便搜搜就有一大堆北河的喜恶攻略,从三四年前开始算起,填补着那些齐辰还来不及一一了解的细节。他其实从前段时间就开始想要送北河什么生日礼物了,无论是哪个方面的东西他都能参考攻略来准备,但他其实没花太多时间纠结,第一想法就是最好的想法。

他曾在抽屉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小圈红绳,和系在北河送给他的书签上面的红绳一样。小小的一圈正好是手指的粗细,齐辰翻了下他的收纳盒,从艺人一抓一把的饰品中拿了几个戒指比对了一下,他就如此决定下来。

他想送北河戒指。

并不是会有什么更多的甜腻告白,他说不出那些话,他只是单纯地想到要送北河一枚戒指。他甚至没有过多考虑什么承诺或是未来,他们的承诺和仪式应该早就刻在了年轮里的每一秒,所以无需那么庄重或隆重,这只是某年某月一个晴日,他想到要送他一件贴身小饰品这么简单。

做好这个决定之后,齐辰习惯性的高效使得第二天晚上就有戒指盒躺在了桌角,深蓝色丝绒盒使得他入职以来的薪水清零,他刷卡的时候倒是眼睛都没眨一下。齐辰反省了半分钟,千万不能被那个时常炫富的家伙带坏了。

他把盒子握在手心转了一会儿,犹豫了一秒要不要拍张照给齐美看看,想了想还是算了,他不想听她的尖叫响彻三栋楼。只有北斗星和幸运星圆溜溜的眼睛望见了,这个平日酷酷的主人怎么一个人在家笑了起来?

周六晚上十一点,齐辰站在落地窗边给北河打了个电话。

“喂,”北河的语气里充满倦意,但他念出他名字的声音依旧如此好听,“齐辰?”

“嗯,回宿舍了吗?”

“回啦,刚刚回来。”

齐辰直接问道,“你生日那天也要忙吗。”

他从微博热点里就能了解他的动态,但这其实应该是北河更早之前就能告诉他的事情。听筒那端沉默了几秒,北河轻轻嗯了一声。

“往年都有生日会,今年也是。正好刚回归,那天会办个小型con为巡演预热。”

齐辰没立刻接话。印象中的那个北河会紧接着说什么,要不要带着齐美来看VIP,有没有时间陪他过生日,一定会软磨硬泡宋以翔抽一天假出来见面这类的话。

可是这回没有。两人沉默着呼吸,直到齐辰嗯了一声。明明是有很多可以说的细节,但是通话中的北河却再没有追加。齐辰望着落地窗外黑色的江水,月意落在他眼中,柔和的,静谧的一片。

“好,快睡吧。”

自从四月颐都签售之后,他们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见面了。北河有密集的行程,同时还投入了新一轮巡演的集训中,两人连通电话的频率都降到了五六天一次,而且通话的时间越来越短。刚异地的时候北河再累都会每天跟他联系,现在换做齐辰会时不时看手机有没有未读信息。那么粘人的家伙变得如此沉默,看来是真的很忙。

又或是有别的什么事,在他掌控范围外的瞬间慢慢腐蚀着热切。

很奇怪,大多数人遇到恋人如此反常,都应该想不满地问出声了才对。但齐辰的担忧和不悦仅仅维持了几分钟就消散,他对小金牛对自己的忠诚深信不疑。更何况他所处的硕大屋子里,还有几十张翘着边角的便签纸贴在各个地方,停留在他离开那天所布置的原位,代替他向他诉说着爱意。

按照齐美的话来说,这就是齐辰一根筋的表现,很多事他会想得异常的简单和直接。而事实是,他的确没有错,爱意从未消减,不可能消减,只是有人自己钻进了牛角尖。

北河盯着通话结束后的页面,靠在飘窗上发呆。五月初的夜风带着夏日草木香气阵阵而来,蝉鸣声盘旋在这座城市上空,像是一段无法逃离的魔咒。

然后直到五月七日当天,两人都没有再联系过。

北河坐在舞蹈室里走神的时候被楚笑飞拉出了门,两瓶可乐从自动贩卖机里咣当咣当掉出来,楚笑飞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口。

“你要不要去洗手间照一下镜子,你这个脸色晚上怎么开con?”

北河反应了两秒,“……啊?”

周南告假,楚笑飞担了队长位置的事务,还肩负起知心哥哥的重任。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老实交代,你这是什么状况?”

“没事……我操!”

北河拉开拉环,然后被喷涌而出的汽水喷了一脸一身,他魂不守舍到没注意楚笑飞把可乐递给他之前还猛地摇了几下。

楚笑飞大笑了几声,“我现在把你拐去卖了,你还会傻到帮我数钱。”他拉着北河到楼梯间坐了下来,“说吧,怎么了。”

两个人像是躲着老师找地方抽烟的高中生,随意中带着点痞气,还有点青春期特有的矫情和倔劲。楚笑飞注意到北河有些变了,变回他们刚认识那会儿,没有安全感的小家伙,浑身都带着刺的模样。前段时间泡在恋爱蜜罐里又软又甜的消退气息不少,此刻北河的眼中清清淡淡的。

“和你的齐辰哥哥吵架啦?”说完楚笑飞自己恶寒了一秒,“不能吧,他那种类型不像是会闹脾气的啊。”

北河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没吵架,不过应该快分手了。”

这回换楚笑飞反应了两秒,然后瞪大了双眼,“……啊?!?!”

“为什么?!”

“我自己作的。”北河把喷得只剩半瓶的可乐仰头喝了,刘海被打湿垂在额前,他略显狼狈的模样也恰好符合此时的对话内容。“我冷落他在先,然后快一周了吧,到现在没联系过了,包括今天。这应该算是……正合我意?”

楚笑飞被他的逻辑折服了,“你他妈在讲什么……”

北河看着不像在开玩笑,所以楚笑飞还在震惊中。虽然没有细细关注友人的恋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齐辰和北河给他的感觉一直是,天塌了这俩人都不会分手。

北河拍拍屁股起身走了,轻描淡写地丢了一句。

“没事,是我这个人太麻烦了。”

齐美画了一个十分精致的妆,换了一身她近期最满意的搭配,如几千个抢到票的幸运女孩一样,在会场外排起了长队。

“哥你在哪呢?”她望着手上的VIP票,只有一张,是他的传奇老哥直接寄到学校给她的,“要排队进场啦,你还有多久。”

“你进去吧,我已经在场内了。”齐辰说。

“……哈?”齐美愣了一下,随机脑补出来了一出别样的浪漫。“噢噢噢不错嘛,还会玩起什么惊喜了。谁带你进去的啊?”

齐辰沉默了半晌,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这回齐美是真的愣住了。

“你们,你,不是,你们怎么……”齐美都有些语无伦次了,她压低声音道,“这算是什么进展……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有人敲了敲后台走廊的墙壁,压低帽檐一身低调行装的周南俞朝齐辰指了指某个方向。

“先不说了,晚点见。”齐辰挂了电话,跟在周南俞身后朝舞台边侧的看台走去。

的确有很多很多齐美不知道的事发生过,正在发生,以及将要发生。反正都是格外温柔的人啊,无论出于幸福或者不幸宿命的哪个位置,总会有人愿意打破僵局,后退一步,甚至做出很多他们自己完全不曾想过的事。齐美到很久之后都不一定能补全这段故事里的全部细节,但是她也在随后了解,他们都一直逆行而上,违抗了天意,或者天意就是如此。

世神爱人吗?他伸手一遮,夜幕降临,会场里亮起了水色的荧光点,布满整片整片的看台,就像是一段银河的缩影。全场年轻又鲜活的生命因为舞台上发光的人聚在一起,一起哼着歌,一起感动一起欢笑。

少了一个成员的小型con办得简单又轻松,歌曲演出间隙还有很多互动,以发福利为主,四个人一直在往场中走。北河表现地如往常一样,该笑的时候笑,该感动的时候垂下头缓慢地眨着眼睛。这会儿他正走到一边看台前扔签名球,楚笑飞站在他的对角线上,望着他的背影在心中叹过百转千回,直到李其安用球砸了一下他的后背。

周围传来一阵尖叫,楚笑飞笑了出来,在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小声侃道,“干嘛,营业啊?倒贴我啊?”

李其安没接他这梗,他快速靠过去说了一句,“我看到周南了,在主舞台正右看台,没开放的那个区。”两人咬耳朵的动作让姑娘们又是一阵尖叫,楚笑飞差点就没听清他的最后几个字——“……还有齐辰,我应该没看错?”

楚笑飞有目的性地往那个方向走去,中途碰到的顾辉也提到了这事。

顾辉显得比较茫然,以为自己忘记了台本里的哪一项企划,“我看到周南和齐辰了……马上切完蛋糕有什么特殊安排吗?”

这题楚笑飞不会答,但是切完蛋糕后,他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会发生什么大事的预感。他不由地一直盯着北河,后者眉眼弯弯,就远距离观众的角度,的确看不出来任何异样。但也许是因为有上午楼梯间里那段不了了之的对话作为铺垫,他看北河就像看一根绷紧的弦,觉得他马上就要崩断了。

北河闭上眼睛许愿。这里有几千人陪他一起,希望他的愿望成真,但这样就够强大了吗。

——心诚则灵。

有谁轻轻叹了一口气,随着什么古老的赠言一起,北河呼地一下,吹灭了蜡烛。

我好想见他。

“今天最后一首歌,是我第一次自己写的歌。它叫……”北河把嘴唇贴近话筒,柔声念出了歌名。

“Happy Broken Day.”

其他成员都退了场,只留北河一个人从话筒架上取下麦克风,走到主舞台边沿随意地坐下来。灯光也灭了,只留了最直白的白色聚光灯打向他。

他在白茫茫一片光晕中眯起了眼。

“原本不是这个名字,但是……”他垂下眼睛,自嘲地牵起嘴角,“我现在觉得它比较合适。”

会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气凝神。低沉缓慢的钢琴伴奏声响起,北河轻轻吐出一口气,在一段空白中开口:

“我记得,我在便签纸上写过想你

时间的每一寸缝隙,都挤满这种回忆

我喜欢,在你打开门时拥抱住你

把纪念日设成密码,从寒秋走到今夏

我还想,同你去看我出镜的电影

看我在想你的时候,被记录下的表情”

清甜的声音中带着一点点沙哑,连同歌者的情绪一起通过麦克风,传达到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连空气都带上了那种温柔甜腻,但是让人隐隐作痛的气味。

“他,他在干什么?” 宋以翔心头一跳,他从“出镜的电影”开始听出来不对劲,场控们全都一脸茫然地望过来,见他火烧火燎地调出歌词原案。

他的预感是对的,全场的台本和歌词都是他审过的,但现在北河修改了歌词。原本普通的情歌,主角可以是任何人,而现在他站在更特殊的视角,直白地唱出见不了光的爱意。

他在唱他自己。

“事到如今,我还可以忘记你再爱别人吗

事到如今,我还可以离开你重新启程吗

所有美好的事情都说了,不可以

所有爱你的印记都说了,不可以”

聚光灯,目光,荧光一起点亮了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摄像机清晰到能拍到他皮肤上的绒毛,那就更不会放过他闪动着水光的双眼,还有他因为回忆起什么而展现的,甜蜜又痛苦的神情。他是想笑着唱出这些的,但是隐隐颤动的十指和不断吞咽嗓子的动作都暴露了他强压着的,洪水猛兽。

“但是,如果

我总这么任性,我总辜负爱意

是不是我就没那么幸运,再独自拥有你

如果,如果

我会带来不幸,我会造就分离

是不是我就应该离开你,重新启程逆行

我愿意 baby

为了你我愿意”

齐美倒抽了一口冷气。一个人这样的动静不可闻,可观众席上一齐响起了感叹心疼的声音,因为她们分明看见了,她们的小王子在微笑着流泪。

晶莹的液体溢满了那双眼睛,终于越过眼眶落了下来。

“到重复段了,要切吗?”控音师敲了敲键盘,抓着耳麦朝问道。

就算并不是站在听众的角度,但很多工作人员也被感染了似的,愣愣地望着大屏幕,忘记了言语。李其安喝完了水忘记拧上瓶盖,顾辉皱着眉盯着舞台上的人,周景端着手臂,咬了咬指甲没有说话。宋以翔脑子里已经滚过了一万种最坏的可能,而他刚想说什么,就被楚笑飞拦腰拽了出去。

宋以翔:“??你这臭小子,放手!”

“不用拦,让他唱。”楚笑飞反倒淡定地看着不远处的人,无论屏幕上的影像还是台阶上坐着的真人都带着一圈柔软的光晕,“让他唱吧,唱出来就好了。”

“我记得,我在便签纸上写过爱你

年轮的每一寸弯曲,都挤满这种回忆

我喜欢,拥抱你再仰起脸亲吻你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每天都过纪念日

我还想,同你去看我出生的地方

看向北而去的河流,看星辰还有黄昏

事到如今,我还可以忘记你再爱别人吗

事到如今,我还可以离开你重新启程吗”

钢琴的伴奏一点一点变轻,北河的声音也是。就像午夜说晚安前念的童话,并没有大风大浪,只是一个安逸平凡的庸俗故事。旋律本身是温柔轻缓的,但是歌词和他的声音却藏匿着无尽的酸楚。这矛盾的两者糅合在一起,温柔到让人心悸。

我在做什么?

北河也在想这个问题。

“但是,如果

我总这么任性,我总辜负爱意

是不是我就没那么幸运,再独自拥有你

如果,如果

我会带来不幸,我会造就分离

是不是我就应该离开你,重新启程逆行

我愿意 baby

为了你我愿意”

齐美一遍一遍地打电话给齐辰,但就是没有人接,她抓狂般地发了几段现场的音频过去,紧接着抖着手指打字。液体滴在屏幕上,再被她快速抹掉,她忍无可忍地离开座位,跑到了场外。

也是在这里,同样的地点,同样亮着灯的便利店,那时候他和他还是未曾相识的彼此。绕了一圈又回来去年秋天,那个时空的齐美一时兴起拉着齐辰来看演唱会,在这里嬉笑着聊着他像某某的话,却不料真正的故事就从那天开始,到这里为止也将变成传闻,传过千万人耳边,传到以后的时间,传他们情深不寿,或者传他们相守百年。

齐美终于打通了电话,不等对方吭声,她已经吼了出来,“我不知道你们出了什么问题,但是你听啊!”

能听见他在哭吗,他唱的愿意离开都是假话,你听见了吗?

她说了乱糟糟的一堆,电话那头的人没有任何反应,但是她却好像从听筒里也听到了北河的声音在与空气共震。

“你在听我说话吗?你在干什么?!”

“嘘。”齐辰打断了她的话。

我在溺水。

北河把自己锁在了化妆间里,任谁敲门都不开。这下开心了吗?他望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问自己。他听着前场掌麦的楚笑飞和李其安正在拼命地给他圆场,说他最近看多了什么什么悲情的小说,被剧集里主人公求而不得,得而不知的爱意感染。某种程度上也不算假话,小说就是另个世界的真实,爱是传染病,不管戏里戏外。

词是他前一天晚上改的,练习的时候他唱过的每一个字都把他拉回过去再扯回现实,甜蜜的瞬间让他浸泡在蜜罐里,再被剜骨抽筋。他陷入自我折磨的心结,唱着最真实和最违心的话。

他本来以为就到这里了——

“北河,开门。”

这个声音响起的时候,北河还以为是幻听。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人找管理员拿来了钥匙。是周南俞,他推开门然后背过身,紧接着齐辰径直走了进来。

之前门外还围了一小圈人,但都被宋以翔赶跑,现在什么琐碎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内场放着VCR,画面里五个年轻好看的笑脸簇拥在一起,也如同这小小隔间,如同现在世界上的每一角,总有人在欢笑或流泪庆祝。

北河连忙抽了几张纸盖在脸上,试图补救他那张乱七八糟的脸。可是无济于事,哪怕他知道他正面对着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谈话。他要怎么解释,他明明说过要战胜它的,可他还是被束缚,还是活在魔咒里,他在害怕,他想要退出了。

齐辰拉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来,北河不敢看他的脸,只能感觉到有人拿着纸巾贴上他的眼睛。这样轻缓的动作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他才又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北河。”他说,“北河。”

“不是说我多喊几遍你就会喜欢这个名字了吗?”

齐辰的声音很低沉,很温柔,纯粹的温柔,没有被他的情绪所感染丝毫,甜蜜的或是悲伤的都没有。因为他有他的坚持,他藐视着那些任何可以称作束缚的事。

他试图把北河的脸抬起来,但是对方死死地低着头,没关系,那他牵起了他的手。

没有再说任何话,你看,他真的不擅长说话。

银色的指环被推到了北河细白的指根,套牢了那个他自己曾经拿着一小截红绳百无聊赖地缠绕着玩的位置。

北河愣在原地,努力把视线聚焦到了那枚戒指上。

齐辰凑过去吻了吻他的眼睛。

“我听见你说愿意了。”

“不是,”北河磕磕绊绊地说,“我的意思是……”

是——

是愿意离开吗?

他已经好几次把话卡在嘴边,如今可以说出来了吗,可以解释他的动摇了吗。或者说他所以为的动摇,已经被他自己用歌声说服。

在成千观众面前,他爱他这件事终于隐秘到可以开诚布公。

“是什么?”齐辰耐心地问。

“是,是——”

北河是了半天,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他真的哭到乱七八糟,厌恶着自己矫情成这样子。

可是遇到齐辰他真的没办法,他会患得患失,会心惊胆战,会做任何一系列恋爱中的傻逼会做的任性事。

“对不起。”

“还有呢?”

北河渐渐止住了抽泣,缓慢地挪了过去,像之前成百上千次那样抱住了他。走廊外又吵了起来,宋以翔在门口恶狠狠地数着倒计时。看吧,他的生活一直是这样,慌慌张张,起伏跌宕。

但最后要回归的,还是这里,还是这个拥抱。

几千公里外某处正下着小雨,芦苇地也像水面一般泛起波纹。

河面上的浮叶乘着风启程,向北而去。

北河突然凑到齐辰耳边。

“我的真名是——”

十指交错扣在一起,崭新的戒指上闪动着平和的光亮。

他在他耳边说了一个名字。

他唱的都是假的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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