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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七个沙雕痛哭流涕的那些年(穿越)上——纳兰十七

文案:

开场就要跟另外七个人一起轮流大声朗读自己主演的古早沙雕耽美文?!

楚向晚:窒息.jpg

过了一段时间,大家又回来一起朗读他们自己新发展出来的沙雕剧情。

楚向晚:心态日益平稳.jpg

又过了一段时间……

楚向晚:还有完没完了你们!!!

划重点——

1、主受1V1

2、主动分裂攻

内容标签:因缘邂逅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穿越时空

主角:楚向晚 ┃ 配角:容行,江寒,周玉,段邪涯,慕成雪,白云深,谢眺 ┃ 其它:朗读者,沙雕

第1章

这个房间里坐着八个人,除了最年轻的那个一脸懵懂,剩下的七个每个人都认出了彼此的身份。

只是谁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坐在这里。

可不管这是谁做的,能把这个世界最有权力的七个男人聚集到一张桌子上,都是一件非常不得了的事。

只不过今天的主角不是他们,他姓楚。

楚向晚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在这群高大的、气质各异的美男子当中,年方十七的追云堡少堡主显得弱小,可怜,又无助。

他本来好好的在自己的房间里,躺在床上玩一个二叔出门给他带回来的小机关,结果眼前白光一闪就被送到了这里。

这地方看起来就像是个独立的秘境,那会发光的墙壁可能不是墙壁,只是给他们设置的界限。

楚向晚想着,忍不住又扭动了一下。

其实这个界限设置根本没有必要,因为他们所有人都被固定在这个位置上,身体可以活动,但是不能离开椅子,他都试过了。

他不知道其他人知不知道这件事,毕竟这里只有他一个看上去最没有冒险经验,其他人都是一副身经百战,泰山崩于前也不会改色的样子。

楚向晚忍不住想,他们到底是谁?跟自己一起被抓到这里来,又是为什么?

这个念头刚闪过,他就看到原本空无一物的桌子上浮现出了一本书。

精装本,蓝色封面,上书七个墨迹淋漓的大字——

《穿越之万受无疆》。

“……”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这本书从桌上飘了起来,在正道之首——飞星城城主江寒跟九五之尊——承天帝容行之间动摇了一下,选择飘向左边。

白龙鱼服的帝王挑了挑眉,看着那本书飘到一身劲装的飞星城城主面前,然后缓缓打开,一副等他来朗读的样子。

江寒目光沉沉地看着这本悬浮在跟他的视线平齐的书,上面的墨迹映入他的星眸里,上面描述着十七年前一个星夜,星辰落于追云堡之中,一个小婴儿随着星光呱呱坠地的故事。

见他半天没反应,那本书又在半空中晃了晃。

“这大概是想让江城主你把上面写的东西念出来。”跟他隔了两个位置的千机楼主谢眺摇了摇手里的扇子,饶有兴致地提示道。

仿佛很高兴有人解读出了自己的意思,那本书又晃了晃,幅度大了些。

许久,飞星城城主终究伸出了手。

在他修长有力的手指碰到书页的那一刻,桌面上咻的一下出现了八杯热气腾腾的茶,显然是一定要在这里开完这场读书会才放他们走了。

楚向晚从这声“江城主”跟那把千机扇分别猜出了江寒跟谢眺的身份,目光在剩下的几人身上扫过,悄悄地猜测着他们的身份,越猜越心惊。

他不由自主地拿起了面前的杯子,像松鼠一样两手捧着送到嘴边,想着自己怎么会跟他们待在一个空间里。

这空间的主人抓错人了吧。

正想着,江寒已经开始读这本书上写的字了。

他的音质偏低沉,念书的时候微微皱着眉,眉目被墙壁发出的光芒照亮着,一张与他的好战之名完全不符的俊美面孔犹如冠玉: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他这一开口,在场好几个人就没有憋住,嘴角微微地抽搐了起来。

正道之首江家长子江寒,自父亲战死后便独自镇守飞星城,何等硬气。

他十六岁时便一战成名,一人独力杀死三千邪魔,身中剧毒刮骨疗伤都不眨眼,现在——

江寒:“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所有人都拿起了茶杯,掩饰着自己的表情。

等到他面无表情地把这一长串“痛”完,他们才把杯子放下。

【剧痛过去,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耀眼的光芒,夜枫离被刺激得睁开了眼睛。

她感到周身涤荡着一片暖意,随即有人在近旁喊了起来:“夫人生了,夫人生了!刚刚那一道星光入怀,夫人就诞下了小少爷!”

小少爷?什么小少爷?

夜枫离捕捉到这个词,感到自己的身体被移动到了某个地方,可是却完全动不了,也察觉不到那移动自己的人是什么时候近身的。

开玩笑,她堂堂特工一处的王牌特工,什么时候竟连别人是怎么靠近她的都不知道了!

“弟弟呢?我来看弟弟,他有名字了吗?”

“有了,大少爷。”

头顶有人声,仿佛是有人围了过来要看她,然后一切声音仿佛都离她远去了。

“弟弟叫什么?”

她感觉有人在抚摸自己的脸,一个温柔的声音答道:“向晚,他叫楚向晚。”

“向晚……”少年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楚向晚……”

这躺在摇篮里的小小婴儿不知道,方才还兴致勃勃要来看刚出生的弟弟的锦衣少年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就呆在了原地!

世上……世上竟有生得如此好看的婴儿!】

“噗——”楚向晚本来正在喝茶压惊,闻言一口水从鼻子里喷了出来。

少堡主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呛咳声,还遭到了无情的嘲笑和嫌弃,只有坐在他身旁的神医白云深一言不发,递了自己的手帕给他。

楚向晚一脸惊骇的样子落在剩下几人眼里,让他们觉得这小少年很是好玩。

本来,人只要长得好看就没有不自恋的。在座都是人中龙凤,从小到大都被提醒着他们的与众不同,不自恋根本不可能。

可要挑个最自恋的出来,也很难说,毕竟他们之中有好几个都自恋得不相上下。

没想到今日见了楚向晚,才知原来自己远远不及他。

“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还比一山高。”容行一脸玩味地开口道,“朕都没有你这么自恋。”

他是坐拥天下的君王,长得又好,修行资质又高,照理来说在座这么多人里应该他最自恋才是。

楚向晚狼狈地擦着嘴,不敢用白云深给他的手帕,只用着自己的袖子。

听到这话,他连忙抬起头来,惊慌失措地辩解道:“我、我不是……我没有!”

他迫切地想要解除他们对自己的误解,这几个人看他的表情就像是他才是自恋的巅峰。

这让向来都是个小可爱,一点都不跋扈的追云堡少堡主可冤死了!

正在念书的江寒本来完全不受影响,可是其他人的声音盖过他,他就停了下来。

他看着他们,问道:“还要继续念吗?”

千机楼主说道:“继续,当然继续。”

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好让江寒继续念下去。

楚向晚松了一口气,几乎是感激地看向了江寒,然而对方并没有给他回应。

他继续念道:

【身为特工一处的特工女王,夜枫离的字典里没有失败这两个字,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落到这样的境地。

“小少爷真好看啊……”

“是啊,真好看……”

她躺在摇篮里,无聊地看着头顶,听着侍女们议论自己。

然后,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很熟悉的那个少年出现了,他说道:“干嘛?做你们自己事情去。”

她知道这是她大伯的儿子楚向晨,也是她的堂哥。

夜枫离闭上了眼睛,装作睡着了不知道这个少年来到了自己身旁,正在看她。

她现在穿成了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又是追云堡堡主的独子,可以说是受尽宠爱。

照周围的人反应来看,这副皮囊也生得非常好,周围的人都对她极度喜爱,甚至为了能够照顾她而大打出手,争风吃醋。

这对前世相貌只能算清秀的她来说,可是个新奇的体验。

不过,这些对她来说都没有什么意义。

她想起自己的情人,想起无忧那张俊美的脸,这样一个男人,竟然会为了别人出卖她……

什么情爱,什么山盟海誓,都是假的。

“可是你没有想到吧,夜无忧,在我任务失败坠落山崖之后,我竟然还能活下来。”

应该说,她竟然还可以换一个身份,在另一个世界活下来,而且还得到了一个快穿系统。】

“快穿系统?”坐拥千机楼,掌管着天下情报的谢眺微微皱眉,摇扇子的手一停,“那是什么?”

楚向晚琢磨着,觉得这东西听起来像是个宝物,而且是能祸害他们一个世界不止,还能继续祸害其他世界的东西。

江寒继续念了下去:

【停留在她脸上的手离开了,夜枫离本以为少年会离开,没想到却有温热的气息洒在脸上,接着有柔软的触感一触而过。

那少年竟然倾身下来,亲了她一下!

楚向晨亲完弟弟的脸,立刻捂住了嘴,红着脸从摇篮前退开了。

少年一边回想着刚刚柔软的触感,一边跑了出去。

这时躺在摇篮里的人才睁开了眼睛,明明是个小婴儿,可是眼神却如此的沧桑,像是看透了一切。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夜枫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来到这个世界,那她就好好活着吧。

从今天开始,她就是楚向晚了。

她发誓,今生她绝不会再让人背叛第二次!】

没有人出声打断江寒的朗读,所有人都在沉思——

婴儿眼里闪过一丝狠厉,那是怎样的画面?

第2章

【下定决心之后,楚向晚握了握拳,就发现这个身体里流动着一口先天胎息,如果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

这个世界只要有资质的人都可以修行,到了足够的境界甚至可以一拳打碎泰山,一掌让河水断流。

这先天胎息就像一股气流,随着她的意志在她的身体里自在地游走。

她想起自己过去在任务中曾经听到的事,先天胎息是非常珍贵的东西,只是人不能从婴儿开始就修炼,不然的话一定能够事半功倍。

可是她是个成年人,现在在婴儿身体里,若是有功法,自然是可以修炼的。

仿佛听到她的心声,她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一片闪耀着金色的修炼功法,每一个字都像印在她的神魂上。

夜枫离想着这是从什么地方跟着自己过来的,然后从快穿系统口中得知,这是它刚刚给她兑换的修炼功法。

至于欠的账,等以后她的任务成功了,积分多了再还。

有借有还,等价交换,她就喜欢这样的合作。

这样想着,楚向晚就开始按照这个修炼功法闭上了眼睛,从婴儿阶段开始修炼了起来。】

江寒的声音停止了,他念完这一段,面前的书自动掩卷。

从夜枫离开始把他的名字当做自己的名字开始,楚向晚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明明里面那个人不是他,他就是觉得哪哪都不对。

他看着江寒念完这段书,目露沉思,然后竟然抬头看向自己,下意识地想往旁边缩。

江寒生得俊美,人品也很好,飞星城在他的治下井井有条,抗敌有力,但他就有个缺点,就是他相当好战。

从三岁就开始修行,基本上可以说同阶以内再无敌手,世上能打得过他的人,这桌上都坐着呢。

楚向晚实力平平,自问是比不过十七岁时的江寒的。

不,别说十七岁,可能连七岁都比不过。

可是江寒刚刚读了这本书,里面说楚向晚出生就能够修行,江寒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低沉地问道:“刚出生就修行跟三岁开始修行有什么区别吗?”

“您问我?”楚向晚战战兢兢地指了指自己,下意识地用上了敬语。

见江寒只是看着他,少堡主的小狗眼瞬间变成煎蛋眼,“呜”了一声拼命地摆手,“我不知道!”

他跟书里那个人没关系啊!

江寒探究地看着他,楚向晚非常害怕,怕他不相信自己。

不过江寒很快就收回了目光,那本在他手上的书也离开了他的手掌,飘到了他身旁的人面前。

在他身旁坐着的是天下第一首富天南周氏独子,周玉。

他的目光不像江寒那样锋芒毕露,人也不像刚刚江寒一样那么不主动,书一过来他就伸出了手。

楚向晚看着那戴着玉扳指的修长手指搭在了深蓝色的封面上,竟连指尖也像是玉质的。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这句话形容他再恰当不过。

那本书在他手上似乎翻到了新的章节,周玉看了书页片刻,继续念了下去。

他的声音一出来,楚向晚就觉得耳朵要怀孕了。

这也太好听了,周玉的声音!

如同佩环撞击,带着一种奇妙的韵律,让少年刚刚的紧张一下子就被神奇地安抚下来。

对楚向晚来说,在场的都是他的前辈,少堡主是听着他们的故事长大的,对他们超级憧憬的。

如果说刚刚江寒还有点吓人的话,那么面对周玉,他就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了。

楚向晚想着,这声音、这相貌、这家世,真是从头到脚都无可挑剔,难怪被世人称作是玉公子。

这样一个人,唯一的缺憾就是他不能修行。

所以,在他身边时刻跟着许多护卫,身上也带着许多保命的法器,随便一个放出来都有毁天灭地之能。

像现在这样身边只有他的结义兄弟江寒在,这是少有的情况。

从周玉念的这一部分开始,前一处特工女王夜枫离作为楚向晚,已经在这个世界活过了三个年头,他三岁了。

【三岁的楚向晚比从前出落得更加好看,他在院子里晨跑完练了一套拳法之后,用小厮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汗,随手扔到托盘上。

在他身后那个小厮趁无人看见,把那擦过汗的帕子偷偷藏了起来。

楚向晚的神识对这一切了如指掌,只不过他不在意。

他迈进了门,来到了屋里的落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从外面照进来的晨光落在这男童的脸上,这小小的脸庞精致近妖,眼波流转之间尽是风流。

所有人进院子里来服侍他,都是削尖脑袋,楚向晚看着镜子里的小人儿——】

玉公子的声音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要不是在座都是高手,还察觉不出这停顿。

隔了片刻,他才继续念了下去。

【只见镜中的小人儿明明是男童,却生得比女儿还要妖孽,再加上楚向晚修习的功法特质,长大之后,不知要迷倒多少男男女女。】

听到这里,所有人都探究地看向坐在桌旁的楚向晚本人。

追云堡少堡主今年十七岁,虽然还没成年,但确实已经长大了。

尽管他的轮廓还属于少年的俊秀可爱,带着一点婴儿肥,这张肖似他母亲的面容水准绝对在平均值以上,可是完全没有长成什么不知要迷死多少男男女女的绝世妖孽啊。

“……”楚向晚也读懂了他们眼神里的意思,顿时羞得恨不得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

他觉得很委屈,这书又不是他自己写来吹自己的,他自己听着也很尴尬,简直就是公开处刑!

凭什么都要一副他在吹牛的表情这样看他?

坐在玉公子身旁的段邪涯笑了一声,顿时吸引了楚向晚。

这邪道之主的声音又跟玉公子完全不一样,低沉而富有磁性,因为他修行的功法,所以尾音听在别人耳中带着一股撩人的意味。

“不知要迷死多少男男女女。”他把这句话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又低低地笑了几声,才说道,“这句话我感觉更适合形容我。”

说完,他又向身旁的右使一笑,“用来形容阿雪你也很合适。”

右使不说话。

等等……邪道右使慕成雪?

那刚刚说话的那个就是……段邪涯?!

如果不是被固定在椅子上,楚向晚现在已经要炸毛地跳起来了。

如果说江寒是正派偶像,那么这两个就是反面教材,在追云堡通常是用来夜止小儿啼哭的。

救命,这一桌上到底坐的是什么人啊?

段斜涯虽然为人不正派,行事又乖张,但他说出的是众人的心里话。

容行是这么想的,谢眺是这么想的,甚至连白云深,也是这么想的。

尽管他战力不如其余几人,可他身兼的是一代神医跟千年难得一出的美男子两职,每天来神医谷要死要活的人多了去了,他出门都不得不易容。

所以说,楚向晚在他们面前,真的够不上这资格。

周玉连眼都未曾抬一下,继续念着后面的剧情。

这本书分配给他的章节很长,就算是不间断地念,也要花费一些时间。

【楚向晚三岁生辰前夕,跟随父母一起去参加大朝会。他们追云堡是属于因为功勋而被分封的贵族,拥有自己的封地,楚向晚来到这个世界三年,活动区域都是在追云堡内,父母基本不让他单独出去玩。

这一次能够出去,借机更加深入地了解这个世界,他是很期待的。

一行人乘着八辆马车,身旁有两队精锐的护卫,马车上更有追云堡的标志震慑,一路走来也没有不长眼的邪魔撞上来。

可是等快要到京郊的时候,却遇到了歹人。

楚向晚的父母擅于练兵行阵,在个人力量上却并不怎么样。

他们追云堡抵抗天外邪魔,主要靠的是堡垒、阵法跟骑兵,他们出门不可能带那么多人,主要就是靠护卫来守卫。

在其中一辆马车上,还坐着一名追云堡的供奉。

供奉实力强劲,照理来说不应该有问题才是,可是楚向晚却听着外面传来惨叫声,不顾侍女的阻拦掀开帘子一看,那名供奉被放倒了,护卫也失去了战力。

那群黑衣人破开了他们的防卫之后,径自朝着马车上的楚向晚抓了过来!】

楚向晚听得正入神,忽然感到脸颊上一凉。

他伸手一摸,下意识地看向左边,发现是段邪涯以指尖沾了杯中的茶水,弹了他一下。

楚向晚顿时朝着他怒目而视,用眼神质问他:干嘛啊!

段邪涯挑了挑眉,薄唇上掠过一丝笑意,然后无声地对他说了一句话。

——我们少堡主的魅力很大嘛。

“……”

楚向晚读懂了他的话,那种好不容易遗忘的被公开处刑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只觉得自己恨不得从桌上爬过去,掐死这个破坏气氛的王八蛋!

******

小剧场:

十七:邪涯。

段邪涯:?

十七:这是你的真香预警,拿好。

第3章

【追云堡堡主受了伤,捂着流血的手臂说道:“不要伤害我儿子,你们要什么我们都可以给你!”

“爹!”楚向晚在他们的手中挣扎着,表现得像一个普通的三岁小孩,“娘!”

“向晚!”堡主夫人焦急地看着他,然后转向黑衣人,急促地道,“我们是追云堡的人,你们要什么我们都可以给你们,求你们放了我儿子!”】

周玉是个非常优秀的朗读者,他用语速的变化和语调的轻重,轻易就营造出了紧张的气氛。

楚向晚很快又被吸引回去,忘了尴尬。

【然而,这些对世人来说充满吸引力的条件在这些人看来似乎完全够不上条件。

“走!”他们没有理会夫妇二人,也没有再继续动手杀这些已经没有战斗力的队伍,抓着楚向晚就跑了。

楚向晚被用特殊的手法封住了经脉,使得他不能动弹。

他并不慌张,等到离开父母的视线之后,他就开始发挥自己特工的冷静,思考为什么自己会被抓。

在他想来,自己又没有什么特别,最特别的应当就是少堡主这个身份,可是为什么这些人抓了自己还不要赎金呢?

那些人封住他经脉的手法虽然奇诡,但是经过三年的修行,他已经有所小成。

看他们刚刚的战斗,楚向晚评估了这些人的实力,自己要打赢他们逃出去是没有问题的。

他现在就想看看他们绑了他,到底是想做什么。

这群人抱着他,在山间跑得飞快,跑着跑着就看到前方出现了一个白衣少年。

“停下!”

为首的黑衣人叫了一声停,他身后的队伍跟着停下了脚步。

在这样的荒山野岭,怎么会出现一个少年?

他们警觉地看着前方那个如若出入无人之境的少年,看着他伸手从岩壁上摘下一株草药。

在他身上,什么装饰物也没有,只有腰间别着一支玉笛。

看到这支玉笛,这些黑衣人顿时猜出了少年的身份,即刻如临大敌。

楚向晚不知道这是谁,可是等一看清白衣少年的脸,阅人无数的前特工就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真是好俊俏的少年!

眼前的人胜过了他所见过的所有美人,哪怕是他曾经的情人夜无忧,也比不上他。】

听到这一段的描述,所有人的目光又都一致转向了坐在楚向晚身旁的白云深。

白衣,没有配饰,腰间别着一支玉笛,这描写得还挺还原。

万万没想到,这本《穿越之万受无疆》里除了楚向晚,竟然还会出现这个房间里的其他人。

等等,他们看着比楚向晚要镇定无数倍的白云深,这是不是意味着在座所有人都要在这本书里出场?

不管他们心里在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周玉都只管垂着眼眸,朗读自己的书:

【楚向晚心念一转,顿时叫了起来:“哥哥救我!”

那原本神情清冷、不管四周的少年听到他的声音,将目光投向了这个方向。

等他看清这个向自己求救的小家伙,白云深顿时被这精致得不似凡人的美貌击中了心神。】

楚向晚:“……”

圆桌前坐着的几人顿时嘴角抽动,有人已然憋不住,直接笑出了声。

……这个侧面描写实在是太过了!

楚向晚听着千机楼主躲在扇子后面发出的笑声,根本不敢抬头去看坐在身旁的白云深。

少堡主的脸羞得通红,竟然……竟然让还没长成天下第一美男子的天下第一美少年对他三岁的样子震惊,这是何等的自恋,何等的意识过剩啊!

作为这段文章里描写的另一个主角,白云深本人也觉得这个描写实在是过了——尤其是对着楚向晚本人的时候,格外令人想笑。

周玉淡定地念完自己的部分,那本书又在他手上缓缓地合上了。

在众人的注视之中,这本在楚向晚看来犹如噩梦一般的书,缓缓地飘到了邪道之主面前。

楚向晚:“……”

他看着段邪涯伸出手,在他的指尖碰到那书的封面的瞬间,只觉得心头一颤。

段邪涯可能是在场最乐在其中的人了,在等待这本书翻到新一页的时候,他还冲楚向晚挑了挑眉。

楚向晚顿时感到接下来的一段怕是要羞耻翻倍。

这个段邪涯怎么这么可恨,难怪天下遍布他的仇人,自己脾气这么好的人在这里跟他坐一会儿,都有冲动想杀了他!

没错,要不是这人够强,早被各路恼羞成怒的人马杀了几百回了!

见楚向晚愤怒地看着自己,段邪涯勾起嘴角,对他晃了晃手指。

“啧啧啧,小人儿,你可千万不要扑过来用你的小拳拳捶我的胸口哦。”

他一边说着,一边压低了声音,“要是你靠得太近的话,我怕我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也会失控,一下把持不住就被你的美貌迷得神魂颠倒,死去活来。”

“……”

楚向晚感到自己的喉咙都被梗住了,这……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能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话!

他窒息地移开了目光,自暴自弃地闭着眼睛不想再看邪道之主,生怕又再从他嘴里惹出什么可怕的句子来。

……太可怕了!

“别玩了。”慕成雪道,“开始念吧。”

段邪涯还是很听右使话的,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念诵。

他念的是一段剧情直接跳过了白云深跟那些黑衣人的缠斗,到了少年神医把楚向晚救了过来的部分。

“他抱着这个孩子回了神医谷——”

结果念了一句他就停了下来,抬眼看向了白云深。

白云深微微皱眉。

段邪涯对他一勾嘴角,说道:“我都不知道你们竟然管自己住的地方叫神医谷,看来你们神医也很意识过剩啊。”

千机楼楼主摇着扇子,直接笑出了声。

他就知道由段邪涯来念肯定会有点什么状况,没想到他居然念一句就吐槽一句。

楚向晚没忍住:“你念就念,话怎么这么多?”

就他有嘴似的,一天到晚叭叭的。

段邪涯一乐,继续用富有情感的语调念了下去:

【他看着怀中的小人儿,小家伙像是全心全意地信赖着他,在他怀中睡着了。

他看着这张小脸,伸手用指腹触碰了一下小人儿的脸颊。

正在装睡的楚向晚动弹了一下,感到白云深立刻把手抽走了,可是目光却一直停留在自己脸上。

白衣少年抱着他,从这一刻开始就决定要好好守护他,再也不要让这个小东西离开自己。】

“……”

段邪涯的念诵声停止了,似乎连他也觉得这个剧情很魔幻,怎么会有人能凭借着美貌征服白云深?

楚向晚缩在一旁尴尬到快要崩溃,周围虽然没有嘲笑声,但这安静却是更胜嘲笑!

这都什么鬼?!

“白兄。”段邪涯回过神来,若有所思地看着白云深,“我觉得你的审美很有问题——”

“那不是我。”白云深忍无可忍,终于开口了。

说完,就看到从旁边犹犹豫豫地伸过来一只手,在他的手臂上安抚地拍了拍。

刚刚段邪涯念的文段里的另一个主角坐在他身旁,声音弱弱地响起:“白神医,我知道,那不是你……”

因为那也不是我,嘤嘤嘤。

这一段还没完,段邪涯调侃完他们之后耸了耸肩,又继续念道:

【楚向晚好好地睡了一觉,等到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

那个救他的少年把他安置在神医谷,让楚向晚睡的应当是他的卧房,因为被褥上有着跟主人身上一样的淡淡药香。

楚向晚先抱着被子深吸一口气,然后坐了起来,正好看到白云深掀开了布帘,端着一碗粥进来。

见他醒来,白云深对他说道:“你醒了,饿了吧?”

“饿了。”楚向晚乖乖地点头道,然后从床上下来,自己穿好了鞋子,接着跑过去洗手。

可是他才三岁,还不及铜盆高,于是白云深又过来打湿了帕子,帮他擦干净手,然后再把他抱到了桌前,看他自己喝粥。

他喝粥的样子真是可爱。

白云深移开了目光,等听到楚向晚说“哥哥,我吃饱了”,才从他手里拿过了勺子,问他:“你还记得你是在哪里跟父母失散的吗?”

楚向晚当然记得,可是面对着这个神仙一般的少年,他却故意装傻。

他摇头道:“不记得了,我被他们掳走之后,他们带着我跑了好多地方,我又被封住了经脉。”】

靠!这样说明显是要不顾焦急的父母,要赖在神医谷!

尽管知道这只是一个书里的故事,可是楚向晚代入自己都要气疯了。

这样美色当前就连父母都不管了,这什么人啊?

她不配跟他用同一个名字!

第4章

追云堡少堡主楚向晚根正苗红,是连云十八堡未来的继承者,肩负着戍守边疆的责任。

他虽是堡主跟夫人的独子,生来就受尽万千宠爱,但却没有养成骄纵的性格。

他生性乐观,积极向上,团结友爱,孝顺父母——这种一看就规矩端方又不失可爱的名门之后,邪道头子最喜欢了。

小朋友越是生气,段邪涯就觉得越是有趣。

他捧着书,看一眼书就跟着看一眼楚向晚,优哉游哉地念道:

【白云深不知道,面前这个看上去只有三岁的楚向晚已经打定主意要赖上自己。

他正在想着要怎样帮楚向晚找回他的父母,就听到神医谷外面自己布下的阵法被人触动,空气中传来了阵阵铃声。

有人闯入了神医谷。

白云深眸光一冷,来人身上那犹如实质的血腥气息他并不陌生,普天之下就只有一人,修行的功法会让气息变成这个样子——】

“……”

邪道之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不光是书里的少年神医凭借血腥气息辨别出来人的身份,在座的其他人也凭借这个描述,猜出了下一个出场的人是谁——

除了楚向晚。

少堡主一脸茫然,还在一人血书求真相:“是谁,来的是谁?”

段邪涯没回答,他一松手,那本书就在他手上阖上飘走了。

察觉到楚向晚不甘的注视,段邪涯对他摊了摊手,故作无辜地道:“是它飘了,不是我不念。”

楚向晚:“……”

在少堡主看来,这就是他不作为。

不过不念也没关系,反正后面还有人念,楚向晚移开目光,盯着那本书飘到了右使面前。

慕成雪伸出一只手,那本蓝皮书就停在了他的手掌上,然后缓缓地翻页,又翻到了刚才段邪涯停的地方。

邪道右使的目光在书页上停驻了片刻,他整个人看上去如冰如霜,有种非常不好亲近的感觉。

哪怕是有着小动物自然亲人属性的楚向晚,也不敢打包票能跟这位右使说上话。

慕成雪薄唇微动,用如他名字一般冰冷通透的声音开始了念诵:

【白云深让小人儿待在这里,自己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血腥气息遮蔽过了晾晒在外的草药清香,一个声音懒洋洋地响起,说道:“白神医,出来救命。”

楚向晚像小尾巴一样偷偷地跟了出来,缀在白云深身后,简直寸步不离。

他跟着白云深来到院中,看到在其中站着的那个人。

只见那少年穿着一身红衣,外罩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黑袍,尽管看起来狼狈,却丝毫无损他那带着邪气的俊美。

白云深在走廊上止步,这人站在月光下,两人一个如光明,一个如黑暗。

楚向晚看着来人,眼里流露出了感兴趣的光芒。】

完了完了,那种窒息感又来了!

楚向晚感到自己又无法呼吸了,他能听到桌上有人在闷笑,还不止一个人。

这又是红衣又是邪气的,这站在院子里的大猪蹄子除了段邪涯还能是谁?

他克制不住地看向左侧,已经接受自己出镜事实的段邪涯见他看过来,又故态复萌地朝他挑了挑眉毛。

楚向晚:“……”你是魔鬼吗?!

“原来白神医跟邪道之主私底下交情这么好。”

正在楚向晚震惊于段邪涯的可怕时,一直作壁上观的容行忽然开口了。

白云深抬眼看过去,坐在对面的帝王的俊脸有些阴沉,楚向晚在旁无端地感到了一阵杀气。

怎、怎么回事?

白云深的神医之名,举世皆知,他年少成名,此后医术日益精湛。

在年少之时,他独自一人生活在神医谷中,与世隔绝,无论何人来请,都轻易请不动他。

而且神医谷一脉,除了逆天的医术之外,还精通阵法,寻常人难以破阵而入。

容行的父皇是因罹患恶疾而早逝,当时还是皇子的承天帝为了救回父亲,曾亲自带人来神医谷,请白云深出山去医治他。

可是,他和他带来的人却在谷外徘徊,不得其径。

哪怕是一朝皇子低下骄傲的头颅,在谷外长跪请求他出来一见,谷内人也始终毫无动静。

这件事在承天帝心中就是一根刺。

结果段邪涯这么一来就随随便便地进来了,还能邀动白云深出手,这种差别待遇,叫容行回想起过往,如何能忍受。

圆桌上没人说话,这是容行跟白云深之间的恩怨,就连慕成雪也停了念诵。

只有楚向晚看看他们,然后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这只是一本书,一本虚构的书而已……”不要这么真情实感。

他说着,一双小狗眼看向了白云深。

在整个尴尬的朗读过程内,其他人要么在笑他,要么像段邪涯在逗他,要么像慕成雪干脆当他不存在,从头到尾就只有坐在他身旁的白神医对他释放了善意。

少堡主投桃报李,也想要维护他。

主要求医这种事,是要讲医缘的,可能那天容行他们去的时候,白云深刚好不在呢?

“白神医……”白云深感到楚向晚像小动物一样,迟疑地拉了拉他的袖子,“这只是书里随便写的,没有发生过的吧?”

容行坐在对面,等着白云深的回答。

白云深收回目光,看向楚向晚。楚向晚无法读懂他的表情,只听到段邪涯的声音在旁响起:

“这本书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连我当初带着我的右使进神医谷去求他的场景都还原了。我现在倒是好奇,这本书到底是何人所写了。”

众人一听他说话,便知道这情节不是书中杜撰,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少堡主觉得尴尬,拉着白云深的手不知是收还是不收好,白云深却不在意他的手拉着自己的袖子。

他看向容行:“段邪涯能破我阵法,入我谷中,亦能做到我提出的要求,我便帮他救人。你们连我谷中阵法都破不了,又何须怨天忧人?”

容行目光一冷,帝王之威显露无疑,配上皇室血脉的特殊威压,叫楚向晚感到被彻底压制,无法动弹。

可在他身旁,白云深却连神色都不曾有丝毫改变。

他冷冷地说了下去:“在这世上,我想救谁便救谁,不愿就随便不救。若人人都来我神医谷外长跪,求我搭救我便要出手,我何须修行?”

“好,好。”容行收敛了威压,变回了之前平静的模样,只是眼中有隐隐的金芒隐耀,“你很好。”

楚向晚觉得容行说着“你很好”,分明就是在说“你等着”。

他松开了白云深的衣袖,想着他们在这里结了仇,要是出去了两人不知得敌对成什么样子。

“诸位——”千机楼主谢眺再次肩负起了打圆场的责任,他放下了扇子,对两人说道,“我看我们还是快点把书念完,尽快从这里出去才是。”

“谢楼主说得没错。”段邪涯难得不添乱,把话题转回了书上,偏头去看身旁的人,“不过我跟右使一向是焦不离孟,我都出场了,是不是阿雪你也应该跟着出来了?”

仿佛为了证明他所言不虚,慕成雪所念的下一段就带了他自己出场: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段邪涯。

他一身血迹却站得笔直,只有他的右使身受重伤,靠在他身上,已经不省人事。】

慕成雪抿唇,段邪涯的登场如此拉风,而他却是重伤出镜。

【邪道少主闯入神医谷,为的不是别人,正是为了他那重伤昏迷的右使。

“快给我救人。”段邪涯站在院中,眉头也不皱一下地对白云深说道,“只要救活他,你要什么我都替你去取。”

白云深走了过来。

段邪涯见状放松了一些,在白云深的手指搭上慕成雪的手腕时,斜眼看到他身后还跟来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眯起了眼睛,俊美的脸上露出了邪气的笑容,开口道:“你这神医谷什么时候有了——”

楚向晚从白云深背后探出了身,月光照在他精致近妖的小脸上,那双属于孩童的眼眸里映出了邪道少主的影子。

段邪涯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身体仿佛在这一刻记起了之前在战斗中失去的那些血液,令他只听得到自己心脏过动的声音。】

“……”

惨、绝、人、寰!

刚刚还在笑白云深笑得最大声的段邪涯,转头就被安排上了。

千机楼主以扇掩唇,将喉咙里的笑声化作一声轻咳。

即使是他,此刻也不敢笑了,怕转头就像段邪涯一样被打脸。

剩下还没出镜的人都在想,这本书果然是要带他们集体出场。

楚向晚发出一声小兽般的呜咽,绝望地捂住了脸,只想缩到凳子底下去,用血在地上写一个大写的惨字。

******

小剧场:

小楚:怎么受伤的总是我!这些智障章节还要重复多久!

第5章

还好大家都是男人,尴尬一阵也就过去了。

反倒是因为刚刚段邪涯说到,书里写他带慕成雪去求医这件事是真实发生过的,令他们对这本书产生了更多的兴趣。

刚一开始,七人只以为这是什么人的恶作剧,可现在看来,哪怕是千机楼也不能这样监视他们所有的动作。

何况那时候段邪涯还只是邪道少主,他们邪道一向四分五裂,少主多了去,哪就知道他能从其中脱颖而出成为白道的心腹大患?

楚向晚坐直了身体,所有人也调整了看法,准备从这荒诞离奇的剧情中探究出更深层的问题来。

段邪涯敲了敲桌子,对他的右使说:“念下去,阿雪。”

于是,他们就听到慕成雪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楚向晚缩在还挺好坐的椅子上自我安慰着,起码右使慕成雪念起来平铺直叙,感觉没有那么尴尬。

只听慕成雪念道:【本来经历各大派围攻,还被背后捅刀,带着慕成雪杀出重围,段邪涯能够撑到进入神医谷已经是强弩之末。

白云深从他手中接过了不省人事的慕成雪,把人带了进去。

他的声音冷冷地传来:“到后山的寒潭去洗干净你身上的血再进来,别弄脏了我的院子。”

楚向晚听着,觉得把自己救回来的少年跟眼前的段邪涯好像很熟。

段邪涯也是习惯了神医谷传人的洁癖,站在院中耸了耸肩,又看了正仰头望着自己的小人儿一眼,嘴角一勾,对楚向晚说道:“在这里等着我,待会儿再回来问你的名字。”

话音落下,楚向晚就感到眼前一花,被一阵风拂乱了头发。

他伸手去按自己的刘海,看到眼前站着的红衣少年消失了,想了想就站在原地没有动。

段邪涯去了后山的寒潭一趟把自己洗干净了,换了一身衣服回来,身上仍旧湿漉漉的。

一回到院子里,就看到那小小的身影还在院子里乖乖地等着他,邪道少主顿时感到心中一荡。

楚向晚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背对着他,实际上已经察觉到他过来了,只是装作没有发现。

前一处王牌特工在心里默默地数着:一,二,三——

段邪涯绕到他身后,一把抱起了他,听到怀中的小人儿小小地“啊”了一声。】

围坐在桌前的其他人也看到楚向晚像被抛上岸的鱼一样徒劳地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段邪涯在旁发出一阵丧心病狂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要学着跟周围的环境和解,一旦忘记尴尬,立刻就可以享受围观这种以自己为主角的同人文的乐趣。

可惜,楚向晚没有邪道中人这样的段位。

他羞耻得整个人都泛红了,脸红得快要滴血的样子甚至引起了承天帝的同情。

慕成雪被分配到的部分就只剩下最后一段了,他没有受邪道之主的干扰,一口气念了下去:

【待在邪道少主的怀里,楚向晚感到即使隔着几层衣物,这人身上的寒气也在不断地传过来。

他的鼻翼小小地抽动了一下,感到经过寒潭水的洗涤之后,这邪气少年的身上倒是没有血腥气了。

段邪涯抬手摸了摸他的小脸,问道:“你是谁家的小孩儿,跟我回去好不好?”

楚向晚还没开口说话,白云深的声音就从右侧传来,冷冷地道:“放下他。”

段邪涯偏过头去,看到白云深从室内走了出来。

他显然已经安顿好了慕成雪,想起楚向晚还在外面,就出来了。

段邪涯一挑眉,光明正大地道:“我看他对你这神医谷陌生得很,多半也是你刚捡回来的,他喜欢跟谁走是他的自由。”

白云深用一块布巾擦着手,他刚刚在里面处理完暮成雪的伤势,一走出来就看到段邪涯想要拐带楚向晚。

他将擦过手染上了一丝血迹的布巾往旁边一抛,那布巾就落到了地上:“邪道中人,不自量力。”

少年神医说着,目光停留在了那牵动自己心肠的小人儿身上,想开口叫楚向晚过来。

结果嘴唇一动,他就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问楚向晚的名字,眉宇间不由得浮现出了一丝懊恼。

刚刚楚向晚见到段邪涯,被他身上的气质所吸引,现在月下再一看微微蹙眉的白云深,心中的天平顿时又向着这神仙般的少年倾斜过去。

段邪涯察觉到怀中的小家伙想挣动,于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顺手拍了拍他的背。

见白云深连这孩子的名字都叫不出来,段邪涯更加肯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测——这小家伙跟神医谷没关系。

只是他们谁也不肯让步,就这样把伤员扔在屋里,自己在院中较劲。】

这样争风吃醋的举动,要是放在他们两人争一个美人上那就正常,可是争一个三岁的孩子……

慕成雪阖上了书,抬起眼眸评价道:“神经病。”

听到这个评价,千机楼楼主顿时用很敬佩的目光看向了他。

不愧是右使慕成雪,天下唯一一个可以镇得住邪主的人,竟然在这时候还敢说这种话,不怕被打脸。

段邪涯已经完全放开了无谓的羞耻心,听这个故事就像听说书。

“别这么说,阿雪。”听自己的右使这么评价自己,段邪涯叹了一口气,做出一副为情所困的样子,“等你遇到我们可爱的小楚,你也会一样抵抗不了他的魅力的。”

那本书悠悠地从慕成雪面前飘走,越过了坐在中间的楚向晚,停在了白云深面前。

白云深沉默了片刻才抬起了右手,接住了这书。

见这本书竟然忽略了自己,直接找上了白云深,楚向晚一边庆幸自己不用读它,一边又意识到身旁的人这是要亲自朗读他自己在书中的选段。

正担忧着,结果听到段邪涯说的话,少堡主顿时愤怒地道:“我不可爱!”

已经在红尘中度过了三十几载,比他大足足一轮的七人看着少年愤怒的小狗眼跟红彤彤的脸,难得有了一致的观感。

不,很可爱了。

第6章

这微妙的一阵沉默之后,他们回归了主题——朗读。

而楚向晚也找回了冷静,这样被段邪涯一激就跳起来,真是太不成熟了。

什么叫“我不可爱”?这样的反应要是说出去,他怕是要被他们追云堡上上下下给笑死。

这一次是由白云深来朗读文段,对楚向晚来说这无疑是件好事,他觉得白神医是个好人,肯定不会让自己这么难受。

果然,在开始之前,白云深开口对他说:“我会尽量读快一些,不必担心。”

“谢、谢谢!”

见少堡主的小狗眼又变成煎蛋眼,白云深对他微微点头。

确实,搞出了这本书的人把他们困在这里,要他们依次进行朗读,又没有规定一定读得多慢,读得多响。

读得够轻够快,这公开处刑就没那么可怕。

楚向晚充满感激地看着白云深,觉得接下来的这一段自己大概能好受些了。

今天的第五段朗读,开始了。

白云深微蹙着眉,看着面前的书页,那原本在他面前展开是一片空白的页面,在他的目光落在上头之后,就开始显现出字迹。

这新的文段,跟慕成雪停下来的地方不是完全连贯的。

似乎连此间的主人也觉得描写他跟段邪涯两个人争风吃醋的场面过于无聊,所以直接交待他们就此大打出手,然后把视角换成了楚向晚。

【楚向晚被放到了地上,见他们交手没功夫注意自己,于是转身回了屋。

刚刚段邪涯带来的那个人重伤昏迷,他有些好奇这隐居在神医谷的白衣少年医术到底有多惊人,把那人救治得怎么样了。

白云深居住的院子构造很简单,从院门进来之后,迎面就是客房。

在转过回廊之后,才是白云深的卧房,刚刚楚向晚就是从那里跟着他出来的。

楚向晚扶着门框,跨进门来,眼睛在四周随意地扫过。

在他背后还在传来两人交手的动静,白云深的修为自然是不敌段邪涯,可段邪涯在到这里来之前已经连战数场,消耗甚大,两人倒也打了个平手,问题不大。

如果他们有事的话,楚向晚有自信自己绝对是来得及出去把他们两个分开的。

于是,他大胆放心地往前走,绕过屏风,走到了床榻前,看到了躺在床上的人。

在床榻上躺着的是个跟段邪涯差不多大的少年,跟张扬无比的邪道少主不一样,这少年整个人像是用冰雪雕成。

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他的皮肤显得格外苍白,除了眉眼、发丝跟左眼下方的一颗泪痣,整个人看上去几乎没有颜色。

“怎么今天遇上的人个个都这么好看?”楚向晚玩味地想,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见垂落在少年脸侧的长发碍眼,便伸手要去拂开。

在他小小的手触碰到少年的脸颊时,这犹如冰雪雕成的少年睁开了眼睛。

楚向晚看着他,没有因为他睁眼就心虚把手收回来——】

哪怕白云深念得又轻又快,楚向晚还是尴尬到不行,尤其是读到轻薄昏迷中的慕成雪这里,邪道右使本人就在旁发出了一声嗤笑。

……干嘛啊!

又不是他真的伸手去摸他了!

白云深的语速渐渐慢了下来,他皱着眉盯着这本书,仿佛看到了什么雷得不轻的句子。

所有人都注意着他细微的神色变化,心中不免浮现出了一丝隐秘的期待——

这本书还能写出什么惊天之言吗?

它能。

一片落针可闻的安静中,他们听到了邪道右使慕成雪从未诉诸于口的内心独白——

【慕成雪的眼中映出他的影子,因为白云深用的药而朦胧的大脑却分辨不出站在面前的小小身影是真是假。

在复又闭眼昏睡过去之前,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世间竟有如此惊艳绝伦的人儿……”】

“……”

“噗哈哈哈哈哈——”段邪涯爆笑出声,“惊艳绝伦!!!哈哈哈哈哈哈哈!!!!”

楚向晚简直怀疑要不是被椅子固定着,这家伙能笑得滚到地上去。

听着段邪涯的笑声,慕成雪的脸越发黑了。

在场的人之中,可能就只有江寒这样在战场上历经千锤百炼,武心无比坚定的人才能维持面无表情。

就连他身旁的周玉听着那四个字,看着可爱有余惊艳不足的少堡主,也忍不住因为这落差而发出了一声轻笑,然后摇了摇头。

段邪涯头都要笑掉了,他笑得这么厉害,跟慕成雪难得外放的情绪都是出于一个原因。

这本该死的书明明不合逻辑,把他们写得都走形了,可偏偏在各种细节之处又微妙的符合。

像“XX绝伦”就是慕成雪的习惯用语。

见到好看的人,慕右使会淡淡地夸一句:“惊艳绝伦。”

窥见上乘的武道,慕右使会发自肺腑地赞一句:“精妙绝伦。”

看到长老们在议事厅中的卖力表演,他会气死人地嘲讽一句:“精彩绝伦。”

这样一来,书中杜撰的这一句,简直就像是他本人发出的声音了!

慕右使对书里的自己简直恨铁不成钢!

得到邪道右使这样的反应,白云深可以说是扳回一城。

刚刚慕成雪那样放嘲讽,现在就知道什么叫做难逃“楚向晚”的魅力。

只可惜,白云深看了段邪涯一眼,邪道之主的境界已经超脱到了另一个高度,这样的普通攻击已经打不着他了。

段邪涯笑声渐渐小了,众人见他一边笑一边揩去了笑出来的眼泪:“这段写的不够雷爽。”

“???”缩在一旁努力减少存在感的楚向晚听了这话,顿时用看魔鬼的眼神看他。

“阿雪在这里除了会说惊艳绝伦之外,还会blabla——”

“……”慕成雪深深地觉得自己当初就不该替他挡了一刀,让这王八蛋少主死了算了。

只可惜当初年少,被忠诚的一套洗了脑,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段邪涯已经彻底长成了一个祸害,在座的可能就只有江寒有能力杀得了他。

可是江寒身上有他的责任,他就不可能放开一切,跟段邪涯这么邪性的人生死相搏。

所以没人杀得了他了。

于是,他抬手拿起自己的杯子就砸了过去。

原本在滔滔不绝的段邪涯敏捷地往旁边一闪,连杯子里面溅出来的茶水都没有溅到他身上。

众人听见杯子落地的声音,然后很快地在慕成雪手边又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杯子,里面还装着微微冒着热气的热茶。

空气又恢复了安静,段邪涯消停了。

白云深于是将目光放回了手上的这本书上,继续快速地念了下去:

【邪道少主跟神医谷传人在院子里打了一阵,却发现楚向晚不见了。白云深一言不发地转身,向着客房走去,果然在屏风后的床榻前看到了楚向晚。

段邪涯跟在他身后走进来,正好听到那站在床边给他的右使盖好了被子的小人儿说道:“哥哥,你们刚刚在外边打架的时候,他醒了。”

白云深点了点头,按照他的预测,人确实也是会在刚刚清醒。

段邪涯站在他身后,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白云深伸手为躺在床上的人诊脉,确定脉象平稳没有大碍之后才收回了手。

他转过身来看着段邪涯:“他受的最严重的那处伤,是为你挡的刀吧?”

“是。”段邪涯承认自己的失败倒也承认得很坦然,他看了昏睡中的慕成雪一眼,“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楚向晚听他说这样的话就像是说晚饭要吃什么一样自然,这世间只有两种人,才能这样平静地说出自己的杀意。

他们一种是强者,另一种是疯子。

不过段邪涯的威胁不是冲着他们来的,所以白云深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眼下他们要在神医谷养伤,那么要带楚向晚出去找父母的事就要押后几日了。

即使是他,要治好慕成雪身上那样几乎夺去他生命的伤,也起码得要三天。

他牵起了楚向晚的手,对段邪涯说道:“你们可以在这里停留三天,三天之后就走。”

“为了他?”段邪涯一猜就猜到了白云深的理由,“这果然不是你们神医谷的人。”

他问楚向晚,“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白云深也低头看他,等着他的答案。

楚向晚眨了眨眼睛,朝他们露出一个让人感到目眩的笑容:“向晚,我叫楚向晚,哥哥你们可以叫我晚儿。”】

楚向晚这一次先发制人,在段邪涯开始作妖之前,立刻愤怒地警告道:“不准叫我晚儿!”

白云深没有停顿地念完了最后一部分:

【三天之后,慕成雪的伤势基本恢复,只是他跟段邪涯两个人并没有就此离开,反而打算跟白云深他们一起上路。

因为楚向晚说他是要跟着父母一起去大朝会,如今都已经到京郊了,只要入京,就能够在大朝会上见到他们。

白云深在意的还有那些在京郊出没的黑衣人,邪道少主直言那些黑衣人跟他们无关,甚至提到他们那边也有幼童被掠走。

三人一合计,于是决定到千机楼去寻找情报。】

“……?”千机楼主一贯风度翩翩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连扇子都不摇了,“等等……为什么?”

本以为这火没这么快烧到他身上,结果这三人居然脑袋一拍,就要来他的千机楼?

按照这个设定,他们一来自己就要变成变态了!

……不要过来啊!

已经被荼毒得不行的神医一抬眼,松了手:“晚了。”

那本书在他手上轻轻地合上,目标明确地飘向了排在下一位的谢楼主。

******

小剧场:

承天帝:念啊。

千机楼主:……你也在我楼里,表哥。

承天帝:……

第7章

千机楼是何时所起,何人所立,如今已经不可考。

在这块大陆上,朝代更迭,只有它一直屹立不倒。

为了方便所有人寻找,千机楼也不像其他组织那样神秘,历代王朝都城在哪里,千机楼就在哪里。

现如今的王朝立都在六朝古都,这一代的千机楼,也就开在这皇城之中。

这一代的千机楼主就是谢眺,跟天下首富玉公子一样是万千少女的梦,他的风度跟贵气天成,与周玉比起来又是另外一种魅力。

尤其是手中那把千机扇这么一摇,人在扇子后面无端地对你一笑,真是没有几人能抵挡得住他的魅力。

千机楼是情报之地,也是财富聚集之地,拥有的财富大抵跟南边的周家等同。

所谓北谢南周,王不见王,玉公子跟小谢楼主能够同坐在一张桌上,这样的盛况恐怕也就只有在这个空间里能实现了。

谢眺伸手接住了那本书,感觉这本书重逾千斤,比自己从父亲手中接过千机楼的职责还要重。

他叹了一口气,轻声道:“看来这是非读不可了。”

楚向晚看他“刷”的一声收起了手中的扇子,将那把传说中的千机扇放在了桌面上,然后却没有立刻开始朗读。

谢眺看向了楚向晚,一双春水般的眼眸里含着歉意:“我对连云十八堡向来是非常景仰的,读这个是不得已而为之,少堡主得罪了。”

楚向晚受宠若惊,谢眺是第一个在对他公开处刑之前向他道歉的人。

这明明也不是他的错。

小谢楼主不愧是世人称道的翩翩佳公子,九千万少女的梦。

谢眺看到少年慌乱地摆手,说道:“没、没关系。”

追云堡地处偏避,消息闭塞,全是靠千机楼编写的书籍,堡中的幼童才能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

楚向晚慌乱了片刻,找回了头绪,真诚地道,“我也是非常景仰小谢楼主的。”

谢眺对他莞尔一笑,然后微微闭眼,定了定神,再睁开眼睛之后,就像是抛开了所有的顾忌,看着手上那本书中呈现出来的字迹,张口念了出来:

【从京郊进入皇城可以说是极其顺利的,只要缴纳入城费用,拿着路引就能进去。

伪造路引自然不是什么难事,想要遮掩住三人过分出众的面孔,也有白云深常用的易容面具,戴上之后天衣无缝,个个都变成了中人之姿,走在路上,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本来楚向晚年纪这么小,不应该给他戴上面具才是,何况他们还是要带他去找他的父母。

只是出于私心,当白云深拿出为他赶制的面具时,另外两人都没有阻止。

楚向晚也乖乖的没有多挣扎,面具极好地掩盖了他精致近妖的小脸,只留下一双充满灵气的眼睛没有遮掩,放在这张脸上就有些不协调。

见到他戴上面具之后不再那么引人注目,三个人都满意了。

走在京城的大街上,楚向晚正被白云深抱在怀中。

从少年身上传来阵阵清淡的药香味,哪怕他将那张出尘绝艳的脸遮挡住了,那与旁人不同的谪仙气质也依然存在。

楚向晚搭着他的肩膀,很感兴趣地左右张望。

繁华的皇城跟偏僻封闭的追云堡不同,这些属于古代的事物跟风情都让他感到新奇。

这样的表现落在白云深眼中,就变成了他对周围的好奇。

他们跟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擦肩而过,楚向晚的目光被那红红的糖葫芦串吸引过去。

他思考着这个地方的糖葫芦跟他们原本的糖葫芦有什么区别,才刚想完,一串冰糖葫芦就从后面伸了过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那糖葫芦的杆握在段邪涯的手里,邪道少主对他挑了挑眉,说道:“给你。”

楚向晚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拿在手里,向段邪涯道了谢:“谢谢哥哥。”】

圆桌旁,听着谢眺的朗读,想象着那个画面,楚向晚竟然还感到了一丝温馨。

小时候父亲跟母亲带他出去,他们也会给他买冰糖葫芦。

谢眺的声音令人有如沐春风之感,娓娓念道:

【段邪涯抢先一步为他买了糖葫芦,原本还在等着小家伙高兴地扑到自己怀里来,不想小人儿看起来却像是对冰糖葫芦不感兴趣。

他开口问道:“晚儿不喜欢吗?”

楚向晚当然对这种小孩子的零食没兴趣,他摇了摇头,转头对抱着自己的白云深说道:“我们快点去千机楼吧,哥哥。”

一副急着要找父母的样子。

见段邪涯想献殷勤却碰了壁,白云深眼中浮现出了笑意。

他的目光在周围一巡视,在一个小摊上看到了卖风车的,于是抱着楚向晚走过去,买了小风车给他。

白云深问他:“喜欢吗?”

楚向晚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拿着小风车,没有说话。

看样子是不喜欢的。

段邪涯发出了一声嗤笑。

这时候,消失了片刻的慕成雪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个糖人,递给了楚向晚。

楚向晚接过,见这一男一女两个糖人身上都穿着追云堡的战袍,细节做得很不错,便流露出了一点喜爱的表情。

于是段邪涯也不笑了,整个场面充满了火药味,三人开始暗暗较劲,争风吃醋的场面带着一丝诡异。

楚向晚从小就被这样包围着,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他两手拿着他们一路上又买下来讨他欢心的各种吃食、玩具,听段邪涯说道:“你抱晚儿抱这么久了,也该让我抱抱了。”

说着张开手要来抱楚向晚。

白云深避开了他的手:“我自会抱,不用你插手。”

段邪涯眯起眼睛看了他片刻,开口道:“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对晚儿就是根本不怀好心吧?”

慕成雪作为伤员,在后面静静地走着,楚向晚趴在白云深肩膀上回头看他,眨了眨眼睛,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这如冰如霜的少年被他的笑容击中心神,愣了一下然后别开了脸。

楚向晚看到他的耳尖染上绯红。

果然,有好看的皮囊,配上他们特工训练的技巧,就可以无往不利。

他搭着白云深的肩膀转过头来,对还在争吵的两人楚楚可怜地道:“哥哥,你们不要为晚儿吵架了好吗?”】

“……”

一片死寂。

谢眺的嘴角抽动,一把这个让邪道少主跟神医谷传人像毛头小子一样相互争吵、争风吃醋,间隙里还能把邪道右使搞得晕头转向的形象代入三岁的楚向晚,他就觉得坐在左侧一连过去的那四个主演脑子不正常。

另外三个还没有体验过这种公开处刑的人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谢眺一面想着,一面去看后面剩下的一大段,然后下意识地抬头看了容行一眼。

承天帝不明所以,给了他一个疑问的眼神。

谢眺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又同情地看向已经被打击到失去求生意志,正两眼无神地不知看哪里的楚向晚,深吸一口气念了下去:

【楚向晚看着为了自己不肯相让的两人,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他们三个都很在意自己,可是他的心只有一颗,而且他发过誓,他再也不要被人背叛第二次。

他的目光在这三人身上掠过,将他们三人放在心中做了比较。

白云深是把他从黑衣人手里救回来的人,不光有着谪仙般的气质跟神颜,又是世人追捧的神医谷传人。

这样神仙一般的少年,任谁都想进驻他的心,成为他目光停驻的那个人。

可楚向晚也知道,白云深太过冷淡,世人在他眼中都是红颜枯骨,没有什么区别。

他又看向段邪涯。

段邪涯是邪道少主,在他身上,楚向晚看到了很多他们的共同点,比如都遭受过背叛,都能冷静地等待复仇的时机。

可是他们两个也有很多的不同,段邪涯太过邪佞,感情极端,经历过背叛就注定不容易相信别人。

他对一个人好的时候能够很好,不好的时候能够毫不犹豫地将对方杀了,跟他纠缠在一起,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最后是慕成雪。

他是段邪涯的右使,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认定要效忠谁,就不会轻易更改。

这样一个人,永远会把他效忠的对象放在他喜欢的人之前,这一点,楚向晚无法容忍。

因此,这三个人对他来说都不是良配,逢场作戏可以,互相取暖可以,但是交付真心却不行。

他前一处王牌特工喜欢的人,应当凌驾于万人之上,拥有一切,于是便不屑一切。

只有当喜欢上他的时候,那人最坚强的外壳才会为他而柔软,随意便能抛弃那些世人羡慕的一切,只跟他一人在一起。】

容行:“……”

他本以为自己在登基之前一直跟随师父在关外学习,不在皇宫,不可能参加大朝会,便能独善其身,不被什么三岁特工荼毒,没想到竟然会以这种方式被盯上!

至于从这一大段独白里发现“楚向晚”的目标根本不在他们身上,而是盯上了承天帝的三人却没有被命运放过的轻松,反而都眼神微妙地看向了坐在圆桌前的楚向晚。

楚向晚:“??!”

“你给我说清楚——”段邪涯不笑了,他面无表情地问道,“什么叫我性情极端,跟我纠缠在一起没有好结果?”

“什么又叫我永远会把段邪涯放在我喜欢的人前面,”慕成雪的目光冰冷,“让你不能容忍。”

“还有,什么叫我太过冷淡,”白云深最后一个开口,给他加上了最后一根稻草,“世人在我眼中都是红颜枯骨,没有什么区别。”

******

小剧场:

场中——

小楚:……不是,你们干嘛问我这些?!我怎么知道?!

场外——

谢眺对周玉:天下少女一亿八,你我各占九千万。

第8章

少堡主徒劳地张了张嘴,发出了一声被人掐住脖子的声音。

……他们三个认真的吗?!

段邪涯这个大猪蹄子跟慕成雪这样问也就算了,为什么连白神医也要这样质问他?

他明明知道书里那个人跟他不是一个人,要撒气找那个女特工去啊,有本事别爱上她啊!

少堡主嘴唇颤抖,真是冤得都快下雪了——

这他妈跟他有什么关系?!

那本罪魁祸首已经飘到了容行手上,可容行根本不看书,他在用一种复杂的、探究的目光看着楚向晚。

九五之尊感到自己受到了冒犯,这个胆敢觊觎他的小东西跟他之间何止有着云泥之别。

这是小狗眼再可爱也无法拉近的距离。

“你——”他终究忍不住开口了,脸上带出了些难以置信的表情,“竟敢对朕有非分之想。”

难怪谢眺刚刚会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

可是在这被冒犯的不快之中,容行又不得不承认这其中夹杂着一丝暗爽。

光是凭借自身魅力,他就在还没有跟楚向晚接触的时候,击败了三个他难得认可的、觉得他们有资格与自己比肩的人。

不战而屈人之兵,试问这天下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满足君王的征服与骄傲?

楚向晚:“……”

他又张了张嘴,悲愤得眼泪都快飚出来了。

所有人听他叫道,“我没有——!!!!!”

考虑他们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少堡主还在襁褓里喝奶,这简直就像个大型虐童现场。

“这本书里的人只不过跟我同名同姓——!!!她做的任何事情都跟我没关系——!!!”

书里这个楚向晚是个女人!可他是个男人,男人——!!!

就算容行再坐拥天下,尊贵无比,白云深再俊美无俦,令人心折,那也跟他没关系!

他是不会爱上他们的!

“好好好,”本来就是在故意逗他玩的段邪涯见他要哭了,立刻不再吓他了,“你不是,你没有。”

慕成雪收回了目光。他纯粹就是不满那句“永远把段邪涯放在首位”,没有别的意思。

白云深也是就顺口那么一问,见楚向晚悲愤得都要哭了,顿时生出了对小动物的怜惜:“好了,那不是你。”

楚向晚听见他的声音,看到那能跟阎王抢人的手从旁伸了过来,在自己的手背上安抚地拍了拍,满腹委屈顿时涌上了心头。

他哽咽地转头去看白云深,只见这天下第一美男子对自己微微一笑,刹那间他整个人身上与这世间的无形隔阂都冰消雪融,仿佛冰封的山谷回春,拨云见日。

世人都在想要博得这一代的神医谷之主一笑。

这样的记忆带回去,完全可以成为自己垂垂老矣之时,坐在温暖的壁炉前跟孙儿孙女炫耀的谈资。

楚向晚感到自己的身心都被这个微笑治愈了,一边陷入呆滞,一边在心里情不自禁地发出了真香的声音。

******

终于还是回到了朗读的主题上。

受害者目前情绪稳定。

容行看着手里的书,从登基之后,他就只有在祭典上才要念祭文,除此之外,再没有现在这样要他念给别人听的时候,他有些不习惯。

算起来,现在已经进行到今天的第七轮朗读了,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如果他们七个人都读完一次,这场游戏就会结束的话,那么容行就是最后一个朗读的人。

可是直到现在,江寒跟周玉也没有在书里出过场。

放在片刻之前,他们二人或许会因为这一轮朗读来到了最后一人这里而感到放松一些,可这本书刚刚证明了它一个也不会放过他们。

就算他们的心再怎么不为外物所动,这本书也有办法让他们感觉自己在被公开处刑。

最惨的楚向晚还被来回公开处刑。

周玉看向江寒,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默契不同旁人,一个眼神便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两人目光一相接,江寒便摇了摇头。

周玉收回目光,江寒是让他随遇而安,反正这本书里说什么也不会影响到他们本身,顶多就是难堪些。

在一旁,作为压轴出场的容行也终于调整好了心情,开始朗读起了这一轮的最后一段剧情。

【为了平息白云深跟段邪涯之间的争纷,楚向晚不得不采取了行动。

他主动抱住了白云深,脸贴着他像小动物一样蹭了蹭,然后趁他怔愣的时候,又向段邪涯张开了手要他抱自己。

换了个地方来到邪道少主怀里,他还不忘分给慕成雪关注,总算让这三人相安无事地抵达了目的地。

站在千机楼门口,楚向晚仰头望着这辉煌的建筑,感到在天子近旁的千机楼就是不一样。

在其他分部,千机楼都丝毫不起眼,混在民居之中连找都找不到。

可一来到皇城里,朱雀大街上最显眼的建筑除了尽头的那座皇宫,就是矗立在大街上的千机楼了。

都说千机楼拥有的财富跟天下首富周家相差无几,楚向晚以前怀疑这一点,现在却相信了。

这何止有钱,简直地位超然,一个情报机构竟然能在天子脚下跟皇宫平分秋色,真稀奇。

一行人进了千机楼,楚向晚是第一次来,然而其他三个人却是这里的常客。

白云深经常需要来这里寻找某种珍奇草药的下落,还会寄售丹药。

段邪涯跟慕成雪在外行走,就更常要跟千机楼打交道,毕竟他们的仇家多。

他们一进楼里,就立刻有穿着青色衣袍的管事迎上来:“不知客人来千机楼是需要购买消息,还是出售消息?”

千机楼的管事品级按衣色分,一共有三种——灰衣、蓝衣、青衣。

这第一个来的便是最高级的青衣管事,段邪涯直接开门见山:“我们需要一些情报,整个大陆上可能就只有你们千机楼知道。”

青衣管事见这相貌平平的少年抱着个孩童,对自己说起话来毫不客气,于是谦逊地笑了笑:“不知客人所问何事?”

白云深在旁出声道:“近来京郊出现了一群黑衣人,肆意掳掠孩童——”

青衣管事听到“黑衣人”这三个字,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白云深没有错漏这反应。

白云深停下了话头,“看来千机楼对这件事情是很清楚了。”

楚向晚待在段邪涯怀里,看到青衣管事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过,知道他是在猜测他们的来历,评估这桩生意。

最终,青衣管事做了决断,对他们说道:“这个消息我的职权不够,待我去禀报了少楼主,再给几位回复。”

他说完待要离开,不想眼前那抱着孩子的少年却说道:“谢眺人在楼里?那不用禀报了,我直接去找他。”

话音落下,四人就不见了踪影。

青衣管事顿时冷汗直冒,这些究竟是谁?竟能无视千机楼中处处隐藏的阵法。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着自己还要不要去提醒正在跟飞星城少城主、周家少主商谈要事的少楼主,千机楼深处的门已经被一脚踹开了。

正坐在桌前的江寒、周玉跟谢眺同时看向了门外,被段邪涯抱在怀里的楚向晚看到他们三个,眼睛又是一亮——】

容行念到这里,皱着眉停了下来。

这刚刚还在觊觎他的小东西,转头竟又觊觎上了别人?

真是朝秦暮楚,没有丝毫忠贞之心。

他抬头看向楚向晚,察觉到他的注视,刚刚才平静下来的少堡主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往桌子底下缩。

帝王之心,高深莫测,尤其是血脉特殊的容氏王朝。

他们傲立于这片土地上,不仅以王权军队令江山稳固,更以自身的强大力量令强者臣服,在座的七人里除了江寒之外,楚向晚最怕的就是他。

还好,容行只是皱着眉看了他一眼,就继续念了下去:

【在自家地盘跟人商谈要事,却突然被人这样踹门进来,谢眺第一个做出了反应,手中的千机扇朝着来人一扇,掀起的狂风顿时将被踹开的门扉吹了出去!

楚向晚本能的想要抵抗,却感到段邪涯的手温暖地覆在了他的头上,将他整个轻松地护在了怀中。

这种被保护的感觉,还真是久违了。

狂风中,谢眺听到段邪涯的声音响起,在漫不经心地道:“少楼主今天的反应怎么这么大?难道是躲在这里跟人商量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段兄?”谢眺认出了他的声音,立刻停止了攻击。

等到千机扇掀起的狂风退去之后,只见站在门外的人身上毫发无损,只是脸上的面具却全都被掀了下来,露出了原本的脸。

谢眺有些意外,慕成雪跟段邪涯一起出现不奇怪,可另外一个跟他们在一起的人就出乎意料了。

“白兄?”没有见过白云深的江寒跟周玉看到谢眺站了起来,“你怎么从神医谷出来了?”

还跟邪道少主和右使在一块。

最奇怪的是,段邪涯还抱着个小宝贝。

段邪涯一勾嘴角,眼角的余光在江寒跟周玉身上扫过,抱着楚向晚跨进门来。

在他身后,白云深跟慕成雪也跟着走了进来。

走廊上,那扇门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估计是拼不起来了。

这还好是在千机楼里,对闻风赶来的护卫,谢眺只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你们这么急着来找我做什么?段兄你怀里抱着的小宝贝又是谁?”

听到自己被点名,一直趴在段邪涯怀里的楚向晚转过头来,看了看桌旁的三人。

他脸上的易容面具也没保住,那张精致近妖的小脸暴露在空气中,让对面三人在看清他脸的一瞬间集体沦陷!】

“……”

谢眺闭了闭眼,这……真是简单粗暴,标准结局。

第9章

穿越楚向晚魅力全开,江、周、谢三人一口气沦陷,整个圆桌前现在就只剩容行一个还没被拉下水。

容行:“我常常因为不够变态而感到与你们格格不入。”

“……”都是腰间盘,怎么就你格外突出?

空气安静了片刻,最后依旧是谢眺出来打破了沉默:“哈哈哈。”

他拿起刚刚在书里扇飞了一扇门的千机扇,给自己扇了两下风,然后对坐在斜对面的江寒跟周玉说道,“往好处想,起码我们三个是一起沦陷的。”

这样一来,这份羞耻就被分成了三等份,攻击力削弱了。

周玉思考了几秒,点了点头:“有道理。”

在他身旁,江寒依旧是一副“一切与我无关”的表情。

呵呵是啊,你们就好了,楚向晚两眼放空地想,有人分担炮火,脸自然就没那么疼。

可他不一样,多一个人被粗暴地塞入“一见钟情豪华套餐”,他就会感到多加一倍的羞耻。

好在他现在也已经麻木了,没有再发出什么惨烈的叫声,只盼着这最后一段赶紧读完了事。

容行发表完内心的感慨,继续纡尊降贵地念了下去:

【双方人马都在房中坐了下来,尽管缺了一扇门,七人却不在意。

一说起来的目的,才发现原来江寒跟周玉来千机楼,也是为了那些黑衣人。

“其他被掳走的孩子都没能追回来。”江寒开口道,“他们之中有富家子弟,也有流浪乞儿,从背景上看毫无共同点。”

他说着,看向了坐在段邪涯腿上的楚向晚,这是唯一一个被掳走之后还能找回来的。

谢眺以扇子敲了敲手心,若有所思地道:“他们为什么要抢走小晚儿呢?”】

段邪涯装作书中人一般,一本正经地接口道:“难道也是被他倾倒众生的美貌给吸引了?”

楚向晚一开始还没发现,直到听到周围传来的闷笑声时,才后知后觉地炸了毛:“……喂!”

被打扰到的容行不悦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才继续读了下去:

【江寒回答了他:“我们一路过来,发现这些人并非中原人士,他们劫掠的幼童也全是四岁以下资质出众的孩子。”

这样的年纪,被从家人身边带走,很快就会遗忘以前的家庭。

这样的资质,被带回域外门派,过个十几年就能培养出许多年轻高手,跟关中分庭抗礼。

“所以,照我们的推测,这应该能是域外门派的行动。”周玉说道,“趁着大朝会,搜罗有资质的幼童,带回关外去充实门庭。”

域外人口稀少,资质又不如关中优秀,这些门派会趁大朝会大肆进来抢夺也就不奇怪了。

“太好了,那就证明这件事情与我们邪道无关了。”段邪涯拍了拍手,“既是如此,那你们三位便继续调查吧,我看我们就不掺和了,告辞。”

说完抱起楚向晚就要走,结果被白云深一手按住:“上哪儿去?”

这家伙,一不看着就想把楚向晚偷走,跟那些域外狂徒没有什么区别。

谢眺看着他们,发现了段邪涯跟白云深之间的暗潮汹涌。

这对立的源头,好像就是段邪涯怀里抱着的小宝贝。

白云深把他按住了,这才看向谢眺,径自说道:“我们今天来是为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调查京郊外出现的黑衣人。

现在黑衣人的来历已经明了,那么剩下的就是朝廷跟军队的事,与他们神医谷无关,与邪道也无关。

“这第二件事,”白云深看向楚向晚,发现正好楚向晚也在看着他,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就是要帮晚儿找父母。”

“这简单。”谢眺合起了扇子,然后看着楚向晚,问道,“小晚儿,你是怎么跑到京郊去的?”

“我是跟父母一起来参加大朝会的,哥哥。”

楚向晚刚说完,段邪涯就捏了捏他的小手:“哥哥哥哥,你怎么见谁都叫哥哥?”

楚向晚张了张嘴想说话,就听有人问道:“你父母是谁?”

他转过头去,发现开口问自己的是那个一脸冷峻,好似不爱跟别人说话的劲装少年。

周玉在旁,看了江寒一眼。

江寒从来不为外物所动,自然也不会主动关心这种事情,可今天却是一反常态。

楚向晚道:“我父亲是追云堡堡主,我跟父母一起上京,结果中途遭到袭击,才被抓走的。”然后在半途遇见了白云深,为了不暴露实力便出声引起了他的注意,被他救了下来。

江寒看向白云深,说道:“追云堡就下榻在飞星城邻近的别院,只要让他跟我们一起回去就可以了。”】

听到这里,楚向晚突然振奋了起来。

这是要结束了吧?啊啊啊太好了!他可以从这里出去了!

他握着拳头,眼中盛着希望的光芒,准备迎来这见鬼的混合了女穿男、玛丽苏跟NP的剧情终结。

【看来,这场离开父母的冒险就要终止在这里了,楚向晚不无遗憾地想道。

等大朝会结束,回到追云堡去,他又要回归到那种一成不变、毫无波澜的生活里去了。

这个身体现在到底还是年纪太小,一出来又遇上这样的事,想来在成年之前都不可能自由地出来闯荡活动了。

这么一想,楚向晚几乎感到有些不舍了。

虽然江寒是飞星城少城主,追云堡下榻的地方又在他们飞星城隔壁,但三人还是不可能就这样让他带楚向晚走。

段邪涯跟慕成雪都不方便到正道人士聚集的地方去,剩下的就只有白云深了。

白云深对江寒道:“谢谢少城主告知,我会亲自送晚儿回追云堡下榻的别院。”

这件事便这么商定了,几人待要离开,坐在段邪涯腿上的楚向晚却小小地“啊”了一声。

周玉问他:“怎么了?”

楚向晚从段邪涯怀里挣动着下来,站在地上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害羞地小声道:“晚儿想去解手。”

谢眺明了,说道:“我让人带你去。”

于是召了细心的婢女来,让她带着楚向晚去解手。

楚向晚跟着她出了门,走过千机楼深处的走廊,被引着来到了解手的地方。

他拒绝了婢女的帮忙,自己一个人进去解决了生理问题。

整理好衣服出来之后,楚向晚一边凑到活水处洗了手,一边想着这次出来绕了一圈,父母看到自己毫发无损,应该会非常开心。

曾经的夜枫离是孤儿,从小被组织收养训练,从未感受过亲情。

现在的楚向晚却在父母爱的包围中长大,他很是喜欢现在的父母。哪怕他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时间不会太长,他也会珍惜这段记忆。

他用一旁提供的干净布巾擦干了手,把布巾扔到了桶里,然后走了出去。

刚刚领着他过来的婢女站在外面,见帘子掀开,这容貌精致的小男孩从里面走了出来,于是对他微微一笑:“小——”

她想把他带回少楼主他们那里去,结果刚一开口就看到这小男孩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仿佛看到了什么让他难以相信的存在。

“小公子?”婢女疑惑朝着他盯着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一片一闪而过的天青色。

她不由得问道,“你在看什么?”

这小公子没有回答,婢女盯着那个方向看,却怎么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楚向晚听着她疑惑的声音,两只手在身侧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喃喃地道:“是他……”

夜无忧,是那个他爱得足够深,恨得也足够深的人。

那张脸,那个侧影,哪怕化成灰他也不会认错。

楚向晚的心里一阵波涛汹涌,爱恨交织。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将上一世的事情彻底忘记了,没有想到当夜无忧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依然能够这样轻易地影响他的心境。

“夜无忧……”

楚向晚的一双眼眸里不再风轻云淡,他在心里想道,“你居然也来了这里?在背叛了我,看着我掉下悬崖之后,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表哥?”

他听见从转角处模糊地传来了谢眺的声音,“你什么时候回了关中?”】

“……”

容行脸上瞬间得意全无。

谢眺:“……”

容行手里的书飘了起来,以阖起的姿态落回了桌上,封面依然是那几个墨迹淋漓的大字。

容行死死地盯着这本书,尽管他坚守住了自己,没有成为变态,可是却成为了替身!

另外几个人尚且有自己的名字,可他呢?!

明明是八个人的剧情,他却始终不能有自己的姓名!

……这还不如变态呢!

第10章

“……结束了吗?”

原本闭着眼睛在装自己什么都看不见的楚向晚听到周围安静了许久,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看到那本书回到了桌面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被折磨得快要疯掉的少堡主一时间悲喜交加地笑出了声,终于结束了,这酷刑太他妈可怕了!

“咳咳咳——”因为笑得过了头,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楚向晚又咳了起来,咳出了眼泪。

他一边伸手去擦眼泪,一边看那本书,然后看到封面上的字发生了变化:“??!”

他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可是没有!

那封面真的变了!

封面上的字从原本的《穿越之万受无疆》变成了三个黑色的大字——《警示录》,字大得几乎占掉了整个封面。

“……警示录?!”楚向晚害怕了起来,感到这三个字撞进了自己的脑袋里,“它要警示什么!难道书里写的东西都会成真吗?”

他说着,却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说话,其他几个人都在沉默——甚至包括话最多的段邪涯。

少堡主顿时抬头在周围扫视了一圈,发现另外七个人脸上都是不同程度的意外跟震惊。

他们的嘴在动,明显也在说话,可他却一句话也听不到!

楚向晚:“!!!”

同时,他们的身影也在这个空间里渐渐变淡,这个空间正在驱逐他们!

“白神医!谢楼主!江城主!”

楚向晚一连叫了三个名字,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他们之中随便哪个最靠谱的,然而抓不到。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惊恐地发现自己也在变淡,这个地方仿佛打算把他们一个不留的驱逐出去。

少堡主焦虑起来,你警示警示,你这就让他们念了那么一大段羞耻得要命的东西,可你要警示什么啊!

眨眼间,那七人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了,这个空间里就只剩下楚向晚一个人。

他看向桌面上那本书,对着它叫了起来:“你要警示什么你告诉我,你这到底要警示什么啊!”

那本书安静地躺在桌上,封面上的字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它就只是一本普通的书。

“……”

作为一个普通人,楚向晚作出了最直接的反应——

在被彻底驱逐之前,他伸手一把抓向了它!

然后下一刻,他就像是从水底下浮了上来,倒吸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少堡主惊魂未定,在从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中喘着气,发现自己从床上坐起来,右手正伸在半空中,掌心里抓着什么硬物。

他犹疑地把手缩了回来,低头看去,就见掌心里躺着他昨晚在床上玩的那个小玩具。

没有书,没有空间,也没有读书会。

他抬头,向着周围望去,他还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只不过已经过了一夜。

所以……这是梦吗?这是在做梦吗?

他听见从院子里传来的动静,丫鬟跟小厮已经起来开始扫洒工作了。

没错,这是他熟悉的院子,是他住了十几年的地方,他昨晚上就像是睡着了,然后做了一个超级可怕的梦。

“是梦,是梦……”楚向晚喃喃地道,然后才感觉出自己出了一头汗。

他抬起手来用袖子擦了擦汗,接着一双小狗眼几乎要激动得涌出泪来,“啊啊啊太好了!只是个噩梦而已!”

他从床上挪了下来,刚穿上放在床边的鞋,就听到自己的房门被“吱呀”一声打开,他的婢女端着洗漱用的水走了进来。

“少爷?”穿着追云堡制式衣裙的婢女见他坐在床边已经醒了,感到有些意外。

她一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来,一边说道,“今天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楚向晚呆呆地看着她,心中还在怀疑着那个到底是不是梦,现在一看到人,他就立刻想到了一个验证的办法。

“雪竹雪竹!”少年激动地从床上跳了下来,跑到了自己的婢女面前,握着她的肩膀说道,“你告诉我一件事情!”

见他如此郑重,雪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点头道:“少爷你说。”

楚向晚定了定神,保持着这个姿势转头看去。

在他左侧,正好是房间里的铜镜,里面映出了他的脸,跟他过去十七年看的没有什么区别。

他转过头来,望着雪竹,郑重地道:“我长得好看吗?”

雪竹愣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还以为少堡主是要问什么,原来是问这个?

“少爷。”她拉下了他的手,说道,“你这是说什么胡话,你可是我们追云堡历来最雪白干净的少堡主了,怎么会不好看呢?”

听到她夸自己好看,少堡主条件反射地得意了一下。

毕竟连云堡地处边疆,气候恶劣,人人都晒得很黑,他之所以能这么雪白干净,全靠他母亲基因改良。

不过他也就得意了这么一下,接着立刻就想起了自己问问题的目的。

不对,雪竹说他好看,这有点危险啊,她不会是在暗恋他吧!

他站在原地看着雪竹铺床叠被的背影,想着那本书里写的连他擦汗的手巾下人都会偷偷收起来,于是忧心忡忡地洗漱、穿衣,然后发现自己今天穿的是新衣服。

他抬头看去,镜子里映出少年的身影。

这身蓝色的改良式追云袍修身俊朗,收口利落,既保留了原本的特色,又体现出了创新精神——总而言之,就是把他衬得非常好看,连那张还带着稚气的俊脸也更显出了几分锐气。

经过昨晚那个噩梦,楚向晚现在很担忧自己会不会太好看了。

他站在镜子前,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忍心把这身衣服脱下,直接穿着去吃早餐。

万一那真的就只是个梦呢,对吧?

一路上,这身改良的追云袍给他吸引来了不少目光,放在昨天以前楚向晚会很得意,可是现在越感到那些目光,他就越疑神疑鬼。

于是他一路上走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百米冲刺着冲进了饭厅。

饭厅里,堡主跟堡主夫人已经在了。

追云堡的早餐每一天都很丰富,毕竟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出去巡查。

看着儿子这么冲进来,冲到几步之外才急刹车,还一副有什么怪物在追赶他的样子,堡主跟堡主夫人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怎么了,向晚?”堡主夫人温柔地开口道。

楚向晚喘匀了气,转头看向自己的父母,见他们都看着自己,一时间又不知怎么开口解释。

“过来。”堡主夫人脸上带着微笑,抬手向儿子招了招。

楚向晚眼睛一亮。

对啊,他还可以继续问人继续收集样本,来证明自己的猜想哪个才是正确的。

“母亲!”他于是走了过去,对她说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漂亮吗?”

堡主夫人拿着馒头失笑了。

她看了堡主一眼,放下馒头,招儿子坐近,捧着他的脸温柔地道:“漂亮,当然漂亮了,你是我的儿子,你最最好看了。”

楚向晚感受着母亲温暖柔软的手停留在自己脸上的触感,见她转向了自己的父亲,听她说道,“夫君你说是吧?”

“没错。”高大威武、皮肤黝黑的堡主点了点头,看向儿子,“你像你母亲,长得特别好看。”

楚向晚:“……”

少堡主觉得自己是弱智,根本就问错人了,这天底下哪有父母能够公正客观地看待自己孩子的长相?

自己的孩子长得再丑他们也说好看,要是有人敢批判长得不好看,他们能跟那人拼命。

追云堡里的其他人也是,他是少堡主,是追云堡的继承人,他们所有人都要仰仗着他生活,自然不能得罪他。

关键他也确实长得不错。

楚向晚泄了劲,坐在一旁给自己拿了个馒头,这怎么办?

他一边想着,一边看了看自己的父亲。

从前他觉得自己像母亲很好,现在却觉得自己要是长得更像父亲就好了,又高又大,虽然皮肤黝黑,但又不失英俊,往那儿一站就充满了震慑力。

他吃着手里的馒头,食不知味,堡主跟堡主夫人在旁看着他。

良久,堡主夫人叹了一口气,说道:“再过三个月就是晚儿的生辰了。”

听到“晚儿”两个字,楚向晚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感到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是啊。”堡主说道,“再过三个月,吾儿就要年满十八了。”

“向晨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多稳重。”堡主夫人说道,“可是你看他,还像个小孩子似的,总也长不大。”

“没事。”堡主却不那么担心,“等他接过了我肩上的担子,自然就会变得成熟起来。”

每一代追云堡的继承人,都会在十八岁生辰那日接过自己的责任,替代父辈继续驻守在边疆。

尽管听到父母说的是关乎于他接任的重要事情,可是楚向晚的重点却完全跑偏到了母亲提到的那个名字上——

他的堂兄楚向晨。

在那本《穿越之万受无疆》里,不是也写到了他堂兄吗?

要知道这是正常的世界还是不正常的世界,找堂兄验证一下不就知道了?

“父亲!”楚向晚立刻放下了馒头,在堡主看向他的时候问道,“我继任追云堡堡主那日,向晨哥哥会回来吗?”

楚向晨虽在前线,与入侵的天外邪魔搏杀,可是在继任大典这么重要的时日,他还是会回来的。

得到了父亲肯定的答案,楚向晚就放下心来。

好,那只要再等三个月,见到了楚向晨,自己就会知道答案了。

第11章

“少堡主这是在做什么?”

“是啊,他都这样一上午了。”

追云堡从上到下,从护卫到小厮丫鬟,都注意到了少堡主鬼鬼祟祟地藏在柱子后。

他不是固定在一个位置,而是看到哪边有人在交谈,他就躲到附近的柱子背后去偷听他们说话。

还没有继承家业,他们少堡主总有些奇思妙想,偶尔还会找他们来配合他。

于是大家都觉得他大概是又在做什么观察实验,就索性自己干自己的事,当他不存在了。

楚向晚隐藏在柱子之后,为他们对自己的忽视表示满意。

他暗中观察了半天,发现丫鬟小厮还有护卫们在背后提到自己的频率跟平常差不多,也没有人突然疯狂地倾吐爱语,于是点了点头。

观察了一上午之后,他只是做了个噩梦的可能性大幅度提升,令楚向晚紧绷的神经放下心来,下午又恢复了兴致,到外面去溜达了一圈。

一路上风平浪静,完全没有人冲上来骚扰他,也没有人来告白,一切都跟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少堡主于是好好地展示了自己的改良追云袍,然后还帮好几户人家修好了他们的工具,得到了一致的赞扬,这才满意地回了家。

路过议事厅门口的时候,楚向晚看到父亲坐在上首,下面的四张椅子上坐着四个熟悉的身影。

于是议事厅里的谈话被打断了——

“梅三叔,风四叔,竹五叔!”

堡主跟自己的四个下属一起看向门口,看到少年连蹦带跳地跑了进来,“你们什么时候回来了?”

被他叫到的三个中年人都坐在椅子上对他微笑,叫道:“少堡主。”

堡主坐在上首无奈地道:“为父在跟你叔叔们商议要事,你怎么就这么跑进来了?”

楚向晚兀自兴奋着:“哦。”

叔叔们一回来,就会给他带来各种新奇有趣的东西,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见他听不进自己的话,堡主更无奈了,他拍着扶手问道:“今天你跑出去做什么了?侍女跟护卫们说你上午一直在柱子后躲着,偷听他们说话?”

“没有没有。”楚向晚连忙摆手,说道,“我就是观察一下,看他们工作用不用心,会不会对我们有没有什么意见。”

“那你发现了什么?”堡主问,然后就看到儿子站在下方耸了耸肩。

“少堡主。”

听到有人叫自己,楚向晚立刻转过头去:“二叔。”

雷二是个看上去很普通的中年人,只有一双眼睛神光湛然,就是他经常在外办事的时候会给楚向晚买各种小机关,培养了少堡主拆东西的兴趣爱好。

他一捋长须,说道:“堡主刚刚正好跟我们说到你。”

“说我什么?”楚向晚站在原地,转身看向坐在上首的父亲。

只听父亲说道:“我说再过三个月,就是你十八岁生辰,你就该继承追云堡了。”

而在他成为新一任堡主之后,上一任堡主就会转到其他地方去,把这里完全地交给自己的继承人。

“孩儿明白。”从他出生起,父亲就一直在教导他,日后他要负起怎样的责任,有多少人的性命都会系于他一身。

堡主看着他,总觉得记忆中这孩子才刚出生,一转眼就已经长大成人了。

堡主说道:“你生性好动,要把你拘在这里对你来说实在很艰难,我跟你四位叔叔说了,趁这最后三个月时间,放你出去大陆上玩一圈。”

“真的?”楚向晚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他转向叔叔们确认道,“我真的可以出去?”

“哈哈哈,是啊。”作书生打扮的梅三说道,“堡主让我们提早回来,是为了陪你出去游历。”

“说起来,当年堡主也是十八岁生辰前夕出去游历。”跟梅三坐在同一侧的风四长得像铁匠,一身腱子肉,皮肤黑亮。

“那时候我们全都还是少年人,也是陪堡主一起出去,然后就在路上认识了夫人。”

“认识我母亲?”楚向晚竖起了耳朵,他可从来没有听说过自己的父母是怎么相遇的。

一时间就听叔叔们在说着他母亲当年是怎样的小仙女,跟他们这些在边境长大的守卫之后完全不同,他们五个人加起来都比不上她。

就是这么一个机灵古怪,聪明厉害的小仙女,最后嫁给了他们堡主,跟着他回到了边疆,成了堡主夫人。

这四个中年人讲起这段美好姻缘,最后对楚向晚表达了期许,让他也好好努力,趁这个机会到外面也找到一个厉害的恋人。

这样,就可以把继承大典跟结婚大典一起办了,他跟新的夫人也会像他的父母一样,继续守卫在这里。

楚向晚听着这一段过往,心中不免生出羡慕来。

他也希望自己此次出去能有同样的好运气,找到陪伴自己一生一世的爱人。

但说到要认识厉害的人,他就不免又想起了昨晚那个真实过头的噩梦。

撇去那些尴尬的部分,这样一个梦境要是真实的,那也是不错的谈资了。

等他以后老了,可以跟孙子孙女吹牛说爷爷我当初也是跟承天帝、邪道之主跟右使一起谈笑风生的人,还搏得过天下第一美男子白神医一笑,跟千机楼主称兄道弟,飞星城城主还想找我切磋!

楚向晚还在畅想,大人们已经把事情都定下来了,堡主说道:“事情就这么定了,辛苦你们陪他出去走一走,见见世面。”

“是。”四人点了点头。

他们可以说是追云堡中的顶尖战力,一起出动有些夸张,可是少堡主就这么一个,修为又马马虎虎,没人看着真的不放心。

于是,当晚雪竹就给他收拾好了行李,第二天一大早,楚向晚就跟着父亲的四个下属一起出门了。

追云堡地处偏僻,要去别的地方,每天只有清晨这一趟。

“哇——”

楚向晚看着眼前这温顺的龙鸟,从它背上垂下来一截软梯让乘客们可以攀爬上去,进入它背上的座舱。

龙鸟弯着长长的脖子梳理自己的羽毛,安安静静地呆在地上。这是他们边境最高级的交通工具,龙鸟驯养不易,楚向晚长这么大,也就是在书上看过几回。

这一次是因为他们要去的地方远,所以才来坐它。

少堡主兴奋地苍蝇搓手,攀着软梯登上了鸟背,进入座舱。

在他身后,四人依次跟上来,走在最后面的雷二拿出了钱袋,付了五人的交通费。

楚向晚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坐在龙鸟背上的座舱里,天上的罡风被座舱隔绝,又可以通过旁边开的窗户看到外面的风景,实在是令人兴奋。

座舱里已经有了不少乘客,楚向晚注意到自己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什么注意,他们之中很多人甚至连看都不看他。

他坐在位置上扭动了一下,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看到五叔在身旁入座。

竹五看上去像个富家翁,手里还拿着一把金算盘,到哪儿都不放下。

“好好珍惜这趟出来的机会,尽情地玩儿。”竹五意味深长地道,“成为堡主之后,可能就要等到你儿子十八岁继任以后,才能再出来玩了。”

楚向晚一时间压力山大,在他的注视下乖乖点头。

座舱很快坐满了,龙鸟身上负责收钱的人把座舱的门关了起来。

楚向晚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清越的啼鸣,接着身下一阵颠簸,然后就看到周围扬起漫天沙尘!

龙鸟展开了将近十米长的翅膀,在原地一振,带着他们飞上了天空。

******

龙鸟的速度很快,这一路飞行,一开始楚向晚看着外面飞过的白云跟底下成功的景象还感到稀奇,可时间长了也就枯燥了。

他看着看着,就感到眼皮越来越重,最后头一歪直接在座位上睡了过去。

等到被推醒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们竟然从清晨飞到了傍晚才抵达了目的地。

楚向晚一边想着自己怎么这么能睡,一边迷迷糊糊地跟着叔叔们从龙鸟的座舱上下来,来到了眼前这座高大的城门前。

尽管夜幕已经落了下来,可是城中依然热闹非凡,城门也依然大开,他们站在入城的人群当中,跟着队伍一步步地向前挪动。

追云堡虽然在边境地位尊崇,可是出到外面来就不算什么了,也是老老实实跟其他人一样,入城缴费,拿着令牌进去。

一进入城中,里面热闹的声音和鲜活的气息就扑面而来,让原本还迷迷糊糊的楚向晚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哇!”少堡主精神抖擞,抓着走在身旁的三叔问道,“三叔三叔,这是哪里?”

“这都看不出来?”梅三笑了一声,“这是天南周氏的极乐城。”

天南周氏富甲天下,治下大城自古繁华,对从天一擦黑就回家,城中连个夜宵摊子都没有的追云堡来的楚向晚来说,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世界!

“哇!”少堡主一边行走,一边抬头看着头顶悬挂的宫灯,这些灯仿佛还会飞!

等等,他揉揉眼睛,发现这些灯真的会飞!

白色的孔明灯群一路上升,灯中发出鼓弦之声,在天空中汇成一副绚烂景象,犹如银河。

远处高楼发出数道尖锐啸声,无数烟火升上空中,轰然炸开,在众人眼中映出一片火树银花。

真正的极乐城,真正的不夜天。

楚向晚像个土包子一样被各种瑰丽奇幻的景象所迷,入城以来不知第几次发出了乡下人的惊叹:“哇——”

******

小剧场:

四位叔:少堡主你可不可以不要表现得这么像乡下人?

警示录:现在哇哇的,待会有你哭的时候(x

第12章

少主是这样的激动,这样的像乡下人,让跟着他出来的四人想着自家堡主果然英明。

还好这次带他出来见过世面了,要不然他接任追云堡之后,依然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就哇哇大叫,那就过于丢他们追云堡的人了。

“少堡主。”梅三在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不要这么大惊小怪。”

虽然他们第一次来极乐城,也跟楚向晚一个德行。

长街尽头传来了骚动,楚向晚立刻看着那个方向,只见隐隐绰绰地来了很多人,除此之外,中间还夹杂着奇形怪状的庞然大物。

上面也站着人,手持不同的乐器,一路走来,有仙乐不断地飘来。

“那是什么?”少堡主完全没有听进他三叔的话,兴奋地直接上窜下跳起来。

长街上,行人都像流水一样自动地分向了路的两旁,让出道来好让那队伍经过。

楚向晚被前面的人往后挤去,因为看不到,只听得到声音那么热闹,还有喝彩,搞得他更好奇了。

他拼命地往前挤去,另外四个人简直拉都拉不住他。

“少堡主!少堡主!”

他们连声地叫他,可是楚向晚就像一尾蓝色的小鱼一样,仗着少年人灵活的优势,转眼就挤到人群中不见了,让四个人简直扼腕没有给他拴上绳子。

楚向晚一头钻到最前面,看到原来远处来的是花车队伍。

花车有着各种各样的形状,上面有在表演火焰戏法的人,也有在翩翩起舞的异域舞娘。

她们身披轻纱,手上脚上戴着金色铃铛,随着她们的舞动而发出清脆的声音。

追云堡民风淳朴,楚向晚何时看过这个?

再看极乐城,被映得火光荧荧更加美丽,亭台楼阁犹如梦境,行人身上的衣裳个个都比他华丽好看,他改良的这件追云袍简直称不上什么。

楚向晚完全呆住了,这比刚刚的孔明灯群和烟火表演更好看!

他望着从面前经过的花车,看到站在花车边缘上跳舞的舞娘目光和自己相接,她的腰肢像蛇一样柔软地扭动,令少堡主不由得再次惊叹出声:“哇——”

舞娘一低头,看到站在人群最前面的这个可爱少年,一看他的衣饰如此简朴,就不像是极乐城里的人。

他站在这些衣着华丽的人群当中,简直就像清晨荷叶上的一颗露珠,晶莹可爱,那张俊脸上的表情令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楚向晚看着她一扬手,那洁白如雪的手臂上缠绕的红色轻纱就自空中飘落,落到了他下意识伸出去的手上。

红纱轻软,在楚向晚的掌心划过,然后又随着花车的远离,像水一样从他指尖溜走。

那在花车上舞动的舞娘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将红纱收了回去。

少堡主瞪着两只小狗眼,一张脸激动得通红——

啊啊!这里是天天都这么热闹的吗!这里是人人都那么热情,都那么好看的吗?

“少堡主!”梅三勉力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见楚向晚站在原地没有丢,只是怔怔地望着花车队伍的前方,这才放下心来。

其他三个人还在后面没有挤过来,他直接拉起了楚向晚的手,想让他往后退去,“少堡主走吧,我们可以先去客栈下榻,从客栈二楼向下看也是一样的。”

而且也没那么挤。

“三叔——”楚向晚回过神来,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这里每天都这么热闹的吗?”

“是啊。”梅三说道,“日日如此,夜夜笙歌。”

少堡主:“哇!”

梅三看着他这样子,简直都有些担心他在这极乐城会不会乐不思蜀,瞬间堕落,不想回去继承家业了。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骤然传来一阵巨力,无数尖叫从近旁传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他来了吗?他来了吗!”

楚向晚跟梅三站在最前面,承受了最大的压力,那些少女的尖叫简直像锥子一样往他们脑壳上戳,而且一群人涌上来,力道大得又要把他们直接挤到街上去。

“少堡主!”梅三一把抓住了他,元力运转,将两人死死地钉在原地。

楚向晚以手抚膺,惊魂未定地道:“好险,好险,发生了什么事?”

这场街上为什么突然涌现出了这么多的少女,而且个个都如此疯狂?!

在他们身后,少女们一边尖叫一边指挥着随从打开了法宝,顿时长街两侧,众人头顶齐刷刷地展开了一片显眼的横幅。

上面的字甚至在这火树银花照耀的极乐城中,也发出让人无法忽视的光芒。

一,二,三——

楚向晚只听她们尖叫起来:“玉公子,玉公子!”

“周玉我爱你啊啊啊啊!”

“玉公子带我上船!带我!”

少女们身上各种馨香混在一起,让这一片简直成了百花园,然而一个少女的重量承受在身上可能是甜蜜,成千上万个少女一起扑过来,就只能让人吐血倒地。

楚向晚被挤得晕头转向,根本顾不上听她们叫了什么,全靠着梅三承担了大部分的压力,才没让这个实力稀疏平常的少堡主被压得扑到地上去。

伴随她们的声音,花车队伍的尽头出现了一艘遍体通白,犹如白玉雕成的浮舟,浮舟底下生出了云雾,白玉舟仿佛乘雾而行。

白玉舟的窗户都是以白纱遮挡,透过轻纱可以看到内里亮着烛火,有一人端坐其中在自斟自酌。

舟上前后都立着相貌美丽的侍女,各个身穿白色纱裙,从手上提着的花篮中取出花瓣,仿佛无穷无尽地洒向长街两旁。

在这花瓣飘落之中,楚向晚还听到夹杂着钱币落地的声音,他站直身体定睛一看,只见她们不光洒花瓣,还洒钱!

钱币落地,许多人纷纷弯腰去捡。

楚向晚见那钱币是以纯金打造,每一个都抵得上他好几天的花销。

——救命,虽然四个叔叔说让他出来要顾及追云堡的颜面,不要做土包子,可是楚向晚觉得自己忍不住,非常想要捡那钱啊!

他正想着,就看到有一枚金币从远处一路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滚来,顿时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想要伸手去捡,然而旁边一只手比他更快。

楚向晚不高兴地转头,想去看是截接了自己的胡,就看到他三叔一点也不避讳地把钱捡了起来,而且脸上还露出了“赚到了”的表情。

少堡主:“……”

他心中顿时有种幻灭的感觉。

随着白玉舟驶近,那些少女又变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会尖叫了!

楚向晚站直了身,抓着他三叔的胳膊指着那个方向大喊道:“这这这这是什么啊!”

“少堡主,你运气太好了!”梅三捡到了金币,喜滋滋地道,“这是周家的例行巡视啊!”

周家治下无数大城,这几个城不过是其中之一,便是周家所有的公子小姐们整日整日地巡,也不是每天都能把城巡遍的。

也就是说,不是随便进一个城就能遇上这个队伍的。

楚向晚觉得自己的脑浆都快被从身后传来的尖叫给震出来了,他捂着一只耳朵喊道:“周家巡城又怎样?为什么这些人这么激动啊!”

而且还是清一色的少女!

梅三停止了捡币,开始给他这什么都不懂的少堡主大喊着解释:“周家人来巡城,是会在人群中随机选伴游的!”

若是被他选中的话,就可以免费玩转全城!带你去各种茶楼酒馆,梨园赌坊!

这样一来,人人都希望被选中,哪能不疯狂!

楚向晚在尖叫中艰难地听了个囫囵,大致理解了。

他又捂着一边耳朵,一手指着身后那些疯狂蹦跳,进入歇斯底里状态的少女问道:“可是为什么这么多女孩子啊!”

“因为今天来的是玉公子啊!”梅三大声喊了回去,然后看到少堡主一脸惊呆的表情。

楚向晚回过神来,霍地扭头去看已快要来到他们面前的白玉舟,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害怕还是期待。

他回想着梦里曾经听到过的周玉的声音,他在七个人当中是没那么令人难堪的一个人。

楚向晚没有想到自己会一出门就遇见他!

他已经等不及要向他堂兄验证这个世界的真假,如果有机会跟周玉面对面的话,那也是很好的。

他于是转过头来,扯着嗓子问道:“是要怎样才会被选中啊!”

他这一声被淹没在少女们的尖叫中,随着白玉舟的靠近,叔侄二人简直要被从后方突然加大的力道给直接推出去了,真是连天外邪魔都没她们这么可怕。

梅三护住了楚向晚:“玉公子有件法宝——”

是由他的父亲找到天下第一炼器大师为他打造的,无需元力就能催动,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还能顺着主人的心意随意变化。

他每次选伴游,用的就是这件法宝。

楚向晚感到自己都快要被挤得变形了,抓着三叔的手臂在人群的推挤中艰难地站定:“这么神奇的吗!”

梅三刚要回答,就看到一道白纱从白玉舟中飞了出来,顿时对楚向晚说道:“快看!”

那道如烟雾又如月光的白色轻纱,在众人眼中掠过头顶的无数灯火,又掠过夜空中绽放的绚烂烟花,像一抹云一样向着人群中落了下来。

疯狂的少女们尖叫着要去抓,然而手指刚碰到它,就被无形的力量隔开了。

那道轻而长的白纱飞到了某个位置,就像断了线一样落下,在众人的眼中落到了一个穿着蓝色衣袍的少年头顶,将他整个人遮在其中。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像潮水一样褪去了。

楚向晚微张着嘴,抬起手来,指尖碰到了这轻纱。

轻纱一动,附着在上面的力量瞬间把他周围的人都推开了一圈,包括他三叔在内。

月光仿佛受到这轻纱牵引凝聚成一束,照在他身上,将这一个天选之子彻底地照亮在世人面前。

楚向晚的另外三位叔叔这才爬到了高处,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少堡主……好运气啊!”

在旁人羡慕又嫉妒的目光中,舟上的侍女们出声道:“请公子登舟。”

话音落下,她们臂间挽着的白绫就飞了下来,把这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少年卷走了。

第13章

大概是怕楚向晚半途摔下去,那些白绫把他捆得紧紧。

一被拉上白玉舟,他就被推送到了舟内,全身除了头以外,全部被束缚在白绫之中,裹得像个要侍寝的妃子。

然后,白绫“刷”的一声从他身上抽走,楚向晚被这力道带得差点像个陀螺一样在原地旋转起来。

——不能丢人!

火光电石之间,少堡主记住了叔叔们的教导,拿出了这辈子的最快反应定住了自己。

外面隐隐地传来了侍女的笑声,楚向晚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总觉得自己像是被调戏了一样。

他站定了,这才看向舟内。

舟内燃着明亮的烛火,可楚向晚却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纱,朦朦胧胧的,也看不清正中坐着的人。

他是见过周玉的脸,不过那是在梦中,也不知他真人跟梦境里有没有出入。

楚向晚站在原地沉思了片刻,他明明邀自己上来伴游,却又搞得那么神秘……

不,等等。

他看到眼前的纱随着风动了一下,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一片朦胧不是对方在搞神秘,而是那块罩在他头顶的白纱还没有拿走!

“……”

少堡主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极乐城中,众人抬头看着这白玉舟脱离了巡游队伍,向着空中升去,驶过了那片火树银花,驶向了那轮皎洁明月。

眼见它越升越高,越升越高,所有人都在想着这白玉舟不知要往哪里去。

一上了天空,外面的风就陡然大了起来,灌入了舟中,吹得窗上的白纱向着外翻飞。

楚向晚头上的白纱也被撩动起来,然后风力一盛,就把那头纱吹跑了。

周玉坐在舟中,在四周摇曳的烛火中看到了少年的脸。

先是一张还带着稚气的唇,然后是鼻梁,最后才是一双好奇的眼睛。

这少年就像是一只小狗狗一样,在飞起的白纱之后看向了自己。

周玉从未见过这么一个少年。

可他放下抵在唇边的杯子,却无端觉得这双眼睛似曾相识,好像在哪见过。

他的手指松了开来,感到自己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仿佛见到了它一直在追寻的东西一样。

那轻而长的白纱向着室内飞去,楚向晚眼前的世界重新从白色朦胧变成了正常景象。

少堡主看着坐在桌后的人抬起了右手,那白纱便在他手臂上一绕,化成了这天下闻名的玉公子身上的外袍。

周玉身上穿着的衣袍也是白色的,加上这么一层轻纱并不臃肿,只多了几分仙气。

在这安静的室内,他面前的茶几摆着两个杯子,仿佛在等另一个人来陪他一起品茶。

楚向晚看着他拿起了桌上的紫砂壶,低头斟茶,整个人都像在这室内发着光,跟在梦境中一模一样。

少堡主转移了目光,向着窗外看去,只见他们的白玉舟在离火树银花的不夜城越来越远,渐渐飞上天空,不知要去往何处。

茶水沥沥地落在杯中,然后这声响停了。

周玉抬眼看楚向晚,对他说道:“请坐。”

楚向晚回过神来,发现他的容貌不仅跟自己梦中一致无二,连声音也是一样。

从被选中到上船,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少堡主其实有些害怕,就怕这是那个噩梦的延续。

于是他站在原地没动。

周玉还没开口,就听这少年试探着问道:“您为什么选中我?您认识我吗?”

他听着这少年的疑问,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见到被选中上了他的船,还这么害怕多疑,而不是欢喜雀跃的人。

“我不认识你。”周玉摇了摇头,“也没有特意去选中你。”

在楚向晚登舟之前,他甚至没有费心朝外面的人群看一眼。

“真的?”他见这少年听了自己的话,看上去立刻就放心了,脸上也带上了可爱的笑容。

周玉见过无数美人,甚至他自己便生得极为俊美,可是没有哪一张脸能像面前这少年一样,光是看着都让人心动。

“哈哈哈!”以为解除警报的楚向晚一边摸着头,一边哈哈笑着走过来,说道,“那我很幸运哦。”

周玉抬手,示意他在自己对面入座。

楚向晚坐下来,表情有些不好意思,然后用两只手捧起了杯子。

他这个像小动物一样的动作再次引起了周玉的注意,就连这个动作……也让他感到熟悉。

而楚向晚只顾着喝茶,觉得杯子里的茶又香又醇,尤其还是周玉亲手泡的,这简直就是美梦成真。

虽然他昨天晚上做的那个梦不是真的,但是现在他是真的认识玉公子啦,真的跟他一起喝过茶啦!

他这么感慨地想着,只听周玉用他那好听的声音问道:“你从哪里来?”

花车走远,来巡城的玉公子也选择了他的伴游,少女们于是失望地归去,收起了横幅。

她们一离场,长街上顿时热闹度就减了很多。

梅三跟另外三人汇合了,街上剩下的这些把戏对来过好几次极乐城的他们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吸引力。

他们于是动身去了客栈,定了房间,在睡觉之前又坐在客栈的大堂里,吃了一顿宵夜。

极乐城的厨师也是一绝,家家店都做得很有特色,好吃得能让你流连忘返。

现在少堡主跟着玉公子去了,他们待在这里也可以松泛一些。

这个时间,客栈大堂里吃宵夜的人还有不少,四人才刚坐下不久,就听见隔壁来了一桌人,然后说起了今天被周玉选中伴游的事。

其中一人说道:“今天被选中的那小子运气可真好啊,他一看就像是第一次来极乐城,这就被选中了。”

像他们四个人一样,这些人也是来了极乐城好些次,遇上过周家的巡城,却从来没有机会被选上去伴游。

听着他们夸赞少堡主的运气好,四人脸上都划过了一抹微笑,有种莫名的与有荣焉感。

然而这些人羡慕着楚向晚,却没有到嫉妒的份上。

另一人开口道:“要我说,他要是真的运气好,就应该搭上通公子或者炎公子的飞舟,那才是真正能享受人间极乐。”

“对对,赵兄说的没错!”

那桌的几人都笑了起来,“喝酒,喝酒!”

四人听着这话,心里很快地明白过来为什么他们少堡主的际遇不遭人嫉妒。

比起精通玩乐的周通跟周炎兄弟来,受万千少女景仰的玉公子高洁出尘,向来是不去城中那些好玩的地方的。

被他带走,可能就是去各处看风景什么的,只有春心萌动的少女才会想陪他,成年人表示自己更希望被其他公子小姐们选中,那才难忘今宵。

不过这样不是正好?雷二他们对视一眼,闷闷地笑了起来。

没错,这样很好,跟着玉公子游玩就像开启了家长模式,他们少堡主才不会学坏。

而且伴游这件事,通常一晚上就结束了,人很快就会送回来的。

四人于是拿起酒杯,面带微笑地碰了碰,决定明天再带被带着去餐风饮露了一整晚的少堡主找些无伤大雅的乐子。

******

结果等到第二天,楚向晚也没回来。

四人起床洗漱,来到大堂却见到了周玉的侍女。

昨日她就站在那白玉舟上,四人都认得她的脸。雷二一愣:“姑娘是——”

见到他们四人,周玉的侍女先是福了福身,然后才说道:“四位先生,我家公子与楚公子一见如故,想多留他盘桓几日。”

听到这话,所有注意着这所有的人都瞪大了双眼——玉公子的兴致怎么这么好?昨天那小子没看出有什么过人之处啊。

他们都在想着楚向晚到底是什么来头,用了什么法则博得了玉公子的欢心,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叔辈们也没有想到少堡主伴游了一日还不够,人家还想留他。

雷二看着面前的侍女,试探着开口道:“那姑娘今日来的意思是?”

这可别说是想留他们少堡主在身边,他还要回去继承追云堡的。

侍女道:“楚公子怕四位担心,玩得不快活,我家公子便让我来接四位一起去。”

“哇!”这会儿从旁边传来的惊叹声就是货真价实了。

这简直是现实版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极乐城中从未见过有人被周家的飞舟选中做伴游之后,他身边的人也能跟着一起去玩乐的!

雷二他们四人乍一听到这个邀请都愣住了,可是转念一想,左右他们今天也是要在极乐城中游玩的,倒不如跟少堡主汇合在一处。

于是便对着侍女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侍女道:“请。”

昨夜周家的飞舟才在这大街上行过,今天又见它停在客栈门口,所有人都看着这四人被那侍女引上了舟中,然后升空而去,心里发出了羡慕嫉妒的声音。

白玉舟里,四人坐在椅子上,想着这白玉舟会带着他们往哪里去。

梅三猜测道:“照玉公子的性子,倒像是会在松间听泉,跟少堡主手谈一局。”

众人点头,觉得他这个猜测颇为靠谱。

只是风四却说道:“少堡主就是个臭棋篓子,堡中谁都不愿意跟他对弈,玉公子能够忍受得了他?”

“……”

他们没有想到这一点,顿时陷入了沉思。

只不过沉思并没有持续多久,他们所乘的飞舟很快便停了下来,那接他们来的侍女站在外边说道:“四位贵客,我们到了。”

这么快?

四人从座位上起身,从舟中走了出来,发现这白玉中竟然停在了极乐城最大的赌坊里,而且就落在正中央。

他们抬头,目之所及,这层回字形的八层高楼处处都是赌档,不分白天黑夜,日夜经营,简直就是一座自成世界的赌城!

四人听着从耳边传来的麻将声牌九声还有骰子声,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竹五紧张地对侍女说道:“我们少堡主在这里?”

侍女点头:“是。”

昨夜楚向晚登舟之后,她们就摸清了他的底细。

这是来自追云堡的少堡主,三个月之后将年满十八,即任堡主之位,根正苗红,爱好发(chai)明(jia),尚未婚配,无不良嗜好。

这陪他一起来极乐城的四人身份自然也清楚,他们乃是现任堡主麾下的四位门客,为追云堡效力,却不受拘束,随时都可以离开。

少堡主此次出来,是来游玩的。

四人不知周家已经把他们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只是心情紧张地随着另一名侍女的引导进了这销金窟。

只见这赌场中,人人都精神抖擞,连续几日几夜在这里豪赌也一样面色红润,丝毫不见疲劳颓色。

也是,四人一边走一边想道,能来这里赌的人,要么有钱,要么修为高,自是跟旁人不同的。

他们的修为没有高到这份上,也不像他们这么有钱,所以来了几个城好多次,竟是第一次踏进这里。

几人看得眼花,忽然听到竹五说了一声:“快看,少堡主在那里!”

他们连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楚向晚站在赌桌这一头,身上换了一身新衣裳,款式跟他昨天穿的追云袍相似,可是又华丽多了。

少堡主手里拿着筹码,正在对准赌桌上代表各种结果的格子,准备一把扔下去。

几人看得清楚,他这是在赌骰子,庄家在桌后按着骰盅,准备等他们买定离手。

赌桌旁围着的其他人都是直接将筹码放在自己看准的格子上,只有楚向晚站在周玉身旁,手里拿着三个筹码,左手托在胳膊底下猛地一抬,手里的筹码就飞了出去!

楚向晚:“啊哈!”

这三个筹码分别飞往三个不同的方向,落到哪里就是哪里。

这小子,四个人简直气乐了,他这是什么赌法?

楚向晚满面红光,兴奋得不得了。

在追云堡,他连斗个蛐蛐都会被父亲责备,可寂寞了,来到这里简直犹如天堂!

周玉在旁递了块帕子给他,他伸手接过胡乱地擦了擦汗,然后又随手递了回去:“谢谢哥哥。”

侍女们看着自家主人眉头也不皱地接过了少年擦过汗的手帕,心中对楚向晚的重要性认知又提高了一层。

楚向晚并不知道这里一个筹码多少钱,只知道一进来周玉就给他一盘托。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少堡主开发出了不少玩法。

在这座赌场中,这样年轻的纨绔子弟不稀奇,稀奇的是从来不进入这些产业的玉公子居然会陪在他身侧。

于是所有人都忍不住往这边看。

周家的产业众多,管事的少爷小姐也多,每个人管什么事有定项的。

赌场生意向来不归周玉管,他也不会进来,这里赚到的钱都是先归他堂哥周炎的账目,然后再归进家里总账。

可是现在,赌桌后面的荷官用铁钩把楚向晚扔得太远的筹码勾了回来,放进了格子里,然后看向周玉。

周玉略一点头,他身后的侍女便在楚向晚扔了那三个区域里随便挑了一个,放下了一叠筹码,堆得高高的。

这样的赌法对旁人来说是豪赌,对玉公子来说却是小赌。

四个中年人在远处看了片刻,看到他们的少堡主脸上显现出一丝紧张,荷官说道:“开!”

“哎呀!”

结果出来的是豹子,那三个骰子的纹样是一样的。

楚向晚还没习惯赌场的这一套,不免就有些失落地看着自己的三个筹码被勾走。

然而,周玉在旁对他说了一声“再来”,他就又高兴起来,又抓了一把筹码再去赌了。

……这小子,真是堕落了!

四位叔辈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刚要过去勒住他这匹脱缰的野马,就被侍女们挡住了去路。

在他们眼前立着四名俏生生的侍女,每一个都捧了一大盘筹码在手上,比起楚向晚那边只多不少。

四人看到周玉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对他们微微点头。

这是什么意思?

那先前引他们来这里的侍女适时地开口道:“这是我家公子为四位准备的筹码,希望贵客们在这里玩得开心。”

四人看着这些筹码,竹五手中的算盘都蠢蠢欲动,忍不住想算这些赌资折现是多少钱。

梅三一把按住了他的手,从嘴角挤出的声音说道:“别丢人。”一定不准问这些能不能折现!

风四看了看他们三个,忍不住说道:“来都来了,赌一把?”

“来都来了”简直是世界上最有魔性的四个字,一直没有发话的雷二感觉到兄弟们的目光,陷入了迟疑。

“好,玩儿!”竹五最直接,把金算盘往腰间一插,说道,“要是输光了就走,把少堡主也领走。”

在他想来,他们四个人的赌技都不怎么样,应该很快就会把这些筹码给输掉的。

“好!”另外三人点了点头,各自由一位侍女陪伴着去了。

然后,他们就这样从第一层赌到第八层,一口气就从清晨玩到了华灯初上。

四个人托盘上的筹码再聚集在一起,总量跟他们来的时候相比居然还多了一些。

“……”

他们于是把多出的留下了,原本的退了回去。

四人喘着气,他们已经把所有的项目都玩儿了个遍,现在是精疲力竭,被引着来了赌场隔壁的异域温泉洗浴,正在泡脚。

他们谁都没有想到自己竟会如此沉迷,等到回过神来要再找少堡主的时候,就听说玉公子上午就已经带着他离开了。

“唉。”雷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没想到我们几个自制力连少堡主都不如。”

竹五一副精气神被掏空的样子:“这是少堡主还小,还不懂这牌九麻将桌的魅力,跟在玉公子身旁,也就是凑个热闹。”

像他这样从小地方来的小少年,什么好东西都没见过,什么都想尝试。

他们四人在赌场消磨了一天,楚向晚已经跟着周玉吃遍了极乐城里最大的几家美食,又去了梨园看最受欢迎的戏。

他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玩,想要哄他开心实在是再简单不过。

周玉看着他开心,自己也会跟着开心,像这样因为另一个人的欢喜而欢喜,是他活了三十年都未有过的感受。

这令他困惑,也令他着迷。

就这样,一行六人在极乐城中消磨了几日,楚向晚从来自边境的小土包子摇身一变,变成了这潮流中的一员。

他身上的追云袍由周玉的侍女改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他都玩遍了,而对周玉的戒心也是越来越没有了。

不光是他,那四个中年人被这糖衣炮弹轰得晕头转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极乐城为什么叫极乐城,而世人常说从来不玩这些的玉公子,他玩起这些来又有多么精通。

周玉带楚向晚去了很多地方,让他长了很多见识,少堡主现在对他喜欢得不得了。

几个叔叔心里虽然有过这么占别人便宜的不安,可是周玉的侍女一直说他们公子难得跟人投缘,也难得这么开心。

有他们少堡主做伴游,他们公子竟笑得比过去一年都要多。

四人这才知道,原来有钱人也这么不快乐的,真是有些可怜。

“况且你说都要带少堡主见世面,有哪一家排场比得上周家?又有哪一个人能胜过周玉呢?”

躺在椅子上,大叔们又在泡脚,舒筋活络。

楚向晚刚刚先跟周玉走了,说是去看什么新买来的珍奇异兽。

梅三说道:“有啊,千机楼,谢眺。”

北谢南周,两人齐名,自然是能力也一样。

风四翻了个白眼:“你这话说了不是等于没说吗?”

都来了极乐城,有了玉公子做导游,谁还要千里迢迢跑到北边的千机楼去,再试图跟谢眺搭上关系?

索性就这么着了,任周家的飞舟带着少堡主四处走,包吃包住,顺带也包了他们四人的衣食住行。

只是像现在这样,享受着过往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快乐,四人心里总是莫名地有种在卖侄子的感觉。

第14章

房间里放着个一人高的铁笼,整个笼子是用万年寒铁铸成,坚不可摧。

楚向晚跟在周玉身后,一走进来就听到这笼子被撞得哐哐作响,仿佛里面关了什么猛兽。

少堡主的好奇心一下子就被提了起来,忍不住绕到了周玉前面去,想看看这笼子里到底关了什么猛兽。

周玉这次来极乐城为的就是它。

周家老夫人三百大寿在即,周家子孙四处搜罗奇珍宝物要献给老夫人,周玉寻的便是笼里这只猛兽。

“公子。”在这个房间里守护着铁笼的护卫见到周玉,一下子跪了下来。

“起来。”周玉让他们起来,然后跟在楚向晚身后走了进去。

铁笼没有动静了,里面的猛兽仿佛也知道自己冲撞不开这由万年寒铁铸成的笼子,偃旗息鼓。

楚向晚凑上前去,终于看清了那个令一座寒铁笼子都发出哐哐声音的猛兽长成什么样子。

只见这巨大的铁笼中央趴着一只乌漆抹黑的小家伙,在它身上除了眼白跟牙,其他部位全是黑的。

它现在一闭上眼睛,楚向晚就完全分不出它到底长什么样了。

少堡主抓住了栏杆,旁边的人想要过来阻止,不过被周玉以眼神制止了。

在笼子里缓缓降下来一颗发着光芒的夜明珠,将这笼中的小兽照亮。

只见它长得似鹿非鹿,头上有钝钝的角,体型看起来比一只小狗大不了多少,正在一脸不高兴地喷着响鼻。

对着这么一张黑漆漆的小脸,少堡主简直怀疑自己是怎么看出它不高兴的。

可是在意识到这小兽是什么之后,他还是不由地张嘴发出了一声惊叹:“哇——”

原本恹恹地趴在铁笼中的小黑麒麟顿时睁开了眼睛,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机警地望着楚向晚,黑漆漆的小脸上五官顿时有了位置。

周玉站在楚向晚身后,为了看清楚笼子里的小麒麟,少堡主已经跪到了地上,半趴着在看它。

周家老夫人三百岁寿辰,周玉准备送给她的就是这么一只瑞兽。

火麒麟爱喷火,太热;风麒麟又跑得快,难抓;而冰麒麟又冷,不好放在身边。

眼前的黑麒麟,便成了最佳选择。

尽管它们都是瑞兽,可是也看自身属性,像小黑麒麟就特别非,特别容易被人类抓住。

那奶凶奶凶的小瑞兽在笼子里打了个响鼻,觉得跟楚向晚这么对视很无聊,于是把脸埋在爪爪里。

见它不看自己了,楚向晚才从地上站了起来,觉得这小家伙可爱得不要不要的,然后觉得用这么大一个笼子装着它,实在是可怜。

他抬头看向周玉,问道:“哥哥把它抓回来做什么?”

周玉没有回答,侍女在旁说道:“楚公子,过几日便是我们老夫人三百岁寿辰,公子抓它回来是为了献礼。”

楚向晚“啊”了一声,又回头去看那笼子里自己生气的小黑麒麟。

麒麟是瑞兽,能够活很久,又有锦鲤体质,能够给拥有它们的人带来好运。

虽然黑麒麟的运道在整个种族里都算末等,可是比起人类来就好多了,还是能够带来正面效应的。

就是这样寿命漫长的种族,幼年期也很长,如果要让它慢慢长的话,得长好久才能长大呢。

楚向晚不由地伸手敲了敲栏杆,小麒麟还是不理他。

他忍不住想,周玉把它送给老夫人做什么呢?又不能打,又不能拉车,难道就当宠物养吗?

他大概是不自觉把自己心里的疑问说出来了,周玉说道:“没错,我将它送给祖母,就是让祖母养在身旁逗乐的。”

楚向晚:“可是这样不会损害到它作为瑞兽的骄傲吗?”

侍女在旁笑了起来:“楚公子,你有所不知,老夫人要是喜欢它,自会喂它天材地宝,这样它就能越过幼年期,快点长大了。”

楚向晚一想,这也挺好,被人类驯养,然后能快速提升实力。

这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周玉在旁看向这还不愿接受命运的小黑麒麟,轻声道:“何况这只黑麒麟还是落单的,它自己一个麒麟生活,根本没有人管它。”

他的人找到它的时候,这小家伙根本找不到食物,要不是它们麒麟可以吸收日月精华活着,它这么非,早就饿死了。

“如此。”楚向晚点了点头,然后意识到一件事——

那这样一来,岂不是分别很快就要到来,哥哥很快就要回家去了?

少堡主就很不舍,几乎要跟里面那只小黑麒麟一样低落了。

他不舍不是因为周玉很有钱,能够带着他到处玩儿,满足他想都没有想过的所有愿望,而是就是很舍不得。

毕竟他那么好,几乎满足了所有少年对偶像大哥哥的幻想。

不过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哪怕他们现在在一起多呆几天,等三个月后,他还是要回追云堡去接过自己的责任,镇守边疆的。

这样一来,长痛就不如短痛,分别也就没那么沉重了。

是以,他向周玉一抱拳,说道:“谢谢哥哥这几日招待我跟四位叔叔,既是要分别,那就祝哥哥以后心想事成,万事如意,希望你我二人日后还有机会再见面。”

他说着,心里想道,那可能要等到我儿子年满十八,继承我的堡主之位,我才能再出来了。

而他现在别说是儿子,连意中人都还没有呢。

少堡主想着,连周玉哥哥这样优秀的人都到现在还没有娶亲,自己这样不如他的,有没有那么好的命,能够在这三个月不到的时间里找到自己的真心人呢?

笼子里,小黑麒麟又不高兴起来,拿头去撞铁栏杆,把笼子撞得哐哐作响。

在这哐哐作响的声音中,周玉问他:“向晚,你可愿意跟我回去一同参加我祖母的寿宴?”

“诶?”楚向晚一指自己,“我吗?”

小麒麟撞栏杆。

周玉道:“我已经跟祖母说了,这次回去要带一个一见如故的朋友,她老人家也希望能够见你。”

他的侍女在旁适时地开口道:“是啊楚公子,我家公子除了江城主之外,鲜少有谈得来的朋友,老夫人一直希望他能再有个三五知己,才不会那么孤独。”

小黑麒麟“呜呜”地叫,用米粒大小的牙齿咬栏杆。

楚向晚有些犹豫。一方面,周玉这样真诚待他,令他非常感动,可是另一方面,他就这样去贺寿,一时间手上也拿不出什么珍贵的贺礼来。

那可是到天下首富周家去做客,那是何等的气派,他这样跑过去,怕自己怯了场,又堕了追云堡的名头。

周玉看着他,知道他还在犹豫,还需要再加一把火。

他于是说道:“我知道追云堡向来骁勇善战,作为连云十八堡的一员,抵挡天外邪魔,功勋无数。只是你们历代堡主精通阵法,擅长调兵遣将,实力却是稀疏平常,一旦脱离了阵法和堡垒的保护,就容易失去战力。”

小黑麒麟:“呜呜呜——”

楚向晚摸了摸自己的头,他们追云堡的薄弱之处也不是什么秘密,世人皆知,像周玉这样不能修行,却精通天下修行法门的存在,当然也知道这件事情。

只是不知他为何要现在提起。

周玉顿了顿,说道:“如果我说,在我家中有完整的修行秘籍,可以补上你们楚家缺的那些法门呢?”

楚向晚:“!!!”

见少年如此激动,周玉对他微微一笑,问道:“这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

“什么?少堡主你要陪玉公子回去祝寿?”四个中年人一开始觉得很是惊讶,毕竟天南周氏那是他们都没有去过的地方。

可是听楚向晚一说,周玉那里有着可以补全他们楚家修行功法的法门,四人都知道这一定得去。

毕竟这可不仅关系着楚向晚,还关系着整个追云堡。

于是他们一商定,就开始把各自的钱都掏出来,要凑钱买礼物。

去祝寿总得带礼物,不然人家说着“追云堡来贺”,结果他们却拿不出寿礼,那岂不是很不妙?

楚向晚点头:“还是三叔周到。”说着也拿出了自己的钱包,往桌上抖落。

只听一片叮叮当当的声音,从里面抖出来一堆龙眼大小的夜明珠跟浑圆的宝石。

而他四个叔叔那里抖出来的则是一堆破破烂烂的钱币,在梅三那堆里还混着那天他捡到的几枚金币。

楚向晚抖了抖自己的钱包,确定里面没有了,这才抬起头来,发现叔叔们在震惊地看着自己。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解释道:“那天我们出去打弹珠来着,这些都是哥哥给我的。”

雷二无奈地道:“收回去收回去。”

拿周玉的钱来买给周老夫人的礼物,这算什么?

楚向晚“哦”了一声,把倒出来的宝贝装回去了,于是桌上就剩下这么几堆没什么看头的私房钱,根本买不起一样像样的礼物。

最后,梅三一脸肉痛地贡献出了自己珍藏的名家之作《麻姑贺寿》,拿到装裱店里去重新装裱了一番,准备作为一个应景的寿礼送出去。

尽管这画得来不易,他自己也非常不舍,可是追云堡不能丢人啊。

一切准备妥当,翌日清晨他们就登上飞舟,出发贺寿去了。

第15章

飞舟上,小黑麒麟“哐哐哐”撞铁笼的声音不绝于耳。

四个中年人上来的时候,还以为这白玉舟上装了什么大型猛兽。

周家的飞行法宝白玉舟能够随意地变大缩小,还能变成不同的楼船结构,这世间还没有第二家能够拥有这样的飞行法宝。

周玉仍旧待在他那间有着矮几跟棋盘的房间里,楚向晚跟他四个叔叔休息的房间在旁边,里面准备了各种美食,甚至还摆了一张麻将桌,而小黑麒麟跟它的笼子单独占了一个房间。

叔叔们在极乐城过了几天奢靡的生活,一看到麻将桌,手就痒痒起来,不多时就放弃了抵抗,坐到麻将桌旁准备在飞行的途中打麻将消遣。

楚向晚溜了出来,来到周玉的房间里。

发现他在看书看得很专注,于是就没打扰他,转头去了关小黑麒麟的地方。

小黑麒麟看起来依然那么生气,不愿接受被人类捕获的命运,尽管白玉舟上的房间隔音效果应该是不错的,可是楚向晚还是能听见那闷闷的声响。

站在门口的护卫已经认识他了,楚向晚表明了自己的来意:“我想进去看看麒麟。”

护卫有些犹豫,可是公子说过他可以在白玉舟上自由出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于是还是让开了路,不忘提醒道:“楚公子请小心。”

哪怕是只有这么一丁点大的小黑麒麟,咬起人来也是很痛。

楚向晚道了谢,推开门走了进去,只见小黑麒麟在里面歪着头咬着栏杆,听到脚步声就看了过来,不悦地喷了一个响鼻。

昨天来看它的有两个人,今天就来了这一个,而且看上去也是没有话语权的。

小黑麒麟松开了嘴,回到了笼子中间,用屁股对着楚向晚。

少堡主看着它那小小短短的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表达着它的不高兴,楚向晚没有怪责它,而是走到了笼子近旁,靠着栏杆坐了下来,伸手在栏杆上敲了敲。

笼子发出声响,小黑麒麟的耳朵动了动,听这个像是对自己很感兴趣但是没什么用的人说道:“我知道你不喜欢被关在这里,可是你这么暴躁,这样乱冲乱撞,他们也是不敢放你出去的。”

小黑麒麟喷了个响鼻,摇动的尾巴停了下来,有些犹豫地晃了两下,然后耷拉在地上,显然是把楚向晚的话听进去了。

它喜欢自由,它不喜欢被人类拘束,被这样捕捉,简直就是它们麒麟的耻辱。

另一边,周玉听侍女说楚向晚去了关小黑麒麟的地方,想了想放下了书,也来到了房间外。

他走进来,就看到楚向晚正坐在地上,隔着栏杆试图跟小黑麒麟讲道理。

“你该庆幸是被哥哥抓了。”少年说,“要是被我们追云堡抓了,那你可就惨了。我们那里又没有好东西吃,又不能让你快点长大,还要派你出去打仗。”

小黑麒麟在笼子中央,闻言扭过头来看了楚向晚一眼。

“你不信?”楚向晚在栏杆旁换了个姿势,对小黑麒麟说道,“你别不信,生在我们追云堡,就是要跟天外邪魔打仗的。什么时候把那些家伙全都杀死了,我们连云十八堡的使命才算终结,不然就只能世世代代战斗到底。”

“总之,”周玉听他认真地说服小黑麒麟,“哥哥人很好的,跟着大佬有肉吃。你自己想一想,这几天在这里是不是吃了很多好吃的东西,不用像以前那样艰难地呼吸日月精华?”

日月精华转化率低,而且吸纳入体内也就是能维持他的能量,该饿着还是继续饿着。

小黑麒麟不情不愿地“呜”了一声,承认了除了被关在这笼子里以外,这些天确实过得足够好。

少堡主高兴起来,伸手拍了拍栏杆,“所以你乖乖的,要是不再跑不再发脾气的话,我可以请求哥哥把你放出来。”

听到这句话,小黑麒麟抬起头来,那黑漆漆的小脸上——

不行,楚向晚读不出它的表情,只能猜测它应该是高兴的。

“没错。”周玉听够了,终于不打算再在门边站着,他走了进来。

一听到他的声音,里面这两个小家伙就动作一致地朝着他望了过来。

楚向晚发现自己跟小麒麟说教被发现了,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他站起身来,叫了一声“哥哥”。

周玉走到他身旁,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然后放下了手,对小黑麒麟说道:“把你关在这里,也是因为你一直想逃跑,还撞伤了人。被强者驯养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我知道你是觉得我不能修行,做你的主人是辱没了你,不过我不是你的主人。”

楚向晚震惊地转头看小黑麒麟:“你真这么想的?”

小黑麒麟喷了个响鼻,傲娇地扭过头去,不看他们。

楚向晚不高兴,这堂堂瑞兽怎么也那么肤浅,要以修为取人?

他说:“你想要追随强者,可你知不知道当世那些强者有多变态?”

少堡主说着,代入了噩梦里的那几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你跟在他们身边,分分钟要被玩死的,还是老老实实跟哥哥回去,等待契机,快快长大,知道吗?”

小黑麒麟把头扭了回来,用像玩具一样的小蹄子在地上刨了刨。

然后,它抬起头来看向两人,最终一脸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周玉于是吩咐道:“把笼子打开,放它出来。”

小黑麒麟被放出来,铁笼被撞得哐哐作响的声音也停止了。在隔壁打着麻将的四个中年人侧耳听了片刻,觉得是那头猛兽累了,便继续放松地搓麻将。

周玉的房间里,小黑麒麟站在矮几前,又大又圆的眼睛盯着矮几上放着的水果。

“想吃?”楚向晚问道。

见小黑麒麟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就知道它肯定是想吃。

少堡主于是伸手拿起了一串葡萄,开始喂它。

他喂过骆驼喂过鸡,还没喂过麒麟呢!

周玉还在旁边看书,这房间里很是安静,除了快速飞行带来的风声以外,就是小黑麒麟在吧嗒吧嗒吃葡萄的声音。

楚向晚觉得眼前的小黑麒麟跟自己很像,在不知道强者真面目的时候,都盲目地崇拜他们。

这还好是遇上了周玉。

一串葡萄吃完了,小黑麒麟的目光又盯在了水果盘上。

楚向晚用手帕给它擦了擦嘴:“不能吃了,待会还要吃饭呢。”

从极乐城飞往天南城,差不多要从白天飞到傍晚,他们要在白玉舟上吃午饭。

小黑麒麟对什么时候吃饭没有概念,它自己独立的野外生活给它形成的观点就是,只要有食物就要拼命吃到饱。

毕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所以它对楚向晚的话充耳不闻,依然盯着桌上的水果。

楚向晚见说不听它,于是指着桌子上那黑黑的李子跟葡萄说道:“你不觉得你们都是黑黑的,长得很像吗?你忍心吃它们吗?”

小黑麒麟打了个响鼻,才不像嘞,你什么眼神?

“总之——”楚向晚一边说着,一边把水果往矮几中央推了推,确保小黑麒麟那短短的蹄子够不到它,“你不能再吃了,你吃东西的声音这么响,会影响到哥哥的。”

小黑麒麟:“……”

它还是第一次被人嫌弃进食的仪态不好,一时间觉得自己身为瑞兽的尊严都被打击了。

它愤怒地喷了一个响鼻,在原地转了一圈,就想用头撞东西。

正在看书的周玉抬头看了它一眼,小黑麒麟顿时忌惮地后退了一步。

这人明明没有什么修为,他这一眼里也没有任何情绪,可是小黑麒麟就是感受到了危险。

都说强者为尊,但在人类当中,有话语权的并不一定是最强的那一个。

小动物的本能让它知道,在这艘白玉舟上谁才是老大。

因为不想惹到周玉,它不甘地放弃了自己撞东西的报复心理,乖乖地在原地趴下,等着他们所谓的午饭时间了。

白玉舟上,有着周玉跟小黑麒麟陪伴,不知不觉飞行的时间就过去了。

他们飞了一天,在夜幕降临的时候来到了天南城。

站在船头,楚向晚望着底下这座古朴大气的城池,又发出了惊叹声:“哇——!”

叔叔们站在他旁边,很想去捂住他的嘴。

天南城跟极乐城完全不一样,这里沉淀的是周家的底蕴,在那高大的城墙上,五步一哨,十步一岗,都是黑甲卫,个个看起来能打十个楚向晚。

城中因为老夫人寿诞,处处张灯结彩,可是跟极乐城的浮夸又完全不一样。

白玉舟越过了城墙,进入了天南城,楚向晚从这个高度望去,感觉这座城池就像周玉本人一样,有底蕴,有内涵。

原来,少堡主想,站在他身旁的哥哥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周府。

老夫人坐在梳妆镜前,身旁的大丫鬟正在给她梳妆。

镜中映出来的人华发是有的,可是这张面孔得到了岁月的厚待,上面没有留下太多岁月的痕迹,却有经年积淀的静谧之美。

别说三百岁,说她四十岁都顶天了。

屋里响起了老夫人的声音,竟是不同她面貌的苍老,她问道:“玉儿说要带人回来,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大丫鬟给她插上了最后一枚发簪,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说道,“少爷他刚入城。”

老夫人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可惜啊。”

大丫鬟知道老夫人在可惜什么,少爷好不容易带回来一个朋友,结果却是个男孩子。

老夫人抬起了右手,大丫鬟立刻伸手扶着她从梳妆镜前起身,听她说道:“走,出去吧。”

******

小剧场:

楚向晚:日常,帮哥哥教小麒麟做人(1/1)。

周麒麟(对周玉):我不是人!我不做人!

周麒麟(对作者):小麒麟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一直强调我是小黑麒麟?!

周麒麟(对小楚):你怎么敢拿骆驼鸡跟我相提并论?!骆驼鸡是什么鬼!!

第16章

天南周氏当家主母三百大寿,前来道贺的宾客几乎踏破了周府的门槛。

那些林林总总的珍奇稀品堆满了周家用来摆放寿礼的屋子,登记的名册用了一卷纸还没有写完。

可送礼的人都知道,再怎么样的精品在周家的底蕴面前都是逊色的。

周家这一代这么多的少爷小姐,个个都卯足了劲要搜罗奇珍异宝,在寿辰这一天献给周老夫人。

“老夫人到!”见老夫人由她身旁的大丫鬟扶着,走进厅堂,站在门边的小厮立刻高声向里头通报。

里面前来贺寿的众人原本在兴致高涨地交谈,一听见老夫人来了,顿时都停下了话语,转身迎向门口。

周老夫人一边进来一边对众人点头致意,所有人都行礼回应:“老夫人好。”

“老夫人好。”

“祝老夫人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行礼的人脸上大多带着敬意,便是除去天南周氏当家主母这一层身份,老夫人也是他们这一境当之无愧的第一高手。

她的嗓音之所以如此苍老,便是在当年与天外邪魔开战时带着物资驰援前线,遇上天外邪魔,以狮吼功瞬间荡尽八千邪魔大军,而自己的嗓子也受了损害,变成了如此。

如此英雄人物,女中豪杰,值得所有人敬佩。

老夫人微笑着坐在了上首,一路扶着她过来的大丫鬟松开了手,静立在一旁。

老夫人的目光朝下看了一圈,然后以苍老的声音开口道:“老身三百寿辰,原不算什么,幸得诸位如此重视,老身在此谢过诸位盛情,若有招呼不周的地方,还请各位多担待。”

底下来道贺的宾客纷纷说道:“老夫人哪里的话。”

他们能够来周家道贺,已经算是好运气,就来这一次,往后几年在生意场上都能畅通无阻。

别说来了还有佳肴美酒,还能一赏周家别院——明月山庄的好景,就是没吃没喝,要自己掏钱住客栈,他们也会飞快地跑来。

众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然后周家这一代的子弟们便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去献礼了。

各房各支的少爷小姐们站在离老夫人几步之外的地方说着吉祥话,从成年的到站都还站不稳的小孩儿,都纷纷献上了自己的贺礼。

越是到后面,这贺礼的分量就越重,也就代表了他们手头掌握的资源,还有各自的能力。

不管他们献上来的是什么,老夫人的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一直含笑点头,直到站在最后的两个生得有几分相似的青年一振衣袍,走上前来准备开口道贺,她的目光里才兴起了一丝趣意。

周通一脸肃穆地道:“孙儿祝祖母人长久,月长圆,春长在。”

周炎嬉皮笑脸地道:“那孙儿祝祖母道永昌,家永睦,福永生。”

老夫人道:“好。”

两人放下手臂,站直了身体,余下众人都在等着周家这一代最优秀的三个少爷之二今天会送上什么寿礼。

只听周通开口道:“今年我要送给祖母的贺礼,是我在大荒中找来的一只异鸟。”

语毕,他拍了拍手,众人便听到一阵振翅声。

随即,一只有着五色羽毛跟长长尾翎的鸟儿便从门外一面发出清越的鸣叫,一面飞了进来,却是快得叫人看不见它的影子。

直到周通一抬臂,那只异鸟在他手臂上站住,他们才看清了这只鸟儿的神俊。

周炎在旁看着,笑着开口道:“三哥这只鸟怎么飞得如此之快?”

周通放下手臂,那只鸟便移到了他的肩头,看上去竟也同他一般,有着肃穆的神情。

他迎着老夫人的目光,开口道:“这只鸟身上有着鲲鹏的血脉。”

鲲鹏乃是上古异种,能够扶摇直上九万里,其翼若垂天之云,便是带着一丝这上古异种的血脉,飞起来的速度也是很惊人了。

“好。”老夫人笑着点头,然后看向周炎,问道,“你三哥献了这只神鸟,你今年又要献什么?”

周炎一拍手,“巧了,孙儿今年要献的也是鸟。”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这厅堂正中的红毯上出现了一只孔雀,这孔雀在众人的注视中骄傲无比地走了两步,然后尾羽抖动,在众人眼中开了屏。

它一开屏,顿时在宾客中激起了一片惊叹。

只见这孔雀的尾羽上,那些如同眼睛一般的纹样,是像火焰一样在燃烧的。

在它没有开屏的时候他们还注意不到,可是一开屏,就立刻夺走了所有人的眼球。

这火焰燃烧着,仿佛连带着周围的温度也上升了几度,若是楚向晚在这里,少不得又要“哇”起来。

周炎献的礼就同他的名字一样张扬,周通站在他身旁,和他一同看着这只孔雀卖弄,开口道:“五弟这献的是?”

“回三哥。”周炎说道,“这是只带着凤凰血脉的孔雀,也是弟弟费了一番心力才寻来的。”

老夫人看着他们年轻人较劲,并不说破,只说道:“好,你们两兄弟都有心了,祖母很喜欢。”

两人得了评价,都站在原地转过身来,又向坐在上首的老夫人行了一礼。

然后,周炎才直起身来,说道:“这寿宴都开始了,我跟三哥的礼物也献完了,六弟怎么还没回来?”

他口中说的六弟,自然就是周玉了。

侍立在老夫人身旁的大丫鬟笑了一声,说道:“炎少爷这张嘴还真是灵,一说到玉少爷,玉少爷就回来了。”

周炎一挑眉,不用回头,听外面的声音也知道是周玉回来了。

只是不知道他这次带了什么回来,还没进来呢,就引得厅堂内外掀起了海潮般的惊叹。

他看了站在身旁的周通一眼,没能从哥哥那张脸上看出什么,于是只能自食其力,亲自转头过去看。

只见这月夜里,仿佛所有的月华都集中在了周玉身上,万物失色,他成了唯一的光源。

走进大厅里,那些笼罩在他身上的月光依旧没有散去,令他在这明亮的大厅中依然整个人都泛着柔光。

就同他的名字一样,温润如玉,在人群中格外出挑,却毫不刺眼。

楚向晚走在他身后,他现在已经搞清楚为什么周玉会发光了。

没错,就是因为他身上那件法宝,能够在月夜下汇聚月光。

选伴游的时候,它就直接搞个聚光柱在被选中的人头顶,而平时就随时随地给主人打光。

人群之中,唯有我的主人闪闪发亮,可以说是很有灵性了。

在周玉脚边走着小黑麒麟,没有项圈,没有绳索。

小黑麒麟一进来就打了个响鼻,从鼻腔里喷出一点火花,然后一脸不高兴地往前走。

宾客中不知谁叫了一声:“天哪,黑麒麟!”

原本取得了活动权,又在这样的重要场合闪亮登场的小黑麒麟听到这句话,顿时更加趾高气扬。

楚向晚看它扭头抬脚,身后那条小尾巴翘得快要到天上去了。

刚才那只五色鸟和孔雀待在红毯上,看着这只比小狗大不了多少的黑麒麟,眼中都生出了忌惮。

它们是带有上古异种的血脉没错,可是这只小的却是纯正的神兽,它们是万万比不上的。

周通到还是跟方才一样的表情,周炎脸上却没有了笑模样——

好你个老六,不声不响找了只麒麟回来,还收服了,没有拴绳,显摆什么?

只不过当周炎的目光转向周玉身后的楚向晚,就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他知道老六今天要带朋友回来,可是他上一次在寿宴上带回家的朋友还是飞星城城主江寒,怎么一下子档次掉了这么多?

他看着穿着蓝色衣袍的楚向晚,再看着他身后的四个中年人,简直怀疑周玉是从什么边境苦寒之地捡朋友回来了。

周五公子不知道自己一猜就猜中了真相,只见老六走到了他们祖母的面前,然后一撩衣摆跪了下来。

他身后那群土包子也跟着下跪行礼,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周玉的声音响起:“孙儿祝祖母日月昌明,松鹤长春。”

周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可偏偏他们祖母就吃他这套,还伸手去扶周玉,完全不在乎他迟到这件事。

“好好,玉儿起来。”

老夫人身旁的大丫鬟还亲自走下来,扶了周玉一把,在场所有的宾客算是见识到玉公子在这个家的地位超然。

见周玉起了身,楚向晚也跟着站了起来,听他对坐在上首看上去顶多四十出头的老夫人说道:“孙儿今年为祖母准备的贺礼是黑麒麟。”

小黑麒麟听到叫自己,不情不愿地走上前去,来到了老夫人脚边,仰着头看她。

周玉身上没有一点修为,可是老夫人的修为却是渊博如海,深不可测,小黑麒麟一见她,心里的天平就已经倾斜了过去。

老夫人伸手把它抱了起来,放在腿上摸了摸它头顶钝钝的角,抬头看向周玉,说道:“这还是个孩子。”

“是。”周玉说道,“它独自一个生活在荒山之中,孙儿不愿看它如此辛苦,便把它带了回来,想让它陪伴祖母。”

“好。”老夫人手法老道地摸着小黑麒麟的背,楚向晚看到这家伙顿时都舒服地哼哼起来。

看着眼下这光景,谁能想到它在船上的时候还拼命撞笼子,一副不愿来的样子,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老夫人接了小黑麒麟,目光便落在了楚向晚身上,孙子之前说要带个朋友回来,想必就是他了。

楚向晚接触到老夫人的目光,自动上前一步,抱着画卷对老夫人行礼道:“老夫人好,晚辈出身追云堡,与周玉哥哥一见如故,听闻老夫人寿辰,特来贺寿。”

“追云堡?”老夫人听到连云十八堡的名号,首先有了好感,“好孩子,你是姓楚?”

楚向晚站直了身:“没错,晚辈姓楚,家父是追云堡堡主楚应寻。”

在他身后,四个叔叔见他毫无心机地举起了手中的画卷,想拦他都来不及,只听少堡主说道:“这幅《麻姑贺寿图》,是晚辈献给老夫人的贺礼。”

第17章

“……”

本来按照惯例,来周家道贺,他们这些宾客送来的贺礼都是集中堆放在一个房间里,并不需要拿出来在众人面前展示的。

何况,刚刚玉公子献的黑麒麟珠玉在前,把那两只神鸟都比了下去,除非是拿出可与麒麟比肩的神兽,后面献礼的人才能不落下风。

追云堡拿这么一张画出来,实在是太寒酸了。

简直是公开处刑。

四个中年人忍住了扶额的冲动。

果然,下一次再带少堡主出来之前,就该先跟他强调这些事,不能指望他懂人情世故。

不过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楚向晚已经打开了手上的画卷,一手托着,另一手举着,在老夫人面前徐徐展开。

周玉都不知道他先前准备的贺礼是这个。

他站在旁边,想到自己原本顾及楚向晚,怕他仓促之间来不及寻找贺寿的礼物,于是命人额外准备了一份。

只是眼下楚向晚却直接将这张画献了出来,他便是想偷龙转凤,也不方便了。

不过还好自己的祖母不是看重这些虚礼的人,她看中的只是心意。

老夫人看着在楚向晚手上徐徐展开的画卷,挺直了背抬起手来,在膝上小麒麟的注视中,伸手在那画卷的表面虚抚而过。

见老夫人的反应,其他人都被引起了好奇心。

《麻姑贺寿图》不是什么稀罕物,很多名家都画过。平常人家做寿,若宾客买不起名贵礼物,去店里买一张《麻姑贺寿图》来也就是了,何来引起老夫人的格外看重?

楚向晚举着这张画,心里有些忐忑,想着这张画有什么问题吗?

他不由得低头朝着这张画上望去,心道没问题啊。

这跟三叔拿出来的时候是一样的,送去店里裱了,也看不出原本边缘残破了。

片刻之后,老夫人收回了手,对三个孙子说道:“你们过来看看。”

周炎跟周通对视一眼,原本见楚向晚拿出这么一幅画来,两人都不在意这画上画了什么,此刻听到祖母的话,这画上仿佛还有一些虚玄。

于是站在旁边的两人也跟周玉一样围上前来,站在祖母身旁,和她一起看这幅《麻姑贺寿图》。

周炎一眼望去,没在这幅画上看出什么特殊,便笑着问道:“祖母让我们看什么?”

在他身旁,周通却凝神于目,一言不发地看着面前这幅画。

被这么一搞,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看清楚这幅画到底有什么虚玄。

就连楚向晚身后站着的梅三也不由地犯起了嘀咕:这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幅麻姑贺寿图啊,系他在山中密室所得,难道还是假的不成?

这个念头刚在他心里闪过,周玉便开口道:“此为真迹。”

拿着画的楚向晚:“啊?”

世间有那么多个版本的麻姑贺寿图,何为真迹?

宾客中有人颤声开口道:“世间的《麻姑贺寿图》有两幅可称为真迹,一幅是画圣以民间传说为依据,创作的第一幅麻姑贺寿图,而另外一幅——”

老夫人接口道:“另外一幅,则是盗圣的仿作。”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一脸茫然的楚向晚,“盗圣晚年时期,喜欢将自己的藏品整理出来,加以临摹。他的画技跟他的盗技一样,是世间绝顶,临摹出来的仿品往往能够以假乱真。”

不过盗圣的画,珍稀之处在于他将此生从各个顶尖高手手中偷学来的绝世功法,完美地融入到了他的仿作里。

传说中,这幅《麻姑贺寿图》上就隐藏着不下五门的顶尖绝学。

从画中藏道这一方面来讲,世间已无人可与盗圣比肩,而他晚年画的这些游戏之作,也在他大限到来之前,被他藏到了不同的地方。

世人即便是寻了,也不知道自己手中这幅究竟是真迹,还是盗圣的仿作。

他生前将世间搞得鸡犬不宁,死后那么多年,依然把世人折腾得不可开交,简直就是个让人恨得牙痒痒,却又佩服得不行的老顽童。

楚向晚听完故事,再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画,目光已然不同,差点就要“哇”出声了。

他又回头看了看梅三,觉得自己的三叔把它从山中密室拿出来的时候,多半也不知道这是盗圣真迹。

否则,就算他再舍得下血本,也不会就这么拿出来,肯定要对着这幅画没日没夜地参详,试图悟出其中一种功法来。

老夫人最后做了结语:“总而言之,追云堡送给老身的确实是一样绝世宝物了。”

在场不知真相的宾客纷纷想道,原来如此。

追云堡一开始拿出这幅画,只说是普通的画卷,结果却让老夫人看出此乃盗圣真迹,瞬间便拔高了在老夫人面前的印象分,真是好心计!

而老夫人能一眼看出这幅画是盗圣真迹不奇怪,可是周通跟周炎两位少爷没有从其中看出端倪,倒是玉公子,初一看就看到了上面五种功法的痕迹。

可惜啊,玉公子生来不能修行,否则就凭他这悟性,天下第一花落谁家还未可知。

楚向晚当机立断,在三叔后悔前飞快地卷起了这幅画,然后目标精准地递向了老夫人:“晚辈借此图,祝老夫人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老夫人笑了一声:“好。”随即拍了拍手,对四下吩咐道,“开宴!”

一时间,歌舞鱼贯而入,宾主举杯畅饮。

误打误撞在老夫人的寿宴上抢尽了风头的楚向晚,也跟叔叔们一起被安排上座。

空有珍宝在手却一直不知的梅三眼含薄泪,将一腔懊悔都和着周家的美酒,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宴会进行到很晚,所有人都喝得醉醺醺的,被安排着住进了周家的明月山庄。

明月山庄坐落在周家的后山上。

山上星星点点地分布着天然的温泉,一到满月的日子,整座山上大大小小十几个温泉池里都会映出月亮的影子,将月光集中映照在山顶的别院上。

楚向晚觉得他们周家大概就是跟月亮杠上了,练个法宝能聚光,盖座山庄也能聚光。

他们被安置在半山腰上的一座别院里,在院子背后是一片清幽的竹林,竹林里隐藏着的温泉据说是整座山上水质最好的温泉之一。

楚向晚走在最后,其他三人正扶着喝醉了酒在嚎啕大哭的梅三先行进了院子。

他突然好奇,问带路的侍女:“山顶的别院住的是谁?”

侍女:“山顶的别院是玉少爷的住处。”

少堡主:果然!

小黑麒麟虽说是献给老夫人的寿礼,但是因为周玉的住处更加适合它吞吐日月精华,所以它依然被送上了山顶的别院,还是呆在周玉身边。

它在宴会上也喝了酒,喝得醉醺醺的走路都走不稳,还是被人抱上去的。

半山腰的这间院子有五间房,四个叔叔一人占了一间,把最大的那一间留给了楚向晚。

少堡主在宴会上倒是没喝酒,于是很是有冒险精神地到院子后面的竹林里去,打算看看温泉是怎么样的。

一来到林子里,才发现温泉也是有人打理的,他一去便有小厮给他安排妥当。

楚向晚好好地泡了一下温泉,然后换了身簇新的衣服,回了院子里。

月明星稀,山上除了虫鸣就是风声。

楚向晚在温泉池子里消磨的时间长,等他回到院子里的时候,他三叔已经不哭了,其他几个房间也熄了灯。

没人陪他说话,少堡主便披着还半湿的头发,在院子里的石桌前捡了张椅子坐下。

月光倾泻,院中如积水空明。

楚向晚抬头望着天空,想着这关中的月亮果然跟他们边境不同。

关中的月亮是温润的,看起来离人们比较远,边境的月亮却是苦寒的,跟他们离得很近。

寒光照着战士们身上的铁衣,带不来一丝的温暖。

不过他还是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抱怨,作为少堡主,他虽然也要上战场,但是天生就有优待,在上战场之前还能出来四处行走,看尽天下美景,认识像周玉这样的朋友。

可是在连云十八堡,大多数的战士却从来没有到外面来看一看的机会。

楚向晚没有想过要逃离自己的责任,可在这样的月夜下,他却忍不住想,要是有办法能够将那些天外邪魔彻底地驱逐,从此不再有战争就好了。

只是邪魔入侵这么多年,他的父辈祖辈哪一个不比他聪明,哪一个不比他英勇?

他们都没有想到解决的办法,他又怎么会想得到呢?

这样想着,少堡主唏嘘地站了起来,准备直接用元力把自己的头发烘干回房间去睡觉,却听到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楚向晚停住脚步,这么晚了会是谁?

“来了。”

少堡主一边应着,一边走过去打开了门,就看到周玉站在月下,身后跟着四名侍女。

“哥哥?”

楚向晚瞬间催动元力烘干了头发,又用缠在手腕上的发带飞快地扎了起来,下意识不想在周玉面前这么不修边幅,“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只听面前的人说道:“我来赴约。”

******

小剧场:

周玉:此刻,江寒还在骑马赶来的路上。

第18章

赴约?赴什么约?

楚向晚还没来得及问,周玉身后站着的侍女就鱼贯走了进来。

少堡主下意识地让开了路,只见她们每一个人手上都捧着一个托盘,红色的布遮住了里面摆着的东西。

她们动作一致地走入院中,身上的白色衣裙随着步履拂动。

楚向晚看着她们把那四个托盘都放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心里想着这是什么,夜宵吗?

难道是自己跟哥哥约好了要一起吃夜宵,结果忘了?

可是刚刚在泡温泉的时候,自己已经吃了很多东西了,再吃一顿怕是吃不下了。

在楚向晚的担忧中,侍女们放下东西退了出去,站在台阶下的周玉这才迈步走了进来。

少堡主一边想着待会自己就随便陪他吃一点,一边看着他,感慨真是翩翩公子,温润无双。

两名侍女等在门边,在周玉进来之后,便将院门关上,把里面的空间留给了公子爷跟他的贵客。

周玉走到石桌旁,转过身来对楚向晚道:“来。”

少堡主听话地走了过去,见他伸手掀开了一个托盘上的布,托盘上放着的线装书顿时映入眼帘。

楚向晚反应过来:“噢噢噢!”

周玉看着他剩下的几步都高兴地冲过来的,来到石桌前举起了那本线装书,在月光下对着看了看,然后才转向自己,满脸兴奋地道:“是我们楚家的功法!”

原来哥哥今夜过来是为了这个。

楚向晚心情激动,看着桌面上剩下的三个托盘,把手里的书放回了原位,把剩下的三块布一起掀开了。

果然,每一个托盘上放着的都是一本线装书,两册为阵法,两册为修行法门,正是他们《排云功》的齐全版本。

周玉看他放下一本书,又拿起了另一本,看上去感动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楚向晚记得他是说过,等自己来了周家以后,他就会告诉他楚家的功法缺失了哪些法门,帮他补全。

可是少堡主没有想到,周玉居然给得这么痛快,回来第一天就亲自送过来了,确实是把答应自己的事情放在了心上。

他感动地想:“哥哥对我真好。”

周玉看着他高兴的样子,几乎想伸手去摸摸他的脸了,然而没有忍心打扰楚向晚这快乐的一刻。

少堡主摸完那两册阵法,又摸上了两册修行功法,拿起了《排云功》的下册。

他听父亲说过,《排云功》的阵法他们家存的秘籍是完整的,而修行功法却只有一本半。

楚向晚忍着心中的激动,拿起了那本完整的下册功法。

追云堡保存那本下册他也见过,那本古籍只有上半部分,下半部分像是被人撕走了一样,于是他们便无法修行到高深境界。

而连云十八堡的一体性,注定了追云堡不能改弦易辙去修炼其他功法,他们只能弱着。

现在好了,都齐活了!

楚向晚颤抖着手翻开了《排云功》下册,生平第一次见到在那被撕走的后半本上写了什么。

“……”

周玉看到他的目光呆滞了一下,然后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一眼,又猛地朝纸页上望了一眼,接着飞快地往后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翻书的速度越来越快。

良久,少堡主深吸一口气:看不懂!

前面那一册半他自幼练习,对那些内容倒背如流,本以为拿到了后面剩下的这半册功法,应当能够如行云流水一般接着学下去,融会贯通,完善他们楚家缺失了几百年的法门——

可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一点也看不懂!

这感觉就像是在学堂里念书,在十一岁那年的夏天在算术课堂上发了会儿呆,等回过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听懂过算术。

少堡主简直怀疑自己的智商。他不信邪地又把这本功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发现没错,前面他都看得懂,就是从缺失的那一页开始,后面就变得云里雾里,像是跟前面根本不在一个系统里。

……怎么办?

楚向晚拿着书的手微微颤抖,他有机会看到周家珍藏的《排云功》完整版,结果却一点都看不懂,这世上哪有比这个更可怕的事情?

周玉的声音在旁响起:“你们楚家的排云功,若是有齐全的法门,就是一流的功法。”

楚向晚心情低落地点头:“嗯。”

世间功法分为天地玄黄四个层次,上了“地”的层次,就算得上周玉所说的一流。

若是天级功法,那便是顶级了。

而追云堡的功法少了最后四分之一,只能算得上是二流。

功法缺失会掉档是正常的,可如果一般的功法缺少了四分之一,那直接就会掉到黄级功法去,不像《排云功》,只是从地级掉到了玄级。

这说明这门功法本身就是非常不错的地级功法。

周玉又道:“那幅《麻姑贺寿图》上蕴藏的几门功法也是地级,基本跟追云堡的功法等同。”

楚向晚接受了自己看不懂这后面四分之一的现实,听到这句话立刻抬起头来,向周玉寻求保证:“这件事情还请哥哥不要告诉我三叔。”

不然他怕梅三醒来听到这个,又要大哭。

周玉失笑:“你们准备礼物的时候也没有告诉我,不然知道你们要送的是一幅这么珍贵的真迹,我肯定会拦下你们。”

楚向晚道:“主要我们也不知道。”以为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幅画。

他说着,放下了手里的秘籍。

他也想通了,自己的领悟能力肯定是没有问题的,大概《排云功》的精华之处就在这缺失的四分之一上,所以一时间才看不懂。

这种决定功法进阶的部分,本来就只有悟性高的人才能领悟,就像那幅画,便是这次没有送出,放在他三叔手上一百年,也发现不了奥秘。

“《麻姑贺寿图》我已经问祖母借来了。”周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只是上面的功法一时间整理不出来,你在这明月山庄小住几日,等我把那几门功法整理出来之后,再还给你们。”

“什么?”楚向晚没有想到,周玉竟然还要把那幅图上的功法整理出来全部给他们,一双小狗眼顿时又感动成了煎蛋眼,“哥哥,你怎么能这么好?”

这下他们非但不亏,反而赚了,一般宗师级人物可是轻易请不动来解析盗圣真迹上隐藏的功法的,便是请来了,也要付出极大的报酬。

楚向晚想着,看了他三叔的房间一眼,觉得等他三叔醒来肯定要高兴疯。

周玉见他不再那么失落了,于是说道:“我虽不能修行,但《排云功》收藏在明月山庄,我也有所涉猎。若是有哪里不懂,可以来问我,我就住在山顶的那座院子。”

楚向晚立刻说道:“我知道。”

周玉微微一笑,却不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只指了指他放回桌上的《排云功》下册:“说吧,有哪里看不懂?”

……基本上就没有能看懂的地方!

名师在前,少堡主立刻抓紧时间,开始认真发问。

两人在月下一教一学,按着周玉的指引,楚向晚参悟着后面四分之一的法门,在体内行气,终于在这迷雾中抓住了一丝头绪。

他越发深刻地认识到,世人为什么为玉公子不能修行而惋惜。

论悟性,周玉绝对难得一见的修行天才,他依靠强大的推演能力来参悟功法,毫不出错。

因此,他也是世间最好的老师,往往三言两语就能点拨出其中的诀窍。

楚向晚越是听他讲授,越是心中明悟,想来通过这段时间在明月山庄的练习,自己对《排云功》的掌握肯定会提高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层次。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把这后面缺失的四分之一粗粗讲完,尽管楚向晚还是一副精神的样子,周玉还是起身告辞。

“修行之事,不必急于一时。”他说道,“明日再继续。”

“好!”楚向晚站起身来,送他出了院子,看到那些侍女还在外面等着,于是朝他挥了挥手,便没有再相送。

周玉回了山顶别院,没有去休息,而是去了书房。

在书房的墙上,悬挂着那幅《麻姑贺寿图》,他负着手站在这幅图前,静静地观想。

尽管月光明亮,书房里几乎不需要添灯,侍女还是进来修剪了灯芯,又添了油。

周玉听她们劝道:“少爷,您还是先去睡吧,不睡身体哪能承受得住。”

他站在画前,一步也未移动:“我虽不是修行者,但也不会因为熬一个夜就怎样的,下去吧。”

侍女们知道,他是因为看重那小楚公子,才想要尽快将画中的功法悟出来。

就公子爷的性子来说,这可是极大的喜爱了。

她们于是也就识相的没有多打扰,换了热茶便退出了书房。

周玉在画前停驻了很久,直到心中推演出了完整的功法,才回了书桌前,在那雪白的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

东方渐明,山下响起了雄鸡的叫声,远处炊烟袅袅在晨光中升起,郊外的农户也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楚向晚一晚上没有睡觉,生怕周玉讲的要点没有融会贯通,一觉醒来又忘了。

他拼命在心中存想练习,直到确定行气已无障碍,看那缺失的部分不再像在看天书,才停了下来。

此时天已经大亮,院子里其他房间也有了动静。

四个中年人一宿好眠,一出房门就看到少堡主在外面坐着,眼下青黑,精神恍惚,像是干了整夜什么掏空身体的事,不由得警觉起来。

楚向晚全然不知周围环境,忽然站起身来,在院中一边踏着排云步,两手飞快地比划起来。

院中骤然掀起了一阵风。

梅三忘了自己昨晚喝醉之后干过什么,看到楚向晚的动作,顿时惊异地道:“少堡主怎么能做到一手画圆一手画矩了?以前不都画到一半,就两边都变成画三角形了?”

另外三人摇了摇头。

不过他们看出楚向晚大概是在这里练了一晚上的功,没干坏事,便放下心来。

楚向晚正运行功法,配合脚下步伐,手上进攻,在院子里跑成了一道旋风,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句——

“少堡主,我们要出去了哦。”

他一心三用已是极限,被这么一叫顿时打破了平衡,手上动作未停,脚下却左脚绊右脚,“啊”的一声向前扑去。

四人:“……”

少堡主在地上滑行了一段才停下来,趴在地上半天不动。

四人担心地看着,见过了许久他才举起一只手,声音闷闷地传来,说道:“去吧……”

看起来是没什么大碍。

他们只觉得自己不应该打扰他,于是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楚向晚在院子里亢奋到日上三竿,听肚子咕噜咕噜地叫起来才停下。

这期间居然从头到尾都没有人来打扰他,少堡主摸了摸肚子,准备出门去觅食。

关上院门,下了山道,走到回廊上。

两侧清风徐来,令他精神一振,没忍住又开始边走边比划,一时入迷没看前路,就一头撞在了迎面走来的人身上。

“哐”的一声,他的额头撞上了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

楚向晚“啊”了一声,抬头去看自己撞了什么人,只见面前的人一身甲胄,身后的披风鲜红如血,在风中犹如血浪一般翻滚。

这样重的杀气,楚向晚还未看见他的脸,心中先胆怯了几分。

少堡主不由得后退两步,然后右脚绊左脚,失去平衡往后栽去!

第19章

楚向晚做好了脑袋磕在地上的准备,没想到面前的人却伸出了手,那手臂横在他腰间,将他一把揽了回来。

在变换的视角里,他看到了江寒的脸,跟在梦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只是两人之间没有隔着一张圆桌,在他们身体的距离间飘过的,只有山庄里栽种的桃花。

人间四月芳菲尽,这山上的桃花却正是盛放的时候,片片飞花落于两人的头顶、肩上,点缀在那红色的披风上,又映在银色的甲胄间。

两人之间的最后一点距离也被消弥,楚向晚整个贴在了江寒的盔甲上,只觉得隔着衣服也被他铠甲上的纹路硌得生疼。

因为身高差的缘故,被他这么一揽,少堡主甚至被迫踮起了脚尖。

在这无人的回廊上,桃花漫天,分明是命运般的相遇。

然而,楚向晚却只感到害怕。

他看到周玉的时候,只感觉这翩翩佳公子跟梦里一模一样,可看到江寒的时候,他却是吓得连辫子都翘了起来。

少堡主直觉地想到在那个噩梦里,眼前的人信了那本破书上写的东西,以为他是个修行奇才,还在婴儿的时候就开始修炼了,一心想要找自己切磋。

这一刻,他全然忘了自己已经确认过那个噩梦不过是个噩梦,在心里拼命祈祷:“不要找我切磋不要找我切磋不要找我切磋——”

江寒看着这个撞到自己怀中,又差点摔倒的少年。像其他人一样,这少年也害怕他,江寒自己也不知为什么会出手拉了他这么一把。

在这样近的距离,他看着少年的脸,看着这双眼睛,只觉得似曾相识。

他的目光下移——因为紧张,楚向晚已经吓得在吃手了。

江寒的目光在他指尖跟嘴唇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手臂劲一松,放开了他。

周老夫人的三百载寿辰,江寒在附近办完了一件棘手的事,这才骑上坐骑匆匆赶来。然而,即便是连夜快奔,赶到的时候也已经错过了时间。

于是一从马上一下来,他便即刻去见了老夫人,送上了贺礼,这才回明月山庄的别院来休息,没想到却在这里遇见这么个小家伙。

江寒松开手之后,仍然在看着这少年,想着自己从未在周家见过他,应当不是周家人。

所以,他这次是来贺寿的吗?为何自己对他会有这种似曾相识的心动感?

被这么一抱大气也不敢喘的少堡主这才发现人家已经松开手了,才想起自己此前已经确定那是个梦。

看江寒这样面无表情,显然也是不认得自己的。

对,没错!

楚向晚顿时反应过来,退到一旁低下了头,叫道:“见过江、江城主。”

江寒:“错了。”

“诶?”

少堡主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看他,没错啊,跟梦里长得一模一样,就坐在周玉身旁,难道江寒还有双胞胎兄弟不成?

谁知,江寒伸手在他身前一点,说道:“气行错了。”

楚向晚低头,顺着他手指点的地方看去,然后发出了恍然的声音:“噢噢噢!”

原来他说的是这个!

没错,照理来说,《排云功》练好了,别说是撞到人,就算是撞到墙也能闪开的,不可能像他这样两次左脚踩右脚。

江寒修长的手指没有离开,而是在少年胸口那一片画起了行气路线。

隔着衣物,楚向晚也感觉到从那指尖传递过来的霸道元力,仿佛要将那行气线路刻在他身上一样。

那元力引动了他的气息,令少堡主不知不觉跟着走完了一个小周天。

等到他行气完成,江寒才放下了手,看到面前的少年已然两手握拳,激动得脸都红了,一双小狗眼闪闪发亮地望着自己,仿佛见到了偶像。

江寒面无表情地看了他片刻,见这少年畏缩一下,仿佛被自己冰冷的眼神吓退了热情。

楚向晚收敛了一下自己的激动,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能得到江寒的指点!

幸福来得简直太突然,让他一时间忘了江寒有多么不好接近。

在世人看来,飞星城城主就如同那雪山之上高傲的白狼,光是想靠近一下都会被他以目光吓退。

可越是这样,就越是让人想要靠近。

一旦把他同那个噩梦里的形象区分开来,少堡主就立刻找回了看偶像的心情——

没想到此行不光认识了万千少女的梦,还见到了万千少年的偶像!

等以后老了坐在火炉边,跟孙子孙女说起,隔壁小孩都羡慕哭了!

江寒收回目光,甚至没有问他姓名就走了。

少堡主站在原地,看着那血色的披风随着他的步伐翻出红浪,幻想着这惊天的战神在战场上披着这样的颜色,便是流再多的血,也叫人看不出来,真是彻底的男人的浪漫。

偶像走得如此直截了当,仿佛只是随意地帮了一个陌生人,令楚向晚在这没有人的回廊上兀自激动,直到肚子再次发出提醒,才想起自己是要来吃午饭的。

但凡前来祝寿留在明月山庄的宾客,都在一起用餐,楚向晚来到的时候,席间已经有很多人了。

他们知晓飞星城城主江寒今日赶来,一下马就甲胄未卸送上了贺礼,都在纷纷讨论他送了什么。

少堡主坐在桌前,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听着他们议论:“江城主就这样将天魔晶核融在一起,命人雕成了福禄寿三星,献给了老夫人。”

周围的人齐齐发出惊叹,少堡主也停下了扒饭的动作。

只听旁桌的人感慨道:“这世间除了江城主,还有谁敢这么做?”

楚向晚想着自己刚刚见到江寒的真人,一边吃着自己的午饭,一边在旁赞同地点头。

昨天他送出那幅画,在宾客之中已然出名。

追云堡不声不响,居然有盗圣真迹,而且还抓住时机献了出来,大家今日见他来,都很乐意跟他拼桌。

发现楚向晚也在点头,那旁桌说话的人便问他:“楚少堡主这次准备在天南城呆多久?”

楚向晚咽下了嘴里的食物,放下碗筷,这才回答道:“我是出来游历的,应当再过几日就要走了。”

听到他的话,众人都觉得这少年身在福中不知福,换了自己有玉公子作陪,只怕一辈子也不想走了。

楚向晚吃完一碗饭,又再添了两碗,直到觉得饱了才停下了进食。

他打了个哈欠,走路回自己的院子消食,想着刚刚江寒在他身上划过的行气路线。

“若是中午哥哥来了,那我还可以再问他两个问题。”

少堡主自言自语着,停在了院门前。

在这半山腰上有两个院子,他们住了一个,另一个原本是空的,可现在一看却有人入住了。

这明月山庄的客人还真是络绎不绝啊,要是换了他们追云堡就接待不过来了。

楚向晚想着,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午饭过后,他睡了一觉。第一次回自己的房间,少堡主对里面的摆设也很感兴趣,东摸西摸了之后才在床上躺下,又觉得那张床上的熏香跟哥哥身上很像。

这一觉睡得很好,等下午起来的时候,他精神完足,便又在院子里开始练功。

周玉这一个白天竟然都没有出现,倒是他的四个叔叔在天南城逛了一圈回来了。

四人逛得一本满足,他们在天南城就跟在极乐城一样,无论去哪里都被奉为上宾。

三人都说梅三这图真是献得值了,然后一看发现出去了半天,少堡主竟然还在这里练习,而且看这架势比早上更精进了一层。

四人不由得停下脚步,交换着眼神:这短短半日就进步神速,比起他在追云堡来那么多年都还要厉害,是有名师指点吗?

“肯定是。”风四道,“这不像是少堡主自己能领悟的。”

他说得如此肯定,令在院子里练功的楚向晚听了之后老大不高兴地停了下来。

少堡主本来还想着在叔叔们面前露一手,没想到他们居然这么不相信自己的领悟能力,这还好不是他自己领悟出来的,不然他真得气死。

他擦了一把汗,对四人说道:“几位叔叔回来了,天南城好玩吗?”

“不好玩。”竹五一晃手上的金算盘,“要论好玩,没有哪个地方比得上极乐城。”

但是天南城底蕴深,店铺个个都是老字号,他们买了不少一直找不到的东西。

“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们的。”楚向晚想起了要紧事,“昨天叔叔们睡了之后,哥哥来了一趟,说那幅《麻姑贺寿图》上隐藏的功法,他会整理出来给我们。”

“真的?”梅三听到这话,顿时高兴得发了疯,“啊啊啊——!!!”

见他两手高举过头,在胡乱挥舞,另外几人连忙按住了他。

雷二问道:“少堡主谢过玉公子没有?”

“谢过了。”楚向晚站在庭院中,伸手摸了摸下巴,“不过光是嘴上谢他总感觉诚意不足,我也不知有什么能送给哥哥。”

梅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正按着他的风四说道:“那就让老三再翻翻看,看还有没有盗圣真迹,都拿出来给玉公子。”

梅三不发疯了,他愤怒地挣开了那几只手:“你以为盗圣真迹是大白菜吗?说有就有?!”

楚向晚看着他们,挠了挠脸颊,觉得无奈,肚子又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叹了一口气:“我要去洗澡了。”

不然一身汗,吃饭不自在。

四个中年人道:“去吧去吧,我们等你回来吃晚饭。”

楚向晚穿着他半旧不新的追云袍推门而出,照着昨天的那条路走,绕到院子后面的竹林准备去泡温泉。

昨天一进来就有人,不知为何今天一来,只听见水声,却不见一个小厮。

少堡主停下脚步,想着这个时候他们大概都去吃饭了,没人留在这里,那他自助一下也行。

于是按照昨天小厮的举动,拿了浴衣跟毛巾,自己走了进去。

竹林深处泉声静谧,天色近晚,山间寒凉,温泉的雾气便更加明显。

他走到池边,正要脱衣服下去,却听见里面有水声。

少堡主的手指还放在腰带上,抬头一看,只见那雾气之中站着一个人,宽肩窄腰,长发湿透,贴在背上。

这具完美的男性躯体上,每一寸肌肉都恰到好处,只是却横亘着很多伤疤,比楚向晚在父亲身上见过的还要多。

少堡主一下子呆立在了原地。

察觉到他的气息,站在温泉中的江寒偏过了头,眼角余光看见今日在回廊上撞见的少年正在忙不迭地往后退去。

“打扰了,打扰了,我不知道您在这里——”

情急之下竟然还用上了排云步,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

温泉之中再无其他人,江寒从温泉深处走了出来,来到池边,在浅水处坐下。

他背靠着滚烫的石头,想起白天见到这少年,现在又见到他,简直就只明明害怕,却又忍不住要刻意接近自己的小动物。

第20章

一团蓝色的小旋风从温泉池子的方向冲了出来,沿途卷起一大片竹叶。

直到冲到了竹林里那条木头搭建的小道上,楚向晚才停了下来,站在原地回头望了望这藏在竹林深处的温泉小庄。

他的心砰砰地跳着,弯下腰来撑着膝盖喘了口气。

等到急促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楚向晚才直起了身,挠着脸颊想道:“可江城主为什么会在这个温泉池子里?”

他来明月山庄,不是应该到山顶上去,跟自己的结义兄弟一起抵足而眠吗?

结义兄弟感情好,在一起论道切磋,抵足而眠是常有的事,楚向晚也是一直向往这样的情节的。

少堡主放下了手,觉得想不明白,不过这温泉是没得泡了,还是直接回去吧。

他以正常的速度往回走,没有再用排云步,刚刚在雾气中见到江寒的完美躯体还在眼前晃。

楚向晚很感慨,江城主身材真好啊,下凡来真是辛苦了,相比之下自己简直是只弱鸡。

他一边想着,一边伸手捏了捏自己的手臂,跟刚刚看到的画面一比较,不禁摇了摇头。

院子里,四个中年人还坐在石桌前闲聊,等着楚向晚回来。

听到门吱呀一声打开,他们抬头看去,看到少堡主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四人还愣了一下。

“少堡主?”雷二开口道,“你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他目光在楚向晚身上一转,发现他身上穿的还是刚刚穿出去的追云袍,一点也不像洗了澡的样子。

楚向晚还在想着要怎么锻炼自己才能有那样好看的身材,大家都是在边境打天外邪魔的战士,没理由差距这么大的。

听到叔叔的话,他脑子里灵光一闪,站在门框前问道:“我们旁边的院子里住的是谁?”

石桌前的四人面面相觑,他们可没注意这个。

楚向晚走了进来:“之前我们来的时候那座院子是没有住人的,可是今天我看到里面门已经打开了。”

然而四人都不知道,不过既然是少堡主的要求,竹五便站起身来,说道:“我去打探一下。”说着走出了院门,也不知是要去上哪打探。

几人就在院子里等着,楚向晚在回想着偶像完美的躯体,一点也没觉得自己这样有哪里不对。

不多时,竹五回来了,他一振手上的金算盘,兴奋地道:“你们猜院子里住的是谁?”

另外三人想道,他们哪知道是谁?

可正在神游天外的少堡主却眨了眨眼睛,开口问道:“是飞星城城主吗?”

竹五大惊:“少堡主怎么知道?”

楚向晚:“我在温泉里看到他了。”

听到这话,叔叔们都反应过来,难怪他连澡都没洗就跑了回来。

毕竟正道之首自带难以接近的气场,少堡主还小,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被吓跑是难免的。

风四问道:“那我们还去吃饭吗?”

楚向晚低头捏起了自己的袖子,凑过去闻了闻,然后皱着脸道:“四叔给我打包吧。”

风四应了,四人又鱼贯出去,留下楚向晚一人在这院子里,坐在石桌前捧着脸。

周围很是安静了,夜色渐深,月光却变得亮堂起来。

少堡主抬头望着月亮,想着这几日在渐渐接近满月,或许能在这里盘桓到满月之日,见一见月光凝聚在山巅之时的美景。

他又累又饿,居然就这么坐在石桌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片刻之后,院门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开。

然而门缝开启之后,却并没有风吹进来,溜进来的一团黑漆漆的影子。

那小狗大小的小兽脖子上被挂了个金色的铃铛,黑金配色很是显眼。

伴随着它的跑动,铃铛就发出了一串清脆的声音,在这月夜里听着格外动人。

小黑麒麟跑到石桌前,睁着又黑又圆的眼睛看正在打瞌睡的楚向晚。

看了片刻,它挪动小蹄子走过来,用头顶钝钝的角顶了他一下。

在睡梦中,楚向晚感到自己的腿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吓得差点跳起来:“哇啊!”

他被顶得毫无防备,手一滑头就磕在了桌子上,撞得两眼冒金星,“痛痛痛——!”

少堡主捂着撞得生疼的额头,坐直了身体低头一看,发现顶自己的是小黑麒麟。

楚向晚:“……”

“周麒麟!”小黑麒麟听他叫了起来,“你干嘛?!”

听到这个新奇的称呼,小黑麒麟茫然了一下,不确定这是不是在叫自己。

楚向晚的逻辑简单粗暴,他放下了右手,这野生的黑麒麟归了周家之后,是周家的麒麟了,冠周姓。这要是归了他们的老楚家,那就得叫楚麒麟,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少堡主蹲了下来,伸手拨弄它脖子上挂着的铃铛。

大概是之前在飞舟上跟楚向晚建立了友谊,所以小黑麒麟在山顶呆得无聊了,就偷偷溜了出来,寻着楚向晚的气息就过来了。

小黑麒麟站在原地,不闪不避,任楚向晚碰了碰那金色的铃铛,听那铃铛发出细碎的声响。

楚向晚稀罕地道:“他们还给你挂上铃铛了,怕你跑丢吧?”

小黑麒麟打了个响鼻,少堡主连忙缩手,避开了它喷出来的一点火星。

他抬头看向被它顶开的院门,然后问道:“你自己跑过来的吗?”

小黑麒麟低头刨了刨地,点了点头。

楚向晚蹲在它面前,抱着手臂问:“山顶上很无聊吗?哥哥呢?”

少堡主还怕周玉在这个时候出现,自己这一身臭汗,又穿着半旧不新的衣服,形象不整,都不好意思见他。

还好,周麒麟明显是自己偷跑出来找他的,周玉大概都还不知道它跑了。

楚向晚挠了挠头,这里也没什么吃的,于是起身从屋里拿了个盘子,接了点清水喂它。

小黑麒麟倒也不嫌弃,低头就舔干净了盘子里的水,想来是在山上疯跑,跟找它的侍女们捉迷藏,这么玩了一天也渴了累了。

楚向晚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角,想着它这么喜欢撞东西,回头应该给它买个不倒翁让它撞。

小黑麒麟喝完水,抬起头来。

楚向晚看着它的眼睛,自言自语道:“哥哥要是发现你不见了,该着急了。”

小黑麒麟还没长大,身上的鳞片摸起来都是软软的,楚向晚把手一收回来,就发现沾了一手的草屑。

这家伙在山上跑了一天,也脏脏的。

少堡主把手放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然后说道:“我该把你送回去的,可是我现在好臭啊。”

小黑麒麟看着他,楚向晚又说,“你也脏。”

他们两个这么脏脏臭臭的,简直都不应该呆在明月山庄里,果然还是要找个地方洗了澡再把它送回去。

楚向晚想着到底该去哪里洗澡,就听见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在面前奶声奶气地响起:“你臭——我不脏。”

少堡主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他的目光游移了一下,然后落在了小黑麒麟身上。

小黑麒麟得意地看着他,准备等他的反应,没想到面前的人却大叫了一声:“妖怪啊!”

小黑麒麟:“……”

它敏捷地往前一跳,跳到了楚向晚身上,小小的蹄子踩上了他的胸口。

楚向晚被它这踩胸的力道给压到了地上去,差点吐血!

只听这踩在自己身上的小东西说道:“太失礼了,什么妖怪!”

楚向晚两手撑着地面,看着小麒麟像个小男孩儿一样说话,震惊地道:“你开口说话了!麒麟不是只有变成人之后才能说话吗?”

小黑麒麟:“昨天老夫人喂了我一颗灵丹。”

但是它太小了,还不能化形,就只学会了说话。

小黑麒麟从他身上跳到了一旁,甩了甩尾巴,说道:“你这个傻子。”

楚向晚坐了起来,拍了拍身上被它留下来的蹄印,看着这趾高气扬的小瑞兽:“哥哥知道你会说话了吗?”

小黑麒麟低下头来,拿角顶了顶他,自顾自地道:“不知道,我都没见他,他们说他一直都在书房里不出来,在看什么画。”

听到这句话,楚向晚立刻便感动了。

小黑麒麟一抬头,便看到这人的眼睛又变成了煎蛋眼。

不行,楚向晚想道,他一定要去见哥哥,哥哥为了画上的功法都在书房不出来了,不能这样。

小黑麒麟听他说道:“走,我带你去洗澡,然后送你回去。”

楚向晚说着,一把揽起了它,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不去!我不去!我又不脏!”

小黑麒麟挣扎起来,不过那颗灵丹除了让它会说话以外,似乎也没给它其他能力。

楚向晚轻轻松松就抱起了它,看它在自己手臂间挣动,那黄金铸成的铃铛响个不停。

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回温泉去看看江寒还在不在,如果他在的话,他们就在外面等,如果他不在,他们就进去洗澡。

来到温泉小庄里,小黑麒麟还在挣动不停:“放我下来!”

楚向晚一把捂住它的嘴,要它噤声,自己从柱子后面探头看去,只见温泉池子里只有袅袅的水汽,原本之前看到的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

“太好了!”楚向晚放开了捂着小黑麒麟的手,感到小麒麟挣动得厉害,于是把它放到了地上,“你等着,我去拿东西。”

小黑麒麟被他放在地上,转头朝冒着热气的温泉看了看,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

它本能地向往那个热度,所以等楚向晚一回来,它就不挣扎了,跟着他去了温泉池边。

楚向晚在腰间绑着毛巾,在温泉池边先舀了水,把自己跟小黑麒麟一起冲干净了,这才进了温泉池子。

“啊——”少堡主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叹息,因为练功而酸软的筋骨被这温泉水一泡,整个都舒展开了。

他靠在池边,看着原本死活不愿来的小黑麒麟在温泉池子里游来游去,四只小蹄子在水面下不停地划动。

楚向晚听它一边游,一边在唠唠叨叨地说道:“你为什么叫我周麒麟?我不是周麒麟。

“这热热的水是什么?周玉那里有吗?

“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会说话,待会你替我告诉他们,我要吃葡萄、柚子,还要昨天的饺子。

“山顶上好无聊的,你要每天都来找我玩,不然我还跑出来。”

楚向晚抹了一把脸,觉得它不会说话的时候还好,就只是撞东西、喷响鼻,现在会说话以后简直就是个话唠,没完没了的。

正想着,那漆黑的一团就游到他面前,从水面上用两只眼睛望着他。

“怎么了?”楚向晚坐直了身体,等着它说话。

只听它问道:“周玉为什么对你那么好?因为你叫他哥哥吗?”

楚向晚犹豫地道:“不是吧……?”

要是叫哥哥就能增加好感度,那天下这么多人都在叫他哥哥,怎么不见周玉对其他人特别好?

少堡主抬起头来望了望天空,说道:“可能这就是缘分吧。”

小黑麒麟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可是看楚向晚也给不出更好的解释了,于是哼了一声,扭头游走了。

明月山庄山顶,已经卸下甲胄换上常服的江寒坐在周玉对面,两人正在下棋。

他们眼前的棋盘不光是棋盘,更是千军万马厮杀的战场,两人落子的速度都不快,越到后面,就越慢。

侍女进来添茶,明月照着圆窗,窗上映出桃花的花枝。

窗前的红木彭牙罗汉床上,两人神情专注,静静落子,等到添茶的侍女退出去之后,周玉才开口:“你说你要来贺寿,祖母就一直在等你。”

江寒落下一子,将手伸进了棋盒中,拿起一枚白子:“那边耽搁得久。”

周玉看他一眼,江寒这次去办的事务是他一个人去的,没有任何消息流出,便是周家也不知他这次去那里做了什么。

江寒的黑发未束起,披落在肩头,衬着他身上的白衣,犹如黑色的匹练。

他眉目不动,英俊的面孔浸在穿透窗纸的月光中,难得不见杀意。

江寒开口道:“邪道之主失踪,右使慕成雪正暂代他的位置。”

段邪涯失踪?

周玉拈子的动作一顿,这确实是一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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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慕成雪(控诉地):

邪道联盟倒闭了邪道联盟倒闭了

王八蛋王八蛋段邪涯吃喝嫖赌吃喝嫖赌

欠下了欠下了3.5个亿带着他的小堡主跑了

我们没有没有没有办法办法拿着他私人珍藏抵工资工资

原价都是100多200多300多的邪主珍藏统统20块

20块20块统统20块统统统统统统20块

段邪涯王八蛋王八蛋段邪涯你不是你不是你不是人

第21章

邪道之主段邪涯,算起来可能是这几千年来正邪两道中最精彩的人物。

他自小精力旺盛,连他父亲都直言这儿子他带不了,段邪涯不光修行速度飞快,还有精力跟人各种明争暗斗。

等到他成为邪道之主以后,更是贯彻了“与人斗其乐无穷”这一思想。

他跟慕成雪是两个极端,慕成雪连多讽刺一句“精彩绝伦”以外的话都懒,可是段邪涯却是每次议事都变着法子气人。

那些长老往往一来就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每次还没提出要搞事就先被气疯了,等到回家想好该怎么反击邪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要说的事根本没说!

在天外邪魔入侵之前,邪道光是消耗在内部斗争上的力量就已经让他们负荷不起,甚至都忘了要跟正道作对的本职任务。

可是在段邪涯手中统一之后,他们不光有余力来跟正道作对,还在很大程度上参与到了跟天外邪魔的作战当中,取得了很多场关键性胜利。

正道虽然觉得段邪涯烦,但是也不得不承认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利大于弊。

他这一失踪,那些失去压制的邪门邪派又要蠢蠢欲动,重新回到四分五裂的格局。暂代他职务的右使慕成雪是有能力,可是他的性格跟段邪涯不同,他不耐去理会这些斗争。

考虑到这件事会引起的震动,江寒要亲自去调查确实不奇怪。

周玉停顿了很久,才在棋盘上落了一子。

随着一声轻响,窗外的桃花枝也被风折断,落在了地上。

屋内,周玉问:“你此去可查出了什么?”

江寒答:“什么也没有。”

毕竟段邪涯这次惹到的不是常人,而是密宗高僧,谁也不知道这神秘的高僧用了什么手段对付他。

两人聊到这里,忽然察觉到外面有声音,于是默契地暂停了话题。

院子里,换了身崭新的衣服才上来的楚向晚抱着恢复干净的小黑麒麟,从门外走了进来。

一人一麒麟现在都是干干净净的,甚至还在散发着淡淡的香气,立在廊下的侍女认出了楚向晚,于是走出回廊迎了上来:“楚公子。”

她向他行了一礼,然后站直了身体,眼睛看向楚向晚抱着的小黑麒麟,“这是……”

“噢——”楚向晚怕她以为自己拐带了周麒麟,连忙解释道,“它刚刚跑到我那里来了,我见它一身都是草屑枯叶,就帮它洗了个澡,然后送它回来。”

小黑麒麟待在楚向晚的怀里,一副乖乖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从这里逃出去野了一天。

侍女掩唇一笑:“我就说,怎么一整天都没听见铃声。”

她回头看向自己的同伴,对还站在廊下的那名侍女说道:“去告诉大家,不用找了,楚公子把麒麟送回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把小黑麒麟抱了过去。

楚向晚看着它到了侍女的怀里,还在不忘用眼神示意自己。

“……”不行,这张脸实在太黑了,他根本解读不出它是什么神情。

少堡主想起刚刚在进来之前,自己站在门外还有些忐忑,结果周麒麟就在打包票:

“你没来过这里,但是我不一样,我今天已经把这里摸熟了,待会儿你就看我的脸色行事就行。”

楚向晚:“……”

要让他看它的脸色行事,总得要让他看得懂啊!

还好,他们之前讨论的事也就只是周麒麟强调它今天晚上要吃什么东西,所以现在见它睁着圆圆的眼睛看自己,楚向晚就心领神会。

“姐姐。”他指了指她怀里抱着的小黑麒麟,对她说道,“它之前在我那里只喝了一点清水,我看它今天应该都没有怎么吃东西吧?”

“是的。”侍女听面前的少年叫自己姐姐,不由得又笑了一下,这位少堡主还真是见着谁都能叫哥哥姐姐。

“今天一早它就不见了影子,院子里的人都去找了,也没找着,只是大概知道它还在山庄里,所以才没有禀报公子。”

楚向晚放下了手,说道:“我之前见它喜欢吃葡萄跟柚子,还有昨天晚上宴席上的饺子它也吃了好几个,所以我想今天给它准备这些的话,它也会高兴的。兴许一高兴,明天就不跑出去了。”

侍女有些意外地道:“楚公子观察得真是仔细啊。”

楚向晚用手指挠了挠脸颊,有些腼腆地笑了起来。

她低头看一下怀中抱着的小黑麒麟,只见它一边听,一边点头,显然是非常满意楚向晚给它报的食谱。

于是应了下来,回头就去给小黑麒麟准备它要吃的食物。

对两人的初次配合,周麒麟很是满意。

它打了个响鼻,矜持地抬起了一只前蹄,想要批准楚向晚今天留下来陪自己吃东西。

它知道他也没有吃晚饭,刚刚上来的时候,还听他肚子咕噜咕噜了好几次。

结果小蹄子抬了半天,这个没眼色的家伙也没伸手过来握。

小黑麒麟:“???”

只见楚向晚的眼睛粘在了周玉的书房门上,根本都不看自己的脸色。

小黑麒麟:“……”

楚向晚确实还饿着,不过他更在意一直在书房里的周玉。

他问侍女:“哥哥是不是还在书房里?”

“是的。”侍女点了点头,将怀里往下坠了一些的小麒麟抱高了一些,说道,“公子正在跟江城主下棋。”

“啊,江城主也在啊?”楚向晚一听到江寒在,而且还是在下棋,就知道今夜他应该不会再研究那幅画了。

结义兄弟到来,当然是要抵足而眠啦!

少堡主一下子高兴起来,那哥哥就趁这个跟江城主交流的机会好好休息了。

江城主来得实在是太及时了!

周玉跟江寒在里面安静地听着,听见少年的声音在说话,而侍女问他需不需要进去通报的时候,他则一迭声地说道:“不用不用,不要打扰哥哥跟城主。”

听到他这样习惯地叫自己“哥哥”,周玉的眼底掠过了一丝笑意。

江寒坐在旁边,指尖转动着手中那枚棋子的边缘,想着这少年原来是跟周玉亲近,难怪自己从未见过他,他也能住在半山腰上的另一座院子里。

楚向晚抬手摸了摸周麒麟,让它要乖乖的,然后跟侍女告了辞,转身离开。

屋里的两人察觉到他的气息离开了,这才重新捡起了方才的话题。

周玉说道:“我会替你查一查密宗的手段。”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他手中那枚棋子也落在了棋盘上,断绝了江寒的生路,整个棋局顿时变成死局。

江寒的目光在棋盘上巡视而过,将手中的棋子放回了棋盒里:“好。”

他来明月山庄一是为了道贺,二是为了找周玉帮忙。

论藏书丰富,天南周氏跟千机楼不相上下,论见识广博,周玉与谢眺二人同为最佳之选,只不过千机楼远,他跟周玉又亲密,何必舍近求远?

楚向晚送完周麒麟回去,趁着月色高兴地回了院子里。

一推开院门,就闻到了从里面飘来的食物香气,饿了半天的少堡主顿时“哇”了一声。

听到他的声音,正在石桌上摆碗筷的风四抬头:“少堡主?你跑哪里去了?”

楚向晚关了门进来,一边搓手一边说道:“嘿嘿,去了山顶一下,好香啊。”

他小跑着去房间里洗手,刚刚看到石桌上摆开的饭菜,觉得那股饥饿感简直席卷了全身。

风四看着他跑过去,身上带起一阵淡雅的熏香,不由得直起身来问道:“嗯?洗了澡了?”

“是啊!”楚向晚的声音遥遥地从他房间里传来,“你们走了以后我就折回温泉去看了看,发现江城主已经走了,我就去洗了个澡。”

他在铜盆里洗完手,用旁边挂着的手巾擦干,然后走了出来。

月光朗照的院子里,他在石桌前坐下,然后接过了叔叔递过来的筷子。

风四也在旁边坐下:“快吃吧,我让他们弄了不少你喜欢的菜呢。”

楚向晚本来很饿,可是却没有动筷,风四看着他一脸若有所思,于是问道,“怎么了?”

楚向晚抬头看向他:“四叔,我觉得我们拿到秘籍之后,就不该再打扰哥哥,我们应该回去了。”

正常来讲,周玉作为周家的继承人,应该是很忙的。

更何况现在江寒也来了,两人也许会有要事相商,就顾及不上自己,楚向晚也不想分薄他的精力,周玉毕竟不是修行者。

所以说,还是早点离开的好。

风四露出了欣慰的表情:“也对,我们在周家也停留得够久了。”算上在极乐城的时间,这都有小半个月了。

眼下少堡主出来的三月之期过去了不到六分之一,他们还是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去别的地方的。

风四做了决断,“等他们几个回来,我就让他们先准备好随时离开,等少堡主跟玉公子告了别,我们就动身。”

“嗯嗯。”楚向晚点头,开始飞快地扒饭,他是真的饿了。

风四看着他吃得这么香,想道,他们少堡主是个好孩子。

这世间有多少人想赖在这明月山庄不走,他们少堡主不是其中一个。

关中再美,他们心中依然记着那抹边关的冷月,一点也不用担心这孩子会留恋花花世界。

他会做个好堡主的。

第22章

既然少堡主决定了不在周家久留,那么他们就要想好下一站要去哪里。

在这个问题上,四人产生了分歧。

梅三说江南好,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江南秦淮河上美人多,文人骚客也多,去见识场面陶冶情操再好不过。

竹五表示江南的门派也多,更容易偶遇未来的少堡主夫人。

听到竹五赞同自己的话,梅三跟他相视一笑,点了点头。

可是雷二却说:“龙门荒漠好。”

他的修行地是在荒漠之中,跟梅三竹五不一样。

风四听到“龙门荒漠”这四个字,脸上也露出了怀念的神色。

他年少之时的修行地也是在荒漠附近,有好些年没有回去了,现在很想回去看一看。

楚向晚看着他们,桌上的东西已经全部进了他肚子里,少堡主打了个饱嗝,问道:“龙门荒漠好吗?”

显然比起江南水乡,大漠风情要更吸引他一些。

“龙门荒漠跟我们边塞不同,那里的风景你去看了就知道——”雷二眼中浮现出怀念,“‘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跟江南水乡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少堡主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梅三跟竹五见状又交换了一个眼神,想道:也对,他们在江南修行,江南风景已经见多了,倒是还没见过黄沙落日的荒漠之景。

最关键的是,胡姬也很美。

两人于是投了赞同票:“好,我们下一站就去荒漠。”

时近中午,黄沙中仿佛蒸腾出无数炙热之气,荒漠中的景象热得变形,连空气都是折叠波动的。

在这一望无际的荒漠之中,远远地走来了两个僧人。

一高一矮,一老一少,两人身上穿着破旧但浆洗得很干净的僧袍。

老和尚的年纪很大了,脸上已经长出了皱纹跟老人斑,但是一双眼睛却还是明亮如昔。

他踩在这滚烫的黄沙上,沙粒从草鞋破开的洞口钻了进去,老人仿佛完全无所察觉,以固定的频率迈步向前走着,手中的禅杖当作拐杖一样,每走一步就往前一拄,顶上的圆环发出声响。

走在他旁边的小和尚修为却没有师父这么高深,在这被晒得滚烫的荒漠中,风一阵阵吹来,能把他头顶的帽子吹走。

小和尚手里拿着根木棍,也在努力支撑着自己,另一手则在按着头上的帽子。

然而猛地一阵大风吹,掀起一片狂沙,他一个难以呼吸就下意识地张开了嘴,结果吃了一嘴的沙,不由得低头吐了起来:“呸呸呸!”

吐完之后,总感觉嘴里还有着沙粒。

这鬼地方,太阳又烈,黄沙又烫,比他们的修行之地还要难走,小和尚简直想哭。

他快走了几步,来到了师父旁边,皱着脸问道:“师父师父,我们还要走多久?”

他们都已经在荒漠中走了一个上午了,遇上当地人好心提醒他们赶紧找个地方歇脚,看这天气,很快有沙尘暴会出现。

人在自然面前,总是格外渺小,尤其小和尚修为不到家,特别害怕自己被卷走。

老和尚望了望远处,天尽头是一片无际的黄沙。

他闭上了眼睛,感应到了来自沙丘后的一点湿润水汽跟人气,然后又睁开双眼。

小和尚听他说道:“继续走。”

小和尚:“是……”

他沮丧地捂住帽子,继续在黄沙中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每走几步就要把脚从滚烫的黄沙里拔出来,然后抬起来抖一抖,倒掉鞋里的沙子。

尽管知道这样没用,可他还是忍不住这样做。

一老一少又走了半个时辰,他们眼前这一片连绵不断的沙丘终于到头了。

“哇——”

站在这沙坡顶部往下看去,小和尚抬起了帽子,望着那半月般的湖水“哇”了一声。

在这荒漠深处,竟然还会有这样的湖水没有干涸。

小和尚两眼发亮,看到那半月湖畔栽种有耐旱的绿植跟几棵沙枣树,后面是几座用黄土烧制成砖建起的建筑。

当中一栋两三层高的小楼,三面构起了回字形的楼墙,同这半月湖一起在荒漠的凹陷之中,形成了一道风景。

“师父快看!”小和尚指着那处,高兴地道,“有水!是客栈!”

走了这么久,水都喝光了,他感到自己喉咙都冒烟了,看到了这荒漠中的湖水跟明显有人气的客栈,简直热泪盈眶。

“阿弥陀佛。”老和尚看他一眼,“果成,你什么时候才能稳重些?”

小和尚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然后双手合十,向着师父说道:“师父回头再训我,我们赶快先过去吧。”

他说着,抬头看了看天空。

这一片的天空还是蓝色的,可是从他们刚刚来的方向却变得灰压压的一片,眼看暴风就要来临。

老人生得慈眉善目,仿佛永远不会生气。

他看着自己最小的这个弟子,这孩子资质是有的,就是心性还要磨练,所以这次才带着他出来。

小和尚看到自己的师父点了点头,说道:“走吧。”

“师父万岁!”

小和尚高兴地跑到了前面,也不再倒走鞋里的沙子了。

从他背后背着的筐里掉下来一支有些枯萎的花枝,落在这黄沙之中。

是桃花。

那颜色浅淡、微微卷曲的花瓣一下子就从枝头脱离了出来,随着卷起的风沙吹向了天际。

龙门客栈在正午迎来了几拨客人,所有人都是因为风沙将至,才来到这里歇脚。

客栈的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他的夫人却是能言善道,很是泼辣。

她举着盘子,在这有些拥挤的客栈中如同一条水蛇般行走,扭动的腰肢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只是谁都知道,这对夫妇能把客栈开在这里,凭借的当然不光是胆色。

老板娘再风骚,也没有人敢伸手去碰她一碰。

一老一少从门外走了进来,带进来一阵风沙的气息。

这两个僧人一出现客栈中,就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小和尚兴奋地看了这客栈中各色的修行者,把背上的筐子往前提了提,这才跟在师父身后走了进来。

小二一甩肩上的布,高声道:“有客到!”

老板娘秀眉一挑,迎了过来,对着他们笑眯眯地道:“两位师父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老和尚向她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小和尚在旁说道:“我跟师父想在此歇歇脚,请给我们几个白馒头,还有一壶水。”

老板娘看了看他青涩的小脸,对他说道:“小师父,你还在长身体,光吃这些怎么行?我看看再让厨房再给你们准备一份斋菜。”

小和尚大喜过望,双手合十对她说道:“多谢施主!”

老板娘领着他们来到一张空着的桌子前,把他们安置了下来,然后转身走回了柜台。

老板正在柜台后沉默地打着算盘,外面呼啸的风声卷着沙子击打在窗上,又从那破烂的窗子里穿了过来,像要将这整座客栈都掀走。

“当家的。”老板娘倚在柜台前问道,“要关门吗?”

老板抬起头来,眼睛望了望另一个方向,开口道:“等等,外面还有一个客人。”

远处,黄沙之中又出现了一个身影。

他身上的白色衣裳在这荒漠的阳光之中被映得像在发亮,在他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四周垂下的白色布匹挡住了他的脸,叫人看不清他的长相。

他刚出现的时候还很远,转瞬间就走到了极近的地方。

在他身上有着跟这荒漠截然不同的冰冷气质,他突兀地行走在粗犷的世界中,仿佛一个幻影。

他瞬息就从荒漠入口那两座巨石外,来到了这由一家客栈跟几座商行驿站组成的荒漠小镇,然后进入了客栈的大门。

老板这才说道:“去把门跟窗都用木板遮上吧。”

老板娘得了令,喊来在店里忙碌的伙计,一起用木板将这整座建筑里开着孔的地方都挡上了,不让任何风沙进来。

这白衣人走进客栈,伸手摘下了头上的帷帽,露出了一张神情冰冷的俊脸,左眼眼角下有一颗泪痣。

他的目光在这闹哄哄的客栈中一扫,没有在那些修行者身上停留,径自找到了坐在角落里等着馒头跟清水的师徒二人,抬腿走了过来。

客栈中注意到他的人,纷纷发出了震惊的声音:“那是……”

“邪道右使……慕成雪?”

慕成雪没有掩饰自己的气息,也没有掩饰自己的面目,从他摘下罩在头上挡风沙的帽子之后,客栈中就陆续有人认出了他。

他们惊恐地看着慕成雪,虽然他只是邪道右使,可是在世人眼中却比邪道之主段邪涯还可怕。

落在段邪涯手上,邪道之主偶尔还会因为他们求饶就放过他们,可是慕成雪不一样,他说要杀你全家就杀你全家。

这人跑到龙门荒漠来做什么?

难道这客栈中有他要杀的人吗?!

他们拼命降低了存在感,看着慕成雪从门边走了过来,目标明确地走向了角落,在那对在他之前进来的师徒面前停下。

一时间,整个客栈都安静下来,唯一的声音就是外面传来的风声。

小和尚本来在等着厨房里送上来的馒头、清水跟斋菜,丝毫没有察觉到周围气息的变化。

他低着头,见到桌上映出了影子,像是有人走到了他们桌前,顿时精神一振,抬起头来期待地问道:“是我们的斋菜跟馒头来了吗?”

等到他看清站在桌旁的是个白衣人,怎么看也不像是客栈里的伙计,声音顿时就卡在了喉咙里,“……”

暮成雪没有看他,他的注意力一直在老和尚身上,他开口道:“无畏大师。”

坐在破旧有些油腻的桌前的老和尚睁开了眼睛,目光平和地看着他:“慕施主。”

所有人都在想着无畏大师是谁,有人忽然小声道:“难道是密宗高僧,无畏大师?”

不得了,这龙门客栈中一时间竟来了两个大人物!

他们不禁害怕起来。

狂沙将至,这两人会不会在这里打起来,把龙门客栈给拆了?

小和尚听到他师父叫慕成雪,愣了一下,然后一张脸变得煞白——

邪、邪道右使慕成雪!

救、救命,他来报仇了吗?

本来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他的慕成雪,终于从眼角分了一点余光给这小和尚。

无畏大师见他看了自己的弟子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望着自己开口道:“看样子大师已经知道我的来意了。”

无畏大师依然是那般平和,点头道:“知道。”

在众人的窒息中,老板娘走了过来,以商量的语气说道:“两位一看就是有事相商,不过这楼下烦杂,不如楼上清静,不如两位到楼上去坐下谈一谈?”

慕成雪说道:“不必。”然后连目光都没有分给身后的老板娘,直接伸手一挥,从他的衣袖中便飞出一片暗淡的雾气,瞬间将这整个客栈笼罩。

正在惊恐地看着这个方向的人一下子失去了意识,倒在桌上,而站在柜台后已经有所防备的老板也抵挡不住这灰雾的力量,趴在了柜台上。

小和尚“啊”了一声,去扶住了往后倒下的老板娘,让她靠到了一旁的椅子上,这才看了看四周,发现整个客栈里清醒的就只有他跟他师父,还有这位邪道右使了。

慕成雪放下了手,道:“现在没人影响我们了。”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块布料,那布料残破,仿佛是从什么人的衣服上撕下来的。

然而即便是这么一小块的红色,也看得出材质金贵,上面闪烁的光泽都还没有暗淡。

随后,小和尚果成又看着他取出了一枝桃花。

小和尚立刻想起了自己背筐里放着的桃花枝,感到这枝桃花比自己保存的好多了。

他是怎么做到的?

慕成雪将这两样东西都放在了桌上。

段邪涯失踪,江寒亲自从飞星城出来调查这件事情,他也是如此。

只不过慕成雪得到的消息比江寒多,起码他知道段邪涯惹的是什么人,又是在什么地方跟这密宗高僧见面交手。

果成正在走神想着桃花枝的保存方法,耳中听慕成雪说道:“我去过那里,只找到段邪涯身上这片衣料跟这枝桃花。”

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邪主的气息。

无畏大师的目光在这两样东西上扫过,又听面前的邪道右使继续说了下去:“我虽知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万年这个道理,了解段邪涯这个祸害不会死得那么容易,可我还是想问大师,你对他做了什么?”

慕成雪这段时间并不在中原。

他们负责的边境战场最近出了点问题,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一个厉害的魔头,磨死了他们很多精锐都没有把它拿下。

所以他便动身去深入前线,亲自绞杀,没想到段邪涯又趁自己不在跑出去胡乱折腾,这回还招惹到了密宗的高僧。

密宗向来不出世,高僧们也是以慈悲为怀,慕成雪本来笃定段邪涯就算是偷了人家高僧的舍利子来玩也不会死,顶多就是被教训一通。

然而没有想到,等他回来之后,段邪涯却不见了踪影,而那些没用的家伙们则要让他顶上邪道之主的位置。

开什么玩笑,他才不要坐那个位置。

于是,知道密宗那边出来收拾段邪涯的是无畏大师,两人交手的地方是在荒漠附近,慕成雪就又动身赶来了。

这一片荒山,朝廷曾经在这里开采矿藏,在这个地方留下了巨大的空洞。

两边的山崖高而且陡峭,是当初开矿的时候被清理出来的通道,段邪涯跟无畏大师便是在这里交的手。

慕成雪先去了那里一趟,那里有交战的痕迹,可却没有留下残骸。

他动用秘术在周围一扫,最终只凭借气息找到了这放在桌上的一块布料跟半枝桃花。

布料是段邪涯身上的红衣,那像是折自江南水乡的桃花,则有密宗高僧的气息。

一番争斗,段邪涯像是直接在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了踪迹,而无畏大师的气也弱了很多。

所以慕成雪一路追着他的踪迹过来,来到了这龙门荒漠,在这里堵住了他。

他等着无畏大师的一个答案。

无畏大师开口道:“邪主确实是我修行多年来遇见难得的敌手。”

他们在那里打了一场,飞沙走石,若不是这里是无人居住的地方,早被这惊天动地的力量给轰毁了无数人的住处。

两人交手,惊动得这荒山上仅有的那些生物四处奔走,禅杖都被挤断了,他手上拿着的现在是后来到了城镇上买的。

那时他手中没了兵器,于是就拿了弟子果成折来的桃花,化了法相与眼前一身红衣的邪主斗法。

在这黄沙呼啸的荒漠客栈中,道行高深的大师说起自己跟段邪涯的战斗,依然忍不住叹息。

慕成雪听他说道:“我本以为自己已经修到高深处,戒嗔戒怨,不会再下重手,可没想到邪主却能将我逼到那个境地。”

他动用了最强杀招,连自己也收不住手,一举就在荒山之中轰出了另一截通道。

而段邪涯也被他的法相镇压,动弹不得,等极致的光芒过去,他整个人就只剩下半截。

听到这里,慕成雪皱起了眉。

段邪涯为什么会去惹密宗,他的右使再清楚不过。

除了因为作死,就是这家伙一直想见识一下密宗的手段。

他总以为自己有保命的能力,无论对方什么手段使出来,他也能够全身而退,何况密宗仁慈,总不会把他赶尽杀绝。

现在的局势没了他,那是不稳定的,可是哪里想到一下子就玩脱了。

无畏大师庄严的法相消散在天地之间,原地站着的就只有这个看起来慈眉善目,没有任何杀伤力的老僧,而段邪涯自己也只剩上半截躺在地上。

那块从他身上被光芒撕裂下来,幸运的没有销毁的红色衣料飞到了一旁,在远离他们的地方落下。

段邪涯从未如此狼狈,深刻地感受到什么叫做霹雳手段,竟是连他也挡不下。

无畏大师一身修为耗尽,只剩下能够站在这里的力气,远远躲在一旁的果成看着这边尘烟消弥,便背着背筐飞快地跑过来。

他担忧地伸手去扶自己的师父:“师父……”

原以为师父会躲开,没有想到他却结结实实地碰到了师父瘦弱干枯的手臂。

小少年望着那个趴在地上的邪道之主,原以为他应该死透了,结果没有想到那人被轰没了半截,居然还没断气,还在断断续续地发出笑声。

小和尚简直要被这人吓疯了。

段邪涯躺在地上,仰天望着头顶那一线天空,一边咳血一边说道:“咳咳,我输了……”

世人都说不要惹到他,可是他现在觉得这句话应该改一改,不要去惹和尚才是。

无畏大师站在原地,由自己的弟子扶着,也是咳出了一口血。

“阿弥陀佛。”他对段邪涯道,“段施主,你——”

他本来想对段邪涯说自己还有一些力气能帮得上忙,他这个邪道之主要是死了,那现在的局势就要乱了。

本来以为像段邪涯这么邪佞高傲的人,肯定像落败成这样也不会要人帮助,宁愿骄傲地死去,正在想着该怎么劝他的时候,那躺在地上的人就直接说道:“我服我服……咳咳,求大师救我小命。”

“……”

果成听师父说到这里,纳闷地道:“我都不知道这人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明明是他偷了他们密宗的至宝,然后又打伤了他无数师兄,最后引得他师父要出来动手,结果耗尽他师父的修为之后,还有脸要他师父救他。

慕成雪冷冷地道:“我毫不意外。”

段邪涯既然都求了,那无畏大师肯定要救,正好他还有一些力气,便闭眼在这荒山之中搜寻了一下,找到了一具刚刚断气的尸体。

居然还是只瑞兽。

他睁开眼睛,对段邪涯说道:“段施主你运气不错,我寻到了一具瑞兽尸体,只要将你的上半身跟它的下半身拼在一起,这样你就能活下来了。”

而且等他醒来之后,还会拥有瑞兽血脉,说不定还会因此获益,功力大涨。

慕成雪:“……”

他不敢置信地道,“段邪涯答应了?”

段邪涯当然没答应,事实上他拼了命地拒绝。

他躺在地上,一边咳血一边摆手道:“这样的话……咳咳,我宁愿死了。”

果成见状都有些想骂他了。

这人刚刚还在求师父救他,现在不过是要把他跟瑞兽的下半身拼起来,他就不愿意了,难道活着不好吗?

无畏大师好脾气,说:“那这样的话,还有一个办法。”

段邪涯躺在地上,气息渐弱。

他闭上了眼睛,气若游丝地道:“只要……只要不是把我跟随便什么神兽的下半身拼接在一起,都行。”

只听无畏大师说了一声“好”,接着他就感到自己身体一轻,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慕成雪沉默了两秒:“你把他怎么了?”

果成在旁说道:“我师父在荒山之中找到了一只刚断气不久的黑麒麟,然后用六道轮回大法,把段施主的神魂送进去了。”

第23章

不倒翁在地上摇了摇,又倔强地站了起来。

它梨型的身体上画着大大的、生气的五官,仿佛被撞倒之后非常不开心。

小黑麒麟亮晶晶的眼睛里映出这不倒翁的身影,没忍住又上前一步,低头用钝钝的角顶了顶它。

不倒翁再次被顶了下去。

嘻,它眼睛一亮。这家伙怎么撞都撞不倒,又长着一张这么生气的脸,真是太有意思了。

楚向晚蹲在旁边,跟他蹲在一块的还有送周麒麟来的侍女。

周麒麟这次还真不是私自跑出来的,少堡主想,它不知是通过了怎样的脸色示意周玉的侍女们把它送到这里来,想想就觉得难度很高。

不过这也证明了这世间还是有能看懂它脸色的人的,楚向晚都替它高兴。

少堡主转头看了看蹲在自己身旁的少女。

跟周玉身边的其他侍女比起来,这个侍女的年纪显得格外的小,穿的衣服也跟她们不太一样。

她看着小黑麒麟不停地用头去顶这个不倒翁,不由得笑出了声。

楚向晚看她伸手摸着小黑麒麟的背,听她小声说道:“你还真喜欢它呀。”

小黑麒麟甩了甩尾巴,认真用角去顶这个不倒翁,把不倒翁顶在地上磕碰得啪啪作响。

楚向晚在旁看着它这认真劲,嘿嘿地笑了一声,然后揉了揉鼻子。

在他身上还沾着一些木屑,手指上也有刚刚刷颜料的时候沾到的油漆,那小侍女听到他的笑声,转头看向他,眼睛亮晶晶地道:“楚公子还真是手巧,做的这个不倒翁好可爱。”

难怪小黑麒麟这么喜欢往他这里跑。

“没、没什么的。”楚向晚有点脸红,忙道,“雕虫小技罢了。”

跟比自己大一些的姐姐们在一起,他不会紧张,可是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在一起,少堡主就会忍不住紧张脸红。

毕竟,跟他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就很有可能会成为他未来的少堡主夫人……

少堡主想着,都害羞得有点想缩起来了。

小黑麒麟顶着这个楚向晚给它做的玩具玩了半天,终于停了下来,它很满意这个不倒翁,觉得应该给楚向晚嘉奖。

它看着面前这摇晃个不停的家伙,发现在那愤怒的大眼睛底下,左眼眼角还有一颗泪痣。

小黑麒麟的喜爱又瞬间上了一层,它决定了,自己要给它起个名字。

就叫阿雪好了。

远在龙门荒漠的慕成雪忽然打了个喷嚏,把生怕他一下子暴起殴打自己师父的果成小和尚吓了一跳。

毕竟没个三五月时间师父的修为是恢复不了的,这时候他们跟邪道右使完全没有一战之力。

慕成雪捂着鼻子,想着这么炎热的天气,自己怎么也会感冒?

他从手掌之上望着无畏大师,问道:“那剩下的尸体呢?”

无畏大师念了一声佛号,答道:“我让果成挖了个坑,然后埋了。”

免得让一代邪主的残躯曝尸野外,被野兽叼走吃掉。

慕成雪思考了片刻,然后放下右手,向面前的无畏大师道了一声谢。

也就只有密宗高僧在被段邪涯这样气之后,还能不计前嫌送他去转生,还把他的残躯给挖了个坑埋了。

这要是换了别人——

不,慕成雪目光一冷,都不用换别人,让他见到段邪涯的残尸,他都能先把这个家伙挂在城墙上向世人展示。

现在听完无畏大师的话,转过头来想一想,也难怪他找不到尸体。

桌上放着这块布料是飘落在道旁的,找到那里的人一眼就能看到,而段邪涯的残尸则被埋在了三尺之下,身上没有生气,自己当然感应不到。

“还有一事。”慕成雪道,“段邪涯现在在麒麟的身体里,那我应该感受得到他的气才是——”

“阿弥陀佛。”无畏大师解释道,“用了六道轮回大法,就犹如转世重生,段施主现在在那黑麒麟的躯壳之中,已经是新生的神兽了。”

他有完整的麒麟血脉,整个气息自然也跟以前不一样,所以慕成雪感应不到不奇怪。

他问道:“那他应该还是在荒山中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自己回去找他应该还是能够找得到的。

他想象着段邪涯在麒麟的身体里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黑麒麟会有什么反应。

想来想去,觉得段邪涯多半不会乖乖呆在那荒山里,肯定会跑出来,说不定还会直接跑回他们的圣坛去。

然后就被那些老不死的抓住。

慕成雪抿了抿唇,这样一来,自己就要尽快动身去找他了。

“阿弥陀佛。”无畏大师又闭上了眼睛,说道,“照理来说,段施主应该还是在荒山之中的。”

果成在旁嘟囔:“经过了六道轮回大法的人就犹如重新投胎,前世的记忆是会消失不见的。他醒来的时候,大概就觉得自己是只麒麟幼崽了。”

“……”

那他这样活下来还有什么意思?慕成雪的脸一下子阴沉了下来,不如自己现在直接去了结了他算了。

被楚向晚抱着走在山道上,小黑麒麟忽然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正在跟小侍女交谈的楚向晚顿时低下头来看它,担忧地道,“你怎么打喷嚏了?你着凉了吗?”

顿了顿,他又问道,“你们麒麟也会着凉吗?”

小黑麒麟甩了甩头,因为有旁人在,所以没有开口说话。

它怎么可能着凉?会打喷嚏肯定是因为背后有人在说它坏话。

他们正在前往演武厅的路上,楚向晚将排云功练到了第十层,在院子里已经有些施展不开了,正好今天有带小黑麒麟来的侍女在,他就问她自己可以去哪里练功。

“你怎么不早说呢?”小侍女说道,“我们有演武厅啊。”

然后就带着楚向晚出来了,当然也没有忘记带上小黑麒麟。

眼下,楚向晚抱着小黑麒麟,小侍女抱着那只不倒翁,两人一起走在山道上。

小黑麒麟真的是非常喜欢它的新玩具,一听要出来,立刻就以眼色示意要带上它的不倒翁。

小侍女非常自觉,没等楚向晚去体会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就把不倒翁抱了起来。

少堡主再次感慨,这世上能有一个懂自己的人,实在是太好了。

小侍女带着他走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了演武厅。

周家的演武厅非常大,面积可能有一整个追云堡那么广阔,少堡主还在外面就看到里面有很多穿着练功服的周家子弟,顿时忍不住“哇”了一声。

小黑麒麟待在他怀里,忍不住用小角顶了顶他。

这人怎么这么不淡定,搞得好像很没有见过世面一样。

楚向晚抱着小黑麒麟一出现,就立刻吸引来了很多目光。

谁都知道这只小黑麒麟是今年老夫人寿宴上,周玉献给她的贺礼,现在正放在明月山庄最高处的那座院子里养着。

而这抱着它在往四处看的少年,则是来自边境的乡野小子,因为在极乐城得了周玉的青眼,才来参加了老夫人的寿宴,还一鸣惊人,很有心计的在寿宴上献上了的那幅盗圣真迹。

在他们看来,楚向晚跟周麒麟身上妥妥的打着周玉的烙印,可是众所周知,周玉不能修行,所以他的人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这样一来,楚向晚的出现就变得很有趣了。

所有对周玉在这个家的特殊地位有着不满的周家子弟,现在都很想趁这个机会欺负欺负他的人。

少堡主对即将到来的危机浑然不知,他只觉得这周家的少爷小姐们练的功法个个都超级刚的,而且他们十个有八个都向他们周家第一高手周老夫人致敬,都修炼了狮吼功。

每天来到演武厅第一件事,除了热身,就是要测试一遍狮吼功的能量。

他还没进来,在门口就听到了各种经过削弱的、不大得法的男妖女妖尖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在吊嗓子。

这真是太刚了,周家人。

楚向晚震撼地想,简直被刷新了因为周玉而形成的周家印象。

他一进来,正好遇上有人在演武厅正中的测试厅里测试狮吼功。

那经过削弱的音波穿透了无形的壁垒,从其中爆发出来,犹如风暴一般席卷了全场!刚刚走进来的少堡主头发都被吹起来了,小黑麒麟脖子上挂着的铃铛也被吹得叮铃作响。

等到这风暴停下,那测试厅中的少年也走了出来,他看上去跟少堡主差不多大,有着一张和周通周炎相似的面孔。

他一看到抱着小黑麒麟站在演武厅门口的楚向晚,就立刻来了精神。

没来得及行动的一众周家子弟只能看着他走了过来,微抬着下巴一脸玩味的对楚向晚说道:“这不是玉哥哥的贵宾?怎么也来我们这里啊?”

楚向晚抱着小黑麒麟,对这陌生少年拘谨说了一声你好,然后才说道:“我想找个宽阔一点的地方练功。”

“练功?”那少年眼睛一眯,说道,“想练功啊,好啊。不过我们周家的演武厅有个规矩,来这里的人都得会狮吼功才能进来——当然,玉哥哥例外。”

他的话音落下,楚向晚跟小黑麒麟就听到周围传来了一阵窃笑声。

这少年嗤笑一声,问道,“所以少堡主你是要靠自己的实力进来,还是要靠玉哥哥的特例呢?”

楚向晚再迟钝也听出他们这是在嘲笑周玉不能修行了。

“那当然是要靠自己了。”少堡主握住了拳头,抱着小黑麒麟说道,“不过我并没有学——”

“简单。”那少年不等他说完就伸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把他一把拉了过来,然后对站在不远处的人打了个响指,说道,“来本秘籍,让玉哥哥的贵宾练起来。”

第24章

秘籍很快就送过来了。

狮吼功在大陆上是非常普及的功法,在天地玄黄四个层次中属于黄级,再往上进阶就可以成为玄级功法——大狮子吼。

就前者来说,这个世界随便哪个修行者掌握了诀窍都能来上一嗓子,可能够发挥出后者那种威力的人就不多了。

当世最强者,当属周老夫人。

楚向晚看着对方递到自己手上的线装书,黄级功法狮吼功的秘籍随处可见,周家的藏本胜在完整。

少堡主翻了两页,发现这本秘籍上面居然还有很多练习过这一功法的人留下的笔记,甚至周老夫人本人的心得也写在这本秘籍的第一页上。

这就很不一样了。

听说周玉的贵宾来了这演武厅,要试试狮吼功的测验,几乎全部人都围了过来。

众所周知,周玉最好的朋友是飞星城城主江寒。

江寒的战力独步天下,当世几乎无人能敌,他从来不需要来这演武厅。

而这来自边疆的少年则是第二个入了周玉眼的人,他既然要接受这测验,他们当然不能错过了。

楚向晚低头研读着心法口诀,在心中存想行气路线,忽然听到脚边有铃铛的声音。

他进演武厅,小侍女是没有跟着他进来的,但是周麒麟不肯离开他,所以楚向晚就带着它一起进来了。

看秘籍的时候,就把它放在了地上。

这铃铛响动,正是小黑麒麟走动的时候发出的。

少堡主被这声音从静思中惊醒,察觉到周围的目光,发现大半个演武厅的人都聚集过来了。

这是要做什么?

那叫人拿来了秘籍给他的少年见他抬头,便笑着说道:“楚兄这是已经看完了?也是,这篇功法口诀这么简单,对楚兄来说应该没有难处才是。”

他说完,再次伸手搭上了楚向晚的肩,“来。”

少堡主被他拉着走,下意识地问道:“去哪里?”

见到里面的状况,站在门外的小侍女暗道不好,连忙去搬救兵,而小黑麒麟见状也挪动着脚步跟上了楚向晚,脖子上挂着的铃铛又发出一串清脆的铃声。

楚向晚被这少年拉着,从入口附近一直拉到了一面墙前。

只见在这墙边站着的全是差不多只到他肩膀这么高的孩童,个个扎着马步,两手握在身前凝神运功,然后一张嘴,对准墙面放出了狮吼功。

“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来他刚刚进门时听到的那些尖叫声,就是在这个区域发出来的。

楚向晚看到那墙上挂着的计度器,每一个底端漂浮着一个红色的球,一路往上是长长的计度。

当这些站在隔间中的孩子发出狮吼功的时候,那底部的红球就会颤动起来,随着音波强度上下波动。

“楚兄。”那搭着他肩膀的少年指着挂在墙上的计度器,“看到上面那根红线没有?”

楚向晚抬眼看去,只见在计度器的中部画着一条红线:“那是什么?”

只听身旁的少年说道:“如果站在这里发出的狮子吼,能够让这红球漂浮到那红线之上,就算是合格,可以正式进入演武厅进行修行。”

听到他们的话,那些原本在刻苦练功的孩童都停了下来,纷纷转头看向了这个方向。

少堡主感到了一丝紧张,要是自己比不过这些孩子,岂不是很丢脸?

小黑麒麟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挂在墙上的东西。

太简单了,它想,要让那红球飞到红线上去要什么狮子吼,用它的麒麟吼就行了。

那少年见楚向晚紧张,眼底划过一丝嘲笑:“大家都停一停。”

他说着松开了手,把楚向晚推上了其中一个空位,然后对其他人说道,“让我们玉哥哥的贵宾来试一试。”

楚向晚把手中的秘籍放在了一旁,然后站到了刚刚他看到那些孩子站的位置上,扎好了马步,两手放在身前,拳头紧握。

正当他准备开始运功的时候,站在他身后的少年又开口了,说道:

“楚兄是玉哥哥的贵宾,想来也应当跟江城主一样,是个修行奇才。当初我三哥跟五哥来这里的时候试了一次,便成功让红球飞到了顶,我想楚兄也一定可以做到的。”

小黑麒麟闻言看了这家伙一眼,这是生怕楚向晚不紧张吗?

它又看了看楚向晚,只见他抿着唇,明显是受到影响了。

“……”小黑麒麟脸黑了起来,这个王八蛋,楚向晚明显是它罩的人,他们竟然也敢欺负他!

它感到自己的角又痒痒了起来,很想把面前这个人顶飞了。

楚向晚确实压力山大,可是不试怎么知道呢?

他于是深吸一口气,按照秘籍上的行气路线运气,那股气在他胸腹中运转了一圈之后,突然爆发,直直从丹田冲了上来,令他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口!

那高速的气流瞬间便通过了喉咙,令他发出了一声高频的尖叫:

“啊——!!!!”

“……”

楚向晚的声音一出来,小黑麒麟就心道要糟。

正宗的狮吼功,应当是要发出像狮子一样低沉粗犷的咆哮,而不是叫得像是只土拨鼠。

等到那股气流彻底冲出去之后,少堡主这不由自主的尖叫才停了下来。

从头到尾,墙上挂着的计度器,那枚红球都没有移动一下。

全场回荡着他被削弱过的尖叫声,等到安静下来以后,旁边就传来了高高低低的嗤笑声。

少堡主维持着扎马步的姿势,脸飞快地胀红了。

“遗憾遗憾。”那少年一边笑一边摇头,“既然通不过测试,那就只能请你离开了。”

“好。”楚向晚忍住了气,在他们的嘲笑声中抱起了小黑麒麟,从这演武厅中走了出来。

少堡主很生气,不光是对这些人生气,也是在对自己生气。

他觉得自己来这里简直是自取其辱,最让他生气的是,这些人还通过他对周玉进行了羞辱。

他一边往外走,就一边听待在自己怀里的周麒麟嘀咕道:“你真笨啊,怎么这都不会吼?”

楚向晚脚步一顿,说道:“我又不是麒麟,又不是狮子,我不会吼多正常啊。”

他走到外面,回头看了这周家的演武厅一眼,然后觉得不行,这一场他一定要掰回来!

哪怕回去不眠不休地练,在离开周家之前,他也要把输的这一仗赢回来。

“楚公子!”抱着不倒翁的小侍女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咦?你出来了?”

她刚刚本来想去找公子,结果周玉为了查密宗的事离开了明月山庄,院子里并没有人在。

她求助无门,只能赶紧跑了回来,就看到楚向晚已经失败了,正在从演武厅里走出来。

一见到她来,小麒麟立刻就不说话了。

“是啊,我出来了。”楚向晚咬着牙,“抱歉,我给哥哥丢脸了。”

“没事。”那小侍女却眨了眨眼睛,说道,“狮吼功本来就难掌握诀窍,九少爷说得那么轻松,说三少爷跟五少爷当初第一次就成功了,实际上他们在来演武厅之前早就在自己院子里偷偷练了小半个月。”

楚向晚很意外:“真的?”

“真的。”小侍女信誓旦旦地道,“连九少爷自己也是在家里练了一个多月才敢来演武厅,还差点不及格。”

楚向晚哈哈地笑了起来,这看起来也没比他强多少嘛。

小侍女犹豫了一下,才对他说道:“对不起,楚公子,是我让你来演武厅的。今天他们取笑公子的事,公子是不会在意的,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

楚向晚却道:“如果连我都不在意,那谁还会将哥哥受到的屈辱放在心上?”

他打定了主意要练好狮吼功,周麒麟却怎么也不肯走。

无奈,楚向晚只好向小侍女保证自己会在天黑之前送它回去,让小侍女先行回了山顶的院子。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有点发愁。

排云功还可以在这个院子里练,可是狮吼功这一练肯定要发出巨大的声音,极其扰民,整个周家可能就只有演武厅有那个隔音条件,这可怎么办?

周麒麟趴在石桌上,小尾巴在背后一甩一甩。

它给他出了个主意:“你到后面的林子里去,泡在温泉里面,这样声音就不会发出来了。”

“……”对啊,他要是呆在温泉里,那声音就出不去了!

“你是怎么想出来的?”他惊喜地去摸周麒麟的背,看着面前这个家伙一副被摸得很舒服的样子,然后反应过来,“你是不是自己想去泡温泉?”

小黑麒麟从石桌上站起了身,说道:“一边泡温泉一边练功,有什么不好?”

它说完不等楚向晚拒绝就一下子跳到他怀里,然后用头顶着他催促道,“快走快走,不然昨天那个人又来了,我们又没位置了。”

江寒坐在院中看着书,忽然感到脚下的地面震颤。

他的目光一下子从书页上离开,投向了这震动传来的方向,这是从竹林后的温泉传来的。

他放下了书,那里发生了什么?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又一阵冲击从他脚底传上来,令他坐着的石凳都发出了细细的颤动。

江寒眯起了眼睛,从石桌前站起来,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院子里。

竹林深处,温泉小庄,楚向晚跟小厮们打过商量,让他们都离开,只留下他跟周麒麟在这儿。

脱掉身上的衣服,在腰间围了条毛巾之后,少堡主就一下子跳进了温泉池子里。

小黑麒麟也不甘落后,也跳了下来,然后浮在水面上看着楚向晚。

楚向晚盯着眼前波动的池水,咽了口口水,对小黑麒麟说道:“我要开始了。”

小黑麒麟向他点了点头,因为埋在水里的缘故,所以挂在它脖子上的铃铛没有发出声音。

少堡主深吸一口气,然后一个猛扎,整个人扎进水里。

他在高温的水中闭眼,握拳,运气,那口气在他胸腹之间转了一圈,从丹田直顶而上,高速冲过了他的喉咙,令他在水中控制不住地睁眼张嘴,一道音波便激射而出——

池水震动了一下。

小黑麒麟在水中舞动着四只小蹄子,感到这震动很快就经由池水进入了周围的地面。

楚向晚一下子从水里冒出头来,一抹脸上的水,然后对它摇了摇头:“不行。”

小黑麒麟:“再来。”

楚向晚点了点头,这个方法确实行之有效,没有声音。

小黑麒麟看着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又钻进水里重复了刚才的动作。

池水再次激烈地波动起来,感觉跟上一次没有什么两样,小黑麒麟这次不用看也知道楚向晚又失败了。

江寒的身影倏地出现在池边,看着震荡的池水,只见一只小黑麒麟在水中悠哉悠哉地游着,池子里还浸着一个少年。

小黑麒麟察觉到有人来,还未出口警告,就看到眼前水花四溅,溅了自己一脸。

江寒的第一反应就是跳下来,把疑似溺水的人捞了起来。

原本正在运功的楚向晚被他这么一捞,运功顿时被打断,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从水里出来了,正趴在一个有些熟悉的怀抱里。

少堡主整个愣住了,觉得这个场面很熟悉,一抬头,果然看到的又是江寒。

温泉池里的水面波动了很久才停下来,两人站在水中,一个浑身上下只围了一条毛巾,另一个则白衣湿透,贴在了身上。

楚向晚都不知道眼前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在他的茫然之中,江寒皱着眉问道:“你在做什么?”

他没有想到在池子里的会是楚向晚,更没有想到他刚刚并不是被这只黑麒麟压在水里溺水,而是在修炼。

只听眼前的少年小声道:“……我在练狮吼功。”

上一次他在回廊上被这样抱住,还是隔着衣物跟盔甲的,这一次却只剩下了江寒身上的衣物,楚向晚顿时感到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江寒听到这个答案,眼中略微闪过一丝困惑。

他松开了这少年,问道:“你要练,怎么不去周家的演武厅?”

楚向晚连忙自己站直了,说道:“我就是想去,所以才要练,他们说不会狮吼功不能进。”

他一边说着,那些水一边从他被温泉水蒸得红透了的脸上、头发上跟睫毛上滴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回池子里。

江寒看着他,再次感到了那种似曾相识的心动。

他一时间甚至有些怀疑,眼前的少年是不是故意找了这么个理由引自己过来。

小黑麒麟从头到尾在旁扮演着不会说话的瑞兽,四肢蹄子拨着水,浮在水面上看他们。

只见这个突然出现的人转过身去,然后从池边的台阶登上了岸。

在上岸的瞬间,江寒身上的元力运转,蒸干了所有的水。

楚向晚站在池中仰着头望着他,看到他转头望了还在池子里的小黑麒麟一眼,对自己说道:“找个人送它回去。”

少堡主想着,这大概是不高兴他们两个在这温泉池子里胡闹了。

他垂头丧气地从这温泉池子里爬了出来,想着这又不知要去哪里才能再找到个合适的地方,嘴里回答道:“是。”

然后就听江寒的声音清晰地传来:“穿上衣服来找我。”

楚向晚:“诶?”

江寒头也不回地从池边离开:“我教你。”

“真的?”少堡主一下子抬起了头,看着自己偶像的背影,激动地转过身去对还在温泉里漂着的小黑麒麟说道,“听见了没有,江寒说他要亲自教我!”

这是谈资!好大的谈资啊!

周麒麟:“哼!”

它在水里看着江寒离去的背影,心中无端生出了一股想冲上去用角顶他的冲动。

尽管这是第一次见这个人,可不知为什么,它就是看他不顺眼。

只是看楚向晚这么高兴,小黑麒麟还是决定暂时不这么干了,任由他把自己从水里抱出来擦干净,找了个小厮送自己回去。

送完周麒麟,楚向晚光速换好了衣服,来到了江寒的院子门口。

这座院子里种着一株非常茂盛的桃花树,桃花灼灼,云蒸霞蔚,院子的门只是虚掩着,仿佛在等待他到来。

“江城主。”楚向晚拘谨地敲了敲门,说了一声“我进来了”,这才推门走了进来,看到江寒就坐在院中那棵桃花树下。

这个院子的格局除了多了这株桃花树以外,跟他们住的地方没有什么不同。

少堡主的目光在周围转了一圈,才落到了江寒身上。

尽管算上在梦中,他已经是第三次见到飞星城城主江寒的真人了,然而此刻要在这个院子里,由他来教自己练习狮吼功,少堡主还是很紧张。

他满脑子都是“近距离看偶像,好激动啊”、“偶像好帅啊”、“偶像真是个好人”、“我要是学不会偶像会不会嫌弃我”这样乱七八糟的念头。

江寒从石桌前站起了身,跟楚向晚相对而立,微微垂眼看他:“狮吼功的心法口诀,你已经记熟了?”

“是的。”少堡主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认真地道,“记熟了。”

江寒道:“你做一次给我看。”

楚向晚有些犹豫。

他斜眼看了看他们头顶的桃花树,怕自己的土拨鼠尖叫一出来,这么好的一棵树就要没了。

然而江寒在他面前等着他,少堡主只能把心一横,开始像之前那几次一样运功、行气,接着一口气从丹田直冲而上。

气流上顶,他绝望地张开了嘴,眼看又要发出土拨鼠尖叫,站在面前的人却在此刻出了手。

那修长的手指按在了他颈下,少堡主立刻感到那股不受控制的气被控制住了!

下一秒,江寒又化指为掌在他身上一拍,那股气立刻就在他身体里散开了。

——咦?!楚向晚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这样也可以?!

江寒放下了右手:“气行错了。”

楚向晚还没来得及不好意思,就听他说道,“手放上来。”

少堡主“哦”了一声,然后迟疑地将手放在了他的胸膛上,不自信地望着他:“这样?”

江寒却似乎觉得他离自己太远,伸出手臂在少年的腰上一揽,让两人贴得更紧。

这一下两人几乎呼吸相闻,少堡主的脸一下子又红了!

他仰头望着江寒的脸,发现他的眼睛看起来颜色竟比一般人要浅淡,掌下的胸膛紧实,那沉稳有力的心跳正在透过两人交叠的部分,一下一下地传递过来。

只听江寒的声音响起,低沉地道:“好好感受。”

然后便运转起了心法。

楚向晚只感到手掌之下有股强大的气正在凝聚,从形成到运转这前期都是跟自己一样的,他立刻全神贯注地感应起来。

若是前面都是一样的话,那么成功的关键肯定是在过喉的时候了。

那股气从江寒的丹田直冲而上,在将要过喉的时候,少堡主就感到横在腰间的手臂更加用力地将自己揽紧了。

他一下子屏住了呼吸,望着江寒颜色浅淡的眼眸,感到自己感应到的那股气也陡然壮大,接着流速陡然慢了下来!

楚向晚眼睛一亮——

原来如此!

在气流过喉时,体积变大,速度就会变小,震动声带的频率也会降低!

这样,发出来的声音就不是高亢的尖叫,而是低沉粗犷的狮吼!

少堡主感慨着面前的人对力量控制的极致,看着江寒张开了唇,然后在自己面前发出了一声狮吼。

这狮吼逼真无比,音量却控制得只比耳语要大一些,可发出的力量向外一震,就以他们为中心袭向了四周!

院中栽种的桃花轰然震了一下,从远处看去,就像是从院中掀起了一阵狂风。

枝头的花瓣被纷纷地卷上了半空,楚向晚抬头,眼中映出这漫天飞花,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惊叹的声音:“哇——”

门外,周玉停下了脚步,看着这被倒卷而起的飞花。

他没有修为,不知江寒是在里面做什么,也察觉不到院子里有两个人的气息。

他现在过来是已经查到了江寒拜托自己查的东西,所以他没有迟疑地伸手按在了门扉上,轻轻一推。

没有锁上的门在他面前打开了,那股席卷到门边的气劲就如同主人精确控制的那样,只掀起了周玉的一缕发丝就消弭于无形。

周玉看向树下站着的两人。

背对着他的是江寒,而被江寒拥在怀中的人,虽看不见脸,但他却认出了那一片蓝色的衣角。

“……”

一瞬间,周玉几乎忘了自己此刻为什么会在这里,直到他听见江寒放轻了声音,问道:“懂了吗?”

江寒或许只是在问被他拥在怀中的人懂了这一招没有,然而这其中隐含的意味,却瞒不过站在门边的人。

这分明就是江寒在隐秘地问怀中的少年,你可懂我的心意。

他们是这么多年的朋友,又是结义兄弟,江寒在他的明月山庄找到了喜欢的人,他应该为他高兴才是。

可是……

不管是相遇也好,动心也好,明明都是自己先……

周玉不自觉地握紧了拳,站在门边看着这两人,平生第一次尝到了被嫉妒焚心的滋味。

站在院中的江寒也察觉到了门外的视线。

他松开了楚向晚,转过身来,只见周玉不闪不避地站在门外。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对上,眼中彼此的身影被从天空中落回来的桃花花瓣切割成了支离的碎片。

第25章

尽管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喜好也一直很相近,可是两人却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会喜欢上同一个人。

天平的一端是友情,另一端是爱情,他们站在中间,不知该何去何从。

周玉拿着密报的手指收紧了。

下一刻,他就看到被江寒挡住的少年从他背后探出了身,眼睛在看到自己的时候迅速地亮了起来。

“哥哥!”

少堡主的脸颊绯红,明显是在因为被江寒亲自教学而兴奋。

周玉想,这孩子是真的不解风情。

楚向晚一边朝他挥手,一边想着自己很快就要大功告成,回演武厅去打脸了,脸上笑得无比开怀。

对于他来说,江寒可能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偶像,哪怕一反常态的跟他亲近,楚向晚也没有察觉出哪里不对。

而他对自己也是一样的,只是把自己当成哥哥。

周玉看着他这样心无芥蒂地跑过来,就知道他完全没有感受到这些天来自己对他的亲近之中,还隐藏着别的情谊。

另一边,江寒看着他从自己身旁跑了过去。

他是被周玉带回来的,在人前人后都叫他哥哥。

周玉一出现,他就像是会跟着太阳转头的向日葵一样,只注意到周玉一人,旁的什么都不在他眼里。

自己一见他,就有种特殊的感觉,一而再再而三的破格地让他同自己亲近,又指导他修炼,便是对着家中的子侄也从未有过。

而他的心情,这小东西竟然毫无所察。

若不是江寒的性情如此,从不将情绪外放,只怕会在他跑过去的时候,就把人一把抓回来,摁在原地。

楚向晚不知江寒心中的念头,他跑到周玉面前,站在台阶下看他。

哥哥本来就比他高,隔着一个台阶就更高了,少堡主几乎是在仰望他。

周玉看了他片刻,从台阶上走了下来,脚上的锦靴踩在了落满花瓣的地上,然后抬手捡去了夹在少年头顶的花瓣,又顺手拍去了他肩上的一点尘土。

少堡主听他问自己:“你怎么在这里?”

楚向晚立刻答道:“在跟城主学狮吼功!”

不光跟着江寒学狮子吼,而且还差点吼秃了一棵树。

周玉放下了右手,一听便猜到他今天是跑去了演武厅,然后被那些幼稚的周家子弟刁难了回来。

不用想,多半是要他练好了狮吼功才放他进去。

可是祖母从未规定过进入周家的演武厅需要如此,何况楚向晚是客人,更不必遵循他们周家这规矩。

周玉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问道:“那你学得怎么样了?”

“刚刚城主让我感受了一下他是怎么行气的。”楚向晚比划了一下,仿佛在解释刚刚他们为什么站得那么近。

江寒站在花树下,颜色浅淡的眼眸看着这个方向,看到周玉抬眼又看了看自己。

然后,才听他温声问楚向晚:“你学会了吗?”

以江寒对他的了解,他这句话里的意思显然是说若是他没有学会,他还有余裕可以再教他。

论起深入浅出地教人修行,世间还没有人比得上周玉这样的理论大师,江寒负在背后的那只手收紧了,只听楚向晚说道:“不用。”

少堡主站在台阶下,回头看了江寒一眼,信心满满地道:“我已经学会了!”

江寒知道,他这是想在这里试一试,可是又怕一发功会造成很大的响动,于是需要靠自己来控制。

他站在原地略一点头,楚向晚便知道这是让自己尽管一试的意思。

他于是转过来来,对周玉说道:“哥哥你站远一些。”

周玉从善如流地回到了台阶上,看他后退了七八步,在空旷的位置上站定了,一脸认真地扎好了马步,然后握拳,聚气。

一股气流在他体内凝聚,按照心法口诀运转完成,接着逆冲而上!

楚向晚两眼圆睁,全身肌肉紧绷,在这道气冲上喉咙的时候,催动心法令它骤然壮大!

“吼——!”

这一声低吼,犹如雄狮初长成,站在山巅向着世界发出了自己的第一道声音。

一瞬间,以这蓝衣少年为中心,整个大地仿佛都颤动起来。

地上的细小尘灰脱离了地面,往上飘去,这一吼穿林震岳,充满了爆发力。

江寒轻描淡写地一抬手,就在楚向晚周围设下了一道屏障。

这声波甚至没来到周玉面前,就让这层无形的屏障给挡住了,只能翻涌着向上冲去。

只见以楚向晚为中心,直径一米内,地上落花再次翻涌而起,少堡主的头发也跟着被上升的气流疯狂地吹乱。

而在这个圈子之外,却是风平浪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楚向晚虽实力稀疏平常,但基础却打得很好,这一声狮子吼全力发出,竟是过了差不多四分之一柱香才停下。

江寒撤了屏障,那些被卷上天空的花瓣再次纷纷落了下来。

少堡主喘息着站直了身,虽然看起来很累,但是也非常高兴——

他完成了,他成功了!

他去演武厅被这样挡回来,还堕了哥哥的名声,从那一刻起他就憋着一股气要修炼成功,回去打他们脸。

这下好了,打脸不隔夜,相信等待会他回去在那群人面前施展狮吼功,他们脸上的表情一定会非常好看。

雄狮一吼,怒震四野。

虽然被江寒设下的屏障挡住没有波及四周,但是楚向晚这一吼却在半山的院落里掀起了一道风柱,将无数桃花冲上天空,连山顶都看得见。

原本趴在屋顶的小黑麒麟看到了这风柱,“刷”的一下站起身来,从其中察觉到楚向晚的气息,于是又立刻拔腿往外跑。

侍女们听到一阵铃声,本来抬头想寻它,可是却发现这小黑麒麟转眼又不见了。

“怎么回事?它怎么又跑出去了?”

“真是的,不是刚刚才回来吗?这又跑出去找小楚公子了?”

那串铃声已经在风声中跑远,侍女们想了想,还是放弃了追上去。

反正这两天,小黑麒麟对着山上的情况已经轻车熟路,她们要拦它也拦不住。

漂浮的尘土跟花瓣在上升的力量消失之后,都受地心引力回到了地面上,楚向晚恢复了力气,握着拳头就准备回去一雪前耻了。

他看了看江寒,又看了看站在台阶上的周玉,说道:“哥哥跟城主有事聊就聊吧,我要先去参加测试了。”

江寒开口道:“去吧。”

站在台阶上的周玉也对他点了点头。

楚向晚没有感觉出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毫无心机地跑了出去,一边跑下山道一边想,他瞬间就练成了这狮吼功,这次回去吓死那些家伙。

在他的气息跑远之后,周玉才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江寒站在院中伸手一挥,那些落在石桌跟石凳上的桃花便被他的气劲给吹飞出去。

两人面对面在石桌前坐下,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终,周玉将手中拿着的密报递了过去。

江寒的目光落在这封被捏出了褶皱的密报上,听面前的人说道:“密宗的事,我已经替你查到了。”

周玉的语气平静,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是江寒却知道,这不过是寻了这个话题来缓冲,等到这件事解决之后,他们还会有一场对话。

他伸手拿过那封放在石桌上的密报。

楚向晚迫不及待要回去展示自己的修行成果,一路上跑得飞起。

等跑到回廊上的时候,旁边忽然窜出了一道黑影。

那黑影在回廊中间停了下来,脖子上还戴着个金色的铃铛,少堡主一个刹车不住,差点被它绊倒。

还好楚向晚这回反应迅速,一个前空翻,右手在地上一撑,就越过了突然跑出来挡路的周麒麟,接着转身落地,帅气地停住了。

小黑麒麟跺了跺脚,然后仰着头绕着他转了一圈,问道:“你练成了?”

“练成了。”楚向晚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没好气地道,“你突然跑出来,差点摔死我。”

“你怎么这么笨?”小黑麒麟停在他面前,说道,“那你现在要去打脸了?快,快带上我!”

说着四肢用力就从地上跳了起来,以跟它的体型完全不符合的敏捷,一头撞进了楚向晚的怀里,把少堡主撞得后退了两步才站住。

“咳咳咳——”楚向晚刚刚没被摔死,现在都要被它撞死了,“撞死我了你!”

然而嘴上抱怨着,手上还是把它抱住了。

“快走!”小黑麒麟兴奋地催促道,“快快,驾!”

“……驾你个头啊!”

他好歹也是堂堂追云堡少堡主,居然被一只黑麒麟当成坐骑,真是反了。

楚向晚一边跑,一边觉得周麒麟真是八卦又烦人。

它这种性格给他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好像不知在哪见过。

等他跑到演武厅门口,刚一进来,里面的人的目光就又齐刷刷地聚集到了他身上。

没办法,一个时辰之前他们才刚把他羞辱走,现在看他又回来了,谁都会感到意外。

刚才故意为难他的周家九少爷听身旁的人说道:“你看,他又回来了。”

少年于是转过头来,正好看到楚向晚的目光在演武厅里扫过,接着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的目光坚定,而且很是自信,跟刚才离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少年眉头一皱,把手上的东西往旁边一扔,也不管有没有人接得住,然后顶着一张似笑非笑的脸走了过来。

他在楚向晚面前停下:“你怎么又回来了?”说着目光在他身上一扫,“不是说了练不好狮吼功,就不能用演武厅吗?”

第26章

楚向晚又听到周围传来的嗤笑声。

还有人在说:“阿九,就让他在这里跟那群小鬼一起练嘛。”

话音落下,那些笑声就变得更加毫不掩饰。

“楚兄,你听到了。”站在他面前这人一摊手,说道,“去吧,跟那群小孩儿一起,他们比你熟悉,或许还可以教教你。”

小黑麒麟感到牙痒痒,刚甩了甩尾巴,就听抱着自己的人说道:“我这次想借你们的测试厅一用。”

“测试厅?”少年挑了挑眉,站在原地抱着手臂,转头看向演武厅正中的测试厅。

那是狮吼功修炼有成的人才需要用到的地方,比如他。

他回过头来,对楚向晚摇了摇头,看似好心地劝道:“测试厅对楚兄来说难度太高了,那里的计度器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推上去的。”

然而楚向晚并不领情,少年看着他把那只小黑麒麟放到地上,径自走了过去。

“……”

该死,竟敢这样无视他。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方向,周九少爷眯起了眼睛,在楚向晚背后说道:“楚兄,做不到的事情要硬做,否则很容易给玉哥哥丢脸的。”

楚向晚充耳不闻,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了无人使用的测试厅里,随手关上了门。

这个测试厅跟测试墙不一样,测试墙那边只有一面墙跟两边的隔档,这里却像江寒设下的屏障一样,是完全封闭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眼前这个计度器,底端漂浮的红球比在测试墙上的那些大得多,看起来也重得多。

少堡主气沉丹田,一言不发地摆好了架势,在脑海里回想方才成功发出狮吼的每一个细节,接着骤然发动——

众人只见他猛地张开了嘴,从口中发出无形的音波轰然一声向着计度器冲去,让里面计度器上显示的指数一路飙高!

狮吼带来的风暴穿透了四周的壁垒,将聚集在演武厅中的周家子弟身上的练功服跟束发的带子都吹得猎猎作响。

所有人目瞪口呆。

周家九少爷直接愣在原地。

他之前吹牛说自己的两位哥哥是一次过关,实际上他们两个也是偷练了半个月,他自己也是十足十地练了一个月才来了演武厅测试。

可是,楚向晚却是真的刚学,就在一个时辰之前,他还只能发出像土拨鼠一样的尖叫。

为什么一个时辰之后他回来,整个人就像脱胎换骨,发出的狮吼甚至已经临近了狮吼功的上限?

再上一步,就是大狮子吼了,难道他是什么修行奇才吗?!

风暴散去,所有人都怀疑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

咔哒一声,楚向晚伸手打开了测试厅的门。

原本站在周家九少爷身后的周麒麟正想绕过他跑过去,不过看了面前这个讨厌鬼一眼,大大的眼睛里忽然窜过一道使坏的光芒。

它用小蹄子在地上刨了刨,然后“嗷”了一声冲了出去,一头撞在了毫无防备的少年身上,把这傲得不行的周家九少掀翻在原地!

“啊——”

听到身后摔倒的声音,小黑麒麟携着一阵清脆的铃声,快跑着冲向了从里面走出来的楚向晚,一跃而起,跳进了他怀里。

少堡主条件反射地抱住了它,发现周九被撞翻在了地上。

他低头看了看周麒麟,觉得它真的是皮死了。

少堡主抬起头来,遥遥地对坐在地上的少年说道:“怎么样?我通过了,现在可以用演武厅了吧?”

少年躺在地上,觉得被小黑麒麟的角撞到的地方痛死了。

他坐了起来,感觉自己这一摔好像摔到了腰,旁边有人想把他扶起来,却被他一手挥开。

“可以是可以……”

周九不说话,旁边便有人代他发出了声音,这少年疑惑地问道,“可是你是怎么这么快学会……”

少堡主一脸严肃地道,“自然是凭我的努力——”

“……”

“——还有高人指点了。”

“……”

楚向晚很心机的没有说是江寒指点的自己。

毕竟如果换了是周玉的话,也能瞬间教会他如何改变气流,发出狮子吼。

总之现在打脸完成,他很是高兴,也暂时没了继续留在这里给他们添堵的兴趣。

他抱着小黑麒麟往演武厅大门走去,在路过那捂着腰的少年身边时停顿了一下,留下一句“我明天还会来的”,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演武厅,确定身后没有人能够听到他的声音了,楚向晚才哈哈大笑起来。

他怀里的小黑麒麟也跟着一起哈哈大笑。

两个家伙像是做了坏事一样,一起蹲到了路旁。楚向晚问道:“怎么样怎么样?我刚刚装的哔帅不帅?”

“哼。”周麒麟顶顶他,“你怎么不说我刚刚顶他那一角更帅?”

“是是是,你最帅了。”少堡主笑够了,纵容地看着面前这骄傲的小黑麒麟,越看它越觉得像个小孩子,跟普通的人类没有什么两样。

小黑麒麟听他问道:“你们麒麟都是这样的吗?”

它歪了歪头,“什么?”

楚向晚帮它摘掉了头上的一根草,这家伙一路跑过来,肯定又是从杂草丛里钻出来的,而且这次多半还没有跟侍女们道别。

他摸了摸它的小角:“都这么八卦,叽叽喳喳,好像就你有嘴似的,还喜欢暗中使坏。”

小黑麒麟看起来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说道:“我不知道。”

楚向晚见它用小蹄子在地上刨了刨,听它说道:“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独自一个生活在那座山里,我也没见过别的麒麟,不知道它们是怎么样的。”

听小黑麒麟说它是个孤儿,被父母家人的爱包围着长大的少堡主顿时对它生出了同情。

然而,这同情还没持续多久,这小家伙就抬起头来,肯定地说:“所以我想,麒麟应该都是像我这样的。”

“像你才怪。”楚向晚哈哈笑着,把它抱起来揉了一通,说道,“走吧,我们回去。”

“嗯。”小黑麒麟乖顺地被他抱了起来,把尾巴搭在他的手臂上,又问道,“我们现在去哪里?你还要回去找那个人吗?”

它口中说的“那个人”就是江寒。

楚向晚发现它从来不说江寒的名字,好像对他很有敌意一样。

少堡主一边走一边说道:“是啊,我要回那里去找他,哥哥也在呢。”

小黑麒麟转了转眼睛。

他们从演武厅的方向出来,穿过了花园的小径,回到了回廊上。

小黑麒麟说:“他们两个在一起,不是应该聊重要的事情吗?”

“是吧?”楚向晚想起周玉来的时候手上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哥哥是好像有事找城主,也不知道现在谈完了没有。”

“肯定没有。”小黑麒麟说,“所以我看不如我们先出去玩,等天黑了再回来,你再来找他们。”

楚向晚反应过来:“你就是想出去玩。”

小黑麒麟理直气壮:“为什么不出去玩,呆在这里多无聊。”

少堡主拍了它一下:“我怎么能带你出去?你叫周麒麟,又不叫楚麒麟。”

“我叫楚麒麟你就能带我出去了吗?”小黑麒麟问,然后很没有节操地道,“那你现在带我去找周玉,问问他可不可以让我叫楚麒麟。”

楚向晚简直被它逗乐了,这家伙还真是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知道这个家里谁能做主。

他于是抱着它往江寒的院子走:“好。”

就算要带它出去,也要先问过哥哥再说。

两人一路打打闹闹,回到了半山的院子前,楚向晚想直接走过去推门,周麒麟的耳朵却动了动,发出了制止的声音:“等一等。”

“怎么了?”楚向晚停住了脚步,奇怪地问,“你不想出去了吗?”

小黑麒麟竖着耳朵,凝神听了听院子里的动静,然后抬头看向抱着自己的人。

楚向晚:“嗯?”

它说道:“他们在里面说话。”

“你偷听?”楚向晚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不行,小孩子不能偷听大人讲话!”

结果周麒麟说:“他们在里面说你!”

原本想抱着它直接进去的楚向晚顿时又停住了脚步,哥哥跟城主在说他?

他们在说他什么?说他笨,说他烦,说他不好?

小黑麒麟头朝着那个方向,耳朵一动一动的。

楚向晚看着它,很想知道两个人在里面说什么,可是他一靠近就会被江寒发现,他不敢。

周麒麟听了片刻,又仰头看楚向晚,说道:“你想听对不对?”

楚向晚被它猜中心思,只能点了点头,周麒麟于是开始奶声奶气的复述里面两个人说的话。

它说:“周玉说,你喜欢向晚?”

听到这几个字,少堡主的脸轰的一下烧了起来。

怎么回事?城主的院子里,除了哥哥还有其他人吗?有哪个姑娘对哥哥说,她喜欢上了自己?

救、救命,好……好害羞!

周麒麟:“江寒说话了,他说是。”

正在害羞的少堡主:“???”

如果说刚刚占据他大脑的是害羞,那么现在就是疑惑跟某种不好的预感了。

院中,江寒跟周玉两人仍旧坐在桃花树下。

江寒看了周玉片刻,肯定地道:“你也喜欢他。”

周玉没有掩饰:“是。”

江寒听他说道,“从小到大,你要什么我都让给你——”

尽管已经知道这一次的答案不同,江寒还是开口道:“这一次呢?”

周玉微微闭眼,然后又睁开,眼中映出了自己的结义兄弟的影子。

他说:“那是我喜欢的人,我不会拱手相让。”

“好。”江寒也没有退让的意思,“那就各凭本事。”

在周麒麟的转述中听完整个墙角的楚向晚:“……”

……噩、梦、成、真!

——不好,他要走!!

第27章

“砰”的一声,门板倒在地上,扬起一片黄沙。

慕成雪看了看外面,风沙已经停了,只是整个世界变得更加昏黄一片。

在他身后的客栈角落里,无畏大师跟果成依然坐在原位,而其他倒在桌上、地上的人正在纷纷醒转。

慕成雪重新戴上了帷帽。

段邪涯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只以为自己只有三岁的黑麒麟,慕右使本来非常嫌弃,不想去找他了,只是在这里站了片刻之后,还是皱着眉决定过去一趟。

荒山中没有活物的影子,他之前去的时候已经知道了,可是听说最近周家老夫人过三百大寿,周玉献了只黑麒麟给她。

这算是一个线索。

慕成雪透过帷帽望着远处,低声道:“那最好不是你,段邪涯。”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就消失在原地,看着这个方向的果成见他终于走了,立刻趴在桌子上松了一口气。

无畏大师闭上眼睛,说道:“阿弥陀佛。”

******

明月山庄半山腰,楚向晚抱着周麒麟冲回了自己的院子,一脚踢开门冲进了房间。

周麒麟被他放在地上,看他在屋里疯狂地收拾东西,不由得发出了困惑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楚向晚没空回答,他在想着做梦都那么可怕,当梦想照进现实的话,那会怎么样?

完全不敢想象。

少堡主抖了抖,决定走得越远越好。

小黑麒麟靠了上来,它觉得是很奇怪的,有人喜欢他,楚向晚这么紧张做什么?

它不知道楚向晚紧张的不是因为周玉跟江寒都说喜欢他,而是随之而来后面还有五个人!

集齐他们七个,场面就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或许周玉跟江寒两个人不会对他用上什么激烈的手段,可是其他人呢?尤其是段邪涯,根本说不定!

少堡主六神无主,转来转去也没收拾多少东西。

因为他一直没有理会小黑麒麟,所以就被它扑过来咬住了衣服的下摆:“……”

小黑麒麟仿佛使了个千斤坠定在原地,用米粒大小的牙齿咬着他的外袍,少堡主差点哭出来,“你咬着我干什么?”

拜托,他生死关头,大哥你就放过他吧!

“不。”小黑麒麟仰着头,咬着他的衣摆呲着牙说道,“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要走吗?”

“对!”楚向晚扯自己的衣服,“我要走!”

他想要找一个少堡主夫人,带她一起回去继承追云堡,生个继承人,等到儿子十八岁的时候,自己再卸下肩上的重担,游山玩水。

他问小黑麒麟:“你放不放?”

小黑麒麟给了他一个“不放”的眼神,少堡主于是说道:“行,你不放也行。”

小黑麒麟:“???”

只见面前的人麻溜地把外衣脱了,直接扔给了它。

“……”

那件蓝色的外袍落下来,直接把它整个罩在里面,小黑麒麟咬着下摆,呆立在原地。

楚向晚成功脱身,转身继续收拾。

可是当他看到手里拿着的东西,突然意识到这全都是这段时间周玉送给自己的,动作一下就停了下来。

他心中有些挣扎,哥哥之前对他那么好,城主也是,这样什么也不说就离开,是不是很伤他们的心?

哪怕他们说喜欢自己,可是也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反而一直都对他很好。

正在他心中的天平渐渐要倾向江寒跟周玉的时候,他脑内又在播放起了那个恐怖的读书会细节。

少堡主抖了抖,一下子清醒过来。

不了,就算要伤他们的心他还是要走!

长痛不如短痛,要是七个人齐聚的话,那就太可怕了!

不过不想不告而别的话,那怎么做呢?

小黑麒麟从衣服里挣扎了出来,一抬头就看到他在原地转来转去,身上只穿着中衣。

楚向晚没发现它已经从衣服里挣扎出来了,突然抬起头来,头上亮起了灯泡:“啊,有了。”

留封信给他们不就好了?

小黑麒麟看他坐到了书桌后,它刚刚追着楚向晚问他是不是要走,只是觉得他走得很突然。

他要是走了,那以后岂不是就没人陪自己玩了?

可是转念一想,他要走也行,把自己带走不就好了?

它跑过来,轻轻一跃跳上了桌,正想跟他说这件事,就看到他开始在纸上写什么。

少堡主写了两个字又停了下来,开始用笔杆不停地挠头,简直头都快要被他挠秃了。

眼前的信纸上写着“展信佳”三个字,后面他完全不知该写什么。

院子里很安静,四个叔叔一个都不在这里,不知跑去哪里玩了。

他不能跟别人商量,还是得自己继续想。

楚向晚只能硬着头皮想着措辞,以尽量轻松的口吻对周玉说自己有事要先离开,不过看他还在跟江寒讨论事情,就不当面告辞了。

写完之后觉得不对,这么轻松,明显不是什么急事,根本就不需要玩什么不告而别。

这样一来,他们会不会怀疑自己是听到了他们的话,然后就直接过来捅破了窗户纸,让他连回避的余地都没有?

“……”不行不行,不能这样。

楚向晚于是把写好的信又撕掉了,拿了一张纸,重新开始写——

哥哥、城主敬启:

我回来的时候不小心在院子外听到了你们的对话。

在那一刻,我心中突然发现,其实自己也是很仰慕你们的。

只是,我这一生只能与一人在一起——

“——可是,不管是跟你们之中的哪一个在一起,我都放不下另一个,所以与其长痛不如短痛,我宁愿两个都不选,忍痛离开。”

楚向晚笔走龙蛇,本来是边写边在心里默念的,可是写着写着,却发现这个声音忽然变成了实质,奶声奶气地在自己面前读了出来。

少堡主:“???”

他一抬头,就看到周麒麟站在书桌上,正跟自己面对面低着头在看他写的信。

他一边写,它就一边念了出来。

楚向晚:“!!!”

这感觉简直瞬间像回到了被公开处刑的时候,他整个人羞耻爆棚,几乎要原地爆炸!

“你——”他飞快地去挡住那墨迹未干的信纸,握着拳头对周麒麟叫道,“你念出来干嘛!”

“看都看完了。”小黑麒麟喷了个响鼻,“谁让你不理我?”

它用小蹄子在桌上敲了敲,说道,“你在写什么?你要走吗?带我一起走啊。”

“不行!”少堡主断然回绝。

他吹干了自己写好的这一封信,虽然矫情是矫情了一点,但是看起来很合理啊。

然后从桌上找了个信封,把这封信装了进去。

他自己走是一回事,带周麒麟走,那就是偷麒麟了。

而且自己回了追云堡可能再也不敢出来了,把它带走的话,那就给了哥哥理由追了上来。

等等,楚向晚封信封的动作一顿,突然想到在书里,那个穿越楚向晚也是一直都在叫他们“哥哥”的。

他忽然感到一阵窒息,原来梦境已经无声无息地延伸出来那么久了吗?

小黑麒麟看他一下子站了起来,又开始在原地打转,一边打转还一边紧张地吃手。

这样的话真的不是办法,他好怕那些事情都会成真的。

不管了!少堡主想道,既然信已经写好了,那就赶紧跑路吧。

他把自己的小包袱一背,飞快地走到了门边,顺手拿起了被扔在地上的外袍,然后回头对还站在桌上看自己的小黑麒麟说道:“我不能带你走的,就这样再见吧!”

因为一边急匆匆地往外走,一边对周麒麟说话,少堡主没注意到门槛,结果走到门边就被一绊扑倒在地。

“……”

他仿佛撞到了头,趴在了地上不动了。

小黑麒麟:“!!!”

它从桌上跳了下来,四只小小的、像玩具一样的蹄子落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声音,然后哒哒地跑了过来。

“喂!”它用角去拱趴在地上的楚向晚,“醒醒!”

可是楚向晚一动不动,小黑麒麟只能瞪圆了眼睛,站在一旁看着他。

……

耳边是边境的风声,楚向晚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了追云堡的边境上。

从小到大,他就是在这里长大,眼前的景象再熟悉不过,这铅灰色的天空,贫瘠的土地,几乎没有生气。

他站在原地转过身来,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等看清自己身后原本是壁垒的地方时,少堡主惊骇地睁大了眼睛。

只见这原本应当是伫立在边境的第一道防线的地方,那些曾经严实的堡垒跟在上面巡视的军队全都没有了。

眼前剩下的是什么?是残垣断壁,还有沾满尘灰的尸体。

每一个人身上的血都像是流尽了,每一个人都跟这片他们曾经守护的大地一样,是一片灰暗的颜色。

楚向晚踉跄地向前走了一步,心里想道,怎么了,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他从小生长的地方会变成这样?

这些问题像阴影一样缠绕在他的心头,他听到头顶有翅膀振动的声音。

那声音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密密麻麻的一群,嗡嗡地震动着空气。

这是——

少堡主霍地转头,就看到远处飞来了一片黑压压的天外邪魔大军。

这些怪物有着跟人类相似的身体,四肢却更加细长,面孔苍白,犹如变形的虫脸。

平时看到一只已经足够吓人,眼前这么大的一群,就像一片乌云整个笼罩过来,少堡主惊骇得脸都白了。

“啊——”他下意识地后退,在他们猛地加速俯冲的时候两手抱住了头。

有无数羽翼震动的声音在他耳边穿过,少年等待着身体被他们切割成碎片的痛楚,却没有等到。

他睁开眼睛,发现这些天外邪魔像是根本碰不到他,直接穿透了他的身体,扬起一片沙尘,飞向了后方。

在残垣断壁之后有人,那,才是他们的目标。

第28章

楚向晚心有余悸。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没有穿洞,于是站起来看向了邪魔大军攻击的方向,然后瞳孔微微收缩。

只见那个方向有着人类的残部,在那里有着很多他不认识的人,看身上的衣服都是来自连云十八堡的战士。

而其中也有他认识的人,他们身上跟他穿着的追云袍,一张张面孔全都显得疲惫不堪。

少堡主张了张嘴,发出不敢置信的声音:“父亲……母亲……”

他的父亲失去了一只手臂,断了一条腿,还在奋力跟这些从天而降的天外邪魔抗击。

他的母亲,他向来温柔的母亲,她也在竭力抵抗,放出自己最强的攻击。

楚向晚的咽喉像被掐住了,连云十八堡这么多人,现在竟只剩下这么一点残兵?

他移动目光,在里面找到了更多熟悉的面孔,除了父母亲人外,追云堡的丫鬟小厮也全都出来了。

追云堡已经沦陷,一切都到了最后的时刻。

堡主发出一声怒吼,说道:“让开!”

其他人一愣,却不愿让开。

“快走!”堡主夫人说道,“我们给你们争取最后一点时间!”

“夫人!”已经重伤不支的堡主看向妻子,说道,“你也走,冲破封锁到中原去,去告诉他们邪魔已经冲破了我们连云十八堡的防卫,全面入境,我们挡不住了!”

“我不走。”堡主夫人看着他,脸上浮现出了一个苍白但美丽的笑容,“从我嫁与你那天起,就决定要和你生同衾死同穴。”

堡主虎目含泪。

可是他们这一次,却可能是尸骨无存。

楚向晚站在这里,只觉得整颗心脏都像被冰冻结了起来。

他看着那个方向跟这庞大的邪魔军队对抗的父母还有那些战士,耳边几乎再听不见任何声音。

天外邪魔全面入境,他们的防线破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中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来支援他们?中原的人都在做什么?

“好,夫人。”堡主终究像过往的每一次一样依了她,“你和我一起留下。”

“堡主……”

“夫人……”

“堡主不可啊!”

听到堡主跟堡主夫人之间的对话,剩下的众人已经猜到了他要做什么,纷纷露出了焦虑的神色。

堡主习有一套排云功以外的功法,叫天仙狂醉。

天仙狂醉只有一式,这本来就是创出用以跟敌人同归于尽的功法,需要瞬间将全身元力压缩到极致,然后爆发。

将毕生元力集中在一招里,整个人也会承受不住这恐怖的力量,跟着一起消亡。

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

这是世间最决绝的一式,也是最暴烈的一式。

从得到这一套功法的那天起,堡主就希望自己永远不会有用到它的那一天,然而总要有人逃出去,向外面传递这个信息。

他们第一战已经输了,后面的仗会越来越难打,要是不能联合起来全面抵抗,这整块大陆只会被邪魔占领,整个世界都会变成一片死地。

终于,他们点了点头,准备照堡主说的去做。

哪怕有一个人冲出去也好,也要将这里的消息带出去。

楚向晚虽然没有听说过父亲的绝杀招数,但是却也意识到了父亲的打算:“不……父亲……”

只见以父母为中心的位置已经开始爆发出了白色光芒,而邪魔大军被这白色光芒所吸引,朝着那个方向扑去!

剩下其他人寻到空隙,顿时向着四面八方奔散!

堡主的气势提升到了极限,原本就受伤疲惫的身体完全负荷不住。

堡主夫人在他身旁扶住了他,被这从他身上释放出来的力量灼烧着,脸上浮现出了痛苦的神色。

少堡主看到这一幕,顿时瞠目欲裂,站在原地大声叫了起来:“父亲——母亲!不要!”

他抬头,仇恨地瞪着这些天外邪魔,悲愤与痛苦在这一瞬间战胜了他的恐惧。

他吸气凝神,就要放出狮吼功,将他们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这边来,可是却发现自己的体内空荡荡的,一点气也聚不起来。

他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手,然后又看向前方,只见那里已经被黑压压的邪魔大军完全围成了一个球,他父母的身影消隐在其中。

然后,天地沉寂了一刻,那些翅膀舞动的声音消失了,从那黑色的球中爆发出了白色的光芒!

那光芒炽烈,如同白色的太阳,瞬间就将那些附着在上面的天外邪魔熔尽。

楚向晚的脸被这光芒映成了白色,他看着这光圈不断地扩大,将周围的邪魔都吞噬了进去。

“不——!!!”少堡主拼尽全力地发出了声音,伸手抓向那个方向,“不——父亲!母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灰暗的天地之间仿佛就只剩下这一团光芒,楚向晚的眼中映出了整个连云十八堡边界,全部都是这样惨烈。

残垣断壁,死尸遍地,几乎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邪魔大军过境,汇聚成型,突破了这阻拦了他们无数岁月的防线,悄无声息地侵入了整块大陆。

无数战场杀戮在楚向晚眼中闪现,他站在这里,身后一阵风吹过,扬起了一片沙尘。

再然后,虚空中生出了一点光芒。

那点光芒慢慢地飘了过来,飘近了他,少年眼中那些邪魔残杀人类的景象褪去了,映出了眼前的这团蓝光。

光芒散去,其中显现出了一本书,蓝色精装本,封面上写着三个大字:警示录。

这本书在他面前飞快地翻开了,白色的书页不断地翻动,掀起的风扑在楚向晚的脸上,最后定格在了一页。

少堡主麻木的眼睛里映出了上面的四个字——

相信未来。

“……”

楚向晚看了这四个字一会儿,眼睛里渐渐恢复了神光——

假的!他现在身处的这个世界是假的!

根本没有什么邪魔入境,也没有什么连云十八堡战死,全部都是这《警示录》搞的鬼!

他“啊”地发出了一个小狮子吼,然后一把抓住了面前这本书,用力地摇晃:“这什么鬼,你刚刚让我看到的是什么鬼?快告诉我,这些都是假的!假的!”

《警示录》被他摇晃得哗哗作响,整本书又闪烁起来,用力挣脱了他的手,飘到了楚向晚够不到的地方,才在书页上显示了两个大字。

警示录:真的。

楚向晚:“……”

他看着后面那个冷酷的句号,几乎想扎马步握拳,然后对着它放狮吼功。

少堡主跳起来要抓那本书,一边跳一边道:“送我出去,现在立刻马上!我命令你!”

真的就真的,他这就回家,立刻回去跟他们同生共死共患难!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宁愿跟父母一起死去,也不要留在这外面担惊受怕,怕在世界灭亡之前还要被那七个人追着跑!

警示录:……

楚向晚看到它书页上浮现出这么一串省略号,然后又消隐了,浮现出另一句话,问道:“你确定不再挣扎一下吗?”

少堡主抓狂道:“我挣扎什么?我难道还能去让那些天外邪魔不要来入侵,把他们赶回老家去吗?”

《警示录》上下飞舞着,两边的书页像鸟翅膀一样,散发着安抚的信号。

那雪白的书页上浮现出了一段话:

“我让你看到了未来,这就是机会。你这时候就应该去向所有人发出预警,就要传递信息,让大家做好准备,迎接接下来的大战啊!”

楚向晚:“……”

他平静下来想了想,如果自己刚刚看到的那些真的是未来就要发生的事情,而他预先去警示了,那么连云十八堡就不会被天外邪魔这样封锁,连信息都传递不出去。

他眯起了眼睛,看着从上方飘下来的《警示录》,狐疑地道:“这就是你要让我做的事情,去向所有人发出预警信号?那这场大战什么时候会发生?”

警示录:半年以后。

楚向晚:“……”

他忍耐了片刻,再次抓狂了起来,对着警示录吼道:“半年以后才发生的战争,我现在去说鬼才相信我啊,你别逗了吧!”

别说是现在还没开始呢,就算开始了,他去跟谁接触啊?去跟谁反映?!

《警示录》焦急得又上下扑腾了起来,它看上去像是恨不得自己多张嘴,或者是把楚向晚固定在椅子上,然后让其他人来把自己想要告诉他的话念给他听。

《警示录》绕到他面前,少堡主别开了头。

《警示录》又绕了过来,少堡主一把把它挥开。

《警示录》掉在了地上,看上去好不可怜的样子,楚向晚看了它一眼,觉得这家伙要警示,又这么不靠谱,不去找别人,居然找上自己,简直了。

可是看它这样掉在地上半天不动,仿佛十分受伤,少堡主又觉得自己对它的态度是不是太恶劣了。

虽然它之前一来就把他跟另外七个人拉在了一起,让他们轮流读那么羞耻的东西,来回公开处刑自己,但是它的本意也是为了给他们带来警示啊。

“好了。”楚向晚蹲了下来,伸手去捡起了它,给它拍干净了封面上的沙尘,“你找我没用啊,你要去找别人。你去找容行、去找江寒、去找谢眺、去找周玉,甚至去找段邪涯,都比找我有用。”

《警示录》慢慢地飞了起来,飞到了跟少堡主视线平齐的位置。

楚向晚看着它,叹息着道:“你上一次把我们拉进来,根本不说正事,而是要他们轮流念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现在知道错了吧?”

警示录:我没错。

楚向晚看到在它的书页上浮现出了一段话:

“那天我让你们读到的是过去,是在我的世界被毁掉的过去。在我的世界里,他们七个因为爱上了被穿越过来的人夺魂的你而大打出手,结果被天外邪魔趁虚而入,毁了我们整个世界。我让你们读这个,是希望你们不要重蹈覆辙。”

楚向晚:“……”

警示录:结果他们一出去,就把什么都忘了,心里只记得你——

少堡主:“别再说了……”

他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周玉跟江寒会毫无道理地喜欢上自己了——

你这暗示下得根本就不对啊!!!

第29章

楚向晚这么昏迷了有一段时间,小黑麒麟先是绕着他走,然后又用角顶他,发现都没有办法叫醒他,就干脆趴在他身边,闭着眼睛跟他一起睡。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小黑麒麟的耳朵抖了抖,一下子睁开了眼睛,警觉地站了起来。

外面的说笑声越来越近,出去了一上午的四个中年人回来了。

“今天的收获真不错。”梅三一边推开院门,一边说,“在这天南城呆着,我真是越来越不想走了。”

“你看看你。”雷二摇头,“还说怕少堡主会沉迷这里的生活,我看你这个叔叔才有这个危险。”

“二哥说的没错。”风四抱着手臂在旁说道,“少堡主之前就说了,等秘籍拿到之后,我们就该尽快启程离开,毕竟玉公子家中诸事繁忙,也没那么多时间招待我们。”

他又不可能赶他们走,自然是他们主动一点离开才对。

竹五笑了一声,没说话。

他跟梅三一样,都特别喜欢天南城的风物,若是可以,倒真的想在这里停留个一年半载。

“本来以为此行出来,是我们带着少堡主见世面,没有想到反过来却是要沾了少堡主的光。”

四人一边说笑着,一边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梅三看到趴在地上的楚向晚,顿时惊慌地跑了过来:“少堡主!”

剩下三人听到他的声音,也朝着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只见楚向晚穿着中衣趴在门边,手边的包袱散了,东西滚了一地,好像是被什么人抢劫了,追出来的时候又被打晕了放在这里一样。

“少堡主!”

几个人连忙跑了过来。

怎么回事?照理来说,在明月山庄里不应该出这种事情才对啊!

雷二把趴在地上的楚向晚翻了过来,伸手掐他人中。

小黑麒麟在旁看着楚向晚的人中都快被掐破了他也没醒,心想着难怪自己刚刚顶他没有用。

剩下三人在周围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入侵者的痕迹,于是都围了回来。

他们看着被雷二抱住的少年,说道:“二哥,这是怎么回事?”

雷二抬起头来,束手无策地摇了摇头。

小黑麒麟看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注意到自己,于是在旁边叫了一声。

几个人的目光这才转向它,梅三惊讶地道:“黑麒麟,你怎么在这里?”

这站在地上的小瑞兽仰着脖子看他们,又叫了一声。

四个人的目光集中在它脸上——不行,看不出它是什么表情。

不过它在这里的话,那就没理由是有什么人来做坏事了,毕竟这可是明月山庄里最珍贵的瑞兽,他们这都没有带走。

几人看着它,雷二说道:“你是想告诉我们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黑麒麟心道,还行,这还不算太笨,知道它要说什么。

可是梅三说道:“唉,就算它看到了又有什么用,它又不会讲话。”

小黑麒麟心道,谁说我不讲话就不能告诉你们发生了什么事情?

众人只见它在原地一转身,然后哒哒哒地跑进了房间里。

他们连忙探头过去,就看到它在房间里面上窜下跳,一下子跳上桌子,一下子又跳上柜子,作势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扫了下来,推推推到了房间中央。

那里铺着一块地毯,小黑麒麟用牙齿咬着那块地毯跑了出来,来到门外停下。

几人看着它,雷二试探地问道:“你是想说少堡主他刚刚在里面收拾东西,然后走到了这里?”

小黑麒麟打了个响鼻,退回了门槛后,接着作势一边跑出来,一边回头向着屋里发出叫声。

几人看着它的小蹄子撞在门槛上,一下子没有收势,就整个被面前的门槛给绊倒了。

这小小的一团的从门内飞了出来,“啪”的一声倒在地上,然后不动了。

四人:“……”

他们低头看了看被雷二抱在怀中的楚向晚,风四不敢置信地道:“你是说,少堡主是自己从里面拿着包裹走出来,然后一边走一边跟里面的人说话,没看到门槛,就被绊倒在地上摔晕过去了?”

小黑麒麟点了点头。

“……”

这也太令人吃惊了,这个真相。

他们看着昏迷不醒的少堡主,他会被门槛绊倒真的不奇怪,但是摔得晕过去……这就未免太蠢了。

梅三自言自语道:“当时屋子里有什么人?我们少堡主要跟他说话?”

小黑麒麟在旁叫了一声,用蹄子在地上跺了跺。

梅三看向它,睁大了眼睛道:“你?”

没错,就是它。

“……”四人觉得这整个真相还原出来,简直要把人给蠢哭了。

雷二摇了摇头,把楚向晚抱了起来,说道:“先把少堡主放回床上去吧。”

其余三人也一致同意。

竹五负责捡起那些滚了一地的小玩意,少堡主到底还是个孩子,收拾的包袱里面全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拿起掉在地上的追云袍,拍干净上面的尘土,想着楚向晚把衣服脱下来干嘛,然后一边摇头一边走进房间,把这衣服挂回了屏风上。

楚向晚已经被妥善地安置在床上,雷二拧了毛巾,给他擦干净了脸跟手。

在拨开他头发的时候,他看到了少堡主额头上撞击留下的红痕,确定这真的是他把自己给摔晕了。

风四在旁站着,叹了一口气,这孩子还真是让人不省心。

他听到小蹄子落在地上的声音,回头一看,小黑麒麟也跑了进来。

它跑到床前,看着面前比它高出一大截的床,四肢微微弯曲从地上起跳,跳到了楚向晚的床上低头看着他。

风四跟雷二对视,想道:这小黑麒麟倒是跟他们的少堡主很要好。

那少堡主应该沾得到瑞兽的好运才是,怎么还会这么倒霉,走出门都会被门槛绊倒,把自己摔晕过去呢?

两人都想不明白。

雷二从床边起身,给楚向晚盖好了被子,正好看到竹五也收拾好了那些滚落一地的小玩意,拿在手里走了回来。

他对竹五点了点头,有小黑麒麟在这里看着少堡主,三人本打算出去,可刚刚在检查房间的梅三却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封封好了的信:“你们看,少堡主刚刚写了一封信。”

众人围过去,看着这封信。

楚向晚还不知道自己的信正在被四个叔叔看着,有被拆开的危险。

在《警示录》制造的虚拟未来里,他盘腿坐在这边境上,身上的衣袍被边境的风吹动,《警示录》就在他旁边停着。

“你现在再把他们叫进来。”楚向晚沉思了很久,最后说道,“就像上一次一样跟他们说清楚,半年之后天外邪魔就要结集入侵人境,要他们早做准备。”

少堡主下了决心,便是要像上次一样,还是要他们轮流读出《穿越之万受无疆》里的片段公开处刑他,他也认了。

他自会趁着这个机会跟这七个人解释清楚,会发生什么事。

可是《警示录》却晃了晃,然后书页上浮现出了两个字:

“不行。”

“不行?为什么不行?”楚向晚一手撑着地面转向它,急切地道,“你就再把他们拉进来就好了,我会帮你解释的。”

警示录:他们七个的力量太强了,我上一次把你们全都拉进来不过是侥幸。现在我的力量已经剩得不多了,只能把你一个人带进来,其他人……我却是做不到了。

“……”

楚向晚简直恨铁不成钢,抬手戳着它急切地道:“你看看你,平白浪费了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结果那七个人根本什么也没记住。

除了谈恋爱。

少堡主放下了手,手指在神经质地颤抖,一想到整个人类的未来就要落在自己肩上,他就慌得很。

本来他要肩负起追云堡的职责,都反复给自己做了十几年的心理建设,现在突然来个更大的责任,他觉得自己真是承受不起。

可是再承受不起也得承受,只要一想到刚刚在眼前发生的那些惨状,他的心就痛得像是要裂开了。

《警示录》上显示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少堡主看着它,它的世界被那个穿越楚向晚毁了,它是特意过来他们这个世界警示的。

像它这样一个法宝,要独自穿梭时空过来,完成这个使命,想来也是很难的。

所以他叹了一口气,说道:“算了。”

要怪只能怪当初那个制造它的人,没有把它制造得更聪明些。

《警示录》像是想到了什么,书页微微发着光,又轻盈的绕到了楚向晚面前:“还有别的办法。”

“什么?”少堡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抬手抓住了它的书页,不过记得没太用力,“什么方法你说!”

警示录:本来我是要警示他们不要重蹈覆辙,可是没有想到却产生了这样的效果。他们现在或多或少都对你残留着印象,只要你去接近他们,由你来让他们说出口令,你们八个人就能主动回到上次的那个空间里,我就能纠正这个错误了。

它在空中飞快地翻起了页,把记录在自己核心中的口令显示在了楚向晚面前。

通过这个核心口令,任何人都可以进到它制造的空间。

楚向晚:“这什么……”

警示录:我爱你。

少堡主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盘腿坐直了身体说道:“你向我表达谢意的事……我们可以以后再说,现在先告诉我核心口令。”

警示录:我说了,就是“我爱你”。

“……”

警示录:只要他们说声“我爱你”,集齐七句,你们就能回到之前那个空间,纠正错误。

一片死寂。

在无人的边境上,少年突然爆发:“我不管了啊啊啊啊啊啊——!让人类灭亡吧啊啊啊啊——!”

第30章

屋子里,信还没拆。

四个人正围在一起,在纠结这信到底是看还是不看。

梅三捋着胡子想,看这信封上的字,居然是写给玉公子跟江城主的,他们少堡主什么时候又跟江城主攀上交情了?

“按照刚才黑麒麟的表现,”雷二凝重地开口道,“少堡主就是在房间里收拾了一通,然后写了这封信,封好了之后打算离开,结果摔倒在门口。”

四人的目光集中在这封信上,这里面肯定有令他们少堡主这么慌张的秘密。

“就看一眼。”紧张楚向晚的风四说道,“然后再封回去,装作没看过。”

他们少堡主面皮薄,这要是发现自己写的信被叔叔们看了,肯定得恼羞成怒。

可他们是为了救他,事急从权,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风四说完,就要伸手去夺这封信。

雷二看着他,刚想出声制止,旁边就伸过来一只手,替他挡住了风四:“不行。”

风四看向拦住自己的竹五,竹五摇了摇头,“这是少堡主的隐私。”

“啊,没错。”梅三在这件事情上是跟竹五站一边的,他说,“当年堡主跟夫人鸿雁传书的时候,那些书信你们都是不敢看的,怎么到少堡主这里就没人权了?”

“老三,你这个比喻好像哪里不对……”风四虽放下了手,但却皱起了眉,“堡主跟夫人之间那是情书,少堡主这写的不一样,我还是坚持要拆开来看看。”

雷二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最终打圆场道:“我看不如直接交给玉公子吧,由玉公子跟江城主来拆,看完再告诉我们上面有什么线索没有。”

虚拟世界里。

《警示录》不明白楚向晚为什么会突然爆发,不由得向后退了一些。

等退出了他的攻击范围,它才发出了不解的问号:“???”

这应该是很简单的事情才对,他们七个的心都记得他,楚向晚要他们说出核心口令,应该没有问题啊。

《警示录》上下翻飞,想了想又飞到了不知为何满脸通红的少堡主面前,书页上显示出了字符:你是怕来不及吗?不怕,不要气馁,我们还有时间,你还有机会改变这个世界的命运的,人族的未来就靠你了。

楚向晚激烈地道:“我不要!”

一个周玉,一个江寒,他光是听到他们对他有好感都想脚底抹油,这还去招惹别的?还要他集齐七个人的核心口令?

你这是在为难我楚向晚。

《警示录》却不理解:你只要让他们说出核心口令就可以了,我们一定能够扭转乾坤,保护这个世界的。

少堡主一张俊脸憋得通红:“不行!我喜欢的是女孩子,我要找的是少堡主夫人,我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

《警示录》像是领悟了什么,又飞近了一些:你是不是觉得一定要扭曲自己的取向,跟他们谈恋爱才行?不是的,你只要让他们说一句“我爱你”就可以了。

少堡主看着它,他要怎么告诉一本没有感情的书这句话是很神圣的,只有对着非常非常喜欢的人才能说?

像他的父母那样一生一世,生死相依的真爱,才是他所向往的。

他没有发出声音,而是换了个防备的坐姿,两手环抱住了自己的腿。

他想,要是能骗到那七个人对他说这句话,那么他们肯定也是非常非常喜欢他了。

那这样的话,他跟那个利用自己的美貌跟光环,来引得他们七个人争斗不休的女特工有什么区别?

屋子里。

刚刚反对看信的梅三跟竹五都不说话了,似乎都觉得雷二这话说得有道理。

反正这封信是写给周玉跟江寒的,由他们拆开就不算是侵犯少堡主的隐私了。

小黑麒麟在床上听着他们的话,觉得要真这么干了,那楚向晚还不得羞愤死?

它低头看了看昏迷不醒的楚向晚,他在信里写这些,就是为了不用跟周玉和江寒当面说。

现在他人还在这里,他们俩先把信拆了,那跟当面说有什么区别?

被眼前这四个人读也不行,自己刚刚读一下,楚向晚看起来都想跳起来打它,何况是被他四个叔叔看见。

小黑麒麟一边想着,一边抬起了小蹄子,踩了踩楚向晚的脸。

——快起来,你的信要被人读了!

在昏迷中的楚向晚被它的小蹄子踩到脸变形,脑袋在枕头上歪向了一边,没有反应。

虚拟世界。

《警示录》飞在楚向晚身旁,用书脊碰了碰他。

少堡主看向它,看见它绕到自己面前,雪白的书页上浮现出了一行字:不管你在想什么,你要做的这些都是为了保护世界。

从本质上讲,他们就是不一样的。

他们是不一样的。

少堡主反复默念着这句话。

他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追云堡的人们,想到刚刚千万邪魔临近的时候,自己为了他们可以连死都不怕,那就不应该再有害怕的东西。

跟他的节操、尊严还有原则比起来,更重要的是生命。

这天平的另一端,放着的是所有人的生命。

见他像是有所触动,《警示录》又开始微微发起了光:你可以的,楚向晚,我会帮你的。

少堡主看着它,有所保留地问道:“你要怎么帮我?”

明月山庄,半山院落。

院中响起了脚步声,竹五去把周玉跟江寒请来了。

站在楚向晚屋里的三人顿时紧张起来,虽然是他们决定去找周江二人来拆这封信,但是没有想到两人来得这么快。

“玉公子,江城主,请。”

竹五将两人领了进来,他也没有想到居然这么巧,周玉跟江寒就在隔壁的院子里。

两人一听完他说的话,立刻便从石桌前站了起来,跟他一起来了这里。

周玉先进来,江寒随后而至,两人的目光都一致地看向了屏风后躺在床上的人影,神情中带出了不同程度的焦虑。

见两人到来,屋里另外三人连忙向他们行礼:“玉公子,江城主。”

这里是周家,周玉是主人,所以他排在江寒前面。

江寒并不在意这件事,他只是直接绕到了屏风后,看着躺在床上的楚向晚跟那只刚把小蹄子从他脸上挪下来的小黑麒麟,目光微冷地走了过去。

周玉也想过去,只是按捺住了,站在原地看向四人问道:“那封信呢?”

“在这里。”雷二把手中的信交给了他,苦笑一声,“大致的经过,我想竹五应该也跟两位说了,若非实在没有办法,我们也不会想到要打扰公子跟城主。”

少堡主摔得不明不白,现在就只能寄望于这封信了。

江寒已经坐在床边,伸手探了探楚向晚的颈侧,然后又输了一道气劲去在他体内查探。

小黑麒麟在旁瞪着他。

查看一番之后,江寒收回了手,没有理会这道在旁瞪着自己的眼神,起身从屏风后绕了出来。

周玉拿着那封信,见他出来便开口问道:“怎么样?”

江寒摇头:“查看不出什么问题。”

应当就是像他们说的那样,头撞到地面暂时晕了过去。

他想着,走到了几人面前。

周玉还好,而另外四人被他身上的威严跟杀意一压,首先就有些腿软。

不愧是传说中的飞星城城主,难怪少堡主那天在温泉里远远地见到他就跑了回来,便是他们也有点受不住。

江寒垂眼,看到周玉手上拿着的那封信:“就是这封信?”

周玉点了点头。

另外四人期待地看着这两个收信人,就等着他们拆信了。

小黑麒麟:“……”

它站在枕头边,又开始拼命踩楚向晚的脸,快醒啊你个傻子!

周玉跟江寒要公开处刑你了!

虚拟世界里,少堡主尚不知自己正要大祸临头。

他现在已经不敢完全相信《警示录》说的话了,事实证明它很有可能会越帮越忙。

警示录:之前你碰到我的时候,我猜我们之间就已经产生了联系。等送你回去之后,你依然可以看到我,得到我的帮助。

让那七个人说出通关口令的难易度,跟他们对楚向晚的好感度息息相关。

好感度高的话,这个目标就容易达成。

好感度低的话,就容易失败。

有它在,他们就能够在最短的时间让这七个世间最有权势的人说出核心口令,然后带领整块大陆一起对抗天外邪魔。

“好。”虽然不知它要怎么做到这一点,但楚向晚还是相信了它。

他从地上站了起来,在离开之前又放眼望了一遍这灰色的边境,把这满目疮痍记在了心里。

他相信未来不会是这个样子的。

《警示录》飞在他脸侧,书页带起来的风落在少堡主的脸上,他开口道:“送我出去吧。”

话音落下,那种从深海里潜浮上来的感觉又来了。

“嗬——”

屏风后,楚向晚深吸一口气,一下子睁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

听到里面的动静,外面周玉原本拆信的手顿住了。

楚向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眼熟的屏风,觉得头有点痛,不知为什么脸也有点痛。

他捂着隐隐作痛的脸,感到身旁有什么活物顶了顶自己。

少堡主放下手低头看去,就看到周麒麟站在他的床榻里侧,黑漆漆的一团,只有那又大又圆的眼睛是亮晶晶的。

“你怎么在我床上?”楚向晚茫然地问它,“我怎么会在床上?”

他明明记得自己刚刚是在门口摔倒的,难道有人发现他倒在地上了吗?

外面众人听到少年自言自语的声音,四个中年人脸上都放出光芒来:“少堡主醒了!”

“少堡主醒了!”

楚向晚正在床上握着小黑麒麟伸过来的小蹄子,忽然听到叔叔们的声音,顿时抬起了头。

“少堡主!”四个人几乎同时跑了进来,“你醒了!没事吧?”

楚向晚本来想说没事,可一看到他们头顶多出来的浅黄色进度条,他的声音就卡住了。

江寒跟周玉在他们身后走了进来,少堡主看到他们头顶三寸的地方也有根明晃晃的进度条,只不过颜色不一样。

他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把脑袋给摔坏了。

这什么鬼?!

第31章

这智障一般的《警示录》,竟然直接显示了个好感度进度条在他们头顶。

周玉跟江寒头顶的颜色还跟四个人不一样,是粉红色的,上面居然还有字!

楚向晚勉力撑起了自己,忘了疼痛,认真去盯那上面的字。

只见周玉头顶写着“江寒的结义兄弟,一生挚友”,而江寒的头顶写着“周玉的结义兄弟,一生挚友”。

少堡主:“???”

这就很莫名其妙了,这有什么意义啊?

他再一低头,发现不光是人有,周麒麟头顶赫然也有一根!

小黑麒麟头顶的进度条颜色跟他四个叔叔一样,也是黄色的,只不过这个数值……

好高啊!

他叔叔们的好感度数值大概在50左右,这还是他们几个从小看着他长大,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子侄才有的,可是周麒麟头顶上那条竟然有60!

这都要赶上江寒跟周玉了!

要不是这进度条颜色不一样的,楚向晚都以为自己的魅力对麒麟也有效了。

小黑麒麟看着他,少堡主发现它头顶赫然也有一行小字,写着“周玉的黑麒麟”。

……这都是什么鬼!

少堡主用两手捂住了脸,难道等他出去之后,看全世界的人头顶上都会有这玩意?

感觉这个进度条除了让人焦虑以外,并没有什么卵用啊!

在他床前围了一排人,看着他这样用力地揉着自己的脸,把好好的一张俊脸都揉到变形了,叔叔们眼中都有着担忧。

楚向晚放下了手,刚想开口就看到了周玉手中拿着的东西。

那是一封信,信封已经拆开一半了,非常眼熟。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颤抖着指向周玉手里的信,周玉顺着他的手低头一看,看向了自己拿着的信封。

见他的注意力都在周玉身上,江寒身上的气又冷了几分。

叔叔们看着他不再揉自己的脸,试探着道:“少堡主你还记得吗?这是玉公子。”

楚向晚抑着呼吸,问道:“那封信……”

周玉抬头看向他,以安抚的声音说道:“这封信是你写的,写给我跟江寒——”

“……”少堡主发出了窒息的声音,颤抖着问道,“你们已经看了?”

周玉说道:“还没来得及。”

听到这话,楚向晚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小黑麒麟都被他掀翻到一边去了。

“给我!!!”他疯狂地扑到了周玉身上,周玉一伸手便接住了他。

楚向晚拿到了那封信,在原地急得团团转,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把这玩意撕碎了还是直接吃到肚子里去。

他的目光正在周围寻找着有没有燃烧的蜡烛,无意中一抬头,就看到这近在咫尺的翩翩佳公子头顶飘出了一个“ 1”。

少堡主:“???”

这又是什么鬼!!!!

他拿着手里的信,不敢置信地后退了一步,然后又上前抱了周玉一下,又退开,就看到周玉头顶又飘起了一个“ 1”。

……不是吧!他们的好感度刷得这么简单粗暴的吗?!

叔叔们担忧地看着他,真的怕他脑子摔坏了。

江寒在旁被忽略得彻底,目光已经冰冷了下来。

这小东西的眼里就只有周玉,并没有自己。

这个念头刚闪过,江寒就看到楚向晚看向了自己,然后拿着那封信踉跄地转到了自己面前,接着睁着一双小狗眼认真地看了自己片刻,也扑了上来。

叔叔们:“!!!”

少堡主这也太孟浪了!

玉公子跟他一见如故,纵容他抱一抱也便罢了,对着江城主他怎么也这样乱来?

看来他真的是把脑子给摔坏了!

江寒先前被他那样忽视,现在又被这样主动地抱了个满怀,前后一对比,心中的愉悦度顿时蹭蹭地上去了。

楚向晚在他怀里待了片刻,又松开他后退了两步。

江寒怕他摔倒,手仍然扶着他,少堡主眼睁睁地看见他头顶飘了一个“ 5”。

“……”救命,这个世界还能不能好了?

叔叔们七手八脚地过来把他拉开了,一个忙着探他的头,一个忙着看他的眼睛。

“少主不要挣扎,让三叔看看。”

“少堡主不要害怕,二叔去给你找大夫,找大夫!”

楚向晚一句也听不进,他一边被拉开,眼睛还在一边盯着周玉跟江寒看。

他们两个人站在原地,看着这少年被七手八脚地按回床上,手里还拿着那封刚刚撕开的信。

想起他方才的动作,两个人心中都生出了微妙的感觉。

楚向晚的目光凝滞在他们头顶,看着那根进度条后具象化出了粉红色的泡泡在他们头顶冒:“……”

救命,这个画面实在是过于可怕,过于令人窒息了!

他手里拿着那封信,背脊重新接触到了床铺,眼睛死死地望着头顶的床帐,听着周围的一片混乱,觉得自己再也不想从这张床上起来了!

少堡主总算消停了。

尽管他揪着那封信不肯放手,最后直到找了个烛台给它烧掉,他才安静了。

叔叔们围坐在一起,觉得他这怕不是中邪了。

风四叹息:“没有想到我们边境子弟,竟然也会中邪。”

雷二安慰他:“兴许是水土不服吧。”

不过患难见真情,玉公子跟江城主对他们少堡主是真的好,不仅找了大夫来医治,那些珍贵的药材也跟不要钱一样的送了过来。

在少堡主躺着的时候,两个人还抽空来看他,明明都这么忙的,真是没话说。

周玉替江寒查到了他要知道的密宗手段,知道密宗高僧无畏大师当日曾动用过他的最大杀招,用了法相天地来压制段邪涯。

就如他们所料,一般来说密宗为了顾全大局都会及时收手,可是段邪涯将无畏大师逼得太过,当日很可能一下子没收住,就真的把他给弄死了,所以江寒才会查不到段邪涯的气。

不过便是这样把他给轰碎了,密宗也还有六道轮回大法可以补救,很可能是把段邪涯给转生了。

这样一来的话就很麻烦了,要找到转生后的邪主简直如同大海捞针,江寒查到这个之后,已经随时准备再动身离开。

楚向晚本来想在房间里装鸵鸟,不想出去面对这个所有人都顶着好感度进度条的世界,然而《警示录》又在他梦里飘了出来,告诉他江寒随时有可能动身离开。

楚向晚梦中垂死忽坐起:“!!!”

其他人还好说,江寒是难得离开飞星城,这次要是错过了他,就很难再有机会见到他了。

他一定要先拿到江寒的口令。

可是他该怎么做?少帮主紧紧张张地穿好了衣服,看着镜子里那个自己,觉得真是头发都要愁掉了。

好感度涨起来看上去是很容易,可是架不住他的时间短啊。

他匆匆忙忙地开门出来,在院子里待着的四个中年人听到他开门的声音,顿时转过头去看着他,惊喜地道:“少堡主你起来了?”

他们这几天都不敢出去了,生怕楚向晚一个人待在这里,又再出什么意外。

他们看着楚向晚匆匆地跑过去,然后又倒退回来,扶着有些歪的发冠问道:“你们见了江城主没有?”

少堡主浑浑噩噩了那么久,竟然一起来就要找江城主,而不是找玉公子,这还真是有些出乎意料。

不过他既然问了,竹五便站起身来说道:“少堡主稍等片刻,五叔去给你问。”

楚向晚点了点头,然后就在原地来回踱步,心里想着作战计划。

《警示录》虽然是个恋爱脑,可是关于这些事情它却完全给不了什么建设性意见,你看它所说的帮忙,也就是在所有人头顶加了个进度条。

剩下三人看他在那里转来转去,看上去焦急得很,怕他又发病,于是试探着开口道:“少堡主有什么事情说出来,让我们替你分忧分忧。”

“是啊,少堡主。”梅三说道,“你这是在急什么?”

楚向晚停下了脚步,霍地转头看他们:“我如果想要向一个人表达心意,让他很快地喜欢上我,我应该怎么办?”

纯情少年在线骗人,真是非常难为他了。

三人一听,却顿时抓错了重点——

他们少堡主是找到喜欢的人了?

所以之前不是中邪,而是犯了相思病?

“这太简单了!”梅三拍着桌子道,“少堡主你要以情动人,首先要让对方知道你喜欢她。”

楚向晚:“嗯嗯,然后?”

风四:“带她去浪漫的地方。”

楚向晚:“……这也太笼统了,什么叫浪漫的地方?”

梅三答道:“郊外踏青,湖上泛舟,总之邀她出去,增加你们两个的相处时间。”

雷二做了总结:“总而言之,勇敢去做,没有人会拒绝你的。”

三人同时朝他握拳,说道:“加油!”

“好吧。”楚向晚想着自己用来追未来少夫人的招,非常怀疑江寒吃不吃这套。

或许给他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才更容易生情。

不多时,竹五回来了,告诉了楚向晚他打听到江寒的位置,少堡主于是飞快地跑了出去,还用上了排云步。

四人站在原地,被他掀起的风吹乱了头发跟胡子,不过心中有个角落奇怪地感慨了一下:少主正是要去追未来的少夫人,那他要找江城主干嘛?

江寒不在明月山庄,他人在天南城中的一座茶楼。

昔年他住在天南城,跟周玉一起在食堂读书的时候,两人下了课堂便经常来这里叫一壶茶听说书。

明月山庄中什么藏书都有,可在少年看来总不如茶楼里这说书先生说得有趣。

长大之后,周玉便不再来这里,只有江寒每次来天南城还会来这里坐一坐。

他坐在这二楼,一边喝着楼里并不怎么好喝的茶,一边听着楼下说书先生的故事,目光往旁边一瞥,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楼梯上冲了上来,差点撞到人。

那少年站在楼梯口左右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人,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他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看样子又想跑过来。

不过好歹想起了礼仪,于是站在原地整了整衣袍,这才走了过来。

楚向晚在这茶楼里果然找到了江寒。

这茶楼里许多人,一般路人对他的好感度都在零或者五左右,进度条都是白色的,只有江寒在他们之中,头上顶着粉红色,特别不一样。

好感度越高,进度条的颜色便越深。

如果对他只有友情或者亲情,那么进度条就是浅黄色的,如果对他有着喜欢,那进度条就是粉红色的。

楚向晚看着他头顶那泛着粉红色的进度条,一想到面前的人是对他有着喜欢的感情,就有种落荒而逃的冲动。

然而他好歹忍住了,走到了江寒面前,叫了一声“城主”。

“坐。”江寒的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若不是他头上还明晃晃地顶着一根粉红色的进度条,楚向晚几乎要以为他没有把自己当成什么看重的人。

少堡主在他对面坐下,然后听他问道:“周玉没工夫理你么?”

“什么?”少堡主正在想着要怎么向他自然地提出邀约,忽然听到这个问题,不由得露出了茫然懵懂的眼神。

江寒看着他,忽然有所触动,问道:“你没有去找周玉?”

“没有。”少堡主摇了摇头,“我今天醒来之后,问到城主在这里,就出来找你了。”

哪怕还记着面前这个小家伙那天在睁开眼睛之后,第一个就扑到了周玉怀里,听到他这句话,江寒的心也不由地愉悦了起来。

少堡主的目光隐蔽地向上瞟了一眼,看到他头顶飘起了一个“ 2”。

“……”真是不管看几次都好,楚向晚都觉得这个进度条实在是太公开处刑了。

眼前的人的不动声色,完全掩盖不了他心中的愉悦。

江寒道:“你来找我做什么?”

虽然还是这样平静到有些冷漠,但是楚向晚已经知道,自己跑来找他令他很高兴。

少堡主:“我醒来之后,听说城主很快就要走了,心中很是不舍,所以想出来找城主。”

江寒看他一眼:“人人都怕我,你不怕我吗?”

楚向晚心道本来是怕的,可是你头顶顶着这么一根粉红色的进度条之后,我就再也怕不起来了。

他摇了摇头,然后坐在对面想着怎么开口,下一秒就听说书先生的故事听入了迷。

江寒在旁看着他,这小家伙在他面前还真是放松,直接就走神了,他都怀疑他现在还记不记得他自己想出来干嘛。

说书先生说完一段走了,台上新上来了一个唱小曲的。

江寒对这个并不感兴趣,掏出了钱放在桌上,便打算起身离开。

对着小曲也听得津津有味的少堡主发现他起身了,于是连忙放下手中的杯子。

刚站起身,江寒看他一眼,原本想跟上来的少年顿时像不确定面前的人希不希望自己跟上来的小狗狗一样,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又踌躇地上前了一步。

江寒看着他的表现,笃定这少年果然是喜欢自己的,否则为何总是一副不知该怎么靠近他的样子。

“茶钱我已经付过了。”楚向晚听他说道,“你若是想继续在这里听曲,便留下。”

“不不不!”少堡主连忙道,“我不听,城主你要去哪里,我可以跟着你吗?”

他生怕江寒拒绝,结果却见他略一点头,算是同意自己跟着他了。

少堡主高兴起来,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头顶又飘起一个“ 2”,心中不由得嘀咕:真是的,明明我跟着你你就很高兴。

那天他醒来的时候,江寒头顶的进度条就已经达到60了,这一顿“ 5”、“ 2”、“ 2”的,现在已经快70了,涨得比楚向晚预计的还要快。

走在天南城的大街上,少堡主想着自己的少年情怀。

他想过的,等找到喜欢的人之后就要跟她一起爬树,一起手牵手逛街,还要一起去吃好吃的。

可是这些事情用在江寒身上,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够增加好感度的,说不定还会让他觉得自己太幼稚。

走在前面的人却忽然停了下来,少堡主一个没有刹住车就撞在了江寒的背上,顿时吓了一跳。

他往后退去,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楚向晚心里暗叫糟糕,发现视野中出现了江寒的鞋子。

他一抬头,就看到江寒站在面前看着自己,并不像生气的样子。

只听他问道:“你今天想做什么?”

******

手牵着手逛街,一起去吃好吃的东西,然后到郊外去爬树。

楚向晚都没有想到自己年少时的梦想,最后竟是正道之首陪他完成的。

在天南城城外的山顶,一株桃花树上,他跟头顶上顶着“周玉的结义兄弟,一生挚友”的人坐在一起。

少堡主忍不住问了他一个问题:“城主,你喜欢桃花吗?”

不然为什么住的院子里种着桃花,出来爬树也选了一株桃花。

这株桃花树怕是有七八百年的树龄,枝叶粗壮,满树桃花盛开,能够罩得住这整座山顶。

他们就坐在其中一根粗壮的树枝上,江寒背靠着树干,曲起了一条长腿,闭着眼睛道:“喜欢。”

桃花期短,就像他们的生命,飞星城中没有这样充满生命力的树,所以他喜欢周家在明月山庄为他留下的那个院子,也喜欢那满山的桃花。

楚向晚坐在他脚边,见他看着自己,然后招了招手,低沉地道:“过来。”

少堡主:“???”

他看了看身下的枝干,想着这是要他怎么过去?

然而江寒没有等他,直接倾身过来一拉他按在树枝上的手。

一股大力袭来,少堡主眼前一花,就被他拉了过去。

花枝一片抖动,落下了无数粉色的花瓣,两人在树上的姿势改变,原本是并排而坐,现在却是江寒在下,楚向晚在上。

江寒依旧背靠着树干,而楚向晚被一拉,趴在了他的胸口。

少堡主的心脏一下子失序地跳动起来,他感到自己被江寒搂在怀里,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脑后。

这个抱着他的人说道:“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什、什么故意的?”

他不敢动,只听江寒的声音在说:“你喜欢我,故意来接近我。在回廊上是这样,在温泉小庄也是这样,故意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想要引起我的注意。”

楚向晚:“……”

他不是!他没有!他巨冤!

“说话。”江寒拇指按着少年颈侧激烈波动的脉搏,问道,“难道不是吗?”

良久,才从他怀里传出一句闷闷的“是”。

少堡主在心里泪流满面,他居然要被迫承认自己根本没有干过的事,好冤啊这!

听到他承认,江寒勾起了嘴角,他就知道。

虽然看着少年像小狗狗一样围着自己打转,急切地求关注的样子很可爱,可是他也知道如果一直吊着他,不给他回应的话,那么这只没有主的小狗就会变成周家的了。

他说:“我还有事情要去做,等我回来再来找你。”

楚向晚感到他松开了手,于是从他怀中起来,看着江寒头顶才70的好感度。

自己这么尬追了他半天,已经黔驴技穷了,要怎么做才能让好感度再在上去呢?

江寒看着他,伸出右手捧住了他的脸,眯着眼睛开口道:“你叫周玉哥哥——”

眼前的少年像是有点困惑,依然点头道:“是啊……”

江寒:“可是却叫我城主。”

楚向晚感到他的拇指在自己脸侧抚过,听面前的人低沉地问道,“你为什么不叫我哥哥呢?”

身畔的风吹过,少堡主看着他,仿佛被那颜色浅淡的眼眸蛊惑了。

他咽了口口水,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哥、哥哥。”

江寒眸光一沉,诱哄般地贴近了他:“再叫一次。”

“哥哥……”

少堡主的脸红了,看着他头顶的好感度瞬间飙升到了80,不明白这一声“哥哥”为什么这么有用。

眼下这好感度还没到百,不过也已经很高了,而且进度条的颜色已经从粉红色变成了桃红色。

他想,自己在这时候提出要求,可能会成功的。

楚向晚抬起手来,试探着搭在了江寒肩上,说道:“我等哥哥回来,可是我想先听你说一句话。”

江寒的另一只手还放在少年的腰上固定了他,防止他从树上掉下去,他随意地问道:“什么话?”

来了,这是为了这个世界!

少堡主给自己鼓着劲,强自镇定地道:“我想听哥哥说……”

一阵风吹过,把他后面的声音都吹散了。

可是江寒的耳朵何等灵敏,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的话。

呵,这小东西竟如此的贪心。

他故意刁难:“你说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

少堡主羞耻到快要爆炸了,又硬着头皮说了一遍,然后就感到下巴被钳制住了。

江寒微微用力就把他的头抬了起来,楚向晚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无比之近,再近一分,他们的唇就要碰上了。

少堡主毫无心理准备,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可是他退一分,江寒就跟着欺近一份,结果树枝一晃,两人从树上滚了下来。

“救——”

在这失重感中,少堡主眼中唯一清晰的就只有江寒的脸。

在快要落在地上的时候,上方的人放出的气劲已经化解了冲势,最后少堡主只被轻轻地压在了这满地的落花间。

大人的世界是如此狡猾。

江寒最后根本就没有对他说那句话。

第二天,他便穿上了甲胄,披上披风,离开了天南城。

楚向晚去送行,想着这一别之后,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拿到他的口令,结果却看到江寒骑在马上精准地看向了自己的藏身方向,然后嘴唇动了动,对他说了什么。

风太大,距离太远,他是真的没有听清。

可是《警示录》却在他的视野中,从江寒身上放了个心形爆灯特效。

楚向晚:“……”

这七分之一的核心口令,他拿到了?

第32章

楚向晚看着江寒策马远去的身影,站在原地挠了挠脸。

江寒那天没有立刻对他说那三个字,就是因为知道他到底还是个少年,太容易得到满足,很可能就会一转身就忘了自己。

现在离得足够远,自己说了他也听不见,也算是满足了他。

没想到楚向晚得到了口令,瞬间就愉快地决定把他忘在脑后了。

他看向四周,江寒今日离开,周玉昨夜便动身去了巡城,大概两人之间离别已经成为习惯。

哥哥不在也好,少堡主想道,不然他刚刚接近完他的结义兄弟兼一生挚友,又再去接近他,这种事情他真的做不来。

所以他决定开始规划下一个去处。

他回到自己的院子里,躺在床上,又进入了那个世界,《警示录》依然停留在那个灰色边境。

这个法宝像是对这里很在意一样,如果不是楚向晚进来了,它能在这里停留到天荒地老。

少堡主来到了它身旁,《警示录》转向他。

少堡主说道:“我想进来问你,等拿到哥哥的口令之后,我们下一站去哪里?”

《警示录》微微发光,书页上显示出了两个字:皇都。

一看到这两个字,楚向晚就想起之前他们八个人在那个空间读书的时候,读到穿越楚向晚跟着父母一起去皇都参加大朝会,然后遇到了他们几个的事情。

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可真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不过楚向晚也知道为什么《警示录》建议他先去皇都。

首先,去皇都的话,容行肯定在皇宫里,要怎么进去那另说。

而在皇城脚下,千机楼也在,谢眺有很大的概率也在那里,这样他们就可以接触到两个目标。

再者就是,去了千机楼还可以购买情报,从那里得到邪道之主段邪涯跟邪道右使慕成雪的下落,这两人焦不离孟,只要找到一个就能见到另一个。

楚向晚在地上盘腿坐下,跟《警示录》一起看着眼前这荒芜的风景。

其实眼下最难找的是白云深,神医谷这一代就只有他一个人,他一人便代表了神医谷,所以他居无定所,千机楼都不一定找得到他。

少堡主的头发被风吹动,风沙迷眼,令他眯起了眼睛,说道:“行吧,反正下一站就是皇都了,起码能见着俩。”

警示录:嗯。

他看了看身边的《警示录》,在这一片萧瑟中,《警示录》像是完全没有得到那七分之一口令的快乐。

少堡主觉得应该把这个空间留给它,于是就退出来了。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睁开眼睛,却感到胸口压着一团重物,令他呼吸困难。

怎么回事?

少堡主睁大了眼睛,从枕头上一抬头,就看到周麒麟一整个趴在他胸口,还举起了一只小蹄子,想要来踩他的脸。

楚向晚;“……”

他一睁眼,小黑麒麟的动作就定格了,然后嘴一张,发出了奶声奶气的声音,说道:“你醒了。”

楚向晚警惕地看着它,小黑麒麟从他胸口跳了下去,站在了床上。

楚向晚立刻支撑着自己坐了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着它说道:“上次我醒来脸那么疼,是你踩的对不对?”

小黑麒麟甩了甩尾巴,说道:“是我。”

楚向晚简直被它气得仰倒,他头撞到了都还没有疼那么久,被它踩的倒是疼了半天。

小黑麒麟望着他,“你这是什么眼神?我那是想叫你起来,他们要读你的信了。”

自己读一下楚向晚都跳得跟什么一样,它是在维护他的尊严。

少堡主:“那你也不用那么用力踩啊!”

周麒麟没说话,它站在床上,用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看着他,然后用欢快的语气道:“不管了,我们出去玩儿吧。”

现在江寒走了,周玉又在忙,楚向晚就是它一个人的啦。

少堡主从床上下来,说道:“玩,玩,一天到晚就想着玩。”

这家伙简直都不像麒麟。

小黑麒麟从他床上跳下来,小蹄子哒哒地敲在地上,走了过来,然后说道:“不跟我出去玩,难道你还要去演武厅吗?”

楚向晚那日光速学会了狮吼功,在演武厅打了他们的脸,又放话说自己明天还要回去,结果第二天就倒下了,直接失了言。

现在他又要搜集七个人的口令,一时间也没有心情再去研习排云功。

他来到书桌前,书桌上正放着几本书,这是在他回来之后不久,周玉派人送过来的功法,是从《麻姑贺寿图》上领悟下来的。

楚向晚对着这功法惆怅了一会儿,想着自己回头还要去骗哥哥,简直被道德压得喘不过气。

小黑麒麟在他脚边,见他对着这几本功法发呆,于是一张嘴咬住了他的袍角把他往外扯,龇着牙说道:“走吧。”

楚向晚被它的蛮力拖动,随手把那几本功法收了起来,揪着自己的下摆道:“你别扯扯坏了,我没衣服穿了。”

真是不知道这家伙为什么这么执着于纠缠自己。

少堡主看着周麒麟头顶那个高达60的进度条,这样想道。

周玉不在,他们要出门就要向老夫人禀报。

楚向晚问了周玉的侍女,周玉的侍女就去找了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

大丫鬟看了看他们两个,少堡主保证道:“只是出去一会儿,去茶楼听听说书,然后就回来。”

大丫鬟笑了起来,说道:“楚公子想出去多久都可以,在这天南城里是很安全的。”

得到了允许,楚向晚便带着小黑麒麟出门了。

他们两个人单独出门,身后没跟他的护卫,也没跟周家的人。

一来到外面,小黑麒麟就发出了高兴的叫声:“呜哇!”

楚向晚连忙伸手去捂它的嘴,说道:“你小点声,别得意忘形。”

这外面人来人往的,很容易就听见周麒麟的声音了。

周麒麟在他怀里,抱着还不够,直接把两只小蹄子搭在了楚向晚的肩上,把他当成人形架台,一边抖动着耳朵左顾右盼,一边兴奋地道:“驾!”

直接把楚向晚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它看见什么,就用小蹄子拼命地敲他的肩膀,要他给自己买。

楚向晚觉得自己简直跟带了个孩子似的,从周家出来到茶楼,不一会手上的东西就抱满了。

他看着周麒麟头顶也不停地飘“ 1”“ 2”,简直魔幻。

黑麒麟势力过于强大,少堡主最后还被迫给它买了一整个草扎的糖葫芦。

等来到茶楼门口,少堡主就跟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似的,被小二拦在门口。

迎宾的小二说道:“对不起,我们这里不能卖糖葫芦。”

少堡主:“……”

他后退一步,指着自己道,“我像卖糖葫芦的吗?”

那在门口迎客的小二挠了挠头,又确实是不像,哪有卖糖葫芦的这么脸嫩,还抱了只小狗在手上。

小二看了看他,懂了,说道:“哦,您这些东西是给怀里的小狗买的吧?”

正在嘎嘣嘎嘣的吃糖葫芦的周麒麟动作一下子顿住了,这什么话?它哪里像狗了?

那迎宾的小二看着这黑色的小狗又大又圆的眼睛瞪着自己,然后鼻子里还喷出了一点小火星,顿时后退了一步,“妈呀,这狗还会喷火!天狗吗?”

被周麒麟折腾了一路的楚向晚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把手里拿着的一整扎糖葫芦给了这迎宾的小二,说道:“这东西在你这里寄放着,我跟我的狗先进去了,我回头再来拿。”

小二:“好嘞!”

小黑麒麟从楚向晚的怀抱里站了起来,搭着他的肩膀,朝着店小二凶狠地呲牙。

他们进了茶楼,少堡主一看,今天茶楼里的客人竟然这么多,上了二楼还是没有空位。

跑堂的小二便对他说道:“客人您看,今天生意太好了,您跟您的小狗愿不愿意拼桌?”

小黑麒麟又猛地扭过头来,朝他呲牙,这些人到底什么眼神?

少堡主憋着笑,说道:“好的,麻烦你找一个位置让我们坐吧。”

店小二目光在二楼一转,在靠窗的位置上看到了个空位,那张桌上只坐了一个客人。

他于是一甩帕子,对楚向晚说道:“客人请跟我来。”

少堡主跟着他走到了那张桌前,看着桌前坐着的这个身穿白衣又戴着白色帷帽的人,小二正在跟他解释情况,问他介不介意拼桌。

少堡主想着,这不是一般女孩子才戴帷帽,可面前这位怎么看也不像是姑娘。

想来想去,觉得他大概跟白神医一样,是长得太好看了,所以要把脸遮起来,免得惹麻烦。

对方放下了茶杯,说一声“不介意”,小二便喜出望外地让楚向晚坐下,跟这位客人拼桌了。

来的是个没有威胁的少年,慕成雪没有在意,甚至没抬头看。

他停留在这里,就是为了找个机会进入周家。

原本凭他的实力,是可以无视周家的守卫直接潜进去的,只是在从龙门荒漠离开的时候,中途却被邪魔劫杀,

那些天外邪魔偶尔能够越过边境的防线到中原来,可是立刻都会被正道的人围剿。

只是不知为什么这几只邪魔却逃脱了围剿,还锁定了他,直接在无人的荒漠深处跟他打了起来。

他们的难杀程度并比不上在前线杀的那只魔头,可是却狡猾得很,令他受了伤。

那一击正好落在胸口,离他的心脏就偏了那么几分,差一点就能要他的命。

他现在上身缠着纱布,用了伤药,一身白衣就显得很不方便。

他在帷帽下抿了抿唇,这种时候就应当像段邪涯一样穿一身红衣,外面再罩件黑袍,受再重的伤旁人也看不见。

楚向晚坐下来之前看了看这位陌生人头顶的进度条,是白色的,数值在5左右。

《警示录》搞出来的进度条也确实有个好处,就是可以让他提前知道坐在面前的人对他有没有恶意。

如果是对他有恶意的话,那么他们头顶的进度条的颜色就是黑色的。

“打扰了。”少堡主对这愿意跟自己拼桌的陌生人说道。

对方没有回应。

楚向晚想着刚刚听他跟店小二讲话,声音那么冷,听起来有点耳熟,坐下来之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楼下热闹了起来,被楚向晚抱着的小黑麒麟把小蹄子搭上了桌。

然后还是觉得看不到,于是从他腿上一跳,跳上了桌,小蹄子踩到了桌上放着的杯子。

杯子放出声响,对面的人看上去被打扰到了。

楚向晚顿时把周麒麟抱了下来,然后向对面的人道歉:“对不起。”

他低头看向小黑麒麟,问道,“你想做什么?”

周麒麟扭动着要到高处去,楚向晚只好把它放到自己肩上,说道:“这样可以了吧。”

小黑麒麟其实想爬到头上去的,不过肩上也可以了,于是就安分地待了下来。

慕成雪这才在帷帽后面看向了他。

他的目光隔着帷帽上的纱,一触及到这少年,就感到了一种莫名的熟悉。

慕成雪握紧了手中的杯子,这熟悉感是因为段邪涯吗?

少堡主把小麒麟抱起来之后就专注地听说书去了,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坐在对面的人正在帷帽后看着自己。

不可能。慕成雪否认了自己的想法,不可能是那个王八蛋。

那个王八蛋怎么可能那么乖巧?这么可爱绝伦?

他注意到在楚向晚肩头的那只小兽,旁人认不出这黑漆漆的一团是什么,可是慕成雪却一眼就认出这是黑麒麟。

这个少年真的很令人在意了,他在天南城,又带着一只黑麒麟,可是看身上的衣着又不像是周家子弟。

他是谁?

他想着,头顶悠悠地飘起了一个“ 10”。

今天说书先生说的故事依然那么有趣,少堡主带着小黑麒麟听完之后,在桌上留下了茶水钱,然后带着它离开,从迎宾小二那里拿回了它的那些糖葫芦。

周麒麟目光在上面一扫,就对楚向晚说道:“我的冰糖葫芦少了。”

楚向晚粗略看了一眼,没看出少了多少,只说道:“可能是被什么小孩子拔走了,你不要在意这个啦。”

小黑麒麟很不高兴,楚向晚说道,“别气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他对周麒麟跟对江寒是一个模式,那天他跟江寒去吃了什么东西,这天他带着周麒麟也就吃了什么。

两个人从街头一直兴致勃勃地吃到街尾,小黑麒麟转眼就忘了冰糖葫芦被拿走的事情。

在他们身后,慕成雪一路隐藏气息跟踪,发现周围还有周家的人也在跟着他们两个。

他确定了,这就是周家的黑麒麟,而这个少年也是周家的人。

楚向晚带宠物跟追求他的未来少夫人是一样的套路,看完了整条街,又带了小黑麒麟去爬树,玩得高高兴兴的才回了周家。

慕成雪跟了他一路,从在茶楼里那个微妙的心动之后,一路尾随,头顶一会儿“ 2”,一会儿飘个“ 5”,犹如痴汉。

来到明月山庄脚下,趁那些人的注意力被这少年跟他怀中的小黑麒麟所吸引,慕成雪便寻了个空隙闪身进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看着少年抱着黑麒麟上了山道,那些原本跟在他身后的周家护卫都四散开来。

慕成雪运起了潜行的功法,毫不引人注意地走在他身后。

只见这少年一路往上走,走到了半山腰,然后左转进了那座翠竹成群的院子。

慕成雪知道这明月山庄里住的很多是周家的客人,不一定是周家子弟,看来这少年也是被邀请来做客的。

他在外看了一眼,见这少年把东西装好之后,又抱着小黑麒麟从里面出来,只随手带上了院门。

慕成雪沉思了片刻。

既然要证实这只小黑麒麟是不是段邪涯,而他自己对这少年就有莫名的熟悉感,那么最好还是从少年身上入手。

他身形在原地彻底消失了,等到再出现的时候,人已经到了院子里。

帷帽下,他的目光在这院子里扫过,确定这里没有人。

而那么多个房间里面,只有这么对着院门的那一间残留着刚刚少年的气息。

他感到经过这一天的行动,伤口又崩裂开了,喉咙里也有血沫,令他喉咙发痒想咳嗽。

于是再不停留,直接走到了那房间门口,推门进去,然后又把门关上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仿佛什么人都没有来过。

楚向晚把小黑麒麟送回了山顶的院子,又把那些给它买的东西全部交给了照顾它的侍女,让它晚上好好地待在这里,不要再乱跑了,然后这才离开。

少堡主今天抱了它一整天,又拿了那么多东西,累是一回事,丢脸是另一回事。

他一边活动着手臂,一边往下走,想着也许今晚可以再去泡个温泉。

回到半山腰,他看了一眼那桃花盛开的院子,心虚地收回目光,推门进了院子。

叔叔们还没有回来,他便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少堡主推门进去,想着自己要不要现在就直接去泡个温泉,然后一进门就被人捂住了嘴。

少堡主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挣扎起来,然而那人却贴在他耳边说道:“噤声。”

楚向晚犹疑地停下了动作,在空气中分辨到了一丝极细微的血腥气。

这个藏在他房中的人像是受了伤,少堡主感到贴着自己肩头的部分有了濡湿的温热感。

他顿时不挣扎了,像这样受了伤的人,如果是好人,那么他再这样挣扎下去,就会令他的伤势更糟。

如果是个穷凶极恶之徒,那么再挣扎就会令他凶性大发,直接杀了自己灭口。

楚向晚自己死不足惜,可是他还有大业未竟,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见怀中的少年如此听话,慕成雪稍稍松开了手,见他又想动,那只手便立刻下行,扼住了他的喉咙,微微用力,然后冰冷地说道:“我问你问题,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楚向晚只能配合他说道:“是。”

慕成雪问道:“你是谁?”

少堡主:“……”

哪有这样的?!

跑到人家住的院子里来,还要问他是谁!

然而那只扼在喉咙上的手微微用力,让他不敢不回答,楚向晚飞快地道:“我姓楚,是明月山庄的客人。”

他姓楚?

慕成雪得到这个信息,待要再问,却听到外面传来了人声。

被他抓住的楚向晚心中先是一喜,然后又是一惊。

身后这人虽然受了伤,但是他的修为之强,自己的四个叔叔联合起来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不行,一定不能让叔叔们发现这里的异状,不能让他们陷入危险。

在他身后的慕成雪也是皱着眉头,心念急转。

他的目光往屏风后面一瞥,就扼着楚向晚的咽喉对他说道:“走。”

手上一用力就把他拖到了屏风后。

两人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慕成雪更是把身上的气息压到了最低,四个中年人回来,竟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他们知道楚向晚已经回来了,不过见他的房间关着门,于是站在外头敲门道:“少堡主回来了?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屏风后,楚向晚被劫持着,他小心翼翼地伸手覆上了那扼住自己喉咙的手指,然后用尽量正常的语气说道:“我刚刚在外面已经吃过了,三叔你们去吧。”

“这样啊。”梅三在外面摸了摸胡子,“那我们就自己去了。”

说完,屋里的两人就听到他的脚步声离开,看样子去招呼另外三人。

接着四人的脚步声一起从院中离开,气息渐渐远去,再也感觉不到了。

楚向晚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仍旧覆着那只扼住自己喉咙的手,小心翼翼地提议道:“我不会挣扎也不会叫的,不如你松开我,我们再……”

慕成雪感到一阵眩晕,他伤口又崩裂,如今有些失血过多。

被楚向晚这么一碰,他立刻收紧了手指,冷冷地道:“别动。”

少堡主立刻举起了两只手,说道:“我没有动。”

可是身后的人却再也支撑不住,直接带着他往后一倒,便倒在了床上。

“救——”

楚向晚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他的伤口上,令昏死过去的慕成雪又闷哼了一声。

少堡主:“???”

他察觉到锁住自己喉咙的手失了力道,于是赶紧把他挥开,然后滚到了一旁,看着这在屋里劫持了自己又昏死过去的人。

床帐间光线昏暗,可是不妨碍楚向晚看清他的脸。

“……”

这染血的白衣,这如冰如霜的俊脸,还有左眼眼角下那颗泪痣,这个躺在他床上的不是邪道右使慕成雪又是谁?

第33章

楚向晚坐在床上,大着胆子伸手戳了戳慕成雪的脸。

是真的,不是假象。

少堡主收回了手,没有想到自己人在天南城,就喜提了邪道右使慕成雪,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一方面很惊喜,这不远千里送货上门,直接节省了他的时间,可另一方面却很担心——

慕成雪在,那岂不是段邪涯也在?

这个念头闪过,简直像一阵阴风从他背后掠过,令他抖了抖。

前面江寒跟周玉两人已经验证过了,他们本人的性格跟在读书会体现出来的性格是没什么出入的,所以段邪涯本人也跟在那场读书会上一样的恶劣。

少堡主回想着他那劣迹斑斑的表现,觉得自己可是一点也不想见到他。

他看着躺在自己床上的慕成雪,想着他刚刚劫持自己的行为,他们两个跑到明月山庄来是想做什么?难道是想对哥哥不利吗?

少堡主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

然而,更让他紧张的还在后头。

慕成雪从晕过去之后,呼吸就迅速地弱了下去,胸口的那血迹都蔓延出一大片。

他的白色帷帽还扔在地上,让楚向晚认出他就是之前在茶楼跟他们拼桌的人。

他看着昏迷中的人头顶的进度条,之前明明还是路人好感5的,现在都已经涨到35了,而且还在危险地闪烁着红色。

“……”这什么意思?是人物即将死亡的警示吗?!

“不不不!你可千万要撑住,千万不能死啊!”

少堡主连忙爬下床,去拿剪刀回来,然后开始剪他的衣服。

这衣服还不大好剪,他奋战了半天才把慕成雪的衣服扒下来,露出了他的上身。

只见眼前这宽肩窄腰、肌肉起伏的完美躯体上缠着白色的绷带,胸口那一块已经被血染透了。

少堡主看着身上缠着绷带,苍白中透着一股色气的慕成雪,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为什么他们个个都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而自己就完全比不上的?

他一边想着,一边去剪了那已经止不住血的绷带,接着拿出了他们追云堡的独门伤药。

追云堡别的不多,这样快速止血生肌的伤药却是一绝,慕成雪胸前的伤口是个贯穿伤,一看就是天外邪魔造成的。

他想着如今的局势,正道与邪道联合抗敌,难怪《警示录》要把段邪涯跟慕成雪一起算到这个名单中来。

止血的伤药洒上去之后,就在这伤口上形成了薄膜,封住了创口。

药力很快会渗透进去,让他的伤口尽快长好。

楚向晚又拧了干净的毛巾来,沾着水,把他伤口周围的血擦干净,听到慕成雪在昏睡中发出了呓语。

少堡主动作一顿,凑上前去听他在说什么。

只听他气若游丝地骂道:“段邪涯……王八蛋……”

少堡主:“……”

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真是在重伤昏迷的时候都还不忘骂邪道之主王八蛋,所以这两人的感情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楚向晚直起身来,拿出了干净的绷带,把处理好的伤口又重新裹上了。

他的动作熟练,没有让慕成雪感到太大的痛苦。

等到重新包扎完之后,少堡主又喂了他一颗母亲给自己的生肌丹,见慕成雪在昏睡中不再皱着眉,呼吸也变得平稳有力,这才把撤下来的绷带跟剪刀还有染血的毛巾、外衣一起带走了。

慕成雪这一晕过去,就晕了半天,等到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屋里点起了灯,他躺在床上,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头顶的床帐,背后传来的是绸缎的触感。

他皱着眉从床上坐了起来,身上盖着的被子滑了下去,露出了缠着绷带的上身。

先前崩裂的伤口传来的痛楚已经没那么剧烈了,慕成雪低头,伸手覆上了这重新被包扎好的伤口,发现上面已经换了药。

先前在路上,他并没有找到什么好的伤药,只是草草处理。

现在一看就知道给他重新包扎的人用了好药,而且他身上的血污也被细心地擦干净了。

他看向床帐外,这屋子里没有人,那姓楚的少年不在。

慕成雪闭上了眼睛,他本以为自己会在明月山庄的地牢里醒来,没有想到这少年居然没有把自己扔出去,而且还给他换了绷带。

在这昏暗的床帐里,他头顶幽幽地飘起了一个“ 10”。

外面门响动了一下,坐在床上的人一下子睁开了眼睛,耳朵听到了那少年的脚步声。

“少堡主?”似乎是跟他住在同一个院子里的人见到他,问道,“你怎么拿这么多吃的?”

那少年的声音有些局促,说道:“我肚子饿了,出去找点东西吃。”

另一人说道:“这么多啊,吃了晚上睡得着觉吗?”

少年干笑了两声:“没问题二叔,那我先回房间去吃了。”

两人的交谈到此为止,少年的气息继续向着这个方向靠近,接着房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空气中飘来了食物的香味。

楚向晚抱着很多好吃的,明月山庄不仅提供三餐,而且也提供夜宵。

他本来只是去碰碰运气,没想到一去就拿到了这么多好吃的东西。

尽管把东西拿回房间里吃这件事情在追云堡是被他母亲禁止的,不过这个原则比不上不让慕成雪饿死。

楚向晚抱着食物进来,反手关上了门,把手里的食物放在了桌上,这才绕到屏风后去。

屋子里这么安静,他本以为慕成雪还没有醒,没有想到目光一触及到床上,就看到床上的人已经坐起来了。

少堡主迎着他的目光,有些讪讪的。

慕成雪晕过去之前,还在扣着他的喉咙不放,可现在他却要去给这个劫持他的家伙找东西吃,真是怎么想怎么圣母。

不过对方不说话,楚向晚只能自己说道:“你醒来了?”

慕成雪用如冰如霜的目光看着他,楚向晚愣了一下,顿时反应过来。

他举起双手说道:“我只是出去给你找点吃的东西,没告诉别人你在这里的!”

慕成雪眸光一闪,没有想到楚向晚的求生欲这么强。

不过他刚刚并不是在想这个问题,眼前的少年若是要出去告状,怎么还会拿东西回来房间里给自己吃?

少堡主看他不说话,便说道:“那些食物很好吃的,你是要在床上吃还是下来吃?”

楚向晚不敢左右他的决定,但还是希望慕成雪是下来。

不然食物残渣掉在床上,回头要是有人来收拾的话,还是要自己背锅。

慕成雪看了这少年片刻,然后穿上了鞋子,从床边站了起来,依然酷酷的不说话。

楚向晚看着他从自己面前走过去,不由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觉得他们邪道中人就是难相处。

慕成雪并没有穿上衣,楚向晚看到他胸口已经没有再渗血出来了,于是放下了心。

等他坐到桌前之后,少堡主就开始给他摆食物,一边摆一边说道:“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拿了些。”

说完正要把筷子递给他,却被他一下子抓住了手。

楚向晚倏然一惊,抬头看向他,只见房间的灯光下美人如玉,而这美人还没穿上衣。

少堡主一点都不敢动。

慕成雪看了他片刻,指尖扣着他脉门,说道:“你认出我是谁了?”

少堡主不敢不承认,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慕成雪看着他,问道:“为什么要救我?”

虽说现在正邪两道有共同的敌人,但正邪向来势不两立,正道中人见到他们落难,别说是救了,不捅一刀就够好了。

只有这眼前的少年又是给他换绷带,又是私藏他,怎么看都另有所图。

少堡主迎着右使大人的目光,老实地道:“我怕段邪涯在附近,打击报复我。”

慕成雪:“……”

楚向晚嘀咕道:“他要是看到有人对他的右使见死不救,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明月山庄山顶,小黑麒麟正在院子里顶着他的不倒翁阿雪玩,突然打了个喷嚏,胡乱地摇了摇头。

不倒翁倔强地弹了回来,被它抬起一只小蹄子踩住了脸。

小黑麒麟望了望天,自言自语道:“谁在骂我……”

屋里,慕成雪看了少年片刻,松开了钳制他的手。

楚向晚松了一口气,无意中一抬头,就看到他头顶的进度条数值变成了45。

少堡主:“???”

这好感度什么时候涨的?怎么这么神出鬼没的!

不过眼前的人不再抓着自己的手,他就抓紧时间把筷子递了过去,对他说道:“吃吧。”

慕成雪接过了筷子,开始进食。

为了能够迅速恢复,要吃这些东西补充体力也是必要的。

周家的食物全部都是用上等的食材制成,补充元气很是有效,既然有人给他拿回来,他不会跟自己过不去。

楚向晚见他专心进食,应该不在意自己坐在旁边,于是拉过了凳子在桌旁坐下。

少堡主想着慕成雪人在这里是很好,好感度也涨得那么快,而且又能引来段邪涯,简直一箭双雕。

可是,他也很担心,毕竟要在这里藏这么一个人不好藏啊。

叔叔们都在,一不小心就会暴露他的行踪。

看来得加快进度,问一问慕成雪来这里是做什么的,看看自己能不能帮上他的忙,博取他的好感度。

楚向晚打定了主意,于是将两手放在了桌上,试探着问慕成雪:“慕右使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慕成雪安静地进食,不看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也显得冷漠,比江寒还要难接近。

碰了个钉子,楚向晚没有放弃,还是硬着头皮问道,“那……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

有什么需要做的,快点做完就好走了,不要留在明月山庄。

走之前要是顺便给他那句口令就再好不过了。

像是被他这句话触动,正在进食的人停下筷子,那双冷漠的眼睛看向了他。

少堡主瞬间安静得像只鹌鹑,眼睛里映出他的身影。

慕成雪看着他,说道:“我再问你,除了因为怕段邪涯报复,你还救我还有什么目的?”

少堡主一时间被问住了,看到面前的人露出了嘲弄的神情,“这一点也不像是你们正道中人会干的事。”

“呃,他们一般人是不会这样做。”楚向晚说道,他说着困扰地挠了挠脸,“可是我不一样。”

他看到了未来,知道后面要面临什么。

“你是不一样。”慕成雪说,“特别的蠢。”

“……”

楚向晚说不出话来,眼前这人就跟他梦里一模一样,毒舌绝伦!

“我不蠢!”他恼怒地压低了声音为自己正名,“现在大敌当前,我们应该联合每一分力量,不应该分什么正道邪道的。”

慕成雪一言不发,仍旧那样看着他。

少堡主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脖子,说道,“我好歹也救了你,你不要掐我脖子,虽然我阻止不了你……”

这句话隐隐地拍了一记慕成雪的马屁,楚向晚向上一瞥,原本指望着他头顶会飘起个“ 1”,结果那进度条却完全没有结果。

少堡主失落地收回目光。

好吧,看来慕成雪不吃这一套。

慕成雪看他看自己的头顶,然后又装作没看过一样,不知他想做什么。

他也懒得想这少年要做什么,直接问道:“你帮我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当然是想得到你的好感度,想拿到你的口令了!

可是楚向晚怎么可能告诉他自己想要这么玄的东西,他想了想,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能不能把我引荐给邪道之主?”

他已经开始奇怪了,慕成雪晕了那么久,段邪涯竟然一直也没有出现。

他本来做好了准备一回来就看到房间里再多一个人的,结果都没有。

慕成雪听到他这话,神情似乎变得更冷了一些。

楚向晚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只听面前的人问道:“就这样?”

少堡主点头,然后就看到他头顶的进度条上面飘起了“-1”、“- 1”、“-1”……

楚向晚:“……”

这怎么回事?好感度都还会掉的吗?!

在慕成雪面前一提段邪涯,他就掉好感度?

楚向晚看那“-1”冒个不停,怕前面这涨起来的好感度都这么掉下去了,连忙说道,“慕右使不要误会!我想见邪主是因为我有话要告诉他,可是仔细想想,告诉右使你也是一样的!”

他对慕成雪说这话,不过就是为了找个借口见到段邪涯,现在连慕成雪本人的好感度都搞不定了,哪里还管得上虚无缥缈的段邪涯!

而且……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楚向晚暗暗叫苦,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在慕成雪面前提起他。

慕成雪那狂掉的好感度终于停下了,楚向晚一看,原本的45已经掉到了37,简直扼腕不已。

只听慕成雪问道:“你想对他说什么?”

楚向晚谨慎地斟酌了一下措辞,说道:“是这样的,我是追云堡的人,这段时间我们追云堡观察到天外邪魔有异动,很有可能会在半年之内组织一场全面的进攻。”

他看到慕成雪的眼神,顿时挺直了背脊,做出了更可靠的样子。

“这场进攻跟以前完全不一样,很可能是天外邪魔对我们人境的全面吞噬,两个多月之后我就要回去继承追云堡,镇守边疆,很可能没有办法再把信息传出来,所以我想哪怕是见一见邪主也好,也希望正邪两道都能及早应对。”

楚向晚这一下算是剑走偏锋,没有按照《警示录》的意思,把他们聚集到那个空间以后再谈联合。

可是他想着自己追云堡继承人的身份,说这样的话多少会有一点信服力。

哪怕是之后收集口令失败了,也能埋下一点星火了。

慕成雪眯起了眼睛,道:“就这些?”

面前的少年点了点头,似乎说完这些话都用光了他的勇气。

慕成雪真的没有想到他要说的话竟然是这个,他心道,那只黑麒麟很可能就是段邪涯,你抱着他到处走都不知道?

不过转念一想,段邪涯他现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楚向晚于是听他说道:“我知道了,到时候你可以自己跟他再说一遍,如果我找到他的话。”

少堡主:“???”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段邪涯不见了吗?

难怪眼前慕成雪伤得这么重,他都没有现身,原来是他自己也失踪了。

怎么办?少堡主紧张起来,神经质地咬起了手,他会不会是被天外邪魔给带走了,所以慕成雪才找不到他?

不对啊,如果是那样的话,眼前的人不应该出现在天南城,他应该到皇都去,去千机楼,让他们搜寻段邪涯的下落才是。

少堡主怎么也想不到,邪道之主是自己把自己给作死了。

在他紧张的时候,慕成雪已经将他带回来的东西全部吃光了。

见他放下筷子,楚向晚连忙去给他斟了一杯茶,接着又掏出了生肌丹,说道:“这是我娘炼制的生肌丹,对慕右使你的伤势有好处的。”

他放下丹药,不敢多废话,反正慕成雪愿意吃就吃,不愿意吃就算了,怕他好感度又往下掉。

慕成雪的目光在这瓶丹药上扫过,听眼前这少年像是有些惶恐地说道:“刚给你处理伤口的时候,我把你的衣服剪坏了,不知道你还有没有替换的衣物。没有的话,我回头再去给你找,你可以在这里养伤,不过不要被人发现就好了。”

少堡主心里想着,就算被发现了也千万不要把他供出来,自己还没有拿到周玉的口令,不能被赶出去。

慕成雪听他补充道:“你愿意留在这里的话,里面的床就给你睡,我睡在外面,明天再帮你换药。”

他的表现很是君子了,仿佛话本里写的那些在家里藏了受伤美人的少年,只是美人的性别不一样。

慕成雪从头到尾都不发一言,楚向晚也习惯了他的高冷。

他讪讪地把桌上的碗筷收拾走,准备放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去。

慕成雪看着他忙碌的身影,这小家伙傻得都有些天真了,说的那些话简直毫无说服力。

可是,他伸手拿起了那瓶生肌丹,头顶却飘起了一个“ 10”。

晚上熄了灯,楚向晚本来以为房间里有这么个大杀神在自己会睡不安稳,没有想到一下子就睡着了。

慕成雪是个安静的室友,跟他待在一个空间里,仿佛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一样,比会跳上来压在他胸口的周麒麟好多了。

少堡主一夜无梦,一觉睡到早上,晨光透过窗棂照在了他眼睛上。

他看着自己昨晚特意留好的缝隙,揉着眼睛从榻上坐了起来,然后推开了窗,让外面的新鲜空气进来。

他穿好鞋子,绕到屏风后面去看,发现人家也在他床上睡得好好的,于是就打了个哈欠,洗漱扎头发,准备去吃早饭。

他起得很早,四个叔叔们还没起床,等到他吃完早饭,打包了东西回来,才在半路上遇到了叔叔们。

两方在山道上狭路相逢,叔叔们看着他手里拿着的食物,说道:“少堡主,你怎么最近这么喜欢把食物打包回房间里去吃?”

这回到追云堡,可是要被夫人念的。

楚向晚挠了挠头,干笑道:“我这不是忙着研究功法吗?”

四人也知道,周玉已经把那几套功法全部都写了下来,送给了楚向晚,少年人会沉溺其中也是不稀奇的。

楚向晚见他们接受了自己这个解释,于是说道:“你们赶紧去吃饭吧,我要先回去了。”说完就拎着食物一路跑了回去。

他脚底抹油,跑得飞快,回到房间就看到慕成雪已经起身。

此刻他正坐在晨光里,身上随意地披着一件中衣,并没有系上。

玉石为肌,真真好看,只有眼角的那一点泪痣,给这冰雪一般的美男子增添了一份鲜活。

楚向晚觉得他不说话的时候最好看,一说起话来就很毒舌。

尽管院子里没有旁人,他还是关上了房间门,走到桌旁对他说道:“慕右使,吃早饭了。”

慕成雪看他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又开始掏药掏绷带,然后卷起袖子,拿了铜盆去打热水。

除了段邪涯,还从未有人这样不怕他,悉心照料他的伤势。

慕成雪抿了抿唇,而且,比起那气死人的家伙来,这小子要好多了。

吃过早饭,清理过伤口换过药之后,少堡主就听他说道:“有件事你可以帮我做,如果你不想让我出去的话。”

少堡主动作一顿,问道:“什么事?”

慕成雪重新披上了中衣:“把那只麒麟带过来。”
第34章

楚向晚:“……什么?”

他把慕成雪藏在这里,就跟话本里的正派少侠藏了个魔教圣女在家里的感觉差不多。

魔教圣女冷若冰霜,又很难琢磨,提出的要求往往让人不敢相信。

这所有的桥段,慕成雪都给他演绎了。

少堡主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你要抓它做什么?”

慕成雪没有解释。

他当然不会解释,只是顶着那根泛着粉色的进度条,面无表情地看着楚向晚。

“……”少堡主觉得他这怕不是要把周麒麟抓来抽筋扒皮。

虽然周麒麟老是给自己找麻烦,还用小蹄子踩自己的脸,但它还是蛮可爱的,楚向晚不想看着它死。

两人对峙了片刻,慕成雪开口说道:“你不是说要帮我去做?”

见少年只是站在原地,不吭声也不动作,慕成雪眯起了眼睛,一手放在了桌上,“你不去?好,那我自己去。”

“别别别!”楚向晚扑上来拦他,“去,我去还不成吗?”

要是让他出去,这整个明月山庄就别想安宁了。

别人很可能会被他打死,而他也有很大的概率被周家的高手打死。

不管是哪边有伤亡,都是楚向晚不想看到的。

见慕成雪坐回了椅子上,楚向晚才心有余悸地回想了一下话本里的魔教圣女设定。

自古以来,她们都是这般,穿着暴露——

少堡主的目光在他没系好的中衣上停留了一下。

不管外人怎么想,想怎样就怎样,就让像自己这样的正道少年非常头疼。

他向外退去,一边退一边对慕成雪说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把它找来,你不要出去,也不要发出声音。”

刚刚作势要站起来的人坐在桌旁,开口道:“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说完,在他指间就现出了一根线香,被他随意地往这红木桌上一插,就深深地插进了这红木桌里。

然后,那枝香的头就在楚向晚的目光中“嚓”的一下亮了起来。

少堡主:“……”

怎么这样的!这人怎么出门身上还带香的!

慕成雪冷道:“还不快去?”

“是!”楚向晚立刻像兔子一样窜了出去,那一炷香在他身后幽幽地冒起了青烟。

少堡主马不停蹄,从山道上往上奔跑,就怕慕成雪没有耐心,没等到那支香烧完就杀出来了。

他运起了排云功,一路冲到了山顶的院子,犹如一阵风跑到院子里才停下,在原地现出了身形。

侍女们被他卷起的风沙迷了眼,纷纷发出了“啊”的轻叫,按住扬起的裙摆。

少堡主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连忙向她们道歉,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他道完歉,又在原地转了一圈,问道,“黑麒麟在哪儿?”

原本正趴在屋顶上晒太阳的小黑麒麟听到他的声音,从上面探了探头,见到是楚向晚来找自己,顿时高兴起来。

好家伙,这是又要带它出去玩儿了吗?

楚向晚听到头顶传来小黑麒麟的叫声,抬头一看,发现这家伙正在屋顶上探头探脑,于是几个跳跃就蹦上了屋顶,一把捞过了它。

然后,又在侍女们的目光中直接往外跳去,只留下一句“我带它出去一下”,人就不见了踪影。

风声从耳边刮过,小男孩的声音响起:“你要带我去哪里?”

小黑麒麟还没见过他这么着急的样子,被他抱在怀里,兴奋地想着他们肯定是要去个很有趣的地方。

楚向晚在心里对它说对不起,嘴上则说道:“去了你就知道了。”

几个跳跃,他就从山道上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少堡主抱着小黑麒麟冲进去,开门扬起的风正好把那根香上燃烧过的部分吹断了。

坐在原位的慕成雪抬眼看向了他们,只见少年怀里抱着比小狗大不了多少的小黑麒麟,一脸焦虑地问道:“我回来了,一炷香的时间还没有到吧?”

坐在桌旁的人伸手,两指在那燃烧的香上一夹,就把燃烧的部分夹断了。

楚向晚一看,剩下的还有差不多三分之一,这才松了一口气,感到自己刚刚在那么一阵狂奔之中提起的力气一下子松懈了下来。

小黑麒麟被他抱着来这里,发现他们并没有去什么好玩的地方,而是跑到了楚向晚的房间里,不由得有些不高兴。

不过,当它看到坐在这桌前的人时,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楚向晚感到它在自己手上扭动了一下,然后两只后蹄在自己腰上一蹬,整只麒麟就从他手中掉了下来。

少堡主:“等——”

他看着周麒麟不怕死地向着慕成雪走去,而慕成雪坐在椅子上,不动声色地看着它。

这小黑麒麟来到他面前,绕着坐在桌前的邪道右使走了一圈,然后抬起了一只小蹄子,指着他发出了奶声奶气的声音:“阿雪!”

楚向晚:“??????”

平常那三个问号都不足以表示少堡主此刻的疑惑与震惊,需要排上六个了!

慕成雪看着这突然开口说话的黑麒麟,眼中的神色复杂难辨。

从来不在楚向晚以外的人面前说话的周麒麟惊喜地看向楚向晚,又叫了一声:“阿雪诶!”

少堡主下意识地看了慕成雪一眼,见他一副仿佛要发怒的样子,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按下了周麒麟的小蹄子。

小黑麒麟在他手下没动,楚向晚蹲在地上,向慕成雪解释道:“它不是故意的,慕右使,它才刚学会说话——”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看着慕成雪的脸,突然意识到周麒麟这是在兴奋什么。

是了,自己之前送了它那个不倒翁,周麒麟非常喜欢,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阿雪。

现在仔细一看,坐在这里的慕成雪难道不是跟那个不倒翁很像吗?

尤其是那颗泪痣。

“……”少堡主惨不忍睹地闭上了眼睛,简直想穿越回去,把自己的手剁掉。

周麒麟八成是以为,坐在这里的慕成雪也是他送给它的礼物。

它被楚向晚按下了蹄子,就很高兴地站在原地,仰头看着慕成雪。

按着它的楚向晚还在想着该怎么解释,才能让它不用蹄子指着人家说话显得不那么冒犯,没想到坐在面前的人却一伸手把它捞了过去。

楚向晚怀里一空,一抬头就看到周麒麟被捏着角吊在了半空,慕成雪正在一言不发地看着它。

小黑麒麟大概是感到自己被冒犯了,伸出小短腿想要去踢他:“你干嘛!放开我!”

楚向晚心惊胆战地看着它的四肢在半空中划动,真是初生麒麟不怕虎。

看它被这样捏着角,又担心地想着也不知道痛不痛。

世人用凤毛麟角来形容珍稀的物品,凤毛就是凤凰的羽毛,麟角就是麒麟的角,都是传说级的药材。

以之入药,可以活死人肉白骨。

少堡主咬着手,看着邪道右使,觉得自己可能知道了他要找周麒麟的原因——

慕成雪想要它的角。

想要那就拿去吧,楚向晚想道,反正割了应该还会再长出来的,不会把周麒麟捏死就好。

慕成雪把周麒麟拎到面前,面对面地看着这张黑脸。

真的是变了物种,完全看不出段邪涯的原型,也不能确认眼前这只是不是邪道之主。

少堡主听他阴冷地道:“早知就把善无畏一起抓来了。”

他说完五指一松,周麒麟就掉了下来。

楚向晚看着它在半空中灵活地转了个圈,四只小蹄子稳稳地落地,然后低头冲向了面前坐着的这个大阿雪,跃跃欲试地要用它的小角角去顶他。

少堡主又一把按住了它,“不可以!”

慕成雪看着被这少年轻易按住的小黑麒麟,想着如果这是段邪涯,被他知道自己就这样被一个弱得不行的小东西按住,心里不知会是什么想法。

段邪涯会怎么想不知道,周麒麟肯定是不介意的,顶不到大阿雪,顶楚向晚也行。

少堡主被它调转矛头一角顶在胸口,差点吐血。

等他把周麒麟按住之后,就听面前的人说道:“收拾东西,跟我去龙门荒漠。”

“……”

魔教圣女又提无理要求了。

楚向晚按着周麒麟,说道:“可不可以不去……”

慕成雪原本已经站起了身,听到他说这话,背转过身来,低头看向了他。

只见这少年睁着一双小狗眼可怜兮兮地蹲在地上望着自己,手上还在按着疑似段邪涯的那只黑麒麟。

慕成雪看了他片刻,大发慈悲地开口道:“你有两个选择——”

少堡主的眼睛亮了起来,然后听他说了下去,“一是乖乖地跟我走,二是被我打晕带走。”

楚向晚:“……”

这算哪门子选择?结果不都一样吗!

可是周麒麟这个智障听到面前的人要带他们走,顿时就叛变了。

“快!”它两眼发亮,用小蹄子踢着楚向晚说道,“走啊走啊,我们出去玩啊!”

玩你个头啊!

楚向晚按着它,不敢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只对慕成雪说道:“你的伤势还没好,我看不如还是在这里继续休养——”

慕成雪冷酷地道:“已经好了。”

说完直接把刚刚换过药又缠好的绷带一撕,露出了已经快要长好的伤口。

这点伤对他来说根本不痛不痒。

……这也太刚了,阿雪!

楚向晚看着他这伤口上新生的肉,一边惊叹于他们邪道中人的恢复力,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为什么要把生肌丹拿出来。

慕成雪说:“你不是说想见段邪涯吗?”

他看见面前的少年脸上浮现出了挣扎的神色,听他说道:“不是我不想走啊,可你要我怎么走啊?我带着周麒麟跟你走,不就成了我勾结邪道中人,偷了周家的瑞兽吗?”

慕成雪冷道:“这还不简单?”

说完一掌轰向了紧闭的房间门,直接将这整个院落轰塌了半边。

一片烟尘中,楚向晚目瞪口呆地被他揪住了衣领,听他不耐烦地道,“我劫持你不就可以了?”

第35章

从半山传来的动静太大,太过挑衅,周家的高手纷纷现身。

一瞬间,他们都聚集到了这被毁了半边的院子前。

在发出这一击,引来这些人之后,慕成雪就从储物戒里取出了衣服,转瞬便穿戴好了,将之前受伤的最后一点痕迹也彻底隐去。

周麒麟被楚向晚抱在怀里,抑制不住地发出了兴奋的声音——

这也太刚了叭!

小黑麒麟两眼发亮,这样的暴力美学,简直似曾相识!

楚向晚发着呆,又听慕成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说道:“配合一点。”

下一刻,少堡主就感到喉咙一紧,又被身后的人像那天那样扼住。

“……”

烟尘散去,那些围过来的人看清了被劫持的是楚向晚,顿时神情一凛。

谁都知道这个院子里住的是玉公子的贵宾,跟家里的小黑麒麟感情也非常好。

现在这少年跟黑麒麟都落在了这个歹人手中,令他们便是想要动手也要顾忌许多。

胆敢在明月山庄这样挑衅,眼前这个究竟是什么人!

当即便有人拿着武器跨过了破碎的砖墙,对一击便毁了半个院子的慕成雪说道:“阁下是何人?为何来明月山庄放肆?”

雷二等人听到这边的动静,也纷纷从山脚下赶了回来。

他们挤进围在院子外的人群,一见到被劫持的少堡主,瞬间被刺激得两眼通红:“放开我们少堡主!”

话音落下,四人就掏出了武器,一起向着这个方向合攻过来!

楚向晚看到这架势,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不要——”

他看着四个叔叔都用出了最强杀招,意图把自己从慕成雪手中夺回去,他生怕身后的人一招过去就收割了叔叔们的性命,连忙把右手覆在了扼住自己的那只手臂上。

少年手上的温度传来,慕成雪垂眸瞥了他一眼,然后用空着的手一挥。

“啊——”

雷二等人倒飞出去,发出的最强攻击甚至没能碰到慕成雪的衣角就崩散了。

四人落回人群当中,嘴角都溢出鲜血来。

虽然慕成雪控制了力道,可是却依然震伤了他们的肺腑。

四人在旁人的搀扶下站直了身,惊怒地看着那个方向。

方才慕成雪毁掉院子的那一击,所有人还没看出他的来路,现在却是任谁都认出了他这一击是什么名堂。

人群中顿时有人叫出了声:“邪、邪道右使——慕成雪!”

这个名字一出来,就像一地玄霜,将他们的脚都冻结在地上。

邪道右使慕成雪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劫持了他们公子的贵宾跟那只黑麒麟?

令他们紧张的不光如此,慕成雪既然在这里,那么段邪涯呢?

这个念头一闪过,他们就顿时变得犹如惊弓之鸟,向着四周望去,觉得到处都是邪道之主邪恶的影子。

少堡主听到身后的人发出了一声嗤笑。

尽管他们的人数远远多于劫持了楚向晚跟小黑麒麟的慕成雪和段邪涯,所有人还是紧张得冷汗直流,有种腹背受敌的感觉。

他们生怕在这里站着,邪主就会不知从哪个方向跳出来,一边狂笑,一边像收割韭菜一样把他们杀得七零八落。

“……”

楚向晚对身后的人在世人心中的可怖程度有了全新的认识。

他攀着慕成雪的小臂,听他在自己身后冷然地开口:“本座今日来要带走这只黑麒麟,你们谁若敢拦,休怪本座手下无情。”

雷二捂着发闷的胸口,向着他说道:“慕右使要带走黑麒麟带走便是,还请把我们的少堡主留下。”

尽管其他人觉得麒麟的价值比起楚向晚来要高得多,可是这个时候敢说话的也就只有护侄心切的雷二了。

只听慕成雪冷哼一声,所有人都感到胸前如遭重击,差点要齐齐后退一步。

“少啰嗦。”这阴冷的邪道右使道,“本座要他来看顾这只畜生。”

少堡主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抱着的“小畜生”。

小黑麒麟也瞪着圆圆的眼睛在仰头看他。

如果不是知道慕成雪这是要履行承诺带他去见段邪涯,少堡主都要相信自己真的是被顺手捎上去当铲屎官的。

慕成雪把话放在这里,见这些人都不敢再上前一步,周家那些更加强大的气息也并未在明月山庄范围内,于是脚下一蹬,就拎着楚向晚腾空而起。

院中又扬起一片烟尘,众人顿时挥舞起了袖子:“咳咳咳——”

慕成雪跟楚向晚的身形在空中一闪,两人一麒麟的气息便都消失不见了。

半山腰上,众人在这破碎了一半的院子中仰头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四个护着少堡主出来的中年人差点脚下一软,倒在地上。

这该死的邪道中人,要抓谁不好,竟然抓了他们少堡主!

要是他们少堡主有个三长两短,让他们怎么跟堡主和夫人交代?

然而邪道右使的气息无法追踪,更不知道他带着楚向晚跟黑麒麟去了哪里,他们便是想追上去,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

见四人深陷绝望,周围的周家高手也不忍心,上前安慰道:“四位请放心,到了傍晚老夫人跟玉公子便回来了,到时老夫人定会有所定夺。”

四人目露悲怆,就怕到时候找回了他们少堡主,也已经被那邪道妖人折磨得不成人形。

梅三伸手一击捶塌了身旁的墙,真是可恶!

天空中,少堡主坐过龙鸟,坐过周家的飞舟,还是第一次被一个绝顶高手带着这样飞。

他望着底下的景物,不由得发出了惊叹:“哇——”

慕成雪瞥了他一眼。

这少年一脸稀罕,被他抱在怀里的周麒麟倒是很安静,好像飞行对它来说一点也不稀奇。

呵,一只刚出生几年的黑麒麟,能够对飞行习以为常,慕成雪无论如何也是不信的。

这绝对是段邪涯,跑不了。

他望着前方,他先前没有说谎,他的伤势确实已经好转得差不多了,带着楚向晚跟小黑麒麟赶路一点也不吃力。

以他的速度,只要两日就能去到龙门荒漠。

善无畏的修为还未恢复,行动的速度不会太快,两日之内他还出不了荒漠,现在赶去还能够见得到他。

慕成雪抿了抿唇,这些和尚既然能够用秘法将人的神魂转移到其他生物的躯壳中去,自然也有能力将被转生后的人唤醒记忆。

要搞清楚这只麒麟到底是不是段邪涯,并且把这个智障的记忆恢复,就看此行了。

少堡主新奇地看了一阵风景,又想起正事来。

虽然他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以暴力手段强行带走的,洗脱了跟邪道之人勾结的嫌疑,但他的心里还挂念着叔叔们,还有那份没有拿到的口令。

于是,他忍不住开口问道:“慕右使,我们要去多久?”

慕成雪的声音从头上传来:“从这里飞到龙门荒漠需要两天时间,如果顺利的话,找到密宗的和尚还要再一天。”

少堡主在心里算算,来回四天,加上在荒漠里用去一天,也就是五天时间。

还好,还有富余,而且说不定还能见到段邪涯。

慕成雪盯着他的头顶,问道:“还有什么话要问的?”

楚向晚摇头:“没有了。”

见他不再说话,慕成雪于是加快了速度,专心致志地赶路。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少年发出了有些窒息的声音:“那个……慕右使,我们能不能换个姿势?”

他被拎着衣领飞,有点勒脖子。

“麻烦。”

少堡主听他啧了一声,然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抱了起来,被这样公主抱着继续往目的地飞去。

******

傍晚,周家出去巡城的所有人都回来了。

听到邪道右使慕成雪在明月山庄出现,公然绑走了楚向晚跟黑麒麟的消息,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很不好看。

周玉的眼眸里也难得带上了一丝阴翳。

在他怀中,还有出去巡城的时候给楚向晚带的礼物,此刻却不见了少年的人。

“奇怪了。”周炎看他一眼,拉长了声音道,“那邪道右使慕成雪谁也不抓,唯独抓了六弟的贵宾,会不会是这位少堡主跟邪道中人勾结,偷走了我们家的黑麒麟?”

“不可能。”周玉断然道,他认真地看着坐在上首的老夫人,说道,“祖母,向晚不是这样的人。”

被打伤的雷二他们此刻也站在这议事厅中,说道:“玉公子说得没错,我们少堡主不是那样的人!”

面对他们的怒视,周炎只冷笑一声,不再出声。

周老夫人坐在上首,神情凝重地看着周玉,问道:“玉儿,你打算怎么做?”

“先向整个大陆发出悬赏令,”周玉沉声说道,“谁若能提供邪道右使的下落,消息确凿便能得到黄金五万两。”

他在衣袖中握紧了拳,转向那焦虑的四名中年人,承诺道,“一旦找到慕成雪的去向,我便亲自带人去把向晚接回来。”

结合之前江寒让他查的那些事,他猜到慕成雪来明月山庄的目的,多半是为了那只小黑麒麟。

慕成雪带走黑麒麟,为的是要证实那就是他要找寻的段邪涯,而楚向晚被这样带走,多半是在小黑麒麟的附近遭了秧。

周玉闭了闭眼,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弃楚向晚于不顾的。

第36章

天南周氏发出的悬赏令,很快就由天南城传向了整个大陆。

周家派出白玉飞舟飞往各个城池,在显眼处张贴了寻找邪道右使慕成雪下落的悬赏令。

黄沙城小,又靠近荒漠,周家的飞舟一来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贴悬赏令的人从舟上下来,把悬赏令往城门附近的告示板上一贴,然后转身就走。

他一走,城中的百姓就围了上来,伸长了脖子争相看着这悬赏令上的内容:

“邪道右使慕成雪?那是谁?”

“乖乖,黄金五万两,周家真是好大的手笔!这位右使是偷了他们周家什么宝贝,让他们用这么多钱来找他?”

不明真相的百姓议论着悬赏金额的巨大,知道慕成雪这个名字代表了什么的修行者却三三两两地站在远处,交换着震惊的目光。

他们的疑问跟普通百姓一样,也是在想慕成雪抢了周家什么东西。

“天南周氏这是直接跟邪道杠上了?居然这样光明正大地悬赏慕成雪……”

“五万两黄金是不少了,可是要抓到那个杀神来领赏,就算你我兄弟七人一起上,恐怕也没那个命消受。”

等到围在悬赏令前的百姓散去了,这些修行者才低调地凑上前去看,发现悬赏令上写的并不是他们想的那样,要把慕成雪带回来。

而是只要提供他的行踪,只要周家核实了,根据他们提供的线索找到了邪道右使,他们就可以拿到那五万两。

“不用抓人,只要提供线索?”

先前那七人的想法顿时不同了,这笔买卖可以做!

他们互相一点头,各自选了一个方向离开,准备去寻找慕成雪的下落,碰碰运气了。

周家的飞舟没有飞到荒漠里来,周玉发出悬赏令的事,楚向晚也不知道。

他们从白天飞行到黄昏,在日落时分才来到了大漠边缘。

从高空中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景象,少堡主觉得真是震撼心灵。

“如此雄浑壮观……”少堡主缩在慕成雪的怀中,喃喃地道,“难怪二叔跟四叔一直惦记着这里,想要回来看一看。”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龙门荒漠还在一天的行程之外,龙门荒漠不过是这片大漠中的其中一部分,条件最为恶劣。

往来经商的旅队要穿越这片大漠,就只能在龙门客栈歇脚。

不过此刻他们只是刚到大漠边缘,还是能够找到歇脚之处的。

慕成雪随意一探,便在不远处找到了胡人聚居的绿洲,带着他们飞了下去。

他们一落地,楚向晚就忍不住问道:“慕右使,我们到了吗?”

“还早着。”慕成雪把他放了下来,“今晚先在这里歇脚,明日再赶路。”

少堡主的脚一踩回地面上,在他怀里的小黑麒麟就四肢一用力,从他怀里跳了下来。

它被楚向晚这么抱着飞了半天,早就不耐烦了。

小黑麒麟的脚踩着这软绵绵的细沙,感觉触感跟平常不同,它把脚抬起来一看,就看到上面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蹄印。

小黑麒麟新奇地看着,然后在原地转了个圈,倒退着走,眼睛里映出了自己在沙地上留下的脚印。

小鸡画竹叶,小猫画梅花,小麒麟画月牙。

小黑麒麟像是找到了很棒的玩具,眼睛一下就亮了。

楚向晚原本站在原地揉着胳膊,毕竟这么抱了它一路,铁打的手臂也酸了。

可是看它这样,少堡主不知不觉就停下了动作,看着这比小狗大不了多少的小黑麒麟在这满地黄沙间后退着走。

被人绑到外面来,光是看着自己在沙地上留下的脚印都这么开心,楚向晚觉得它真是只热爱自由的小麒麟。

要不是野外生存能力太弱,很有可能会饿死,少堡主都想劝哥哥再放它自由了。

从远处吹来了一阵风,已经隐隐带上了凉意。

大漠的昼夜被黄昏分割,在太阳落下的几分钟里,地表的温度很快就会降下去。

楚向晚放下手臂,回过神来去看站在身后的慕成雪。

他发现他也这样抱着他们飞了一天,却像是什么事也没有一样,根本不需要揉手臂。

少堡主注意到他看周麒麟的目光,觉得慕右使对周麒麟的意见真的很大。

它就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踩个沙子玩,他都看不过眼吗?

慕成雪在想什么,楚向晚当然不会知道。

他看着这个像是只有三岁的麒麟版段邪涯,恨铁不成钢地想,居然在这里玩沙子都能让他这么开心……

慕成雪此刻非常怀疑即便是找到了善无畏,把段邪涯的记忆唤醒,这家伙的心智也依然会停在三岁。

一个三岁的邪道之主,有什么用?

眼看着周麒麟已经倒退着走远了,楚向晚连忙说道:“慕右使,我们也快过去吧。”

慕成雪这才收回了目光,一言不发地向前走去。

楚向晚跟在他身旁,想着还是得让周麒麟不要这么得意才好,不然随时都可能惹到慕成雪,把它给宰了。

两人一麒麟来到了绿洲中,此地聚居的胡人很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毕竟平日里在大漠中往来的商队也时常有在他们这里歇息的。

慕成雪自然不耐烦跟他们打交道,所以拜托这位胡人大叔找住的地方,给他们准备食物和水,还有商议价钱都是楚向晚出面的。

胡人大叔对他们带来的小黑麒麟也没有露出稀奇的目光,更没有像那日茶楼店小二一样把它误认为是黑色的小狗,这让周麒麟很是满意。

他们站在今夜居住的帐篷里,小黑麒麟已经趴到地上的手工地毯上去打滚了。

少堡主付了钱,猜测胡人大叔这么淡定,大概是因为在荒漠中看商队往来带的各种奇珍异兽见多了,见怪不怪。

收了钱之后,胡人大叔便让他们在这里稍等,他回头会让他的女儿把他们的东西送来。

少堡主听到这句话,顿时想起了另一茬。

是了,那天叔叔们除了推荐大漠风景,还说这里的胡姬很好看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高鼻深目,跟中原人长得不大一样的胡人大叔,想象着高鼻深目的胡姬是怎么样的,开口问道:“大叔,听说你们这里的胡姬长得很好看,”

大叔眼睛一亮,在茂密的胡子后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楚向晚的背说道:“少年人有眼光,我们的胡姬个个都能歌善舞,长得非常好看。”

“真的?”少堡主一下子高兴起来,想着自己要是娶个胡姬夫人回去也不错。

以后生个儿子,说不定也会有双蓝色的眼睛。

慕成雪站在帐篷一角,随手拿起了放在桌上的胡刀,听到楚向晚的声音,转头看了一眼。

“哈哈。”胡人大叔说道,“那还有假?”

他拍着自己的胸脯,向楚向晚夸耀道,“待会儿我的女儿过来,你就可以看一看,我们这里最漂亮的胡姬就是我女儿了。”

“是吗是吗?”如果楚向晚像周麒麟一样有尾巴的话,现在都要摇起来了。

慕成雪看着他这个样子,目光一冷,头上飘起了一个“-5”。

那进度条数值从原本的53变回了48,可是一心想看美人的少堡主没有注意到。

这时,帐篷的门帘动了一下,从外面传来了充满异域风情的语言。

刚才一直在用夹生的汉语跟他们交谈的胡人大叔顿时竖起了一根手指,对少堡主说道:“来了!”

少堡主的目光一下子投向了门的方向,期待地看着门帘打开。

门帘被顶开了,只见从外面走进来一个胖乎乎的、最多五岁的小丫头,怀里抱着一堆毯子,像是能把她整个人给压垮了。

少堡主:“……”

胡人小姑娘站立不稳,在毯子底下叫了起来,她的父亲连忙过去帮忙把她手上的东西接了过来,放在一旁。

他把小姑娘抱了起来,在她圆圆的小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像个傻爸爸一样把她抱到少堡主面前,献宝似的说道:“看,我女儿漂亮吧?”

小姑娘看着楚向晚,对他露出了一个缺牙的笑容。

“……”少堡主迎着胡人大叔期待的目光,只能说道,“漂亮……”

漂亮是漂亮,可是再漂亮也只有五岁啊,他又不是变态,怎么会喜欢一个五岁的小姑娘?

听到站在帐篷角落里的人发出了一声嘲讽的轻笑,少堡主的耳朵更红了。

胡人大叔把女儿放了下来,对面前一脸尴尬的少年郎说道:“这是我第五个女儿了,我妻子肚子里怀着的那个很快就要生了。”

他说着,露出了期待的眼神,“不知道她这次是会给我生一个儿子,还是再给我生一个小美人。”

当然,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他都一样疼爱。

他伸手摸了摸小女儿的头发,然后推着她往帐篷外面走,一边走一边对楚向晚跟慕成雪说道:“你们今夜就在这里好好休息吧,待会我再把食物跟水送过来。”

少堡主忙道:“好的。”

等他们出去之后,他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去搬小女孩刚刚搬过来的那些毛毯,准备放在地上铺好,晚上好睡觉。

他一边铺,周麒麟便一边蹭过来用小角角顶他:“快点,铺好了我们再出去玩。”

自从它把慕成雪划归在自己的收藏品范围内后,小黑麒麟就毫不在乎的一直在慕成雪面前说话。

只不过知道这个阿雪不可能陪自己出去玩,所以它的骚扰对象主要还是楚向晚。

楚向晚被它一角顶在腰上,顿时怕痒地笑了起来:“你走开,不要顶我哈哈哈哈哈哈——”

第37章

小黑麒麟还以为他这是在跟自己玩,不光没有走开,还变本加厉地顶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

楚向晚笑得整个滚在了他刚刚铺好的毯子上,他最大的弱点就是怕痒。

慕成雪低头看他,发现他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慕右使——”察觉到他的视线,躺在地上蜷成了一只虾子的少年努力地向他伸出了一只手,“慕右使救我哈哈哈哈哈哈——救命噗哈哈哈哈哈——!!”

慕成雪头顶飘起了一个“ 2”。

“哈哈哈——”周麒麟跳到了他身上,嚣张地发出了小男孩的笑声,“谁也救不了你,快跟我出去玩!”

这家伙,恶劣的本质一点都没有改变。

慕成雪看了片刻,终于走过来把它拎了起来,解救了笑到浑身脱力的楚向晚。

少堡主气喘吁吁地:“谢……谢谢……”

在他头顶,周麒麟又被抓着小角角吊在半空。

小黑麒麟四肢乱动,短短的脚够不着地,于是很气,奶声奶气地道:“阿雪你放我下来!”

它要慕成雪把它放下来,用的还是命令的语气。

慕成雪一听到它这个声音,这个语气,简直跟小时候的段邪涯一模一样,于是眼中刚刚生出来那点的笑意也没有了,整个人都在向外辐射着寒气。

楚向晚原本在地上笑得爬不起来,突然感到帐篷里温度骤降,又见周麒麟在挣扎着,小嘴叭叭的命令慕成雪放手,简直被这家伙的大胆吓出一身冷汗。

少堡主连忙积聚了力气爬起来,小心翼翼地伸手把它从慕成雪手中接了下来。

周麒麟一到楚向晚手里就老实了。

它也发现了,眼前的大阿雪总是一副想要揍自己的样子。

小动物天生的警觉让它想要跑走,可是它骨子里的作死精神却让它瞪圆了眼睛,跟慕成雪对峙。

“……”

少堡主心力交瘁,没有办法只能又拿出了之前那套说辞,对慕成雪说道:“慕右使,它还小——”

孰不知慕成雪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三个字。

眼见这招不管用了,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周麒麟还要添乱,奶声奶气地开口道:“我想——”

少堡主一把捂住了它的嘴:“你不想。”

周麒麟:“呜呜呜——”

它努力了半天发现挣脱不得,于是咬了楚向晚一口。

这小王八蛋力气可大了,少堡主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可是又怕它作死,都死顶着不敢放手。

小黑麒麟从喉咙里发出了“呜呜”的声音。

慕成雪看向楚向晚,看着他明显在忍痛的表情,想到他对他抱着这家伙那么好,要是知道这是段邪涯,不知会是什么反应。

不过转念一想,他那时知道自己是邪道右使,还不是照样给自己找食物包扎伤口,还给自己用了追云堡的伤药,也是过分圣母。

“带它出去。”楚向晚听面前的人说道,看样子是暂时不打算在跟周麒麟计较了。

少堡主愣了一下,感到周麒麟的挣扎也停了下来。

慕成雪看了一眼他铺到一半的毯子,说道:“剩下的我会来,你带它出去,不要在这里碍眼。”

“是。”少堡主松开了捂着周麒麟嘴的手,抱着小黑麒麟站起来,犹疑地道,“那我先带它出去了?”

慕成雪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不再说话。

楚向晚于是抱着小黑麒麟后退着出去。

来到帐篷外,他松了一口气,想着为什么慕成雪这么讨厌周麒麟,还要把它带出来。

外面的风吹在脸上,已经有了寒意,楚向晚低头看了看周麒麟的角。

要它的角的话,直接割下来不就好了?

他的担忧周麒麟一概不知,只是发现自己终于得偿所愿,不用闷在帐篷里,立刻就“哈”了一声。

它的两只小蹄子在楚向晚小腹上一蹬,咻一下就跳了下来,飞快地跑了出去。

少堡主在原地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愣了一下,一抬头看见它一溜烟地跑远了,连忙追了上去:“周麒麟,你站住!”

跑在前面的小黑麒麟脖子上的铃铛不停地发出声响,伴随着它咯咯的笑声从风中传来,说道:“你来追我呀,你来追我呀——”

“……”

这家伙,太不着调了!

少堡主一咬牙追了上去,想着这小王八蛋刚刚咬自己那么用力,等自己追上了,一定要把它抓过来好好地揍一顿。

在这片绿洲里,聚居的人所搭建的帐篷都非常结实,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村落,小黑麒麟在这些帐篷之间跑来跑去,像一阵风一样,四处乱突。

少堡主在他身后,发现只是这么跑根本追不上,立刻就运起了功法,用上了排云步。

少年的身影在帐篷间快到模糊,在周麒麟一头突进到别人的帐篷之前,一把捞住了它。

“哇——”

小黑麒麟腾空而起,被带离开了这里,再一睁眼就发现他们已经来到了绿洲的水源边,大漠的明月倒映在这珍贵的水中。

一人一麒麟在这里,同时陷入了安静。

良久,少堡主才发出了感慨:“好美啊——”

大漠的落日好看,没想到月亮也这么好看。

眼前是一片丰茂的水草,组成了这绿洲最浓密的一片绿色。

他们站在这水源边,可以听到从这片水源里孕育出的生命在这圆月下发出各种鲜活的声音。

楚向晚在这美景中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要揍手上的小黑麒麟,一抬手就毫不客气地在它屁股上拍了一记。

小黑麒麟“嗷”的一声叫了起来。

少堡主说道:“你还‘嗷’!”

说着把刚刚被咬的手送到它面前。

“你看看!”

小黑麒麟听他厉声道,低头借着月光一看,看到楚向晚的手掌上有着一个深深的牙印,就是它刚才咬的。

少堡主都想问它是不是跟自己有仇才咬那么重了,没想到小黑麒麟看了他手上的牙印片刻,却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

然后,这小王八蛋才在他怀中扬起头来,问道:“还疼不疼?”

少堡主的一腔怒气顿时像被扎破的皮球一样泄了。

小黑麒麟圆圆的眼睛里映出他的影子,楚向晚想起自己刚刚一直对慕成雪说它还小,那他自己又跟小孩子计较什么?

楚向晚低头在脚下看了看,然后找了个干燥的地方坐下。

他把小黑麒麟放在自己腿上,两手抓着它的小蹄子,认真地道:“慕右使不是好惹的,你知道吗?现在我都不知道他到底抓你来干嘛。我真怕你那么皮惹他生气,他就一下把你给捏死了,我可救不了你。”

小黑麒麟没说话,难得安静地看着他,像在思考什么。

旁边的草丛里有一只蝴蝶飞过来,在楚向晚跟小黑麒麟之间飞过,阻隔了他们的视线。

它在小黑麒麟的鼻头上停了一下,轻轻地晃了晃翅膀。

楚向晚看到小黑麒麟晃了晃头,然后打了个喷嚏,把这只停在它脸上的蝴蝶吓跑了。

小黑麒麟皱着脸,在明亮的月光中少堡主难得看得清它的表情。

楚向晚伸手刮了刮它的鼻头,把蝴蝶留在上面的磷粉刮掉了,看到周麒麟头顶飘起了一个“ 8”。

它原本对楚向晚就高的好感度,现在一下子突破到了72。

少堡主有点欣慰,这小王八蛋还是有良心的,知道谁对它好。

只希望它不要光涨好感度,也长长脑子就好了。

想到这里,楚向晚松开了手,把腿上的小黑麒麟放到地上,顺手在它背后推了一下:“去吧,去跑吧。”

周麒麟于是瞬间就忘了自己刚刚被打的事,欢呼一声,跑了出去。

少堡主看着它一头扎进岸边的水草间,清脆的铃声从其中传来,还伴随着它的小蹄子踩起水花的声音。

小黑麒麟一扑腾,就从原本安静的草丛里赶出了无数会发光的小虫子,把它圆圆的眼睛映亮。

在这已经带上了冷意的大漠之夜中,萤火盘旋在湖面上,在一人一麒麟的眼中组成了一条光带,悠悠地飞上天空。

水中的明月被风吹皱,萤火又如星点,与天相接,将眼前的一切连成了一幅美丽的画卷。

小黑麒麟抖了抖耳朵,听到从岸边传来的乐曲声,转头一看,却是坐在岸边的少年随手从旁边摘了一枚叶子,放在嘴边吹起了一支边塞之曲。

塞外的曲子配上大漠的明月,竟也十分相称。

小黑麒麟看着楚向晚,觉得他跟平日里很不一样,好像突然在这月光下长大了些。

这悠扬的曲声飘散在夜里,飘进了胡人的帐篷中,原本坐在已经铺好了毯子上正在闭目打坐的慕成雪睁开了眼睛。

这曲声从水岸边来,仿佛也带着一丝大漠之夜的冷意。

除了楚向晚,此处应当再没有人会想到吹奏这样一首曲子,如此旷远荒凉。

他此刻应当是同麒麟版的段邪涯在一起,慕成雪沉默了片刻,重新闭上了眼睛,没有出去。

绿洲外围,远远的出现了两个人影。

他们听到这风中传来的曲声,行进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其中一人拉下了脸上的面罩,赫然是在黄沙城中见了悬赏令,动身来寻找邪道右使踪迹的修行者。

他侧耳听了片刻,对同伴说道:“这不像是胡人的曲子。”

他身旁的同伴也拉下了面罩:“不错,这绿洲里应该来了中原人,很有可能就是慕成雪。”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又重新拉上了面罩,朝着曲子飘来的方向行去。

要是在这里撞大运,发现了慕成雪的踪迹,只消确定他往哪个方向走,他们就能去周家领赏了。

第38章

楚向晚吹完了一支曲子,觉得荡气回肠,这才起身把疯够了的周麒麟唤了回来,还给它擦了擦小蹄子,带着它回去了。

一回到帐篷里,就看到胡人大叔已经送了食物跟水来。

少堡主放下小黑麒麟,想着他们喝的水应该也是从湖里取来的,刚刚周麒麟跳进里面去游泳来着,那岂不是之后就要喝它的洗澡水?

“……”

想到这里,少堡主默默地对住在这里的人们说了声对不起。

油灯的光芒充盈了整个帐篷,楚向晚吃了烧饼跟烤肉,又喂了小黑麒麟,就脱了外袍准备睡觉了。

这里的夜是真的冷,所以楚向晚刚刚铺床的时候把毯子铺得挺近的,用了两层毯子在地上垫着,然后留了两床,跟慕成雪一人盖一床。

他看到现在铺好的毯子跟自己刚刚铺的位置还是一样的,慕成雪显然没有嫌弃两人睡得那么近。

少堡主于是安心地钻进了毯子里,让周麒麟睡在旁边,又对还在桌前看着什么的慕成雪说了一声“晚安”,这就先睡了。

片刻之后,慕成雪收起了手中的卷轴,吹灭了油灯,也来到这边躺了下来。

风声渐紧,对在边境听惯了这风声的楚向晚来说却很是亲切,让他很快就睡着了。

从绿洲外围进来的那两人总算在气温降到零下以前来到了这里,发现来得不巧,大多数帐篷里都熄了灯,于是只能进了个没熄灯的帐篷,付了双倍的钱,也找个地方睡了,准备等明早起来再搜寻邪道右使的踪迹。

慕成雪向来不习惯跟人睡得那么近,可是在楚向晚跟段邪涯身边,他却睡得安稳。

睡到半夜,他睁开眼睛,听到黑暗里小黑麒麟在磨牙,而楚向晚则趴在离他很近的地方。

慕成雪:“……”

他侧过头去一看,就看到周麒麟把少年的位置霸占了,还在梦里用小蹄子一直踢他。

被它这样踢楚向晚都没醒过来,只是一直缩缩缩,然后缩过了界,靠近了慕成雪。

他这样半个背露在外面,现在没冻醒,到了早上也要冻醒。

慕成雪沉吟了片刻,伸手把他拉了过来。

楚向晚在睡梦中丝毫没有挣扎,就顺从地趴到了他身上。

慕成雪低头看他,明明就是个普通的少年,却让他见第一眼就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而且,这亲近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能让自己这么高兴,真是奇怪。

他把毯子从楚向晚身下扯出来,把他裹了进来,又随手把旁边的毯子掀了起来,往段邪涯身上一扔,这才好好地躺了回去。

他不曾与人如此亲近,此刻却没有不适的感觉,只觉得像是把重要的东西抓在了手上,心中安稳。

他在黑暗中望着帐顶,想道,这就是喜欢吗?

在他们邪道流传的许多话本里,至情至性的邪道中人往往逃不过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正道中人的蛊惑。

段邪涯还是邪道少主的时候,有段时间很喜欢看这些,慕成雪也跟着看了两眼,觉得这些剧情简直荒谬绝伦。

现在看来,不到亲身经历,不会知道他们正道中人手段到底是怎么样的。

就像他,到现在都还搞不清楚为什么就对这少年上了心。

这样一想,自己这样的人都能中一个少堡主的圈套,换了段邪涯——

小黑麒麟磨牙的声音在旁边传来。

慕成雪望着帐顶,想到麒麟状态不算,正常状态的话,应该是要对正道之首江寒动心吧?

是了,这家伙从以前就很在意江寒,对正道之首有着瑜亮情结。

也就是江寒要在飞星城镇守,没有多少机会出来,而他们跟天外邪魔的战事又吃紧,所以段邪涯也不能乱来。

否则这俩金风玉露一相逢,不知又要催生出多少新话本。

在他怀里,楚向晚沉沉地做着梦。

虚拟边境中,《警示录》上显示出了一行字:你做得很好,慕成雪的好感度也上去了。

少堡主坐在它身边挠了挠头,觉得自己好像什么也没做。

他对《警示录》说:“我觉得他们的好感度都涨得简单粗暴,可能再过两天,等找到慕右使要找的人之后,他的好感度就能上80了吧。”

《警示录》:这是好事啊。

可是楚向晚却没这么觉得。

尽管慕成雪的好感度涨得跟江寒一样快,可是他跟江寒不一样。

自己可以对江寒说要他说出口令,可是对慕成雪怎么说呢?大家又不熟,而且还是在这样对立的情况下认识的。

“不过不管怎么样,船到桥头自然直。”

少堡主从边境的土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对《警示录》说道:“我要回去了。”

他怕进来太久,外面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不知道。

《警示录》:去吧。

于是帐篷里,少堡主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就发现自己怎么是趴着睡的。

他稍稍支撑起来,然后发现被他压在身下当睡垫的是慕成雪。

……难怪他刚刚觉得又暖,触感又好。

楚向晚回头一看,看到周麒麟在自己的位置上睡得四脚朝天:“……”

肯定是自己睡着的时候被它顶过来了!

他隐隐听到外面有动静,好像有哭声,可是一时间却分辨不出发生了什么事。

他在黑暗中低头看了看慕成雪熟睡的脸,小心翼翼地支撑起自己,打算在不打扰到他的情况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一点也没发觉他们两个正盖着一张毯子。

他这一撑起身,寒意就从缝隙里钻进来了。

外面的哭声更清晰了,还伴有女人的惨叫,少堡主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心里觉得很在意,想着是不是要爬起来看一看。

结果就感到腰上横过了一只手臂,一把把他拉了回去。

楚向晚:“……”

完蛋了,慕右使醒了。

他要怎么跟他解释不是自己故意要爬过来,而是睡得迷迷糊糊,被周麒麟一直顶过来的?

只听慕成雪开口道:“去哪里?”

少堡主一动也不敢动,趴在他身上,听着从胸膛里传来的心跳声,然后小声道:“有惨叫……”

慕成雪说道:“不必理会。”

其实在少年醒来之前,他就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只是没有想到睡得这么沉的楚向晚也被吵醒了。

少堡主趴在他身上,内心煎熬至极,一方面觉得慕成雪竟然没有跟他计较自己睡过界的事,另一方面又十分在意外面的惨叫声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试探着道:“我想出去看看,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万一是遭到了袭击呢?”

慕成雪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冷静地道:“那只是一个人在惨叫。”

楚向晚凝神一听,发现还真是。

另一个帐篷里,那两个来探寻慕成雪行踪的人也被吵醒了,其中一人发出了一声哀嚎,说道:“唉,好烦啊,这都能遇见女人生孩子。”

毛毯外,慕成雪抬手捂住了他的耳朵,“睡,你去了帮不上忙的。”

可是楚向晚睡不着,他脑子里还在循环着刚刚听到的惨叫声。

他已经意识到外面是在发生什么事情了,胡人大叔说他的妻子正怀着第六胎,看来是半夜发作,要生了。

少堡主确实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可是他的共情能力太强了,光是听着都替产妇疼。

他忍不住缩成一团,想着女人生孩子真是好难啊,以后自己有了夫人,真的舍不得让她受这样的苦。

他小时候一直觉得为什么其他人都有兄弟,就自己没有,现在长大了才知道,大概是母亲生自己的时候太痛了,父亲舍不得让她再痛一次。

正在生产的帐篷前,胡人大叔在焦急地踱步,眼泪都快下来了。

明明前五次都没问题,怎么这次就……

他听着妻子在里面的惨叫声越来越弱,却始终没有婴儿啼哭的动静。

忽然,眼前的门帘打开,一个年长的妇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怎么样?”他连忙冲上前去,问道,“她怎么样了?”

那替他妻子接生的妇人摇了摇头:“孩子的脚先出来了,难产。”

胡人大叔后退一步,差点一下子坐在地上。

跟在父亲身旁,原本一直在哭的小女儿听到这话,却是转身跑了出去。

她在风中抽噎着一路狂奔,跑到了绿洲边缘,在沙地上虔诚地跪下,像母亲平常做的那样,对着不知在何处的真神祈祷:“求求您,求求您,派下神使来救救我母亲吧!”

小女孩的头发被寒风吹乱,脸上的泪痕也干在了风中,她跪在绿洲边缘,等待着一个神迹。

夜色冰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在她几乎要被冻僵的时候,看到月下远远的来了一个人。

白衣,腰间别着一支玉笛,面孔平平无奇,却如月下谪仙一般,飘然而至。

胡人小女孩呆呆地看着他,等那双白色的靴子一停在自己面前,她就伸手抓住了来人的衣摆。

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样,她激动地问道:“神使,您是神使吗?”

对方停在她面前,静静地看着她。

小女孩儿连忙松开了手,两手合十,用盛着眼泪的眼睛望着他:“求求您,救救我母亲!”

来人开口,用胡语说道:“带我去。”

帐篷里,楚向晚还在胡思乱想着,就听跟自己躺在一起的慕成雪开口道:“睡不着的话,那就说说话吧。”

说着移开了罩在他耳边的手掌。

可是……说什么呢?

少堡主从没想过人生中第一次跟人抵足而眠,竟然是跟邪道右使。

只听慕成雪问道:“你在周家做什么?”

楚向晚老老实实地道:“去贺寿。”

他听着外面的动静,只听见那惨叫声已经不见了,哭声也弱了,想着是不是已经结束了。

慕成雪问:“怎么其他贺寿的人都已经走了,你还在?”

少堡主道:“我在等哥哥回来,想道别。”

“哥哥?”

听见慕成雪声音里的疑问,少堡主解释道:“是周玉哥哥。”

听到他叫得这么亲近,慕成雪眯起了眼睛:“怪不得我带你走,他们那么紧张。”

原来是跟周玉亲近的人。

以周玉的做派,现在肯定悬赏令已经发出来了,而且说不定到时候还要亲自来带人回去。

楚向晚听他问道:“他若是来找你,你要回去吗?”

少堡主点头:“要的。”

可是跟他躺在一起的人却说道:“不准回去。”

“……”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连周麒麟都不磨牙了。

楚向晚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我不能回去?”

慕成雪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想过理由,不过眼下随便一想,就有了一个。

他说道:“你不是想传递天外邪魔即将展开全面进攻的信息吗?跟我回去,我给你机会在圣坛向邪道的七门十三派跟九星十八洞发布。”

这……在邪道圣坛发表演讲!

少堡主的呼吸一下子就停住了,这个筹码真是好重啊!

他出来游历,邪道圣坛是不在范围内,因为一般正派人进去,要么是变节了,要么就死了。

现在是邪道右使带着他进他们总部,这种机会,他怎么能错过?

慕成雪:“如何?”

楚向晚被蛊惑着,都要点头答应了,突然听到外面传来的惨叫声拔高,接着就没声了。

慕成雪感到他僵了一下,然后一下没按住就看着他从黑暗中跳了起来,披上了衣服。

“我要去看看。”少堡主慌乱地道,对还躺在地上的美人解释,“我有药,或许可以帮上忙的。”

说完,他就把慕成雪一个人留在这里,自己跑了出去。

第39章

一出帐篷,风就大得差点把少堡主给吹得退回去:“……”

他勉强抵挡住了这风,跑出来的时候随手扎起的头发却被乱了。

少堡主眯着眼睛,伸手把挡在面前的长发拨开了,看清声音传来的方向,这才小跑了过去。

只见那灯火明亮的帐篷外围着高高矮矮的一群人,其中堵在门边的正是胡人大叔。

在他身边站着一群女眷,有老有少。

少堡主停下脚步,猜测其中几个面容美丽的异域少女应当就是大叔先前说的几个女儿,而那些搂着她们肩膀安慰的应当是她们的长辈。

那几个少女还在抽泣,刚刚他听见的哭声显然就是她们发出的。

比起几个姐姐来,大叔最小的那个女儿倒是在风中抓着父亲的衣摆,跟他站在一起,焦急地望着不透风的帐篷。

里面久久没有声音传出,大叔已经快要崩溃了。

楚向晚一过来就正好看到他的身形晃了晃,支撑不住地往后倒去,令站在他身旁的小女儿发出了一声惊叫。

少堡主一伸手托在了他的后心上,把人扶了起来。

“谢谢……”差点倒下的胡人大叔借着从背后来的支撑站直了身体,打起精神回头一看,发现托了自己一把的是今天那个穿蓝色衣袍的少年郎。

他强撑着笑容向楚向晚道了谢,看着少年这明显是刚被吵醒出来的样子,又喃喃地说了一声,“抱歉,吵到你们休息了。”

“没事。”少堡主这才放下了右手,拢着衣服关切地问道,“里面怎么样了?”

胡人大叔摇了摇头,没有须发遮挡的脸显得没有血色。

少堡主连忙说道:“别怕,稳住。”

说着从自己的储物戒里拿出了药塞到他手里,对这胡人大叔说道,“这是上好的丹药,是补元气的,快先拿去给你的夫人吃了,保住她。”

听到“上好的丹药”这几个字,胡人大叔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顾不上客套,他一把接过了楚向晚递来的瓷瓶,嘴唇颤抖,一副不知怎么感谢他的样子。

即使在时常有商队往来停歇的大漠边缘,要见到修行者吃的上好丹药也是很难的,这少年竟然愿意把这么一瓶都拿了出来。

楚向晚看出了他的激动,了然地点头道:“先把药拿进去吧。”

胡人大叔点了点头,才要掀开门帘进去,就听到从安静的帐篷中传来了孩子的哭声。

不光是他,连楚向晚的动作也在这一瞬间顿住了。

在这寂静的夜里,这两声啼哭犹如明亮的流星从天际划过,打破了所有的沉寂。

围在这帐篷前的所有人都看向了这遮掩着的门帘,眼中放出了希冀的光芒。

楚向晚看着门帘一动,一个高鼻深目的年长妇人从里面走了出来,用少堡主听不懂的语言激动地说着什么,然后把怀里抱着两个襁褓递给了等待已久的胡人大叔。

胡人大叔手颤抖得差点要拿不住手上的瓷瓶,他身后的那些女眷也都欢喜起来,围着他激动地说起了话。

不远处,楚向晚刚刚走出来的帐篷门帘又掀了起来,慕成雪也披上了衣服,身影出现在了那里。

只是他没有过来,而是站在帐篷门边遥遥地望着这个方向。

他看见少年脸上的担忧褪去,傻乎乎地跟着这群人一起高兴起来,不由得轻嗤了一声。

少堡主很高兴见到孩子平安降生,而且一来就来了两个,只是不知道事情是怎么迎来了转机。

他看着胡人大叔伸手,珍之又珍地抱住了那两个孩子,于是也凑上前来看着这两个刚出生的红彤彤皱巴巴的孩子。

看了片刻,他才问道:“是女儿还是儿子?”

大叔转过头来看着他,欣喜若狂地道:“是女儿跟儿子!我的妻子给我生了一对龙凤胎!”

“哇——”少堡主发出了一声惊叹,这下子大叔可真是得偿所愿,双喜临门了!

众人围在一起看着这两个刚出生的孩子,空气中洋溢着一片喜庆。

从那刚刚有孕妇生产过的帐篷里又传来了脚步声,然后帘子一动,一个白色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一直在关注着这边的小女儿看到救了自己母亲的神使出来,立刻扑上前去:“神使大人——”

她要下跪感激他,却被神使大人一把托住了手臂,没有让她跪下:“不用如此。”

大叔在人群中看到自己妻儿的救命恩人出来了,连忙把怀中抱着的孩子给了在旁边的两个大女儿,然后激动地来到了白衣人面前。

慕成雪靠在帐篷边远远地看着,目光落在这人身上,不由得站直了身体。

“神使大人——”胡人大叔纳头便拜,刚刚在最危急的关头,突然跑出去的小女儿带着这个白衣神使回来,说他是真神派下来的,能够救得了她的母亲。

彼时情况紧急,帐篷里传来的动静已经越来越弱,胡人大叔也便死马当活马医,让这白衣神使进去了。

这白衣神使进去之后,既没有叫他们再备热水,也没有要求其他,很快里面的惨叫声就突然拔高,接着归于沉寂。

就在所有人都要绝望的时候,孩子的哭声就响起了。

胡人大叔想,这样的奇迹,若不是真正的神使,如何能够做得到?

他此刻已经彻底信了小女儿的话,相信这是真神派来的使者,对面前的白衣神使充满了感激。

他这一跪,其他人也跟着跪了下来,只有楚向晚还站在原地。

少堡主看着眼前的人,觉得他虽然生得平平无奇,可是那一双眼睛却跟其他部分很不一样,就仿佛寒夜里的星辰,能够点亮夜空。

白衣人扶得住一个,却扶不住他们一群。

他站在原地,索性收回了手,开口道:“我不是神使,我只是路过的游医。”

听到“游医”两个字,站在近旁的除了楚向晚,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在这荒漠之中,哪怕是游医也是很少见的,何况他的医术如此高超,依然跟天降神使差不远了。

胡人大叔也愣了一下,才从地上站了起来,说道:“不管怎样,还是要感谢神医出手相助,不知道我的妻子现在在里面如何了?”

从这白衣人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少堡主就不知为何觉得他的声音有几分熟悉。

只听他仍旧用波澜不惊的语气说道:“方才情况凶险,我直接剖开了孕妇的腹部,将这两个孩子取了出来。”

听到剖腹取子,胡人大叔刚刚红过来的脸又变得苍白了几分。

他的目光移向门帘之后,想象着自己的妻子开膛破肚地躺在床上的惨状,最终颓然地接受了命运。

可能这就是命吧,这两个孩子能够活下来,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白衣人看着他的神色,知道他在想什么,不受影响地说了下去,“我已经将她腹部的伤口缝了回去,剖腹取子不比自然生产,恢复的时间要更长,你们要悉心照料,才不会留下病根。”

听到这话,胡人大叔一下子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道:“我的妻子没有死?”

白衣人道:“自然没事。”

这……简直不可思议,剖腹取子之后竟然还能将腹腔缝回去,让产妇活下来!

这下子不只是胡人大叔,连少堡主也听得目瞪口呆。

胡人大叔想起一事,连忙拿起手中刚刚楚向晚给他的瓷瓶,问白衣人:“神医,你看这药能不能给我妻子吃?”

白衣人伸手接过,打开瓶盖看了一眼,眼中浮现出了意外之色。

“这是好药。”他将瓶子还给了面前的人,心中清楚这药肯定不是他们所有,否则早就拿出来了,里面的情况也就不会拖到这么凶险,只能剖腹。

楚向晚听他说道,“这丹药能够补足她损耗的元气,一些生产后可能留下的后遗症,这下也能避免了。”

“真的?太好了!”胡人大叔喜出望外,没有想到那少年拿出来的竟是这么好的药,他正要回头感谢楚向晚,就听这神医问道:“这药是谁给你的?”

丹药珍贵,这绿洲中住着的人又不是修行者,为了救普通人能够拿出来,十分难得了。

“是这位小兄弟!”胡人大叔连忙把站在身后的楚向晚让了出来,推到了神医面前。

在他看来,这两位都是他妻子的救命恩人,应当一见。

少堡主被这么推出来,想起自己现在衣衫不整头发也乱,就很不好意思,连忙摆手道:“没什么的,我都没出什么力,主要是神医你——”

他说着,目光跟这白衣人在空中相遇,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白衣人觉得眼前的少年给自己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在哪见过。

尤其是这双眼睛,仿佛也曾这样看过自己,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楚向晚则下意识地看向了他的头顶,只见这白衣人头顶的进度条数值直线上升,咻一下就从10飙到了30。

少堡主:“???”

怎么回事?他甚至都没看清楚那数字是怎么增加的!

少堡主站在风中,看着那双灿若寒星的眼眸里倒映出自己的影子,又感觉到了那种命运感。

他想着,目光向下一觑,仔细观察起了面前的人的装束。

只见他身上一袭白衣,不染纤尘,除了腰间那支玉笛,再无其他装饰。

再看头顶,只见那进度条上已经浮现出了一行小字,写着“神医谷之主,天下第一美男子”。

楚向晚:“!!!”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深夜出现在荒漠边缘,以一双妙手回春的游医,不是白云深又是谁?

第40章

楚向晚喜出望外地看着白云深。

如果其他人也能看到他头顶显示的好感度的话,那么就会看到他对白云深的初始好感度已经达到了浅黄色的60。

少堡主忍不住搓起了手,想着要怎样礼貌地跟面前这个不认识自己的、还隐藏了身份的白神医搭上关系。

在他采取行动前,一只手就从后面搭上了他的肩,把他拉到了后面。

慕成雪过来了。

“白神医。”他在浑然不知的少堡主身后站定,身上随意地披着外袍,一头长发也这样披散在身后,跟同样这打扮的楚向晚站在一起,简直像是一起从床上起来的一样。

他刚才站在远处,一眼就认出了白云深,没想到傻乎乎的楚向晚也似乎认出了眼前的人,还那么激动,简直要两眼冒桃心了。

慕成雪看着就不舒服,不出面也变得要出面,便走了过来,

他一出现,白云深的目光便从楚向晚这里移开,落在了他身上。

“慕右使?”他的眼睛里闪过细微的光芒,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慕成雪,“真巧。”

两人也算是故交了,少堡主站在慕成雪身后想道,连名字放在一起都格外有CP感。

“原来两位认识?”胡人大叔没有想到他们是旧识,高兴得一拍手,“真是太巧了!”

说着,他转向了白云深,恭敬地道,“神医,我这就为您准备帐篷、水还有食物,请您务必在这里多停留一日,参加我这两个孩子的洗礼。”

白云深原本也是打算在这里停留一夜的,闻言点了点头,道:“那就有劳了。”

慕成雪在旁看着他,说道:“外面风大,他们做他们准备,白神医不妨先到我们帐中坐一坐。”

白云深依然没有想到慕成雪会发出邀请,正待婉拒,就看到站在他身后的蓝衣少年在用一双小狗眼期待地看着自己。

白云深心下一动,这让自己感到似曾相识的少年显然是跟慕成雪一起的。

楚向晚见他思索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说道:“恭敬不如从命。”

“请。”慕成雪转过身去看了楚向晚一眼,见他兴奋得两眼放光,顿时更不高兴,头顶又开始“-1”、“-1”、“-1”地冒。

胡人大叔目送他们三人去了对面的帐篷,回过神来对女儿们说道:“快,去准备帐篷,然后把最好的酒跟食物都拿出来,给神医送过去。”

他想,这位白神医不愧是神仙中人,而早前来的这个客人也是看起来气度不凡。

果然,有身份的人都是跟有身份的人交朋友的吗?

帐篷里,小黑麒麟睡得四仰八叉。

它在睡梦中不知梦见了什么,四只小蹄子蹬蹬蹬地在原地转了一圈,四面八方蹬过来都没蹬到人,于是警觉地睁开了眼睛,一下子翻身站起。

帐篷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阿楚跟阿雪人呢?

小黑麒麟沉思了片刻,觉得他们怕不是把自己丢下,两个人出去玩了。

它顿时愤怒地打了个响鼻,从绕成一堆的毯子里跳了出来,要去找人。

跑到帐篷门口,刚要低头用钝钝的角把门帘顶开,这门帘就自己掀开了。

小黑麒麟一下子抬起了头,看到失踪的慕成雪跟楚向晚还有另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一起走了进来,带进了外面的寒风。

慕成雪看到这挡在门口的小黑麒麟,抬脚一撩,就把它撩到了一边。

周麒麟:“???”

少堡主看到慕成雪抬脚时原本心提到了嗓子眼,怕周麒麟会被他踢出去,见只是把它撩到一旁,顿时松了一口气。

还好,慕右使还是留了情的。

帐篷里一片黑暗,慕成雪便站在门边一抬手,一点火光从指尖飞出,精准地落在了桌上的油灯里。

油灯重新点燃,放出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帐篷。

他们这荒漠中用的灯油跟平常的灯油不一样,发出的光特别明亮,而且能燃烧很久。

帐篷里亮了起来,原本跟黑暗浑然一体的小黑麒麟就无处隐藏了。

白云深注意到了它,带着一份意外开口道:“黑麒麟?”

小黑麒麟看着这个陌生人,又挪动着小蹄子凑了过来。

少堡主弯腰抱起了它,然后抱到白云深面前给他看。

慕成雪在旁边刚放下手,见少年如此主动献宝,仿佛迫切地要讨好白云深,头顶又飘起了一串“-1”、“-1”、“-1”。

少堡主对他的好感度狂掉毫无所察,只是看着白云深专注的目光,想着即使是白神医,见到这难得的瑞兽也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这样一来,自己就可以趁机跟他拉近距离了。

他这样高兴地想着,看到白云深抬手摸了摸小黑麒麟头顶钝钝的角。

周麒麟被他摸得很舒服,还眯起了眼睛。白云深看了它片刻,放下了右手,说道:“好药材。”

楚向晚:“……”

周麒麟睁开眼睛:“???”

等等,原来像小黑麒麟这样的瑞兽,在白神医眼中看来也就只是一味好药材吗?

少堡主差点后退一步,周麒麟也太可怜了,怎么人人都想要它的角啊。

还好,白云深此次来荒漠并不是为了找麒麟角,也没有要把周麒麟的小角角割下来的意思。

慕成雪看着楚向晚脸上的神色,在心中嗤笑了一声。

看到了吧?这就是白云深,这世间万物在他眼中,就只有能入药跟不能入药的区别。

他走到了桌前,拿出了杯子跟酒,站在原地向白云深示意:“难得相见,喝一杯?”

白云深走了过去:“好。”

在这大漠的寒夜中,喝上一杯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桌前就两把椅子,少堡主看着大人们坐下了,左右望了望没地方坐,于是抱着周麒麟回到了地上,把毯子抻直,然后坐了下来。

刚刚在外面站了那么一会儿,被风一吹人都冷了,小黑麒麟就浑身暖和,抱在怀里跟抱着个热水袋似的。

少堡主一边摸着它身上温热的软软的鳞片,一边看着白云深的脸,想着可惜白神医戴的面具把他的脸挡住了,不然自己就能见到梦中见过的那张脸了。

得见天下第一美男子,是多棒的谈资啊。

慕成雪在杯中斟上了酒,将其中一杯推到了白云深手边。

白云深伸手在桌面上轻敲,然后问道:“慕右使怎么来了这里?”

慕成雪简短地道:“公事。”

白云深一想自己最近听到的传闻,眼中露出了了然的神色:“是来找段邪涯的吧?”

听到“段邪涯”这三个字,抱着周麒麟的楚向晚抖了一下。

“对。”慕成雪垂目,看着杯中酒液,“我确实是来找他的。”

说完抬手将杯子送到唇边,一口干尽了杯中的酒。

他对白云深承认了自己是出来找行踪成谜的邪道之主,却没有告诉他段邪涯已经变成了楚向晚怀中的那只小黑麒麟,到底家丑不可外扬。

他本无意让白云深的注意力落在那边,可是却架不住白云深对楚向晚的天然在意。

坐在地上抱着小黑麒麟的少堡主听他问道:“这个少年是——”

见白神医注意到自己,少堡主心中一喜就要开口,结果却被慕成雪抢了先。

他放下了杯子,说道:“一个后辈罢了。”

失去了自我介绍的机会,少堡主失落地闭上了嘴,坐在原地点了点头。

白云深又问:“那是他的麒麟?”

慕成雪:“不是。”

说着,又替两人斟上酒。

白云深看了那个方向一眼,目露沉思。

最近周家得了一只黑麒麟,在来的时候,又在大漠边缘的小城镇里看了周家发出的悬赏令,跟眼下的情况一联系,他就大概知道周家为什么要用五万两黄金悬赏慕成雪的下落了。

这只黑麒麟是周家的,而这个一看就不像邪道中人的少年,也是慕成雪从周家带出来的吧。

他拿起酒杯,想着慕成雪要这只黑麒麟来做什么,这时门帘一动,两个美丽的少女端着上好的酒菜进来了。

她们殷勤地把这些东西摆在了桌上,用胡语对白云深说道:“神医,您的住所我们已经为您打点好了。”

她们知道眼前这位气质出众但相貌平平的神医是最小的妹妹带回来的,也知道他能够说胡语,两个少女看着他,眼中满是倾慕之色。

少堡主坐在不远处看得清清楚楚。

他手里捏着小黑麒麟的蹄子,想着白神医不愧是天下第一美男子,即使把真正的容貌遮住了,依然轻易就能让少女们为他心折。

倒是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像他一样的人啊。

这个念头刚闪过,就看到那两个异域少女从桌旁退开,转身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楚向晚一下子紧张起来,看着她们在面前蹲下,笑嘻嘻地拉住了他的手。

气质出尘的神医固然吸引她们,可是慷慨赠药的俊俏少年,也一样让她们喜爱。

楚向晚听着面前的姐妹花对自己说了一通话,然而却一点也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

只是被她们这样拉住了手,又被捏了脸,然后看着她们笑得很开心地从自己面前起身离开,少堡主不由得就脸红了。

白云深见他这样害羞,眼中不由得浮现出一点笑意,只是旁边的慕成雪却不觉得好,他头顶又飘起了一个“-2”。

等看着她们两个从帐篷里出去,再看向坐在桌旁的两人时,楚向晚就看到白云深头顶的好感度变成了35,而慕成雪的——

“……”

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刚刚明明都快到60了的好感度怎么一下就变成了40!

他的好感度是怎么掉下去的?自己明明什么也没做啊!

少堡主还从没遇到过像慕成雪这样飘忽的好感度,明明像之前周玉跟江寒,涨上去就涨上去了,怎么到他这里还会来回波动的!

他此刻只觉得慕成雪的好感度成谜,而白云深会出现在这荒漠中也是个谜。

好感度掉到40以后,慕成雪头顶的“-1”就刹住了,他收回目光,看向了白云深:“白神医会出现在这里,总不是偶然。”

“不错。”白云深也将目光从楚向晚身上移开,说道,“我是来找一味药材的。”

楚向晚竖起了耳朵,在他怀里,小黑麒麟也跟他做了一样的动作。

两双眼睛望着那个方向,听慕成雪说道:“有什么药材是你神医谷没有的,要千里迢迢来这里找?”

“有。”白云深说出了一个楚向晚没有听过的名字,“比如说,鬼域红莲。”

第41章

慕成雪神情一肃:“你要进鬼域?”

“不错。”白云深也显得很慎重,“只有鬼域才有我要找的这味药材。”

慕成雪现在好奇他到底是要炼制什么丹药,用来救什么人,才要冒此风险。

他们两个令得桌旁的空气一片凝重,坐在地上的少堡主跟他怀里的周麒麟却是两脸懵懂。

“那个——”有外人在,小黑麒麟不能说话,楚向晚就成为了它的代理人。来自边境的少堡主举起了一只手,在两人看过来的时候,发问道,“什么是鬼域?”

“鬼域是在这荒漠中移动的一座死城,任何活物靠近都会被它吞噬。”白云深解释道。

他看到楚向晚打了个颤,显然这少年听到这样诡异的地方存在都感到有些害怕。

少堡主抱紧了怀里的小黑麒麟,问道:“为什么这大漠里会有这么危险的东西?”

“不知道。”慕成雪直截了当地道,“这座死城已经存在了数千年,在没变成鬼域的时候,曾经是这大漠中最繁华的城池。”

他们在大漠中自成一国,史称楼兰。

彼时,楼兰跟中土的关系很好,在大朝会的时候还会派出使者带上礼物前来朝贺。

谁也不知道这样一个骁勇善战的民族为何会一夜之间从这世上消失,连他们曾经的乐土也变成了世人眼中的禁忌之地。

慕成雪再度看向白云深,说道:“这么长时间以来,进去鬼域的没有几个人能活着出来,我劝你一句,还是不要进去为妙。”

少堡主听到这句话,坐在原地不由得点头,希望白神医能够回心转意,不要进去。

没有了那鬼域红莲,总能找到其他药材来代替,不管怎么样,他都不想见到白云深死在那里。

可白云深却说:“我意已决,不必相劝。”

他既然来了,就不会贸然进去,自会有十足的应对手段能够保住自己,从里面取得鬼域红莲出来。

楚向晚看着他从桌旁起身,对他们说道:“夜已深,酒也喝了,我便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刚才那两个少女说给他休息的帐篷已经收拾好了,白云深此刻回去便正好歇下。

慕成雪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坐在桌旁说道:“既然如此,那便祝你成功从鬼域里出来。”

白云深对他一点头,然后又看向楚向晚,也对他点头示意,便转身从这帐篷里出去了。

少堡主抱着小黑麒麟坐在原地,很想追上去再劝劝他不要跑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又苦于两人现在没有什么交情,追上去说这样的话显得很是唐突。

他于是看向了坐在桌前又在倒酒的慕成雪,然后说道:“慕右使,你跟白神医不是朋友吗?为什么不再劝劝他? “

慕成雪倒酒的动作一顿,挑起眼来看他:“他铁了心要作死,我怎么拦得住?倒是你,这么紧张他,莫不是对他——”

楚向晚看到他头顶的进度条又要波动了,连忙说道:“没有!没有的事!”

一边说着,还一边伸出了一只手在面前拼命地摆动,“我就是觉得白神医要是为了一味什么药材折在里面,太可惜了……”

慕成雪看了他片刻,收回目光,说道:“他既敢去,那就说明也有几分把握全身而退,不用管他那么多。倒是你,绝对不能往鬼域里去,听见没有?”

“听见了。”少堡主连忙肃容道,然后听坐在桌旁的人说道:“很晚了,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楚向晚哪里还敢反驳,把披在身上的外袍脱了下来,把周麒麟放在了一旁,就钻进毯子里闭上了眼睛。

大抵是因为心里记挂着白云深的事,这一觉他睡得并不踏实。

后半夜里,楚向晚做的尽是些白神医陷在鬼域里出不来的梦,感觉眼睛一闭上再睁开,外面天就已经亮了。

少堡主困倦地爬起来洗漱,感觉后面睡的这几个时辰睡了等于没睡。

天一亮,外面就有了动静,他们开始准备给两个新生儿洗礼。

所有人都从帐篷里出来了,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那两个深夜赶来这里的修行者见了这份喜庆,也知道昨晚那孕妇大概是平安生产了。

两人手上也被分到了食物,有些被这喜气所感染,其中一人正低头想尝一尝手上的食物,就被他的同伴在旁一扯:“快看!”

“咳咳咳——!!”

这人一口食物没咽下去,差点呛到气管里,被呛得直翻白眼。

他拼命地捶自己的胸口,顺着同伴指的方向看过去,就看到慕成雪跟一个少年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果然!邪道右使果然在这里!”

他激动起来,顾不上自己刚刚差点被呛死,对同伴狠狠地一点头。

然后两人也顾不上吃早饭了,趁慕成雪还没有注意到他们,就立刻动身准备去揭了悬赏令,把周家的人引来,然后领了那五万黄金。

两人遁走得静悄悄的,也没有引起注意。

帐篷中央,胡人大叔喜气洋洋地把两个孩子抱了出来,先是感谢了真神,然后又让年长的妇人为孩子赐福。

最后,他抱着孩子来到了白云深面前,恭敬地道:“请神医为我的两个孩子赐名。”

他请白云深来为新生的婴儿起名,一是因为这是他们的救命恩人,二是眼前这位神医懂胡语。

白云深略一点头:“好。”

少堡主看着他抱过了其中一个孩子,用胡语给他送上了祝福,又分别给他们赐了名字。

“谢谢神医赐名!”胡人大叔显然很满意白云深为他们赐的名字,激动得不得了。

他又看向楚向晚,招呼少堡主也过来抱抱这两个孩子。

“我吗?”少堡主指了指自己,很是高兴。

他把怀里的小黑麒麟放到了地上,然后走过去小心翼翼抱了抱新生儿,提前感受了一把当父亲的感觉。

他笨手笨脚很是紧张,回想着刚刚白云深抱他们的时候明明就很自然,只觉得白神医果然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什么都懂。

等到洗礼结束之后,他们就从大漠边缘动身离开,继续往大漠深处走。

白云深要找的鬼域在大漠中四处移动,慕成雪要找的密宗高僧现在也不知走到了哪里,三人于是暂时统一路线,向着大漠深入。

天南城,明月山庄。

这是楚向晚被掳走的第二天了,周玉站在书桌前,悬赏令发出去之后,来报消息的人很多,可是能拿得出证据的却不多。

在这些跑来浑水摸鱼的人口中,慕成雪简直在天南地北,四处都有他的影子。

周玉难得感到了一丝烦躁,看不进手中的书。

所谓关心则乱,当自己看重的人出事的时候,他无论如何也冷静不下来。

正在这时,明月山庄的管事又带了两个揭悬赏令的人来,在外面跟周玉的侍女交谈。

管事道:“这两人今日一早便揭了黄沙城的悬赏令,来汇报邪道右使的行踪,还请公子爷开门见一见。”

周玉听自己的侍女说:“这两人说的管事可验证过了?这不到两日时间里,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个个都说自己见过邪道右使,结果次次都是假的,可让公子爷折损心神。”

那管事忙道:“这两人我仔细问过了,他们的情报有极大可能是真的,还是尽快让公子爷见一见他们吧。”

听到这里,周玉放下了书,在书房中开口道:“让他们进来吧。”

那站在台阶下的两人听到周玉的声音,不由得对视一眼:他们这就要见到玉公子了?

真是没有想到,这悬赏令竟然是闻名天下的玉公子发出的,也不知那邪道右使到底是抢了他什么东西。

管事对他们点了点头,说道:“跟我进来。”

周家的管事地位超然,跟他们这样的普通人说起话来也有着架子,然而两人并不在意。

点头应是之后,他们便跟着他走上了台阶,走进了刚刚由侍女打开的大门,见到了负手立在窗前的玉公子。

一见周玉,两人心中就忍不住感慨了一声,这世间千万少女都想见的人果然就是不一样。

周玉看着他们两人,这两人修为不高,身上还带着尘沙,一看就是从荒漠中匆匆赶来。

他开口道:“你们揭了黄沙城的悬赏令,是有慕成雪的下落了?”

“是,玉公子。”其中一人连忙说道,“我们昨夜去到荒漠边缘,在胡人聚居的地方借宿了一晚,然后今天早上起来便看到那邪道右使从一间帐篷里出来,身边还有个穿着蓝色衣袍的少年。”

听到“蓝色衣袍”这四个字,周玉负在背后的手微微收紧,没错,那一定是楚向晚。

见公子爷抿着唇,管事在旁出声道:“还有呢,你们还看到了什么?”

“还有——”另一人努力的回想着,然后说道,“还有那少年怀里抱着只黑色的动物,太黑了,看不清是什么,可能是只狗。”

管事一喜,对周玉说道:“公子爷,没错了,应该就是邪道右使跟楚公子了。”

周玉一直紧绷的神经暂时放松了下来。

不管怎么样,现在找到了他们的踪迹,就不再像是大海捞针,总算有了个目标。

他问这两人:“他们是要向着荒漠去?”

“错不了。”两人说道,“他们肯定是向着荒漠去的,而且在他们身边还有一个白衣人。”

白衣人?周玉微微皱眉,不知这又是什么人。

眼下只能肯定那不是段邪涯,段邪涯那身标志的红衣黑袍从他出道以来就不曾更改。

想到这里,他对管事说道:“去账房支五万两黄金给他们。”

管事低头应道:“是。”

其中一人很高兴,搓着手,两眼放光地等那五万两黄金,可另一人却叫道:“玉公子!”

周玉看向他,他立刻跪了下来,低头道,“我不要我那份黄金,只想在明月山庄谋得一席之位,还请公子成全!”

管事惊讶地看着他,他的同伴更是一脸的没有想到。

“好。”周玉点了头,说道,“若你们提供的消息属实,我就给你一席之位。”

第42章

周玉说完,便转身离开了书房。

既是得到了准确的消息,他就要尽快动身去荒漠。

房中,周老夫人坐在上首,面前站着周玉跟雷二他们四个人。

他们被召到这里来,听完周玉带来的消息都很激动:“没错了,肯定是少堡主!”

楚向晚有了下落,他们激动着,可是老夫人却显得并不开怀。

她望着面前的孙子:“玉儿,你确定你要亲自去?”

“是,祖母。”周玉的语气轻而坚定,“我要亲自去把向晚带回来。”

“少爷。”见老夫人脸上的神色,大丫鬟在旁边开口道,“便是要去接小楚公子,也不是非要你亲自去,让家中供奉陪着雷二先生他们去也是可以的。”

说着看向了四人。

雷二知道老夫人自然是不希望周玉涉险的,毕竟他不能修行,抵抗风险的能力自然就没有他们那么强。

周玉这样又是发悬赏令,又是派人出去找楚向晚,已经是仁至义尽。

雷二不欲给他们再造成更多的麻烦,于是站出来对周玉说道:“是的,玉公子,不必非得你亲自去,贵府若是能让供奉陪同我们一起,想来要带回少堡主应当是很容易的事。”

他们如此识相,让大丫鬟脸上有了笑容,只是去看周玉,他却是完全不为所动。

大丫鬟心里一咯噔,看向了老夫人。

老夫人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个孙儿是她一手带大的,她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错,邪道右使慕成雪修为深不可测,眼前这四个来自追云堡的高手在他面前都走不过一招。

况且,慕成雪带人去的又是荒漠,何等凶险,保不准要出什么情况。

若只是为了楚向晚一个人,周家不可能动用那么大的力量,到了危急时刻,也不会舍生忘死去救他。

可是周玉自己去却不同。

他是天南周氏的继承人,周家的荣光系于他一身,若是他要去,周家必定要出动全部精锐。

只要有他在,他们救楚向晚就必定尽心竭力。

良久,周老夫人点了头,说道:“好,既然你执意要去。那祖母也不拦你。”

她说着,转向身旁的大丫鬟,淡淡地道:“去把永定巷尾那间铺头的钥匙拿出来。”

四个中年人不知道永定巷尾的铺子意味着什么,而周玉脸上的表情也很平静。

只有大丫鬟听到这个词,脸上的神色微微变了变,这才转身去了里间拿钥匙。

须臾,她拿着一个木匣从屏风后走了出来,那把钥匙便是装在这匣子里。

老夫人伸手拿过,转手把这匣子给了站在面前的周玉,对他说道:“出发之前你便拿着钥匙,先去永定巷子这走一趟。”

“是。”周玉垂眸接过,然后行了一礼,“谢祖母爱护。”

周老夫人点了点头,“去吧。”

见周玉转身离开,不明所以的四个中年人也向老夫人行礼,跟了上去。

四人心里为周玉要涉险救他们少堡主而感动,可是这永定巷尾的铺子里到底有什么?

老夫人让玉公子出门之前要先去,是怕他出行的时候不方便,给他打造了什么特殊的工具吗?

房中,大丫鬟见他们都离开了,这才转向老夫人。

“老夫人。”她眉间浮现出了焦虑,轻声道,“您把钥匙交给玉少爷,也是觉得此行怕是有危险吧?既然如此,为何不拦下少爷?”

“紫鸢。”老夫人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开口叫了自己的大丫鬟的名字,“周家的人向来是想到什么要做,就肯定会去做,谁也拦不住。”

若是拦得住的话,长子这一脉会只剩下周玉这么一根独苗吗?

她伸出右手,大丫鬟连忙扶她起身。

“走吧。”老夫人说道,“去灵堂给玉儿的父母上一炷香,让他们保佑他平平安安地回来。”

天南城,永定巷子。

周玉走在最前面,他在天南城生活了那么多年,对这些巷道熟悉得很。

跟在他身后的四个中年人看着这条陌生的巷道,想着他们这段时间明明已经把天南城都走遍了,怎么没有发觉在这里还隐藏着这么一条巷子?

巷道里很安静,走到尽头才有一家铺子,铺子门口挂着的布半旧不新。

梅三走上前去,发现上面是空白的,一个字也没写,让人完全不知眼前这个铺子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看着周玉掏出了钥匙,于是让到一旁,看他走上前去把钥匙插进孔里,然后轻轻一拧,打开了这扇不知已经尘封了多久的大门。

门后扬起一片灰尘,周玉率先走了进去,四人也连忙跟上了。

进去之后,才发现这个铺子里别有洞天,并不是像他们想象的那样灰暗不已,堆满灰尘。

铺子一进去就是一个小天井,天井里养着各样的花,有个妙龄女子坐在天井之中,就着天光正在绣她手上的图样。

再往里走是一间厨房,有个胖厨子正在里面忙碌,手中的锅铲不停地翻炒,将锅中的食材烹调出了诱人至极的香味。

众人抬头,在这座两层楼结构的巷尾铺子里,还有其他人。

只见二楼有一个穿着灰色衣袍的老者,正在拿着扫帚一丝不苟地扫着地。

而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房间里还在不停地传出算盘噼啪的声音,有个账房先生正在二楼算账。

这四个平平无奇,又不搭调的人聚在这间铺子里,竟然构成了一种微妙的和谐。

灵堂里,老夫人在自己的长子跟大儿媳灵位前上了一炷香。

“都说我是周家的第一高手,那是因为我们的大供奉已经有好几百年没有出手了。我看也该劳烦他老人家出来活动活动,不然他一个人呆在永定巷尾的铺子里,连带着三个徒弟也不敢出来活动,时间长了,家伙都生锈了。”

永定巷尾,无名铺子。

周玉站在天井中,对那正在扫地的灰袍老人行了一礼:“恭请大供奉出山。”

灰袍老人扫地的动作一停,抬眼看向了站在天井中的青年。

站在周玉身后的四个中年人顿时感到了一股可怕的威压,比那日他们直面慕成雪那个杀神还要可怕。

四周寂静无声,灰袍老人的动作一停下来,绣娘厨子跟账房先生所发出的声音就全都同步消失了。

灰袍老人拄着扫帚站在二楼,仍旧是一副枯瘦、随意就能被击倒的样子。

他开口道:“既然少主人要我们出山了,那我们就出吧。”

“是。”三个声音从不同的方位响起,楼上的账房先生、楼下的胖厨子跟天井中的绣娘都站了起来。

绣娘伸了个懒腰,柔媚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容,说道:“真好,终于能出去了。”

四个中年人这才知道,周老夫人要周玉动身之前来永定巷尾,请动的是他们天南周氏传说中的四位供奉。

先前慕成雪在明月山庄没有做得太过分,供奉们没有出手,现在周玉要过去了,自然是要配上最强阵容。

四个中年人不自觉地对比了一下自己。

他们日后也是少堡主的后盾,是追云堡的四大供奉,可是跟人家一比就感觉出了差距,感觉自己就是不知低到哪里去的低配。

四人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目送周玉跟这从永定巷子出来的四位供奉登上白玉舟。

他们自知实力不强,不好跟上去让四位供奉分神保护他们,于是就照周玉说的在明月山庄等他们的消息。

白玉舟中,护卫正要在驱动枢纽中放入晶石,结果却被账房先生一手推开。

账房先生站在驱动枢纽前,一手按了上去,然后催动了元力。

底下的人就看到白玉舟通身放出金色的光芒,接着在半空中开始变形,变成了玉梭般的模样,随即犹如离弦之箭一般射出,在空中发出一声音爆,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大漠风沙,淹没古城。

刚从绿洲离开的时候,路途上还能遇见商队,听见驼铃声,等到走得深入了,目之所及就只有一片一片的沙丘跟淹没在风沙中的古城。

历史上除了楼兰,大漠中也曾经存在过好些座城,只是最后都颓败了,只留下这些残垣断壁。

白云深要找的鬼域毫无踪迹可寻,若是飞到上空,容易错失,而慕成雪要找人,也需要走在大漠中细细搜寻。

他们徒步行走了半日之后,干脆跟遇见的胡人买了两匹骆驼。

白云深骑了一匹,周麒麟、楚向晚、慕成雪共骑一匹。

楚向晚抱着周麒麟坐在前面,有些后悔地道:“早知刚刚从绿洲离开的时候,就向胡人大叔买几匹骆驼了。”

现在也不用三个人挤一匹。

周麒麟倒是不怎么在意,只是慕成雪听到他的话却垂眸看了他一眼,握着缰绳说道:“跟我同骑,很失礼你吗?”

“不是!”楚向晚连忙解释道,“不是这样,这不是怕骆驼驮着我们几个走不快,耽误了事情吗?”

他解释完,听到慕成雪在头顶冷哼了一声,觉得这应该代表他接受了自己的解释,没有掉好感度,于是松了一口气。

少堡主这才转头看向了骑着骆驼走在旁边的白云深,然后开口道:“白神医,鬼域凶险,我还是很担心你——”

白云深坐在骆驼上看向了他,明明顶着一张普通的脸,可是他微笑起来的时候,楚向晚还是感到了他的魅力。

只听他说道:“我来之前去千机楼借了他们的一样宝物出来,此去鬼域应该不成问题。”

一听到“千机楼”三个字,楚向晚就想起了谢眺。

他不由得向前倾身,两眼发亮地问道:“莫不是借了谢楼主的千机扇?”

“坐好了。”坐在他身后的慕成雪一把搂住了他的腰,把人揽了回来,“你想掉下去吗?”

少堡主转过头来,动了动嘴唇:“我……”

他原本想对身后的人说什么,可是当目光落在他们刚刚走过的路上突然出现的那座破败城池时,声音却戛然而止。

慕成雪跟白云深目光一凛,都勒住了缰绳,顺着他的目光转身朝后看去。

只见刚才还空无一物的沙丘上凭空出现了一座幻影般的城池,在头顶烈日的炙烤下,整座城在炙热的空气中波动折叠,显得越发迷幻。

第43章

慕成雪跟白云深两个人反应迅速,当机立断抛下骆驼腾空而起,朝着那个方向加速飞去。

白云深没有拖累,身若惊鸿,在空中一现,转瞬就飞过了这几丈距离。

慕成雪拦腰抱着楚向晚,楚向晚手上还抱着个周麒麟,速度竟也不慢,紧紧地追在其后。

两道影子从这大漠的天空中划过,落在了突然出现的破旧城池前。

风沙吹过,背上没了人的骆驼停在原地。

在它们脚下钻出了一只沙蝎,飞快地从黄沙中爬过,然后又钻进了地里。

两只骆驼看着远处,只见方才还在他们背上的人此刻已经站在了楼兰古城下,楚向晚仰头看着眼前这破败但依然看得出当年巍峨的古老城墙,不由得把怀中的小黑麒麟又往上抱了抱。

他在这墙壁上感到一阵古朴荒凉的气息,不由得开口道:“这就是鬼域?”

白云深跟慕成雪听到他的话,两人都没有回答。

鬼域竟然出现得这么顺利,两个人虽然听闻过这里的传说,但却也是第一次见,对于传说真假知道的并不比楚向晚多。

少堡主还记着慕成雪昨天晚上的警告,尽管对鬼域好奇,却没有贸然走上前去伸手去触碰城墙。

他抱着周麒麟,喃喃地道:“鬼域跟我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他原以为能够被称作会鬼域的地方,应当是阴森恐怖的,可是没有想到这座城透露出来的却是一股中正平和的气息。

他又看向打开的城门,望着城中保存得依然完好的街道跟建筑,在脑内复原着几千年前楼兰的繁华,觉得这样的地方,白神医就算进去了也不会出什么事吧。

在他怀里,小黑麒麟吸了吸鼻子,眼中露出了嫌恶之色,闻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楚向晚没有什么冒险经验,可另外两人却不像他这样被这楼兰古城的外表所迷惑,往往外表看上去越平静,里面就越凶险。

楼兰部若不是真的邪门,又怎么会变成禁忌之地?

白云深看了这座空城片刻,确定了这就是自己要找的地方,便转过头来对两人说道:“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鬼域,那么我们就此分别了。”

慕成雪道:“让你小心的话我就不再多说了,我只是想问你,到底从千机楼拿了他们什么,敢到这里来冒险?”

少堡主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白云深顶着那张普通人的面具,对慕成雪笑了笑:“也没什么,不过是拿了他们的雾隐珠,他们求我炼的丹药,鬼域红莲是最后一味主药,出产在这里,而里面还有别的药材是我想要得到的。”

他不想假手于人,否则也不会亲自走这么一趟。

慕成雪见他对自己说完,又看向了楚向晚:“我进去之后,我那匹骆驼就归你了,你就不用跟慕右使再挤一匹了。”

少堡主“啊”了一声,其实想着他若是不进去,那自己再跟慕成雪挤一匹骆驼也没有什么关系。

只是这样劝阻的话再反复说就讨厌了,他于是迎着白云深的目光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声“白神医要小心”,就看着白云深手中现出了一颗灰色的珠子。

楚向晚的目光被这颗珠子所吸引。

天下有如此多的宝物,这一颗雾隐珠又是藏在千机楼里的,所以边境少年根本不知道这颗珠子有什么作用。

只见白云深催动了元力,他掌心的这颗珠子变得越发灰暗,然后“腾”的一下化作了浓密的雾气。

这顶着天下第一美男子头衔的美人向前迈了一步,走入了这团雾气中。

再然后,楚向晚就既看不到他的身影,也察觉不到他的气息了。

少堡主:“哇——!”

白云深的身影完美地融合在了这团雾气里,这下不管鬼域里有什么,都察觉不出他的存在了,他完全可以去往任何地方。

楚向晚看着雾气化作丝缕,仿佛被无形的风吹动一般,飘向这破败的古城,穿越过了寂静的巷道,没有引来任何动静,于是松了一口气。

他这个样子,慕成雪尽皆收在眼底。

他仍旧觉得楚向晚见一个人亲近一个人,就像只小狗一样,人家多看他一眼,他就颠颠地跑过去围着人家打转,也不管真正想收养他的人就在旁边看着。

“看够了吗?”少堡主听见身旁的人问,茫然地转过头去,就看到慕成雪在一脸不爽地看着自己。

他回过神来——哦对,他们的目的地不一样的,现在白神医已经找到了鬼域,那么他们就要赶紧出发,再去找慕右使要找的人了。

“好了好了——”楚向晚抱着小黑麒麟说道,“我们走吧。”

慕成雪转身走在他后面,见少年抱着小黑麒麟埋头走,又开口道:“现在不用跟我共骑了,是不是很开心?”

少堡主连忙停住了脚步,“啊?没有啊。”

他原本想把周麒麟抱起来一些,可原本乖乖地呆在他怀里的小黑麒麟却像看到了什么,在他手臂间挣扎了一下。

楚向晚一下子没抱住它,就让它挣脱了,从自己怀里跳了下去。

“周麒麟!”少堡主的注意力顿时被它吸引了过去,“你想去哪里?别乱跑啊!”

慕成雪:“……”

他看着段邪涯一溜小跑,脖子上的铃铛发出了一连串的声音,一路跑到了一截城墙下。

小黑麒麟低头看着地上的东西,停下了脚步,伸出小蹄子踩了踩它。

“别跑!”楚向晚追了过来,他就怕周麒麟一头钻进这个邪门的楼兰古城里,现在见它在这截城墙脚下停下了,少堡主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

小黑麒麟用蹄子踩完墙角上吸引了它注意力的花,又凑上前去用鼻尖碰了碰它,然后转头看向了楚向晚,奶声奶气地道:“阿楚,花。”

楚向晚从后面一把捉住了它两只小蹄子,把它拖了回来,没好气地道:“花什么花?”

话是这么说,少堡主还是低头看去,就看到在这破败的城墙脚下开出了一枝淡雅的金色莲花,花苞还合拢着,在一人一麒麟眼中轻轻摇曳,散发出一股神秘的气息。

小黑麒麟:“花。”

“我看到了。”少堡主说,觉得自己抓着的简直不是一只麒麟,更像是一只小狗,隔这么远都能闻到味道。

他盯着眼前这支未开的莲花,想着这里怎么会有金色的莲花呢?要不是颜色不对,他都几乎以为这就是白神医要找的鬼域红莲了。

小黑麒麟听他喃喃地道:“会不会鬼域红莲就只是一个名字,其实花的颜色应该是金色的……”

那白云深,岂不是白进去了?

“这不是。”发现这朵花之后,就闪身过来的慕成雪在他身后眯起了眼睛,几乎是从牙缝里逼出了声音。

少堡主蹲在地上,一回头就看到他脸上有着愤怒的神色。

慕成雪生得好看,皮肤也白,做出这样的动作来,发出的怒气也比寻常人要动魄惊心。

要不是他的目光落在这金色的莲花上,少堡主简直都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又惹到他了,少堡主握着周麒麟的小蹄子,心惊胆战地问道:“那这是什么——”

慕成雪阴鸷地盯着这枝莲花,这不是什么鬼域红莲,这他妈是密宗的印记,上面还有善无畏的气。

密宗在外行走,遇上了什么事情,就会将这支金色的莲花留在外面求助。

他一路上想着要避开鬼域,没想到此行要找的人却不知怎么陷了进去。

楚向晚跟小黑麒麟都仰着头看他,见他身上的怒气简直要凝成实质,两个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楼兰鬼域,金莲另一端,无畏大师睁开了眼睛。

小和尚果成原本守在一旁,警惕地看着那些凶煞有无靠近,等着师父的法术成,忽然听到师父开口叫自己:“果成。”

小和尚拿着禅杖,警惕地看着四周,一边调转杖头一边后退到师父面前:“师父。”

无畏大师道:“等莲花一开,为师就送你出去。”

听到这话,果成手里的禅杖差点掉了。

他看着地上的金莲,这莲花乃是并蒂莲,一枝开在这端,另一枝开在鬼域之外。

等到法术一成,金莲并蒂而开,便能将这与世隔绝的鬼域跟外部打通,把人传送出去。

“师父——”小和尚扶着师父瘦弱的肩膀,急切地道,“有我化为罗汉金身在这里守着您,好歹能抵挡住那些凶煞,让您养伤,我一出去,谁来守护师父?”

原本面容清秀的小和尚现在浑身都犹如涂着金漆,化身罗汉,刀枪不入,凶邪不侵,内心的胆怯也被正法所取代,灵台一片清明。

无畏大师看着他说道:“为师在这里撑起金轮结界,这楼兰古城的凶煞一时半刻破不开,不会有事,倒是那些商队……”

老人闭上了眼睛,念了一声佛号。

前日,他们从龙门荒漠离开,继续西行,在途中遇上了躲避尘暴的商队。

那支商队倒是好心,让他们一起到队伍中来找地方躲避,没有想到尘暴来得那么急,他们还没有找到地方,整个队伍就被风沙席卷了一半进去。

本来这也没什么,只要守在原地便好了,无畏大师恢复的那一部分修为足以撑起结界护住他们,可是没有想到楼兰古城却在这时候突然出现。

这些昏了头的普通人一见到不远处有城可以躲避风沙,顿时忘了这大漠之中的凶险,全都兴高采烈地一头钻了进去。

等到无畏大师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为了救人,只能冒险带着果成进了鬼域,然后遇上了这里的不灭凶煞。

数千年前,楼兰部的精锐尽数化成的游荡在这城中的凶煞,不辨正邪,只认死活,任何活物进来都会被他们绞杀。

无畏大师原本想冒险超度他们,结果却发现这些不灭凶煞怨气太盛,别说是他,就算是集齐他们密宗三大神僧之力,也解除不了鬼域里的这些精锐之师。

到底是何等的怨恨,何等的决心,才会用满城老弱妇孺来血祭,把他们的王命之师祭炼成这样不死不灭,毫无神智,只有战斗本能,永世不入轮回的怪物?

果成听师父说道:“出去之后,你便一路西行,回密宗去找三位师伯,把这里的事告诉他们,他们会知道该怎么做。”

“可是师父——”

“去。”

“……”果成低下了头,“是。”

楼兰城外。

慕成雪对楚向晚道:“你带着他留在这里,我要进去。”

少堡主蹲在地上失声叫了出来:“什么?”

慕成雪狠狠地瞪了被他捉住蹄子的段邪涯一眼,为了这个智障,他能有什么办法?

拼了。

第44章

听慕成雪要进去,少堡主条件反射就想去拉他。

奈何两只手正抓着周麒麟投不开,手上下意识地就把它的两只小蹄子对到了一起。

小黑麒麟:“???”

只听慕成雪说道:“你留在外面,绝对不准进去,听到了没有?”

这哪里还用他说,楚向晚是希望他也不要进去。

这鬼域到底有什么魔力?怎么他们一个个都要往里面跑?

慕成雪看向左侧的城门,想着这次把善无畏带出来,把段邪涯变回原样之后,他就不做这邪道右使了。

做这么个邪道右使到底有什么意思?要天天追在邪道之主背后给他擦屁股。

他的指尖冒出了冰霜气息,原本空无一物的手指上现在缠绕上了银色的有着金属质感的丝线。

楚向晚望着他神情冷傲的侧脸,还是非常担心他这样进去就出不来了。

少堡主蹲在地上,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就放开了周麒麟的右前蹄,伸手拉住了慕成雪的衣角:“慕右使,我……”

慕成雪低头看他,背着光的脸线条稍显柔和,少年看他的样子就好像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在他眼中再没有别人。

楚向晚拉着他,目光向上瞟,看到他头顶飘起了个“ 20”。

“……”

这真是非常难以捉摸的好感度了。

少堡主心中有些扼腕,要不是前面好感度掉多了,现在都能80了,估计顺势向他提出临别之前想听一句“我爱你”也是可能行的。

慕成雪等着他,却没有听他说下去,于是问道:“你想说什么?”

楚向晚动了动嘴,没有发出声音。

不行,太不熟了,根本说不出来。

最终,他把周麒麟抱在了怀里,小声道:“我等你回来。”

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么一句话,慕成雪嗤笑一声,然后抬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少堡主条件反射地捂住了额头,听面前的人说道:“好。”

放下右手,慕成雪又最后看了段邪涯一眼,便转身向着左侧的城门走去。

少堡主站了起来,看着他的身影在面前走远。

他原本想着慕右使会拿出什么法宝,就像刚刚白神医用来隐匿形踪的雾隐珠一样,没有想到慕成雪什么也没拿,就打算这么直接进去。

“……”这也太刚了,阿雪!

你这样很难让人相信你能活着回来啊!

小黑麒麟在他怀里也伸长了脖子看慕成雪的背影,眼见他就要消失在城门口,它突然踢着楚向晚催促起来:“快,快,我们过去!”

少堡主反应过来,连忙抱着它从这开花的墙角处跑了过去,看到慕成雪的身影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越走越远。

楚向晚很焦虑,听见怀中周麒麟的声音奶声奶气地响起,对着里面的人喊道:“阿雪,你要快点出来啊!”

抱着它的楚向晚也跟着喊了起来:“是啊慕右使,你要平安回来啊!”

慕成雪脚步一顿,却没有转身。

虽然段邪涯是个智障,记忆也被六道轮回搞得残缺了,但是还算有良心。

可是有良心也没用,他已经决定撂担子不干了,等到这一次的事情解决了,他就带着楚向晚去游遍天下,浪迹天涯,就他们两个人,看他还绕着谁打转。

一阵风吹过,楚向晚跟周麒麟眼睁睁地看着原本走在巷道中的慕成雪不见了踪影。

尽管离这大开的城门还有好一段距离,楚向晚却还是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仿佛看着这座鬼域把慕成雪吞噬了一样。

他后退几步,抱着周麒麟站在原地。

头顶的日头毒辣,他们在这里就是被晒着,而这周围除了墙角下还有些阴凉,也没什么地方好待的。

楚向晚于是抱着小黑麒麟回到了刚刚的墙角,在那支摇曳的金色莲花旁边坐下,一边回头看左侧的城门,一边不安地对小黑麒麟的两只前蹄。

小黑麒麟的尾巴在他腿上扫来扫去,它也知道楚向晚紧张,任他玩着自己的小蹄子。

在远处,他们留下的那两匹骆驼还在原地。

仿佛知道一时半刻不会走,这两匹骆驼卧了下来,反刍起了今天早上吃下去的草料。

楚向晚握着周麒麟的小蹄子,用下巴顶了顶它的脑袋,然后说道:“慕右使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吧?”

周麒麟:“嗯。”

有小黑麒麟在这里陪着他,不只是他一个人自言自语,少堡主感到心情好了一些。

他想着自己现在找到的两个人都进了这楼兰古城里,而哥哥应该已经知道他被抓走了,会来这里救他吗?

慕成雪之前说他肯定会来这里接自己的,楚向晚觉得这还真的挺有可能。

说不定在白神医跟他从鬼域里出来之前,哥哥就来接他回去了。

那他是不是得找个地方躲起来,别让周玉看到他了?

小黑麒麟被他用下巴磨蹭着头顶,听他嘀咕道:“不过这鬼域会跑,我要是一下不盯紧,回头就找不到了——”

正说着,在他腿边的莲花就动了动,从那紧闭的花苞逸散出了一串金色的微粒。

小黑麒麟一下子警觉了起来,两只小蹄子撑在楚向晚的腿上,说道:“花动了!”

正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少堡主回过神来:“什么什么?”

他连忙转身从墙角出来,跪坐着看这花,屏息等待着。

在一人一麒麟的注视中,金色的莲花又摇曳了一下,花瓣缓缓舒展,只见里头浮现出了一个小小的人影。

这金色小人见风就涨,一下子便长大了,从里面金光闪闪地跳了出来。

楚向晚:“!!!”

他哪里会想到这莲花开了以后,居然会从里面跳下一个金光闪闪的人来,顿时叫了一声,向后倒去,两手撑在地上。

小黑麒麟见他被吓到,立刻打了个愤怒的响鼻,站在楚向晚身上用小角角对准这个遍体金色的小和尚,一低头就顶了上去!

只见小和尚身上爆发出一阵金光,把冲上去的小黑麒麟给弹飞了!

“……”

果成看着这样黑漆漆的一团小兽落在地上,自己也是心有余悸。

然后,他的罗汉金身就从被撞到的地方开始消退了。

“周麒麟!”楚向晚反应过来,扑过去把小黑麒麟捞了起来,确定它只是被弹晕了,没有死,这才安下心来。

他抱着周麒麟,看向这从莲花里跳出来的小和尚,“你——”

少堡主说完一个“你”就卡了壳,只见面前的秃头少年相貌清秀,普普通通,哪里是什么发着金光的小金人?

两人互相瞪了片刻,楚向晚没说话,果成却一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金光消散,顿时“啊”地叫了起来。

这只黑麒麟,竟然就这样破了他的罗汉金身!

楚向晚见他比自己还慌张,反而镇定下来。

他抱着周麒麟站起了身,问面前的人道:“你是人还是鬼?你怎么从鬼域里出来了?”

果成抬头,他修为尚浅,还不能自主地发挥处罗汉金身的威力,都是师父借他的身施法。

现在一脱离了师父的法力范围,又被黑麒麟的角这么一撞,罗汉金身就消退了,他原本的胆怯也回来了。

听见少堡主的话,他抬头望向这也不像大漠中人的少年,刚要开口,就被那只小黑麒麟吸引了目光。

“……”

果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黑麒麟……

这块大陆上的黑麒麟又不是批发的,不会这么巧吧……

少堡主见他只是看着自己怀里的周麒麟不说话,于是壮着胆子催促道:“别、别看了,我问你话呢。”

果成反应过来,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我是密宗弟子,跟我师父一起——”

说了半截觉得不对,在这里废话做什么?赶紧走啊!

一头撞晕的周麒麟在楚向晚怀中睁开了眼睛,然后晃了晃脑袋,刚要说话就看到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拉住了楚向晚,“来不及解释了,快走,这里很危险!”

楚向晚还没见过密宗的和尚,更没见过话说到一半就要上手来拉他的,顿时挣扎起来,“我不走!”

他还要在这里等慕成雪跟白云深呢!

果成拼命地拉他:“施主你听我的,快走!我师父都陷在里面了,他是特意送我出来回密宗求援的!呆在这里很危险,路上我边走边说给你听!”

眼看就要把楚向晚劝动了,可刚刚恢复清醒的周麒麟见他的手就在自己面前,顿时想起了刚刚的一撞之仇,张嘴就狠狠地咬了上去!

楚向晚听见面前的小和尚惨叫一声,然后松开了抓着自己的手,在原地拼命地挥。

周麒麟在他怀里,瞪着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朝果成呲着牙。

果成捂着手:“你——”

说时迟,那时快,他们脚下的沙内陷,鬼域要开始移动了!

两人看着对方,看到彼此眼中划过的惊恐,下一刻就感到脚下传来了巨大的吸力,迅速地把他们吞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少堡主抱着周麒麟,小和尚两手凭空乱划,两人徒劳地发出一串惨叫,瞬间就被黄沙吞没到顶。

不远处,趴在地上的两只骆驼看着这里,只见骑着他们一起过来的人现在一个都不见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坠落。

他们在伴随着倾泻而下的黄沙,不停地坠落。

楚向晚听见果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抓狂地道:“都说要赶快走了,你就偏不!被你们害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堡主想要张嘴反驳,结果一开口就吃进了一嘴的沙子,把他呛了个半死,连怀里的周麒麟都没有抓住,不知它滚到哪里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地底才发出了两声闷响,两个被吞进来的少年重重地砸到了地上。

又过了很久,等到黄沙都落尽了,这黑暗的地底才响起了一个颤抖的声音:

“这是哪里?好黑啊!”

第45章

黑暗中“嗤”的一声,冒出了一个火球。

原本怕得不行的两个人在这黑暗中见到了这光亮,都放下了遮挡在头上的手,看到这团火光悠悠地将周围照亮,发现他们此刻正置身在一条密道里。

小黑麒麟喷出了这么一团火球,操控着它顶在自己头上。

“哇!”少堡主没想到它还有这么一招,顿时喜出望外,就要从原地爬过来。

他刚刚跟那么多沙子一起掉下来,现在半条腿都埋在沙子里,果成看他撑着地面用力半天才把那条腿拔了出来,抖了抖,然后一脸高兴地朝着正顶着火球站在密道中央的小黑麒麟爬去。

爬着爬着,楚向晚就感到手里拿着的东西不对。

小黑麒麟原本在等着他过来,没想到他愣在原地,把手里的东西举了起来。

楚向晚看着自己摸到的棍状物,等看清这是一截人的腿骨之后,少堡主被火光照亮的脸立刻就白了。

“……”

隔着一只小黑麒麟在看他的果成也是如此。

他们三个从一个地方落下来,却落在了三个不同的位置。

小黑麒麟在中央,果成在右边,楚向晚在左边。

眼下楚向晚停了下来,果成跟小黑麒麟就注意到了他爬过的那段路。

楚向晚刚刚爬行的动作蹭掉了掩盖在路面上的沙子,露出了底下的累累白骨,小黑麒麟还好,在它身后的果成却是一下子捂住了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握着腿骨的楚向晚咽了口口水,借着火光回头看去,看清楚自己爬来的方向都是些什么,牙齿打起架来。

鬼域存在数千年,不知道吞噬了多少活物。

他们掉下来的时候也跟两人一样,还能在这密道里活动,等到找不到出路,又没有食物没有水,被活活饿死之后,就变成了一地的白骨。

可能原来这通道离上面更远,垫了这么多骨头,抬高了起来。

“……”

楚向晚都不知道自己手里拿到的这支腿骨是哪一具尸骸上的部分了,他只能转过身去随便找了个空位,把这只腿骨放了回去,然后朝着那边拜了一拜,双手合十道:“对不起,打扰到你们休息了,有怪莫怪……”

鬼域鬼域,既然叫鬼域,那肯定是会闹鬼的。

少堡主也不知道鬼到底会从什么方向来,又会怎么折腾他们,总之不要得罪是最正确的。

放下腿骨以后,他就转身一跃而起,一溜烟地跑了过来,然后一把抱住了小黑麒麟。

小黑麒麟只感到他抖得厉害,听他颤声问果成:“这、这里……难、难道就是鬼域吗?”

少堡主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在周围扫过,“我、我们还能出去吗?”

“当然不能了!”果成也很绝望,他本来就是肃清这里的唯一指望了,现在又跟眼前这小子一起掉了回来。

两个少年待在这被小黑麒麟的火球照亮的通道里,顶着两双煎蛋眼,都非常想哭。

周麒麟左右看了看,它没他们两个这么胆小,抬起小蹄子就要走到对面的墙壁下去,去看看上面有什么东西。

然而它才一动,就被楚向晚抱了回去。

少堡主牢牢地抱着它,小声道:“别乱走。”

他一边压低了声音说话,还一边警惕着周围的动静,生怕这里的妖魔鬼怪注意到了他们,汇过来把他们给生撕了。

“这地宫里没有凶煞。”果成看着他这战战兢兢的样,觉得鬼没有把他吓死,他自己先把自己给吓死了,“你不用太担心会被发现。”

“没有鬼?”少堡主惊讶地松了手,小黑麒麟立刻哒哒哒地跑了出去。

“嗯。”果成看上去很沮丧,说不出他们落到上面跟落到这地底下,到底哪个更惨。

周麒麟已经跑到墙壁下面去了,楚向晚听他说道:“我听师父说,楼兰古城分为地上和地下。”

古城的地上有当年的建筑,还有凶煞游荡,任何从地上进去的活物最后都会死在凶煞手中。

而在这楼兰古城的地下,却是一个永恒封闭的地宫,没有出路,掉进这里来的人只能在这里等死。

少堡主忍不住问道:“那修行者呢,修行者掉下来会怎么样?”

果成摇了摇头:“不知道。”

一般修行中人都是从上面进去的,掉到下面来的都是些动物,像什么骆驼啊之类的,还有不慎被吸进来的平民。

像他们两个这样的,还真的不多。

楚向晚“啊”了一声,失落地坐在了沙地上。

他刚刚听果成说这楼兰古城分为上下两个部分,还以为掉到地下的部分来就会有转机,可以找到机会出去了,没想到最后还是死路一条。

他想着,又看向了自己的难兄难弟,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刚刚的莲花,你还能让它再开吗?”

如果可以的话,他们就能再把人传送出去,到外面去求助了。

哥哥来找他,有很大的可能已经来到了荒漠之中,要是遇上的话,说不定他能有办法破了这楼兰古城。

“你在想什么?”果成沮丧地道,“当然不能了。”

小和尚抱着腿坐在原地,神情万分失落,“我本来修为就稀疏平常,悟性不像几个师兄那么好,师父他老人家把我带在身边,就是为了好好地教我精深佛法。”

结果遇上段邪涯,师父修为大损,在回程的时候又遇上了这支商队,一头冲进了这个鬼域里,真是流年不利。

少堡主看着他,不由得安慰道:“你也不用这么失落,像我们这样资质稀疏平常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才是占大多数的,像你的师父、江城主他们那样的天才,总是少数。”

果成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在彼此身上都看到了“平庸”二字,心里同时想道,把拯救世界/普度众生的责任交给他们,实在是太难为他们了。

落到这个境地,两个半大少年也就不再怨对方把自己拖入到这地底来了,他们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不管怎么样,作为数千年来,唯二两个掉到地底下来的修行者,他们还是要挣扎挣扎的。

少堡主对鬼域一无所知,便问果成:“我们现在该往哪个方向去?”

果成道:“让我想想。”

他想着师父现在是在哪个方向,或许自己可以感应到金莲的气息,想办法到师父所在的区域去,再从这地宫里出来。

见他陷入思考,少堡主也不打扰他。

一转头,见墙角下小黑麒麟还站在那里仰着头,就着它造出来的火球在看墙上的东西,于是走了过去。

小黑麒麟正仰着头,就感到一双手绕过了自己的肚子,一把把它抱了起来。

楚向晚问道:“你在看什么?”

小黑麒麟道:“太阳。”

太阳?

少堡主抬头看去,只见这火光中呈现出赤红颜色的墙壁上,用了更深的红色在上面画出了图案,如果不是小黑麒麟发现,他大概只会以为这是墙壁上颜色斑驳掉落。

果成原本在闭着眼睛感应金莲的气息,无奈间隔得太远,完全感应不到,只好睁开了眼睛。

听见周围没了动静,于是转过头去一看,就看到楚向晚抱着小黑麒麟站在墙根下,一人一麒麟都在伸长了脖子看那红色的墙。

果成走了过去,站在楚向晚身旁,跟他一起仰头看着墙上的色块:“这些色块有什么好看的?”

“有……”少堡主像梦游一样说道,他说,“你看那个圆圆的像不像太阳?”

******

时值正午,是大漠一天中最热的时刻,白玉舟身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们已经进入了荒漠。

周玉坐在舟中,进入大漠之后,他们先在慕成雪跟楚向晚停留过的那片绿洲停了下来,向那里的胡人询问了两人在这里停留的细节。

从胡人的口中,周玉确定了慕成雪跟另一个白衣人是在昨天夜里偶然相遇,今天一起启程,去往的正是龙门荒漠方向。

慕成雪的速度不会比他们周家的白玉舟慢,于是二供奉全力催动白玉舟赶往龙门荒漠,大供奉放开神识在四处搜索,却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

周玉握着茶杯,听刚刚特意去了龙门客栈一趟,又飞回白玉舟中的胖厨子模样的三供奉说道:“我去打探了一下,邪道右使确实在龙门客栈中出现过。”

绣娘模样的四供奉闻言一挑秀眉:“他已经走了?他怎么可能比大师兄还快?”

胖厨子看她一眼,说道:“师妹,你听我说完,慕成雪确实在龙门客栈出现过,不过那已经是几日前的事了。”

周玉开口道:“三供奉可问出他那时去龙门客栈做什么?”

“问了,少主人。”胖厨子看向他,说道,“他那日去只是把人都放倒了,并没有大开杀戒,听龙门客栈的老板娘说,当日他一进去,便朝着坐在角落里的一对师徒去了。”

大供奉睁开眼睛,“那对师徒是什么人?”

“我知道。”周玉放下了茶杯,抿了抿唇,“是密宗高僧善无畏大师跟他的弟子。”

慕成雪果然是为着段邪涯去的。

“少主人果然神机妙算。”胖厨子笑了起来,对着大供奉跟四供奉摊了摊手,说道,“龙门客栈的老板跟老板娘都不知道那一老一少是什么来历,我细细地问了他们的样貌特征,才推断出应该是近日出来天下行走的无畏大师跟他的高足。”

说来也奇怪,无畏大师跟邪道之主鏖战一场,修为大损,哪怕是昨日就从龙门客栈离开,启程回密宗,此刻应该也还在大漠中才是。

邪道右使来大漠的目的是要找他,那他们两人的气息应该都逃不过大供奉的神识锁定才是,怎么此刻却一个都发现不了?

大供奉道:“可能的原因有两个。”

周玉见大供奉看向自己,于是说道:“大供奉请讲。”

老人眼中映出他的身影:“一是他们两个都死了。”

周玉心中一凛。

“二是他们去了一个我的神识锁定不了的地方。”

在这大漠之中,还有什么地方是周家的大供奉也锁定不了的?就只有那飘忽不定的鬼域了。

第46章

白玉舟停在了荒漠上空,下一步该怎么做,需要商议。

周玉自然是表示要找到鬼域,然后进去救人。

除了大供奉没有反应,三个供奉都交换了一个眼神,四供奉站了出来,笑着对周玉说道:“少主人,且先不说其他,就说荒漠这么大,要找到鬼域谈何容易?”

若是运气不好,在这里找上十天半个月也遇不上那四处移动的鬼域,陷入鬼域中的人尸体早已经冷了,找到了也没用。

周玉不愿去想她说的那个场景,不愿去想楚向晚尸体冰冷的样子。

他抿了抿唇,道:“我知道此去的凶险,只是若我不去找他,我的心这辈子都不会安乐。”

胖厨子挠了挠脸,想着少主人跟那个少年到底有怎样的深情厚谊。

今日如果换作是江寒陷在这楼兰古城里,周玉要这样大费周章地去救,他还可以理解,可是楚向晚据说不是刚认识了几天,怎么就有了这么深的交情?

大供奉睁开双眼:“依少主人看,要怎样做你才愿意放弃?”

“一个时辰。”周玉说着,手中现出了一只沙漏。

四人看着他将沙漏摆在了手边,里面的细沙顿时开始因为重力而往下落。

周玉将手从沙漏上移开,说道,“以此为记,若是沙子漏尽都还没有找到鬼域,我便放弃。”

他这句话虽说得轻声,但落在几人耳中,却如玄铁一般沉重。

谁都知道,若不是如此情景,他大概不会放弃找回楚向晚。

“好。”大供奉点头,“就以一个时辰为期,我们四人会在荒漠中全力搜寻鬼域的踪迹。”

既然师父都已经说话了,另外三个做徒弟的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左右不过一个时辰,找不到,他们的少主人也就死心了。

舟中安静,四人都闭上了眼睛,以神识在这片荒漠中搜索着那行踪诡异的楼兰古城。

周玉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又落回了手边的这个沙漏上。

此刻,他只希望在这沙子落尽之前,他们能够找到鬼域,也希望楚向晚能够坚持住,等到自己来。

楼兰地宫。

火球升上了半空,在黑暗的地道中悠悠地移动,移动到哪里,哪里的壁画就被照亮。

在火光映照中,两个少年仰着头,看着壁画一路延伸,努力地辨认的里面画的是什么。

画面上描绘的景象从一开始一轮红日凌空,到一支游牧民族来到了大漠中,在烈日与黄沙之间一手一脚地搭建起了一座城。

然后,这座城不断地扩大,不断地聚集来他们的同族、异族。

楼兰部供奉的是太阳图腾,楚向晚看到这个图腾在很多个场景中反复出现,最后,一个身披铠甲的人站到了祭典的高台上,铠甲上同样雕刻着这样的图案。

一个祭司模样的人走到了他面前,送上了王冠和权杖。

楼兰王伸手接过,楼兰就此立国,开启了他们在历史闪耀如流星的一段存在。

少堡主揉了揉眼睛,自言自语道:“原来这壁画上画的是楼兰的历史……”

在他两步之外的地方,小和尚点了点头,附和道:“不知道这壁画上会不会记载他们为什么而消亡。”

“当然不可能了。”楚向晚放下了右手,抱着周麒麟看向他,“这壁画是在地宫建立的时候画下来的,那时候楼兰人怎么可能就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要灭亡,会怎么灭亡?”

这种预知历史的事情,只有《警示录》这样开了挂的圣物才能够从另一个世界将警示传递过来。

果成没有说话。

他原本一直摸着眼前的墙壁在旁边行走,现在却突然停了下来,少堡主还像原来那样往旁边走,一下子就撞上了他。

楚向晚:“???”

在他怀里,小黑麒麟也转过头来望着果成,听抱着自己的人问道,“怎么不走了?”

果成伸出右手,推了推旁边出现的墙壁,说道:“没路了。”

原来这通道是一段一段前后密封的,并不是像想象中那样呈一个回字形连通整个地宫。

他们看了一路的壁画,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尽头。

楚向晚不信邪地走了过来,伸手在这片堵住了他们去路的墙上敲了敲。

墙后面传来沉闷的声音,显然这墙壁并不是薄薄的一层。

少堡主想到之前那堆了大半段路的白骨,想着他们之中可能也有人曾经走到过这里,摸到了这堵墙,像自己一样在这面墙上又敲又打试图在黑暗中找到一条出去的路,最后都放弃了。

他想着,目光在四下看去,接着用脚踢开了地上的沙土,果然看到了白骨。

大多数生物都是在黑暗中静静地死在那里头了,只有少数是走到了这里,然后在这里困死的。

楚向晚不由得想到他们三个当中,小和尚比较能挨饿,所以最先死去的应该是自己,接着才是果成。

本来周麒麟可以靠吸收日月精华来活下去,可是这周围密封得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只怕到最后,它也是死路一条。

这样想来,楚向晚都觉得要在这里孤独迎接死亡的周麒麟有些可怜了。

他转过身来,看到果成依然在借着火球的光芒看上面的壁画,于是问道:“你还在看什么?”

他们都要死了。

果成回过头来,指着这画壁尽头的最后一幕,对楚向晚说道:“你觉得这轮太阳跟我们刚刚看到的第一轮太阳有什么不同?”

有什么不同?

少堡主走上前来,他刚刚也看到了这轮太阳,想着不过就是个前后呼应,也没有认真看。

眼下听果成这么一说,他又重新仰起头,看着上面的太阳图案。

这画壁上的画风并不是写实派,而是有着几分抽象,前面他们看到那些内容都是连蒙带猜才猜出来的。

他抱着周麒麟,仔细看着这轮红日,犹豫地道:“这太阳的位置是不是比我们刚刚看到的第一轮要低?”

“何止是要低,”果成小声嘟囔道,“看这构图,简直都要砸到楼兰城门口了。”

“……”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这楼兰城是在太阳底下建立起来的,然后也是被一轮太阳给毁灭了?

楼兰这个短暂神秘而又辉煌的国度,竟然在立国的时候,就已经预见到他们会以怎样的方式消亡了?

不得了,他们要是能出去,告诉那些对楼兰灭亡百思不得其解的史学家,一定会被围着追捧的!

他们一定要想办法从这里出去!

两个人因为要出去给世人解惑的心愿而又打起了精神。

其他人没有出去是因为他们只是普通人,在这个地道里可能连火都打不着,可是他们两个不一样,他们是修行者。

楚向晚弯腰把小黑麒麟放了下来,撸起袖子对果成说道:“你那里有什么趁手的工具吗?”

小和尚摇了摇头。

他所有的行李就只有那个背囊,在楼兰古城里遇到凶煞的时候全都已经丢了,他原本想带回密宗的桃花也零落成泥。

少堡主挠了挠头,想着自己的储物戒里有什么趁手的工具是可以用来挖地道的,果成站在旁边,就看到他一样接一样地往外掏东西。

“不是,这个也不是……我明明记得我应该收藏了一对弯钩的,怎么找不见了?”

地道里“乒乒乓乓”一阵响,自从知道在这地底下不会有鬼之后,楚向晚就放开了胸胆,完全不怕自己搞出来的声音会吸引什么妖魔鬼怪过来。

果成蹲在他旁边:“你是打算直接从这里挖个地道出来吗?”

“对啊。”楚向晚一边往外掏东西,一边看了他一眼,“除非这墙后面是用万年玄铁封住的,不然以你我的实力,遇到花岗岩也能一掌打碎,肯定能挖出一条通道来。”

说不定还能从这楼兰地宫里,一直挖到外面,逃出生天。

果成眼睛一亮,蹲在旁边握着两个拳头给楚向晚加油鼓劲:“加油加油!”

小黑麒麟站在没有壁画的这面墙下,听着身后这两个人说话,小蹄子在地上踏了踏,然后退了两步,一低头发起了冲锋!

还在找着趁手工具的楚向晚就听到旁边轰然一声响,接着尘土飞扬!

他跟果成一起抬头看去,就看到周麒麟直接把那面墙撞出了一个洞,整个小麒麟已经跑了出去,在洞口那边转过身来看着他们。

……这也太刚了,周麒麟!

因为有果成在,所以小黑麒麟不能说话,只给了楚向晚一个眼色,让他赶紧出来。

别说是在地宫里,就是在明月山庄,楚向晚也一向领会不了它的眼色,还是果成在旁说道:“快!快爬出去!”

周麒麟撞出来的这么一个洞比它稍大些,像个狗洞,楚向晚跟果成两个人用手把旁边的石砖又弄开了一些,把洞扩大了,这才一个接一个地爬了出来。

爬出来以后,两人还不忘把洞封回去,毕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要是有个风吹草动,他们就立刻回来钻回这条通道里。

外面跟封闭的通道截然不同,楚向晚看到在墙壁上每隔几步就亮着一支火把,火焰恒定地燃烧,照亮了这偌大的空间。

他拍干净身上的沙尘以后,就又把小黑麒麟抱了起来,然后望着这怕是得有几丈高的穹顶发出了一声惊叹:“哇——”

只见这高高的穹顶上,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处处亮着星辰的图案。果成听到他的声音,同样扬起了头,被头顶微缩的星空给震撼了。

两个少年张着嘴地看了很久,才回过神来,想着这楼兰真是可怕,连观星术都不知比现在超前多少,难怪在立国之日就能看到自己的消亡,还画在了地宫里。

他们收回目光,向前走了两步,来到这环形过道的栏杆前向下看去,同时感到一阵窒息。

如果说在他们头顶是浩然之景,那么在他们脚下就是人间炼狱。

只见在这圆形的穹顶之下,一汪血池犹如岩浆一样在他们眼前沸腾。

只是从其中升腾起来的不是火焰的影子,而是无数扭曲的、哭嚎的血色魂灵。

第47章

两个少年牙齿打架,果成捂住了嘴,楚向晚捂住了小黑麒麟的眼睛,两人动作一致地从栏杆前矮下身来,躲在了栏杆后。

底下血池里的景象实在是挑战他们的神经极限。

那些扭曲的血色魂灵一开始之所以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是因为血池上空有一个屏障,把底下的声音完全笼罩在了其中,一点也传不出去。

痛苦无比,求救无门。

这些亡者在楼兰的地宫里就这样被禁锢了不知多少岁月,周身的怨气都化成了血色。

在这无声的炼狱中,楚向晚跟果成毫无防备地看到他们在血池中挣扎着向上方伸手,脸上满是痛苦扭曲的神色,只感到更加的毛骨悚然。

栏杆后面,小黑麒麟被捂住了眼睛,要动,却被楚向晚一把按住。

少堡主冷汗直流:“小孩子不要看!”

果成在他身旁两眼发昏,颤声道:“你、你你看到了没有——”

楚向晚按着周麒麟,紧张地道:“什、什么……”

果成道:“那个池子里……好、好像都是老弱妇孺……”

被他这么一说,楚向晚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刚才看到的画面细节,连按着周麒麟的手都颤抖了起来。

小黑麒麟听到他咽了口口水,说道:“我、我、我没看清,我、我我再看一眼。”

果成一下子睁开了眼睛,看到他真的站了起来,要探出头去再看清下面的血池,只觉得身旁的人真是太刚了,那样的场景,他真是不想再看一次。

楚向晚不知道自己在果成眼中已经成为了钢铁硬汉,少堡主战战兢兢地探出头,仍旧把挣扎个不停的小黑麒麟牢牢按住,然后从栏杆上探出两只眼睛,再看了下方的血池一眼。

那些扭曲痛苦哀嚎的血红面孔直直地冲进他的脑海里,仿佛那些痛苦也辐射而来,共情能力非常强的少堡主只感到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他连忙抬起一只手擦了擦眼泪,抑制着恐惧在里面认真地寻找青壮年的影子。

果然,正如果成所说,在这里面的全都是老弱妇孺,一个青壮年都没有。

等看清之后,楚向晚立刻缩了回来,坐在栏杆后大口喘息。

他试图把那些痛苦摒除在外,一边飙泪一边对身旁的果成说道:“你说得没错小和尚,里面真的没有青壮年!”

果成:“……”

他还以为楚向晚真的不怕呢,这都吓哭了!

少堡主脑子里在胡乱地想,这血池这么大,肯定是把整个楼兰的老弱妇孺都填进去了,才会有这样的血海滔天。

可是楼兰的青壮年呢,他们又在哪里?

等到他把眼泪擦干净了,果成才开口道:“师父说过,楼兰古城中的凶煞身上有着很强的怨气。”

现在看来,那些连他师父也消除不了的怨气,很有可能就是来自地底的血池。

小黑麒麟本来“呜呜”地叫着挣扎个不停,很想知道楚向晚到底挡住了什么不让它看,忽然感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在了背上,一下就消停了。

怎么回事,阿楚怎么哭了?

那是一颗漏网之鱼,从楚向晚的下巴落了下来,滴落在小黑麒麟身上,换来了它的安静。

少堡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察觉到怀里的小黑麒麟不再挣扎了,于是松开了手。

小黑麒麟一得到自由,立刻跳到了一旁,仰着头看着他,看到他脸上的泪痕还未干就说道:“我刚刚看到底下除了血池好像还有一个台阶,不知是通往哪里的,我们下去看看吧。”

“下去?”果成畏缩了一下,迟疑地道,“不要吧……”

他们待在这里可能还安全一些,不会被血池里的冤魂发现。

虽说这地宫里没有凶煞,但是有这么大一个血池在,谁知道这里会养着什么怪物呢?

“可是我们一直待在这里也没有用啊。”少堡主说道,“既不能跟外面沟通,又找不到出去的路,不如还是下去看一看,看看那条台阶到底是通往什么地方的。”

他瞧着那条长长的台阶一路向上,万一台阶尽头,就是出口呢?

楚向晚真诚地看着他,在他的眼神攻势下,果成被劝服了。

小和尚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然后楚向晚朝周麒麟使了一个眼色,两人一麒麟就在栏杆的掩护下手脚并用的向前爬去,准备找个地方从第二层下去。

荒漠上空,白玉舟中,沙漏里的沙还在不停地下落。

周玉的目光停留在沙漏上层,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时辰,上层剩下的细沙已经不足二分之一。

而舟中的四位供奉到现在还没有搜索到鬼域的踪影。

周玉放在桌上的手无声地收紧了,如果他能够修行的话,哪怕天赋不高,也不至于要枯坐在这里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等一个结果。

在他对面,绣娘模样的四供奉跟胖厨子模样的三供奉先后睁开了眼睛。

彻底放开神识在荒漠中搜寻鬼域,即使对他们来说也是不小的消耗,见他们停下了搜寻,却一无所获,周玉的心又下沉了几分。

他将目光移向了大供奉跟二供奉,眼下最后的希望就在他们二人身上了。

四供奉秀手一翻,取出了自己未完成的刺绣,开始一边刺绣一边在脑海中存想,回复刚刚消耗的精神。

三供奉也想这么干,奈何他不能随身带个灶台来做菜,于是只能对周玉点了点头,然后从座位上起身来到了白玉舟的窗边,看着下方一望无际的黄沙。

师父跟大师兄是很厉害,可是要在这里大海捞针找到鬼域,却也——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他就看到下方原本空无一物的荒漠中出现了一座破败的古城,仿佛千百年来一直存在于这里一样。

“……”

与此同时,坐在上首的大供奉跟二供奉也同时有了反应,两人睁开了眼睛。

周玉见状,放在桌上的手条件反射地收紧了,开口时感到喉咙微微发紧:“如何?”

站在窗边的胖厨子转过头来,对着众人说道:“我们到了。”

地宫里,火把恒定的燃烧,没有一丝风让这些光芒摇曳,两人一麒麟像做贼一样顺着楼梯蹑手蹑脚地爬了下来。

一到下方,眼看着就要失去掩护,两个少年都忍不住慌张起来。

果成躲在后面,看着楚向晚继续发挥着他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向着血池的方向探出了头。

他们身在的这个位置离中央的血池还有很大一段距离,楚向晚看了半天,确定血池里的那些亡魂看不到他们,这才边离开楼梯边朝果成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

小黑麒麟根本不用人招呼,小蹄子哒哒哒地踩在地上,走在楚向晚脚边,丝毫不害怕的左望右望,衬得身旁的两个人类越发胆小如鼠。

可是,在这里怎样谨慎都不为过。

周麒麟毕竟是瑞兽,祥瑞御免,不容易出事,楚向晚心中并没有什么不如它的羞愧感。

地宫最底层,两个少年贴着墙壁走,经过一支火把的时候,楚向晚下意识就想要伸手去把它拿下来。

果成在旁边一把按住了他,怕他一拿就触动着地宫里的什么机关,让他们遭殃。

楚向晚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收回手继续贴着墙壁前进。

小黑麒麟走了一段,发现旁边没人,回头一看就看到他们两个还贴在墙上,像壁虎一样慢慢地向前蹭,于是停了下来,站在原地甩着尾巴等他们。

两人依旧慢慢地蹭,小黑麒麟等了片刻有点不耐烦,抬起右前蹄在地上跺了起来。

听到它的小蹄子发出的声音,楚向晚瞪圆了眼睛,连忙冲着它竖起了一根手指:“嘘——”

嘘声未落,就听见穹顶传来沉闷的、仿佛机关转动的声音。

“……”

楚向晚跟果成顿时僵在原地,看着那漫天星辰黯淡下去。

原本贴在墙上的两个少年吓得顿时抱在了一起,发着抖看向头顶的异变。

却见原本封闭的穹顶打开了一条裂缝,从那裂缝倾泻而下的是炽烈的阳光。

这是一天之中阳光最猛烈的时候,金色的阳光照耀在这黑暗的地宫里,犹如在绝境中为他们打开了一扇希望之门。

楚向晚跟果成一时间都忘了害怕,眼中忍不住放出希冀的光芒来。

可是这倾泻而下的阳光却没有给下方的血池带来任何的改变,底下的亡魂依旧在那个壳子的笼罩中发出外人听不见的哀嚎,也看不见周围光暗的变化。

少堡主喃喃地道:“这是什么机关?”

为什么在这黑暗的、囚禁了无数亡魂的地宫里,还会出现这样的阳光?

果成听着他的话,向着血池周围看去,然后瞪大了眼睛。

“看!”他伸手拉了拉少堡主的袖子,说道,“快看!”

楚向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血池周围,无数枝叶在这短暂的阳光中舒展。

炽烈的正午阳光中挟带的日之精气化作实质,被吸收进了这一株株植物结出来的果子里。

一时间,整个血池周围像是散落了无数枚小小的太阳,它们在这短暂的光照中汲取着日之精华,发出的光芒一伸一缩,有如呼吸。

这奇景不光吸引了楚向晚跟果成的注意,连站在地上的小黑麒麟也不跺脚了,又大又圆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这些发光的小圆果子。

不多时,从穹顶照射下来的阳光开始变暗,那机括活动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两个少年如梦初醒地抬头,就看到穹顶裂开的那条细缝又开始合拢:“——!!!”

两人顾不上害怕,连忙从墙壁前跑了出来,像血池里的亡魂那样伸着手,向高高的穹顶追逐着那丝光芒:“不不不!不要合上!”

可是,这地宫的机括按照预设运行了几千年,从来不会为地宫里的声音而停下。

他们追着光跑到了血池边缘,正好看着那光芒从一片收拢成了一束,最后变得犹如针尖,然后在他们视野中消失不见了。

小黑麒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俩维持着高举双手的动作,所站的地方离他们怕得不行的血池不过几步远,不由得打了个响鼻。

人类,真是善变。

阳光消失了,地宫里的光芒又只剩下墙上的火把。

方才那些吸收了日之精气的植物在血池周围明明灭灭,两人失落地放下了手,果成问道:“怎么办?”

裂缝没了,他们出去的机会没有了。

他说着,无意中朝近在咫尺的血池看了一眼,被迎面扑来的血色魂灵吓了一跳。

哪怕知道他们不可能突破那个罩子,小和尚还是感到腿软。

在他身旁,楚向晚冥思苦想了一番,头顶忽然亮起了灯泡。

“有了!”他转向腿软的果成,一脸兴奋地道,“地宫跟外面有缝隙,不是完全隔绝的!”

果成不明所以:“嗯?”

少堡主握住了他的肩膀,兴奋地摇晃他:“那你的莲花不就能开上去了?!”

果成:“……你疯了?”

第48章

楚向晚提出的事,他不是做不到。

有了头顶这条裂缝,地宫跟外面就不再是相互隔绝的世界,哪怕没有他师父的修为,果成也可以让并蒂莲开出去。

可问题是,地宫上面是真正的绝境啊,在这地宫里,他们跟血池之间还有个罩子隔着,里面的亡魂起码不会出来索命,上面却不一样。

果成是真正经历了绝望,上面的那些凶煞来无影去无踪,修为高深,不死不灭,连他们密宗的密法都不是对手。

哪怕是在他化成罗汉金身跟他们对战的时候,小和尚心中也依然隐隐感到了恐惧。

“所以你留在这里。”楚向晚指着自己道,“只要送我上去就好。”

“不行!”果成激动地道,“我怎么能送你去送死?”

小黑麒麟听着他们两个在这里争执,感到无趣,目光在周围一转看到了远处那个长长的台阶,于是哒哒哒地走了过去。

小蹄子踩在地上的声音渐行渐远,忙于争执的两个人都没有发现。

“你听我说,”少堡主连忙安抚他,“我不是去送死。”

他揽过果成的肩膀,凑近他耳边,跟他低声说着自己的计划。

楚向晚:“你看,你的并蒂莲就等同于一个传送阵对不对?”

果成迟疑地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

楚向晚:“那你在这里主持阵法,不就可以随意把我移来移去了?”

这说得确实也没错,可是果成看着他,还是没明白这少堡主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不远处,小黑麒麟已经迈出了它罪恶的小蹄子,开始从那长长的台阶拾级而上了。

这边,楚向晚搓了搓手,说道:“上面是不安全,可是以你我二人之力又无法从地宫出去。不过你想,上面有可以带我们从这里出去的人啊!”

对啊,果成眼睛一亮,他怎么没有想到呢?

他们现在进到了楼兰古城的安全区域,有两个人在这里,只要自己在这里主持,将并蒂莲开出去,楚向晚就能通过这开在不同地方的两枝莲花,自由来去。

这样,只要把他送上去,然后在附近搜索一下师父的踪迹,一旦有危险就通过莲花回到地底下,不就好了?

如果找到了师父,就可以直接带着他老人家通过并蒂莲回来,这样一来,哪怕是困在这里出不去,师父他老人家也肯定比他们两个有办法。

他对楼兰的了解可比他们两个多得多。

不远处,小黑麒麟一步一个台阶嫌走得慢,干脆蹦蹦跳跳起来,一蹦两三阶地愉快前进。

这边,果成在想着自己的师父,楚向晚则在想着在城中找药的白云深跟找人的暮成雪。

要是能遇上他们两个,把他们带回地宫来,那就好了。

尽管两个人想救的人并不一样,可是他们的脑回路此刻却完美的连在了一起,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心。

楚向晚将手臂从他肩上移下来,竖到了果成面前,果成立刻激动地握了上去。

两个少年用力一握手,急切的心情在此刻达成了一致。

“我这就发功。”

果成直接一撩僧袍,席地而坐,也顾不上怕血池里的亡魂了。

莲花需要在有土壤的地方盛开,血池周围种植着那些不知名植物的地方就是肥沃的土壤,而这里直线距离离穹顶又最近,在这里发功再好不过。

楚向晚看他盘腿而坐,双手合十,在开始催动法术之前看了自己一眼,对自己说道:“我待会发功之后,会在你身上留下一个印记,这样你我气息相连,我就能准确的找到你。”

“嗯嗯。”少堡主激动地点头,又听果成说:“在上面,那些凶煞是察觉到活人的气息之后才会凝聚过来,我把你送上去,你有大概一息的时间去查看周围的情况。记住,不要离莲花太远,若是有任何风吹草动,要立刻回到莲花里来。”

“你放心。”少堡主说,“上面一有什么风吹草动,我就立刻回来。”

果成想了想,说道:“我不知道我师父他现在在哪里,只能尽力感应一下哪边有人气,就在那边开花。你出去之后遇见的可能不是我师父,如果遇见其他人,你也可以把他们带回来。”

小和尚是在想着先前入鬼域来躲避风沙的那支商队,万一有人活下来,楚向晚在上面遇见了也好顺便搭救一把。

“我知道。”少堡主再次郑重地允诺,“我会尽力找到你的师父,也会尽力活下来的。”

不远处,小黑麒麟已经蹦跶到台阶中央,在楚向晚跟果成这个角度,几乎要看不见它小小的身影了。

果成这下彻底放心了,正要闭上眼睛,却听面前的人说道:“等一等。”

“怎么了?”小和尚睁开眼睛,看着面前面露犹豫的人,有点担心楚向晚是不是反悔了。

却见面前的人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双眼睛在火把的光芒中坚定地看向自己,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没有回来,而你又活着出去了,请你一定要去千机楼找小谢楼主,告诉他半年以后连云十八堡的边界,天外邪魔会有异动。他们会发起一次全面攻击,以连云十八堡的力量也抵挡不住邪魔的入侵,希望他能相信我所说的话,联合整块大陆,及早做好准备。”

果成微张着嘴,呆呆地看着他。

这个消息实在是超出他的负荷了,比起他们落入鬼域的地底还要冲击心灵。

“答应我。”少堡主握住了他的肩膀,“如果你活着出去了,而我没有,你一定要替我把这个消息带到千机楼!告诉他们,这是我们追云堡发现的,我此次出来就是为了告诉所有人这个消息。”

楚向晚想着要是自己一不小心死了,那《警示录》千辛万苦带过来的这个消息就会永远埋葬在楼兰古城里。

唯一知道这件事的慕成雪,此刻的处境比他们更凶险。

少堡主所能想到的,就只有让果成去千机楼,给大陆上最大的情报机构以警示。

他生怕果成去了之后千机楼的人会不信他,于是用了追云堡的荣光来给自己背书。

“好,”果成回过神来,郑重地道,“我答应你!”

小和尚说着,忍不住维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抬起右边的胳膊擦了擦眼泪。

楚向晚这样简直就是像在临阵托孤,好像他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果成先前觉得他跟自己一样,是个资质平庸又天生胆怯的少年,现在才知道他每每做出惊人决定的勇气是来自哪里。

这使命……实在是太沉重了。

少堡主嘱托完以后心里轻松了一点,收回右手道:“快,开始吧。”

果成开始了,楚向晚看着他眉心隐隐发出金光,然后,一点佛光从他眉心飞了出来。

少堡主看着这佛光朝着自己的额头飞来,站在原地没有躲开。

当光芒没入他眉心的一瞬间,楚向晚的耳边仿佛听到了无尽的梵唱,涤荡着他的身心。

少堡主意识到,这就是果成说的跟自己建立起的联系。

小和尚虽然说着他自己资质平庸,可是一身佛法也是纯正,他端坐在这地宫中,有如佛子,周身开始散发出淡淡的佛光。

在他身前几寸的地方,少堡主看到那里的泥土动了动,然后,有一枝青色的嫩杆钻出了泥土。

这枝生着花苞的嫩杆跟之前在城外墙角看到的那枝莲花有着相似的气息,一钻出土壤便无风自动,轻轻地摇曳起来。

楚向晚背对着血池,血池中的亡魂依然故我。

先前血池周围那些吸收了日之精华的植物却像是感应到了佛子身上流动的澄净气息一样,顶端的小圆果又再次隐隐地亮了起来。

已经走完将近三分之二台阶的小黑麒麟若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一眼下方这隐耀的佛光跟池边植物的应和,抖了抖耳朵把萦绕在耳边的梵唱赶走,继续往上爬。

在这台阶的尽头上有着一把座椅,上面隐隐坐着一个人。

小黑麒麟眼睛一亮,攀登的脚步变得更加轻快。

比起下面发生的事情来,它更好奇上面坐着的到底是什么人。

耳边的梵唱渐渐变响了,少堡主看着眼前的金莲顶端逸散出一串光粒子,同时身体也感应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牵引之力。

眼前,果成的面孔已经完全被佛光照亮,智慧通透得完全不像之前那个胆怯的小和尚,他口中念诵的经文跟梵唱声重叠在一起,在牵引着人前往未知之地。

少堡主的脚尖离开了地面,整个人身上笼罩了一层金色的光芒,空气中的梵唱越来越响,几乎要穿透了地宫的穹顶,传到外面去。

困坐在成围拢之势把他护在其中的树枝间的无畏大师耳朵动了动,听到了身前莲花破土的声音。

白玉舟停在古城外,来到这大开的城门前的周玉和四位供奉脚下一顿,看到了钻出泥土的金色花苞,从其中感应到了无上佛法。

坍塌的皇宫外墙边,一缕灰色的雾气游荡过来,重新凝聚成了神医谷之主的身影,一低头便望见在这开满角落的鬼域红莲之间,生出了一朵截然不同的花苞。

寂静灰暗的巷道中,邪道右使看着在空气中凝聚成型的不死凶煞,看到他们空无一物的头盔跟萦绕着黑气的铠甲,指尖开始蔓延出冰冷的寒霜,几乎将脚边刚生出来的嫩芽冻僵。

地宫长阶尽头,小黑麒麟终于迈上了最后一个台阶,来到了这张王座前。

它看着眼前这个身着绘有楼兰图腾的玄色衣袍,比夜色更深沉的黑发笔直未束,与他身上的黑衣几乎融为一体的青年模样的男子,目光从他额头上的额饰移动到这张有几分熟悉的俊美面孔上,再看向左眼眼角那颗泪痣。

在血池旁边金光一盛,把楚向晚凭空送走的瞬间,小黑麒麟奶声奶气的声音也在这铁链缠绕的王座前响起,兴奋地道:“阿雪诶!”

第49章

小黑麒麟着迷地上前两步,然后感到脚下踩到了什么:“???”

它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小蹄子踩到的是一条黑色的锁链。

顺着这条散发着黑气的锁链往上看去,只见它一直延伸到座椅上,缠绕着它面前坐着的这个大阿雪的四肢。

因为这锁链跟他身上的衣服颜色是一样的,所以小黑麒麟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

它用小蹄子谨慎地踩了踩这条锁链,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上面萦绕着的冤孽气息。

这锁链是天道的惩罚,只会用来锁住罪大恶极之人。

小黑麒麟再抬起头来,看向眼前的人。

它原本因为在这里发现了阿雪而感到高兴,很想用自己的小角角去顶一顶他以示亲昵,可是此刻却不再想要这么做了。

眼前的人已经不知死去了多久,只是不知为何尸身不化,天道还降下了这样的惩罚。

他的神情虽然安宁,可是小黑麒麟却知道,他所承受的痛苦应当比下方血池中的那些亡魂更强过千万倍。

连有着祥瑞之气护体的自己都能因为踩到它而感到痛苦,何况是一个被这锁链缠身的人呢?

小黑麒麟谨慎地绕着他走了一圈,想着这个大阿雪到底做了什么,然后在他手上发现了一点寒光。

那是什么?

它停下脚步,凑近了一点,辨认出这是一枚戒指,套在那修长的手指上,指间寒光,一闪一闪。

昏暗巷道中,慕成雪指间缠绕的丝线以同样的频率闪烁着。

他的眼中映出挡在前方这四个怨气冲天的凶煞,在第一片冰霜在眼前闪过的时候,双方同时动了!

四只凶煞的进攻很沉默,犹如训练有素的军队,一出手就封死了慕成雪所有可能退去的方向。

慕成雪眸中厉色一闪,他也没有想过要退!

他指间寒光一闪,那些丝线就隐没在了无尽的寒霜中,交织成天罗地网罩向这四只凶煞!

双方擦肩而过,巷道中画面定格。

一身白衣的人站在了前方,而那扑向他的四个黑影则跟他交换了位置,彼此背对。

冰霜飘落,那晶莹的丝线将他们的身体牢牢束缚。

凶煞身上向外逸散出黑色的雾气,仿佛想要将这丝线污染,可是却丝毫没在这反射出寒光的丝线上留下颜色。

黑身白线,对比分明。

慕成雪的指尖冷酷地收紧,那丝线就随着他的动作在这四只凶煞身上深深地勒了进去。

他猛地一收手,甩出去的丝线就勒断了它们所束缚的实体,从后方收了回来,在空中划过几道冰冷的弧度。

慕成雪没有回头,巷道里除了冰霜蔓延的细微声响,没有其他声音。

世间没有几个人见过邪道右使用的武器。

他们只知他指间的丝线锋利无比,无论是在对敌还是对这天外邪魔的时候,只要被他的线缠上,对面无论站着的是什么,都会变成几节尸块。

因为没有人能逃过这一招,所以世间还无人得见他武器的全貌。

这丝线只是他武器的一部分,慕成雪放下了右手,他真正的武器是一张弓,这饮血无数的丝线,不过是这把猎日弓的弓弦。

弓弦冰寒,所以那些被它勒断的尸块也不会流血,在掉在地上以前,血液就已经冰封。

往日到了这个时候,就是他赢的时刻,然而今天,他却久久没有听到身后有东西落地的声音。

慕成雪的神色一冷,站在原地回头,看到刚才被他的弓弦切割成几块的凶煞化成了团团黑雾,然后又重新凝聚,弓弦上的寒冰气息只是减慢了这个过程。

他收紧了五指,意识到这大概是自己成名以来最凶险的一战。

霜雪飘落,他伸手,微微垂眸,从右手指间拉出了那晶莹坚韧的弓弦,身上的衣袍开始被风雪吹得猎猎作响,黑发也飞舞起来。

在这些绞不死的凶物再度袭来之前,他咬牙切齿地骂出了声:“段邪涯……王八蛋。”

巷道中风雪骤起,双方再次碰撞在一起!

莲花在风雪中颤动,刚刚进来的周玉一行人也同样在城中遭遇到了游荡的守卫,双方陷入交战。

金莲随着他们走过的路一路地生生灭灭,却没有一朵真正开启。

果成在城中搜寻着师父的气息,想要将楚向晚送过去,可是四处动荡,没有一处能让他安全出去。

小和尚在空灵的状态中,神识在楼兰城地底生长出来的四通八达的根系中急剧地游走、探寻,最终探测到了一个安全的方向,眼眸中的佛光骤然一盛。

那是楼兰皇宫的方向,在那里有着一股生气。

古城中心,皇宫外墙。

白云深在现出身形之后,就察觉到了周围阴冷气息的凝聚。

他当机立断,一挥手收了眼前生长成熟的鬼域红莲便准备离开。

那枝突然出现的金莲不管有什么奇异,都不值得他停留,因为那显然不是他要找的楼兰果。

据神医谷的典籍记载,楼兰果出产于楼兰,需要用最精纯的日之精气来灌溉。

只是这种药材又矜贵无比,若是种植在地面上,直接承受大漠炽阳的照射,就会迅速枯萎。

于是,楼兰才开辟了地宫,在地宫里种植这种奇异的药草,每日只于正午时分,引最炽烈的那一刻阳光,给楼兰果予灌溉。

数千年前,楼兰就是靠出产这一种药草而积累起财富,在大漠中建立了繁盛的王国。

只是后来楼兰灭亡,整座城都变成了鬼域,世间才没有了楼兰果的踪迹。

白云深要炼制一张古方,缺了这味楼兰果便无法成功,而楼兰灭亡得突然,他们神医谷也措手不及。

他等了好些年,才等到千机楼找到了雾隐珠,这才趁这次机会进了鬼域。

神医谷之主站在原地,抬眼看向皇宫深处。

他知道在这皇宫中有入口,可是入口却要用楼兰王族的血来开启,楼兰王族已经全都死了,他手中也不会未雨绸缪准备他们的血液。

于是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等到正午地宫裂缝打开的时候,他就借雾隐珠化身雾气从裂缝进去。

可惜,今天他来到皇宫拿鬼域红莲之后,已经错过了时间。

白云深催动着元力,看着掌心的灰色珠子逸散出雾气,想着自己可以在这里停留一日,等到明天正午裂缝再开启的时候再进去。

他放下右手,意图向前一步,重新融入到这雾气中,却忽然察觉到身后爆发出一阵强劲的生命气息。

他回头一看,只见那莲花在瞬息间盛开,从其中跳出来一个小金人,一见风就变大,变成了一身蓝衣的楚向晚。

少堡主一跳出来就见到了自己最想见的人之一,脸上顿时绽放出了笑容:“白——”

他刚要叫“白神医”,却被面前的人抓住了手,一把拉了过去:“小心!”

楚向晚猝不及防,一头撞在他身上,鼻端闻到了一阵药草的香气。

少堡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感到背后凉飕飕的,白云深望着在他背后凝聚而成的半截黑色影子,在对方一爪抓来的时候伸手硬挡了一记。

轰的一声,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碰撞,余波在空中向着四处散开!

这劲风扫过刚刚被收割过的鬼域红莲,将剩下那些未成熟的幼苗全都连根拔起,撕得粉碎!

借着这一击之力,白云深抱着楚向晚,犹如一片花叶向后飘去,将这少年完好地护在了臂间。

少堡主一来就被袭击,这才意识到果成所说的凶险万分是什么意思。

他抓着白云深的衣服,转头去看那急速追来的凶煞,瞳孔吓得微微收缩,总算知道在这鬼域之中这最可怕的存在长什么样。

那凶煞一边朝着他们飞来,一边由黑雾凝聚成他剩下的半身。

或许是因为这里生气不强的缘故,所以出现在这里的凶煞只有一只。

可是这也不是能够轻易对付的。

雾隐珠刚刚催动出来的雾气已经在空气中消散了,眼下没有足够的时间给白云深再次催动它。

他心念急转,一边倒飞,一边将倒在地上的石柱牵引了过来,向着这追来的凶煞砸去。

即便是有足够的时间——白云深手臂微微用力,将怀中的少年抱得更紧了些——即便是有足够的时间,他也不能把楚向晚一个人扔在这里,自己离开。

砖石破碎的声音不绝于耳,在风声中,少堡主听见抱着自己的人说道:“待会我会拦住他,你带上雾隐珠,立刻从鬼域出去。”

少堡主一愣,正要从他怀中抬起头来,就听见从背后来了尖锐的厉啸!

白云深又一下子把他按了回去,以衣袍护住了他,单手挡下了凶煞的攻击,然后在楚向晚头顶发出了一声闷哼。

楚向晚听见他的闷哼,心尖一颤,顿时再顾不得躲藏:“白神医——”

他一抬头,就看到白云深束发的玉簪破碎,一头青丝披散了下来。

而在这青丝的掩映下,是他在梦中见过的那张俊美得让人屏息的脸,只是那双形状优美的眼睛里没有了温度,只剩森冷。

凶煞尖锐的利爪撕破了他掩盖真容的面具,甚至在这张俊美的脸上留下了一道细小的伤口。

白云深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伤口渗出细细的血珠。

楚向晚:“……”

这么好看的人,这家伙居然敢照着脸打!

少堡主一时心痛得无法呼吸。

只是,还没等他从这种心情中缓解过来,少堡主就感到自己手里被塞进了一颗冰凉的、圆滚滚的珠子。

他低头一看,发现这竟是白神医带进来的雾隐珠!

白云深解下了腰间的玉笛,楚向晚这才知道那玉笛竟不是装饰,而是他的武器。

他沉声道:“快走!”

话音落下,楚向晚就被他一掌推了出去,看着他跟追上来的凶煞缠斗在了一处。

“白神医——!!”

楚向晚落回了地上,退了几步才站稳,焦急万分地看了看自己现在站的地方跟金莲的距离,用上排云步跑过去倒是只需要一眨眼的功夫。

他想着,又抬头看向飞在天上跟凶煞对决的白云深,计算着自己从这里起跑,然后跳上去把白神医拉下来,一头冲进金莲里传送回去的成功率,觉得应该可以。

少堡主深吸一口气,握着拳头给自己加了加油,紧接着就一咬牙运转起了心法,一阵风似的冲向了那两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白神医我来救你!”

白云深听见他的声音,连忙一掌击出跟面前的凶煞拉开了距离,然后就听见风声,一个蓝色的影子从背后扑了上来,准确地扑到了那凶煞身上,不管不顾的一把搂住了他,朝着那崩塌的墙头奔去。

露出了真容的神医谷之主:“……”

抱住凶煞闭着眼睛往金莲冲去的少堡主:“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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