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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与娇花(穿越 修真)中——宁容暄

第40章:两重(二)

皇城上方升起透明的阵法结界,天地间一片寂静。

风越辞几乎以一种仰倒的姿势被姜桓揽在怀里,长腿微屈,单手撑伞。

两人先前配合得天衣无缝,此刻目光相对,无声的默契流转,恍如心有灵犀。

姜桓指尖触到他乌黑的长发,微微的酥痒漫延至心间,而雪白无暇的容颜近在咫尺,美得不可方物,叫他忍不住就想俯身吻下去。

姜之梦睁开眼睛,看到这对视的画面竟然觉得分外美好,惊叫出声:“啊——”

风越辞波澜不惊地收伞,起身道:“之梦,安静。”

姜之梦捂住嘴巴,声音戛然而止。

姜桓面无表情扫过去一眼。

姜之梦:“……”

好慌!好怕!

姜之梦缩了缩头,后知后觉地想,我是不是坏了什么好事?

傀儡消散,城下众人松了口气,除了几个还能保持着世家风范,大多数都瘫倒在了地上喘气。

不过等到风越辞缓步而来,大家又都脸色一肃,整衣起身,齐齐见礼:“道君。”

风越辞道:“诸位安好?”

众人回道:“安好,安好。”

姜之梦一下子扑到姜之意怀里,呜咽道:“兄长,你们吓死我了!”

姜之意含笑摸了摸她的头,温声安慰道:“小妹别怕,你做得很好。”

“道君,姜学长!”小辈们哗啦啦地从城墙上跑下来,欢呼雀跃道:“你们太厉害啦!”

苏令谋叫他们注意仪态。

唯独戮君瞧见风越辞那一箭,想起不太愉快的往事,脸色难看得很,意味不明地道:“清徽,你的封灵箭又有长进!”

风越辞低声咳嗽着,未及应答。

姜桓自然而然地轻轻抚他后背,为他顺气,头也没抬道:“与你何干?皮又痒了?”

“我在跟清徽讲话!跟你有什么关系!”

戮君如今半点都不想跟他讲话,被气得一见他就想吐血。

偏偏姜桓总要找茬。

姜桓懒得理他,看了一转,问道:“林姑娘不在么?”

李眠溪回道:“姜学长,林姑娘当时身处百家氏族中,离得远,好像只有我们靠图卷近些的才被传送了进来!”

姜桓皱了下眉头,道:“你们谁会点医术?”

叶云起收剑,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先塞了个白玉盒子递给风越辞:“给你。”

风越辞未收,道:“不用。”

叶云起道:“抚脉。”

风越辞道:“不必。”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俱是一身白衣胜雪,只是一个气质冷冽,一个清淡出尘。

倒有几分神似。

叶云起还是面无表情,将东西往风越辞手上一放,道:“不要便扔。”

风越辞道:“嗯。”

叶云起道:“嗯。”

众人:“……”

有时候他们是真不懂道君跟叶大公子的交流方式。

姜桓抱刀,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想说什么,却见姜之意也走过来,递给风越辞一个玄金木盒,“道君,我也备了礼物。”

叶云起冷冷看着姜之意,握住剑柄。

姜之意无所谓地看着叶云起,抚上刀柄。

众人:“……”

毫不怀疑这俩下一刻就能打起来啊!

倒是戮君看不下去了,冷笑道:“你们还有空在这献殷勤,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留点力气等着晚上吧!”

说罢,他黑着脸领着四君书院的院生往里面去了。

这话一出,大家脸上的笑容都挂不住了,脸色愈发凝重。

姜桓道:“阿越布了封灵阵,在这皇城之内,傀儡兵既已消散殆尽,便不会再重新出现。晚上又怎么了?”

苏令谋无奈道:“我们来到此境已有三日,白日里傀儡兵将攻城,到了夜晚,兵将退去,取而代之的则是无穷无尽的怪物攻城。日夜轮流交替,根本没有喘息时间……还好你们来了,否则我们也快撑不住了。”

姜桓还以为什么事,闻言“哦”了一声,压根没放在心上。

苏令谋:“……”

风越辞道:“苏师,你们自去休息,我与姜公子守夜便可。”

苏令谋:“这怎么可……”

姜桓打断他,道:“行了老苏,瞧瞧你那双熊猫眼吧!领了这帮小崽子赶紧走,我看了这么多人就烦。”

最后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谁也不知道姜大魔王什么时候就会翻脸不认人了。

姜之梦扯扯姜之意的袖子,“哥,去休息吧。”

姜之意跟叶云起同时收回目光,同时转身,背对背,各走一边。

先前还联手对敌,这会又王不见王了。

“两个毛孩子。”这二人虽说送礼,然而眼神干净而无他念,多为敬慕,跟学宫小辈们差不多,姜桓看得分明,暂且不跟小朋友一般见识。

风越辞道:“他们自小如此,无妨。”

姜桓瞥着风越辞手上的两个盒子,笑了笑道:“争强好胜就罢了,还争宠,幼不幼稚。”

风越辞看着他。

姜桓摸了摸脸,“怎么了?我有哪里不对吗?”

风越辞将两个盒子放在他手上,缓步迈上城墙,轻淡道:“姜公子似乎很想要。”

姜桓:“……不,阿越你看错了。”

他不想要,他想要扔。

风越辞未回头,却道:“一番心意,扔了不好。”

姜桓惊了,绕到他跟前道:“阿越你会读心术么?先前也是,我隐在屋顶上喝酒,分明未出声,你也知道!”

风越辞不答,踏上台阶,坐在城墙上,化出瑶琴置于跟前。

姜桓坐没坐相地靠在他身旁,在他还未弹之前,先伸手胡乱按了一把,亏得琴好音色佳,也不算难听,只是未免扰人清静。

风越辞浑然不觉似的,静静抚琴,本是极美的琴声,中间却总是被人拨乱了弦。

姜桓捣乱了半天,见风越辞丝毫未受影响,嘴角一挑,直接抱住他不让他弹了,摇摇头道:“论起心若冰清,波澜不惊,大概世上没人比得过阿越。”

风越辞道:“闹完了?”

姜桓惊讶道:“阿越你这回没说‘别闹’,讲了三个字哎!”

风越辞淡淡道:“论起胡搅蛮缠的功夫,世上无人及得上姜公子。”

姜桓抱着他闷闷地笑。

夜空沉暗一片,晚风徐徐吹来。

姜桓从后面抱住风越辞,将他整个人都揽住,“阿越,冷不冷?”

风越辞道:“不冷。”

皇城下出现了第一只面目狰狞的怪物,形似虎狼妖兽,随即是第二只第三只……渐渐地,如傀儡兵将一般遍布了整个地方。

姜桓恍若未闻,轻笑一声道:“琴曲随人,阿越从无伤人之心,今晚可否破例,为我弹一首七杀之曲?”

风越辞未答,然而指尖微动,琴声霎时一转,本是清风朗月高山流水,眨眼间却似炼狱血海,带起无边杀伐之意。

阵法灵光四起,姜桓一笑,拔刀跃下城墙,挥手间便是一片烟尘消散。

一人弹琴起阵,一人扬刀退敌。

夜色下,叫战场也化作了人间盛景。

天光大亮,疲倦的众人从睡梦中苏醒,一看屋外天色,顿时起身整衣,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

“糟了!我还想晚上起来相助道君与姜学长的!”

“我也是!结果一睡就起不来了呜呜呜……”

“谁不是这样想的!哎呀别讲了,快去看看!”

等到众人慌忙跑到皇城上,却齐刷刷地呆愣在了原地。

只见姜桓正在风越辞跟前演练刀法,时不时地回头说一句,风越辞便也回一句,偶尔抬手做个手势,而后姜桓便将一招重新演练。

像是在切磋论道。

可气氛默契融洽,竟比他们以往见过的道侣更甚,恍惚间有一种风花雪月般的情调。

姜之梦跟秦文茵同时捂脸。

何豫立跟邱林寒眼神交流。

季时妍拽住了愣头愣脑的李眠溪,杨策倒吸一口凉气,心说怎么感觉这么不对劲呢!

姜桓待风越辞如何,他们都看在眼里,可许多人都没往别处想。

毕竟清徽道君出了名的清心淡泊,不沾红尘,不食人间烟火。

可眼前这情形……很微妙啊!

众人又抬眼见城下,干干净净的一片,头发丝都没落下一根。

苏令谋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清徽,昨夜可有……”

姜桓随口道:“有,砍完了。”

小辈们头晕目眩,齐齐抽了口气。

戮君脸色一变,想想前两日夜中的情形,看向姜桓的眼神里也不禁带上几分惊骇与不可置信。

当日姜桓与他交手,他虽不愿承认,但的的确确是他输了,可姜桓真正修为如何,如今想来,竟完全没有摸透。

这念头令他晴天白日下出了一身冷汗。

此刻只想快些离开图卷,找其他三君合议。

然而就在此时,皇城消散,漫无边际的血海无声无息地出现,血海之上,莹白的光影无声闪烁,刺人眼眸。

戮君道:“钥匙!”

姜之梦紧紧依偎在姜之意身边,身形微颤道:“兄长,真的是!”

姜之意稳住心神,可面上激动之色还是一览无余。

叶云起却冷冰冰地望着,眼中尽是寒意——九重天阙望浮宫,原是魔王碧空境!

姜桓打了个哈欠,不感兴趣地道:“阿越,我们回去补觉吧。”

众人齐齐瞪他——你自己去好不好!

风越辞还未语,忽然有一道淡淡的声音响起,几分随意,几分散漫,听起来莫名耳熟,但一时间又叫人分辨不出在哪里听过。

“九重天阙,浮生望月,这不是你们该踏足的地方。”

姜家兄妹脱口道:“姜帝陛下——”

“斯人已去,帝王无踪,唯余一念,千年不散。既然你们逃过一劫,我便送你们一份造化,也了却……这一场缘劫。”

第41章:两重(三)

——唯余一念,千年不散。

姜桓想起先前的大婚梦境,忽然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怅然之意,好像此刻他如临姜帝之身,真切体会到了那种无望的追寻与等待。

众人屏息,未发出半点声响,绕是原本嚣张的戮君,在姜帝出声时也收敛到了极致。

可那话落下,姜帝便如同消失了一般,只留众人面对着眼前漫无边际的血海。

姜桓道:“哦?这是谁拿到便是谁的么。”

大家先悄悄打量了下周围,不太敢像他一样随便讲话。

不知过了多久,还是没有动静。

戮君开口道:“各凭本事!”

不等旁人反应过来,他倏地掠身而上,伸手就要去抓住上方漂浮的钥匙。

姜之意身形微动,也想随之过去。

风越辞道:“别动。”

只见戮君一踏足血海范围,忽有风浪起伏翻腾,以雷霆之势将他瞬间打落。

四君之一,在此不堪一击。

姜之梦倒吸一口凉气,拍拍胸口,拉住兄长小声道:“我就知道,陛下的手段,岂有如此简单啊。”

姜之意点了点头。

片刻后,戮君被一道巨浪扇了回来,面色红白交错,忍了忍,呕出一口血来,看起来像是受了重伤。

四君书院的小辈们慌忙围过去。

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心,全当作没看见。

血海中缓缓升起一座巨大的石碑,上面写着一个飞扬的“禁”字。

“禁”字下方,有几行小字书写了规则:入此心魔海,需二人同舟。诸人压至同等修为,不得互相残杀。翻舟落海为输,抵达石碑前三者,可得宝物。

随即,血海边出现了一叶叶木舟。

戮君黑着脸,几乎要气疯了,既然有规则为何不早点显示!耍人玩么!

姜之梦道:“这心魔海看起来有些吓人,不过规则所写‘压至同等修为,不得互相残杀’,想来是陛下仁慈,不愿叫我们被他留下的宝物迷了心智吧。”

季时妍凉凉道:“仁慈?”

姜帝仁慈,这是她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苏令谋道:“不得互相残杀,却未言不能互相攻击,这么多人,唯有前三抵达者能得宝物,可既然说双人同舟,前三抵达又实则为六人,那又是如何划分?”

短短数言,叫大家都沉默了。

姜之意率先迈步,道:“既是陛下的考验,无论如何需得一试。”

姜之梦跟在他身旁道:“兄长所言极是。”

姜家兄妹果断地上了木舟,戮君瞧了瞧上方闪烁的钥匙,甩袖过去:“步娆,随本君走!”

此前与学宫对战中,步娆伤势最轻,此刻已无大碍,是以戮君便选了她。

苏令谋沉着脸看着自家小辈们,伤透了脑筋。

“苏师长,让我们去吧!”

“是啊,我们想去!”

“同等修为下,大家都是一样,不会有事的!”

不等苏令谋开口,小辈们自发分成两两一组,瞄着他脸色,飞快地跑上了木舟。

邱林寒与何豫立一组,季时妍与李眠溪一组,管彤与秦文茵一组,剩下杨策被七人小队丢下,欲哭无泪道:“太没义气了!”

苏令谋没好气地拎着他后领,拽了过去。

叶云起寻了一个叶氏子弟,面无表情地走到离姜家兄妹最远的木舟上。

姜桓摸摸下巴,饶有兴趣地道:“阿越,想去玩一玩么?好像有点意思。”

风越辞轻轻颔首,姜桓便跃到木舟上,“来,小心点,我扶你。”

风越辞缓步迈上去,刚刚站稳,却见海中风浪迎面扑来,与此同时,姜桓顺势握住他的手,与他调转位置,挡去了风浪。

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动作。

风越辞盯着两人交握的手,不知在想什么。

众人运转灵力,令木舟前进,可速度就不那么如人意了。

苏令谋道:“看来大家都被禁制封了修为,应该是以我们当中修为最低者来算的。”

话音一落,大家齐刷刷地看向李眠溪。

李眠溪涨红了脸,道:“我我我……我会努力的!”

邱林寒等人发出善意地笑声,皆鼓励道:“学弟加油啊!”

戮君冷着脸,这学宫修为最低的少年可是在比试中赢了他的大徒弟步赦!

这些人如此模样,摆明了是嘲讽!

步娆气愤道:“师尊,让弟子教训……”

戮君道:“闭嘴,拿到东西要紧。”

步娆僵了僵,口中连称是,低下了头。

大家专心御舟而行,基本上维持着同样的速度,木舟也处在一个水平线上。

叶云起盯着手中剑,思考片刻,忽然拔剑往身后斩去,只见剑势激起风浪,带来一股巨大推力,令他脚下的木舟一跃往前,转眼间超过了所有人。

姜桓双手背在脑后,悠悠地道:“这小朋友不错啊,蛮聪明的。”

风越辞淡淡望着,未置一词。

姜家兄妹见此,对视一眼,同时出刀往后。

秦文茵扯扯身旁的管彤,纳闷道:“学姐,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一下子就超过咱们了?”

杨策一拍脑袋,拽着苏令谋,惊叫道:“我天,是反向作用力啊!我怎么没想到!”

到底谁是穿越者啊!这些人都是妖怪么!

苏令谋揪他耳朵,叫他松手,点头道:“不仅如此,禁制只压制了我们自身修为,可兵器却不受限制!”

其他人不提,且说姜叶两家底蕴深厚,两位大公子所佩的灵兵便丝毫不下于戮君,自然非同凡响。

他们议论间,戮君也化出长戟,瞬间超过了他们。

“啊!我们也学一学吧!”

“快点快点!落在后面了!”

“等等我们啊!我们也来了!”

众人纷纷效仿,一时间兵器齐出,各自出招,乱成一团。

狂风卷起海浪,呼啸着落下。

姜桓挥手扫去余波,道:“这些小孩,看着旁人做了什么就知道学,不会动动脑子的。”

风越辞道:“木从林,人从众,古来如此。”

姜桓道:“叶家小朋友聪明是挺聪明,到底是太年轻,少经验。阿越向来宠孩子,这回怎么没提醒他们?”

风越辞道:“不必。”

他拂袖在舟上化出桌椅,摆了一副棋盘,缓缓入座,执白子落于其上。

姜桓眉梢微扬,坐在他对面,执黑子落下。

风越辞抬眼问道:“姜公子也懂棋?”

姜桓笑道:“略懂一二,难得阿越没观书,我陪你下一盘。”

风越辞道:“极好。”

姜桓一边下棋一边逗他:“阿越是不是觉得我很厉害?”

风越辞回道:“嗯。”

姜桓本是戏谑,见他当真地认真回复,不禁笑倒在棋盘上。

两人御舟论棋,风雅自在,也没再管前方众人,由着他们折腾。

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一片哀嚎哭叫,姜桓与风越辞下棋下得兴起,正执黑子思考下一步,就被这些吵闹声打断了思路。

他抬头瞄了一眼,只见所有人都脸色惨白地倒在木舟上,疼得冷汗涔涔,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

姜桓落棋,开口道:“其一,身处禁制中,且不提修为被压制,你们灵力运转恢复的速度还跟得上灵兵攻击么?法子是好法子,也要看看身处什么环境。其二,你们一个个弄出那么大动静,然而被灵兵耗尽灵力时,如何还有余力收势?小朋友们,反噬的滋味好受吧?”

众人:“……”

叶云起面无表情地握紧剑柄。

哀嚎声停顿一瞬,随即铺天盖地响起,叫得越发惨烈可怜。

风越辞落下白子,道:“安静。”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大家瞬间端坐,眼观鼻鼻观心,乖巧地恢复灵力。

姜桓与风越辞对坐下棋,脚下的木舟停靠前方,眼看着天色都晚了,也没动一下。

姜之梦忍不住出声:“道君,姜桓公子,你们为何不先过去啊?”

姜桓道:“劳逸结合么。”

姜之梦:“……道君就罢了,可我真看不出姜桓公子哪累了。难不成你不想要九重天阙的钥匙与陛下的宝物么?”

姜桓无所谓地道:“没兴趣。不过的确也歇够了。”

说话间,他脚下木舟缓缓往前行去。

而众人亦恢复得差不多了,纷纷跟随而上,不敢再闹什么幺蛾子。

戮君盯着领先的木舟,低声道:“步娆,本君记得曾赐予你一件灵器,形似长鞭,可还在?”

步娆抬手,握住一道红色长鞭,交给戮君道:“师尊赐予之物,步娆不敢丢弃。这灵蛇鞭攻击无用,缠人却极厉害,又不损耗灵力……”

步娆说到一半,顿住了,恍然道:“用于眼下情况,极妙!”

戮君冷笑一声,抬手鞭落,先是勾住了最近的木舟,其上正是管彤与秦文茵两个小姑娘。

木舟晃动,秦文茵惊叫一声。

管彤拔剑相对道:“阁下莫要太过分了!”

可长鞭灵活,站在木舟上便如同活靶子,眼看两个小姑娘摇摇晃晃就要摔下血海,季时妍忽然出手,指尖生花,花生藤蔓,延伸至木舟,帮她们稳住了。

两人松了口气,忙道:“多谢季学姐!”

可这一耽搁她们便落到了最后面。

戮君盯着那诡异红花,脑中闪过什么,没来得及抓住,冷冷瞥了季时妍一眼。

季时妍容貌明艳,眼神却阴沉沉的,回望过去,不见丝毫惧意。

戮君不再管她,方才只是试手,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这些小辈!

红鞭骤出,灵光如蛇,弯转回旋直冲最前方的木舟而去!

姜桓道:“不长记性,在我这,有一有二,绝无三。”

风越辞指尖夹白子,微微一转,抬手掷出,准确地撞上长鞭,淡淡道:“既是灵蛇为鞭,自然打蛇七寸,可明了?”

长鞭被击中,刹那间裂成数段。

管彤与秦文茵张大嘴巴,顿时露出了笑容,十分解气地瞪了戮君一眼,大声回道:“明白了!”

第42章:两重(四)

灵蛇鞭被瞬间击溃,戮君原先就已重伤,此刻被其中劲力震得连退三步,甩手扔了鞭子。

步娆连忙扶他:“师尊!”

戮君推开她,死死盯着风越辞道:“清徽,这些年本君待你真心实意,多次容忍纵容,在其他三君跟前亦为你讲话,可你非但不领情,还屡屡与本君作对!你怎能如此?”

不等风越辞出言,姜桓起身道:“大闹学宫,挥鞭打人,这就叫真心实意?你以为你是谁?看上谁谁就得感恩戴德痛哭流涕么?趁早别丢人现眼!”

血海无风起浪,烟波弥漫。

戮君头脑充血,气得状若疯魔,指着他道:“你以为你跟本君有区别吗?本君是一厢情愿,你又能好到哪里去?世人道他淡泊无尘,其实根本是淡漠寡情!纵然剖心挖肺放在他跟前,他亦不会看上一眼,既如此,本君何必再曲意讨好!”

姜桓懒得与他争辩:“哦,合着别人不喜欢你都是别人的错?脑子是个好东西,希望你也有。”

长刀出鞘,刀光如血。

戮君的身形被一刀劈开,紧接着却似未斩到实体般化作烟尘,转眼间出现在血海岸边,单膝倒地,吐血不止,手中还握着一个什么东西。

季时妍瞳孔微缩,脱口道:“陛下信物——虚空灵梭!”

李眠溪:“啊?”

戮君离开,木舟顷刻翻倒,将其上的步娆也扇了回去。

季时妍喃喃道:“玄虚城已覆灭,虚空灵梭下落不明,怎么在他手里?”

百城中,玄虚城的实力堪入前十,是以此城覆灭在季时妍看来极为可惜,因其少城主爱慕江雪城主骆冰莹,一心追随,甚至不惜盗取城中信物只为讨佳人欢心。

不仅害得玄虚城毁,自己也与骆冰莹一起葬身在了天境之战中。

而今姜帝的浮生望月图可以说是巧合,但再加上虚空灵梭竟也在戮君手中,未免就透出几分诡异了。

四君殿。

阴魔原本根本不将这四君放在眼里,如今看来,只怕其中隐秘,牵连甚广,不得不好好查查了。

姜桓收刀坐下,道:“保命手段真不少,阿越认得那是什么东西么?”

风越辞回道:“魔王信物,虚空灵梭,可穿梭空间,避过攻击。”

姜桓:“藏得还挺深。”

风越辞道:“未必是他自己之物。”

姜桓见他神色平静,并无惊讶意外之色,不禁挑了挑眉,道:“看来得先留他一命了。”

广袖临风,莲纹微漾,风越辞云淡风轻地执白子落于棋盘,看上去根本未将戮君之言放在心上。

姜桓看着棋盘,笑了笑道:“看来这一局,是阿越赢了。”

风越辞道:“胜负未明,不可知。”

“不,已经明了。”姜桓却已无心下棋,看着他,忽然道:“阿越,我与他不同。”

风越辞道:“姜公子问道在诚,问心无愧,自然与他不同。”

姜桓摇摇头,道:“我是说,他是一厢情愿,我不是。敢问道君,倘若换了旁人,你可会应允七日之约?”

风越辞未曾犹豫,坦然回道:“不会。”

姜桓便笑,笑得停不下来,半响才认真道:“阿越,我心悦你,一见你便满心欢喜,是以从未觉得追求是委屈自己。”

风越辞目光微转,浮起浅淡涟漪,在这血海映衬下,更显清透无暇,动人心魄。

姜桓呼吸微窒,道:“追寻所爱,本该是世间乐事。弱者才会因为得不到而迁怒他人,我姜桓不屑。”

风越辞静默许久,才道:“戮君所言,姜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姜桓眉目飞扬,道:“我看阿越还来不及,谁管他啊。”

哪怕得到风越辞的一句“不会”,姜桓也没有问他什么可否动心的话,七日之约未至,这点耐心,姜桓还是有的。

身处血海中,白日黑夜并不分明,戮君一事后,众人继续前行,也不知过了多久,许多人都莫名其妙地变得暴躁厌烦起来。

甚至有些关系好的同伴竟互相指责甚至对骂。

“学姐,往这边!”

“这边才对,学妹你不要捣乱!”

“学弟,不要太急躁。”

“学长太没有进取心了!”

“哎呀你别推我!”

“你别乱动!”

姜桓扫了一眼便已了然,道:“难怪叫心魔海,这些小孩年纪轻轻没定性,待久了怕是要出事。戮君重伤在前,应该也受了影响,否则不至于那么急躁地动手,还说出那番话来。”

风越辞道:“更不会轻易暴露虚空灵梭。”

姜桓闻言,心中一动。

却见风越辞已收了棋盘,化出瑶琴,轻轻拨动琴弦,泠泠乐声如同清风拂过,抚平难言的燥意,叫人情不自禁地定下心来。

但只弹了片刻,他指尖一顿,蓦地咳嗽起来。

姜桓急忙握住他的手,只觉冰凉彻骨,一时又气又急道:“你难受怎么不说?”

风越辞道:“无妨。”

姜桓他输送灵力,气极反笑,“再无妨无妨的,我抱你回去你信不信?管什么九重天阙的钥匙,有你身体重要么?”

风越辞还未出声,姜桓已经按住他,道:“这样不行,连日劳累,你看看自己脸色都白成什么样了?阿越,你睡一会,我守着。”

血海中的风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悄无声息地停住。

众人面面相觑,忽然间心绪平复,恢复如常,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互相道歉起来。

姜桓转了声,揽住他道:“你看,没事了,快闭上眼睛休息,等到了我再叫你。”

风越辞看着风平浪静的血海,又抬头看了眼沉黯的天空,最后偏过头,对上姜桓担忧的目光。

姜桓抬手遮住他眼睛,细密的睫毛挠得掌心酥痒难耐,“阿越快闭上眼睛,否则我要亲你了。”

风越辞无言,阖上了眼眸。

他们木舟在最前方,后面的人一眼就能瞧见在做什么,这会都炸开锅了。

“学姐你们快看!”

“什么……嘶!抱抱抱……”

“嘘!嘘!小点声!”

“他们这是……”

“好友!”

“道友!”

“挚友!”

小辈们眼神交流,一致点头——没错,就是这样!

苏令谋面不改色地移开视线,反正这事管不了,回头让校长烦心去吧。

姜桓身上一直很温暖,风越辞原以为自己不会睡着,可靠在他怀里,不知不觉便觉得眼皮沉重,倦意纷涌而至,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海面上站了一道谁也看不见的虚影,挥袖间,海浪平息,风烟俱净。

他自海上缓缓走来,静静地望着风越辞的睡颜,随即又看向抱着人的姜桓,轻声道:“第六日了。”

海中落了石子,漾起层层涟漪。

姜桓心有所感,低头看去,只见海底映出一道清晰的影子,莹白弯弯,是漂浮在上空的钥匙,却是像极了月影。

姜桓又抬起头,见空中钥匙像极了高悬的明月,一时间怔住,陷入了沉思。

木舟飘荡,日夜交替,便又是过了一天,众人终于看到了近在咫尺的石碑。

风越辞苏醒时,姜桓正凝神望着海面,不知在想什么。

石碑分明已触手可及,他却没动。

姜桓回过神,摸了摸他额头,许是一直用灵力温养的缘故,这会风越辞身上的温度没那么冰冷,温凉温凉的,像玉一般。

风越辞起身道:“多谢。”

姜桓笑了笑,看了眼石碑上方的钥匙,道:“阿越,你信我么?”

风越辞道:“信。”

姜桓握住他的手,站在木舟边上,“那我们同入海底!”

风越辞目光在海面上转了一圈,道:“好。”

后方众人几乎已触到石碑,见他们竟齐齐入海,吓了一跳,惊叫道:“道君!姜学长!”

白衣漂浮,青衫渺渺,在血海中亦未曾沾染半分尘埃。

姜桓牵着风越辞,循着莹白的光芒,往海底游去,直到姜桓伸手,握住了一道弯弯的月牙。

风越辞微怔,轻声道:“原来如此。”

姜桓叹了口气,心道果然如此。

风越辞道:“海底月是天上月?”

姜桓眼中浮现点点血色光影,道:“眼前人亦是心上人。”

血海之上,众人刚踏上石碑,忽然间风浪翻卷而起,如同漩涡般腾空升起,随即便出现了一条道路,道路尽头是熟悉的学宫。

“是出路!可我们还没拿到钥匙!”

“道君与姜学长还在下面!”

“苏师长,怎么办啊?”

血海边有人飞快地冲上了通道,是戮君。

苏令谋当机立断道:“戮君出去后定会封锁图卷,别管钥匙了,你们先走!我去寻清徽与姜桓!快点!”

他一手拽住一个,往上方扔去。

姜之梦道:“兄长?”

姜之意看看上方,又看了看妹妹,将她一推:“小妹,你先走!”

所有人顺着漩涡往上,最后只剩了苏令谋、姜之意与叶云起三人。

苏令谋喊道:“清徽!”

他话音刚落,风越辞便浮出了水面,像是有人将他送了上来。苏令谋顾不得其他,连忙伸手要去拉他。

风越辞却避开了,回眸看向海中,平淡道:“你们先走,他受心魔海影响,被困入其中。”

叶云起定定望着他。

姜之意拧起眉头。

苏令谋道:“怎么会?那你……他是不是让你跟我们走?”

风越辞倏而抬手,一股轻柔地风劲托起他们三人,往上方远去,他道:“这是第七日。”

苏令谋等人根本不明白他话中之意,眼睁睁地望着他重新沉入海中。

“清徽!”

“道君!”

姜桓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阿越你怎么回来了?我不是说了么,这地方不对劲,我恐怕会伤到你,你先走,我自己能出去!”

风越辞声音轻淡如常,道:“我无法丢下你一个人。”

姜桓怔住了,半响才道:“这是第七日。”

风越辞道:“是。”

姜桓喃喃道:“阿越回来,便是输了。”

风越辞道:“输赢很重要么?”

姜桓笑了起来,摇摇头道:“输赢不重要,但你重要。”

风越辞望着他手中紧握的光点,静静地道:“月已在你手中,为何你竟不知?”

姜桓瞬间睁大眼睛,还有点反应不过来。整个人都仿佛被劈成了两半,一半狂喜,一般清醒,冰火两重天,一时间如临梦中,不敢置信。

双手交握时,掌心弯月升起无匹的光华直冲天际。

风越辞唇角扬起微不可察的弧度,像是笑了,又不似笑,乌墨般的长发垂落在腕上,比月色更皎洁,眉心之上,雪白额头,仿佛有古老而玄妙的纹路一闪而逝,快得叫人无法看清。

沉黯夜色为他重现碧空,无尽血海为他莲华盛放。

他轻声道:“我想,我该见一见你,姜帝,姜桓。”

作者有话要说:

快,为我们越宝鼓掌!

姜宝:双重暴击!

姜帝:玩脱了。

第43章:三绝(一)

风平浪静,针落可闻。

姜桓还没从风越辞那句“月已在你手中”缓过神来,又被他一句“我该见一见你”弄懵了。

“阿越……”

“阿越。”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样的轻唤,却是截然不同的语气。

姜桓眼神一冷,凌厉地盯着眼前缓缓出现的虚影,“想死么?是我的阿越。”

虚影轻描淡写地道:“是你的阿越,可我,就是你。”

姜桓:“……什么玩意?”

虚影笑了笑,看向风越辞,低声问:“我知阿越心明如镜,可还是好奇,你究竟是如何知晓的?”

风越辞看了他一眼,回道:“原本只为猜测,你现身后才得以确认。”

虚影:“……”

姜桓:“确认?确认什么?”

虚影眼神复杂,惆怅道:“我很多次都想捶死自己,天天骂自己就罢了,还热衷到处挖坑。其他且慢提,有件事必须要先解释下,骆冰莹跟我真没关系,阿越别听他瞎扯,他轮回忘记带脑子了!”

这熟悉的欠抽语调,若说不是一个人都没法相信。

姜桓道:“……够了啊!再瞎扯我一刀砍了你。你是我?碰瓷也不是这么碰的吧,我故乡地球华夏没毛病,还能是那个倒霉催的姜帝?”

虚影随意道:“哦,姜帝故乡就是地球华夏,没毛病。”

“……”姜桓睁着一双血色眼眸,手抚上刀柄,凉凉道:“我劝你善良,别学我讲话。”

虚影凉凉道:“我劝你懂事,免得脸被打肿,我也没脸。”

玄金长袍由虚化实,虚影与姜桓面对面而站,如同双胞胎一般,除了衣着服饰,看不出丝毫区别。

两个人对视片刻,忽然同时转头,道:“阿越!”

碧空下,莲华绽,风越辞静静地看着他们自言自语般吵闹,未发一语,直到他们停下,才出声道:“那夜饮酒后,你曾说你在寻我。”

姜桓闻言,怔了怔。

风越辞道:“望川姜氏为姜帝正统,你所修之道与他们一脉相承,甚至远胜姜家嫡传。姜家人模仿姜帝衣饰喜好,你亦喜欢着玄金服饰,佩戴长刀。”

姜桓低下头,看了看手中长刀。

风越辞道:“之意打不开的图卷,你能。之梦使不出的刀法,你会。你一入图卷便是‘姜帝’,姜帝既然留存一念在此图卷中,又怎会让旁人代替自己入那场大婚梦境?”

虚影与姜桓皆讲不出话来,怔怔地听着。

风越辞缓缓道:“浮生望月图,无尽心魔海,你道海底月是天上月,我又如何不知眼前人是谁——”

虚影极轻地叹了口气。

风越辞朝姜桓伸出手,淡淡道:“姜帝,姜桓。”

仿佛有一道巨雷在耳边炸响,姜桓脑中一片空白,但未曾犹豫,转瞬便握住了风越辞的手。

紧紧地,不肯松开,生怕他跑了一般。

来不及理会乱成一团的脑子,姜桓福至心灵,脱口而出道:“无论我是谁,你我之间有七日之约,我赢了你,那你……便是我的了!”

风越辞轻轻颔首,目光清澄,神色坦然,未有丝毫躲避之意。

虚影喃喃道:“总算不枉费……这一番苦心。”

姜桓道:“追到人的是我,阿越动心的也是我!”

虚影闻言,低声一笑,道:“有区别吗?自己跟自己吃醋,果然也只有我做得出来。倘若未入图卷,又何来七日之约?待你恢复所有记忆便会知晓,今日得来的一切,到底有多珍贵。好好珍惜吧,你不知道曾经的你有多羡慕现在的你。”

上穷碧落下黄泉。

为他登上九重,为他堕入轮回,为他一念成执,为他一心不变。

然而终究没有寻到,没有等到。

姜桓心中忽然大恸,升起难言的酸涩之感,似是欢喜,似是悲痛,不禁拧起眉头。

风越辞轻抚他的手,道:“静心,莫要乱想。”

清清淡淡的声音是最好的良药,姜桓抬头看他,便不觉得难受了,却是忍不住问:“阿越先前回来寻我……便是那时动心的么?”

风越辞认真思考片刻,微微摇头道:“并非,你曾言动心是‘情不由己,见君欢喜’,可我对着你,从无不满不喜。”

姜桓屏住呼吸,虚影亦认真倾听,不愿遗漏半个字。

或许是月色下的依偎,或许是长夜中的同眠,或许是这无时无刻传来的温暖……动心不在刹那间,而是令风越辞渐渐习惯的过程。

风越辞自幼清静独居,叫他习惯一个人,本就是一件不可思议之事。

可姜桓做到了。

心魔海底,姜桓明知是第七日,还因怕伤到他而送他离开。

风越辞那时什么也没想,唯有一个念头——不能丢下他一个人。

既然心有所念,便该以诚相对。

问道无悔,亦不能问心有愧。

风越辞静静地望着姜桓,坦言道:“姜公子,我不欺瞒于你,此刻我仍是不解情念,但道途出万里,也愿为你回头,红尘纵无路,也愿与你同往。倘若你心意未改,我们试一试,可好?”

姜桓心软得都要化了。

虚影嘴角浮起笑容,敛下的眼中恍惚间竟有水光一闪而逝。

姜桓扑过去,直接抱起人在海面上转了几圈,眉开眼笑地喊:“好!好!好!太好了!阿越,我太开心了!”

笑声飞扬,几乎响彻天地。

虚影却在一旁望着,许久未言未动,似是痴了,半响,才低不可闻地道:“我等你这一回头,等了六千多年。”

白衣翩然,容光照雪。

恍如当年惊鸿一瞥,从此魂牵梦萦。

虚影忍不住伸手,想要碰一碰他的脸庞,但手伸至半空,又慢慢地收了回去。

风越辞抬眼。

虚影眉梢微扬,眼中光芒与姜桓如出一辙,仿若骄阳不灭,就那样冲他一笑,身形渐渐淡去,化作光点融入了姜桓眉心。

姜桓刹那间僵在原地,脑海震荡,仿佛有股力量强硬地推开尘封一角,记忆的闸门渐渐松动,得以窥见那些舍不得亦散不去的前尘往事。

他身形晃了晃,扶着海面徐徐绽放的青莲。

风越辞蹙眉去扶他,伸手触碰他眉心。

姜桓倏地紧紧盯着他,眼中血色时而加深时而淡去,如同这血海卷起一场无声的海啸。

风越辞轻声问:“难受么?”

姜桓握住他的手放在脸颊边,双目微阖,感受着他掌心温凉的触感。

风越辞安静地陪他。

姜桓忽然拉住他的手,置于唇边亲了亲,而后张嘴就咬,舔了舔莹白的指腹。

风越辞缩回手,见他有些不对劲,便以为是心魔海的影响,顿时想要抚琴为他静心化解,道:“姜桓,凝……”

姜桓揽住他腰,微一用力,将他推倒在徐徐绽放的青莲之上,在他耳边低哑着声音道:“阿越,叫我望庭,姜望庭。”

未等风越辞反应过来,姜桓便吻上了他的唇。

风越辞:“……”

先前亲吻皆是姜桓玩闹似得亲了脸颊,唯有一次醉酒后,偷偷亲了下嘴唇。

然而那回,也不过是一触即分。

此刻唇齿相依,风越辞呼吸终于乱了几分,但也没有推开,只是太近了,近得不知如何是好。

神思无邪,看春宫图本亦如观道经,心有所念,终究不能再无动于衷。

姜桓恍惚间闻到初雪的气息,混杂着淡淡莲香,清透凉润,他忍不住轻柔地舔舐啮咬,越是深入,越是痴然。

追寻不到的人,如今在他怀中。

姜桓退开半分,喃喃道:“阿越,我想起一些往事,一点点,但我现在很清楚了,原来我是他——我是姜帝。”

风越辞道:“你便是你。”

姜桓笑了起来,缠着人不放,道:“阿越,我再亲亲你好不好?”

风越辞坐起身,头上玉冠被莲瓣扯住,掉入海底,顷刻间乌墨长发倾泻满身,衬着他皎皎容颜,清华出尘,美得不可方物,浑身上下都有一种叫人不敢亵渎的气场。

姜桓却不怕,又想去亲他。

风越辞道:“你很喜欢这样?”

姜桓道:“阿越不喜欢么?”

谈不上喜欢或是不喜欢,在风越辞看来,修道之人已很少在意肌肤相亲,更多的是神魂上的碰撞与精神上的契合。

所谓道侣,与凡人夫妻不同,而是携手道途之人。

比起亲吻惹来的意乱神迷,风越辞更喜欢与姜桓论道,来的自在。

姜桓摸摸他脸颊,笑道:“我知阿越从前习惯了自制,只是感情一事,本就是不能控制的。你看,你耳根都红了。”

风越辞微怔,手背触了触耳朵,果然微微发烫,静默半响,才抬手抵他额头,轻声道:“话虽如此,亦不可沉湎放纵,误了正途。”

姜桓闷闷地笑,又在他嘴角亲了下,“阿越真可爱。”

风越辞道:“姜桓。”

姜桓笑了笑,道:“去时恐无回,而今已归还,阿越,叫我望庭吧,你从前便是这么叫的。”

风越辞道:“望庭。”

姜桓牵着他的手站起来,道:“望月图中留存的一念,是我少年时的记忆,那是我最初遇见阿越的时候。你看的那本《姜帝传》未必有多准确,姜家那帮小崽子欠教训,学人衣着乱写生平,出去后再收拾他们。倒是外传,歪打正着,也不知道哪个小朋友写的。”

血海散去,碧空如洗,古老的皇城拂去尘埃,破旧的街道重现光彩,宫墙高起,城池焕新,渐渐恢复了往日繁华。

风越辞过目不忘,自然想起了书中记载,道:“姜帝生于末路皇朝?”

姜桓点点头,指着前方道:“人间帝皇,姜氏王朝,你看——”

只见宫墙内的大树上,正翘腿躺了个骄狂肆意的小少年,在那无忧无虑地呼呼大睡,浑然不知未来将要发生的一切。

第44章:三绝(二)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躺在树上睡得正香,那模样赫然是姜桓的缩小版。

风越辞道:“是轮回?”

姜桓道:“前世今生轮回?好像也不是。阿越让我理一理,我现在记忆有点乱,只记得前面不记得后面,所以暂且也没法完全弄清。这样讲吧,最初我就是从地球穿越而来,成为了姜氏王朝的皇子,后来就像书上写的那样逃亡流落,濒死之时遇到了你。”

风越辞颔首,自然而然地问道:“那我从前又是谁?”

姜桓牵着他的手,低声道:“阿越曾言自己来自江雪城,出来寻人,偶然遇见便救了我一命。可我总觉得……阿越身份不止那么简单。”

他们说话间,一群宫人急匆匆地从身旁跑了过去,全然未发现他们的存在。

这毕竟是六千多年前,早已消散的往事,此刻重现也不过是记忆生成的幻境。

“四殿下!”

“殿下您快醒醒,您快下来吧!”

“陛下派人到处找您呢!”

少年人懒洋洋地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又睡了过去。

宫人们急得团团转,又不能上前将他扯下来,只好一个劲地喊。

姜桓远远望着,道:“实话讲,那时候我从地球过来没几年,真挺混的,就跟杨策小朋友差不多,还留着地球本土特色的缺心眼。在这皇城中,也怨不得被别人算计。”

风越辞看着少年人熟悉的散漫姿态,微微摇头道:“我觉得很好。”

姜桓一听便笑了起来,正想逗他几句,却见不远处,有侍女拥着一个宫装少女缓缓走来。

那少女正是豆蔻年华,生得面若桃李,冷若冰霜,纵然年纪尚小,也掩不住天姿国色。

姜桓脸色微变。

风越辞便已知晓她是何人,道:“江雪城主?”

姜桓想起先前给自己挖的坑,心说怎么不捶死我自己!

他立即举起手以示清白,道:“我跟她没关系!”

风越辞看了他一眼。

姜桓道:“越越,信我啊!”

风越辞却不以为意,轻淡道:“年少轻狂,纵有人世情缘,亦是人之常情,你为何如此紧张不安?”

姜桓:“……”

想回到七天前将自己嘴堵上!

不不不,倘若他早知自己是谁,哪里还会不遗余力地嘲讽挖苦姜帝,非得在风越辞跟前将自己夸上天不可!

现在好了,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却见骆冰莹走到树下,挥退宫人,面色霎时冰消雪融,露出小姑娘该有的神态来,喊道:“望庭哥哥!”

姜桓:“……”

风越辞神色如常地看着那一对青梅竹马的少年少女。

树上的少年听到声音,漫不经心地道:“你怎么到这来了?”

骆冰莹道:“我是陛下亲封的郡主,皇城之中有何处去不得?”

姜望庭道:“行行行,那你自己玩去吧,别打扰我睡觉啊。”

骆冰莹抬头看他,恼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睡?望庭哥哥,如今陛下病重,太子未立,你虽说是嫡子,可你上头还有好几位兄长,就一点都不着急吗?”

姜望庭无所谓地摆摆手,道:“我对皇位没兴趣,谁爱争谁争去。我呢,只想做个逍遥王,再大一点就去游历天下!”

骆冰莹闻言,蹙眉道:“那我呢?你母后临终前让你照顾我,你就不管我么……”

到底是小姑娘,心思浅,情绪一上来就有些止不住,转瞬红了眼眶,泫然欲泣。

姜望庭仰头叹气,喃喃道:“我可最怕小姑娘哭了。”

他也不会哄人,从树上一跃而下,随口安慰两句,道:“大不了我等你嫁人后再走嘛,那时候有人照顾你,我也放心了。”

骆冰莹咬唇,气鼓鼓地瞪着他。

正要开口时,又有宫人匆匆跑来,急声道:“哎呀四殿下,郡主!陛下传召,快随奴才走吧!”

姜望庭点点头。

姜桓牵着风越辞的手跟过去,一路进了皇城大殿。

年迈的皇帝扶着宝座,眼神浑浊,艰难地分辨眼前的人影,问身旁人道:“庭儿呢?庭儿怎么还不过来?”

大皇子姜弘璋凉薄的看着他,笑道:“父皇,四弟很快就来了。您病得这么重,有什么事不能让儿臣转达,非要叫这么多人过来?”

大殿上,朝臣们低头,眼观鼻鼻观心,伏了一地。

姜望庭与骆冰莹一同进来,俯身见礼。

老皇帝缓了缓气,按着座椅道:“朕……深感大限将至,恐时日无多,可四方诸侯虎视眈眈,诸位以为,这姜氏皇朝又该交予何人之手,才能度过此劫?”

“回禀陛下,自古立嫡不立长,四殿下可是您唯一的嫡子!”

“陛下,倘若太平盛世,臣亦认同此言,然今日之皇朝已非昔日之皇朝。恕臣直言,四殿下年幼,如何镇得住四方诸侯?如何担得起皇朝重担?”

话音落下,其他大臣纷纷应和。

姜弘璋嘴角挑出个胜券在握的笑容。

老皇帝长叹一声。

他如何不知大儿子结党营私,拉拢朝臣,野心勃勃,可他是真的老了,如今强撑着身体,不过是为了给嫡子安排一条后路。

老皇帝看向姜望庭,道:“庭儿,你如何说?”

姜望庭道:“父皇心中已有定论,何必再问儿臣?儿臣此生无心皇位,只想闲云野鹤,潇洒自在。”

尘埃落定。

翌日,老皇帝薨逝,死前立大皇子为太子,立四皇子为齐王,令其择日离开,终其一生不可再回皇城。

然而世事总无法如人意。

新帝登基,便下旨迎娶冰莹郡主为后,日子恰好定在了姜望庭离开的那一天,显然是刻意而为。

彼时,骆冰莹已收拾好东西,准备与姜望庭一起离开皇城。

接到旨意后,转眼就当着传旨宫人的面,撕了个稀巴烂,冷冷道:“回去告诉陛下,先太后去前,已将我许配给了齐王,本郡主的婚事,就不劳他费心了。”

姜桓:“……这丫头胡说八道!阿越,要不我们别看了,回去我讲给你听。”

风越辞道:“继续。”

“……”姜桓抱住他,指指左脸颊,道:“那阿越亲我一下,表示你没生气。”

风越辞见他胡搅蛮缠,也不讲什么,只微微侧身,果真在他左边脸颊亲了一下。

姜桓心花怒放,瞬间眉开眼笑。

风越辞安安静静地看他,见此,便又亲了下他右脸。

姜桓呆住了,恍惚间三魂去了七魄,喃喃道:“阿越你怎么这么甜?!”

风越辞淡道:“不知你在担心何事,如此可安心?”

姜桓凑过去,舔舔他嘴角。

风越辞:“……”

姜桓笑吟吟地道:“我要尝尝阿越是不是糖水做的!甜得我做梦都要笑醒了!”

风越辞轻声道:“别胡闹。”

姜桓抱着大美人,心满意足。

幻境中的小少年却迎来了当头一棒。

“皇兄,你知我无心与你争夺,你既已登上皇位,为何还要苦苦相逼?”

“无心争夺?一句无心争夺便能抹去我心中的不平与愤怒吗?姜望庭,你生来是嫡子,骄狂肆意,任性妄为,所有人都捧着你,我分明是父皇长子,却要小心翼翼,敛尽锋芒!如今连我的皇后都一心向着你!你不死,难消我心头之恨!来人,齐王谋逆,论罪当诛,拿下——”

姜望庭穿越前是新世纪好少年,穿越后也是天之骄子,从来不知一个人可以蛮不讲理到这种地步,这人昨日还扮演着温和可亲的兄长,转眼间就能六亲不认。

他闪身避过四周涌来的兵将,道:“我招你惹你了?有病能不能赶紧治?”

姜弘璋阴狠地夺过侍卫长刀,挥手在他身上砍下一道血淋淋的刀痕,若非他躲得快,这一刀就能要了他的命。

姜望庭也怒了,出手不再留情,一刀一个人头,道:“滚开!”

他自幼天资出众,是难得是练武奇才,哪怕年纪尚轻,却已是凡世间难得的高手。

可人力有穷,终究无法对抗千军万马。

“望庭哥哥!”

骆冰莹飞身而至,见少年伤痕累累,顿时冷眼扫过姜弘璋,道:“区区人间帝皇,很威风么?”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她脚下忽然冰霜乍现,双手结印,冰刃齐出。

“仙……”

姜弘璋踹走身旁的侍卫,怒道:“骆冰莹!我知你不是凡人,但当年是你自己寻求我姜氏皇朝的庇护,如今你胆敢用术法伤人,就不怕被抓回去吗?”

骆冰莹却不理他,轻轻一推身旁少年,风势聚拢,将他推了出去,飞快地道:“望庭哥哥,你先走,我拦住他们就去寻你!”

姜望庭道:“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

一句话未完,他已经被风势卷起,送出了皇城。

姜弘璋道:“追!”

骆冰莹术法再厉害,也只有十三岁,挡不住源源不断的兵将,她甩袖挥退一片人,飞身掠过宫墙。

姜弘璋气昏了头,道:“放箭——”

骆冰莹蹙眉,却在这时,一道略带惊讶的声音响起:“难得出来一趟,居然碰上江雪城失踪的少城主?啧啧,小小年纪生得这么漂亮,长大还得了啊。”

骆冰莹回过头,就见跟前站了个年轻男子,俊得近乎邪魅,气度卓然,一看便不似凡尘中人。

那人手掌一张,无数流箭倏而断裂,只见他盯着骆冰莹,笑眯眯地道:“介绍一下,我乃玄虚城少城主,宗辰。”

姜桓遥遥望着这英雄救美的一幕,再次不着痕迹地填坑,道:“阿越,戮君手中的虚空灵梭就是他家的东西。你看,骆冰莹跟他有关系,跟我真的没关系!”

“好,我知晓了。”风越辞颔首,而后又难得轻声加了一句:“不必一直强调。”

姜桓:“……”

第45章:三绝(三)

场景变幻,伤痕累累的少年被送出皇城,开始了艰难万苦的逃亡之路。

重赏捉拿的旨意像是长了翅膀,转眼间飞至各州各地,所有人都将他当成了乱臣贼子,喊打喊杀。

每到一处,他不得不躲躲藏藏。一天之内,他要经历数场血战。

开始时,他还不会用恶意揣测旁人,而试图去解释,去辩驳。

可上一刻待他温柔亲切的姑娘转眼就能领着追兵前来,仗义相识的兄弟转眼就能刀剑相向,就连年幼的孩子都会冲着他大喊:“你是坏人!”

人心有多好,就能有多恶。

有时候不必他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只要多数人认定一件事情,那么余下的所有人就都变成了聋子瞎子——你骂,我也骂。你夸,我也夸。你救,我也救。你杀,我也杀。

这人世间还有什么值得眷恋与停留的么?

少年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但始终未曾熄灭。

他骨子里天生有一股韧劲与骄傲,不愿妥协,不愿放弃,便是面临绝地,亦要拼死走出一条路来。

纵使天不从人愿,他也要主宰自己的命运。

唯独那些天真与善意,在这无尽的杀戮与背叛中被消磨殆尽。

夜色沉沉,重伤的少年缩在石洞中,全身上下已无一处完好,痛得小声吸气,逐渐昏睡了过去。

风越辞看着他,而后缓缓上前,俯下身子,掌心贴上了少年脸颊,动作轻柔之极,仿佛要跨越时空的阻隔,抚平过去的伤痕。

姜桓怔了怔,眼神柔软异常,心中一片温暖与感动,强者从来无需他人的怜悯,但来自所爱之人的关怀疼惜,是谁也无可替代的。

姜桓道:“那时的我一定在想,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就好了。可我想告诉阿越和过去的自己,时至今日我从未后悔过,反而很庆幸……只要能遇见你,再苦再难千万倍,我也心甘情愿。”

他走过去,将风越辞的手从少年人的脸上移开,放在自己颊边,“过去的我有过去的阿越,现在的我,在这里。”

风越辞感受着掌心灼人的温度,久久无言。

他问:“疼不疼?”

姜桓定定望着他,摇摇头,满是欢喜地笑道:“不疼。我很开心,阿越在心疼我。”

风越辞静默片刻,道:“我抱一抱你,可好?”

纵是天上仙,不解红尘事,亦不能不为这深情所动。

姜桓一伸手,便紧紧抱住了他,道:“都是过去的事了,原本已经想不起来那时有多疼,可阿越这一声软语,叫我骨头都碎了。哪怕下一刻为你去死,也绝无二话的。”

风越辞道:“不可胡言。”

姜桓在他脖颈处轻嗅,笑道:“我是有这个心,可现在还不能死。我要跟阿越在一起千年万年,直到你我都化作烟尘消散于天地间,还要相依相伴,永不分离,好不好?”

风越辞双目微阖,应道:“好。”

洞外传来嘈杂声,少年蓦地惊醒过来,强撑着伤势跑了出去。

“快!在那!”

“赶紧追啊!”

“他快不行了,抓住他就是天大的功劳!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少年持刀,踉踉跄跄地往前跑,衣衫褴褛满身血迹,狼狈得几乎看不出曾是姜氏皇朝最骄狂的四皇子。

黑夜下,山林间,追兵围剿而来,杀戮声不绝于耳。

当手中长刀刺入最后一人的身体时,不知谁放了火,点燃了四周丛林树木,漫天火光如同咆哮的野兽几欲将他吞没。

姜望庭大口大口地呕出血,无力地倒下,眼皮沉重而倦怠。

别睡!不能睡!

醒来,站起来,跑出去啊!

他不能就这样认输,他不能就这样死去!

少年睁着眼睛,望着漆黑长夜,仿佛他此刻心境一般,沉得没有边际,看不到一丝光亮,唯有火势不停,汹涌而来。

忽然间,簌簌林响,晚风携来一场灵雨飘落,水花溅起尘埃,悄无声息湮灭了火光。

朦胧雾中,有人缓步而来,莹白腕持青竹伞,全身素白,泼墨长发,恍惚间是天上明月落入凡尘,皎皎清辉,皑皑如雪。

然而青伞微移,却是露出一张戴着厉鬼面具的脸。

姜望庭余光瞥到一片衣角,干净得不染尘埃,像是无心飘过的云,慢悠悠地停在了他跟前。

随即,温凉的手抚上他的额头。

紧绷地神经刹那间松开,他只觉如潮的倦意涌来,忍不住抬手,死死抓住了一片衣袖。

他道:“我……是不是要死了?你是来带我走的……神仙吗?”

眼前模糊一片,唯见隐隐约约的影子,恍如天人临凡,不可方物。

清淡声音响起,道:“你该睡了。”

姜望庭从未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安静,平淡,从容,叫人不知不觉便升出一股安心感。

他终于闭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风越辞静静地望着白衣人,目光微动,泛起几分波澜,道:“他是我。”

并非疑问,而是无比肯定的语气,没有人会认错自己。

姜桓握住他的手,道:“自然是你。姜帝一生少有败场,偏偏在最狼狈不堪时遇见了心上之人。阿越,我从不信命的,唯独这一次,信了。”

风越辞摇摇头,道:“意坚韧,心自傲,骨未销,神不散,怎言狼狈不堪?”

姜桓呆住了——这是他第二次听见这句话。不同的心境,却是一样的动容。

天际露白,晨光破晓。

姜望庭倏地从床上坐起,愣了半天,低头一看,除了那身粘尘带血的衣物,浑身上下竟然找不出半点逃亡留下的痕迹了。

他好像只是在皇城中睡了一觉醒来,还是那个完好无损的天之骄子。

“我……不对!”姜望庭跳下床,飞快地冲出屋子,险些撞上人,连退三步,忙道:“对不住对不——”

抬头一看,道歉声戛然而止。

四野空旷,山林幽谷。

白衣人影置身花丛云海,脸上戴着个鬼面具,看不清楚样貌,可观他流云广袖,身姿极美,翩然出尘,纵然鬼面吓人,亦半点不觉可怕。

姜望庭脱口道:“神仙?”

他想起沉睡前的惊鸿一瞥,是眼前之人救了他。

白衣人挥袖间,灵雨飘洒,落花重绽,叫小少年愣了愣,忽然想起先前在皇城中骆冰莹使出的冰刃术法。

姜望庭又问:“你是神仙吗?”

白衣人道:“是修道之人。”

眼前人气场太盛,姜望庭看着他,又低头看到自己脏乱如乞丐的模样,下意识又退了几步,无端生出一种自惭形秽之感。

“我……”姜望庭顿了顿,才道:“我记得是你救了我,连我身上的伤也被治好了,多谢你。”

白衣人道:“不必。”

姜望庭低声道:“可我现下狼狈不堪,除了这条命,也不知如何报答阁下的救命之恩。倘若阁下有什么想要我做的,只要不违原则,我都可以为你去做。”

白衣人头也未抬,淡淡道:“意坚韧,心自傲,骨未销,神不散,怎言狼狈不堪?”

姜望庭呆住,风越辞也微怔。

姜桓唇角微扬道:“春风本无意,搅乱一池水。阿越撩人不自知,还怪旁人为你神魂颠倒么?”

风越辞无言。

姜望庭做了十几年的皇子,从小到大听过无数人的夸赞奉承,可没有一句能这般直入心底。经历这一路逃亡,他原本已看透世态炎凉,不愿去信任何人,但此时此刻,僵冷的心脏忽然回温,逐渐跳动起来。

少年深吸一口气,揉揉僵硬的脸,正要挤出一个笑容,却见他回身而来,洁白如雪的衣袖上赫然有个脏污的血手印。

“……”

姜望庭又退了几步,沮丧道:“真的多谢你,还有对不起,弄脏你衣服了。”

白衣人闻言,微微低头,像是才注意到袖上的血迹,轻轻抖动,那血污便消散不见了。

在小少年看来,这的的确确已是仙家手段。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道:“我能不能拜你为师?”

话出口才觉得不对,人家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这才刚救他性命,他就缠上去拜师学艺,岂非太无耻了些?

姜望庭忙又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等我先还了救命之恩,再……”

白衣人道:“为何?”

姜望庭道:“我想变强。从前不知天高地厚,只因坐井观天,此番一路逃亡,叫我想清楚了很多事情,我原先可以肆意妄为,是我身份之故,旁人尊我敬我,从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姜氏皇朝的四皇子。说什么潇洒自在,都是空话!”

“我不想将自己的人生交由旁人决断,我要主宰自己的命运!”

白衣人问:“为了报仇?”

姜望庭摇摇头,又仰起头,小小年纪却已见未来姜帝之态,坦言道:“倘若仅仅是为了报仇,目光未免太过短浅,我要变强,不是为了跟一群蝼蚁争锋!他年我若登九重,但叫天地无烟尘。我希望有朝一日,我想做什么都可以,谁也阻拦不了!”

白衣人听着这年少轻狂的话,波澜不惊,既不为此赞叹,亦不为此轻视,只静静地回道:“我不收徒。”

姜望庭有些失望,却未言放弃,道:“待我还了阁下的救命之恩,便去寻访仙家之地。”

白衣人接道:“但我可以教你。”

姜望庭呆了呆,脸上霎时浮起笑容,是自他逃亡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他心道,这人可真是太好了。

姜桓望着过去的自己,忍不住感慨道:“蠢死算了。不过阿越大概没想到吧,睥睨天下的姜帝,其实是由你一手教出来的啊!”

第46章:三绝(四)

风越辞的确未想到,他与姜桓之间曾有过这样一段渊源。

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谊。

不知是白衣人教导有方,还是姜望庭天资惊人,短短数日,懵懂的凡间少年便已两脚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天上碧空境,千阶引百城。

世上并无神仙,却有统御诸天万界的魔王陛下。

在姜望庭的观念里,所谓魔王,应该是众魔之首,极恶之人,可这里的魔王却好似不同。

他一式练完,回头好奇地问道:“既然不是什么大魔头,而是这天地间的主宰,那为何不叫天帝或是仙帝,而要叫魔王呢?”

白衣人纠正他的招式,回道:“因为是魔王之境。”

姜望庭听不明白。

白衣人轻轻敲他头,道:“收敛杂念,好好修行。”

姜望庭偏头,冲他一笑,扬扬手中的刀,道:“这些日子来,我试过无数兵器,感觉还是长刀用的顺手!不如我以后都用刀吧?”

白衣人道:“我只教你入道,习剑也好,练刀也罢,随你。”

姜望庭道:“为何?”

白衣人不答。

姜望庭悟性非凡,转眼就想明白了:“强者之路,至尊之位,注定一往无前,无法转圜。倘若一味去学旁人去听旁人,便永远只能屈居人下,对吗?”

白衣人微微颔首。

姜望庭眼神骄傲而明亮,道:“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无惧前途艰难万险,我一定会走到尽头的。师父,到时候你一定要看着我啊!”

白衣人对上他目光,回身走到树下,坐在石桌旁,道:“我不是你师父。”

姜望庭收刀,过去奉茶道:“可你救我性命,教我功夫,于我恩同再造……实不相瞒,纵然你不愿收我为徒,可我心里早就敬你如师了。”

白衣人接过茶,轻轻放下,道:“不必。”

姜望庭见此,也不气馁,扬眉笑道:“我心里怎么想,你又阻拦不了。可你不让我叫你师父,那我该如何称呼你呢?”

白衣人抬头见夜空,也无天星也无月,便道:“无越,叶无越。”

姜望庭连忙写了一遍问他,确认是哪三个字后,又喃喃念了几遍,道:“我可以直接叫你名字吗?我看你年纪比我也大不了多少,叫仙长未免生疏,叫兄长怕我那几个皇兄辱没了你。”

叶无越道:“随你。”

姜望庭扬声笑道:“无越!”

场景变幻,转眼已是月余,少年于山中修行练刀,倘若叫百城之人看见,定会震惊骇然他进步的速度。

若说一日千里,也不为过。

练完刀法,姜望庭回去时见山道上开了一朵淡青透雪的花,清雅之极,忍不住顺手摘了下来,跑到院子里往桌上一放,笑道:“给你。”

叶无越正在观书,已习惯他去练武时总要带些东西回来。

姜望庭坐在他身边倒茶,道:“无越,你为什么总戴着面具啊?我们相处好些时日了,我都不晓得你长什么样子。”

叶无越道:“方便。”

姜望庭道:“啊?”

叶无遥平淡道:“来时过路,见诸人伏地不起,恐是受了惊吓。”

姜望庭心道,难不成无越是生得丑或是毁容了吗?

他自己受过旁人的冷眼嘲讽,知道那有多不好受,想了想,认真道:“我觉得一个人心肠好人品好,比长相更重要,你戴着面具也没什么,就算没见过你的脸,我也能认出你的身影!”

姜望庭见过最好看的人,应该是骆冰莹,容貌气质绝佳。可不知为何,他觉得无越虽不露面容,瞧着也比骆冰莹还要好看。

叶无越道:“嗯。”

他抬手拂过,桌上便出现了一把瑶琴,指尖轻动,便有泠泠琴声响起,既动听,又能叫人静心凝神。

姜望庭的目光不自觉地被他抚琴的手吸引,只觉修长莹白,骨节分明,仿若冰雪雕琢而成一般无暇,忍不住又想,这样的人能丑到哪里去啊?

姜桓实在看不下去自己那傻样,挥手散了场景。

风越辞道:“怎么?”

姜桓叹道:“想捶死自己。”

风越辞看着场景中的少年,并无任何不对,不懂他为何要跟自己过去,便道:“这样不好。”

姜桓又好气又好笑,摸摸他的脸,道:“阿越可知自己有多美?”

风越辞只静静回道:“人之美丑,不在表象,望庭讲得很有道理。”

姜桓:“……是有道理。”

但后来他被自己打脸了,打得惨绝人寰。

心念一动,眼前场景变幻,只见姜望庭与叶无越一道出了山林,在途中行走交谈。

姜望庭此时衣着已与后来相差无几,玄衣金纹,腰佩长刀,俊是极俊,只还是少年模样,远没有后来的气势迫人。

少年笑吟吟地道:“无越,我听你讲魔王陛下最喜百城,且赐下了信物,那这百城都是些什么城啊?”

山林出路已近在眼前,尘世喧嚣自远处渐渐传入耳中。

叶无越缓缓道:“从今日起,我每日为你讲一座城池,讲完之日,便是你我分别之时。”

姜望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穷途末路之际,忽现柳暗花明,相处这么久,他已在不知不觉中对叶无越生出了一种特殊的依赖与信任。

这世上他不信任何人,唯独信叶无越。

骤然听到分别之言,难免失落难过。

可他也知,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缘聚缘散,本为常事。

叶无越不肯收他为徒,那么两人总会有分别之时,只是他未想到,这一天会来的那么快。

一天一城池,算一算,只还剩下三个月了。

沉默了许久,姜望庭道:“无越,你是从哪个城来的?”

“江雪城。”

“好,我记下了!那你今天先跟我讲一讲江雪城吧!”

从江雪城而来,却未必是江雪城之人,可那时他没能明白。

两人刚出山林,便碰上了一路追寻而来的骆冰莹与宗辰。

彼时宗辰正笑眯眯地围着骆冰莹说话,而骆冰莹却冷着脸,目光四处扫过来往行人,一语不发。

紧接着,她目光凝住,霎时推开宗辰,飞快地跑到街道尽头,红着眼眶喊道:“望庭哥哥!”

姜望庭抬了抬手,挡住她扑过来的拥抱道:“哎哎哎,男女授受不亲,你都这么大姑娘了,不太好。”

骆冰莹咬唇道:“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这一路寻来,好多人都说你死了,可我就是不信,如今我总算……总算见到你了。”

话说到后面已有了泣音,她眼中水光闪烁,不肯落泪,只倔强地望着少年。

姜望庭无奈道:“好了好了,你可千万别哭,我真不会哄小姑娘。”

宗辰走过来,意味不明地道:“冰莹,这就是你一直惦记着的‘望庭哥哥’?”

骆冰莹不理他,只拉着姜望庭的手臂,急声道:“你是不是伤得很重?快让我看看!我原本不会跟你分散的,都怪这讨厌的家伙缠着我不放,让我晚了一步,让你一个人逃亡了这么久,你肯定吃了很多苦!”

姜望庭摇摇头,不着痕迹地推开她手,道:“你没有晚,我很好,冰莹,多谢你在皇城中出手相助,我已经没事了。”

骆冰莹道:“以前一直是你照顾我,你何必要跟我分得这么清,你……”

话未讲完,她一抬头瞥到姜望庭身旁的白衣人影,顿时愣住了,只因这人风华气质太盛,偏偏又戴着个奇怪的鬼面具,叫人捉摸不透。

她忍不住问:“你是何人?”

叶无越轻淡道:“我自江雪城而来,正要带一句话给少城主——叛乱已平,早日归家。”

骆冰莹闻言退了几步,瞧他不似来抓她的,才略微松了警惕心,道:“你是江雪城的人?可我现在还不能回去。”

叶无越话已带到,哪里管她回不回去,转身道:“随你。”

宗辰皱眉盯着他,忽然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又出现在了叶无越跟前,拦去他去路,挥手间灵力震荡,直冲他攻击而去。

叶无越恍如未见,继续往前,流云广袖,波澜不惊。

姜望庭侧身抬手,转眼已与宗辰对了一掌,将他逼到一旁,让出了一条道来。

骆冰莹捂唇,惊道:“望庭哥哥!”

宗辰亦惊讶道:“你并非百城中人,竟然也有如此修为?是冰莹教你的吗?”

他本是为了试探叶无越,无意与姜望庭动手,撤招退开。

骆冰莹道:“宗辰你做什么?好端端的为何动手?”

宗辰原先一直笑眯眯地围着她哄着她,这会脸上却没了笑容,看着叶无越,肃然道:“凡百城众人,未得陛下许可,不得擅入凡世间。我玄虚城得陛下赐予信物‘虚空灵梭’,掌管百城与凡世通道,倘若有人经过,必会知晓,可我却从未见过你!”

叶无越头也未回,一道令符虚空掷来,被宗辰接住。

宗辰握住,低头一看,脸色骤变道:“陛下亲赐令符?抱歉,是我冒犯了,还望阁下见谅。”

他倒也干脆,恭恭敬敬俯身施了一礼。

叶无越道:“职责所在,无妨。”

骆冰莹没管他们之间的暗潮汹涌,只是盯着姜望庭看,从他逃亡至今,也不过大半年的功夫,却已与她记忆里的少年相去甚远。

就像变了个人似得,冷漠疏离。并非是寡言少笑的外冷,他也笑,只是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对人世的漠然来。

在皇城中时,他分明还是个普通人,而今修为已连她都看不清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骆冰莹越想越恨宗辰,若非那个人,她也不会晚了一步,这一步就好似天渊之隔,将她完完全全挡在了姜望庭的世界之外,令她有一种再也无法靠近之感。

可她只晚了一步而已啊。

作者有话要说:

问:姜帝为什么能征战百城,无往不胜?

答:魔王教的。

第47章:三绝(五)

四人同行,僵持了一月有余,谁也不肯离开。

宗辰缠着骆冰莹,骆冰莹追着姜望庭,姜望庭跟着叶无越,而叶无越就这么走着,谁也不晓得他要走到哪里去。

最先忍不住的是骆冰莹。

这日露宿山野,叶无越不知去向,她便找了借口支开宗辰。

姜望庭见她拦在跟前,随口道:“冰莹你有什么事吗?我得去找无越,这么晚他一个人出去,我有点担心。”

骆冰莹一听就恼了,冷冷道:“无越无越,你就知道无越!他比咱们加起来还厉害,怎么会有事?”

姜望庭道:“他厉害是他的事,我担心是我的事。”

骆冰莹气极道:“那你就这么一直跟着他吗?望庭哥哥,姜弘璋害你至此,你就不想回去报仇,夺回皇位吗?”

姜望庭见她颇为激动的模样,只平静地看着她,摇摇头道:“我会回去,但不是现在。小姑娘少操心那么多事,容易老的。冰莹,说真的,你赶紧回自己家去吧,别跟着我瞎跑了。”

骆冰莹抓住他手臂,眼眶微红道:“你答应过你母后要照顾我的!望庭哥哥,这世上我只剩下你一个最亲的人,如果连你也不管我了,我该怎么办?”

姜望庭轻飘飘地拂开她的手,道:“你年纪不小了,冰莹,学着长大吧,我也没法照顾你一生一世啊。”

说罢,他头也未回地走了出去。

留下骆冰莹喃喃道:“为何你无法照顾我一生一世呢……”

姜望庭哪里明白小姑娘弯弯绕绕的心思,只道她心里没安全感,毕竟年幼时便失了双亲,而后又失去了待她若亲女的先皇后,是以才想抓住他不放。

可亲兄妹都没法一直管着,何况他们这种形同兄妹的。

他有自己的人生,她也该有自己的生活。

“无越?无越!”姜望庭在山野转了一圈,喊道:“无越你在哪儿?”

脚下倏地踩到一根树枝,回头看去,就见眼前朦朦胧胧,好似竖了一道结界。

他伸手敲了敲,下一刻,猛地栽倒了进去。

结界内云气缭绕,恍然是误入仙境,姜望庭下意识往前走去,不多时便看见了一棵参天巨树,古老而茂盛,遮住了一片清透水池。

草丛上叠放着眼熟的衣物,姜望庭站在树下,抬头看了过去,就见水池中坐了一个人。

乌墨长发垂满肩,冰肌玉骨清无暇。雾气缭绕描摹轮廓,水墨氤氲勾勒眉眼,烟笼月华,似真似幻,纵是无边春梦也幻想不出这般秀色。

姜望庭脑中霎时空白一片,恍惚间不知今夕何年,唯有肆无忌惮的心跳声,不停歇地拉回他飘散的神魂。

但只一瞬间,白衣飞扬,叶无越已穿好衣物戴回面具,站在了池边,道:“望庭,你如何进来的?”

姜望庭呆呆望着他,张了张口,竟是一个字也讲不出来。

叶无越道:“灵力想通,是我未防备你之故,罢了。”

“我,我……”姜望庭面色烧红,好似第一次学会说话似得,紧张得结巴起来,脱口道:“对不起!”

叶无越平淡道:“无妨,非你之过,不必如此慌乱。”

姜望庭深吸一口气,捶了捶自己脑门,总算有点清醒过来,正要说什么,却见他衣衫微乱,赤足踩在地上,脑子又是“嗡”地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就鼻子一热,流了满手血。

“……”

叶无越抬手碰他,道:“可是受了伤?”

尴尬之下,姜望庭终于回神,捂着鼻子喃喃道:“不不不,不是,是,是我从未见过像你这么好看的人。”

叶无越轻描淡写道:“人之美丑,不在表象,是你自己所言,怎还会因此失态?”

姜望庭噎住,半响才道:“我那时以为你……是安慰你的!哪里知道你长得这么美!无越你讲得太让人误会了,旁人见你,之所以伏地不起,只怕不是惊吓,而是将你当成了神仙叩拜吧!”

叶无越往外走去,道:“不知。”

“哎等等!”姜望庭见他赤足而行,忙跑去池边找他鞋,没找到,索性跑回来在他跟前蹲下身子,干脆地道:“你不能这样走路啊,我背你!”

叶无越道:“不必。”

姜望庭目露期待,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道:“上来啊,我保证不会摔着你,摔了我就给你垫背!”

到了叶无越这种境界,走路已不沾尘土,便是赤足而行也没什么,可见少年如此热切模样,却不知如何拒绝了。

叶无越静默片刻,没有再说什么,只微微俯身,趴在了他背上。

像一朵轻飘飘的白云。

姜望庭被淡淡幽香围了满身,心都要从嗓子口跳了出来,勉强按下那股躁动的心绪。

“我原本想,无越已是世上最好的人,可你竟还有世上最好的模样,像做梦一样,这样的人现在就在我背上。”

“你也极好。”

姜望庭脸上情不自禁露出了欢喜至极的笑容,心中隐约升起一抹甜意,恰是飞扬肆意少年时,方知心动为情动。

少年背着白衣赤足的人影出了结界,风越辞缓缓跟着,却被姜桓一下子拽了回去。

姜桓紧紧抱着他,微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道:“阿越你知道么?我那时很想做一件事,但却没敢,现在想来十分后悔。”

风越辞道:“何事?”

姜桓轻声笑了笑,偏头吻上他的唇,低声道:“这样。”

风越辞道:“望……”

话未出口,便被咬住,唇上传来细密的啃咬与舔舐,紧接着,有舌尖探入,试探着碰了碰。

风越辞目光微颤,还算镇定,片刻后,也学着碰了碰他。

姜桓呼吸一窒,随即不再压抑,狠狠亲他,咬他,唇舌交缠间,急切又不满足,总想着近一些,再近一些。

风越辞原本学着他的模样,静静地回应他,但很快,气息便断断续续地连不上,不等出声,便忽然推开他,掩唇剧烈地咳嗽起来。

姜桓忙扶住他道:“阿越!你没事吧?”

风越辞面色苍白如雪,却染上了几分潮红之色,想来是胡闹太过而致。

他咳嗽了好一会儿,止住了姜桓传输来的灵力,缓缓道:“无碍。你为何总爱咬人?”

姜桓道:“……我太喜欢你,忍不住。”

他举起手作承诺状,道:“阿越身体不好,都怪我方才太激动了,下次我轻些,保证不咬你,好不好?”

风越辞道:“不必。”

姜桓:“啊?越越,不会不让亲了吧?”

风越辞回握住他的手,轻淡道:“你想咬便咬,无妨。”

姜桓满脸笑容,瞬间抱住他又亲一口,心满意足道:“阿越真是太好了!”

风越辞道:“你也好。”

姜桓笑着,又皱了皱眉,道:“不过你身体是个大问题,等出了图卷,我得想想有什么办法能治好你。就算将我的命分给你也是好的。”

风越辞当即摇头道:“不好。”

姜桓只笑,未再讲什么,有些事必须要说,免了误会。有些事却不必言说,只需去做便好了。

结界散去,场景生变。

姑娘家心细敏感,骆冰莹总觉得姜望庭越来越不对劲了。

他原先便一直无越长无越短,而今更是一双眼都要粘在了叶无越的身上,与他讲话,都好似没什么心思回她。

他只看着叶无越,嘘寒问暖,笑意流转,眼中闪烁着叫人心动的,永不熄灭的光芒。

她只能成为一个旁观者,遥遥观望着,无法插足其中。

宗辰在她身后,一语道破:“冰莹,你的望庭哥哥,喜欢上别人了。”

骆冰莹霎时睁大眼睛,强撑着没哭,却有泪珠从面颊上滚了下来,她道:“我不信。”

宗辰道:“冰莹,不是你信不信,这是事实,我不会看错的。”

骆冰莹推开他,嘶声道:“你滚啊——”

宗辰任由她打骂,头一回没有嬉皮笑脸,只默默陪伴着她,待她终于骂累了,打累了,便递过去一杯水,什么话也没讲。

远方传来久别的音讯,姜弘璋性情大变,暴戾无道,残害忠良,四方诸侯联合起义,已然兵临城下。

姜氏皇朝岌岌可危,即将迎来灭顶之灾。

“望庭哥哥,求求你了,回去吧,那是我们从小长大的家啊!姜弘璋那个畜生,将你父皇母后的心血糟蹋成什么样了?你便一点都不恨吗?”

怎能不恨?

姜望庭日夜不停地练武,纵然是为了变强,也是为了能手刃仇人。可他原本想,等与叶无越分开后再去报仇,这样便不会将其拖入这些争斗漩涡中来。

那人是天上明月,不该因他沾染尘世污浊。

而今他已为他讲述了九十三座城池,距离他们分别之时,只剩下七日了。

但姜氏皇朝等不了七日。

姜望庭握着长刀,道:“无越。”

叶无越道:“去吧。”

姜望庭喃喃道:“你会陪着我吗?”

叶无越静静道:“百城未讲完,我自然会陪你。”

这是姜望庭一生中最快乐的七日,也是最难熬的七日。

因为他终于明了自己心之所向——那个人陪着他度过所有年少苦难,走过所有红尘恩怨,却也带给他生生世世,万劫不复的追逐。

待我人间事了,寻你碧落黄泉。

风越辞指尖微动,轻轻合拢掌心,望着少年冲着皇城而去,义无反顾的背影。

姜桓道:“七日啊。”

风越辞轻声问:“望庭,图卷中,七日大婚的梦境是否巧合?”

姜桓道:“怎么会是巧合呢?阿越,你可知我有多遗憾,才会在后来的无尽岁月中,反反复复做着同样一个梦境。我有多期待七日后不是你的离去,我又有多希望……能改变那时你我的结局。”

第48章:三绝(六)

人间乱世,末路皇朝,一切的纷争都终结于少年刀下。

当他提着四方诸侯的头颅走进皇城,一脚踩上大殿高处的王座时,所有人都在他脚下低头臣服。

姜弘璋的血溅了一地。

姜望庭漠然地收回长刀,看见骆冰莹在冲他笑,听见四周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声:“陛下,陛下——”

这一声声“陛下”自然不是在叫已死的姜弘璋,而是在叫他,他们希望拥戴他成为新的皇城之主。

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位置,可他偏偏不喜欢。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只追寻着一个人。

不顾背后的叫喊,姜望庭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在高楼之上看到了抚琴的叶无越。

姜望庭道:“无越,方才多谢你抚琴助阵,否则我定会被流箭穿心,你又救了我一回。”

叶无越只静默抚琴,未言。

姜望庭看了他好一会儿,低声道:“你待我这么好,我好像一辈子都还不清了,怎么办?”

一曲罢,叶无越方才摇头出声,道:“不必你还什么。”

姜望庭走过去按住琴弦,认真道:“这可不行。”

琴声杂乱,又戛然而止,叶无越抬头看他。

隔着面具,姜望庭与他对视,面颊渐渐烧红起来,只有在他跟前,才有了几分少年人紧张的模样。

叶无越却已起身,道:“今日已是第七日,我为你讲最后一座城池,你且好好听。”

好似一盆凉水当头浇下,将他所有遐思浇灭。

姜望庭脱口道:“我不想听。”

叶无越缓步往前走去,道:“时间已不多,莫要任性。”

姜望庭追上去,一脚却踏入了另一个地界,四周云气缭绕,恍惚间像是当日他无意闯入,撞见叶无越沐浴的结界里。

叶无越的身影在前方,分明走得很慢,而他奔跑起来,竟无论如何也追不上。

他忍不住喊道:“无越!”

叶无越淡淡道:“天上碧空境,千阶引百城,这最后一城便是碧空境下第一城,重陵城。重陵城主非人非妖非鬼,实则为魔王滴血所化,算得上是魔王后裔。可终究天资受限,不及你来日可期。”

姜望庭根本没有心思听他讲这些,追得满头大汗,喊道:“无越,你要去哪儿?”

叶无越不答。

姜望庭道:“你快停下,你回头看我一眼啊,我还有很多话要跟你讲!”

不知不觉中,他追着他,迈过无数阶梯,直到最高处,看到了其下无数城池。

叶无越轻淡道:“倘若有朝一日,你如愿登九重,坐上至尊位,便毁了那处碧空境吧。”

姜望庭出了一身冷汗,只觉内外皆凉,不停地唤他道:“我什么都不想要!至少你告诉我你要去哪儿,我不求你留下,但你能不能带我一起走?”

叶无越道:“我要去的地方,你去不了。”

姜望庭道:“我会变强的!强到可以去任何地方!你告诉我……”

洁白衣衫随风而飘,叶无越抬手,摘下了面具。

风动云动,百城同震,唯他眉间落雪,寂寂无声。

姜望庭却只能瞧见他背影,听见他波澜不惊的声音,带着玄妙的空灵感,回荡在天地间:“缘聚缘散,本为常事。自去寻路,莫再寻我。”

“你为什么不回头!无——”

少年嘶声喊叫,力竭地摔了过去,一下子抱住他,但顷刻间,白衣人的身影便化作了漫天虚无的光点,消逝在天地间。

姜望庭扑了空,跌倒在地上,怔怔地伸手想要抱住所有光点。

可转眼间,云雾散开,他已回到了凡世间的皇城高楼,满目所见皆人影,唯独没有他最想看见的那一个。

“无越?无越你在哪?”

“你为什么说走就走,连告别的时间都不给我?”

“无越!你回来啊,叶无越——”

姜望庭跑下高楼,推开惊慌失措的人群,找遍了皇城,最终精疲力尽地倒在地上,眼睛红得似要滴血。

他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想起当日逃亡于山林间,天空也是如出一辙的沉暗,看不见丝毫光亮。

“无越,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讲。你一直漂泊无定,我想登上九重天,寻遍世间奇珍,为你建一座仙宫,让你身有居所,心有所依……”

风越辞缓缓走近,耳边姜桓的声音与少年声音重叠在一处。

“……我知你厉害,但我会好好修行,强到可以站在你身边,保护你,陪着你,守着你。我会一直对你好,你不要走,好不好?”

少年掏心挖肺,道尽情衷,然而无人再能回应。

逃亡流落奄奄一息时,他未哭泣,却这一刻,湿了眼眶。

幻境之外,时空交错,风越辞抚着他脸颊,认真回道:“好。”

姜桓心中微恸,又微甜,险些叫他维持不住情绪,半响才如常笑了起来,从身后抱住风越辞,道:“我听见了,阿越。”

风越辞道:“抱歉。”

姜桓道:“阿越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何要道歉?从未听过恩人向被救之人道歉的。那时你我并未明心,亦无承诺,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风越辞道:“不是。”

姜桓道:“阿越,我向来不会怨天尤人,也无需旁人同情或怜悯,因我知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就像我曾说过的一样,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无惧前途艰难。”

说到此处,姜桓晃了晃与他相牵的手,笑道:“倘若不去付出,轻言放弃,我又怎能得偿所愿?”

风越辞盯着他们交握的手,道:“值得吗?”

姜桓举起他的手亲了亲,扬眉道:“我乐意。”

风越辞静默片刻,抬头看去,只见幻境中的少年一刀碎了皇城,逼退了那些叫他登位的百姓,漠然离去。

少时的稚嫩尽皆褪去,他越来越像后人敬畏如神的姜帝。

骆冰莹跟着他,眼睁睁看着他为了寻一个人,走遍世间所有角落。

她终于爆发了,在他歇脚饮茶时,将他拦在屋中,道:“三年了!望庭哥哥,你找了他整整三年了,还不够吗?”

姜望庭道:“这事与你无关。”

骆冰莹眼泪霎时落了下来,打落他手中的杯子,嘶声道:“你找了他三年,可我陪了你十三年!你为什么不能回头看一看我?”

姜望庭原本不想理会她,听到这话却顿住了出门的脚步,平静道:“我也想问,无越为什么不能回头看一看我?你为什么不能回头看一看宗辰?”

屋外,宗辰站在门边,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找了他三年,她追了他三年,他也陪了她三年。

骆冰莹回过头,哑然失声,嘴唇轻颤着,浑身都在发抖。

感情一事,本就是不讲道理的,谁比谁委屈啊。

姜望庭道:“小姑娘,回家去吧。”

骆冰莹抹去眼泪,呜咽着道:“可你已经寻遍了世间,他不在了就是不在了。”

姜望庭道:“不,只是凡尘而已。我会去百城,碧落黄泉,我还未一一寻遍。”

骆冰莹牙齿打颤,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道:“玄虚城掌管凡世与百城的通道,宗辰早就说过他没有回百城去!你为何不信?”

姜望庭道:“我只信自己。”

骆冰莹深吸一口气,握紧双拳道:“倘若……倘若你还是找不到他呢?倘若他真的死了呢?纵然你真的寻到他了,可若他从未动心,只是你的一厢情愿呢?”

“找不到便一直找,他死了我便想办法复活他。”姜望庭推开她,往外走去,一切常人难以想象的的难事,到了他口中都是轻描淡写。

唯有最后一问,他顿了顿,才低声道:“他从未对我动心,我一直都知晓。”

姜望庭走出了屋子。

骆冰莹只觉眼前天旋地转,晃了晃扶住桌子,挣脱护着她的宗辰,茫然怔愣许久,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终于双手掩面,失声痛哭起来。

哭声与眼前幻境一起散去,转眼间,姜桓与风越辞已回到了图卷最初的梦境里。

夜深露重,石桌旁,虚影已然不在,桌上却仍摆放着酒,姜桓走到那个位置坐下,动作熟悉地仿佛已重复了千年万年。

只那时抬头望月,而今月在跟前。

姜桓牵着风越辞的手未松开,笑了笑,解释道:“后面的记忆被我自己封印了,也不知搞什么鬼。不过算了,反正我自己坑自己,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风越辞道:“无法打开么?”

姜桓道:“没办法,虽然不想承认,但身为姜帝时的确是我修为巅峰,现在的我还差那么一点点。”

风越辞道:“书上讲,你后来征战百城,无往不胜。”

姜桓叹了口气,道:“是阿越教得太好了。不过现在想来,你那时离开得太过匆忙,不知出了什么事,而且你对百城如此熟悉……”

风越辞抬眼看他。

姜桓喃喃道:“不怕阿越笑话,恢复一些记忆后,我都怀疑你是不是传说中那位魔王,可观你行事又不像……将百城弱点透露给我,又叫我毁了碧空境,倒像是跟魔王有仇。罢了罢了,不猜了,无论阿越是谁,反正追到了就是我的人。”

风越辞安静站在一旁,不知在想什么,未出声。

姜桓摇摇头,抬手晃了晃酒壶,道:“一时想起那么多往事,实在心绪难定,我……”

风越辞见他略有怅然之色,忽然拂开他手,进了殿中,留了一句“等我片刻”。

姜桓站起身,目光追随着他身影,不解道:“阿越?”

不多时,殿门打开,一道人影缓步而出,大红的衣摆旋起落下,华美的纹路亮如夜中翩跹的荧蝶,而他提着长灯引路,明灭光影照出他似雪容颜。

姜桓手中酒壶“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风越辞提灯走到他跟前,道:“并非你一厢情愿。望庭,往事已矣,无可回转,而今圆你梦境,愿你不再遗憾,可好?”

第49章:出卷

明月裹红霞,清清艳艳影。

红衣雪肤,乌发如墨,眼前人眉眼清澄如初,本是天上仙,无心惹凡尘,奈何愿为君,千载种情根。

酒水四散泼洒,姜桓痴痴站着,完全看傻了眼。

风越辞唤道:“望庭。”

长灯坠地,姜桓蓦地将他扯入怀中,闭上双眼,忍着心中悸动,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想了多少年,等了多少年,念了多少年。

姜桓抚他脸颊道:“阿越真美,太美了,世间一切因你黯淡失色,我做梦也梦不出你万分之一的模样。”

风越辞道:“观山观水观花,世间之景,皆远胜人之皮相。望庭不可言过其实。”

姜桓顿时闷笑起来,道:“哪有人这么比的?阿越是真的不晓得自己有多美。”

风越辞不与他争辩,只道:“你笑了。”

姜桓一怔,道:“阿越,你忽然如此,是因为你看出来我……”

风越辞道:“你难过。你喜欢。”

身着大婚礼服,他神态仍是淡静从容,正如姜桓所言,看了这么多过去之事,他心中并无同情或怜悯,亦无愧疚或感伤。

这世上千百种道路,每一条都不好走,而姜桓自己选择的路,谁也没有资格置评。

姜桓不会因追寻而低人一等,风越辞亦不会因被爱而高高在上。

无论他们身处何种地位,感情上从始至终都是平等的。

此刻风越辞穿上大红嫁衣,并无杂念,只是看姜桓难过,知晓这么做会让他开心喜欢罢了。

他素来清静淡泊,七情不扰,但既已接受了这份情念,便会认真学着如何去喜欢一个人。

姜桓知他性情,才更知晓他这份回应有多难得。

“阿越,”姜桓抱着风越辞,笑容越来越开怀,过去的痛楚悲伤与遗憾尽皆远去,他道:“我现在很开心,很幸福了。只要你在我身边,满眼所见满耳所闻,皆是欢喜。”

风越辞道:“这样很好。”

姜桓笑道:“可阿越知晓你穿上嫁衣意味着什么吗?”

风越辞道:“我知。”

姜桓放缓了声音,生怕吓着他似的,道:“是什么?”

风越辞道:“大婚。”

姜桓心中微滞,蓦地偏头,一口咬上他脖颈,紧接着又忙放轻了力道,细细舔咬,仿佛唯有这样才能平复动荡的心潮。

风越辞道:“望庭。”

姜桓哑声道:“阿越说圆我梦境。纵然这只是在梦境中,可我也要当真了。”

脖颈处升起滚烫的温度,漫延着耳根,风越辞静了静心,才道:“此境中你若想大婚,我陪你无妨。但若出了此境,便不能如此。”

姜桓动作顿住,道:“为何?”

风越辞回道:“七年前一役,我神魂散于天地,而今虽重聚,却也将散未散。若为道侣,神魂相连,必然累及你。”

姜桓皱眉,盯着他眼睛,道:“阿越,我好不容易才寻到你,难道还怕与你同生共死吗?”

风越辞微微摇头,道:“我知你无惧生死,但眼下……”

一句话未完,四周忽然地动山摇,山林云海宫殿水池,如梦幻泡影尽皆消散,就连风越辞身上的大红嫁衣也变回了原先的白衣。

姜桓神色微变,眼神冷厉得要砍人,“境外有人攻击,试图封锁图卷!”

这浮生望月图为他全盛之时留下,就算戮君那种实力也动摇不了分毫,而今竟出现这般动荡,定是出了事。

风越辞道:“你看,眼下便是如此。”

姜桓道:“我不管,人挡杀人,神挡诛神!索性我便将那些人杀得一干二净,叫谁也不能再来烦我们!”

风越辞见他动怒,按住他的手,静静地道:“望庭以为,你为何要封印自己记忆?”

姜桓道:“……阿越知晓?”

风越辞道:“先前观你记忆幻境,结合书上所讲,你去百城是为寻我,那为何会征战百城?为何会收集魔王信物?为何你会重回故乡地球,历经万界轮回,再次来到起源之地?”

昔年又为何会爆发天境之战?

校长等人又是因何而来?

先前姜桓沉浸在往事中,没心思去思考这些,而风越辞纵然想到,也将之放在了一旁,先安抚姜桓的情绪。

此刻方才出言提醒。

情爱动人,叫人沉湎,可也不能因此误了正途。

说话间,又是一阵晃动。

风越辞被晃得头疼,不免低声咳嗽起来。

姜桓立即挥手,灵力震荡,抗衡着外界力量,令这图卷稳定下来。

风越辞咳嗽着,道:“望月图出,九重天阙,魔王信物,四无奇境。望庭,很多事情未能明了,不可将自己置身险境中。”

昔年帝王失踪,本就不可思议,至今成谜。

姜桓轻轻抚他后背,为他顺气,待他好些,忍不住咬了咬他嘴唇,道:“阿越太清醒了。”

风越辞抬手轻轻抵他额头,与以往一样的动作,此刻做来,却甚是亲昵。

姜桓喃喃道:“我心中只有阿越一人,阿越却心怀天下,博爱众生。”

风越辞道:“并非。姜帝之责,亦不仅为我。”

姜桓哪管什么道理,又亲了亲他,低声道:“就为你。谁让你又美又好又可爱,叫我神魂颠倒了!”

风越辞这下听出他是故意的了,看了他一眼,轻声道:“胡闹。”

姜桓便抱着他笑。

灵力消散,图卷再次晃动,这一回,竟有摇摇欲坠之感。

姜桓挥手,眼前忽现出路,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并肩往外走去。

“你们别打了!”

“鬼君阁下且住手!道君还在里面啊!”

“季学姐小心!”

图卷外,原本应是百家子弟切磋比试,但此刻场地已全部坍塌,被毁坏得不成模样,唯有那幅望月图还完好无损地飘在空中。

学宫众人正与人交手,对手并非四君书院的院生,那些人虽与院生们着一致的黑白长袍,但修为境界却不可同日而语。

是四君殿的人。

此刻攻击图卷之人黑袍兜帽,浑身上下皆笼在黑雾中,诡异莫测,叫人辨不清模样,赫然是四君之一的鬼君!

百家氏族中,大部分人在试图阻拦鬼君,叶云起、吴双涯、姜家兄妹等也在其中,可惜境界相差太大,根本无济于事。

剩下的却不知为何退到了一旁,面色犹疑地盯着倒在包围圈中,吐血不止的季时妍。

鬼君攻击图卷,戮君竟是领着人在抓捕季时妍!

师长们被绊住了手脚,李眠溪等年轻学子都挡在季时妍跟前,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受了伤,倒了又爬起来,始终不肯退开。

季时妍面色惨白,显然是受了重伤,看着学弟学妹们为了保护她而死战不退,忍不住攥紧双拳,红了眼眶。

戮君是在图卷中重伤,否则哪会被他们轻易拦住,此时不耐之下,长戟旋转,震开众人,霎时冲季时妍劈下。

“季学姐——”

季时妍护着心口,背对着戮君,身下红花盛放,无声蔓延,她心中喊道:“无方哥哥……”

一把青伞瞬间在她头顶上撑开,落下叫人心安的阴影。

季时妍倏地回头,对上了一双清明如镜的眼眸。

“道君!”

“道君!姜学长!”

“太好了!你们终于出来了!”

姜桓刀光一闪,逼退鬼君,眉梢微扬,戾气横生,“哦?又来了个藏头露尾的。你方才打得很痛快么?”

鬼君乍一见他,身形微不可察地僵住,死死盯着他,仿佛看见了什么妖魔鬼怪似得,竟是在轻轻发颤。

另一边,戮君长戟无论如何也劈不下去了,咬牙切齿道:“清徽!”

“哞哞——”一道青影横冲直撞地冲过交战之地,扑过来蹭了蹭风越辞,大眼睛泫然欲泣,委委屈屈地叫:“哞哞!哞哞!”

风越辞摸了摸青牛头角,将铃铛挂了上去,道:“很乖。”

哞哞摇头晃脑,清脆声响伴随着无形的灵力溢散开来,令交战中的众人瞬间停了下来。

李眠溪松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尘土,忙冲他见礼:“道君!”

风越辞道:“出了何事?”

众学子皆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讲明了情况。

原来七日前,他们就被图卷传送了出来,那时戮君发怒想要封锁图卷,却不知为何动不了图卷分毫,而百家众人因风越辞的缘故,个个都阻拦他。

戮君伤重,暂且停了手,却是暗中传信,没过两日,鬼君便领了四君殿的人来到学宫,说是为了带回姜帝的浮生望月图。

众人仍旧齐力阻拦。

然而在此期间,又出了件大事——鬼君竟一语断定季时妍乃无生阴魔,命人捉拿她,要将她带回四君殿审判。

这下,众人都傻眼了。

李眠溪道:“他们太过分了!季学姐怎么可能是阴魔?”

管彤与秦文茵异口同声道:“不可能的!”

何豫立道:“想动手也要找个好点的借口!”

邱林寒道:“我相信季学妹。”

杨策默默举手应和,但想起上回出行遇险,凭着穿越者的迷之直觉,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风越辞听他们你一眼我一语,不多时便已明白了。

季时妍又吐了口血,道:“我……”

风越辞抬手,拦住了她,示意她先不要出声,好好疗伤。

姜桓一刀落地,惊得众人抖三抖,他道:“就为这破事?来来来,跟我讲讲,她是不是阴魔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姜之意闻言,便解释道:“昔年天境之战中,四魔将与我姜氏先辈……”

姜桓道:“你姜氏先辈听谁的?”

姜之意下意识道:“自然是姜帝陛下!”

姜桓道:“那你闭嘴吧小朋友,姜帝叫你们跟四无奇境打了么?”

姜之意:“……”

姜之梦扯了扯兄长衣袖,缩缩头,莫名其妙就有点发虚。

鬼君死死盯着姜桓,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叫人毛骨悚然,嘶哑的声音也听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幼。

“无生花现,她自然是阴魔。望月图出,你呢?你又是谁……呵呵呵呵呵!”

第50章:鬼君

鬼君之言落下,众人面面相觑,都将重点放在了前半句——无生花,阴魔现。

至于望月图,这是戮君带过来的,他们只道鬼君是在问姜桓是谁,没人会联想至姜帝。

实在是“帝王”如同上古神明一样的存在,距今也已数千年,给他们十个胆子都不敢想。

姜桓揉揉耳朵,道:“笑得真难听。”

鬼君笑声戛然而止,漠然道:“我也觉得。”

他身形连闪,避过姜桓刀芒,黑雾如影随形,始终未露他模样。

姜桓按着刀柄,道:“不错,比戮君强多了。”

鬼君却不与他正面交锋,只一味躲避,身法极为诡异,上一刻还在此处空间,下一刻又似在另一处空间了。

姜桓砍中好几回虚影,皱眉道:“虚空灵梭?”

鬼君侧身消失,转眼落在对面的山峰上,全身笼在黑雾中,没开口,但不知为何,目光一直盯着姜桓,像一把把刺骨的刀子,其中情绪实难分辨。

姜桓不耐烦地道:“这一个接一个的,你们还真是拿着魔王信物当免死符啊。”

鬼君伸手,试图去收望月图,可图卷飘在半空中,竟是纹丝不动。

他呆了呆,蓦地又笑起来,笑得浑身发颤,低不可闻地道:“果然如此。”

与此同时,戮君却正与风越辞僵持。

戮君道:“没想到你们还能从里面出来。”

青伞微转,灵力溢散,瞬间挥开长戟,震得戮君往后倒去,他本就伤势未愈,这会更是脸色泛青。

风越辞亦是低声咳嗽,面色雪白。

姜桓也顾不得鬼君,转身走到风越辞身旁,接过青伞,随意地往青牛头上一扔。

青牛气得跺蹄子:“哞哞!”

鬼君也闪至戮君身旁,冷冷道:“没用。”

戮君黑了脸,可竟是没有动怒,只没好气地道:“两天内你讲了十遍,我知道了。你怎么不将望月图收回来?”

鬼君道:“收不回来,别想了。”

戮君神色大变,道:“什么?”

却见姜桓心念一动,空中铺开的图卷缓缓合拢落下,他随手抓住,又往青牛背上一扔。

青牛呼气:“哞呜——”

戮君难以置信地盯着姜桓:“你!你们是不是通过了图中考验?还有九重天阙的钥匙是不是……”

鬼君不想看他犯蠢,冷喝道:“够了!”

不远处,姜家兄妹见此,同时皱起眉头,若有所思。

姜之梦道:“兄长,你看。”

姜之意道:“我看见了,小妹,等会再说,眼下事情还没完。”

戮君被鬼君喝止,心中气不顺,索性拿着别的事撒气,目光扫过学宫众人,道:“阴魔是昔年天境之战的罪魁祸首之一,这些年来亦屡屡生事,二十年前更是险些覆灭阴都季氏……你们华夏学宫窝藏包庇此魔,是何居心?”

“时妍是季家大小姐,季家主唯一的女儿!你们空口无凭,一句无生花便能断定她是阴魔吗?”

“无论如何她是学宫弟子,尊礼守规,未行差错,怎能让你们平白无故将她带走?”

“倘若时妍犯下大错,学宫自会惩戒,不劳二位阁下费心。”

“是这个道理!”

学宫师长们你一言我一语,与他争辩,未有半分退缩与畏惧。

戮君冷笑道:“你们不必转移话题,倘若她只是个普通人,你们爱怎么管怎么管,可她是阴魔转生,牵连甚广,你们华夏学宫担得起吗?”

闻言,围观的百家众人神色微变,偏头低声议论起来。

且不论季时妍是不是阴魔。

事实上,天境之战距今三千年,沧海桑田都不知轮过几变,阴魔与他们已无太大关系。那时九重天阙与四无奇境交战,百城也是混战不休,史书上都明明白白写着,不好将罪责推向某个人某一方,若说错,大家都有错。

昔年四魔将与姜帝正统碰撞最多,他们之中,也就是望川姜氏与阴魔仇怨最深,但与之相对的,重陵叶氏跟她又算得上是自己人了。

百家氏族发展至今,秉承先辈,倒是将先辈的混乱关系也一并继承了。

而今他们真正在意的是,若季时妍真是阴魔,那她心性如何?以后是否还会兴风作浪?

戮君所言也不无道理。

何况帝王的时代早已成为过去,如今是四君的天下。

四君殿说季时妍是阴魔,要审判她,凭华夏学宫的实力,的确无法抗衡。

戮君见众人无言,轻蔑地道:“你们担不起!”

风越辞道:“我担。”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转头看去。

风越辞沉静而立,波澜不惊,七年前他便是如此,而今亦是如此。

若说如今还有谁能撼动四君殿,还有谁有资格说出这话,唯有得尽天下人心的清徽道君。

世人敬他信他,非一朝一夕之故。

他担得起天下苍生的重担,又怎会担不起一个季时妍?

戮君哑然,鬼君接道:“清徽道君,你不觉得自己管的事情太多了么?魔王信物之间有所感应,她的无生花绝非秘法,而是源于她体内的四时花冠。季时妍就是无生阴魔,这一点,谁也无法否认。”

姜桓容不得旁人说风越辞不好,当即道:“我看你们才是管得太多了。纵然她是阴魔转世又如何?三千年了,醒醒吧,是不是姜帝魔王回来了也要被你们抓回去审一审?”

众人抖了抖,齐齐瞪他。

好好讲话行不行?

能不能别总是扯上帝王!

怪吓人的啊!

鬼君闻言,只盯着他,有一瞬间的沉默。

管彤心直口快,忍不住道:“不是,姜学长,你这话说的怎么好像季学姐她……”

季时妍本是坐着疗伤,闻言睁开了双眼,冷静道:“无须争辩了,我就是阴魔。”

顿了顿,她低声道:“对不起。”

管彤:“……”

一句“我就是阴魔”震傻了众学子。

苏令谋飞快地拿出护心丹灌了一瓶,深吸一口气,心道这帮小兔崽子啊!没一个省事的!

秦文茵晃了晃,喃喃道:“我的天哪!”

杨策扯着僵硬的圆脸,暗道,嗯,穿越者的直觉果然是很准的。

李眠溪睁大双眼,难以置信道:“可当日在四无奇境中,阴魔分明说……”

“是我不想暴露身份,骗了你们,对此我很抱歉。”季时妍站了起来,冲着师长们以及所有学弟学妹们致了歉礼,随即挺直脊背,沉沉的目光扫过四君殿诸人,道:“四魔将纵横时,你们这些人还不知在哪。这天地间唯有魔王陛下有资格审判四魔将,四君又算什么东西?”

戮君大怒道:“混账!”

季时妍道:“我之行事,与学宫无关。我的确是无生阴魔,可今日倒要看看,你们如何带走我!”

漫天红花飘落,似一场无声的血雨。

季时妍明艳面容上看不出半分情绪,只一步步往前,逼向四君殿诸人。

风越辞道:“不可。”

季时妍轻声道:“方才谢过道君相助,可我已经想明白了。”

姜桓道:“你如此催动四时花冠的力量,是不顾你心上之人了?”

季时妍唇角扬起淡淡笑意,捂着心口道:“我好像听见了无方哥哥的声音。当年没能护住花都百姓,是我终生之痛,无方哥哥醒来,定然会怪我的。他一生为我为花都,顶天立地,纵然再来一次,只怕还会那么做。过去我失花都,今日必守学宫,错了一回,我绝不能再错第二回 。”

李眠溪亲眼目睹过花都惨事,比管彤等人更能体会其中之意,顿时哽咽着喊道:“季学姐!”

姜桓偏头跟风越辞耳语道:“有这份觉悟,倒是不枉当日阿越救她一回了。”

风越辞道:“很好。”

姜桓笑了笑,道:“还算过得去。”

说着,他听见周围泣声,顿时道:“行了,别哭哭啼啼的,听了就烦。多大点事啊,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李眠溪还在抽噎:“……”

风越辞拂袖,将四时花冠的力量封锁了回去,道:“阴魔没有选择,季时妍有。”

季时妍怔住。

学宫众人已尽皆围拢过来,站在她身旁,与对面的四君殿诸人遥遥对峙,无需言语,他们个个神情坚定,已然代表了一切。

季时妍怔怔看着,眼眶一热,忽然间什么话也讲不出来了。

风越辞与姜桓并肩站在前方,恰好与鬼君戮君正面相对。

鬼君先前未曾注意,此刻见姜桓与风越辞之间竟是浑然天成的默契,不禁往前迈了两步,惊疑不定地盯着风越辞。

黑雾未散,他倏地消失在原地,转瞬出现在风越辞跟前。

姜桓眼神一厉,挡在风越辞跟前与他对了一掌。

掌心微寒,竟有细碎冰霜落下。

姜桓:“嗯?”

鬼君却像失去理智一般,袖中忽现黑绸缠住姜桓长刀,身形于空中闪现,再次攻向风越辞。

季时妍脱口道:“陛下信物——江天雪缎!不对,这是黑色……”

青牛“哞哞”大叫,冲撞而来,铃铛轻响,青伞飘落。

风越辞握住伞柄,开合间挡去鬼君掌势,拂袖而转。二人身法皆是快极,一道诡异,一道飘渺,交手间竟好似轻飘飘的,没有杀气一般。

但见周围山石无声碎裂,便知其中凶险异常。

姜桓:“魔王信物?很好,好得很,当我不敢毁掉么!”

刀光一闪,黑绸散落,血溅丛林,鬼君捂着受伤的手臂退开,轻轻笑了起来,笑声还是那么嘶哑难听,道:“天下皆知清徽道君,我却要忘了他叫什么名字——风越辞,风、越、辞,果然是好名字。”

第51章:逼退

与鬼君分开,风越辞侧身垂眸,容色如雪,不见半分血色。

他单手持青伞,单手掩唇,广袖飘荡回落,低低的咳嗽声像是砸在人心上,断断续续,叫人听得极为不忍,禁不住也跟他一起难受起来。

姜桓一刀伤了鬼君,忙扶他手臂,道:“阿越!”

风越辞微微摇头,指缝间却滴落血迹。

姜桓目光凝住,霎时似乌云压顶,掀起惊涛骇浪。

他蓦地回头,道:“林姑娘呢?”

众人被他语气吓了一跳,李眠溪急道:“姜学长,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讲,林姑娘家中出了事,先前便已回去了!”

风越辞平静地拭去唇边血迹,按住姜桓,道:“莫急,无妨的。”

近来大事接连不断,他动手的次数太多了,哪怕有姜桓时时刻刻为他输送灵力温养身体,也禁不起这般损耗。

原本倒还能支撑,不至于在此时失态,可鬼君灵力中携带着刺骨寒意,令他神魂难忍,疼痛欲裂,才会如此。

苏令谋与叶云起虽不似林烟岚医术高明,却懂点医理,一同上前来为他抚脉。

众人焦急看过来,俱是担忧无比。

鬼君喃喃自语道:“越,越……”

姜桓面上已无笑意,轻轻扶着风越辞在青牛背上安坐,看着他的目光温柔含情,但起身面向鬼君时,却是杀意骤起,令这周围风聚云沉。

无声的凉意浸染,众人浑身汗毛直竖,不由自主搓了搓胳膊。

姜桓与鬼君遥遥相对,目光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杨策看到这样的姜桓,顿时吓了一跳,急忙往学长学姐身后缩去,心道不妙,姜大魔王动真火了!

别看姜桓平日里就叫人生畏,可其实少有动怒时候,时常都是漫不经心地笑笑,随手一刀便过去了。

在杨策这些轮回者看来,自从来到起源之地后,姜桓的脾气不晓得好了多少,也不知是不是受了道君的感化。

但他们谁也不会忘记,这可是令整个轮回世界都要抖三抖的姜大魔王啊!

惹毛了他,等于找死。

四周风向悄无声息地变了,众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鬼君盯着他身后的风越辞,目光重新转回他身上,像是确认了什么事一样,缓缓放下捂住左臂的手,似嘲非嘲道:“这就着急了?”

姜桓不跟他废话。

戮君倏地道:“小心!”

刀光乍起,血影漫天。鬼君本能地往旁边闪去,身形还未落下,他所在的山石已被一分两半,碎成了粉末。

他躲得极快,然而一缕长发被刀气斩断,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紧接着,爆裂声四起,鬼君周围一切山林草石尽皆碎裂,顷刻间被夷为平地。

苏令谋呆了:“苍天呐!”

还好联试场地离学楼学宿远,否则能毁了大半个学宫啊!

鬼君周身笼着的黑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血色。

不等他反应,姜桓再次攻来,与以往的散漫截然不同,这一回不过几招,他便已招架不住了。

——姜桓这是想要他的命。

就因为他方才对风越辞出手,伤到了他心上之人么。

鬼君边打边笑:“呵呵,呵呵,哈哈哈!”

戮君神色大变,鬼君修为还在他之上,先前他与姜桓动手时也没有被压制成这样啊!

难不成先前一战,姜桓都没有动真格吗?

戮君拧起眉头,没法眼睁睁看着鬼君丧命,顾不得自己伤势,闪身入了交战圈中。

可姜桓以一敌二,仍占上风,压着二君打。

远远围观的众人瞠目结舌,捂着心口,倒吸一口凉气,心道这究竟是什么人啊?

四君其二联手,竟是不敌一个无名学子,这以后怕不是要变天了吧?

鬼君后仰避过刀锋,却又回头直冲姜桓而去。

戮君忙冲鬼君道:“别发疯了!你不要命了么!”

姜桓长刀斩下,将那黑雾劈散了一瞬,霎时对上一双含泪亦含恨的眼眸,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黑雾重聚,鬼君一字一句轻声道:“姜、望、庭!”

长刀微顿。

鬼君立即动用虚空灵梭,道:“走!”

姜桓眼皮一掀,冷漠无比,哪管是不是故人,毫不留情地扬刀斩落。

鬼君道:“你!”

戮君扑上去推开鬼君,背后顿时皮开肉绽,落了一道深长见骨的血痕,口中血如泉涌,往前倒去。

鬼君飞快地抓住他,虚空灵梭眨眼间便破开空间,带着四君殿诸人消失无踪。

姜桓收刀归鞘,眼中掠过几分深思,下一刻,若无其事地回到风越辞身旁。

原本围着风越辞嘘寒问暖的众人一下子散开八丈远,面上带着未散的惊惧之色——太,太凶残了!

姜桓懒得理会旁人,握住风越辞的手,抬起衣袖轻轻拭去他指尖残留的血迹,哄道:“只废了一个,下回再废另一个,好不好?”

众人:“……”

风越辞仍旧咳嗽着,见他眼角眉梢萦绕不散的杀伐冷意,唤道:“望庭。”

姜桓听见他声音,目光微柔。

风越辞道:“可有受伤?”

姜桓闻言,唇角一翘,总算露出笑来,道:“就他们?差远了。只是魔王信物有些麻烦罢了。”

这一笑,打破了沉冷压抑的静默氛围。

青牛摇头晃脑:“哞哞!”

哞哞叫声中,所有人都情不自禁舒了口气。

杨策默默胸口,心有戚戚然的同时竟然想开怀大笑——有人陪着一起害怕姜大魔王的感觉,简直太美妙了!

风越辞偏头,正想与季时妍交代两句话。

姜桓忽然揽住他的腰,直接将人从青牛背上打横抱了起来。

众人:“……”

风越辞神色如常,平静道:“望庭,放我下来。”

姜桓道:“不放。”

风越辞道:“听话。”

姜桓抱着他往藏书楼走去,道:“四君殿的都跑光了,剩下的事情还要你操心,要他们有什么用?阿越,这回听我的,你需要休息。”

风越辞道:“哞哞背我,便好。”

姜桓就是众目睽睽之下,有意宣示主权,道:“我就想抱你。”

风越辞见他好不容易缓了心情,便也不出声了。

青牛气呼呼地跺蹄子跟上去,每一步都故意踩得尘土飞扬,以示不满。

等他们背影都看不见了,周围瞬间炸开了锅。

“这人谁啊?谁啊?这么厉害的么?那可是戮君跟鬼君啊!”

“我只想说,打得好!”

“可这下算是跟四君殿结仇了吧?就算元君和事佬,这事也没法善了。”

“这些不重要!重点是!”

“他、抱、了、道、君!”

“滚滚滚!我不听我不听!这是道友!挚友!懂不懂?”

苏令谋摸索几下,将瓶子里剩余的护心丹灌下,一手揪住一个小孩耳朵,叫那帮小崽子消了声。

百家众人无论心中如何起伏,表面上也维持着世家风范,互相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苏令谋一边收拾烂摊子,一边道:“时妍,你的事……回头再好好讲。还有你们,一个个的还有心思笑闹?伤及根骨误了道途,看你们还笑不笑的出来!赶紧回去调养伤势!”

学子们小鸡啄米式点头,拉着季时妍,乖巧遁走。

苏令谋看着一片狼藉,两眼发黑,这修缮重建得花多少钱呐!

微笑中透着贫穷。

好想跟百家氏族借钱。

苏令谋发愁间,忽然瞄见不远处闪闪发光的吴二公子,顿时眼睛一亮,走过去,十分亲切地道:“双涯啊,你兄长近来可好?”

吴双涯:“……”

姜家兄妹回过神来,低声交谈,随即对视一眼,冲藏书楼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叶云起也从另一边往藏书楼走去。

姜桓抱着风越辞,迈过书楼,回到了住处。

风越辞靠着床边,咳嗽了好一阵,接过姜桓递来的水,低声道了句谢,眉眼处显出几分倦意来。

非是困乏,而是久病之故。

姜桓摸了摸他手腕和额头,冰凉一片,心疼道:“阿越。”

风越辞仍是道:“无妨的。”

姜桓道:“你不知道我有多怕你出事。”

风越辞反握住他的手,学着他的语调,平淡道:“这天地之大,我姜桓又怕过什么?”

姜桓:“……”

想起自己曾经讲过的狂妄之语,姜桓又好气又好笑。

风越辞看了他一眼,目光清透无暇,看不出调侃来,仿佛只是随意地学给他听一听。

姜桓道:“反正遇上你后,我都不晓得打脸多少回了,阿越想笑话便笑话吧。”

风越辞却微微摇头,认真道:“这世间多少事,望庭从来无畏。莫要因我,失了意气。若因心中情念令你止步不前,非我所愿。”

姜桓听得怔住。

风越辞道:“明月无星自皎洁,唯有骄阳可同辉。情动人,情伤人,在一念之间。”

他伸手碰了碰姜桓眉心。

姜桓顺势握住他手,低声道:“阿越看我,竟如骄阳?”

风越辞轻轻颔首。

姜桓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语气明朗道:“我之初衷,我之道途,从未变过。阿越,我是为你无所畏惧,碧落黄泉,亦会为你心生百转,生忧生怖,这是人之常情。阿越若是不懂,只需听我一言……你这么好,我只会因你变得更好。”

风越辞闻言,目光中涟漪微漾,柔和了光影,褪去了淡漠。

姜桓道:“阿越也要答应我一件事,好好保重自己身体。以前我没法管,现在你是我的人,我可不许你再说什么勘破生死的话,我要你好好活着,跟我在一起。别忘了我可是无所不能的姜帝,一定会找到办法救你。”

风越辞道:“好。”

姜桓说着,忽然道:“阿越,我想起一件事来,昔年我始终未曾找到你,会不会以为你身死道消,所以才会征战百城,收集魔王信物?一件魔王信物便如此厉害,那么百件集齐,会不会有什么特殊能力?”

第52章:相邀

昔年姜帝收集百城信物,只得九十二件,而今剩余八件的踪迹,也已一一浮现。

风越辞道:“既是魔王信物,合百数,想来确有特殊之处,但未必能起死回生。”

姜桓点了点头,道:“我就是猜一猜。阿越,我有种预感,望月图中的记忆幻境只冰山一角,当年之事远非如此简单。九重天阙一定要去,但在此之前,我需得完成未完的事情,集齐剩余的八件信物。”

风越辞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垂眸沉思。

片刻后,他道:“四时花冠、凤凰晶珀、虚空灵梭已现,玉壶杏林与江天雪缎未能确定。若去寻,倒也不难。”

这五件是至今为止或已出现或被提及的信物,前三件已确认为真。

当年兰溪城虽说落入姜帝之手,但亦有记载玉壶杏林下落不明,而江天雪缎乃江雪城信物,据传洁白如雪似轻衣,鬼君所持黑缎也不知是仿品还是真品。

这两样有些线索,还需去探查。

姜桓接过风越辞手中的茶杯放在一旁,道:“说起虚空灵梭与江天雪缎……阿越有没有想到两个人?”

风越辞眸光微转,道:“江雪城主与玄虚城少城主。”

姜桓嘴角挑起意味不明的笑,话中透着几分冷意,“不瞒阿越,方才交手时,我感觉鬼君很像一个人。”

他未明说,风越辞已淡淡道:“江雪城主。”

姜桓道:“阿越是真聪明,不过还得试一试,看看究竟是不是她。”

说到这时,他忍不住皱了眉头:“倘若真是她,又怎会变成这样?就算是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她恨我,大可以冲着我来,伤及你未免太过分了!”

风越辞抬手,轻轻抚平他眉头,道:“她本意并非伤我,而是为了试探你。”

只是没料到冰寒灵力会伤到他神魂罢了。

姜桓忍不住在他雪白腕上咬了一口。

风越辞动作微顿,轻声道:“望庭。”

姜桓拉着他的手道:“我不管她怎么想,谁敢伤你,就是动我心肝宝贝。”

风越辞道:“胡说。”

姜桓低声笑起来,认真道:“从始至终,我自认态度明确,我爱的人只有阿越。”

风越辞无言地望着他,有暖意于心间徘徊不去,渐渐漫延至耳畔脸颊。

姜桓看见他安静端坐,雪肤透红晕,乌发落满床,忍不住凑过去亲他一下,又亲一下,喃喃道:“好了,我们不讲她,讲一讲……”

一句话未完,却被屋外的叫声打断了。

姜之梦欢快地道:“道君,姜桓公子!”

姜桓:“……这些小孩真挺烦人,欠收拾。”

竹楼外,结界笼罩,姜之梦刚迫不及待地喊了一声,就被姜之意拦住了。

姜之意无奈道:“小妹,他们听得见脚步声,你这样叫,道君不会与你计较,可万一惹恼了姜桓公子就不好了。”

姜之梦后知后觉地想到,捂住嘴巴道:“是哦!”

今日一战过后,姜桓瞬间取代戮君,成为众人最不想招惹之人。

太凶残了,害怕!

姜之意笑着揉揉她的头,却见对面又有一人缓步而来,白衣冷冽,俊逸挺拔。

姜之梦:“……”

姜之意笑意褪去。

叶云起面无表情。

两位大公子一对上,习惯性地先去抚刀持剑,但转瞬又想起这是什么地方,便同时松了手,同时移开目光。

眼不见心不烦。

两人一个冷脸,一个含笑,自觉地忽略对方存在。

紧接着,竹楼结界散去,门缓缓而开,青牛趴在院子里用蹄子刨土挖草,懒洋洋地冲他们叫了一声:“眸——”

屋里,姜桓坐在桌边,没好气地道:“叫什么叫?”

青牛:“哞!哞!哞!哞!哞!”

姜之意三人:“……”

姜桓一言难尽地揉耳朵,“别嚎了,没说你。”

风越辞道:“哞哞,安静。”

青牛摇摇尾巴,总算不叫了,低下脑袋继续刨土挖草。

姜之梦张了张口,就听风越辞道:“进来坐。”

三人依言而入,姜之梦先是看了看风越辞,问:“道君身体如何?”

风越辞抬手欲斟茶,被姜桓接了过去,回道:“无妨。”

姜之梦忙道:“哎哎哎,姜桓公子,我来倒茶吧!”

姜桓放下茶壶,道:“你们是为了九重天阙来的?”

姜之意:“不是。”

叶云起:“不是。”

两个人异口同声,又同时沉默,似乎是不想跟对方一般见识,作大度状地让对方先讲。

姜之梦实在受不了他们,抢着道:“哎呀,倒并非只是为了九重天阙。先前兄长传信家中,前两日便收到了回信,爹爹特意交代我们,请姜公子前往家中作客呢。”

姜桓道:“没兴趣。”

姜家兄妹闻言,面上也不见恼怒之意,比起刚来学宫的时的傲气,这会别提多乖巧了。

不仅是姜桓实力太吓人,还因他们收到的回信中特意交代了两人态度要放尊重些,不得无礼,需得好好将人请回去。

姜家兄妹不是蠢人,思前想后,对姜桓的身份都有几分猜测——虽然还是没胆子想到姜帝陛下身上去,却也一致认为这是他们家失散的长辈了。

姜之意道:“姜桓公子,父亲言道有要事相谈,与姜帝陛下有关,还望您莫要推辞。”

姜之梦眨了眨眼睛,机灵地加上一句:“道君也可以一起去的,望川之景可是不下于重陵之海的!”

姜桓心中一动。

叶云起当即拿出了一道请柬,递给风越辞,面无表情道:“重陵海宴。”

姜家兄妹:“……”

姜之意缓缓道:“叶云起,此间事了,一战如何?”

叶云起冷冷道:“甚好。”

目光相对中,似有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风越辞轻轻移了下茶杯。

叶云起收回视线,看向风越辞,重复道:“重陵海宴。”

姜之梦道:“叶大公子!你们家的重陵海宴还有大半年,你急什么啊?道君跟姜桓公子怎么也该先去我们家啊!”

叶云起不语。

姜之梦瘪着嘴,不敢冲姜桓哭,只可怜兮兮地瞧着风越辞。

风越辞接过请帖,道:“云起,谢过相邀,必准时前往。”

叶云起:“嗯!”

风越辞又转向姜之梦,道:“你们既是邀请望庭,不必看我。”

姜之梦小声道:“可是姜桓公子听您的话呀……”

姜桓笑了笑,心说这小丫头真是鬼精鬼精的。

风越辞却道:“望庭之事由他自己做主,纵然他听我之言,我亦不会勉强他做任何事。”

姜之梦一呆。

姜之意与叶云起同时颔首,果然是道君。

姜桓脸上笑意越发柔和,心情好得不可思议,拉着他手道:“那就先去望川,再去重陵,我也想跟阿越一起游遍世间美景。”

风越辞道:“好。”

不过虽说是要去姜叶两家,但终究计划赶不上变化。

联试完了,百家氏族各自领着小辈离开,只剩下姜叶吴三家人未走。

学宫众人忙得团团转,无暇顾及其他事,奈何事情找上门来。

风越辞被姜桓照顾着歇了几日,身体有所好转,又在书楼观书。

姜桓多数时候陪着他,偶尔打坐练刀,也不觉无趣。

这日,却是苏令谋面色凝重地跑过来了。

他对着两人,开口便沉声道:“林家出事了。”

风越辞翻书的动作一顿,道:“何事?”

苏令谋道:“先前林姑娘有急事先回,也没说清是什么事,方才我收到书信,才知晓,她母亲与妹妹都倒下了。”

姜桓道:“什么?怎么这么突然?”

苏令谋摇摇头,道:“信上说林夫人是病重,林二小姐却是噩梦缠身醒不过来,此番林姑娘来信,便是想求清徽带着流梦琴走一趟,为二小姐弹一曲,将她唤醒。”

风越辞闻言,放下手中书,道:“我立刻前往。”

百家氏族中,其他家也就罢了,可林烟岚有所请求,风越辞不得不管。因这些年来,多亏兰溪林氏不惜代价为他调养身体,才叫他至今无虞。

姜桓道:“我陪你去吧。”

苏令谋忙道:“等等!清徽,林家这事来得蹊跷,四君殿那边也插手了,倘若再遇上四君……”

姜桓接道:“正好一锅端了。”

苏令谋:“……”

算了,有这个大杀器在,他操心个什么劲!

苏令谋不再多言,只道:“事出紧急,恰好吴二公子在,叫他们家大鹏鸟送你们一程吧。”

大清早的,吴二公子还在睡回笼觉,被人一把从床上揪了起来,气得大吼乱踹,嗓门险些将屋子给震塌了。

吴双涯:“混蛋!小爷揍死你们信不信!”

姜桓站在门边,悠悠地道:“不信。”

他旁边站了一堆人,除了波澜不惊的风越辞,还有其他看戏的人,诸如姜叶两家也要去往林家的,诸如看戏的一帮学子等等。

吴双涯:“……”

吴从英捂住吴从善的嘴,已经放弃挽救商南吴氏的脸面了,无奈道:“二公子,起床吧。”

吴双涯暴躁地收拾好自己,唤下大鹏鸟,跑上去时还要冲众人“哼”一声,以示不满。

姜之梦道:“吴二公子,你几岁啦?”

吴双涯:“姜二小姐,你几岁了!”

姜之梦:“你几岁我就几岁呀。”

吴双涯:“我揍你!”

姜之梦:“我兄长可在呢!”

吴双涯:“就你有兄长么?我哥比你哥厉害!”

姜之梦:“胡扯!我哥厉害!”

两个小朋友吵着吵着就展开了一场护兄大战,嗓门一个赛一个大,其他人纷纷捂耳朵远遁到另一边。

姜桓抱着风越辞,很想将他们都扔下大鹏鸟去,感慨道:“全是些毛孩子,阿越你以前是怎么忍他们的?”

风越辞静静地翻阅书卷,回道:“望庭少年时,比他们如何?”

姜桓:“……”

好吧好吧,他自认少年时比这帮毛孩子混多了,风越辞那时还能对他这么好,果然神仙下凡没错了。

第53章:杏林

兰溪之地,山清水秀。

大鹏鸟飞过繁华街道,俯冲而下,姜桓低头看见了一片熟悉的药庐,古朴雅致。

刚来起源之地时,他第一个所到之处便是林家,也是在林家,与风越辞此生初见。

姜桓想着,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风越辞听见笑声,便合拢书卷,抬头看他。

姜桓道:“我还以为是一见钟情,原来是久别重逢。”

风越辞道:“一见钟情?”

姜桓拿起他手上的书卷,往半空一扔,只见书卷一页页连着散开,挡住二人身影,而后姜桓一下子揽住他脖颈,亲了上去。

转瞬书落。

姜桓退回去,伸手接住所有书页,折叠原样,放回了风越辞手中,一本正经地望着他,仿佛什么也没做一样。

风越辞接过书卷仔细查过,见无损坏,目光微转,扬起书卷轻飘飘地敲他一下,叫他莫要胡闹。

姜桓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角,斜坐着回味方才一吻,笑道:“兰溪之地初见道君,我就对你一见钟情,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不可自拔啦!”

风越辞道:“又胡言。”

姜桓道:“是真的!那时我原本不想帮忙,可被你看一眼,魂都没了。阿越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风越辞回道:“不是。”

姜桓本是逗他,见他又认真回复,顿时靠在他身上笑个不停。

那时他觉得这大美人太祸水,相处久了怕是不妙,还准备去完学宫就赶紧跑路的。

不曾想,有些人是不能见的,一见就再也跑不掉了。

大鹏鸟俯冲落地,溅起尘土飞扬。

青牛像是被火烧着了,撒蹄子就往下跑。

风越辞道:“哞哞。”

青牛又蔫哒哒地跑回来:“哞哞——”

风越辞轻轻摸了摸它头角,侧身坐在了它背上。

青牛精神一振,顿时欢快地摇尾巴:“哞哞!”

姜桓拽着牛尾巴,叫它慢点,道:“摔了人揍你。”

其他人从大鹏鸟另一侧跳下来,姜之梦跟吴双涯吵了一路也不嫌累,还在那你一言我一语,争论的话题从谁家兄长最厉害变成了谁家兄长最好,两个小孩卯足了劲互相攀比,听得众人齐齐无语。

姜之意与叶云起也是暗中争锋,一路未歇,这会无奈地拉回妹妹,总算叫两人噤了声。

一行人往里走,正有几个林氏子弟上前来迎,白衣玉簪,腰悬玉壶,为首少年正是许久未见的林少酌。

林少酌脚步匆匆,形容憔悴,勉强挤出笑容与众人见礼,而后看着风越辞,急声道:“有劳道君远道而来,请恕招待不周,还请您赶紧去看看二小姐吧!”

风越辞颔首,青牛迈开蹄子往前走。

姜桓走在一旁,道:“你先讲讲情况。我上回见那小姑娘还活蹦乱跳,怎么突然就出事了?”

林少酌回道:“实不相瞒,倘若我们知晓原因就好了!自七年前一役,夫人身体大不如从前,如今病重倒也有迹可循。但二小姐尚且年幼,我们唯恐她受半点伤害,一直小心照顾,别说磕着碰着,便是掉了根头发,大家都会心疼的。”

素来温和守礼的少年,这会连半分维持礼数的笑意都挤不出来了。

他攥紧双拳,嘴里发苦道:“我们家所有人都看了遍,药也用了,针也施了,什么法子都用了,二小姐就是醒不过来。”

姜桓闻言挑了挑眉,若有所思道:“听你所言,倒不像是病症。”

林少酌沉声道:“大小姐也是此言,我们都怀疑有人以邪术暗害二小姐!是以才传信学宫,请道君携流梦琴来这一趟,既是为了用琴声唤醒二小姐,也是为了溯梦探查。倘若真是有心人所为,我林家上上下下誓不罢休!”

兰溪林氏出了名的温和心善,脾气极好,能把他们家逼成这样,也是不容易了。

众人皆点头,纷纷应和。

姜之梦愤愤道:“如若真是有人故意害林二小姐,未免太狠毒了,她才七岁啊!”

吴双涯想了想,道:“我记得我以前来你们家玩,小丫头就总喜欢缠着人讲她自己做的一些奇奇怪怪的梦境,不过从未有过噩梦。”

风越辞垂眸未语,抚着铃铛,化出了瑶琴。

说话间,便至杏林深处,一群林氏子弟围在屋外团团转,个个面色焦虑,忧心忡忡。

“道君!”

“道君您可来了!”

“快快快,赶紧散开让道君进屋!道君,您快请!”

诸人齐齐见礼,齐齐退开,终于松口气,见了几分喜色。

姜桓扶风越辞下来,风越辞叫青牛在外等候,携琴入内。

姜之梦等人都担忧地站在门边,探头看向屋里,没有全部涌入打扰。

林烟岚正趴在林冬灵床榻边,听到动静立即起身回头,眼圈红得吓人,却仍然镇定着,未有失态,一一见礼:“道君,诸位。”

姜桓抬头去看床上的小姑娘。

小姑娘看起来昏睡多时,小脸瘦了一圈,可脸色仍然红润,如同平日里安睡一般,只时不时地浑身轻颤发抖,口出呓语。

的确像是被噩梦魇住了。

不及寒暄,风越辞看了一眼,当即置琴于桌,端坐抬手。

一声琴起,清扬回荡,泠泠作响,听得人不由自主端肃容色,神念俱净,随即琴声一转,渐渐回落。

林冬灵忽然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地喘气,转眼又阖眸昏睡了过去。

她身体上方显现出了一片浓雾,其中隐有画面,却不甚清晰。

林烟岚神色急切,喃喃道:“冬灵。”

风越辞指尖连动,琴上浮起细碎流光,灵力逸散连接画面,渐渐驱散浓雾。

众人皆看去,只见画面上出现了一只高口玉壶,形似玉瓶,其中有杏树木枝延伸长出,开满雪白的杏花。

但只一瞬,画面烟消云散。

琴声骤停,风越辞按着琴弦,眉眼微拢,浮了一层细碎的冰霜。

姜桓立即握住他手,输送灵力,林烟岚亦上前为他抚脉。

风越辞示意无碍,而后轻声道:“玉壶杏林。”

林烟岚道:“……玉壶杏林乃昔年兰溪城信物,我们兰溪林氏虽为兰溪城后人,却从未见过信物啊!冬灵梦境中怎会有玉壶杏林?”

风越辞道:“林姑娘,冬灵自小到大可曾受过伤,流过血?”

林烟岚道:“未曾。”

姜桓眼神微变,忽然走到床榻边,在林冬灵手上划了一道小口,而后竟不见半点血迹。

林烟岚道:“姜公子!”

风越辞道:“林姑娘莫急,你可知‘无常梦魔’?”

林烟岚怔了怔,喃喃道:“与无生阴魔同为四魔将之一的‘无常梦魔’,我自是知晓,可这与冬灵有何关系?道君,我糊涂了。”

风越辞道:“书中记载,梦魔一梦,假亦作真。天境之战中,梦魔从不伤人,然其所到处,无人不入梦。”

梦外烽火硝烟,战乱四起,梦中太平盛世,安逸美满。

那时许多人反而期待着梦魔的降临,给予他们永不再醒的美梦,不必再面对生离死别的绝望与痛苦。

是以后人评价,四魔将中,梦魔最是温柔。

林烟岚不知为何心中发颤,蹙起眉头道:“上回吴二公子邪祟入体,乃阴魔所为,莫非冬灵这回,是梦魔作怪?四无奇境又要出现了吗?”

姜桓道:“只怕这回的情况还要特殊些。”

风越辞静默片刻,起身唤道:“云起。”

叶云起道:“在。”

风越辞道:“需借‘幻生魇珠’一用。”

叶云起道:“为何?”

风越辞道:“入梦。”

叶云起道:“危险。”

风越辞道:“无妨。”

叶云起面无表情地盯了他半响,拒绝不了,摊开掌心,递出一颗玲珑剔透的明珠,明珠内有雾气如云,徘徊不散。

幻生魇珠与海魄明珠一样,皆是重陵之海难得的珍宝,后者可温养心脉神魂,被叶云起赠予了风越辞,前者却用处颇多,但多为辅用。

风越辞低声道谢,接过魇珠,看向林烟岚,道:“琴声无法探得究竟,须入她梦境,得知前因后果。”

林烟岚道:“叶家的幻生魇珠我也是知晓的,道君是想用魇珠连接冬灵梦境,然后进入其中吗?可这太危险了,一旦魇珠有失,进去之人会被困在梦靥中,永远不得出啊!”

姜桓漫不经心地道:“你想救你妹妹,眼下只有这个办法。”

林烟岚忙道:“那就让我一人去吧!道君,姜公子,我想救冬灵,但万不可累及旁人。”

姜桓拿过风越辞手上的魇珠抛了抛,“没有阿越琴声为引,你一人前往,必会迷失其中。”

林烟岚:“我……”

姜桓道:“行了不废话了。兰溪城医仙圣地,所得信物是行医救人之物,我也很想找到这‘玉壶杏林’,说不定能用它治好阿越的病。”

所以方才风越辞说要入梦境,姜桓也未阻拦。

梦靥困得住旁人,可困不住他。

姜桓随手将魇珠掷于林冬灵上方,冲外面喊了一声:“小朋友们,记得护法,别让任何人进来。”

众人道:“好!”

姜之意却担忧道:“旁人倒是不惧,倘若四君到来,只怕我们拦不住。”

姜桓嘴角一勾,长刀应声飞出门外,血光纵横,入地三分。

风越辞拂袖,青伞旋转升空,在长刀上方缓缓撑开,一上一下,灵力流转逸散,渐渐笼罩了此方院落。

姜桓似笑非笑道:“不怕死就来呗。”

众人:“……”

风越辞忽然道:“双涯。”

吴双涯骤然被点名,诧异地指了指自己:“我?”

姜桓瞧了瞧,“哦”了一声,笑道:“李眠溪小朋友不在,你倒是可以凑个数。”

吴双涯一听,顿时瞪大双眼,气得跳脚,暴躁道:“你才是凑数的!小爷比李绵羊强多了!强、多、了!”

第54章:无常

魇珠连梦,琴声为引。

四周笼罩着浓厚的雾气,伸手不见五指,左右亦瞧不见人影。

吴双涯看不见,走着便撞到了人,“嘶”了一声,道:“什么鬼地方?”

林烟岚扶他一把,提醒道:“双涯,跟着道君琴声走,当心迷路。”

风越辞缓步而行,单手抚琴,流转光点散如翩跹起舞的灵蝶,飞舞间驱散迷雾。

姜桓护他左右,目光片刻未离。

不多时,雾气尽散,眼前便出现了一座城池,但见十里杏林,花落如雪,城内少有高楼建筑,而多为药庐屋舍,花圃草田。

吴双涯惊道:“烟岚姐,这跟你们家好像啊!”

林烟岚也很迷惑,仔细看了看,道:“这里莫非是……”

风越辞收琴,回道:“兰溪城。”

林烟岚怔了怔,道:“玉壶杏林和兰溪城,冬灵怎么会梦到这些?”

姜桓道:“看看就知道了。”

先前入过阴魔记忆幻境,又看过自己的,一回生二回熟,姜桓也不急,牵着风越辞的手,就当看景游玩来了。

走了片刻,林烟岚脚步顿住,视线紧紧盯着前方,脱口道:“冬灵!”

山林间,白衣小姑娘背着竹篓,一蹦一跳地跑下来,嘴里轻轻哼着小调,清秀可爱的小脸上满是笑意。

她一路跑回药庐,路上来往之人皆与她打招呼,她也一一笑着回应。

药庐中,不少与她年纪相仿的孩童在那挑拣草药,前方有位妇人正温声讲解着什么。

“阿娘!”

“岚儿回来了。”

妇人接过她背上的竹篓,摇头道:“你又去给玉壶杏林浇水了?”

小姑娘道:“是呀,自从爹爹去后,玉壶杏林就再也没开过花了。魔王陛下赐予我们信物,若是我们没有照顾好,那陛下该有多失望啊。”

妇人道:“傻孩子,开不开花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愿意用它去救更多人,如此才真是不负陛下用意。”

小姑娘连连点头,笑弯了眼眸,道:“长老们说了,等我长大就让我接任城主之位,可我不想当城主,我想带着玉壶杏林去云游天下,行医济世,拯救更多的人脱离苦海!”

妇人摸摸她的头,目露欣慰之色,道:“好孩子。”

杏林深处,玉壶孤零零地高悬上空。

自从上一任城主离世,玉壶杏林就好似被封禁了一般,谁也无法再动用。

一开始还会有很多人过来尝试,后来大家便歇了心思。

在大家看来,信物认主,怕是只有出现新的城主,才会重新解封。

唯有小姑娘风雨无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每日必然前往陪伴,或浇水,或剪枝,或是在那自言自语地聊天。

在她眼中,信物不是灵宝死物,俨然已是形同亲友。

“你可是魔王陛下赐予的,定然有灵性。爹爹去后,再没人陪你了,我猜你肯定很寂寞吧。”

“杏林,你要等等我呀,等我长大,就可以带你去外边看一看了!”

她一直等待着,然而等了十三年,却始终没有长大,一直是那副七岁孩童的模样。

“林岚是个好孩子,可她长不大啊!”

“我们也心疼她,这些年为她想尽办法,可是夫人,没有用啊!”

“我们绝不能有这样的城主!兰溪城是医仙圣地,传出去我们连城主都治不好,还有何立足之地?”

“夫人,求您了,别固执了!”

小姑娘躲在门后,亲耳听到了母亲与叔伯长老们的争吵,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捂着嘴跑去了杏林中。

奔跑中,脚下被树枝绊倒,她一下子摔在林中,呜咽声再也忍不住传了出来。

她哭得太伤心了。

林烟岚看着,也跟着红了眼眶,禁不住上前想要抱一抱她,叫她别再哭了。

但伸出的手却从小姑娘身形中穿透了过去。

姜桓冷眼旁观,道:“林姑娘,你觉得她是你妹妹林冬灵吗?”

林烟岚本想立即说是,却不知为何停顿了一瞬,喃喃道:“我不知道,但我看她时,感觉很熟悉很亲近。”

吴双涯一脸状况外,道:“这是冬灵的梦,不是她还能是谁?不过她做的梦怎么奇奇怪怪的,居然梦到自己长不大?她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啊。”

姜桓道:“她脑子里装的什么不清楚,但你脑子里装的一定都是草。”

吴双涯撸袖子,怒道:“……别以为我打不过你就怕你!”

姜桓:“哦?”

吴双涯气哼哼地一偏头,转向风越辞告状:“道君!你看他!”

风越辞正凝神望着杏林,没听清他们讲什么,被他一喊,便微微侧身,回眸看来。他目光清澄宁静,光影中美好得不真切,叫人有一种做什么事都会被包容之感。

吴双涯当即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没,没事了。”

姜桓抬手将风越辞的脸转过来,“阿越,别看他,看我啊!”

风越辞依言看他。

姜桓勾起嘴角,也懒得跟熊孩子计较,抱着他不松手了。

梦境中,小姑娘却是哭累了,坐在地上喃喃自语。

“十三年如一日的孩童模样,我早就知道自己是个怪物了。”

“其实我很羡慕大家,可以正常地长大,承袭家业,谈婚论嫁,想做什么都可以。而我这一生,大概都看不到自己长大时的模样了。”

“好在……我也习惯了。”

“杏林,我要离开兰溪城了。但不是为了逃避什么,而是为了实现自己一直以来的心愿。纵然是怪物,也该有选择的权利,对吗?”

“最遗憾的是我不能带你一起走了,你是陛下赐予兰溪城之物,只有城主才有资格带你去任何地方。真的抱歉,我失信了。”

她抹去眼泪,站了起来往回走,转身的刹那,高悬林中的玉壶杏林忽然发出淡淡光芒,枝丫轻轻摇晃,如同在挽留她一般。

可惜小姑娘并未回头。

画面一转,小姑娘轻装简行,孤身走出了城门,她脸上的笑意如常,只眼眸深处透出些许落寞。

“岚儿!岚儿!”

“阿娘?阿娘!”

林岚倏地转身,立刻被妇人抱了满怀。

妇人又生气又心疼,抚着她的脸颊喊道:“傻孩子!你怎么说都不说一声就走?”

林岚低声道:“我留了信。我只是不想阿娘与大家为难。大家一直都对我很好的,爹爹去后,也是他们时常照顾。我无法继承城主之位,想来他们也不比我好受,阿娘你就别跟他们吵了。”

妇人一听,眼泪就落下来了,抬了抬手,空中顿时显现一物,“岚儿你看,这是什么?”

小姑娘惊道:“玉壶杏林!”

玉壶杏林慢悠悠地落到了她怀里,林岚仍是难以置信,随即就拉住妇人胳膊,认真道:“阿娘,信物是属于兰溪城的,您不能偷偷给我。走,我陪您回去跟大家解释!”

话音刚落,原本空荡荡的城中忽然就探出了许多脑袋,有些在树上,有些在墙后,有些在门内。

所有人脸上都不见愤怒,反而全是愧疚。

妇人抹了眼泪,笑了起来,道:“就是大家让我将玉壶杏林交给你的。”

小姑娘呆住了,轻声道:“你们……”

大家都冲她笑,笑容温暖又满含祝福。

“世事无常,怎能尽如人意?但只要你不放弃,人意有时也可胜过天意。岚儿,但愿你能重新唤醒玉壶杏林,待到杏林花开,或许我们就能看到你长大时的模样了。”

小姑娘含着眼泪,呜咽应道:“好!”

梦境中,林岚带着玉壶杏林踏上了旅途,她走走停停,四处行医,当真如从前所言,尽心尽力去救每一个人。

不过在途中,她却听到越来越多的人提起一个人——姜帝。

“姜帝?有魔王陛下在,何人敢在百城称帝?好大的胆子。”林岚抱着玉壶,蹙眉道:“听旁人所言,已有许多城池向他臣服了,我不信,大家对陛下的信仰可是有目共睹的!杏林,但愿陛下早日现身,以安人心。”

小姑娘继续往前行。

场景消散又起,却是一处山野酒棚,林岚走得口渴,便想过去喝水,歇一歇脚。

但那边只有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唯有最边上的桌子,只坐了一人。

那人黑袍兜帽,全身都笼在其中,看不清模样,唯有腰间一把长刀,靠近时便觉凶煞异常,叫人害怕。

黑袍人一直在喝酒,一杯接着一杯,一坛接着一坛,喝得脚边都堆满了空坛,他也没有喝醉,看着倒有几分潇洒不羁的疏狂之意。

风越辞忽然往前走了几步。

姜桓亦盯着黑袍人,挑眉笑道:“居然这么巧么。”

风越辞道:“望庭。”

姜桓道:“是我。”

他们讲话好似在打哑谜,吴双涯听不懂,却是奇怪于另一点,指着黑袍人道:“这人装扮跟鬼君好像啊!”

鬼君刚在华夏学宫闹过一场,是以吴双涯印象深刻。

其他三人也看到了,但都未出声。

只见小姑娘走到黑袍人身旁,道:“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黑袍人径自喝酒,恍若未闻。

林岚见他喝这么多,善心又起,忍不住劝道:“酒多伤身,阁下还是少喝些吧,这世上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一切总会好起来的。”

黑袍人漠然道:“世事无常,怎能尽如人意。”

林岚顿时想起阿娘的话,弯了弯眼眸道:“但只要不放弃,人意有时也可胜过天意啊。”

黑袍人闻言,转了转杯子,淡淡道:“人意?天意?不若都顺我意。”

小姑娘听得呆了呆,道:“人意是众生之意,天意是天道之意,倘若都顺着你,那你岂不是要成为天地主宰?”

黑袍人道:“如此,方能如我所愿。”

第55章:梦魔

姜桓向来狂妄嚣张,且十分有自知之明。

身处其中不觉得怎样,但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他又想捶自己了。

吴双涯顺口道:“这人谁啊这么狂?姜帝都没他狂吧?”

姜桓手一转,面无表情地捶他头顶。

吴双涯“嗷呜”一声跳起来,捂着头顶直吸气。

风越辞道:“望庭。”

姜桓道:“阿越,有实力的狂不叫狂,叫自信,对不对?”

风越辞道:“嗯。”

姜桓道:“阿越,阿越……”

风越辞见他也不讲什么,就一遍遍地唤人,便抬手碰了碰他额头,轻声道:“望庭很好。”

姜桓握住他手,问:“那阿越喜不喜欢?”

风越辞道:“嗯。”

姜桓缠着人不放,又追问道:“什么什么?我听不清。”

风越辞道:“喜欢。”

姜桓心满意足地勾唇一笑,再看画面中的自己也顺眼多了。

可怜吴双涯莫名其妙挨了揍,揉着头,敢怒不敢言。

林烟岚只定定地望着梦境中的小姑娘,眼神时而茫然时而沉思,也不知在想什么。

小姑娘在黑袍人身边坐下,肃容道:“我不知阁下所愿为何,但请慎言。你要人意天意皆顺你意,又将魔王陛下置于何地?这已是大不敬!”

黑袍人倒了酒,淡淡道:“你命不久矣,有空操心别人,不如想想自己。”

林岚一听,未及惊讶只觉好笑,指指自己道:“我?怎么可能?我自己便是医者……”

黑袍人道:“医者不自医。”

林岚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还是没发觉自己有什么不对劲,问道:“那阁下倒是讲一讲,我如何就命不久矣了?”

黑袍人道:“观你根骨已非孩童,却还是幼年体态无法长大,没想过原因么。”

林岚道:“我一直如此,非是病症。”

黑跑人漠然道:“是你身携灵物之故,它一直在汲取你的灵力与生机。长年累月,你外表如常,内里已空,自然命不久矣。”

林岚闻言如遭雷劈,僵在桌边,整个人都好似傻了。

她浑身轻颤,嘴唇哆嗦,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来,“不可能的!我身上灵物是用来救人的!”

黑袍人自顾自地饮酒,半句安慰都没有,冷淡道:“救人之物,也可杀人。”

林岚瞬间红了眼眶,起身连退数步,大受打击之下,脚步踉跄,眼神错乱地扶着身旁桌椅。

“我不信!”

“随你。”

黑衣人饮完酒,放下杯子,话音未落,身影已消失不见。

萍水相逢,不过是因她几句善心,才提点两句罢了。

他从不多管闲事。

林岚左右找寻,想要让他把话讲清楚,可那人却似凭空出现凭空消失,转眼就没了踪迹。

方才的交谈好像是场梦一样。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倏而转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山林间,捧着玉壶杏林,忍着眼中涩意,不停地询问。

“他一定是在骗我。”

“杏林,你告诉我,他在骗我对不对?”

“你是魔王陛下赐予之物,从前跟着爹爹救了那么多人,若你有灵,定是纯善,怎么可能会害我呢?”

无人应答。

小姑娘嗓子说哑了,终于停下来,发了许久的呆,而后闭上眼睛,一滴滴眼泪溅在了壶中。

春去秋来,秋去冬至。

天上落了纷纷扬扬的大雪,远望间纯白一片,纯粹空灵,静美无暇。

林岚仍然带着玉壶杏林,走遍了无数山川城镇,救了无数病苦缠身之人,但她自己却眼见着一日比一日虚弱。

茫茫雪地中,她终于无力地倒下,直到这时,她才真正相信了黑袍人所言。

“阿娘说,我刚出生时多亏了你才得以存活,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我生来对你就有一种亲近感。我们相依相伴这么多年,你在我心里早已不是一件灵物,而是至亲的存在了。”

小姑娘倒在雪地中,用衣裳遮在玉壶上方,挡去了漫天的风雪,气若游丝地低语。

“我相信,若你有灵,这非你所愿。”

“我很想再陪陪你,可我真的快不行了。我想,若能用我的生机换得你的新生,让你从今往后可以救更多的人,也很好。”

林岚咬着嘴唇,断然划开手腕,鲜血霎时如泉涌,浇灌在枝丫上。

杏枝吸收血迹,不见血色,反而散发出淡淡的白光。

林岚全身发冷,痛得额头都渗出了冷汗,她眼中的光渐渐湮灭,宛如回光返照般笑了起来,想起了许许多多的往事,自语道:“携信物而出却未能归还。我对不起阿娘,对不起兰溪城的大家。”

她双眸渐渐合拢,油尽灯枯地趴在雪地上,僵冷的身体无声无息地被风雪掩埋。

玉壶杏林忽然剧烈地摇晃起来,旋转升空,光芒大盛中,纯白花朵纷落如雪,与这茫茫大雪融为一体。

紧接着,白光中缓缓走出一道身影,白衣赤足,虚空而行,竟是个样貌清秀的小姑娘,赫然是林岚的翻版。

小姑娘俯身抱住林岚,注入源源不断的生机,叫她冻结的血液逐渐回暖。

吴双涯瞪大眼睛,林烟岚上前几步,死死盯着眼前一幕。

魔王信物,玉壶杏林……在他们跟前化成了人!

简直骇人听闻。

相比之下,姜桓只稍稍扬眉,不是特别惊讶,显然已有了猜想。

风越辞只静静地望着,从始至终未置一词。

他永远是最好的旁观者。

林岚没有醒,她的生机已经断绝了。

小姑娘却不肯停下,细细的嗓音像一阵随时会散的轻烟,她道:“冬雪漫天,你说若我有灵。我是冬灵啊,姐姐。”

林烟岚心跳骤停,脚下一软,险些昏厥倒地。

吴双涯急急忙忙地扶住她:“烟岚姐!”

林烟岚眼神恍惚,手指紧紧拽住吴双涯的衣袖,借力支撑着,再次看过去。

“姐姐,你醒一醒。”

“冬灵错了,冬灵控制不了自己。”

“姐姐——”

小姑娘神色茫然,似悲伤,又似不解。

不知过了多久,她也几近力竭,身形变得越发虚无,可她抱着林岚,始终不肯松手。

风雪越来越大,远处慢慢地走来一道人影,依稀是个成年男子,脸上戴着个鬼面具,看不清样貌。

风越辞目光微凝。

姜桓扫了眼,满是嫌弃的想,不是阿越,戴什么鬼面具。

他身后,吴双涯“啊”了声,狐疑地瞧着那道人影,“那个人……”

话到一半停住。

吴双涯心里嘀咕道,这人的身形怎么这么像他兄长呢!

人有相似……巧合吧。

鬼面男子瞧着两个相貌一样的小姑娘,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道:“你想救她吗?”

冬灵轻声说:“你是谁?”

鬼面男子道:“你无须知晓,告诉我,想,或是不想,”

冬灵道:“想。”

鬼面男子道:“她肉身已亡,魂魄却还徘徊在死前的梦中不散,只要你愿意,她可以在梦中重生,但会忘记生前的一切记忆。”

“我愿意。我要姐姐醒过来。”

“灵物化人,实属罕见,这也是你的造化。你只需答应我,忘记兰溪城,带着她远离兰溪城,永远不能再回去。你们还要避开一个人,让他永远无法找到你。”

“谁?”

“姜帝。”

漫天飞雪渐渐淹没了画面。

姜桓心道,哦,又是我。

还没来得及开口讲什么,眼前场景又变。

冬去春至,杏林飘香,林岚的母亲白发苍苍,倒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却偏着头看向窗外,仿佛要穿透虚空,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寻到她多年未归的女儿。

她费力地抬手,浑浊的眼中满是泪水:“岚儿,我的岚儿……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话音落,手臂垂打在床边,她双眼睁着,一动不动。

她死了。

林烟岚捂着嘴唇,死死压抑着哭声,想要尖叫,想要哭喊,但她只能默默地泪流满面,什么都做不了。

很多很多年后,兰溪城在天境之战中覆灭,全城人悉数战死,只余寥寥几个孩童逃出生天。

“我们得活着,兰溪城只剩下我们了。可是这里这么危险,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

“不,爷爷叮嘱过,让我们守在这里的。万一大小姐回来,认不得家怎么办?”

孩童们红着眼圈,稚嫩的脸上却满是坚定,他们要守在这里,传承道统,保兰溪城血脉不断,生生不息,也要守在这里,等候一个未归之人。

天境之战中,兰溪城覆灭,却有一个名字响亮起来。

梦魔,无常梦魔。

传言梦魔是四魔将中最温柔之人,她从不伤人,只所到之处,给予每个绝望之人最美满的梦境,一梦顿生,一梦瞬灭。

城破人亡,断壁残垣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迷雾中缓缓走来。

“姐姐,我总觉得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冬灵,你已经说过很多次这样的话了。”

“……是么。我们什么时候回无常境啊,我不喜欢外面,全都是战乱和死人。”

“因为战火未熄,所以才更不能回去,我们要保护我们的家啊。冬灵,乖,别怕。”

“嗯,只要姐姐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迷雾散尽,林烟岚与眼前走来的女子面对面,宛如在照镜子,分毫不差。

风越辞垂下眼眸,姜桓摇了摇头,吴双涯张大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了。

唯有林烟岚眼中含泪,痛彻心扉。

她忽然笑起来,笑声越来越悲凉凄厉,转瞬间捂着脸颊,嘶声哭喊:“为什么?为什么——”

她的母亲,她的百姓,她的兰溪城。

为什么她救了那么多人,护了那么多人,唯独忘了自己的亲人。

为什么她行医济世的心愿,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局。

所有场景尽皆烟消云散,白衣小姑娘的身影在远处浮现,神情怯怯,不敢上前。

无言的悲伤笼罩着她,她已然泪流满面,哭声断断续续,直叫人肝肠寸断:“对不起,姐姐,你给了我一个家,我却让你再也回不了家了。”

姐妹二人目光相对,恍然间前尘未尽,形如昨日。

世事无常,怎能尽如人意?

梦魔一梦,辗转千年,终于该醒了。

第56章:掉马

林烟岚与林冬灵一大一小,含泪对望,两两无声。

吴双涯皱眉,回过头压低嗓音问:“道君,这不是冬灵的梦么?究竟怎么回事啊?林岚和烟岚姐,冬灵和玉壶杏林,都是真的吗?”

风越辞道:“是梦,亦是真。”

吴双涯脑子里一团浆糊,但未免丢脸,还是装作很懂的样子,矜持点头。

姜桓按住他的头往旁边一推,随即放轻了力道,顺手拂了下风越辞长发,道:“林冬灵就是玉壶杏林化人,林岚就是林姑娘的前生,也是梦魔。或者不能说是前生,因为她们俩与阴魔不太一样。阴魔是走过轮回渡过忘川的,所以如今的季时妍是真正有血有肉的人。而她们俩,却仍然存活于梦中。”

林烟岚颤了颤。

吴双涯:“……”

姜桓挑眉,看向林烟岚,道:“梦魔一梦,假亦作真。林姑娘,林夫人当年根本就没有生下两个女儿,是不是?”

林烟岚道:“是!天境之战中,梦魔受创,于梦中长眠。直到三千年后,才在兰溪城苏醒。彼时兰溪林氏的夫人为子嗣所苦,于是梦魔给了她一个生儿育女的梦境,也给了自己一个安身之所。”

辗转千年,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到了故土。

不能不叹一句“世事无常”。

风越辞道:“七年前,冬灵出生,实则是你为救母。”

林烟岚抹去眼泪,红着眼睛道:“是。灵物化人,从未有过,在天境之战中,冬灵为了保护我,力竭化回了本体,与我一起长眠梦中。七年前,我眼睁睁看着爹爹死去,而阿娘濒死,下意识便动用了玉壶杏林,但她却融入阿娘体内,诞生了如今的冬灵。”

此言一出,其他人尽皆沉默。

七年前天地动荡,所见处皆一片混乱,虽然传出林夫人有孕的消息,但大家自顾不暇,哪里又会去探查这种事。

恐怕在此之前,谁也无法想象林冬灵会是这般来历。

吴双涯忍不住道:“既然如此,烟岚姐应该知晓冬灵是……”

林烟岚闭了闭双眼,道:“我不知道,直到今天我才清楚真相。原先我一直以为我与冬灵都是阿娘所生,我是林家大小姐,冬灵是我妹妹。”

林冬灵哭得满脸是泪,捂着嘴唇小声呜咽,道:“长姐的记忆都在我这里,可我生来就忘了一切,唯有零碎梦境反复出现。对不起,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忘记,我是真的想不起来!”

风越辞看着她,微微摇头,目光像一捧浸在春光里的雪水,并不过分温柔,却极能安抚人心,叫林冬灵感受到莫大的安慰,抽噎声渐渐平息。

他道:“并非是你存心忘记一切,而是梦境与现实无法共存,既在梦境中存活,又怎能记得真实?”

其他人都呆了呆。

吴双涯道:“对啊!”

风越辞静静道:“反之,当被人唤醒,想起一切时,因梦而生之人也将被打回原形,回到最初的真实。”

话音刚落,林冬灵的身体竟渐渐虚化,忽而是小姑娘模样,忽而又显现玉壶本体,变幻不停。

她抱紧胳膊,无声痛哭。

林烟岚看了看自己的手,其中隐隐不再有血液流淌了。

她的真实是梦魔,林冬灵的真实是玉壶杏林,她们因梦而生,都不是活生生的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林冬灵努力忍着哭声,声音轻轻发颤道:“姐姐,冬雪漫天,你说若我有灵,可我想,若我从未有灵就好了。你可以无忧无虑地在兰溪城长大,当上城主,圆满心愿,救更多更多的人。你可以一直陪着你的阿娘,护着你的百姓,守你的兰溪城。”

小姑娘浑身发抖,好像很冷一样,可是灵物也会冷吗?

“不!不是的!”林烟岚骤然从回忆中惊醒,眼见着她渐渐消失,冲过去就要抱住她,急声道:“冬灵!冬灵!”

就在她快要碰到林冬灵时,黑影忽然闪现,似乎已潜伏许久,抓住时机,一掌拍向她心口。

“姐姐——”

风越辞身形飘似幻影,抬头掷出明珠,撞上掌势,霎时间灵光炸裂,余波四散。

“阿越!”

姜桓原本只冷眼旁观,可一看到风越辞去救人,立刻变了脸色,骤然闪现至风越辞身前,与黑影对了一掌。

黑影连退数步,狠狠刮了风越辞一眼,转而捏住了林冬灵细细的脖颈。

吴双涯定睛一看,惊叫道:“鬼君!”

华夏学宫的事情才过没多久,鬼君怎么会在这里?她究竟是怎么藏在林冬灵梦境里的?

吴双涯又急又怒:“你快放开冬灵!”

鬼君却道:“风越辞,又是你!”

风越辞只扶好林烟岚,未语。

姜桓与她对峙,冷冷道:“你才是阴魂不散!林家姐妹原本好好的,若无人唤醒,林冬灵怎么可能会想起一切?看来戮君先前为你挡了一刀,倒是让你挺感动啊,不惜谋夺玉壶杏林来救他!”

鬼君道:“你永远这么自以为是!”

林烟岚惊魂未定,深吸一口气,低声冲风越辞道谢,素来温婉的面容一片沉凝,盯着鬼君厉声道:“你放开冬灵!”

鬼君道:“她害你至此,你还要管她吗?”

林烟岚道:“她是我妹妹!我叫你放、开、她!”

鬼君道:“妹妹?梦魔,数千年都未清醒,你真是太叫人失望了。”

姜桓拉过风越辞查看他有无受伤,闻言头也不抬地道:“闭嘴吧,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又好到哪里去了?”

鬼君看着他对风越辞紧张的模样,冷笑道:“我千般不好,至少清醒了,总好过你,被人耍了数千年还要一头栽进去!你以为自己终于苦尽甘来得偿所愿了?姜望庭,我真可怜你。”

风越辞忽然抬头,与她目光相对。

一个淡得没有烟火气,一个却是万般爱恨揉成结。

姜桓一字一句道:“骆、冰、莹!”

鬼君轻轻一笑,褪去了难听的伪装之声,恢复了原本清冷悦耳的女声,只是异常嘲讽。

“难为陛下,还记得我的名字。”

吴双涯:“……???”

林烟岚骤然看向姜桓,眼中掀起惊涛骇浪,似是难以置信,又似恍然大悟。

骆冰莹发疯似得笑着,情绪失控,手下便没了分寸,冰霜转眼间漫延周边,几乎要冻结整个梦境。

林冬灵眼神涣散,一半的身体都已化成了玉壶,痛苦地喊道:“姐姐,我……”

林烟岚道:“冬灵!”

混乱中,琴声骤起,浮光流转,稳住了林冬灵变幻的身躯。

风越辞席地而坐,广袖垂地,置琴于膝上,指尖连动不停,吩咐道:“双涯,燃火。”

吴双涯急道:“让我放火吗?火融冰我懂,可是会烧到冬灵的!”

风越辞道:“无妨,你的兽灵火焰不会伤她。”

吴双涯对他极为信任,也没细想其中原因,直接双手结印,只见一道火龙霎时自他体内显现,于头顶盘旋不去,张口便冲着骆冰莹的方向喷出了大火。

火焰仿佛有灵性一般,竟然真的避开了林冬灵。

吴双涯松了口气,姜桓盯着小少年,若有所思。

骆冰莹笑声顿住,看着火焰道:“世人都道清徽道君淡泊无争,不问红尘,可我看你根本就是心思莫测,算尽天下人了!”

风越辞恍若未闻,淡淡抚琴,又唤道:“望庭。”

无需多言,姜桓已道:“放心,交给我。”

他们本是以魇珠入梦,回去时也该循魇珠而出,如此不伤已身也不伤林冬灵,是最好的办法。

但如今多了一个鬼君,想也知道不会善罢甘休。

那便只能强行打破梦境了。

林烟岚顿时神色慌忙,口不择言道:“姜,姜……请不要伤害冬灵!求你了!”

风越辞道:“安心。”

林烟岚声音都是苦涩的,茫然道:“安心?道君,实不相瞒,我心难安,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琴声微转,悠远回荡,风越辞端坐抚琴,容光照雪,重复着梦境中林岚母亲的话,回道:“世事无常,怎能竟如人意?但只要你不放弃,人意有时也可胜过天意。”

话音仿佛与昔年妇人重合在一起。

林烟岚骤然湿了眼眶。

这并不是最好的安慰之言,却恰恰是她最需要的,能在此时此刻,给予她无可比拟的温暖与重新振作的力量。

林烟岚俯身拜谢,毅然回身去帮吴双涯对付骆冰莹。

骆冰莹道:“梦境一毁,你妹妹难逃一死。你不去阻止他们,反倒来阻止我?你疯了吗?”

林烟岚身形如雾,与她交手。

一个抓着林冬灵,一个顾及林冬灵,一个是昔年江雪城主,一个是昔年魔将。

她们都是那个时代惊才绝艳的女子,短时间内竟难分上下。

林烟岚道:“我信他们。”

骆冰莹古怪道:“梦魔,你是四无奇境四魔将之一!那你知不知道姜望庭是谁?你说你信他?”

林烟岚回道:“他是何人,江雪城主比我更清楚。当年痴恋他入魔,辜负玄虚城少城主的人,可不是我。传言江雪城主与玄虚城少城主一同葬身天境之战中,为何宗辰死了,你没死?”

骆冰莹道:“闭嘴!”

林烟岚道:“你说我不清醒,不清醒的是你才对。你曾骂他眼瞎,可在我看来,而今他选择之人,岂止胜你千百倍!”

骆冰莹眼中黑雾凝成实质,宛如两团燃烧的黑焰。

林烟岚却偏了偏头,目所及处,看见撼动梦境的姜桓,口中刺激骆冰莹,实则仍心有余悸。

他真的会是那个人吗?

月黯星耀末年横空出世,凭一已之力征战百城,无往不胜的神话。万古以来,唯一一个登顶至高位,足以比肩魔王陛下的存在。

姜帝,姜帝啊。

第57章:杀救

混战中,梦境摇摇欲坠,濒临破碎。

浓厚的雾气再次席卷而来,骆冰莹与林烟岚对掌,借力退去,转眼没了踪影。

林烟岚往前追去,急声喊道:“冬灵!”

风越辞道:“回来。”

吴双涯收了火龙,拉住林烟岚的胳膊,飞快地道:“烟岚姐,走啊!咱们外面有人,她一时半会逃不掉的!”

风越辞容色苍白之极,眉间微不可察地蹙起,但抚琴之手却未停下,琴声中也无半分颤动。

“走。”

“是!”

吴双涯拉着林烟岚就往外跑。

雾气中看不见人影,姜桓顺着琴声,准确地转到风越辞身后,伸手揽住他,却是一惊,道:“阿越,你身上怎么这么冷?别弹了!快让我看看!”

姜桓说着便去按琴。

风越辞避开,道:“望庭,别动。”

正是梦境往返现实途中,若无琴声引路,只怕走不出去,尤其是梦魔,轻易便会被扯回梦魇中。

姜桓沉声道:“不行!先前讲好的,事关你身体都必须听我——”

风越辞神色不变,指尖不停,却是偏过头,嘴角轻轻碰上他的唇,堵住了他接下来的所有话音。

“……”

轻描淡写的动作,却叫姜桓骤然失声,心跳加速,连思维都中断了一瞬。

这,这分明是犯规啊!

曲毕,风越辞退开,无数细碎荧光在他周身环绕飞舞,往前飞去,他起身道:“出去再讲。”

姜桓回神,直接勾住他后颈,再次亲了上去。

风越辞推他,示意正事要紧。

“不管,谁让你招我的。”直到光点即将散尽时,姜桓才不依不舍地咬了下他唇瓣,手臂往下揽他腰,瞬间将人抱了起来,纵身飞掠,几下便跟着最后光点离开了梦境。

外面,林家已乱成一团。

屋子被拆得七零八落,地上倒了一大片人,多是林氏子弟,个个暴跳如雷,咬牙切齿,哪还有半分林家人温柔亲切的模样。

“放开我们二小姐!”

“混蛋!畜生!王八蛋!”

“今日你胆敢带走二小姐,咱们兰溪林氏所有人拼死也要反了四君殿!”

院中,只剩林烟岚、姜之意、叶云起一起围攻骆冰莹,其他人伤的伤,残的残,看着一片凄惨模样。

姜之梦扶着暴躁痛呼的吴双涯,担忧地看向场中。

出了梦境,林烟岚根本发挥不出梦魔的实力,好在姜桓与风越辞先前布下了后手,长刀青伞相应,结界笼罩,这才挡住了骆冰莹的去路。

骆冰莹单手抓着昏迷不醒的林冬灵,双腿横扫逼退三人,震荡的灵力纷涌而出,似要打破结界。

就在这时,长刀争鸣,刀气回击骆冰莹,纵横无匹,含着无边杀伐血气。下一刻,刀身震动,飞起落回了主人手中。

骆冰莹脸色一变,下意识想用手中的林冬灵去挡,随即却立即收手,隐隐转了身子,用另一侧对上刀意。

“冬灵!不要——”

林烟岚却以为她要用林冬灵去挡刀,惊慌之下竟想冲过去以身相代。

骆冰莹身形一闪,动用虚空灵梭,叫那无主刀气劈了个空。

林烟岚捂着胸口,惊出了一身冷汗。

姜桓握住刀柄,弹了弹刀身,叫它安分下来。

风越辞低声咳嗽,拂袖散去烟尘。

骆冰莹扫了众人一眼,掐住林冬灵的咽喉,道:“她不是林家二小姐,而是魔王信物玉壶杏林,四君殿有权利将她带走!还有你,梦魔,你最好也自觉前往四君殿接受审判,否则将与阴魔一样罪加一等,后果需你自负!”

她一出来抓走了林冬灵,不及明说就惹来众怒,此刻话一出,众人俱是惊骇茫然,听不懂她究竟在讲什么鬼话。

林烟岚闻言,却是与阴魔季时妍说了相近之言,反驳道:“如此作为,四君殿是自比魔王陛下了么?倒要问问你们有何资格,敢代替陛下审判四魔将?”

骆冰莹冷喝道:“帝王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纵然还能回来,也是逆、天、而、为!你们为何都不明白?”

她眼神掠过林烟岚,有意无意落到姜桓身上,也不知是在讲给林烟岚听,还是在讲给姜桓听。

林烟岚肃容道:“不明白的是你!日升月落,日落月升,本为常事,可你何曾见日月永沉?连你自己都还在用着陛下信物,又有何颜面说出这种话来?”

“日月也在天之下!”

“然天因日月而变!”

二女论帝王,其争辩压得周围寂静无声。

姜桓正帮风越辞轻抚后背,揉了揉耳朵,道:“打就打,讲什么废话!”

骆冰莹道:“谁敢动?”

方才已经打过一场,她实力极强,又挟持林冬灵,还有魔王信物护体,旁人根本奈何不了。而她被结界所挡,也需费些时间攻破,这样一来,场面便僵住了。

林冬灵缓缓睁开双眼,眼中通红一片:“冬灵快要消失了,只有玉壶杏林。姐姐,你们不用顾及我。”

林家众人见她模样,还那么年幼的孩子,心疼得都在滴血。

林少酌捂着胸口呕了口血,朝她伸出手道:“二小姐。”

除了林烟岚,往日便是林少酌陪她最多,护她最多,林冬灵也费力地抬手,哽咽唤道:“少酌哥哥!”

骆冰莹冷眼看着这一幕,恍惚间竟想起了往事。

她蓦地拍下林冬灵的手,毫无感情地道:“灵物便是灵物,还妄想成为真正的人吗?”

林少酌捏紧手掌,眼中仿佛见了血色,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瞬间冲了上去,死死拽住了她,满身血如泼洒的水,尽数溅到了她身上。

他道:“快……”

“啊——”林冬灵尖叫着拍打骆冰莹,要去拉他,哭喊道:“少酌哥哥!”

霎时间,风越辞抬手凝弓箭,指尖逸散千万莹白的光点。

骆冰莹身形一闪,又是动用虚空灵梭,消失在原地,然而,虽仍看不见她身影在何处,却有滴滴血迹落了下来。

是林少酌的血!

林少酌奄奄一息,却露出了柔和的笑意,喃喃道:“二小姐,别怕。”

金银光华缠绕的羽箭刹那间追着血迹,离弦而去。

——封灵箭,只封灵,不伤人,空间无阻。

灵力被封,骆冰莹倏地现出身形,只见羽箭穿透了她与林冬灵的身体,转眼间化成光点散去。

未等她再出手段,一把长刀已在她现身之时,轻巧地避开林冬灵,穿透了她的身体。

如血的刀身映出姜桓冷漠的眼。

骆冰莹的手无力松开,林冬灵痛哭着扑向林少酌,被众人拥上来围抱住,紧紧护在了中间。

周身黑雾散去,露出女子漆黑的纱裙,面若桃李,冷若冰霜,依稀还是当年绝代佳人的模样。

“你,你……好,好狠,”骆冰莹直视姜桓,似哭似笑,喘着声道:“三千年归来,你一句话都不问我……你当真下得了手!”

姜桓道:“这世间除了一人,我都下得了手。”

“好!好!”骆冰莹闭了闭双眸,又笑了起来,哑声道:“可惜却要叫你失望了,你杀不死我,永远杀不死我!”

黑雾本该散去,却又瞬间凝聚,而骆冰莹的身影竟在这黑雾中消失不见。

没有血迹,甚至连一根头发丝都没落下。

姜桓皱了皱眉,盯着落空的长刀。

却听林家人哭成一团,又是喊“二小姐”,又是喊“少酌”。

林冬灵含泪倒在林少酌身旁,抱住胳膊,浑身哆嗦,身形隐隐显现了玉壶模样。

林烟岚崩溃地摔在地上,抱着她哭道:“冬灵,冬灵!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不要消失,不要啊——”

众人皆心生不忍,红了眼眶。

风越辞扶着树,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晃,却稳住己身,走过去,一指点在林冬灵眉心。

林烟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道君!道君您一直有办法的,求您救救她,救救她……”

姜桓立刻收刀,走到风越辞身旁。

风越辞道:“林姑娘,昔年是你以生机与鲜血养出她的灵识……”

他话未完,周围人纷纷掀开衣袖,欲要割腕放血,争着喊道:“我来,我来,什么都可以给二小姐!只要能让她活下来!求您了!”

风越辞未理他们,仍看向林烟岚,道:“你令她有灵,便只有你可以救她。但你大梦初醒,已非人身。”

林烟岚无声痛哭,盯着自己已无血脉的手腕,满是绝望。

风越辞忽而垂眸,不等旁人阻止便割开了自己的手,任鲜血滴落在林冬灵口中。

众人齐齐色变:“道君!”

姜桓眼神冷得要杀人,瞬间握住他手腕止血:“阿越!”

风越辞微微摇头,道:“还有一个办法,将她微弱的灵识化为真正的魂灵,如此才能长存不灭。”

林烟岚道:“道君!你……”

风越辞道:“我曾渡过忘川,重塑神魂,自然也可为她重塑魂灵。”

林烟岚慌乱不成言,脱口尽是泣声:“不,不!道君你身体受不了的!不能为了救冬灵而拿你的命换啊!”

姜桓盯着风越辞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阿越!”

风越辞目光清澄如镜,映出他一切所思所想,道:“望庭,让我救她。”

长刀出鞘,姜桓持刀就要冲林冬灵劈下,引得众人惊呼,他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她身死灵散!”

风越辞看着他,倏而单手撑地,嘴角溢出血迹。

姜桓一下子松了手,抱住他,掌心捏得咯吱响,却只攥住他衣衫,不舍伤他分毫。

风越辞语气轻淡,无端显出几分柔软,道:“我为你动心,又怎会不知,你是什么样的人。望庭,你不会的。”

姜桓竟无言以对。

风越辞以血为引,唤符而出,翻手结印。

他无论做什么,都是安静而从容的模样,叫人情不自禁地去信他,但同时,也阻止不了他。

生来清净心,修得自在性。

他便是太过通透,以至一语,便克住了杀伐果断的姜帝。

第58章:神魂

玉壶隐去,林冬灵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定下来,不再交替变幻。

风越辞掌心落下,将源源不断的灵力送入她体内。

他眼睫微颤,不仅面色苍白,连唇上的血色也淡去,天光下身形虚无缥缈,好似冰雪凝成,风一吹就要化了。

干涸的血迹落在他身上,尤为刺目。

众人皆焦心不已,又不敢在这紧要关头出声打扰。

姜桓道:“够了!阿越够了!”

风越辞唇角微动,似乎想要出声,但一句话没讲又吐了大口血,溅在两人身上。

姜桓霎时按住他的手,嘶声道:“你是要我的命吗!”

风越辞反握住他的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真切,先是冲林家人吩咐道:“带她去休息,好生照顾。”

林家人热泪盈眶,低声啜泣,恨不得给他跪下磕头。

风越辞转向向姜桓,目光静静,有些支撑不住的涣散,却仍是认真道:“胡说,不要你命。”

姜桓眼中似有血光,通红一片,正要说什么,就见他眼眸合拢,转眼昏倒在了他怀里。

“林烟岚!”

冷厉而急促的语调吓得所有人一懵,生生咽回了慌乱的叫喊。

林烟岚当即扑过来抚脉,向来镇定的林家大小姐此刻全然六神无主的模样,呜咽道:“不行!不行!怎么办……怎么办!”

姜桓一字一句道:“你再说一句不行,我便立刻杀了你。”

四周风聚云沉,山石屋林竟无声化为尘埃。

所有人轻轻抽气,哭声都平息了,吓得倒退数步。

林烟岚被他迫人的气势震得跌坐在地,愣愣地看着他。

吴双涯暴躁地砸树道:“烟岚姐你想想办法啊!”

姜家兄妹急声道:“林姑娘,无论要什么珍奇药材,我们都给你找过来!”

叶云起面无表情地冲过来,伸手唤出了风越辞随身携带的海魄明珠,二话不说就开始施法。

明珠生辉,泛着阵阵白光,涌向风越辞眉心。

叶家的海魄明珠温养心脉神魂,若是在紧要关头,也可强行毁珠,耗尽灵物所能保人心脉不绝,神魂不散。

当年叶云起送风越辞明珠,便是怕他出事。

未曾想到,真会到这种地步。

姜桓见此,颤抖的心才稍安,小心翼翼地拭去怀中人唇边血迹,道:“谢了。”

叶云起道:“不必,应该。”

林烟岚深吸一口气,努力冷静下来,飞快地道:“劳烦叶大公子!道君原本天资不凡,修为境界不下四君,之所以如此,全因神魂之故。可这些年来,我想尽办法也对此无能为力,若是有办法……”

肉身病痛好治,神魂之伤却难。

风越辞的神魂在七年前一役中,已随补天石一起破碎,后来不知他自己是如何重塑,但也无法恢复如初,只能维持在将散未散的边缘。

是以林烟岚一直千叮万嘱叫他好好修养,不可动手,便是怕他一朝魂散,再无力回天。

众人听她所言,都抓耳挠腮,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拼命想办法。

姜桓忽然抬头,断然道:“他神魂碎裂,我用我的补,能不能行?”

林烟岚呆住了。

神魂补神魂,可行性是有,但这事却是明令禁止的。

因为太残忍了。

割裂神魂的痛楚非常人能想象,一下就能叫人生不如死,何况要一点点撕裂,去融入旁人神魂中。

比最惨烈的酷刑还要骇人。

唯有丧心病狂之人才会做这种事。

更重要的是,两者神魂未必能相融。

割裂神魂之人轻则根骨修为俱损,道途再难寸进,重则命丧黄泉,身死道消。

林烟岚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姜桓会讲出这种话来。

她不禁要怀疑起自己的判断,这位姜公子真的会是……姜帝吗?

姜帝喜怒无常,漠视一切,哪怕对早年就陪在身边的骆冰莹也从无怜惜,征战百城时,道一句“冷漠无情,心狠手辣”都是好听的。

他是天生为至高位而生的存在,从不将任何人放在心上,怎么可能会为人付出至此?

林烟岚震惊中,忽然听到林冬灵咳嗽着醒来,急声道:“无需用补魂这种残忍之法啊,道君哥哥也不会愿意。长姐你忘了吗?医治神魂之伤还有一个办法……”

“哪还有其他办法……”林烟岚握紧双拳,突然睁大眼睛,道:“有!”

她蓦地看向姜桓,脱口道:“神魂双修!”

林冬灵乃玉壶杏林之灵,于医道上的天赋还要在林烟岚之上,且当年记忆尽皆恢复,知晓的东西也更多。

其实林烟岚也并非想不到,只是因风越辞不沾红尘,七情不扰,她便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姜桓闻言,眼神微变,低下头,抚了抚风越辞的脸颊。

吴双涯道:“双,双什么?”

姜之梦道:“双修我懂,可这神魂双修是什……”

姜之意捂住了她的嘴。

林烟岚回神起身,立刻叫诸人带着林冬灵去休息,各自散去,别听这些不该听之事。

等人散去,她才低声道:“神魂双修比补魂之法好出百倍,只要求极高,需两人互通心意,对彼此毫无戒备之心,任由对方进入自己神魂世界。姜,姜公子,我不知你与道君达到了哪一步,但为今之计,只能一试了!”

姜桓没有半点犹豫,轻轻抱起风越辞,跟着她去了偏静院落。

林烟岚只站在外面,不曾进去,此刻没有外人,她看向姜桓的眼神就有些变了,多了几分惊悸与忌惮,道:“姜……骆冰莹唤你陛下,据我所知,能被她这么唤的只有……”

姜桓心中急切,不耐烦地道:“这事回头再讲。你先告诉我,神魂双修要注意什么?”

林烟岚便打住话题,道:“这事我亦无经验,但我想,若姜公子能与道君神……神魂相融,想来便会知晓该如何去做了。若是不能,也只好另想办法。”

她说完,知趣地不再停留,只咬了咬唇,低声加了一句“后方杏林中有温泉”,而后简直是落荒而逃。

神魂双修听起来似乎极为高深,但任何法子,但凡与“双修”二字扯上边,都不像那么一回事了。

何况依着风越辞平日模样……大家闺秀如林烟岚,也难免胡思乱想,心情复杂地跑走了。

姜桓没空理会她,抱着风越辞来到杏林深处,一眼便看到了温泉。

“真巧,我那时也是在泉边见了你真容,惊鸿一瞥,魂牵梦萦。”他盯着风越辞微蹙的眉心,低头亲了亲,道:“阿越,我这回真的生气了,罚你醒来哄我。”

姜桓伸手取下风越辞头上玉冠,又移至腰上,抽开束带,褪去了他外袍,动作极轻地将他放入水中。

风越辞着雪白里衣,眉目在水雾中朦胧可见,似水墨般氤氲化开,清艳绝伦,乌黑长发落满身,又因伤势平添几分孱弱病态,美得不可方物。

姜桓心神一荡,捶了捶脑袋,恨恨地告诉自己:疗伤!疗伤!不准乱想!

他也随手褪下外袍,入了水中,与风越辞对坐合掌,灵力循环而转。

过了好久,许是海魄明珠与姜桓灵力生了作用,风越辞眉眼微微舒展,有些醒转的模样。

姜桓惊喜唤他:“阿越,阿越?”

风越辞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眸,轻声道:“望庭。”

他仍是在强忍痛楚,半醒不醒,却凭本能知晓跟前人是谁。

因为这世上,唯有一个人与他靠得这么近时,让他升不起半分攻击与抗拒的意识。

“阿越,神魂双修,我也不知该如何做,”姜桓凑近,先是轻轻吻他嘴唇,随即与他额头相抵,道:“我会逼出自己神魂去寻你,千万别拒绝我,好不好?”

风越辞没听清他讲什么,声音低不可闻道:“别怕,我没事。”

姜桓怔了怔,满腔怒意都烟消云散,直叫一颗心软化成了春水,蹭了蹭他额头道:“要人命的心肝宝贝大美人,你也知道,我会怕么。”

他十分容易地就被哄到了,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神魂离体,一头撞入了风越辞的神魂中。

睁开眼睛时,他看到了一片星海,漫天闪烁的星光洒落海面,熠熠生辉,幽静绚美,一眼望不到边际。

星空与海相连,海上有一叶扁舟缓缓行驶,舟上点着一盏明灯,灯光在星光中微弱发光,毫无存在感,却始终未曾熄灭。

遥遥可见,舟上站着一道白衣人影,皎如明月,令这漫天星光也黯淡失色。

但他身影却如同一个个细小的光点凝成,像是碎裂成了千万片,堪堪凝聚而成。

姜桓想也没想,立即就想飞过去:“阿越!”

风越辞背对着他,道:“别过来。”

姜桓道:“你都让我进来了,为何不让我过去?”

风越辞道:“危险。”

姜桓道:“危险?阿越,这是你的神魂世界,怎么会危险呢?你伤得很重,我要救你!”

风越辞道:“望庭,我的神魂世界,自幼与旁人不同。七年前,我能活下来,便是神魂异常之故,只是我至今还未摸清。却有一点,纵然我伤得再重,都不会死。你且安心回去,神魂贸然离体,恐生变故。”

姜桓道:“不会死就不会疼吗?阿越你回头看看我啊,我不想看你背影!”

当年姜望庭便是看着叶无越的背影,无论如何也唤不得那人回头,眼睁睁看着他消失不见。

姜桓可不想再体会一次。

风越辞闻言,静默一瞬,转了过来,可他神魂竟与身体有些微妙的不同,样貌如出一辙,但那双眼睛却极为浅淡,隐隐有银华流转,比起黑眸,更显冷清,不似人间生灵。

而眉心之上,更有古老而玄妙的纹路闪现,隔着甚远距离,都叫姜桓神魂感受到莫大的压迫感。

这是……怎么回事?

第59章:双修

分明是一样的容色,可风越辞的神魂之美竟还要更甚一筹,超脱了人间生灵的界限,有一种叫人顶礼膜拜的冲动。

若说身体还存着几分人气,那神魂已是连那几分人气都褪去了。

姜桓倒是没想那么多,只看呆了眼,脱口道:“阿越真美,太美了!”

风越辞道:“美?”

姜桓冲他伸手,道:“美得我好想抱抱你!你不让我过去,那你过来好不好?”

风越辞道:“不好。”

似乎觉得拒绝地太果断,会让姜桓伤心,他又轻声加了一句,道:“出去,抱你。”

姜桓真要被他甜得神魂颠倒了,也不顾他阻拦,便想冲过去。

却见星空倒转,海面翻腾,像是被侵犯一般,冲着姜桓神魂打去,大有将他神魂泯灭之势。

“我不管,”姜桓神魂强大,面对星海也无惧,笑着往前飞掠道:“无论什么也别想阻止我到你身边去!”

小舟缓行,灯影摇晃。

风越辞见此双眸微阖,低声道:“望庭。”

眼中银华褪去,眉心之印也一闪而逝,周围星辰海浪尽皆停滞,轻飘飘地避过了姜桓神魂,缓缓归于原位。

风越辞也恢复了如常模样,似雪容颜,乌发黑眸,伸手想要接住他。

姜桓借势连点,飞跃而来,握住他手腕,一下子抱住了他。

风越辞道:“你太胡来。”

姜桓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看,一句话没说就亲了过去,狠狠咬他唇瓣,肆意吮吸舔舐,像是要将先前的担忧恐惧都倾诉在这一吻中。

神魂本就比身体更为敏感。

姜桓抵开他唇齿,碰到软软的舌尖,只觉火焰在体内炸开一般,死死勾着他后颈,唇舌交缠,恨不得与他融为一体,怎么也亲不够。

风越辞被他亲得呼吸微乱,心神动荡之下,本就破碎的神魂便有些不稳。

“望庭。”

“这是阿越的神魂世界,无论有多危险,我都知道你不会伤我。”

稍稍分开,姜桓便抢先控诉道:“可是阿越存心折磨我,每次都要让我心疼死。”

风越辞静心凝神,片刻,才解释道:“我不曾……”

姜桓又亲上去,含糊道:“不管。”

他伸手就去解风越辞的衣裳。

风越辞按住他的手,道:“望庭,你做什么?”

姜桓冲他一笑,在他耳畔低语道:“神魂双修。林姑娘说了,这样可以医治你神魂之伤。”

风越辞闻言微怔,随即拂袖推开他,认真道:“无需如此,我无大碍,休息几日便好。”

姜桓道:“你放血又吐血,怎么可能无碍?阿越是嫌弃我,不想与我双修吗?”

风越辞道:“并非,望庭很好。”

静默半响,他看着姜桓,认真道:“古往今来,双修非正统,实为纵欲之法,沉湎有碍道途。修道之人应清心寡欲,修道修心,切不可因任何事而入歧途。”

他眉眼清静,神思无邪,配上那一身出尘绝俗的风华气质,恍惚间竟把姜桓给说服了。

好有道理。

好有道理才见鬼了。

大美人是个禁欲主义者,这点看得出来。

但平日里无论他提什么要求,大美人都说好,亲亲抱抱也纵容着人,所以姜桓从来没考虑过“大美人拒绝双修”这个问题。

姜桓:“……”

不行不行。

伤成这样,就算阿越说自己不会死,但总是会疼的。眼下这么好的办法,怎能不试一试?

况且,他也很想借此机会与阿越亲近啊。

姜桓心中急转,面上维持着高深莫测的笑容,瞎掰道:“阿越讲得很有道理。不过阿越可知,双修之法又有不同。”

风越辞问道:“如何不同?”

姜桓继续瞎掰道:“寻常的双修之法确实如你所言,为纵欲之法,有碍道途。但其实也有正统双修之法,别忘了我曾是姜帝,知道天下间许多道法。”

风越辞一直信他,轻轻颔首,并未起疑,静静道:“书中从未有过正统双修道法一说,是我孤陋寡闻了。”

姜桓心虚,立刻抱着他,哄道:“阿越博览群书,难得有你不知道的事,难道你不想试试吗?”

风越辞道:“此事于我之道不合,无需尝试。”

姜桓语塞,实在讲不过他,只好耍无赖道:“可是我想啊,我又绝不可能找旁人尝试,阿越先前让我这么担心,就当哄哄我么!”

瞎掰了那么多都没让风越辞动容,唯独这番话令风越辞松口了。

风越辞道:“你想?”

姜桓道:“想想想!想亲近你!想得不得了!不过……更重要的还是要先帮你疗伤,看你在我眼前受伤,比杀了我还难受。可不准你再来一次了,再这样,你讲什么都没用,我就是没人性,绝对先砍死你要救的人,我……”

风越辞微微偏头,轻柔的吻落在他唇角。

姜桓话音戛然而止。

风越辞道:“望庭一直很好,不可这样说自己。”

姜桓眉梢飞扬,笑吟吟地道:“我只对阿越好,其他人我才不管,我就是这样。”

他看着风越辞,忽然道:“可是我知道,阿越不一样,你心有众生,难免慈悲,宁愿受苦受难的是自己。七年前,阿越还那么小,碎裂神魂时一定很痛吧。”

风越辞回道:“不痛。”

姜桓亲了亲他,道:“我想看看你的伤。”

风越辞道:“神魂之伤看不见。”

姜桓道:“但是能感受得到。我知道阿越担心什么,但这不是道侣结契,你不会累及我的神魂,真的。”

风越辞见他眼睛亮亮的,十分期待的模样,便碰了碰他眉心,道:“好,试一试。”

姜桓抱住人就转了几圈,眉开眼笑道:“阿越真好!”

风越辞道:“只是书中记载皆为旁门,却不知正统道法该如何修习,望庭可否讲与我听?”

姜桓:“……”

瞎掰的哪有什么正统道法啊!

也就是清徽道君的境界,能将双修当成钻研功课一样。

不过……这也难不倒见多识广厚脸皮的姜帝陛下。

姜桓面不改色地道:“当然,阿越听好了,第一步,需坦诚相对,去除衣物。”

风越辞闻言,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眸光滟滟,顾盼生辉。

姜桓哑然失声,别提说话,魂都要没了。

风越辞手指抵了抵他额头,轻声道:“原来,又在胡闹。”

姜桓正要讲什么,脚下小舟却是倏而晃动起来。

风越辞道:“望庭,你看。”

姜桓道:“什么?”

风越辞的指尖抵着他额头,顺着舟动,将他推得往身后海面倒去。

不等他闪身而上,便又见风越辞握住了他的手,陪着他一起往海中坠去。

神魂随心动,本质上应是无衣物的,但姜桓却感受到了衣衫拂过脸颊的轻柔,他仰头定定地望着上方雪白的光影,张开手臂,想要拥抱住光芒。

光影落在他怀里,与此同时,温凉的吻也缓缓落下。

广袖莲纹随波漾开,洁白如云的衣衫自身上滑落,被海水卷起飘走,如瀑的乌发倾泻满身。

他不着寸缕,美得如同混沌初开时的神灵。

姜桓屏住呼吸,意识远去,痴痴地沉醉其中,不愿醒来。

神魂轻碰,随着心意缠绕在一起,像一双温柔的手,安抚着对方。

姜桓是被风越辞千疮百孔的神魂之伤惊醒的。

“阿越,阿越……我的阿越。”

哪怕只是神魂,他也感觉心脏疼得抽搐,宛如刀割,恨不能将那些伤都转移过来,代他承受一切伤害与痛楚。

姜桓小心翼翼地去触碰那些伤,想要让它们愈合。

风越辞道:“无妨的。”

姜桓道:“阿越,你拿走我的神魂之力好不好?只要让你不再疼痛,你要什么都可以。”

声音渐渐低不可闻,被海水淹没。

星光忽然大盛,璀璨光辉洒落海中,照亮这一方玄妙而无垠的神魂世界。

只见两道神魂靠得越来越近,直至相融,姜桓仰倒着,紧紧握着他的手,任由自己的神魂之力向上方涌去,宛如一场献祭。

风越辞眼眸中又泛起淡淡银华,静静地望着姜桓,道:“望庭,为何如此?”

姜桓笑了笑,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阿越,我爱你,等了你六千年,寻了你六千年,爱了你六千年,没有什么是不能给你的。”

风越辞微怔,道:“爱?那我……爱你吗?”

姜桓道:“这要问阿越自己啊。若问我,我自然会说,你爱我。”

他从始至终这么骄傲自信,眼中燃着永不熄灭的火焰,无惧一切的否认与拒绝,无惧一切的阻碍与磨难。

风越辞眉心又显现纹路,看着他许久,忽然低头,与他额头相碰。

姜桓蓦地察觉到额头传来冰凉的触感,冻得人神魂都要发抖,但转瞬即逝。

随即,又有神魂之力源源不断地转了回来,循环往复。

风越辞道:“见花堪折,望月知意,情不由己,见君欢喜。你曾说此为心动,是为喜欢,那告诉我,何为爱你?”

姜桓轻笑出声,道:“心肝宝贝大美人,亲我,我就告诉你。”

风越辞俯身吻他。

姜桓回吻他,语气里含着化不开的缱绻之意,道:“见花念我,望月常思,爱至生死,与君不辞。”

字字缠绵,不外如是。

风越辞轻声道:“好。”

这一声回应仿佛响在心上,虽轻,却回荡不停。

海面之上,漂泊无岸的小舟中明灯闪烁,光芒越来越亮,几乎要压过漫天星光。

两道神魂于海中纠缠,飘荡,沉落,却终于紧紧相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无半分空隙。

第60章:风月

风吹杏林,纷纷扬扬的花朵散落如雪。

雾气弥漫的泉水中,两道人影合掌对坐,一动不动,周身隐隐可见灵光闪烁,循环流转。

如此过去三日,才有了动静。

“阿越!”

姜桓睁开眼睛,急促地喘了口气,伸手就将风越辞往怀里扯,下巴搁在他肩上,咬住他脖颈,身体因神魂交缠的快感而微微发颤,久久都无法平息。

风越辞常年不见血色的脸上也浮起薄薄的红晕,眼睫一颤一颤地,但他生性端方自持,无论何种情况下,都不会让自己过分失态。

因而看着要比姜桓冷静多了。

姜桓全身发烫,克制不住地喘息。

风越辞被脖颈处的热气熏得耳根泛红,出声时却听不出半分异样,道:“望庭,可还安好?”

姜桓喃喃道:“好好好,不能更好了!我从未……”

话音忽然一顿。

因为他发现自己身体明显起反应了。

就是他的心肝宝贝大美人说“有碍道途”的那种反应。

姜桓:“……”

风越辞道:“望庭?”

姜桓也不觉尴尬,蹭了蹭风越辞,低声哄道:“我难受,阿越帮我,好不好?”

风越辞:“……”

清徽道君人如其名,一生辞别风月,也就是与姜桓在一起后,才沾了那么点边。可他活了这么些年,别说清心寡欲,就连这方面的念头都不曾有过。

但他博览群书,又很清楚“双修”“情欲”这些是什么意思。

只是就如同学习课程一般,清楚某个词的释义,却不曾体会过,也就算不上真正的懂。

以至于此刻,姜桓说了“帮我”之后,风越辞便极为认真地为他念起了清心诀。

姜桓:“噗嗤……咳咳咳,阿越我不是笑你啊!你这么可爱!我只是很想建议华夏学宫加一门生理课程,真的!”

风越辞解释道:“我知晓你为何如此。清心诀可以帮你。”

姜桓见他清静无邪的模样就打心眼里喜欢,就像看着一张雪白的画卷,只能染上自己的色彩。

那种满足感无可替代。

姜桓翘起嘴角,带起的笑意有那么点坏,道:“不是这种帮我。”

风越辞道:“那是如何?”

姜桓深吸一口气,飞快地拉过他手按在身下,引着他动作,又飞快地凑过去亲他嘴唇,堵住了他所有话音,不给他反应的时间。

风越辞眼眸微微睁大,下意识便想掀开他,可见他那么专注地吻过来,又顿住了。

手掌像是沾了火一样,滚烫之感逐渐漫延全身。

神魂并无温度触感,身体却截然不同。

风越辞在心中默念了多少遍清心诀,都无法驱逐这团火焰。

姜桓声音低哑道:“我教你,是这样。”

风越辞道:“这样……不好。”

姜桓道:“那阿越怎么不打我?”

风越辞认真道:“我不打你。”

姜桓闻言,眼神一片明朗欢喜,情潮在其中涌动,烈烈灼烧,烫人心魂,道:“因为阿越喜欢我,舍不得打我。”

风越辞默认,抬眼道:“这回依你。下回,不可如此。”

姜桓贴着他脸颊,眉开眼笑,哪里在意什么这回下回。

细想来,无论他讲什么,阿越何曾真正拒绝过?

他不染红尘的大美人,对着他,怕是用尽了一生的温柔与纵容。

下回,肯定还是会对他心软啊。

真好。

姜桓此刻反而庆幸风越辞一直不懂情爱。

风华绝代的样貌,端方高洁的品性,倘若再通晓情爱,还不知会叫多少人如他一般,一念成执。

姜桓急促地吻着眼前人的额头,再到眉心,再到鼻尖唇角,最后埋在他脖颈处,闷哼一声,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终于停下了手中动作,笑出声来。

掌心不免沾了湿濡痕迹,风越辞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发呆。

姜桓缓了缓,却道:“我会为阿越动情欲,可我爱你,却不止情欲。若你不喜欢,往后我便再也……”

风越辞唤道:“望庭。”

姜桓话未说完:“什么?”

风越辞微微摇头,已然回过神来,静静道:“不必如此。我并无不喜,只恐你为此所迷,道心不稳。若你应我,如常修行,也无不可。七情六欲,人之常情,我亦不愿见你隐忍难受。”

许多道侣皆恨不得对方日夜黏在自己身边,缠绵不休,仿佛情深爱极一般,风越辞却不然。

并非真的就是淡漠寡情。

恰恰是放在了心上,才会真心实意地为姜桓着想。

情不由己,爱至深处,便是姜帝那样的境界亦会为之成执,上下六千年,苦苦追寻。

难保有朝一日不会走火入魔,变成连自己都不认得的模样。

风越辞不愿让情念毁了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姜桓。

姜桓不必他明说,便已什么都明白。

“阿越,你看,”姜桓拥着他,几乎要剖出心来:“你这么好,我如何能不爱你呢?”

风越辞道:“愿君爱我,莫忘初心。”

姜桓心神颤动,恍然间看见草木初绽,听见鸟鸣细语,周围一切喧嚣远去,天地自然尽在眼前。

先前神魂双修,而今一言顿悟。

境界攀升,尘封的记忆被砸开一道口子,悉数冲他纷涌而来。

风越辞没有出声打扰。

半响,姜桓才从那种玄妙境地中脱离而出,喃喃道:“昔年阿越于我,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谊。未曾想,而今轮回万千,恍如当年初见时,你教我随你入道时的情形。”

风越辞道:“极好。”

姜桓笑了笑,道:“阿越,我又想起了许多事。”

术法闪过,所有痕迹散去,风越辞起身,缓步迈出温泉,转眼换了身衣物,系着腰间束带。

姜桓躺在水中,还在笑,活像被灌了几缸蜜糖水。

风越辞道:“望庭。”

姜桓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忽然冲他喊道:“阿越是我的!”

风越辞好脾气地回道:“你的。”

姜桓道:“阿越,我真的好开心!”

风越辞也不催他,站在一旁,陪他犯傻。

姜桓见他满身乌发散落,发梢还滴着水,赤足站在草地上,顿时跳了起来穿好衣服。随即伸手一揽,就将他打横抱起,放在一旁的秋千架上,道:“没有穿鞋,头发还是湿的,身体刚好些,你又不注意了。阿越莫不是还想跟我来一次神魂双修啊?”

秋千架不大,瞧着像是林冬灵平日里玩的,但也能容得下一人坐上去。

风越辞道:“你也如此。”

姜桓道:“我身体好,怎么折腾都没事,不像你……”

不像你是朵“娇花”啊。

后一句姜桓没敢说,以免真被打。

姜桓先抚去他长发上的水,而后又转身去寻了鞋,亲手为他穿上,低头再亲一口,心满意足道:“我的大美人,现在可以下来了。”

风越辞踩在地上,看着秋千道:“望庭来。”

姜桓三两下收拾好自己,笑吟吟地摆手道:“不用不用,我随意惯了。”

风越辞只静静望着他。

姜桓道:“那……阿越帮我扎头发?”

风越辞道:“嗯。”

于是两人调换位置,姜桓坐在秋千上,笑道:“阿越真是温柔。”

风越辞动作轻缓地帮他梳着头发,未出声。

姜桓又道:“阿越不想问我想起了什么吗?”

风越辞道:“你讲。”

姜桓道:“当年我找遍凡尘,皆不见你,便想去百城寻你。可那时我气走了骆冰莹,宗辰也走了,没有虚空灵梭,凭我那时的实力,根本无法去百城。所以我又在凡尘,独自修行了十年。”

风越辞道:“书上讲,月黯星耀末年,姜帝横空出世,以一己之力征战百城,无往不胜。”

姜桓摇头,又想起他在梳头发,便不动了,笑道:“阿越曾说我天赋绝佳,事实上,是你教得太好了。你曾为我一一讲述百城,我若是输了,岂不是丢你的脸?如今想来,你那时的修为境界,只怕不下于我全盛之时。”

风越辞将他长发束成与平日里一般无二的高马尾,道:“不知。”

姜桓顺势握住他的手,接过他手中木梳,起身拉着他坐下,再次调换位置,自然而然地为他梳发,道:“我入百城,最开始并未闹出什么,只想好好寻你。”

风越辞道:“寻了多久?”

姜桓一遍遍地抚他长发,道:“出名前,寻了百年。那时我想,还好早早便入道境,否则等我寻到你,都要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头了,你得多嫌弃我啊。”

风越辞道:“不会。”

姜桓莞尔道:“我知道阿越不会,是我自己私心罢了。其实那时出名非我所愿,只是我一直寻不到你,正巧……又碰上了骆冰莹。”

风越辞道:“她原本很好。”

姜桓道:“原本是挺好的,只是她用错了心思。我与她也算是自小长大,可在我眼中,她就是个毛没长齐的小姑娘,偏偏总要给自己找不痛快。后来我想想自己对你,好像也没什么立场去说她。”

说到此处,姜桓眼神微变,道:“宗辰对她,她对我,我对你……都是情不由己罢了。只是那时我以为,百年未见,她已经放下了。”

“那时正是月黯星耀末年,魔王久未出世,除却百城,其他大大小小的城池或多或少出现了争斗。骆冰莹是江雪城主,自然也忙着平息叛乱。我本无心掺和这些事,但她却求我帮忙,并且她还告诉我,有一个最简单的方法可以寻到你。”

风越辞目光微动,平静道:“魔王。”

“阿越聪明。试想魔王之境,又有哪个人是魔王找不到的?”姜桓缓缓道:“然而,天上碧空境,千阶引百城……登上碧空境的天阶,早已消失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愿君爱我,莫忘初心——by风越辞

第61章:话谈

姜桓的手拿惯了刀,往日自己头发都是随便扎,这会一下一下地为风越辞梳理长发,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束了。

风越辞由着他折腾,安安静静地坐在秋千上,长衫广袖被风吹起,时不时地飘来几片花瓣,又轻旋着落下。

姜桓掬起一捧发丝,亲了亲,继续讲故事。

“魔王一直很神秘,似乎无人见过他真面目,连他滴血所化的重陵城主也讲不出所以然来。传说中,若能登上千层天阶,便能抵达碧空境,而我一直记着,阿越让我毁了碧空境。”

“所以你毁碧空境,重建九重天阙。”

“没错。月黯星耀末年,是‘百城之乱’的开端,有心人想试探魔王踪迹,暗地里不知惹出了多少惨案,比如四时花都,就是那个什么牢山八十一山鬼搞出来的。身处乱局中,我也无法再独善其身,‘姜帝’这个名号,一半是那时候我自己打出来的,一半却是那帮家伙找人背锅叫出来的。”

姜桓摇头嗤笑一声,有点不屑道:“他们既想惹事,又怕招来魔王之怒,所以什么玩意都往我身上推。魔王失踪与否还未有定论,就急着摆出个‘姜帝’来,我若是不如他们意,岂不是对不起他们这份心思。”

风越辞道:“牢山八十一山鬼,皆被你一一斩杀。”

姜桓道:“不止他们,我杀过多少人自己也记不清了。不过无所谓了,他们该死。”

风越辞道:“但你仍被许多人误解。”

姜桓道:“不不不,我这人虽然脸皮厚,但自知之明还是有点的,真不是什么好人,史书上讲的都算美化了。我只要阿越不嫌弃我,洗白就没必要了。”

旁人如何看,史书如何讲,姜桓都不在乎,他只在乎风越辞如何想。

风越辞道:“望庭很好。”

从普通少年到至尊之位,又岂是很好二字可以形容的。

姜桓身体顺势前倾,伸手搂住他脖颈,下巴轻轻抵在他头上,笑了笑道:“阿越总是说我好,我在你眼里,真有这么好啊?”

风越辞道:“好。”

姜桓听得直笑。

风越辞道:“为何搜寻魔王信物?”

姜桓道:“这个还是想不起来,我就记得征战百城,对了,最后一战是重陵城。”

风越辞道:“重陵叶氏。”

姜桓道:“叶家人是魔王血脉,天生起点就比旁人高出许多,但也因此天资受限,永远达不到魔王的境界。话虽是这么讲,但他们比起姜家的……啧,差点忘了姜家那帮小兔崽子。”

风越辞道:“望川姜氏,姜帝正统。”

姜桓道:“见鬼的正统。当年百城之乱,一不小心打破了通道,从那时候起,便再无百城凡世之隔。姜王朝也终究是覆灭了,但还有些后人尚在,有几个天赋不错的,我就教了点东西,谁知道小兔崽子们将我所有喜好学了个四不像,还代代相传,什么毛病!”

风越辞道:“敬你之故。”

姜桓倒没有真生气的意思,自己说着也觉得好笑,想起昔年故人,未有遗憾,却难免有几分感慨。

六千年后,物是人非。

只你我还是当初模样。

何其幸运。

姜桓笑道:“回头去姜家再收拾他们。”

他一直这么搂着,掌心把玩柔顺的发丝,仿佛上瘾似得松手又握住。

风越辞道:“头发。”

姜桓实在梳不好,一本正经地道:“越越,你披着头发也好看,真的!”

风越辞轻轻推他,让他站好,指尖微动,乌黑长发便整整齐齐地束好了。

姜桓:“……”

这么方便的事还任他磨磨蹭蹭折腾了半天,果然人美心善没错了。

打理好自己,恢复如常模样,两人便携手出了杏林。

最先是个打扫地面的林氏子弟看到了他们,惊得一蹦三尺高,随即一声大喊,几乎将林家所有人都喊过来了。

“道君!呜呜呜……”

“您没事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快!快去叫大小姐,还有叶大公子他们!”

许多人激动之下便想围过来,姜桓冷眼一瞥,都默默缩了回去。

林烟岚等人飞掠而至。

姜之梦两眼一闭,哭哭啼啼地冲过来抱住风越辞胳膊:“道君,可担心死我们了!这几天大家都没睡,就等消息呢!”

风越辞不着痕迹地轻拂开她手,道:“多谢,劳你们费心。”

姜桓道:“小丫头,欠收拾呢?”

姜之梦睁大眼睛,慌忙躲到兄长身后去了:“我的妈啊!姜桓公子你也在啊,哈哈,哈哈。”

她干笑着探出脑袋。

姜之意摸着她的头,松了口气道:“没事就好了。”

叶云起面无表情地看向风越辞,问道:“安好?”

风越辞道:“安好。”

叶云起道:“嗯!”

林烟岚唇边带笑,仍是温婉模样,只眼中有几分探究,又不太好意思问他们神魂双修之事。

风越辞道:“林姑娘,令堂与少酌可好?”

林烟岚还没回答,吴双涯就抢着道:“冬灵小丫头现在可厉害了,挥挥手就将林夫人的病治好了,只是可惜了林少酌,身体无碍,一身修为却都废了。”

众人默然,皆有叹息。

林家人素来性子温软,却没想到林少酌为了救林冬灵,会那么血性,全然不顾自己的性命。

“不可惜,”林少酌的声音忽然从后方传来,含着温和的笑意,道:“只要二小姐跟大家都没事就好。”

却见林冬灵搀扶着林少酌缓步而来,同风越辞与姜桓见礼。

林冬灵看着仿佛一夕之间长大了,稚嫩的小脸上再不见往日的天真,语气坚定道:“从今往后,我会保护少酌哥哥,保护姐姐,保护大家的!”

哪怕已知晓她是玉壶杏林,可也是大家照顾着的小姑娘,众人都不愿见她如此,纷纷出言想要安慰她。

风越辞却颔首道:“很好。”

姜桓也道:“百件信物,唯独你得了莫大造化,往后的麻烦只多不少,小姑娘能有这份觉悟,最好不过了。”

林冬灵抬头,忽然走过来,冲风越辞俯身施了大礼。

这一礼是为了什么,大家都清楚,谁也没有阻止她。

风越辞静静受她一拜。

林冬灵道:“多谢你,道君哥哥,还有对不起,让你因我受难了。”

风越辞道:“无妨。”

林烟岚欣慰点头,眼神瞥见姜桓,却是道:“姜公子,可否借一步讲话?”

姜桓知道她憋了许久,肯定有许多问题想问,便应道:“行吧。”

他牵着风越辞,率先进了屋。

林烟岚也跟着进来,关门挡住了外面一堆好奇的视线。

姜桓拉开椅背,让风越辞坐着,道:“问吧。”

林烟岚见他如此作为,摆明了是不愿瞒着风越辞什么,倒是有了几分好感,也没那么紧张了,低声道:“我与冬灵的身份,姜公子已然知晓,那么姜公子呢?双涯或许不清楚,可我既是四魔将之一,自然清楚骆冰莹的那声‘陛下’是何意。”

说着,她摇了摇头,道:“骆冰莹虽是江雪城主,却向来唤‘魔王陛下’,唯独对着另一位,才会只唤‘陛下’。”

姜桓“嗯”了声,随意道:“我是姜帝,然后呢?”

林烟岚:“……”

纵然早有猜测,但面对着如此干脆果断的回答,她还是懵了,僵在原地,半响都没反应。

风越辞按着衣袖,静静泡茶。

姜桓反客为主,转而问起她来,道:“我记得你们四魔将,好像只有天魔是最早出现的,其他三魔都是后来受天魔引路,为魔王镇守四无奇境,季时妍先前也提过。那么林冬灵梦境中出现的那个鬼面人,是无灭天魔吧?”

林烟岚怔了怔,心情复杂道:“是。”

姜桓毫不客气地道:“实话讲,你们四魔将中,我最烦的就是他。”

林烟岚道:“因为你,你一直在搜寻魔王陛下的信物,天魔才会针对你。陛下赐予百城信物,必有用意,你却肆意妄为,甚至你还毁了陛下的碧空境!我们那时真是恨极了你!”

姜桓道:“哦。”

林烟岚露出了苦笑,想起当年面对姜帝时的无奈,时隔数千年,竟还是如此。

帝王啊。

林烟岚道:“姜,姜公子……请恕四魔将只尊魔王陛下。我敬姜公子,却实在无法敬姜帝。”

姜桓道:“随便你啊,我又没打算做什么。”

林烟岚道:“你竟不想归位?那又为何归来?不,不对,应该问当年究竟发生何事,才令魔王陛下与你相继失踪。姜公子,你可知天境之战打得有多惨烈!”

风越辞泡好茶,倒了三杯,放在各自跟前。

姜桓冲他笑了笑。

林烟岚忙道:“谢过道君。我观道君并无惊讶之意,想来是早已知晓姜公子的身份了?”

风越辞颔首。

姜桓握住风越辞的手,理所当然地道:“我是为阿越归来,他当然要第一个知晓。”

林烟岚闻言,险些打了杯子,震惊道:“莫非道君也是谁的转生?不,不可能啊!数千年前,若有道君这般人物,怎会寂寂无名?”

姜桓正要开口,却听屋外传来一片惊叫声,透窗看去,就见半空中有巨大的重明鸟飞旋而来,橙红羽翼伸展,遮天蔽日,气势惊人。

吴双涯“嗷呜”嚎了一嗓子,暴躁地寻找躲藏地方,急得跳脚。

林烟岚脱口道:“吴大公子怎么亲自来了!”

百家氏族中,若论实力,吴家或许算不上最顶尖,但若是将百家氏族的大公子大小姐们排个名次,评选出最具世家风范之人,那无疑是吴家大公子,吴一岸。

因姜大公子太随意,叶大公子太冷漠,唯有吴大公子言行举止皆有度,常年被长辈们搬出来教训自家孩子,称一句“世家典范”也不为过了。

第62章:试探

重明鸟收拢羽翼,盘旋落地。

吴一岸身形挺得笔直,缓步走来,橙黄衣袍,头戴金冠,腰间玉坠形似异兽,分明是与其他吴家人一致的服饰,他却穿得尤为整齐,从头到脚,连根头发丝都是服服帖帖的。

他模样气质俱佳,一看便是名门世家的风范,可惜板着张脸,严肃得活像来讨命的阎罗王,瞧着生生比同辈人长了好几个辈分。

众人纷纷见礼,道:“吴大公子。”

吴一岸回礼,眼都没偏一下,唤道:“双涯。”

吴双涯跑了一半,脚步顿住,蔫哒哒地转回来,道:“兄长!先讲好,这回我出来是经过你允许的,你可不能关我禁闭了!”

吴一岸道:“我是允你去学宫参与联试,何时允你久不归家?”

吴双涯争辩道:“我又没瞎玩!联试结束后,烟岚姐这里出了事,我是送道君他们过来的,还帮了不少忙呢!不信你问从英从善!”

吴从英与吴从善一同上前,恭恭敬敬地道:“大公子,是这样的。”

吴一岸面色肃然,扫了几人一眼。

吴双涯缩了缩脖子,“道君也在!真的,骗你是小狗!”

吴一岸道:“蔑视兽类,回家自己跪祠堂反省,抄写世家守则百遍。”

吴双涯:“……”

众人:“……”

屋内,姜桓盯着吴一岸瞧了瞧,放下杯子道:“他就是商南吴氏的大公子,吴一岸?”

林烟岚道:“正是。”

姜桓道:“我看他有点眼熟。”

林烟岚道:“眼熟?”

姜桓道:“你们看他身形,像不像林冬灵梦境中那个鬼面人?”

风越辞饮茶,并未出声。

林烟岚吓了一跳,仔细看了看,道:“你说吴大公子是天魔?不可能啊,吴大公子可没有半分天魔的影子!”

吴一岸虽说严肃刻板了些,但为人处世都毫无差错,是以才被盛赞为“世家典范”,而天魔性情出了名的古怪莫测,岂会如此守礼守规?

四魔将实力极强,轮回也各有其法,如季时妍与林烟岚都未曾失了本性,更何况四魔将之首的天魔。

在林烟岚看来,两者根本搭不上边。

姜桓随意道:“猜测么。”

林烟岚道:“姜公子,话也不能乱讲啊。”

姜桓不以为意道:“我跟天魔打过几次交道,他实力极强,手段也多,倘若伪装起来,只怕一般人看不出。”

林烟岚摇摇头,蹙眉道:“并无证据,若只凭眼熟与猜测就断定吴大公子是天魔,未免有些过分了。道君,您说是不是?”

风越辞道:“嗯。”

姜桓笑了笑,道:“所以得试试他。”

风越辞道:“望庭。”

姜桓道:“阿越放心,我会注意分寸,不会伤他。”

林烟岚道:“什么?”

不等她反应过来,就见姜桓夺门而出,数道刀气自指尖扬起,直冲吴一岸面门而去。

吴一岸正与吴双涯说话,蓦地推开弟弟,侧身连翻避过刀气,抬手挡住姜桓袭来的一掌。

姜桓道:“不错,再来。”

吴一岸面色沉下,骤然飞掠重明鸟身侧,伸手掐了诀,只见巨鸟扑闪羽翼,直冲姜桓扇了过去。

姜桓扬眉,身影灵活游走,就在宽大的翅膀下与吴一岸交手,碰都没被碰到一下。

吴双涯睁大眼睛就要冲上去,吼道:“谁让你打我兄长了?混蛋,住手啊!”

姜之梦连忙拉住他,道:“危险啊,别过去!”

屋中,林烟岚也坐不住了,“道君!这可如何是好?”

风越辞道:“莫急。”

两人起身出门,其他人都围了过来,议论纷纷。

“怎么突然就打起来了?”

“莫不是有仇?”

“我看吴大公子不是姜公子对手啊!”

吴双涯看得怒了,推开姜之梦,又要冲过去。

风越辞道:“稍安勿躁。”

吴双涯道:“道君!他欺负我兄长!”

风越辞道:“并未。”

吴双涯:“啊?”

时间一久,众人便看出些门道来了,姜桓出手明显有所保留,但又时不时地吓唬人。

不像是斗法,更像是在试探吴一岸的功夫。

吴双涯还是生气,道:“我兄长招他惹他了!他怎么这么不讲理!”

林烟岚闻言,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姜帝行事,何须讲理啊。

换做往常,她还能劝说两句,可知晓姜桓身份后,林烟岚已是无可奈何了。她如今只庆幸,还有道君能管住这位杀神。

否则像征战百城一样,再来个征战百家,大家真没地方哭去了。

风越辞未去管交战二人,道:“林姑娘,哞哞在何处?”

他忽然问起青牛,林烟岚不免愣了下,随即道:“似乎是当日鬼君化成黑雾消散后,就没有再看到哞哞了。道君,抱歉,那时场面太过混乱,我们都未注意,我立刻让家里人帮忙寻找……”

风越辞道:“不必,它自会归来。”

林烟岚道:“好。”

姜桓与吴一岸还在打,隐隐开始动真格了。

风越辞出声道:“望庭。”

他声音不大,但已足够姜桓听到。

姜桓嘴角一挑,顷刻退出战圈,纵身跃了下来,笑道:“阿越。”

吴双涯恶狠狠地瞪他,抬脚想踹他为兄长出气。

姜桓道:“小朋友,我劝你善良。”

这语气跟第一回 遇见时一模一样。

吴双涯气死了。

吴一岸肃容走过来,也没问什么“为何动手”的话,先是拍了拍吴双涯的头,随即冲着风越辞,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风越辞回礼,被他避过了。

林烟岚道:“吴大公子还是这么讲究,不愿受道君之礼。”

吴一岸道:“受不得。”

他忽然双手捧出一件雪白绒毛做成的披衣,瞧着如同霜雪冰丝织成,毫无瑕疵,极为好看。

姜之梦眼睛都亮了亮。

吴双涯叫道:“雪绒衣啊!上回我就在催,终于完工了!”

吴一岸将衣服递给风越辞,道:“天气转凉,道君若不嫌弃,权作御寒之物。”

风越辞道:“多谢,却是不必,给双涯更好。”

吴双涯头摇得像拨浪鼓,道:“我不要我不要,原本就是给道君做的!”

吴一岸一板一眼地道:“七年前,道君救了所有人,无以为谢,唯有送上薄礼,聊表心意。”

姜之梦扯扯兄长衣袖,小声道:“你跟叶大公子争来争去,可看看人家吴大公子吧,送礼都送得有理有据,难怪将咱们都比下去了!”

姜之意戳了戳她额头,似笑非笑道:“将咱们都比下去的,是姜桓公子才对。”

他话音刚落,就见姜桓自然而然地抱住了风越辞胳膊,甚为亲昵地道:“阿越,怎么一个个的都爱给你送东西?”

吴一岸这才看向姜桓,视线相撞,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未散的硝烟味。

“姜桓,姜公子。”

“吴一岸,吴大公子。”

吴一岸见他抱着风越辞,脸色变都没变一下,语气如常道:“双涯提过你。”

姜桓道:“阿越没提过你。”

明明是这么紧张的气氛,其他人却都有点想笑。

吴一岸严肃道:“衣服。”

姜桓接过雪白绒衣,伸手抖开,亲自为风越辞披上,在衣襟处系了个结。

风越辞身披雪衣,更衬得眉目清绝,容姿高彻。

姜桓越看越好看,笑了笑道:“衣裳挺好的,不过从今往后,阿越有我,倒是不必你们再送这些了。”

他语气含笑,然而话中尽是不容拒绝的意味。

而且也不是对吴大公子一个人说的。

姜之梦小声嘀咕道:“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吴双涯道:“你这也太不讲理了吧!道君是你一个人的啊?”

姜桓道:“你讲对了,就是我一个人的,谁敢反驳揍谁。”

众人:“……”

打不过,心累。

风越辞按住他乱动的手,道:“一岸,何事亲自来此?”

众所周知,吴家大公子就爱待在家里,极少出门,而他若是出门,就意味着肯定是出事了。

吴一岸道:“晋阳李氏,李家家主有意退位。前日李三公子被召回家,刚到家中便被关押,原因是冒犯四君。听闻戮君与鬼君大闹华夏学宫,李三公子可是动用了朱明离焰?”

吴双涯道:“什么?李绵羊被关起来了?”

风越辞道:“他会动用朱明离焰,是我吩咐之故。”

吴一岸道:“但李家人只看到了结果,结果便是李三公子用朱明离焰对四君动手。百家中,李家家主最为怯弱,因而李家上上下下早已在四君殿掌控之中,尤其是李家大公子与二公子,向来唯四君殿马首是瞻。我接到消息,他们不仅逼李家家主退位,更有意废去李三公子修为,强夺朱明离焰。”

吴双涯火冒三丈,蹦起来道:“废了李绵羊,难不成朱明离焰就会认他们为主么?他们有病吧!”

姜之梦愤愤道:“都是做兄长的,差别可真大!”

姜之意摇摇头,道:“李家情况本就特殊。”

林烟岚道:“晋阳李氏乃晋阳城后人,当年晋阳城中人,多为妖类化形,最开始被视为异类,屡屡受人欺凌,幸而得魔王陛下赐予信物,才得以为世人接受。而今李家后人是百家氏族中唯一的妖兽血脉,是以骨子里仍存着那份自卑与恐惧,才会不顾一切地跟随四君殿。”

说着,她便叹了口气,感慨道:“只可惜,当年晋阳城少城主率领百兽援商南,万里救夫君,何等英勇豪气,全都被后人给泯灭了。”

晋阳,商南,本该为一家。

因而吴一岸听闻消息,才亲自跑了一趟。

吴双涯脱口道:“李家还有李绵羊啊!虽然我叫他李绵羊,但他可比其他李家人好太多了!”

第63章:请教

李眠溪虽自幼被送入华夏学宫,在学宫长大,但到底是李家人,如今出了这种事,旁人再愤慨,也无立场插手李家家事。

唯有清徽道君,一为学宫之人,算作李眠溪长辈,二来事关朱明离焰,是他吩咐之故,三则地位极高,人人信服,才能说得上话。

吴一岸道:“道君可愿前往李家?”

吴双涯道:“去吧去吧!李绵羊那个软绵绵的性子,非得被他家里人生吞活剥了!”

来林家之前,姜桓与风越辞已订好计划要去往姜叶两家,如今林家之事刚了,李家又出事。

姜桓双手抱胸,冷漠道:“不去。”

众人:“……”

姜之梦小心翼翼地道:“姜桓公子,还是李三公子的事情紧急,我们家可以再等等的!”

风越辞道:“望庭。”

姜桓神色一转,看着风越辞,将脸颊凑到他跟前,道:“阿越亲我一下就去。”

所有人风中石化。

吴双涯道:“你!你你你……”

不等旁人讲什么,风越辞已从容偏头,在姜桓脸颊上落下轻吻,一触即分。

分明是过分调情不合礼数之事,可他做来却不见丝毫狎昵,如同清风拂过鲜花一般自然,又美好。

姜之梦捧着脸道:“我也想被道君亲一下!”

众人心中默默赞同。

姜桓心满意足地道:“做梦!”

姜之梦:“……哦。”

百家氏族的小辈们彼此之间皆有联系,消息传达也极为迅速,早在学宫联试之际,风越辞与姜桓那点互动已经暗中传开了。

大家抓心挠肺地想知晓前因后果,又不太敢八卦清徽道君的事。

这会林家小辈亲眼目睹这一幕,都将蹦出的心脏塞回胸口,默默盘算着要赶紧通知好友,顺便再给大家多配几瓶护心丹了。

其他人是震惊于神仙似的道君会为人动心,林烟岚却是震惊于姜桓——想当年姜帝陛下说一不二,人所共知,如今对着道君,简直没了半分原则。

可见情爱动人,强如姜帝也不能幸免。

林烟岚眼神复杂,定了定心,才歉声道:“家中事情尚未了之,道君,我恐怕无法与你们一道去李家了。”

风越辞道:“无妨。”

林烟岚又道:“还有哞哞……”

“那头牛有什么好操心的,比人聪明多了。”姜桓牵着风越辞坐上大鹏鸟,将吴家三人赶去了吴一岸那边,只留了姜家兄妹与叶云起,省得路上两个小朋友再吵得人头疼,他道:“你们家最近还要注意一下,鬼君可没死,未必不会卷土重来。”

林烟岚道:“冬灵如今已生魂灵,与真正的人无异,四君殿再没了抓她的名头。至于我自己,却是不惧他们的。但你们此去李家,极有可能再次对上四君殿,仍需……”

她看见姜桓无所谓的表情,无奈笑道:“有姜公子在,想来我也不必忧心了。”

吴双涯重重地“哼”了声,显然还在记仇姜桓先前与他兄长动手之事,招招手道:“烟岚姐,我们走了!下次再来你们家玩!”

大鹏鸟展翅飞空,重明鸟紧跟其上,并肩飞往天边。

林家众人齐齐施礼,送别他们。

坐在大鹏鸟背上,风越辞照旧拿出书卷,只不过书名却不再与姜帝有关,而换成了一本《理性探讨魔王存在的可能性》。

毕竟姜帝本人就坐在身旁,以前是不知道,如今再当着真人面看野史就不大好了。

这书名风格太过熟悉,姜桓一看就知晓肯定是哪个地球老乡写的,估摸着还是论文一类的。

也就是校长,开了学校还不忘折腾那些学生,除了考试,连大学毕业要写论文这种糟心事都照搬过来。

亏得这边小孩们懵懂无知,还夸学宫教育推陈出新。

姜桓凑过去跟着风越辞一起看,果然是熟悉的开头熟悉的格式。

“这个题材不错啊,挺新颖的,从各方面论证百城是为了稳固自己的统治,编造了一个魔王这种类似于神明的存在,”姜桓指着几行字迹,笑道:“而且还推测了四魔将都是百城之人,因而与姜帝作对,极力维护魔王的地位……其中结合华夏历史,简直就是将帝王之争演化成了神权与皇权之争。”

姜桓道:“有才啊,这谁写的?”

风越辞翻到书面,给他看了署名——纪明礼。

纪明礼,可不就是华夏学宫校长的大名么。

姜桓“哦”了声,道:“原来是他写的,我说呢。”

风越辞道:“校长旧时之作。”

姜桓搂住他腰,低声道:“说起校长,阿越不觉得有些奇怪吗?最近发生那么多事,却极少看到校长出面,都是老苏他们解决,解决不了就找你。你这几年的名声太盛,这很正常,但在你之前呢?”

风越辞道:“校长归家之念甚深,早些年尚且管事,待学宫步入正轨后,便已将所有事务尽数交与苏师他们,转而潜心钻研归家之法。除非事关学宫存亡,否则他不会过问这些。”

姜桓道:“难怪我感觉他有意淡化自己存在感,也很少在人前露面,提起华夏学宫,老苏都比他名声广。实话讲,他对地球的执念,快赶得上我对你了。”

轮回世界多少年,起源之地多少年,有多少穿越者还能一心不变?甚至,若非有华夏学宫在,只怕大多数人都要忘记故乡地球了。

风越辞道:“这如何能比。”

“不过他还是比不上我,这世间,谁也比不上我对你。”姜桓理直气壮地夸自己,帮他拢了拢雪白绒衣,忍不住亲了亲他嘴角,又夸他道:“阿越真好看。”

风越辞神色如常地翻开书卷。

姜桓忽然道:“虽然我好像也没见过魔王,但他肯定是存在的。百城之人,或者是四魔将,都没有登上碧空境的实力。还有魔王信物,书中猜测这是百城各自传承之宝,但我最清楚,所有信物的力量本源是一模一样的。”

风越辞轻轻颔首,道:“校长亦有言,此书仅为胡编乱写,当不得真。”

他们说话间,却见叶云起走了过来,但没有走近,站在一旁像是在等他们讲完话。

风越辞道:“云起,何事?”

叶云起眼尖,看到了书名,面无表情道:“毁书。”

姜桓想起先前听过的对叶家人的评价,看到乱写魔王的书都要撕,顿时忍俊不禁。

风越辞静静道:“不可。”

叶云起沉默了一会儿,道:“陛下存在。”

姜桓道:“对,差点忘了,叶家不就是现成的魔王后裔么,他们最能证明魔王的存在了。”

叶云起道:“无需证明。”

魔王的存在不需要任何人的证明,也没有人有资格去评断。

叶云起的目光道明了他的想法。

风越辞道:“我知。”

叶云起道:“还有一事。”

风越辞道:“你讲。”

叶云起道:“剑法。”

他忽然抬手比划了一招,顿了顿,又比划了一招,道:“不对。”

姜桓:“什么不对?小朋友,你能不能多讲两个字?”

风越辞却听懂了,静默思考片刻,亦抬手作了个手势,道:“如此。”

叶云起眼睛微微一亮,道:“嗯!”

姜之梦见此,坐不住了,硬是拖着兄长跑过来,可怜兮兮地道:“那个,姜桓公子,我近来有几式刀法怎么也练不好,你能不能……”

姜之意道:“小妹!”

姜之梦甜甜笑着揪他胳膊。

姜桓道:“你们这是闹什么呢?”

姜之梦委屈道:“叶大公子一直与道君交流剑道,我们俩都没人教,好惨的!”

姜桓:“哦?”

姜之梦道:“姜桓公子可知,七年前道君是不用弓箭而用长剑的,只是后来身体不好,才换了的。道君修道三千,其实也懂刀法,但咱们家道途传承自姜帝陛下,独一无二,又不好传给道君,所以没法像叶大公子那样叫道君解惑。”

在她看来,姜桓已是铁板钉钉的长辈,向自家长辈请教多正常啊。

好不容易与道君待在一处,叶大公子定会借机请教,这样一来,她家兄长可太吃亏了!万一下次打架输了怎么办!

所以看叶云起找道君,姜之梦就急急忙忙拽着兄长来找姜桓了。

姜桓一副懒洋洋地模样,也不知听进去没有,漫不经心地道:“嗯。”

姜之梦眨了眨眼睛,道:“姜桓公子,你看,你这么厉害,随便教一教我们……”

姜桓撑着下巴想了想,姜家好歹算是他名义上的正统传人,倘若输给魔王后裔,岂不是显得他输给魔王了一样?

算了,还是教点吧,就当路上解闷了。

姜桓抬头,笑吟吟地道:“行啊,我可以教,但是有一点,教完之后,再敢输给叶云起就宰了你们。”

姜之意道:“从前并未输。”

叶云起冷冷道:“也未赢。”

姜之梦哭丧着脸,看到正在教导叶云起的道君,灵机一动道:“姜桓公子你看,我哥跟叶大公子本来也差不了多少,叶大公子也有道君教呀,你不准我们输,难道是觉得自己比道君厉害许多许多吗?”

风越辞波澜不惊,但目光也看了过来。

姜桓:“……”

这小丫头片子!

当年那帮小兔崽子都生了些什么玩意!

居然敢坑到他头上来了!

姜桓深吸一口气,一本正经道:“阿越你听我讲,这个事情其实是不好比较的,有很多因素在里面,比方说这几个小朋友天赋不一样,还有……”

风越辞淡然道:“望庭若想,你我之间,可以一试。”

姜桓:“……”

偏偏还有不省心的小丫头在一旁唯恐天下不乱,激动鼓掌道:“这个可以哎!”

作者有话要说:

小朋友们疑问之——道君跟姜公子谁厉害?

道君:嗯。

姜公子:……认输了。

第64章:大火

姜桓抬手,对准姜之意的脑袋就狠狠捶过去,凉凉道:“是挺可以的。”

姜之意:“???”

姜之梦:“……”

天降横祸,姜之意吃痛捂着头,险些失了姜家大公子的仪态:“敢问姜桓公子,为何打我?”

姜桓道:“行啊,不揍你,揍你妹妹。”

姜之意呼吸一顿,无奈道:“……那还是打我吧。”

姜之梦“啊”了声,连忙帮兄长揉揉头吹吹气,道:“姜桓公子我错了!千万不准再打我兄长了!道君救命!”

风越辞按住姜桓的手。

姜桓顺势拉过他的手亲了亲,语气柔和了百倍不止,道:“我才不跟阿越打架,别听小丫头瞎闹。”

风越辞道:“正常切磋,也无妨的。”

姜桓道:“不行不行,动你一根头发丝我都心疼的!”

风越辞无言,静静望着他。

姜桓抱着他,凑到他耳旁,认真笑道:“哪里需要动手,阿越只需这么看我一眼,我就一败涂地了!”

风越辞垂眸,长发遮耳,挡住了耳根不由自主漫出的淡淡薄红。

姜桓越看越心痒,完全忘了周围还有其他人,就想亲他。

风越辞抬起书卷,竖在两人中间,挡住了他的动作。

姜之梦捂着红红的小脸,急忙掩耳盗铃似得喊:“我什么都没看到!”

姜之意:“……”

叶云起道:“嗯。”

重明鸟上的吴双涯耳朵极灵,扯着嗓子回喊道:“看到什么?我也要看!”

姜桓道:“滚吧。”

吴双涯道:“什么?声音大点啊!”

不等姜桓送他一句加大音量版的“滚”,吴一岸已肃容道:“坐下,背书。”

吴双涯总算消停了。

姜桓讲了几句刀式,冷漠脸道:“自己练去,练不好抽你们。”

姜之意很明白地点点头,拽着妹妹跑到大鹏鸟另一边去了。

叶云起也面无表情地找了个看不见的地方,打坐。

姜桓满意地点点头,抱着风越辞道:“阿越,我们继续。”

风越辞平静地翻了一页书,道:“看书。”

姜桓飞快地亲他一口。

风越辞看他。

姜桓又亲一口,心情转好,哈哈大笑起来。

风越辞也就不跟他计较了。

大鹏鸟与重明鸟飞了近两日,便已离开兰溪,进入晋阳之地。

小朋友们练刀的练刀,习剑的习剑,背书的背书,安分多了。

但这日,空中却飞来一只纸鹤,悠悠转转落到了风越辞的掌心。

风越辞轻弹,纸鹤闪了闪,传出季时妍的声音:“眠溪出事了!烦请道君速速赶往李家救他一命!”

音落,纸鹤化作光点消散。

风越辞沉思。

听到传音纸鹤,重明鸟飞转靠近,吴双涯急得团团转,吴一岸按住他,冲风越辞道:“已是最快的速度,还需半个时辰便到。”

风越辞道:“好。”

姜桓撑着下巴道:“按道理来讲,有朱明离焰护体,李眠溪小朋友不该有性命之忧。”

风越辞静静道:“他的朱明离焰会失控。”

李眠溪自小被送入学宫,就是因为控制不住火焰,纵火烧家的缘故,他在学宫十数年,还一直在修习静火咒,从未落下。

姜桓道:“难怪。”

大鹏鸟飞速穿过云层,姜家兄妹与叶云起都收了刀剑,围过来。

姜之意道:“李家为妖兽血脉,天性喜欢居于山野中,我曾到过晋阳,那时还以为进了蛮荒之地。”

姜之梦眨眨眼睛,道:“不是吧,我觉得是他们家太穷了,百家中数一数二的穷,所以只能住山上,屋子都很破。”

吴双涯趴在重明鸟边上听他们说话,喊道:“你讲对了,李家是真的很穷!以前总来找我们家借钱!不过后来他们家投靠四君殿,就不怎么来了……”

晋阳李氏与商南吴氏,祖上渊源颇深,亦是常年交好,是以吴双涯与李眠溪很小就认识,还是很好的玩伴,可惜后来李眠溪被送入华夏学宫,才渐渐疏远了。

因而吴二公子对着其他人至少会收敛暴躁性子,唯独对着李眠溪就一口一个“李绵羊”,也不怕真惹人生气。

“哎呀,其实是他们……天,天哪!你们快看,火!李家又着火了!”姜之梦正与吴双涯讲话,忽然瞥到下方,顿时惊得跳起来!

只见下方山林已成了一片火海,完全看不出是晋阳李氏的主家。

浓烟袅袅升空,姜桓皱眉道:“阿越,被你说中了。”

风越辞起身,抬手持了青伞,挡住漫延的烟雾,拂动衣袖下了一场灵雨。

灵雨散了些许火光与浓烟,但朱明离焰却无法被轻易熄灭。

姜之梦喃喃道:“完了完了,李家都被烧没了!也不晓得人有没有出事……”

风越辞道:“落地。”

吴一岸绷着一张脸,道:“方圆百里俱是火势,道君,无处可落,只能我们下去。不过火势太大,极为危险。”

风越辞轻轻颔首,道:“我与望庭前往,便可。”

吴一岸道:“双涯他们留着,我与你们一道去。”

吴双涯立刻道:“不行,我也要去!我会小心的!”

吴一岸道:“不准。”

吴双涯道:“就去!”

说罢,他竟直接从重明鸟身上往下一跳。

吴从英与吴从善齐齐惊呼道:“二公子!”

吴一岸飞快地伸手只抓了个空,脸色沉得能滴下水来,顾不得说什么,也随之跳下去追他了。

姜桓挥手一道刀气劈下,揽住风越辞的腰,借势而下。

雪白绒衣不染烟尘,风越辞手持伞柄,往姜桓头上偏了偏,为他挡去尘灰。

刀气过处,火光无声湮灭,空了一大片焦黑的土地。

姜桓挑了挑眉,转动身体,直接抱着风越辞落下,自己双脚先落了地,才将风越辞放到干净些的石地上。

风越辞道:“多谢。”

姜桓笑了笑,道:“我们都这么亲近了,阿越还是每次都要道谢。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为我遮伞啊?”

“望庭不喜,我便不说。”

风越辞持青伞,缓步往前,步履极轻却稳,如踩云端,雪白绒衣披在他身上,衣摆延伸至地面,却未曾沾染泥泞污浊,仍洁净无暇。

姜桓与他并肩而行,道:“喜欢喜欢,阿越怎么样我都喜欢!”

吴家兄弟不知落在何处,走了一段距离都未看到,不过姜桓倒是注意到地面盛开了熟悉的诡异红花,没有被朱明离焰灼烧毁去。

姜桓道:“是无生花。四时花冠与凤凰晶珀同为魔王信物,所以不会有事是么。”

风越辞道:“相辅相成,相生相克。”

姜桓眼神微变,偏头看了看他,若有所思道:“有件事情我忘记问了。上回在林冬灵的梦境中,阿越让吴双涯燃火,说是不会伤及林冬灵,莫非……”

“道君!姜公子!”

姜桓一句话未讲完,便见季时妍从火中跑了出来,一生水蓝色的学宫服饰,手持佩剑,虽有些狼狈,但全身上下完好无损,并未受伤。

季时妍眼眶发红道:“我看见大鹏鸟了,可你们还是晚了一步。”

风越辞道:“发生何事?”

姜桓看她模样,道:“我看你三言两语讲不清,还是从头到尾讲一遍吧。”

季时妍回头看着大火,将事情一一道来。

原来当日在华夏学宫,姜桓与风越辞等人前脚刚去往林家,李眠溪后脚便收到了家中书信,信中说是他父亲要退位让与他长兄,叫他回去参与家主交接大典。

李眠溪心性单纯,自然不会多想,与师长们交代后,便立刻动身了。那时鬼君戮君刚闹完一场,学宫众人忙着各种事情,也没空多问两句。

唯独季时妍有些不放心,也有意想问一问朱明离焰之事,便跟着他一道回来了。

刚开始,李家人礼数周到,确实是忙着筹备大典,而老家主也见了两人,语气亲切,毫无异常。

季时妍便放松了警惕。

谁知就在大典进行之时,李眠溪的长兄便露了真面目。

说到此处,季时妍眼中冰冷一片,怒极道:“我与眠溪饮的茶水中被他们下了药,大典之时,半点灵力也用不出来,若非我有四时花冠在身,只怕也要着了他们的道,可眠溪却被他们抓了起来。他们……他们废了他修为,更用尽手段折磨他,妄想逼出他体内的朱明离焰!”

“我实在不明白,分明至亲血脉,何以残害至此?”

当年花都出事,她父亲虽被山鬼附身,却也拼死要送她离开,保她周全。而这一世的父亲,虽因母亲早逝无力抚养她,将她送入华夏学宫,却也时有书信,每月备好衣物送来,关心之意溢于言表。

哪里像李家人这般丧心病狂!

风越辞不动声色地听着,目光静得如同一池寒潭。

姜桓道:“血脉相杀这种事情我见多了,没什么稀奇的。我之前便讲过,你们这些小朋友一个个都被学宫养得跟小白兔似得,如今倒是尝到苦头了。后来呢?”

季时妍神情凝重道:“后来朱明离焰便失控了,火势铺天盖地,烧毁了整个李家。”

风越辞道:“李家人如何?”

季时妍沉声道:“死了很多人,不过离得远些的倒是逃开了。那个该死的李大公子拉了李二公子垫背,也逃了出去,眼下是不知他在何处,否则我定将他千刀万剐!”

风越辞又道:“眠溪何在?”

季时妍沉默了一会儿,指着大火道:“他在火中,是一切火势的源头,可我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他。我,我担心他……”

她话音哽住,竟是说不下去了。

姜桓盯着火焰,道:“当年魔王赐予晋阳城信物,同样是朱明离焰,为何那时从不失控?”

风越辞轻声道:“因那时,朱明离焰是蕴藏在凤凰晶珀之中。”

姜桓合掌道:“没错,真正的魔王信物应该是凤凰晶珀,而不是单独的朱明离焰啊!”

第65章:晋阳

晋阳城信物乃“凤凰晶珀”,而晶珀中蕴藏着足以焚尽万物的凤凰真火——朱明离焰。

按道理来讲,晶珀与火焰便如人之肉身魂魄一样不可分离。

季时妍蹙眉道:“如此说来,是火焰离开了晶珀,所以失控?我还是头一回听闻陛下信物会分裂的。”

姜桓抱刀,不以为意道:“玉壶杏林都能变成人,还有什么不可能的事。”

季时妍道:“什么?玉壶杏林?”

姜桓提了几句林家事,总结道:“林姑娘就是梦魔,她妹妹林冬灵就是玉壶杏林。倘若你跟着去林家,还能跟你昔年同伴叙叙旧。”

季时妍面上露出震惊之色,立刻转向风越辞确认。

风越辞微微颔首。

季时妍抚了抚额头,半响说不出话来,忆起当年,一时间心情复杂,似有无尽感慨藏于肺腑,不知是喜是悲。

姜桓道:“别管梦魔了。你先想想,当年晋阳城出过什么事情?”

季时妍垂了垂眸,道:“有的。那日在学宫,我见道君教眠溪引出朱明离焰,便想起一件事来——幻魔曾跟我提起过晋阳城与商南城。”

风越辞道:“幻魔?”

季时妍便简单讲了下晋阳商南结为姻亲,又相继覆灭之事。

她道:“四魔将彼此不知身份,但我在季家复生,梦魔又在林家归来……所以我猜想,幻魔与天魔也未曾真正消散,或许正在什么地方沉睡,等待着苏醒的契机!”

姜桓道:“你怀疑李眠溪与幻魔有关?”

季时妍道:“没错。”

姜桓摇摇头,似笑非笑地道:“华夏学宫的风水不错么。”

岂止是风水不错,简直就是轮回大本营。

风越辞一直看着周围大火,撑着伞,忽然往前几步,试着半只脚踏入了火中。

季时妍:“道君不可!”

姜桓飞快地伸手,拉着他胳膊将人扯回怀里,不让他乱来。

风越辞被勒着动不了,低声咳嗽两声,神色如常道:“望庭,松手。”

姜桓搂住他腰:“你又乱来!”

风越辞回道:“并未。”

季时妍:“……我有四时花冠在身,是以能在火中来去。朱明离焰焚尽万物,道君应当知晓,可千万不能轻易尝试啊!”

风越辞道:“我知,但需借火寻人,找到眠溪。望庭,手。”

姜桓仔细看了看,见他没被烧伤才松开腰,改为握住他手,道:“阿越有什么事叫一叫我好不好?只要你想,什么事情我都能帮你做到。你身体才刚好些,又将自己置身险境来吓我,你看又咳嗽了!”

风越辞轻声道:“望庭也会累。”

姜桓道:“就算累了,看你一眼就恢复了啊。”

这种情话说得这么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季时妍听得牙疼,干脆利落地转身,取了一小团火焰捧在手中,问:“道君有何办法?”

风越辞自然而然地将青伞柄放在姜桓手中,拂袖现出一把琴来,单手拨动琴弦。

那小团火焰随琴声而动,渐渐地,竟化作一只小凤凰似得模样向前方飞去。

风越辞道:“走。”

三人追了过去。

季时妍听出来了,边走边诧异道:“是商南吴氏的‘凤凰调’么?昔年商南城便主修御兽之道,如今吴家还收录着许多有名曲谱,没想到半点不避嫌,都赠予道君了。”

这就好比姜家送出姜帝刀法口诀一样,心胸也太广了。

姜桓道:“一首破曲子,算得上什么好东西?”

季时妍听出酸味,难得露出点笑意。

早在最初的无名城镇时,她就看出来姜桓对风越辞动心,那时她以为姜桓是姜帝传人,两人之间还有过争斗。

如今果然不出所料,一物降一物,姜桓已经栽在情网中起不来了。

风越辞道:“并非赠我,是为安抚眠溪体内朱明离焰之故。”

姜桓道:“不管,就是破曲子。等去九重天阙,我将所有宝贝都送给阿越,比这些什么珍珠曲谱衣服好一千倍一万倍!”

季时妍:“……姜公子,九重天阙不知道被姜帝设下多少禁制,你就是想将所有东西送给道君,只怕也做不到的。”

姜桓道:“其实我是姜帝本人。”

季时妍冷静道:“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姜桓道:“不信算了。”

若说姜桓是姜帝传人,季时妍信,可若说姜桓是姜帝本人,季时妍实在不信。

姜帝对着人笑得跟二傻子似得?

姜帝会把人当心肝宝贝似得捧着哄着?

姜帝会真心真意爱一个人?

不存在的。

将这些场景跟姜帝联系在一起,季时妍想想就毛骨悚然了。姜帝分明就是个冷血无情的混蛋,不管不顾的疯子。

不过道君不在时,姜桓倒是有那么点……姜帝的影子。

同样有一种叫人望而生畏的气质。

小凤凰飞了一转,冲入大火中消失不见。

风越辞收了琴,淡淡道:“火源。”

姜桓将伞轻轻放回他手中,握住刀柄,道:“在这里吗?我来开条路。”

季时妍忙道:“等等!万一伤到眠溪怎么……”

未等她一句话说完,便见刀光一闪,骤然劈散火海,而刀气如虹,还在往里延伸,硬生生劈出一条道来。

姜桓收刀回鞘,牵着风越辞往里走,随口道:“刀长眼的,急什么。”

季时妍眼界多高,这会都轻轻抽了口气。

不知他们在林家发生了何事,她感觉姜桓的修为似乎又高了几分,简直不可思议。

姜桓笑吟吟地摇晃着风越辞手腕,道:“阿越阿越,我厉害吗?”

他眼中都是笑意,仿佛在说,快夸我吧夸我吧。

风越辞从容道:“望庭一直很厉害。”

姜桓笑道:“我现在是不是可以陪你去天地间任何地方了?”

当年叶无越一句“你去不了”,成了他多少年的心结,以至于他失去记忆后,经万界轮回,都不曾忘记变强的信念。

风越辞认真道:“是。”

姜桓回头冲季时妍喊了句“转身”,而后凑过去亲了亲风越辞嘴角,再得寸进尺地伸出舌尖,抵开他唇齿,探进去交缠不放。

季时妍果断转身,面无表情地倒着走,心说见鬼吧,这肯定不是姜帝!

风越辞抬手抵着姜桓额头,推开他道:“正事。”

姜桓笑了笑,道:“对我来讲,这就是正事啊。”

他讲的倒是实话,虽然李眠溪在一众小朋友中还算比较乖巧听话的,但姜桓这人冷漠惯了,对旁人的事情向来不上心。

一路帮着解决麻烦,都是看在风越辞的面子上,否则他才懒得管什么学宫林家这些事,最多冷眼旁观一下。

风越辞道:“回头陪你,可好?”

姜桓眉开眼笑道:“好好好,都听阿越的。那个谁,你可以转过来了。”

季时妍:“……姜公子,麻烦你注意下场合。”

姜桓道:“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行,反正打不过也管不了,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季时妍揉揉心口,默默地在心里跟陈无方讲话,委婉地吐槽着姜桓,继续千篇一律地询问——我的无方哥哥,你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啊?

三人前行,不知不觉中已走了一段路。

风越辞忽然顿住脚步。

姜桓“啧”了声,“又来。”

季时妍道:“是幻境!”

只见四周火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巨龙盘旋的城池,其中妖兽或飞行打闹,或奔跑追逐,一派热闹欢腾景象。

季时妍道:“晋阳城!这究竟是谁的记忆幻境?眠溪吗?还是朱明离焰中留存至今的场景?”

话音刚落,眼前便出现了一对年幼的男孩,长得一模一样,仿若双生,只一个乖巧些,另一个瞧着就是调皮捣蛋的模样。

两个男孩正在玩捉迷藏。

乖巧的孩子刚刚躲在树后,就被另一个扑了个正着,两个娃娃一起倒在地上滚来滚去,笑闹不停。

季时妍看着这场景,也忍不住扬起唇角。

姜桓摇摇头道:“看看这样貌,我就知道。”

风越辞平静道:“眠溪。”

季时妍笑意褪去,的确,那两个孩童样貌分明就是李眠溪幼时的翻版。

顽皮孩童脆生生地唤道:“宿溪!”

乖巧孩童脆生生地唤道:“宿涯!”

两个娃娃玩累了,背靠背地躺着。

李宿涯道:“真好玩!今天我装成你的模样骗阿姐,她真的认不出来哎!这天底下,谁也分辨不出咱们!”

李宿溪道:“小心阿姐知道了打你,你是不是又闯祸了?”

李宿涯歪头道:“就打碎了阿娘最喜欢的花瓶嘛。”

李宿溪小手拍拍他肩膀,很讲义气地道:“等回去见到阿姐,我会说是我打碎的,你别出声哦。”

“宿溪真好!”

“我是兄长啊。”

“胡说,我们明明一样大!”

天色不早,两个娃娃跳起来,一边争吵不停,一边手拉手回家去了。

季时妍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喃喃道:“宿溪,宿涯,阿姐?”

姜桓习以为常地准备看下一幕,抱着风越辞的胳膊,道:“我猜宿溪是李眠溪小朋友,阿越觉得呢?”

回去后应该可以给学宫小辈们出个命题了,名字就叫“学宫遍地是马甲”。

风越辞道:“是眠溪。”

姜桓道:“不过这个宿涯,就有点意思了。”

季时妍偏头道:“幻魔讲过,晋阳城少城主与商南城少城主结为夫妇,莫非是那个时期的事情?若是如此,他们口中的阿姐无疑便是天境之战中率领百兽,万里赶赴商南的少城主了!”

姜桓想了想,道:“幻魔。行吧,若是李眠溪小朋友是幻魔,那我真得怀疑一下天魔选人的眼光了。”

瞧瞧四魔将,名声一个比一个响,结果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小可怜小白花。

哪有半分传说中的威风。

总不至于魔王也是这个风格吧?

第66章:旧事

季时妍道:“我看眠溪学弟并不像幻魔,甚至林姑娘也不像梦魔。可仔细想来,或许不是他们不像,而是我们之间从未真正了解过彼此。不过有一点我很清楚,无论如何,四魔将对魔王陛下的忠诚与信仰都是一样的。”

她眼神坚定又清澈,纵然世事变迁,可这份信仰却始终未变。

不仅是她,林烟岚如此,叶家人也如此。

一个个的好似狂热信徒。

姜桓道:“魔王连面都没让你们见一下,你们哪来这么死心塌地的?当年你花都出事,祈求了那么久,他不也没来保护你们?”

季时妍捂着心口,感受到了四时花冠的力量,低声道:“花都之事,是我过错。陛下一直在保护我们,纵容我们,反而是我们辜负了陛下的期望。”

姜桓扯着风越辞衣袖,将长袖绕在手指上,悄声道:“阿越,回去再建议校长开设一门杜绝封建迷信的课程吧,真的,这些小孩快没救了。”

风越辞道:“人皆有信仰。”

姜桓道:“哦?”

风越辞道:“或是人,或是物,或是无可转圜的信念,或是不死不灭的精神。”

姜桓正想说这话不是阿越的风格,就听他又加了一句:“校长讲的。”

所以不用建议了。

杜绝封建迷信的课程开不了。

最大的信仰支持论就是学宫校长本人。

风越辞静静望着他,目光中透露出这个意思。

姜桓:“……”

行吧,不用想都知道校长的信仰是地球,是华夏。这是他无可转圜的信念,是他不死不灭的精神。

姜桓自觉不能被比下去,立刻顺着杆子爬,笑道:“那我的信仰就是阿越!”

风越辞将衣袖从他手中拯救出来,转而伸手递给他拉着。

姜桓笑吟吟地拉着他手放在唇边。

季时妍冷静地转过身,继续看幻境。

宿溪与宿涯一天天地长大,两人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互换身份时,连生下他们的城主夫人都分辨不出来。

大家都是凭着“宿溪乖巧,宿涯顽劣”这种固有印象来认人。

“宿溪,你别躲了,我看见你了!”李宿涯蒙着眼睛摸到一棵大树后,没摸到,转到假山石后,又没人。

李宿溪蹲在石洞中,抿嘴笑。

李宿涯找不到人,气得跺脚,忽然脚下一晃,好似被石子绊倒在了地上,叫道:“哎呀——”

“宿涯!”李宿溪想也没想就冲出来了,扶起他,急道:“宿涯你没事吧?”

李宿涯一下子将他扑倒在地,扯开眼布大笑起来,欢呼道:“我赢了我赢了!”

李宿溪:“你又来这招。”

李宿涯:“谁让你每次都会上当啊!”

李宿溪:“万一你是真的受伤怎么办?”

李宿涯欢快地抚掌道:“我就知道宿溪最好了!对了宿溪,你有没有发现,这两年阿姐总是往商南城跑?”

两个人背靠背躺着,李宿溪点点头道:“发现了,而且阿姐每次从商南城回来,心情都会很好,你闯祸都不打你了。”

“哼!”李宿涯道:“咱们跟商南城明明是死对头,其中一定有猫腻!要不下回我们偷偷跟着阿姐去看看吧?”

李宿溪忙摇头道:“这样不好的。”

李宿涯转过身来,摇晃他身体,耍赖道:“去嘛去嘛!宿溪,兄长!”

少年人哪里挡得住同胞弟弟这么缠人,从小到大,李宿溪就没在一件事上争赢过李宿涯,被晃得晕晕乎乎中点了点头。

姜桓远远瞧着他们闹腾,道:“这欠抽的模样总是让我想起另一个小朋友。”

季时妍深以为然道:“吴二公子。”

姜桓似笑非笑道:“我看是不是得找个时间将百家氏族的什么大公子大小姐都叫出来聚一聚,认认亲啊。”

季时妍:“……”

风越辞道:“如此转生,皆是逆天而为,寻常人难以做到。”

姜桓道:“也是,感觉转生的都有一个共同点,或多或少都是有魔王信物在身。”

季时妍皱眉道:“姜公子,你的意思是……”

姜桓道:“看完就知道了。”

场景变幻,已是两个少年人偷偷摸摸跟在一个年轻女子身后。那女子束着长发,作男装打扮,瞧着英姿飒爽,锐气逼人。

正是二人长姐,晋阳城少城主李宿云。

两个少年跟了没多久,就被李宿云发现,几下闪至他们跟前,挨个被锤了下脑袋。

李宿云转向眼珠子乱动的李宿涯,挑眉道:“你的主意?”

李宿溪挡在李宿涯跟前,道:“阿姐,是,是我……”

他在李宿云一脸“编,接着编”的表情下闭了嘴。

李宿云拍拍他头,教训道:“一天到晚护着宿涯小混蛋,你俩一样的年纪,他就是被你惯着护着,越过越回去了!你能护他一时,还能护他一辈子不成?”

李宿涯抢着道:“宿溪就是会护着我一辈子!不对不对,我也会保护宿溪一辈子的!”

兄弟俩目光相对,一样的模样,一样傻笑了起来。

李宿云也绷不住了,一手捏了一个脸颊,笑语中满是宠溺:“两个小混蛋,有姐姐我在,这种事还轮不到你们自己来。”

两个少年一人一边抱住李宿云胳膊,笑眯眯地撒娇:“阿姐最疼我们了!”

李宿云道:“走吧。”

李宿溪道:“回家吗?”

李宿云道:“废话!你们跟着我跑出来,不就是想知道我去做什么吗?”

李宿涯叫道:“阿姐是不是偷偷会情郎……哎呀!痛痛痛!”

李宿涯一向喜欢胡言乱语,不过这一回,却是被他猜中了。

三人刚抵达商南城门口,就有一个年轻男子走来接他们了。

那人样貌英俊,一眼看去很是不凡,可走近时却冲着李宿云笑出来两排整齐白牙,而且还一直笑个不停。

李宿涯悄悄拉着李宿溪耳语。

李宿云一掌呼了过去,也笑道:“堂堂商南城少城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傻子。”

吴千岭顺势握住她的手,看向小声嘀咕的兄弟俩,笑得阳光灿烂道:“介绍一下,我是你们未来的姐夫!”

……滚吧。

两个小少年一人给了他一小拳头。

毫无意外地被轻松镇压。

李家三姐弟被吴千岭邀请至了家中作客。

起初两日,李宿涯还拉着李宿溪,满脸警惕地跟在吴千岭与李宿云后面追问,后来没了耐心,一晃眼就跑到别的地方去了。

他转到后林中,瞧着树上花开得正好,便想摘一些回去给李宿溪。

谁知还没动,就听到“哎呀”一声,有个小姑娘从树上摔了下来。

“喂!”李宿涯急忙跑过去,一把接住小姑娘转了个圈,好险稳住身形,低头正要说她两句,却愣了愣。

只见那姑娘约莫及笄之年,其实已经不小了,但她身形面容都较常人柔弱稚气些,正捂着胸口轻声喘气,似乎天生有不足之症。

李宿涯回神,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树下,“喂,那个,你没事吗?你是谁啊?怎么跑树上去了?”

“吴千桐,”小姑娘抬头冲他弯了弯眼眸,柔顺道:“我是想来摘花的,没想到犯了病,方才真是多谢你了。你又是谁呢?”

她生得甜美可爱,声音又轻又软,李宿涯莫名其妙红了脸,脱口道:“李宿溪!”

自小到大,他一紧张就喜欢报李宿溪的名字,这回也没能例外。

吴千桐道:“我知道了,你是宿云姐姐的弟弟,李宿溪。我听宿云姐姐讲过,你还有一个弟弟叫李宿涯。”

李宿涯挠挠头道:“嗯,你说得对,那你就是吴千岭的妹妹了?”

吴千桐又冲他笑,点了点头,指了指树上,轻声道:“宿溪哥哥,你能不能帮我摘几朵花呀?”

李宿涯被她一声“哥哥”叫得脸颊发烫,飞身上树折了一树枝的花,又下来胡乱塞给她,匆匆跑走了。

吴千桐捧着花,瞧着他背影,脸上的笑容忽然出现了变化,眉梢上挑,嘴角扬起,少了几分病弱之态,反倒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

她站起身,走到湖水边,笑容又变回了温柔和顺的模样,嗅了嗅花枝,“宿溪哥哥?”

湖水中照出她的影子,容貌身形分明一致,唯独脸上的笑意诡异莫测,跟随她唤道:“宿溪哥哥。”

这情形古怪,叫人看得毛骨悚然。

季时妍蹙起眉头,道:“不对劲!”

姜桓道:“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不对劲。”

季时妍道:“不是!道君,姜公子,你们先前到过阴魔幻境,那你们看看,这吴千桐像不像我爹被附身后的模样?我对晋阳城与商南城的往事知晓不多,唯一清楚的就是幻魔讲述的那些,可眼下看来,两城覆灭恐怕没那么简单,只怕是跟花都一样被人算计了!”

当年花都城主便是因着重伤,而被山鬼附身,酿成惨案,致使花都城毁人亡。

季时妍每每想起,怒极恨极,连带着此时神色都有些恍惚。

风越辞道:“此为幻境,切莫迷失其中。”

无论是四时花都,还是晋阳商南,过去的事便是过去了,再如何愤怒与悲伤,旁观者也永远成不了当局人。

季时妍深吸了口气,道:“我知。只恨当年牢山八十一山鬼被姜帝尽数斩杀,没能揪出幕后主使!我不信他们会无缘无故害这么多人!”

姜桓道:“姜帝不出手就背锅,动手宰了人又是错?”

季时妍冷声道:“我就是讨厌他,是他将一切灾祸带给了百城,是他毁了碧空境,是他引来天境之战!是他……令魔王之境面目全非!”

季时妍攥紧拳头,扬起头,顷刻间红了眼眶。

风越辞望着她,不见丝毫辩驳之意,只缓缓问道:“面目全非,又能如何?”

时光轮转,数千年沧海桑田在眼前一一浮现。

当年有百城,而今有百家。再如何面目全非,仍旧是故土。

还能如何?

季时妍怔在原地,垂下眼眸,掩去了湿意,终于消了声。

姜桓却是牵着风越辞,听得蛮起劲,道:“来来来,继续啊,不是你讲,我还真不晓得姜帝有这么厉害。”

季时妍:“……”

作者有话要说:

姜帝:日常背锅。

魔王:日常被夸。

第67章:兄弟

姜帝与魔王之争,史书上未有明确记载,却是姜帝党与魔王党争了几千年还不消停。

季时妍是个毋庸置疑的魔王党,能骂得姜帝遗臭万年就绝不会客气。

姜帝党同理。

连华夏学宫内部都开设过类似“姜帝魔王谁更厉害”的辩论赛,回回弄得鸡飞狗跳,由个人辩论上升到全学宫混战对骂。

姜桓早有耳闻,并不将季时妍这些话放在心上。

事实上,他跟魔王连面都没碰上过,能争个什么玩意?也就是旁人闲得没事,总喜欢脑补一些爱恨情仇的大戏。

又有谁知道,姜帝征战百城,毁碧空境,不过是为了守一句话。

又有谁知道,姜帝上天入地,登至高位,不过是为了寻一个人。

姜桓捏着风越辞的手,笑了笑。

季时妍道:“姜公子,你现在不否认自己与姜帝有关系了么?”

姜桓道:“因为我是姜帝本人啊。”

季时妍面无表情地“哦”了声,转头继续看幻境,不想跟他讲话了。

姜桓冲风越辞摊了摊手,以示无奈。

风越辞在他手心放了一颗明珠,权作安慰。

姜桓盯着明珠,顿时笑出了声。

幻境中的小少年也笑了起来,眼角眉梢带着如出一辙的春意。

晋阳城中的女子大多如他阿姐般英气,李宿涯第一次遇见那么可爱的小姑娘,难免动了春心。

他转悠了半天,便跑回去想讲给李宿溪听。

谁知李宿云一看到他,就揪住他耳朵问:“小混蛋,又跑哪去了?”

李宿溪忙救场道:“阿姐,我们快走吧!吴少城主他们要等急了。”

李宿涯一头雾水地被拽着走,悄悄冲李宿溪使眼色——什么事啊?

李宿溪道:“是吴少城主特地为我们设宴,我跟阿姐找了你许久啦。”

李宿涯撇撇嘴,又笑道:“宿溪宿溪,今晚我们一起睡,我有话跟你讲!”

李宿溪道:“好呀。”

然而到了宴席上,李宿涯却一眼看到了低眉浅笑的吴千桐,她小步跟在兄长身后,冲他们见礼。

李宿云道:“千桐,我给你介绍我两个弟弟,他俩长得一模一样,你可别搞错了,这是……”

吴千桐眼眸弯弯,准确地看向李宿涯道:“我知道,这位一定是宿溪哥哥!”

李宿云跟吴千岭都笑了,道:“这是宿涯!”

说罢,又指指李宿溪道:“这才是宿溪。”

吴千桐红了脸,立刻转向李宿溪道:“对不住,宿溪哥哥,我认错你了。”

从小到大,认错的人多了去,李宿溪哪里会计较这个,笑道:“没事的。”

吴千桐看着他的眼睛亮亮的,完全不顾另一边的李宿涯了。

李宿涯:“……”

宴席开始后,李宿溪还很是不解,小声问:“宿涯,吴二小姐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啊?”

李宿涯:“哼!”

别扭的少年人这会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晋阳城与商南城结亲,两方的关系渐渐变得亲密起来。

李宿涯时常去看望吴千桐,每回都带着她喜欢的花去,只是他从来没讲清楚自己的身份,以至于吴千桐一直将他当作李宿溪,一口一声“宿溪哥哥”。

真正的李宿溪却因为长姐嫁人,而不得不担起晋阳城的担子。

李宿云是长女,原本会是晋阳城无可争议的继承人,但她嫁给了商南城少城主,所处的位置便微妙起来,是以深思熟虑之后,便放弃了继承人之位。

宿溪与宿涯都是她的弟弟,她与爹娘并无偏心,晋阳城的百姓们也是两个都喜欢,可是从性情来看,李宿溪无疑更适合这个位置。

李宿涯知晓后也没什么意见,便是他自己都觉得宿溪合适,而他也从来不想当什么城主。

幻境中,两个少年逐渐褪去稚嫩面貌,变得越来越成熟,转眼已是大人的模样了。

可比起幼时的亲密无间,他们明显疏远了许多,有时背靠背坐在一起,都不知道该讲什么。

李宿溪开始学着怎样成为一个合格的少城主,而李宿涯却一直在外游历,去的最多的地方便是商南城。

他们好像活在了两个世界一样。

“宿溪,你总是很忙。”

“我……”

“算了,你忙。我还是去找千桐吧,她的病越来越严重,哪里也去不了,一个人很寂寞。”

“宿涯,等等!宿涯!”

李宿溪没能拦住他,僵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不见,半响低下头,喃喃道:“你很久没有跟我讲话对我笑了。宿涯,我也很想陪你,或者你陪陪我,可在你心里,千桐已经比我这个无趣的兄长更重要了吧。”

场景变幻,却是李宿涯趴在窗边,看着屋外。

吴千桐小声咳嗽着,将花放在瓶里,柔声问:“宿溪哥哥,你在看什么?”

李宿涯脱口道:“我在想宿……想我弟弟。”

吴千桐笑着摇摇头,道:“又在想宿涯啊,你每次过来都在想他,那你为何不回去看他呢?我不太记得他了,但我知道你们自小就很亲,宿云姐姐常说,你们兄弟二人特别要好,她这个做姐姐的很羡慕呢!”

李宿涯道:“他不需要我陪。在他眼里,恐怕只觉得我很烦人吧。”

吴千桐看着他,还想说什么,却忽然手一软,剧烈晃动间,打碎了花瓶,捂着胸口喘气,直直地往下摔去。

“千桐?千桐!”李宿涯连忙扶住她,急道:“你,你还好吗?”

吴千桐抓住他衣袖,苦笑道:“宿溪哥哥,我,我怕是时日无多了。”

李宿涯道:“不会的,还有兰溪城的玉壶杏林可以救你!”

吴千桐低声道:“兄长又派人去问过了,兰溪城大小姐携信物至今未归,我等不到了。”

李宿涯急出了一身冷汗,“还有什么办法,我想想,还有什么办法……”

吴千桐垂下眼眸,道:“兄长曾有叹息,只遗憾商南城的信物非救人之物……”

“信物,信物……”李宿涯眼睛一亮:“凤凰晶珀!千桐,你等我!”

吴千桐躺在床上,透过窗子看见他远去的身影,露出温柔的笑容,可眼睛转动时,又无端透出几分诡异。

季时妍无声叹了口气。

姜桓道:“这傻小子肯定去偷自己家信物了,蠢死算了,脑袋里装得果然都是草!”

季时妍却道:“情难自已,换做是姜公子,心上人性命攸关,难道不会做出同样的举动吗?”

“我……”姜桓看到风越辞,顿时话锋一转,义正言辞地道:“那当然会。我是说他蠢得看不清自己喜欢的人究竟什么样,完全被耍得团团转。”

季时妍又凉凉道:“哦?那换做是姜公子,心上人欺你骗你,你当如何?”

姜桓:“……”

这些丫头片子怎么都喜欢给人挖坑!

风越辞拢着雪白外衣,缓步往前,看着幻境中匆匆往回赶的少年,道:“望庭自当……”

姜桓将他脸转过来,严肃道:“当然是选择原谅他啊!”

说完飞快亲一口。

风越辞:“……”

季时妍点点头,道:“正好跟杨策学弟学了一句话——做人不要太双标。”

姜桓道:“小姑娘,我劝你善良,小心你的无方哥哥醒来被你吓跑了!”

陈无方就是季时妍逆鳞,她直接道:“姜公子,我也劝你善良,小心道君不要你了!”

姜桓握住刀柄,挑了挑眉,道:“来,再讲一遍。”

季时妍顿时转身,捂住耳朵,装作没听见。

风越辞按住姜桓的手,道:“不会。”

姜桓道:“阿越你看,熊孩子太多,要不宰了几个清静清静吧。”

风越辞波澜不惊地将长刀按回刀鞘中,抬了抬眼,目光轻淡又带着几分纵容意味,仿佛在看一个同样顽劣的孩童。

姜桓:“……”

幻境模糊一瞬,许多画面交错,速度极快地掠了过去。

依稀是李宿涯偷偷盗取凤凰晶珀不成,反被发现,惹得其父勃然大怒,将他形同犯人,关押在了牢中。

李宿涯站在铁栏内,李宿溪站在铁栏外。

两人相对,如同在照镜子一般。

李宿溪道:“为何盗取凤凰晶珀?宿涯,你可知这是魔王陛下亲赐信物,不容丝毫闪失。”

李宿涯声音微哑道:“……千桐病得很重,我想救她。”

身侧双手攥成拳头,李宿溪道:“凤凰晶珀中蕴藏着朱明离焰,足以焚尽万物,如何能救人?”

李宿涯抓住铁栏道:“我幼时偷听到父亲与阿姐的话,凤凰有涅盘重生之力,凤凰晶珀可以救人!”

李宿溪素来性情温软,此刻却沉了脸色,“没了凤凰晶珀,朱明离焰怎么办?你为了救千桐,就不顾其他人了吗?宿涯,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

李宿涯狠狠砸了铁栏,喊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李宿溪看着他,眼睛通红一片,缓缓道:“那你就能看着我死,看着爹娘死,看着晋阳城的百姓死。”

李宿涯身形颤了颤,蹲下身子,抱住膝盖默默流泪。

沉默半响,李宿溪才低声道:“父亲很生气,等过两天,我再去向他求情,你……你忍一忍,不会让你在这里待很久。”

李宿涯不出声,哭得一抽一抽的。

李宿溪不忍,也蹲下身子,手伸过铁栏去摸他的头。

李宿涯往后挪了挪。

李宿溪就抬着手,搁在半空中,心里也很委屈,道:“哪有你这样的,分明是你做错了事,还不理人。”

李宿涯略带哽咽地轻哼一声,隔着铁栏握住了他的手,道:“千桐死了,就再也没有人陪我了……都是你不好!”

李宿溪道:“是是是,都是我不好,行了吧?”

李宿涯边哭边骂道:“你是面团捏的吗?从小到大都这样,能不能有点脾气啊?你是水龙又不是绵羊!”

李宿溪帮他抹眼泪,无奈道:“又不像你是条喷火龙。”

第68章:幻魔

翌日,天空灰蒙蒙的一片,不见晨光,乌云堆积在一处,像是大雨将至。

李宿溪坐在铁牢外,被嘈杂声惊醒,一看,手还被李宿涯拉着不放。

李宿涯蹲在铁牢内,揉了揉哭得红肿的双眼,说话时还带着鼻音,道:“吵什么呢?”

李宿溪起身看了看,神情微变道:“是阿姐跟姐夫回来了。”

“那千桐呢?”

“你别急,我先去看看。”

铁牢周围空无人影,李宿涯有些不想让他走,却还是佯装无事道:“那,那你要快点回来。”

李宿溪保证道:“很快的。”

为了保护李宿涯,城主早已下令封锁了他盗取信物的消息,按道理来讲,李宿云与吴千岭应该不是为了此事而回来。

李宿溪走到门口,远远见了人影,整理好衣衫发冠,上前见礼道:“阿姐,姐夫。回来怎不传信说一声,我好提前去接你们。”

李宿云看了看,拧着眉头道:“宿涯小混蛋又跑出去玩了?算了,你在就行,宿溪,这回是千桐……千桐她想要见你。”

李宿溪怔了怔,看向他们身后的马车。

车帘撩起,露出吴千桐苍白瘦弱的面容,她冲他轻声笑道:“宿溪哥哥,我……”

她倒在车中剧烈咳嗽起来,掌心很快见了血。

吴千岭慌忙抱住她,眼角眉梢满是深深的倦意与悲意,勉强冲李宿溪笑了笑。

李宿云侧身抹了把泪,低声道:“宿溪,千桐已时日无多,她希望最后陪着她的,是你。”

是我?

不该是宿涯吗?

难道这么多年,宿涯竟还没有解释清楚身份吗?

李宿溪闻言懵了,只好先叫他们进屋休息。

他立刻去寻城主,想向父亲求情,先将宿涯放出来,以免宿涯与千桐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吴千桐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从她体内飘了出来。

李宿涯在铁牢内来回乱转,忽然目光一瞥,看到铁栏外站了个身影,吓了一跳,睁大眼睛道:“千,千桐?”

千桐望着他,伸手穿过铁栏,幽幽道:“宿溪哥哥,你不是叫我等你么?那你可有为我寻到凤凰晶珀?”

李宿涯握住她的手,喃喃道:“对不起,千桐,我会想其他办法,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千桐声音轻柔道:“我不要你的道歉。”

李宿涯哽咽道:“我……”

千桐唇角微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来,声音更加轻柔道:“我要你的命!”

不等李宿涯反应过来,她手掌翻转便拍在了他心口,霎时击碎了他灵窍与心脉。

“住手!”季时妍飞快地往前跑,却只能穿透幻境,挡不住山鬼伺机而出的一掌。

李宿涯顷刻间灰白了面色,眉心有一缕火光湮灭无痕,他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眼角溢出泪水,连一句话都没能讲出来。

他至死也未能明白,为何他陪着护着爱着的姑娘,竟要如此对他。

季时妍一拳砸在地上:“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姜桓道:“意料之中。”

吴千桐早已被山鬼附体,原本想利用李宿涯盗取凤凰晶珀,可惜没成功,便又生毒计,直接杀了李宿涯。

试想李家不愿用凤凰晶珀救吴千桐,难道还不会救李宿涯吗?

姜桓道:“别看李宿溪讲得那么好听,轮到他弟弟,你看他疯不疯。”

风越辞却盯着山鬼,似在沉思。

姜桓道:“阿越在看什么?”

风越辞回道:“山鬼附身之法。”

“这么一说,倒有些奇怪,”姜桓道:“花都都主病重,三年中很少见人,没被发现还说得过去,但这吴千桐虽有生病的借口,可来来回回也见了不少人,居然没有一个发现她被山鬼附身了。”

倘若能提前发现,何至于此。

季时妍闻言,回忆着往事,道:“牢山山鬼的诡异之处便在于此,非人非妖,形如鬼魅,也不知姜帝是如何将他们一一斩杀。”

姜桓想了想,顺手宰的,还真不太记得了。

风越辞跟着“千桐”,转向了屋中,看着山鬼重新飘入吴千桐的体内,忽然道:“影子。”

姜桓道:“影子?”

风越辞道:“并非附于人身,而是附于人影。其身为本人,影为山鬼。”

季时妍脱口道:“难怪!”

所以就算有人发现不对,也被本体瞒过去了,有谁会注意到影子?又有谁想得到山鬼竟能藏在人影中?

幻境中传来惊惶的哭声。

吴千桐睡得极不安宁,她仿佛有所感应,在床上来回翻滚,蓦地惊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

“我好难受,宿溪哥哥……”她捂着心口,哭着喊道:“宿溪哥哥!”

吴千岭与李宿云跑进来,急声道:“千桐?你怎么了?”

“我要见宿溪哥哥!我要见宿溪哥哥!”

“千桐你别急,别激动!我这就去叫他!”

李宿溪刚见完父亲,得了准许,正开心地想赶过去将宿涯放出来,便被拉着去见吴千桐了。

吴千桐看见李宿溪时,哭声才渐渐停止,她松了口气,但心脏处仍疼得厉害,好像失去了极为重要的东西,空落落的,难受得厉害。

李宿溪道:“千桐,我还有事要……”

话音被外面的哭叫声打断:“啊——”

李宿溪心中一跳,头也不回地就往铁牢跑,越是走近,他越是恐惧。

“你们为什么围在这里?为什么都在哭?宿涯呢?宿涯呢!让开!”

“少城主……节哀。”

哭声响彻了整个晋阳城。

李宿溪推开人,抬头看到了爹娘怀中安静躺着的李宿涯,双膝骤然一软,跪倒在地。

——那,那你要快点回来。

——很快的。

他眼前模糊一片,渐渐染上了血色:“是谁?是谁!”

有人哭着回道:“不知!发现时,宿涯小公子已经没有气息了!”

李宿溪像幼时一样,想要唤醒装睡的弟弟,握着他冰冷的手放在脸颊边,轻轻唤道:“宿涯我认输了,你醒醒,求你了,醒来啊!”

无人应答。

他死了。

李宿溪眼中蓄满泪水,他死死捂着嘴唇,发出痛到极致的呜咽,泪水打湿了脸庞冰冷的手掌。

“宿溪哥哥!宿溪哥哥!”

吴千桐赤脚跑过来,直到看见气息全无的李宿涯,霎时僵在了原地。

李宿云蓦地冲过去,头晕目眩地摔在地上,腹中一阵绞痛,她推开旁人,双目通红地道:“宿涯!小混蛋!你又在玩什么?这不好玩,快点起来!阿姐这回被你吓到了,好不好?”

四周一片沉寂。

吴千桐茫然道:“宿溪哥哥……”

李宿溪嘶声道:“我不是你的宿溪哥哥!从始至终,陪你护你爱你的都是宿涯!”

天边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

吴千桐踉跄着跌坐在地,呕出大口大口的血来。

吴千岭焦急地去扶她,却骇然僵住。

只见一道黑影似有若无地在吴千桐身体中浮现。

吴千桐趴在地上,痛哭失声地拍打地面,血迹混合雨水,很快染红地面,她嘶声哭喊道:“是你杀了他!是你对不对?滚出来!从我身体里滚出来啊——”

李宿溪骤然回身,死死盯着她。

“你不是想活下去么?我一直在遵从你的意愿啊!可你却因为一个死人,令我们前功尽弃了!”

“是你杀了他!你杀了我的宿溪哥哥!”

“他是李宿涯!不是你的宿溪哥哥!”

“他是!他是!啊——”

吴千桐握着耳朵,发出刺耳的尖叫,忽而是诡异冷静的话语,忽而又是哭喊,分明出一人之口,却不像是自言自语,而像是在与谁争执。

李宿溪缓缓起身,雨势中,表情模糊不清,“原来是你,原来你想杀的是我。我明白了,都是你设的局,你故意接近宿涯,从头到尾都是为了凤凰晶珀!”

吴千桐哭道:“不是我!不是我!”

吴千岭:“千桐?你!”

李宿云含怒一掌就要劈下,被吴千岭拦住,她怒极回手,动荡的灵力打在了吴千岭身上,冷冷道:“你的好妹妹!”

吴千岭被打得吐出血来,道:“宿云!我……”

李宿云掐住吴千桐的喉咙,看着吴千岭,一字一句道:“我真后悔!我真想从未见过你们!”

吴千岭失魂落魄地闭上眼。

吴千桐道:“你杀了我吧。”

李宿云道:“你体内是什么东西!滚出来!”

她想要逼出山鬼,可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没有用。

忽然有火光冲天而起,竟盖过了雨势,李宿溪在火中一步步走过来,什么话都没说。

朱明离焰瞬间将吴千桐整个人燃烧起来。

李宿云怔怔地松了手。

李宿溪就站在那,冷冷地看着。

看着吴千桐与黑影一起被烧成飞灰。

吴千岭伸出手,痛哭声被雷鸣掩盖:“千桐!”

一场大雨将所有痕迹洗净。

李宿云与吴千岭夫妻一场,同样的失去至亲,同样的痛彻心扉,两人无需再有言语,沉默着背对离开,便已昭示着死生不复相见的未来。

所有人都已接受了李宿涯的死。

但在他下葬的前一天,他的尸体被人带走了,同样消失不见的还有李宿溪和晋阳城信物,凤凰晶珀。

李宿云重新接过晋阳城少城主的位置,担起了责任,她从未放弃过寻找两个弟弟的下落。

可就在那时,她发现自己已有了身孕,只能待在城中,日复一日地等待着。

火山中,李宿溪抱着李宿涯,看着眼前的鬼面人,道:“我已经如你所言,离开了晋阳城,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如何救宿涯了吗?”

鬼面人道:“凤凰的确有涅盘重生之力,但涅盘之期或许要几百年,或许要几千年,就算他能重生,也不会再是你的弟弟李宿涯了。如此,你还要救他吗?”

李宿溪道:“救他。”

鬼面人道:“好。你必须先想办法令他神魂有所寄托,不会消散。而后须得以自身为引,炼化朱明离焰,免其危害世间。在此期间,你会一直受烈焰焚烧之苦,直到炼化火焰,才能令其不伤李宿涯神魂,令他借助凤凰之力,神魂涅盘。”

“好。”

“别忘了你答应过我,避开姜帝,这一生一世,不得再回晋阳城。”

“我答应你。”

鬼面人离开,李宿溪引火入体,被火焰烧得面目全非,他并不理会自己的模样,只日日雕刻着木偶,雕琢了许许多多,用作李宿涯神魂暂寄之物。

当他完全炼化火焰,数千个木偶都好似活了一般,在他周围嬉戏玩闹,尽是他与李宿涯最初的样貌。

“死去的,本该是我。倘若你能涅盘重生,只愿你我再不相像。”

光阴流转,世事沉浮。

天境之战中,商南城遭祸,李宿云终于打破了沉默的誓言,率领百兽万里赶往商南城,救下了她从未忘记的夫君。

却致使自己身死魂散。

史书记载:商南城少城主御百兽而退万敌,一夕之间名动天下。

却无人知他痛失爱侣。多年不见,一面竟阴阳永隔,终究与其同葬商南之地。

更无人知晓,幻魔赶至商南,救下了两个孩子,问过意愿,将女孩留在商南城,重建道统,而将男孩送回了晋阳城。

但他未曾再踏入晋阳城一步。

男孩问:“你是谁?”

他回道:“幻魔千面,不见本相。我为……无相幻魔。”

幻境与火光一起烟消云散。

李眠溪静静地躺在石地上,双目紧闭,一动不动,气息越来越弱。

吴双涯趴在他身前,发冠散乱,狼狈不堪,全身都在发抖,上气不接下气,痛得五脏俱焚,哭得撕心裂肺:“啊——”

吴一岸在他的痛哭声中抬头,对上了风越辞与姜桓的目光。

第69章:阵出

大火灼烧过后,山林被毁了大半,石土焦黑,四野一片空旷,烟尘杂乱。

风越辞持伞往前,拂袖落了一场灵雨。

淡青的伞,雪白的衣,乌黑的发。

他在灵雨中缓步而行,所过处,焦土翻新,断枝重连,术法灵光闪烁,化作遍地的光点。

吴一岸的眼神跟随着他,往旁边退了两步,让出道来。

风越辞道:“双涯。”

吴双涯抬头,本是伤心欲绝,可对上他的目光,却好似得到了莫大的安慰。

风越辞抬手置于李眠溪上方,查探伤势。

吴双涯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

季时妍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

风越辞白衣乌发,眉目静远,如同高悬之月照见人间世事。无论旁人如何上演悲欢离合,他始终沉静淡然,不染尘埃。

季时妍轻声道:“不知为何,只要看见道君,就好像所有的痛苦与悲伤都远去了。”

无关外貌气质,他天生就有一种神性。

季时妍原以为,道君对人动心后,会像许多坠入情网之人一样,知晓七情,尝遍六欲,为情所喜,为爱所困。

他会为此从云端走入凡尘。

但是她错了。

那种神性是他与生俱来的一部分,不因任何人任何事而消散,也无需因任何人任何事而消散。

因为他是清徽道君,风越辞。

姜桓的声音同时响起:“因为他是清徽道君,风越辞。”

此时此刻,季时妍终于明白道君为何对姜桓特殊。

换做是寻常人,或许会为道君的风华而折服,但热情也好,执着也罢,终究会倒在神性之下。

可姜桓不同。姜桓懂他,爱他的回应,也爱他的冷清,爱他的一切。

季时妍轻叹道:“姜公子,我实在很佩服你。”

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跟清徽道君这样的人谈情说爱的,稍微亲近点,都好像亵渎神仙似得。

姜桓没听清她说什么,他已经走了过去,指指躺着的李眠溪,道:“阿越,怎么样?”

风越辞道:“灵窍被毁,修为已废。”

吴双涯泣声一顿,整个人都好像被抽去了魂,大颗大颗的泪珠自眼中滚落,带着绝望的悲意。

姜桓道:“行了别哭了,这小朋友还没死呢。”

吴双涯抓住风越辞的衣袖,通红的眼红满是恳求,带着哭腔道:“救他!救他!”

姜桓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他一家的,这么伤心。”

吴双涯声音异常沙哑:“我,我是!”

姜桓道:“哦?”

吴双涯嗓子像是被什么卡住一样,断断续续地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吴一岸摸摸他的头,抬头肃然道:“幻境所演,是晋阳城与商南城先辈之事。若是我猜想不错,李家三公子便是李宿溪的转生,同时也是当年的四魔将之一,无相幻魔,可对?”

季时妍忍不住上前几步,定定地望着躺在石地上的少年,眼神极为复杂。

风越辞与姜桓未答。

吴双涯已失魂落魄地道:“他是宿溪!我怎么可以忘记,他是宿溪啊!”

他蓦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吴一岸按住他的手,厉声道:“平日你掉根头发都叫上半天,这回倒是对自己下得了手。”

姜桓盯着吴双涯,道:“这么说来,你就是借助凤凰之力,神魂涅盘的李宿涯了。”

“没错……我想起来了,所有的一切,我全都想起来了!”

他的兄长,他的姐姐,他的爹娘,他的晋阳城。

还有他曾心心念念的姑娘,最后置他于死地之人……千桐,千桐。

吴双涯抹了眼泪,回神握住李眠溪的手:“我要救他,道君,求您告诉我,怎么样才能救他?凤凰之力,或者我的性命,什么都可以!”

风越辞道:“凤凰晶珀的力量只能涅盘一次,如今已无凤凰晶珀,唯余朱明离焰。”

吴双涯哀求地望着他。

风越辞道:“安心,玉壶杏林可以救他。”

吴双涯眼睛亮了亮:“冬灵!”

“等等,有个问题。”姜桓道:“李眠溪小朋友幼年引火入体,可以解释为他前世曾炼化火焰,与之相通,令其认主。可昔年,幻魔已答应鬼面人不再踏入晋阳城,那么李家的朱明离焰是哪来的?李宿溪又是如何变成李眠溪的?”

季时妍道:“我是神魂沉溺忘川,梦魔是梦中千年,而眠溪生来便是血肉之躯,是真正的轮回转生。生在李家,应是与我及梦魔一样,神魂牵引所致。至于朱明离焰,当年我从未见幻魔用过,具体如何,还要等眠溪醒来后再问。”

姜桓点了点头,挑眉道:“还有个问题……”

吴双涯道:“救人要紧!你不能回头再问么!”

姜桓并不理他,接道:“鬼面人就是天魔,那天魔究竟是谁?你们都转生了,他没道理不给自己留条后路。”

说着,他瞥了眼吴一岸,笑了笑,道:“吴大公子,你说是吧?”

吴一岸道:“你讲得对。”

他面色严肃,很是赞同此言,看不出丝毫异常。

季时妍皱眉道:“天魔他……于我们其他三魔将来讲,算得上是恩人。他虽叫我们不得回归故土,可也只是为了让我们带着信物避开姜帝,不让姜帝集齐陛下信物。他并无恶意,否则以他的本事,完全可以杀了我们夺取信物。”

四魔将一同镇守四无奇境多年,纵然彼此间不熟悉,却也有是情分在的。

姜桓抱刀道:“跟你们当然是没恶意,跟我却是有仇的。”

季时妍诧异道:“你?”

姜桓盯着吴一岸,意味不明地笑道:“吴大公子啊,你既然被称为‘世家典范’,想必最了解百家氏族了,那你倒是说说,天魔最有可能是谁?”

吴一岸闻言,沉思片刻,转向风越辞,问:“道君以为,会是谁?”

风越辞正施法稳住李眠溪的伤势,闻言未有遮掩试探,坦言道:“一岸,观鬼面人身形,与你颇为相似。”

姜桓:“……”

这也太实诚了。

季时妍倏地看向吴一岸,眉头渐渐拧了起来,摇头道:“天底下身形相似之人众多,我见过天魔很多次,吴大公子给我的感觉,没有半点相像。”

吴一岸却是了然道:“难怪姜公子见面就要与我动手。”

姜桓似笑非笑道:“没办法,我这人向来是宁可错杀,不会放过的。”

吴双涯听不下去了,道:“我兄长不是天魔!不听你讲了,我要带……眠溪去林家找冬灵救治!”

李眠溪是前世的兄长,吴一岸是今生的兄长,对吴双涯来讲,两个都很重要。

风越辞道:“等等。”

姜桓笑了笑,抚了抚刀柄,道:“行啊,你走一个我看看,走得出这片山林,算你厉害。”

吴一岸和季时妍脸色骤变。

季时妍旋身跃起,霎时黑网显现,从四面八方笼住了山林,她手一碰到,就被感觉一股极强的力量将她击落在地。

吴一岸沉了脸,道:“这是……”

风越辞将目光从李眠溪身上移开,道:“阵法。”

姜桓道:“还是个蛮厉害的阵法,至少我从前都未见过。”

他征战过百城,也经历过万界轮回,连他都说不清的东西,来历可见一斑。

季时妍转向风越辞:“道君?”

风越辞道:“我亦不知。”

姜桓四处打量了下,脸上也不见什么难色,随口道:“看样子,这回我们是自投罗网了。”

吴一岸沉声道:“是有人以李三公子作饵,诱使我们前来,实则……早就算计好了一切!”

谁会有这份闲心?谁会算得如此巧合?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罢了。

姜桓准确地看向一个方位,凉凉道:“出来吧,也难为你藏了这么久。”

半空中,黑影浮现,正是鬼君,骆冰莹。

而她身后,赫然是在朱明离焰下幸存的李家人,站在最前方的,便是害了李眠溪的罪魁祸首,李大公子。

骆冰莹道:“你早就发现了,为何不逃?”

“逃?”姜桓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揉揉耳朵,道:“来来来,你看着我,再讲一遍,回回逃窜的人是谁?”

骆冰莹冷笑道:“我知你厉害,所以这一回,特地请你们试一试四君共同所创的‘诸天万劫阵’。”

说话间,四面八方忽然乱箭如雨,直冲中央而去。

吴双涯睁大眼睛,想都没想就用身体护住了李眠溪。

姜桓骤然拔刀落箭,肉眼的速度已看不清他的身形,只能看到残留的道道幻影。

风越辞抬手,将青伞抛掷上方,灵力四溢,升起一道结界。

随即席地而坐,拨动琴弦。

骆冰莹缓缓走来,视箭雨如无物,就连姜桓的刀气都似碰不到她一般,“无生花开,阴魔出世。玉壶流转,梦魔方醒。凤凰浴火,幻魔重生。只差天魔,四魔将便尽皆归位。”

她轻声道:“可笑啊可笑,姜帝陛下,你自诩天纵奇才,傲慢至此……可有想到自己早已沦为棋盘上的一子?”

季时妍蓦地僵住:“你说什么?姜,姜……”

骆冰莹却并未走向姜桓,反而走到风越辞跟前,伸手去碰他,“还有你,清徽道君,风越辞。或者该叫你叶无越,我一直在想,你究竟是谁呢?”

姜桓闪至风越辞身前,刀光一变,如血海横波,劈散了黑雾,“滚开,别拿你的脏手碰我的阿越!”

骆冰莹被他刀光砍中,黑雾转瞬重聚,她道:“我说过,你杀不了我,天意站在我身后!”

风越辞抬眼,淡淡道:“天意?”

骆冰莹冷冷道:“事到如今,也好叫你们知晓真相,四君殿是承天命而立!魔王也好,姜帝也罢,所谓‘帝王’根本不是什么万古辉煌,尽皆是逆天而为的罪人!”

“混账!”季时妍剑尖直指她眉心,一字一句道:“也好叫你知晓,你所在之地乃魔王之境,魔王陛下才是天!”

第70章:身份

空中云层聚拢,大鹏鸟与重明鸟徘徊飞旋,姜之梦趴在上面低着头,却被堆积的白云挡住视线,看不见下方情形。

“小妹,你别摔下去。”姜之意见妹妹半个身子都落空,连忙走过去拉住她,看了看道:“浓烟散了。”

姜之梦回头道:“对对对,我伸长脖子都看不到火光了!兄长,要不我们下去看看吧?”

重明鸟上的吴从英与吴从善早就急得坐不住了,闻言立刻赞同道:“姜二小姐说的是。”

叶云起直接敲了敲大鹏鸟背部,道:“下去。”

姜之意道:“我还没同意。”

叶云起道:“去死。”

吴家二人全当没看见两位大公子之间的暗潮汹涌,拍拍重明鸟叫它飞快些,甩开大鹏鸟。

重明鸟张开橙红羽翼,俯冲而下。

却好似一头撞上了透明的城墙,发出响彻云霄的哀嚎,回旋而上。

吴从善蹲下身子,道:“重明?兄长你看。”

吴从英抬手拍出一掌,只见黑网显现,连人带鸟反震了回去。他在鸟背上滚了一圈,急声喊道:“大鹏停下!有杀阵,别往下飞了!”

大鹏鸟倏而停在半空,轻轻蹭了蹭重明鸟。

姜之意神情微凝,与叶云起一起拔出刀剑,叮嘱道:“小妹,你到我身后去。”

姜之梦听话地转到后方,焦急地望着下方,道:“怎么会有杀阵?哎呀,我看不见道君跟姜桓公子!”

姜之意挥刀试了试,沉声道:“这种大范围的杀阵,不可能一蹴而就,只怕李家这事是有人故意布的局。”

叶云起冷冷道:“四君殿。”

姜之梦跺脚,愤然道:“李家早就唯四君殿之命是从,除了他们不会有旁人了!不过凭我们几人之力也破不了阵啊,现在该怎么办?”

吴从英喊道:“我家两位公子都陷进去了,我们需得传信回去!”

叶云起抬手化出纸鹤传音,但不等纸鹤飞出,便在空中消散了。

周围忽然有数道身影显现,皆着黑白长袍,腰悬四龙抱圆坠,或佩刀,或佩剑,兵器不一。

为首的说起话来倒也和气,见礼道:“鬼君大人正在捉拿逆乱之党,还请几位在此歇一歇。待此间事了,自然不会为难你们。”

“逆乱之党?”姜之意面上含笑,眼底却一片冷意,道:“谁是逆乱之党?清徽道君还是吴家公子?”

不等四君殿的人回答,便见剑光一闪,寒意如潮涌来,是叶云起出剑了!

姜之梦也拔刀叫道:“跟他们讲什么废话!兄长,先打了再说!”

姜之意:“……”

阵外混战,阵中斗法。

红色的无生花飘落如雨,墨染的黑绸环绕交错。

魔王信物同出一源,彼此之间有所感应,交手中,季时妍立刻便察觉到了,挥剑道:“果真是江天雪缎!”

骆冰莹身形一晃,便叫她一剑落空。

吴双涯看着上方摇摇欲坠的青伞,又低头,紧紧握住了李眠溪的手。

“阿越,”姜桓握刀,站在风越辞身旁,将他被风吹乱的发丝抚顺,道:“我不太懂阵法,你看全劈了行不行?”

风越辞抚琴,维持着青伞运转,抵挡阵法之力,回道:“不可。此阵合周天星辰之数,接天地之变,锁人缚魂,牵引万劫,强行以力破阵,恐天地俱变,万劫不复。”

“有点厉害啊,”姜桓道:“不过骆冰莹没这个本事布下这种阵法,总不至于真像她讲的,老天帮她吧?”

风越辞道:“非她布阵。”

姜桓手掌微顿,道:“难道是阵图?”

阵图属于灵宝类,可随身携带,的确无需人亲手布阵。但越是强大的阵法,越是难以制成阵图,不仅是代价巨大,更要花费无数心血与时间。

风越辞微微颔首,指尖勾动琴弦,道:“望庭,你看。”

灵光一闪,只见光影变幻,漆黑的罗网如夜幕铺开,其上忽而显现万千星子,交相辉映,一颗黯淡下来,一颗便又生辉,此起彼伏,接连不断。

姜桓点点头,“果然是阵图。”

骆冰莹察觉异变,倏地转头看来:“慧极必伤,我看清徽道君是已经忘了七年前的教训!”

风越辞淡淡道:“阁下携阵图而出,可有问过元君?”

元君年长,乃四君之首,只是常年闭关冲击境界,非大事不出。而同样是温和派的隐君又行踪不定,是以才叫戮君与鬼君掌了大权,屡屡生事。

但明眼人都清楚,元君才是四君殿真正的主事者,他若发话,其他三君必要遵从。

骆冰莹的脸藏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她冷哼,抬手变阵,霎时锁定了风越辞,道:“我的事不劳道君费心。元君与隐君惜才,这才多加容忍留情,令你位比四君,可我不一样。”

风越辞道:“我知,阁下身上有杀意。”

骆冰莹道:“不,比起杀你,我更想知道你究竟是谁。没有叶无越,就不会有后来的姜帝。姜望庭被你迷得神魂颠倒,自然你说什么都信,但我却知……你们的相遇绝非巧合!”

姜桓面上已不见笑意,扬手便是刀光闪过:“我看你是病得不轻!”

这一刀气势无匹,几乎横跨空间阵法,令无数星辰尽碎,将整个地面劈得炸裂开来,一直延伸至骆冰莹脚下。

骆冰莹躲闪不及,黑雾散去又重聚,终于染了血色,她却毫不在意地笑道:“我是触到陛下的逆鳞了?呵呵,你怎么不想想,当年叶无越身上有魔王令符,他受谁的指使接近你,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姜桓淡淡道:“那又如何?”

那有如何?

骆冰莹早该知晓,男人若是被美色所迷,被情爱所惑,就会变得比女人更无脑,更不讲理。

尤其是姜帝这种自信到蔑视天地的男人。

非得等到撞了南墙才知道疼痛。

“呵,倘若叶无越是清徽道君这张脸,那我倒是明白魔王为何叫他去见你了。”骆冰莹嘲讽道:“原来姜帝陛下,也逃不过色……”

琴声骤然兴起,却是风越辞将琴抛掷空中,足下轻点,旋身而上。

姜桓与他心有灵犀,瞬间扬刀挡住了骆冰莹。

骆冰莹喝道:“休想破阵!”

姜桓道:“去护法!”

这话是对吴一岸与季时妍讲的。

二人同时点头,掠身过去帮忙。

风越辞双眸清明如镜,映出四方星辰,但只看了一眼,他便阖上眼眸,身影在空中翻转回旋,脚下每踩一处,便是一片星辰黯淡失色,便有一道黑网沉寂无声。

骆冰莹喃喃道:“怎么可能!”

姜桓不跟她废话,下手毫不留情,刀刀致命。

季时妍抬头看着,道:“这天底下果然没有道君破不了的阵。”

吴一岸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观阵千变,其法自破。想要难住道君,才是这世上最难之事。”

风越辞侧身而转,未睁眼,只伸手,瑶琴落下,恰好落于他掌心,而他掌心霎时一转,信手拨动琴弦。

那些藏在万千星子中最亮的星辰,同时升起,又无声坠落。

然而就在即将破阵之时,阵法陡然晃动起来。

一道清脆的铃铛声响起。

罗网收缩,星辰消散,转眼化作阵图被人收走了。

风越辞睁开双眼,在空中转身,轻飘飘地落地,雪白的披衣如云飘荡,撩起乌黑的长发,他轻声唤道:“哞哞。”

青牛一下子扑过来,委屈地蹭了蹭他的绒毛衣摆,叫个不停:“哞哞!哞哞!”

风越辞收琴,摸了摸它的头角。

来人收了阵图,抓着骆冰莹往后退,避开了姜桓的刀锋。

骆冰莹本想挣扎,看到来人便不动了。

那是个眉毛胡子长得盖住脸的老者,弯腰驼背,老态龙钟,可目光平和,看人时就像在一个个不懂事的孩子,透着温暖慈祥的意味,温声道:“清徽啊,你又长大了些。你的小青牛走丢了,我顺路将它送回来。”

姜桓嘴角一掀,又要动手,风越辞握住他手腕,淡道:“多谢元君阁下。”

“道君!”

“姜桓公子!”

“大公子!二公子!”

姜之梦等人从鸟背上跳下,纷纷跑过来,而与他们混战的四君殿诸人,也回到了二君身后。

姜桓道:“你就是元君?”

元君道:“正是老朽。鬼君不懂事,叫几位小友费神了,老朽会带她回去,好好管教。”

姜桓不咸不淡地道:“免了,你只需让一让,免得我刀不长眼。”

说着,他反手握住风越辞的手,轻轻捏了捏。

元君叹了口气,回过头,语气便严肃起来,冲骆冰莹厉声道:“道歉。”

骆冰莹攥紧拳头,死死瞪着他,似要发怒,可想起什么,又硬生生地忍下了,道:“我没错。”

姜桓冷眼瞧着这一幕,忽然道:“行了,也别在我跟前演这种谁都有苦衷的倒霉情景了。我就问你们,四君殿是不是想取代帝王?是不是要打压百家?是不是要审判所有与帝王相关之人?”

元君还未答话,骆冰莹已抬高声音道:“是!”

姜桓点点头,表情都没变一下,扬声道:“行,那个谁,姜之意。”

姜之意下意识道:“在。”

姜桓道:“给我传信百家,昭告天下……”

姜之意:“啊?”

姜桓抱着风越辞,笑了笑,道:“就说——姜帝回来了,叫他们速度点,跑去姜家拜见!晚了的,我就当他们站在四君殿那边了。”

“!!!”

“???”

“……”

所有人石化当场。

季时妍闭上了眼睛,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醒醒。

姜之梦脚下一软,扑倒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抬头仍是茫然状,喃喃道:“我的妈啊,我是谁,我在哪呢?”

第71章:反应

姜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姜家人在想,四君殿在想,天下人都在想。

先辈口述,史书记载,永远也描绘不出一个人最真实的模样。

世人遥想着,称颂着千年前的传奇,恨不得穿梭时空,去亲眼见证那个时代的辉煌。

可谁也未曾想过,该如何去面对真正归来的姜帝。

清风吹拂,卷起枯叶升空,又落下,犹如在场众人起伏不定的心绪。

有人愁上眉梢,有人喜不自胜。

其他人且不论,至少姜家兄妹已经疯了。

“兄长,我做梦醒不过来了,你扇我一巴掌试试。”

“……小妹,你先扇我试试!”

“兄长我跟你讲,我梦到姜帝陛下回来了哈哈哈!”

“我知道,我还梦到姜桓公子就是姜帝陛下……”

两个人茫然对视,一副神游天外魂不守舍的模样,忽然偏头,齐齐看向姜桓,眼睛睁得快赶上小青牛了。

姜桓道:“你们家不是整天自诩姜帝正统传人么?怎么叫你们做点事都不行?那要不换个地方,华夏……”

“行!”姜之梦尖叫着应下,疯狂点头:“行行行行行!你,不不不,您,您要怎么样都行!”

她捂着胸口,好像还没喘过气来,热泪盈眶地偷偷瞄他,特别激动,又特别后怕,恨不得冲回过去砸死那个脑残的自己!

叫你蠢!

叫你傻!

丢人丢到祖宗头上去了!

姜之意比她还要惨——第一次见面就骂了祖宗本人。

他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没带脑子。

这世上除了姜帝本人,还有谁能将刀法练成这样?这世上除了姜帝本人,谁还能越过他打开浮生望月图?收回望月图?

分明有那么多的巧合,他却视而不见。

也不是视而不见,他只是不敢相信罢了。

姜之意倏而一掀衣摆,冲着姜桓拜倒,忍着激动到发颤的语调,恭恭敬敬地道:“陛下在上,请受之意一拜!”

姜之梦同样拜倒,道:“陛下在上,请受之梦一拜!”

姜桓拉着风越辞飞快地跳到一边,喊道:“行了行了啊,你俩别跟拜祖宗似的,我还没死呢。”

风越辞拂袖令二人起身。

其他人终于从惊吓中回神,小声抽气。

除却风越辞,吴一岸是最平静的,板着脸,只抬了抬头,又去看弟弟了。

季时妍盯着姜桓,揉揉心口,有那么点生无可恋的意味。

四君殿诸人俱是惊慌失措,被骆冰莹冷眼扫过才镇定下来。

元君打量着姜桓,沉默了好一会,摇头叹道:“难怪了。”

这一声叹,与其说是惊讶,倒不如说是恍然。

“四魔现世,帝王归来,果然是天意。”元君道:“姜帝陛下,今日不谈,改日老朽定登门拜访,道明一切,只望你三思而后行,纵然不考虑自己,也要想想你所珍爱之人。”

姜桓敲了敲刀身,道:“我这人最讨厌旁人有话不讲清楚,改日你有空,我可未必想听。”

说着他想起什么,偏头强调了一句:“当然阿越在我这里什么都是最好的!”

毕竟清徽道君也是能讲一个字就不多讲两个字的性子。

风越辞安安静静地抚着青牛头角。

青牛:“眸!”

众人:“……”

骆冰莹冷哼一声,元君却像是笑了,低声自语道:“这小子……”

他手一挥,转眼就带着四君殿的人消失不见了。

但却没带走李家人。

“鬼君大人!元君大人!”一直躲在后面的李家人终于慌了,李大公子见势不妙就想逃。

姜桓一刀砍断了他跟前的路。

季时妍出剑架在了他脖子上,吴一岸则拦住了李家人。

姜桓收刀归鞘,道:“算那老头识相,留下了出气筒。”

风越辞道:“元君极少出关,应是鬼君盗取阵图。”

打完架,姜桓立刻将旁人抛脑后去了,按住风越辞,上上下下地查看,道:“阿越方才可有受伤?”

风越辞道:“并未。”

姜桓捧着他的脸,又问:“那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风越辞道:“无。”

姜桓在他唇边亲了一口,笑吟吟地道:“看来神魂双修还是很好用的,可以多试几次。”

姜家兄妹认真传信,叶云起面无表情,季时妍专心殴打李家大公子,吴一岸肃容盯着李家人,吴从英与吴从善眼观鼻鼻观心。

全当没看见姜帝陛下调戏道君。

吴双涯突然站起来。

众人刷地看过去。

却见他走到李家大公子跟前,抬脚就踹了过去,打得比季时妍还狠。

季时妍道:“眠溪还未醒,这个人要留……”

吴双涯一把夺过她的佩剑。

李家大公子抱着头,嘶喊道:“你不能!”

“我当然能!”吴双涯一剑穿过他身体,将他钉在了地上,血溅在他白嫩的脸上,无端显得狠厉:“哼,留着?李绵羊那个性子铁定下不了手,可我看不得这个人渣活着!他醒来若怪我,我也认了,反正我欠他那么多,这辈子都还不清。”

众人都惊呆了,尤其是姜之梦,好像都不认得小伙伴了。

她却不知吴双涯经历幻境,又想起当年之事,早已不是那个天真无知的小公子了。

姜桓难得赞道:“不错。”

风越辞淡淡道:“双涯,送眠溪去寻林姑娘。”

吴双涯松了剑,低声跟季时妍道了歉,而后道:“谢道君,我这就送他去,那道君一起……”

姜桓道:“阿越跟我去姜家。”

风越辞轻轻颔首。

姜桓扫过众人道:“那就分两路吧,对了,叶家的小朋友,你去哪儿?”

叶云起面无表情地走过来,看向风越辞,施礼道:“走了。”

风越辞道:“何处?”

叶云起道:“回家。”

风越辞道:“当心。”

叶云起道:“嗯!”

说完,他看也不看姜桓,转身就走了,白衣佩剑,与来时一般孤高冷冽。

吴从善扯扯吴从英,小声道:“我就说叶家人出了名的清高孤傲,你看看,连姜帝本人都不放在眼里啊,不愧是魔王后裔!不过姜叶两家争了那么多年,而今姜帝归来,看来胜负……”

吴从英捂住他的嘴,叫他赶紧闭嘴。

吴双涯唤来大鹏鸟,将李眠溪轻轻放在鸟背上。

吴一岸冲风越辞拱手施礼,道:“道君与姜公子先行一步,待李三公子伤势痊愈,我们亦会前往姜家。”

他仍称“姜公子”,未称“姜帝陛下”。

风越辞道:“且去。”

季时妍走过来,努力不去看姜桓,道:“我会等眠溪醒来,与他先回学宫,再回家中,与父亲一起前往姜家。”

她目前对姜桓的感觉十分复杂,不过若是在姜帝与四君殿之间选择,定然还是前者。

季时妍脚尖一点,掠上鸟背,没忍住回头看了姜桓一眼,忍不住想,倘若魔王陛下也能归来,该有多好啊。

大鹏鸟与重明鸟展开翅膀,往天边飞去。

人都散了,姜之梦才深吸一口气,捧着脸颊道:“姜,啊不,陛陛陛下,您真的是姜帝陛下啊,我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姜桓道:“小丫头,望月图都走过一遭了,你心里没点数么。”

姜之梦:“……”

感觉陛下对她意见好大啊呜呜呜。

姜之梦机灵地转向风越辞,“我看道君一点都不惊讶,莫非早就知晓陛下身份?”

风越辞道:“知晓。”

姜之梦蹦了起来,可怜兮兮地哭道:“那您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呢……”

姜桓瞥她:“嗯?”

姜之梦竖起双手,连忙道:“绝对没有说道君不好的意思!”

姜桓满意点头,牵着风越辞的手,将黏上来的青牛推到一边去。

姜之意面上含笑,心情极好的模样,回身拱手道:“陛下,已传信百家!”

说罢,他挥手放出一艘金光闪耀形似宫殿的灵船,做了个“请”的手势。

青牛眨了眨大眼睛,嫌弃地蹬蹄子,又转回风越辞跟前,摇了摇尾巴。

风越辞垂了垂眼眸,避开刺目的金光。

姜桓抬手帮风越辞捂眼睛,道:“小朋友,实话讲,这玩意我看到就想砸了它。”

姜之意笑容僵住:“……”

姜之梦歪头,诧异道:“这这这不是陛下最喜欢的吗?”

姜之意收了灵船,也很不解。

姜桓按捺住想砍人的冲动,问道:“谁讲的?”

姜之梦回道:“先辈口传!”

姜桓:“……但凡当年哪个小兔崽子还活着,我非得抽死他。”

姜之梦缩了缩脑袋,姜之意摸了摸鼻子。

风越辞拉下姜桓的手,拂袖放出了乌灵船,这灵船也是姜家兄妹所赠,虽然审美还是不受姜桓待见,却总比方才闪瞎眼睛的那艘强。

姜桓道:“那个什么见鬼的《姜帝传》,也是你们家写的吧?”

姜之梦对手指,心虚道:“那个,先辈口传……”

姜桓气笑了:“怎么不见叶家出什么《魔王传》?”

姜之意回道:“非是他们不愿写,而是魔王太过神秘,无事可写。”

风越辞缓步而行,忽然被小青牛咬住了衣摆。

他微微侧首,就见小青牛悄悄吐了块玉符出来。

风越辞接住看了眼,目光微动——那是华夏学宫独有的令符。

姜桓牵着他的手,发现他顿住脚步,顿时回头道:“阿越?”

风越辞收了令符,凝神沉思。

姜桓道:“阿越?越越?大美人?大宝贝?”

风越辞轻声道:“望庭,方才瞧见元君,可有异常?”

姜桓帮他拢了拢雪白披衣,搂住他脖颈亲了亲,“阿越怎么还在想他们?有空多想想我啊!我可是无时无刻都在想阿越的!”

姜家兄妹加快脚步,逃似得跑进了灵船中。

青牛呼哧呼哧地喷气。

风越辞对上他含笑的眼睛,抬手碰他额头,顺他意道:“好,想你。”

姜桓高兴地抱住他转了个圈。

他们正往姜家而去,殊不知传信已至,百家惊惶,天下震动。

第72章:姜家

望川之地,有宫殿高高耸立,占地千里,金碧辉煌,传言是姜家先辈依着姜帝陛下喜好所建。

凡是到过望川姜家之人,都不太想去第二次。

因为太闪了,眼睛疼啊。

看看商南吴氏多有钱,可人家也只是衣服穿的金灿灿,不至于将整个家都弄成金闪闪的模样。

百家氏族家主们收到姜大公子的传信后,喷茶的喷茶,闪腰的闪腰,震惊的震惊,颤抖的颤抖,一方面是不敢相信姜帝归来,难免惊惶失措,一方面则是难受——去哪不好,偏偏得去姜家!眼睛真的疼啊!

何况依着姜家人传自姜帝的兴趣喜好,倘若真是姜帝,还不晓得要怎么玩死他们。相比之下,他们宁愿归来的是魔王陛下啊!

话又说回来,姜桓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啊,这不就是华夏学宫那个压着二君打的无名学子吗?似乎还跟清徽道君有点暧昧的那位?

不会这么巧吧!

众位家主急得上火,一时间到处是飞信传书,你问我,我问你,个个都是在线求助。

而引起百家震动的姜帝陛下,正坐着灵船,专心致志地调戏大美人。

风越辞端坐塌上,安静观书。

姜桓将小青牛赶到了外面,伸手按了下书卷。

风越辞抬眼看他,似有询问之意。

姜桓勾起嘴角,飞快地将书抽走扔在了桌上,趴在他跟前道:“阿越,看书多无趣啊,不如我们来玩游戏啊。”

风越辞偏头,乌黑长发落了满身,道:“游戏?”

姜桓手指卷起他一缕发丝,嗅了嗅,笑道:“我来出题,阿越来回答,答对你赢,答错我赢。”

风越辞道:“可以。”

姜桓一本正经地问道:“好了,第一个问题,请问我最喜欢亲阿越哪里?”

风越辞:“……”

姜桓忍笑道:“不答就是认输了。”

风越辞抬手戳了下他额头,眸光微转,漾起浅浅涟漪,分外动人。

姜桓装作往后倒的样子,又倏而往前扑在他身上,亲了口他下巴,“答案是哪里都喜欢!”

任风越辞再聪明,也想不出这种毫无逻辑又胡搅蛮缠的答案。

“胡闹。”

“阿越要愿赌服输!”

姜桓笑得有点坏,摆明了欺负人。

风越辞不与他计较,颔首道:“望庭要如何?”

姜桓笑道:“等会就到姜家了,百家氏族的人过不了几天也会到,我要阿越到时候都听我的!”

这么好的机会,当然是要昭告天下,宣示主权了。

姜桓当年已经登过至高位,如今也没有再来一遍的兴趣和耐心,比起所谓的权势,他更喜欢抱着大美人秀恩爱,顺便塞大家一嘴狗粮。

好叫天下人知晓,清徽道君风越辞是他姜桓的人。

姜桓捧着风越辞脸颊,凑过去哄道:“好不好?”

风越辞伸手挡在边上,免他跌落下去,道:“好。”

目光相对,姜桓声音低哑道:“阿越,我想亲你。”

风越辞闻言,仰脸在他唇上轻轻一吻,轻声道:“这样?”

姜桓见他主动,心里欢喜,忍不住蹭了蹭,一口咬住他的唇瓣,细细地舔舐啮咬。

长塌宽敞,但躺两个人还是有些窄,是以两人几乎叠在一处,近得呼吸交融。

风越辞身体未好,气息自然没有姜桓绵长,很快微微喘息,雪白容色染了薄薄的一层红晕,美得惑人心神。

“阿越,你身上好凉,也好香。”姜桓边亲,便顺着风越辞宽大的衣袖摸进去,“你怎么那么好,我怎么那么喜欢你呢。”

风越辞反手按住他,道:“望庭,已至望川。”

姜桓道:“不管。”

两人手腕翻转,转瞬间竟是过了几招,姜桓眉梢微扬,忽然使坏,伸手一扯,直接将他长袍扯落了半边,露出大片裸露的肌肤。

姜桓呼吸一滞,骤然急促起来。

风越辞倏而抬手,广袖拂过他脸庞,待衣袖落下时,人已端坐在边上,衣衫重新穿得整整齐齐,盖住了肩头。

姜桓下巴搁在他肩上,亲了亲他脖颈,忍不住又去扯他衣服。

风越辞道:“望庭。”

姜桓道:“我知道我知道,阿越是不是想说‘有违礼数’或者‘非礼勿视’?”

风越辞却微微摇头,道:“将至姜家,你动欲念,不好。”

这会若做了什么事,等会稍微有点眼力地都能瞧出来,姜桓自己是无所谓,可敬他如神的姜家人只怕要昏过去。

姜桓搂住他腰,无所谓地道:“那就让灵船停一天好了。”

风越辞道:“静心,莫闹。”

姜桓耍赖道:“越越,都怪你太美了,被你看一眼,我魂都没了,就想抱你亲你,其他什么都不想管。”

风越辞静默片刻,认真为他念清心咒。

姜桓:“……”

究竟谁发明的清心咒!

出来挨打吧!

简直反人类。

念完清心咒,风越辞起身回头,见姜桓宛如死鱼般地躺在榻上,唇角忽然扬起微不可察的弧度,如冰消雪融,转瞬即逝,却惊艳无比。

姜桓眼尖,蓦地跳起来抱住他:“宝贝儿你笑了么笑了么?肯定是笑了!”

风越辞静静地回望他,神色如常。

姜桓期待地道:“心肝宝贝大美人,再笑一个我看看啊!”

风越辞还未出声,外面就传来一阵故意抬高的咳嗽声。

姜之梦一边偷瞄船室里面,一边佯装跟小青牛聊天,喊道:“哞哞啊,道君醒了么?咱们快到家啦!”

姜桓:“……”

风越辞道:“望庭,抬手。”

姜桓下意识抬起手臂。

风越辞帮他按了按衣襟处,理好手臂身上皱起的衣衫印子,方才转身去开门。

姜桓心中软成一滩水,骤然拉住他手,将他扯回怀里,狠狠吻了上去。

姜之梦等了好久才等到门开,来不及松口气,就捂住了脸,倒吸一口凉气,“道道道……道君,您您您……嘴唇破,破了!”

风越辞微怔,淡然抬手,指尖术法灵光一闪,便消去了姜桓留下的痕迹。

姜桓跟在后面,手上拿了雪白绒衣为他披上,直接顺势搂住他脖子,系了个结。

姜之梦:“……”

“到了是么,”姜桓随意抬头看了看,险些被前方一大片金光闪瞎眼睛,“小丫头,别告诉我那是你们家。”

姜之梦干笑道:“是,是的。不过我们家有专门为陛下修建一处宫殿,是玄金的,没有那么……晃眼睛。”

姜桓道:“原来你们还知道晃眼睛啊。”

姜之梦小声嘀咕道:“我们自小看习惯了,倒是没觉得,就是别家人过来,总是要戴眼罩,所以就知道啦。”

姜桓一听,立刻转向风越辞道:“阿越,别人就算了,你这么好看的眼睛,要不我给你扎条缎带挡一挡吧?”

姜之梦:“……”

风越辞道:“无妨。”

灵船降落,姜之意放下阶梯,走过来施了一礼,道:“陛下,道君,请。”

青牛哒哒跑过去,准备背人。

“一边玩去。”姜桓推开青牛,先跳下去,伸手递给了风越辞,扶他下来。

青牛:“哞呜……”

姜桓道:“虽说宫殿是土了些,景致倒真是不错。阿越先前有来过望川吗?”

风越辞道:“七年前。”

姜桓道:“七年前?我知道了,是不是那时候百家都在想办法救你?”

风越辞道:“嗯。”

姜桓道:“还算有点良心。”

望川多山水,与晋阳李家那种因为穷而跑到山上住的不同,此处山水除却天然,都有人工修建过,山清水秀,宛如画卷。

虽说初到此处,会被金碧辉煌的宫殿闪到,可看习惯后,便会发现宫殿坐落于山水之间,竟与望月图中所见的九重天阙有几分相似。

姜桓牵着风越辞,刚走没几步,就见眼前黑压压拜倒了一片,所有人难掩激动,热泪盈眶,齐声见礼道:“恭迎陛下归来——”

姜家兄妹也走到人群中,一齐拜下道:“恭迎陛下归来!”

同心齐意,声震九天。

这天底下,大抵只有望川之地,是真心实意期待着姜帝归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先辈的心愿与传承,从未改变信念。

姜桓看着眼前俱是着玄金长袍的姜家人,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当年姜王朝流落的小崽子们,一个个争着抢着要拜他为师,什么都想要学一学。

姜帝在位一千多年,天境之战打了九百年,算上之后的三千年……华夏上下也不过五千年啊。

竟然已经这么久了。

姜桓偏头看着身旁的风越辞——算上征战百城,便是六千多年。

当年骆冰莹曾经问过他,值得吗?

让他来讲,其实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哪怕万年,千万年,他愿意用尽生生世世的时光,去等待一个回眸。

风越辞道:“望庭?”

姜桓捏了捏他手心,冲姜家人道:“行了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别全围在这挡道。”

为首之人低声与身旁人说了句什么,众人便都一一退散而去。

那是个跟姜之意很相像的中年男子,走过来看见姜桓时,眼神凝住,微微泛红,又施了大礼。

这便是现任姜家家主了。

“有生之年得见陛下归来,已然无憾,晚辈……”

“停停停,”姜桓道:“讲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老姜啊,有空在这废话,能不能赶紧安排个屋子?我家阿越都站累了,你不心疼我可心疼。”

风越辞并无倦意,只静静地抚着青牛,未置一词。

姜家家主:“……”

虽然早已从儿子闺女那听闻陛下性情,以及陛下与道君不得不说的二三事,他……还是有点懵。

他们家陛下是个征战狂人啊,按道理来讲,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应该大手一挥,重临九天么?

莫不是陛下单身太久,想要先成个家?

姜家家主在脑补中陷入了沉思——倘若现下去华夏学宫为陛下下聘,会不会被打出来?

第73章:杀机

望川之地一派喜气洋洋,百家氏族亦纷纷出动,忙成一团。

唯有高耸入云的山巅之上,升起一座庄严肃穆的大殿,阴冷沉寂得如同万载寒冰。

大殿中有一张虚空而立的圆桌。

戮君坐后方,脸色隐隐泛青黑色,透着重伤未愈的虚弱之意。鬼君居右位,周身仍是缭绕不散的黑雾。

元君坐最前方,白发长须掩面,摸了摸胡子,似在沉思。

而居左位的隐君最是奇怪,观其身形是个年轻男子,脸上却带着一张白皮面具,面具上画了张温和笑脸,他垂手轻轻敲着桌面,瞧不出半分情绪。

戮君最没耐心,咬牙切齿地开口道:“姜帝死了那么多年,那个姜桓怎么可能是姜帝?有没有可能是他学了姜帝的功夫来冒充的?”

鬼君道:“蠢货!我认得他。”

戮君闻言,没好气地道:“我敬你是我师父,但你能不能少骂几句?”

四君中,其他三君皆是自己修行入得道境,唯有戮君是后来得鬼君相助,这才得以成为四君之一。

戮君心知肚明,鬼君也是为了确保自己在殿中地位,才会如此扶持他,但他领了这份情,无论何事,都会与鬼君站在同一处,就连姜桓那险些要了性命的一刀,都毫不犹豫地替鬼君挡了。

鬼君道:“蠢货!”

元君道:“好了,别吵了。姜帝召集百家是为了什么,我们心里都有数。你们有何想法,且都讲一讲吧。”

戮君捂着后背道:“他强得不是人,我看他一个能打我们四个,还有什么办法!”

鬼君冷声道:“请天道,听天意。”

此话一出,其他三人都看了过来。

四君殿承天而立,这并不是一句空话。

外界看他们行事横行无忌,有时根本毫无道理可言,殊不知他们所作所为,是真的在听从天命。

可以这么讲,四君殿是天道在世间的象征,而四君则是天道的代言人,或者说是……棋子。

隐君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不语。

元君道:“可以。若无意见,便请天道。”

四人一起抬手置于中央,掌心各出现四分之一圆坠,将之一一相接,合成整圆,而后圆坠浮空飘起,发出淡淡的光芒。

上空有光束直直洒在圆桌上,桌上凭空出现了一支羽箭与一只钟罩。

而后有字迹慢慢显现。

“杀——”鬼君一字一句念道:“风、越、辞!”

其他三人呼吸有瞬间的停滞。

光芒消失,圆坠四散落回手中,戮君倏地拍案而起,道:“是不是搞错了?要杀的不应该是姜帝么?为什么要杀清徽?”

隐君敲桌的手顿住,元君盯着羽箭与钟罩,呼吸加重,目光沉沉。

鬼君冷眼扫过他们:“怎么,都不愿意动手么?你们真该拿镜子好好照照自己,一个个像是被他灌了迷魂汤一样!”

戮君道:“为什么要杀他?”

鬼君嘲讽道:“是不是要再请天道帮你问一问?蠢货!你们若是下不了手,我来便是!”

她伸手拿住了羽箭与钟罩。

元君道:“等等!”

戮君直接按住她的手,面色纠结不定,道:“不行……不能杀清徽!要杀便杀姜帝!”

鬼君挥开他的手:“猪脑子!你想不明白么?我告诉你,比起姜帝,魔王才是一切的幕后推手。我不清楚风越辞到底是谁,但他一定与魔王有所关联,而今四魔相继现世,天意是让我们阻止魔王归来啊!蠢货!”

元君与隐君同时伸手去拿羽箭,却被鬼君抢了先,鬼君冷冷道:“怕你们临阵不忍,我亲自来!”

隐君垂手,仿佛是无所谓,元君缓缓道:“若你出错,该当如何?”

鬼君道:“我自会接受惩罚!”

大殿中重新归于沉寂。

一只纸鹤飞过千山万水,来到望川姜家。

风越辞正坐在亭中抚琴,白衣青衫,雪绒披肩,广袖漾起道道云莲似的波纹,琴声动听,人亦美极。

青牛在花丛边,迈着蹄子,跟随琴声一晃一晃地扑着灵蝶。

姜桓就躺在树上饮酒,看一眼美人,饮一口酒,再潇洒不过了。

纸鹤飞过城墙,慢悠悠地落在了风越辞手上。

——“清徽啊,多日在外,为师甚是想念,眼下有急事寻你,收到传信,速回学宫!速回学宫!速回学宫!”

“什么事情这么急?还讲了三遍,”姜桓跳下树,走过来道:“难不成华夏学宫又遇上麻烦了?这种事不是一直由老苏管的么,难得看见校长传信啊。”

纸鹤消散,风越辞微微摇头,道:“不知。”

这时,姜之梦忽然从门外探出脑袋,眨眨眼睛道:“我听琴声停了。陛下,道君,我可以进来吗?”

姜桓道:“过来吧,正好问问你,华夏学宫最近有出什么事么?”

姜之梦笑着跑来道:“学宫挺好的呀,没听说出事了。哎对了,我来是告知陛下,百家诸人已经陆陆续续到了,爹爹跟兄长这几日忙得腾不出手,才叫我跑了一趟。”

姜桓道:“都来齐了吗?”

姜之梦道:“大多都来了,有的远些还在路上,就是叶家,那个,您懂得……”

姜叶两家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谁也不可能去对方家里。

何况叶家出了名的清高孤傲,从前不搭理四君殿,眼下也不会搭理姜帝,除非魔王归来,否则叶家对谁都一个态度。

看到叶云起那个样子,姜桓哪还能不了解叶家人什么德行,随意道:“叶家人就别管了,回头我跟阿越还要去他们家参加重陵海宴。你算下,离姜家最远的过来要几天?”

姜之梦扒着手指算了算,道:“灵船过来,最多也就半月啊。”

姜桓道:“行,你去跟他们讲,三天后,我再见他们。”

姜之梦小鸡啄米式点头,又看了看风越辞,小声道:“陛下,还有一个事……”

姜桓一只手搭在风越辞肩上,示意她讲。

姜之梦往后退到相对安全的距离,才敢红着脸喊道:“爹爹问您什么时候去华夏学宫下聘啊,聘礼我们都帮您备着了!”

姜桓:“……”

风越辞抬了抬眼,目光淡若烟云。

姜之梦心底发虚,干笑一声,慌忙抱着头溜走了。

风越辞道:“聘礼?”

姜桓从他身后抱住他肩膀,笑弯了腰,夸赞道:“不错不错,老姜真是个聪明人,我总算知道这小丫头的机灵劲是跟谁学的了。”

风越辞轻轻推开他,起身出了亭子,淡淡道:“书上有言,聘礼是为男方送与女方,作订亲之用。”

姜桓听他认真纠正,笑得更厉害了,走过去亲他一下,似笑非笑地调戏道:“阿越要是愿意,嫁妆也可以的,我无所谓啊。”

风越辞静静地望着他。

姜桓又亲了亲他脸颊,道:“姜家备的那点就算了,我曾亲手为你打造了一座九重天阙,作为聘礼应该还看得过去。”

风越辞道:“无需这些。”

姜桓道:“那阿越要什么?我都为你寻来,都给你。”

风越辞回道:“望庭就很好。”

姜桓怔了怔,笑意从眼中漫延,整个人都好似泡在糖水里,甜得美滋滋的,“阿越是觉得我比什么都好吗?”

风越辞颔首道:“嗯。”

姜桓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笑道:“那我把自己送给你,我们什么时候成亲啊?”

成亲是普通人的说法。

对修行之人来讲,成亲便是结为道侣,从此不离不弃,生死与共。

倘若有朝一日厌了倦了,也无法轻易分开,但凡道侣相离,必然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姜桓确信自己不会。

他爱了风越辞六千多年,这份爱从未冷却过,他为之登九重,为之堕轮回,生生世世,苦苦追寻,直到如今,他已得偿所愿,仍觉不够。

姜桓道:“我们如今可以神魂双修,你不必担心自己神魂累及我。望月图中,阿越曾说要圆我梦境,可还算数吗?”

他专注地望着风越辞,不给他丝毫躲避的机会。

风越辞也从未躲避过,目光清澄而坦荡,道:“算数。”

姜桓心脏像是被他的封灵箭轻轻扎了下,毫发无伤,却在顷刻间像烟花炸开,溢出源源不断的激动与欢喜之意。

“陛陛陛下!呜呜呜,我真的不是故意打扰你们!但是……”姜之梦双手掩面跑回来,恨不得捶死自己,道:“李三公子他们到了,叫我通传一声!”

为什么谁都叫她通传!

就她很闲么!

她也很怕死的好不好!

姜桓冷眼扫过去,显而易见有杀气。

姜之梦缩缩脖子,迅速地装可怜,眼巴巴瞅着风越辞:“道君……”

风越辞道:“带他们过来。”

姜之梦道:“是!”

青牛转过来,头角上挂了一只被勾住翅膀的灵蝶,冲风越辞摇摇尾巴:“哞哞!哞哞!”

风越辞抬手拂过,放开了灵蝶,摸了摸青牛头角。

青牛高高兴兴地又去扑灵蝶玩耍。

姜桓怒气殃及无辜青牛,道:“蠢牛,炖汤算了。”

风越辞便又顺手摸了摸姜桓的头,以作安抚。

姜桓:“……”

姜之梦领着李眠溪等人过来时,已经小声提醒过陛下心情不好,叫他们讲话注意点,却惊讶地发现陛下心情又好了起来,还跟道君坐在一起泡茶。

风越辞按着衣袖添水,动作极是赏心悦目。

姜桓帮忙拿着水壶,头也没抬道:“小朋友,伤势好了?”

除却李眠溪,吴家兄弟、林氏姐妹、季时妍都跟过来了。其他人皆如寻常,唯独吴双涯与李眠溪之间气氛明显不太对,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

众人先是一齐见礼,随即李眠溪轻声道:“已无大碍,谢过……姜帝陛下。”

小少年历经一役,终于有了变化,那种变化不在外表或性情,而在骨子里。

他已不再是单纯的李三公子或学宫学子,更是四魔将之一,无相幻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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