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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化之罪 下+番外——kef

第三十一章:真凶现身

“怎么会这样??”金不浣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胸前,声音都颤抖着,充满了怀疑与恐惧,“我身上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开阳帝君脸上也出现了一丝迷茫。

萧冥猛然想起那监牢中移植过来的墨奂花,“一定是在你昏迷过去的时候——”

被他这么一提醒,金不浣才终于反应过来,“对!一定是谁趁我失去意识的时候……”

风影立刻毫不留情得打断,“你们说什么便是什么了?他身上的蛇纹可是铁证!现在还想抵赖?”

落晖又附和道,“铁证如山,你还狡辩什么!还不束手就擒!”说着,便拿出了捆仙绳,往金不浣而去。

萧冥快他一步,上前一把拉住了金不浣,往后一拖,躲过了套过来的捆仙绳,“还未最后下定论,落晖神君你为何如此着急抓人?”

一旁的风影冷笑了一声,道“你和他是一条绳子上的,你自然觉得事情尚未有定论。可在众神看来,事实如何,已经很清楚了……”他瞥了一眼萧冥,神情变得高深莫测“萧冥你又为何这么相信他?怎么,没了从前的崇吾大人,便和他好了么?可惜了……他这次——”

“砰——”

一个拳头毫不留情地砸到了风影脸上,打得对方嘴角都出了血,往后栽了下去,一脸惊愕,似乎没想到面前的人真的会动手。

“要不是你们把我的软鞭拿走了——”金不浣平日里为人极为和善,从未露出过如此凶狠的表情,他一字一句道,“老子真的要勒死你了……你再说半句冥水大人的话,一会儿遭殃的就是你的舌头。”

金不浣双眼通红地瞪着他,又看向众神,咬牙切齿地道,“我再最后说一次——我从未对尔文动过手。”

他掷地有声的话语中似乎包含着无法动摇的坚定,但萧冥感觉到了那份决绝背后的动摇与放弃,他快要撑不住了……

按这个发展态势,他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即使是开阳帝君愿意保他,可也难堵住悠悠之口。此事如此蹊跷,根本也无从查起,他也根本想不出谁会要对他不利……这样下去,他只有逃走,或是在神界领罚。

可他分明什么也没做过啊……

金不浣的父母是两位十分强力的初代神,在一千多年前的浩劫中陨灭,那时他才刚出生几年。开阳帝君和众神怜惜他自小便失去了父母,便对他百般的偏爱。他也并未变得任性跋扈,待众神均是十分和善,几乎没和人红过脸,天真又正直,从未受过如此这般的对待,再好的性子,都快要崩溃了。

可风影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一跃而起,拔了剑便朝金不浣而来,后者没有武器,只能一味地闪躲,占不了上风。

萧冥上前想要迎击风影,却被一旁的落晖绊住了。

“萧冥,你既然要袒护他,那你就先过我这关吧——”落晖挡在跟前,他没多想,便拔剑相对,二人打得难舍难分。

一旁的开阳帝君立在原地,皱着眉,也没去干扰他们,似在思考眼前的局面该如何解决。

而争斗的这边,原本是四人的战局,却忽然增大了许多。

原本是旁观的一些神竟也加入了进来,萧冥咬着牙一面要迎击面前的众多攻击,一面去留心金不浣的情况。

后者的情况显然比他差很多,在闪躲中,身上各处也都受了伤,但仍在负隅顽抗着。

不行……要是这样耗下去,他和浣水大人很快便会耗尽体力,倒是便要任凭这些人处置了……可要是现在带着浣水大人逃走,岂不是变相承认了有罪,变成了畏罪潜逃……那样,他也永远回不来了——

萧冥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企图找出应付眼下情况的最好解决仿佛,略一分神,落晖的剑尖便直朝着他的心口而来——

糟了。萧冥看着那剑尖一点点离自己更近,四周都围满了人,根本无从闪躲。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众人眼前既然闪过一道浓墨般的黑。

“咔——”地一声,落晖那柄剑顿时断成了两半,摔到了地上。

一柄黑色的剑出现在了萧冥的额视野中,那剑钻进了人群中心,围着人群划过一圈,猛地一挑,众人的武器便无一例外地被扫到了地上。

另一边的风影,也被这忽如其来的攻击给打掉了武器。

众人呆愣在了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弄懵了。

“尧光”萧冥还未看到他人,便看到了他那柄纯黑的剑,嗅到了他身上惯有的那种清甜的香气,这个味道让他狂跳的心脏安定了一些。

萧冥转过脸,果然看到了他的脸。

那张脸不似平日里平静,黑色的眸子完全变成了浅褐色,放大了一些,很像是某种野兽的眼睛,发怒的样子,带着某种残酷的杀意。

他额角有一层细汗,转脸看向萧冥,放大些许的瞳孔渐渐平静了下来。

尧光是来救走他们的吗?可要是这个当口他们随着他走了,这事才真是永远也洗不清了。

对方好像看出了他的担忧,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嗯?

被打掉了剑的风影迅速回过神,皱着眉看向尧光,瞪大了眼睛,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口气很冲,“呵呵,萧冥,你也真是给我们长脸啊,现在还跟邪兽混在一起——还有你”他转向尧光,“你是什么东西,竟也敢私闯神界?”。

开阳天帝仍在一边静静地立着,眯起眼看着尧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尧光瞥了他一眼,并未言语,转身便朝还放着尔文的遗体的床榻而去。

落晖立刻大叫道,“你想干什么?”

开阳天帝就在一旁立着,看着他走过来,似乎也摸不准他的意思。

众神都叽叽喳喳了起来,但也都意识到他难以对付,都未贸贸然的上前来阻止。

尧光的目光直接越过了开阳,看向了床上的敞着上身的尸体。他伸出一只手,停在那人尸体上方。

萧冥的目光停在了他伸出的指尖上,眼睁睁地看着尔文肩上的那个淡一些,蛇纹繁复的符咒似乎在他的手下化成了一缕飘忽的黑烟,缩进了他的衣袖中。

众人发出了一阵惊叹声。

自来只有施术者本人才能解除自己的咒符。

他依旧是冷着一张脸,道:“他是我杀的。”那不经意的语气甚至不如他在医馆给人包药叮嘱药一共有多少包要重视。

萧冥一怔,回想起了当初在飞霜时,那个刺了他一剑的人逃走后,尧光暂时地消失在了视野之中……难道是那时下的符咒么?

众神都被眼前复杂的情况给弄蒙了。

风影满脸的惊诧,继续咬定了不松口,怀疑道“你又有什么理由杀他?”

尧光转过身,看了萧冥一眼,理所当然地回答道:“我有的是理由杀他。”

风影嗤笑道,“你一个邪兽,屠杀了我神界的神祗,还理直气壮?你可知,私闯神界已是大罪!”

尧光目光凌厉地看向风影,道“一百多年前,他父母害了我城内十几万百姓,我的妻子儿女亦身首异处,这个理由,可充足了?”

萧冥又是一怔,满脸惊愕地看向他,一百多年前的种种事端历历在目,似乎在短短的时间内,他又重新经历一次似的,不敢相信地喃喃道“你……你是黎然?”

尧光抬眼看向他,方才逼人的气势变得柔和一些,缓缓道,“是我。”

他有些清冷的声音好像一根针忽然扎到了他的心上,勾起了某种细小、又不可忽视的痛密密麻麻地扎了上来。

一旁一直沉睡着的恍黎,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在一百多年前,善养还叫黎城的时候。黎城处于一个巨大的盆地中,四周是连绵的高山,阻断了和外界的交通,去到最近的的城邦都要翻过三座大山。

因此,许多城民往往终生都不出城。

好在黎城气候十分宜人,也适合各种粮食水果的生长,即使有些闭塞,但好在太平无忧。

因其城主一代传一代都姓黎,因此称黎城。

那时的萧冥同行尸走肉一般,躺在城南的石桥下,整日整夜地睁着两只眼睛,一动不动,有时望着天,有时望着水,但眼里却好像从来没有什么东西。

“娘亲,那个人是谁?怎么整日都躺在那里?”路过石桥的小孩拉着大人的衣角,奇怪地看着那个石桥下那个奇奇怪怪的人。

被拉住的大人往那处看一眼,便一脸嫌弃的转开脸,硬拉着小孩离开了,口中不住抱怨着,“谁知道是哪家的疯子,你们小孩不要看的哦,你多看他几眼,便要过来把你抓走了卖掉哦!”

唬得小孩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再也不敢看过去。

也有附近的小商贩见他可怜,是不是送来几只热乎的馒头包子,放在一边,还要战战兢兢地一探他的鼻息,确认一下这个人是否还活着。

但放在他旁边的那些食物,他从来都没动过,倒是被城里一些胆大的毛头小孩给拿了去。

就这么过了快有一个月,他仍是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却依旧活着,还维持着同一个仰躺闭、睁眼看着某处的动作。

卖烧饼的大爷都忍不住跟买糖葫芦的小贩嘀咕,“石桥下那人怎么还在那里?今天我去摸摸他还有没有鼻息。”

“是啊!这都快一个月了,又不是石像,怎么就一直那个样子呢,不会是中邪了吧?”

“谁知道,兴许是得了什么怪病,被家里人赶出来,无家可归的。”

“啧,怪可惜的,多俊俏的一个小子,怎就变成这样了呢……所以说,世事无常啊——”

时间一久,城南的人都知道了这个整日在石桥下的‘活死人’。

偶有一些好心的人想帮帮他,却都无功而返,他好像根本就听不见别人说话,也看不见他人的存在似的,偶尔能转转眼睛,已经是对来人最大的回应了。

就这么过了三个月,依旧在那石桥下躺着,身上的衣服已变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整个人和乞丐看起来无甚差别。

他的脑袋旁边甚至长出了几颗蘑菇,可他仍像石像一样,一步也未挪动。

某天,城里的一个风水师说这石桥正处在整个黎城最灵的地方,若是拆掉重新修一座庙,供上神明,定能保佑黎城风调雨顺,城民和睦。

城主采纳了广大民众的意见,决定毁桥造庙。

可没想到,施工的第一天便遇上了困难。

倒也不是什么技术人力方面的难处,只是桥下有一个大活人躺在那里,赶也赶不走,说也说不动,施工的众人不敢轻举妄动,恐有损他性命。

实在无法,众人便决意先把他搬开。

黎然赶到那石桥处时,看到的景象便是五六个壮汉围着一个灰头土脸、看来十分纤瘦的青年,累得满头大汗,也没把他抬起半寸。

旁边拿着铁锤的工人看到他走过来,恭敬地鞠了一躬。

“挡着毁桥的便是他么?”

“是,那是我们城南有名的一个疯子,在那干躺着几个月了,也没见家人来找找他,也怪可怜的——”

黎然点点头,奇怪道“怎么这许久都没挪走?”

“说来也真是奇怪,刚才两人去抬他,硬是没抬得动,现在五六个人,也都费劲好一会儿,那个乞丐也没挪动半步。”

“竟这样奇怪——”

“是呀!”

说话间,那五六个人都脱了力,歇到一边,有个脾气急躁的,忍不住骂道,“也不知怎会这么沉!要不直接动工得了!反正他这样,跟死了也无甚区别!”

旁边的人对他使了个眼色,低声提醒道,“城主来了,你别说这种话,一会儿被他听见了。”

那人便立刻收了声。

负责毁桥的监督叫再换六个人过来。

黎然皱起眉,叫停了他们的人,亲自走到了石桥下面。

旁边的人阻拦道,“大人!这乞丐脏污得很,您别下去!”

他挥挥手,“无妨”。

众人见他一步步地走下来,都恭敬地站到一边,留出了一条通道,让他直直地走近了那个躺着的人。

黎然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僵如石像的人,始终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算不上壮实的身躯怎会有这么沉,“真有这么沉?”

一旁的人怕被他觉得办事不利,赶忙回答道,“兄弟几个真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可不止怎的,一点也抬不起来,就好像……就好像这人是被钉在这处似的。”

黎然左看右看,始终觉得太过了奇怪,忽然躬下了身——

“诶——”众人纷纷阻止到,一般半为了那乞丐脏,一半是怕他闪了腰。

但这些声音他都充耳不闻,他比划了一下,似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搬动方法。

“有了——”

他一手从对方的脖子下穿过,另一只手抄起对方的膝窝,略一用力,便稳稳当当地把那人抱了起来。

第三十二章:君子无赖

众人都惊呼了一声,也不知是为了六个壮汉都挪不动的人被他轻松地抱了起来,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一旁的几个壮汉十分汗颜,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的。

“大人,怎么就……刚才我们确乎是一点也挪不动他……怎么这就——”其中一个人磕磕绊绊地解释着,唯恐被黎然觉得他们刚刚的表现是在糊弄他。

黎然不甚在意地点点头,道:“无事,开始砸桥吧。”

他低头一看,那个浑身都脏兮兮的青年仍是一动不动,那双异常清澈明亮的眼睛不知是在望着哪处。察觉到自己处境的变化,眼珠一转,看向了面前的人,也未有什么更多的反应,又一转,继续望着天。

黎然抱着他一步步往桥上走,准备寻个干净之处把他放下。

他的侍从迎了过来,想接过他怀里的人,“大人!别把衣服弄脏了,我来吧。”

黎然绕过他伸过来的手,摇头道:“无事,你寻个干净地方,我把他放下。”

侍从便引着他在一脸惊骇的人群中穿行着,“大人,这人沉吗?刚怎么六个壮汉都没把他挪动半分,偏您去就轻轻松松给抱起来了呢?”

黎然也不是太明白,“但那六个人看来不像装的。”

“是呀,看那满头大汗的,他们也不敢糊弄您啊。”

侍从领着他到了石桥近处的一个凉亭放下,那人仍是保持着原来的模样。

从亭子里望去,众人已经开始拿东西砸桥了。

黎然低头看了看灰头土脸的人,问侍从道:“方才我听他们说,这个人是个无家可归的疯子?我没接到过谁家的人失踪的消息,他……是被家里抛弃了了吗?”

黎城几十年内都没有出现过乞丐。即使有因天灾人祸而落难的人,黎然都会第一时间将人安置好。城里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这么个人,竟然就这样无人管地呆了好几个月。

侍从点头道,“听周围的人说,这人一直便是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躺在那桥洞下,不声不响,动也不动,可能是什么疯子吧……”

黎然皱着眉听完他的话,低头看着那张脏得都看不清五官的脸,思虑了片刻,道:“把他带回家吧。”

侍从道,“我就知道您会这样。”说着便上前一步,像黎然方才那样,要把人抱起来。

“啊——”一声惨叫骤然响起——

黎然转过身,看向了弓着腰面色难看的侍从,一脸疑惑。

“大人,我的腰折了——”

“……”

城主府上多了个十分英俊的残疾人。

消息也不知真假,但传得神乎其神。有人说是城主黎然的弟弟,老城主的私生子,天生神智不明,四肢萎缩不能行动。

“可怜啊,听说还是个聋哑人——”

“真是城主大人心善,遇上个这么私生子弟弟,还能不怀二心地悉心照料。”

黎然倒是未有听到只言片语,依旧让人负责他的日常起居,虽然对方什么反应也没有,但养着他就只如多养了个闲人。

他因为城中的大小事务而整日早出晚归的,都快要忘记家里有这号人了。

一直到某天,有一伙强盗带足了武器,专门寻了个黎然不在的时候上门了。

黎城一直以来的规矩是,每家每户按一定的标准需每年给城主缴纳一定的粮食,粮食可以以等价钱等任何东西替换。

这些东西,一部分是作为城中各处的建设消耗,一部分便是作为城主的私人所有。

黎然自己名下本就有大片的土地,每年都有许多粮食租金进账,便从未动过每年上缴的那些东西。每每把其中的粮食储藏着城西的粮仓中,钱财纳于后院中,两处均有专人把手看管。

钱财藏在府内后院的这个信息,一直都只有黎然及跟随他许久的侍从知道,也不知怎的,竟走漏了风声,遭人惦记。

刚过了正午,府内几个操持家务饭食的丫鬟小厮都在门廊下赌钱,正是兴头上,前门便有人用了地砸了一下门。

守门的小厮沉迷于眼前的游戏中,没听见大门处的动静。

“有人敲门,李四,快去应一声”帮厨的丫鬟提醒道。

李四刚赢了许多钱,把钱串塞入胸口中,满脸不耐烦地起身,“这个时间,哪个扫兴的来了?”一边抬脚朝门口慢腾腾地挪了过去。

“哐——”外面的人又狠砸了一下。

“急什么急?这可是城主府上——”

还没等他走到门前,那门已经被外面的人以强力砸开了。

门外站着几个拿着刀斧等兵器,身着布衣,神情凶恶的大汉。

同时,另有几个人从偏门绕进来的,已经走到了还在赌钱的那几人身后。

“啊!!”丫鬟发出了惊恐的尖叫,紧接着被人一把捂住了嘴。

李四脚下一歪,摔了下去,紧接着被人一把按在了地上,哆哆嗦嗦地求饶着“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那群人中有个穿褐色布衣的男子像是他们中的老大,脸部轮廓生硬,五官像是刀刻出的,粗犷又凶狠,身材高大强壮。

他指了指那些瑟瑟发抖的家仆们,让身旁人把他们都绑起来。

众人从未遇见过这种事,傻在一旁被人捆在了一堆。只剩了两个人看守,两个人挨着搜查房间,其余人跟着青衣的男子往后院去了。

李四发着抖,小声地问身边的人,“这是不是……易途山上的褐衣党?”

褐衣党是黎城入口山上的一伙土匪强盗,存在的时间几乎和黎城的时间一样久。期初只是几家山里的猎户,因山上有珍稀的山珍灵禽,便住在那里狩猎为生。

后来有一伙黎城内为非作歹的人因不愿受惩罚,逃到了那上面,占领了猎户的房屋妻儿,便开始成为了一个土匪老窝。

一开始他们怕下山为人所发现,又要被抓回去受罚,便从不下山。可源源不断地,竟有不少人听说了此处而逃了过来,无一不是是窗下了弥天大祸的人,于是便组成了一伙十分凶悍的强盗匪帮,不时下山打劫村户和路过的行人商队。

历届城主围剿了数次这个土匪窝点,但都无无功而返,甚至损失严重。

易途山之所以叫这个名字,便是因为山上有种种天然形成的屏障,急峭的山坡,极深的山沟险坡,难以翻越,只得另求他路。

这群土匪强盗自然已经是摸清了地理环境,可于这些上山剿匪的人却同盲人摸象。这些土匪又是流动作战,山上布满了各个关卡,均有人把手,难以接近。

因此,这个地方迟迟都是黎城人心下的一根刺。

而这群强盗近十年正是风头最盛的时候,住的离易途山近的城民都挪了进去,不敢再与他们有什么瓜葛。

黎然几年前还未接过城主之位时,便跟随着剿匪的队伍与他们交手过,虽未取得压倒性的胜利,但也是势均力敌,接下来好长的一段时间,周边都十分安定。

褐衣党之所以得到这个称呼,是因其最年轻又十分有手段的头目总是身着一身褐衣,因此而得名。传说这位头目手段十分狠辣,在他的治理下,易途山上原本混乱不堪的内部,都被他治理得严明有序,堪比黎然手下的侍卫军队。

哭哭啼啼的丫鬟也回应道,“听说……我们大人就因为几年前的围剿和他们的头目有过过节……此次……莫非是来灭门的?”

“灭、灭门——啊!”李四被立着的一个披头散发的劫匪用刀柄狠狠地敲在了背上,发出了一声惨叫。

那人恶狠狠道地威胁道,“再说一句,老子割了你舌头!”

于是几人再也不敢多话。

搜房间的一人高声向外面喊道,“这里有个人!好像是他们说的那个黎然的残疾弟弟。四哥,要留着吗?”

那个穿灰衣的大汉十分烦躁道,“妈的,一个残废管他作甚?”

外面被绑起来的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伙强盗……竟然连府上的人都知道得如此清楚。

过了几乎半柱香的时间,一个青衣的男子道前院叫他们,“四哥,老大说东西太多,拿不下,只留你在此处,其余三人都去后院搬东西。”

灰衣大汉挥了挥手,“那便快去!”

后院,后院有什么?往日里那扇通往后院的通道都是封起来的。

一群人大眼瞪小眼着,心下不安又疑惑重重。

大约一炷香过后,他们终于了然了。

为首的褐衣男子领着十几个手中背上都挂满了包裹的大汉出来了,那些黑布包里,装满的都是明灿灿的黄金。

家仆们见到那黄金,眼睛都发直了。

那褐衣的头目嘱咐他们将东西全部先装车,自己也没急着走,在前院里来来回回踱步着,口中啧啧感叹着。

“城主大人府上确是十分舒适了——不比我们易途山上穷山恶水。”他撇撇嘴,又看向被绑做一团的人。

“你们跟了他多久了?”这个他,自然是指黎然。

众人不敢出声。

旁边的灰衣男子发怒了,骂道“妈的!问你们话呢!耳朵听不见我就帮你削了!”几人都是一颤。

一个人才颤颤巍巍地回答道,“快五年了。”

“哦——”褐衣头目拖长了声音,若有所思,“你们都跟着他这些年了,后院里那么多金条,竟也没你们的份——啧啧,可见他待你们不怎么样。”

众人不敢出声反驳。

“这样吧——”褐衣头目拍了下手,道“方才你们都也看到那些金条了,怎么也够人滋润地活上一辈子了,你们何必在这伺候别人?和我一同回到易途山,不用伺候谁,每天吃香喝辣,如何?”

众人都不言语。

“我贺戾从来不信口开河”他继续诱导着,“你们可以问问众弟兄,我从来说一不二。”

旁边的灰衣大汉向他道,“大哥,别跟他们多说了吧,就他们,也配和咱们回去?”

贺戾抬起一只手,止住他的话,继续道,“就算你们为着那点所谓的忠诚,留在现在这个地方,等一会儿黎然回来,难道他不怪罪你们?你们可知道,这钱是众臣民交的——弄丢了,他若想开脱,定将罪责推到你们身上。此刻若是不走,难道要等着他把你们拿下吗?”

众人依旧是一言不发,只低头看着地面。

“我再问一次”贺戾郑重道,“你们是否要和我一起回山上?”

“……”仍是没有人回应。

贺戾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嘴角绷紧了。

灰衣大汉一脚便踹到了一个丫鬟的背上,“妈的!不识抬举!”

贺戾转过脸,脸色阴沉,对灰衣的大汉指了指他们,声音十分冷淡,“既然这样,老四,你送他们一程——”

灰衣大汉往地上涂了口唾沫,粗声粗气道,“哥哥我昨儿个才磨了刀,保证一刀一个。”

听了这话,李四赶忙跳了出来,连声道“我愿意跟大哥回去!我愿意!”

贺戾的脸色变得更冷了,他嗤笑了一声,一字一句道,“晚了。”

话音刚落,灰衣男子便挥舞着刀首先往李四身上招呼了过去——

“啊!!!”

“咔——”

“谁?!”

那把大刀最终没落到李四的脖子上,倒是被一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小石子打中了,力道大得脱了手,坠到了地上。

贺戾抬起头,便看见一个身着水色的青年出现在了门廊下,右手手掌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目光沉静地望着他的脸。

第三十三章:心有不甘

“你是谁?”贺戾的目光变得警惕起来,方才问各家仆要不要同他一起回山的从容立马变得剑拔弩张。

像忽然感觉到了危险的动物竖起了毛发。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萧冥身上。

只见他不急不慢地往前靠近了几步,手里还捏着一块小石子,漫不经心地上下抛接着。他迎上贺戾的目光,缓缓答道,“哦,我是这家的残废私生子弟弟。”

众人:“……”

贺戾把手放在腰间的大刀上,眉毛拧在一起,责问的目光扫过旁边的人,“怎么办事的?!”

灰衣的大汉自觉理亏,弯腰捡起了自己被打掉的刀,气势更盛地往萧冥那边扑了过去。

众人一阵惊呼。

那大刀明晃晃的,直往萧冥的面门而去,持刀的大汉想是要把刚才的挫败给找回来,手下一点也没留情,又重又狠地向人头上劈了过去。

萧冥往左边一躲,那刀便转了个方向,横了过来,又是直扑面门——

萧冥仰头躲了过去,锋利的刀刃立刻砍进了门廊上涂了暗红色漆的立柱,下一秒,他便伸手掐住了对方的咽喉。

大刀砍进了立柱中还一时拔不出来,脖子上的手虽然看来纤瘦苍白,可却正正好地扼住了他的命门,力气大地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咳咳咳咳咳咳咳!”灰衣大汉满脸涨红地咳嗽着,伸手来扳他的手腕,却一点也扳不动。

贺戾一直在十步之外看着二人的对峙,疑惑地眯起了眼睛。

黎然手下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人?看起来似个文弱书生,手下却一点也不含糊。

萧冥看着面前这张涨得通红的脸,神色甚至没有什么起伏,他猛地松开手,把人往后面用力一掼,快两百斤的大汉便后背着地地摔了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贺戾目光一闪,察觉到了眼前这个人的难以对付,赶紧大喊了一句“撤!”上前连拖带拉地带走了倒地的灰衣大汉,一溜烟儿地窜出了门。

萧冥看起来也无心去追,一把拔下了砍在立柱上的大刀,朝被捆在一起还没弄明白情况的家仆们走了过去。

家仆们又惊又怕,怀疑不定地看着他。

萧冥一言不发地拿着刀把绑着他们的绳索割断了,仍是什么话也没说的转回自己那屋了。

众家仆惊魂未定地互相说了几句话,终于感到了某种从绝境中解脱的轻松和后知后觉的恐惧,一群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了起来。

本来在外处理事务的黎然收到消息赶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看到了黎然回来的众人哭得更凶了,纷纷扑到他脚下,七嘴八舌地讲述着刚才的情况。

黎然一边安抚着众人,一边往后院查看情况。

后院的几个堆放金条的仓库均是大门洞开着,后院中间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都是负责把守金库的侍从们,血流了一地。

原本还哭哭啼啼的家仆们一时都噤了声。

挨个检查了各人的鼻息,发现侍卫中竟还有一个一息尚存。黎然叫了一个家仆,两个人轻手轻脚地把人搬到了卧房内休息,家仆急忙地找来了大夫。

又一一清点金库,他们搬走了整整一个库房的金条,但其他库房的都没动,大概是因为人少,带不走其他的许多。

这么一忙下来,便已经入夜了。在等待着唯一那名活着的侍从清醒过来时,家仆又跟黎然补充了这飞来横祸的许多细节。

“残疾私生子弟弟?”黎然一脸惊愕,“这个人是谁?我怎么不知道。”

“唉哟,”年迈的家仆皱起脸,坦然道“你就别不承认了,他自己都承认了——那私生子的事难道是大人的错?您不必这样这遮遮掩掩的,谁家还没点丑事了?”

“不是,你听我解释——”

“别说了”家仆打断道,“老城主宅心仁厚,就算是出了这事,大家也不会敬他少一分的——”

“不是,孙叔你听我说——”

“唉,你父亲年轻时候吧,和你是一样的一表人才,俊朗不凡啊!城里好些姑娘都悄悄给他送来亲手做的手帕。我看你这弟弟多半是你父亲和一个名字叫和月的姑娘的孩子,两人眉眼多像啊,水灵得哟……也不知什么时候两个人暗通款曲……你要体谅你父亲,你娘亲死得早,他不免糊涂。”

黎然:“……”

旁边的小厮过来问黎然在哪里用膳。

他思虑了片刻,指了指萧冥的卧房,问道,“给他送了么?”

小厮点点头,“按您的吩咐,不管他吃不吃,一日三餐都未落下。”

黎然点点头,道“好,那把我的晚膳也送到那去。”

小厮答应了一声,离开了。

身后的孙叔幽幽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似是十分欣慰,道“你是个好孩子……怎么说也是你弟弟,一家人,总归是要和解的。”

黎然:“……”

灯火初上,萧冥的卧房内久违地点上了几盏油灯,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房门响了两声,黎然从房外走了进来。

船上的人影背对着摆着饭菜的木桌,听到了有人进来的声音,一动也不动。

“听说你承认是我的弟弟?”黎然立在饭桌前,也不再进一步,对着那人的背影说话,语气十分温柔,使人能想到说话人那张含着笑的脸。

萧冥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任何动静和回应,好像睡着了。

“今天厨娘给我们准备了她自己酿的桂花酒,我想你兴许会想尝尝。”

床上的人身形一动,但那一点动静在黑暗笼罩的床榻上,并不能很清晰地被捕捉到。

黎然也不逼他,径自坐到了桌前,拿起酒壶,在手中晃荡了几下。

一股清甜香醇的气味立刻在房间内发散开来,好像身处于八月桂花的树荫下,那种甜将人轻盈地环绕着,好似被隔绝在这世间。

床上的人翻过身,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直直地看了过来,锁定在了黎然手中的酒壶上。

黎然把酒倒入了白瓷的酒杯中,自己先仰头喝了一杯。

萧冥看了看他,又看看酒,最终还是从床上挪了下来,坐到了桌前。

黎然眼角的笑意就快要溢出来。

几天前,厨房把他和萧冥的晚膳送错了,等厨房把两个人的晚膳再换回来的时候,换回来的时候,其他的东西都没动,丫鬟也没注意,倒是黎然自己察觉到,壶里的桂花酒已经被人喝光了。

黎然给萧冥倒上了一杯酒,借着火光看着对方那张十分好看的脸,已经记不起自己第一次见到的他是什么样了。

“今天的事,真要谢谢阁下了。”黎然诚恳地道谢道。

萧冥抬眼看着他,不甚在意回答道,“无事。”自己仰头喝了一杯酒,皱了皱鼻子,露出了一个满足的表情。

黎然看见了他的小动作,又给他倒了一杯酒,笑道,“我以为你不会说话。”

萧冥拿酒杯的手一抖,定了心神,又仰头喝了一杯,道:“只是不想说罢了。”

黎然看着他的眼睛,好奇道,“为何不想说?”

“说话,总是要有人可说才好。”他无精打采地看着面前那些下酒菜,黎然递过去一双筷子,他却摇了摇头。

“你的亲人呢?”

萧冥认真地思虑了片刻,回答道,“我没有亲人。”

黎然回想着那些有关他是被家人抛弃的留言,恐怕提及使他伤心,便没再多问。

两人便这么静静坐着,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

“城主大人”萧冥突然开口道,“我能不能在你这里多留一段时间?”他那双漆黑的眸子直直地望着黎然的眼睛,不卑不亢,说话的神色带着些少年气,单纯且自然,他解释道“我暂时还不知道自己该去何处。”

黎然心中微动,不知道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他心下不是没有疑问的,据那些家仆说了,面前这个看起来还小他几岁的青年轻轻松松地便制服了对方,还吓走了贺戾。又这样好身手的青年却莫名地出现在此处,实在是令人奇怪。

但他莫名的感到,或许,他难以在这样的的目光下说出半句拒绝的话。

黎然点了点头,道“我也早有这样的想法,即使你一直如前些日子那样躺着,亦是要一直留着你的。”

萧冥诚恳地道了谢,道“若是城主大人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尽力所为。”

黎然道,“今日已是十分感激了。”

两人说话间,小厮又过来传话,说唯一活着的那名侍卫醒了。

黎然几颗便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跟萧冥告辞,来到了醒来的侍卫床前。

那几个看守金库的侍卫都是黎然的心腹,几乎都是和他一同长大的。

唯一活着的这个,小时候还和他一起掏过马蜂窝。

在黎然进去之前,大夫在卧房外便告诉他,仅剩的这个人,亦是撑不过今日了。

对方失血太多,现在还吊着一口气,全凭了一口气。

他家里只有一个怀孕七月的老婆,家仆不敢贸然去通知,怕惊了胎气。

黎然轻声地走到那人的床前,似是怕惊动他。

床上的人脸上都缠满了纱布,只露出了小半张脸和左眼,看到黎然的脸,便抬起了手,艰难地动了动,示意他靠近了一些。

后者凑了过去,坐到了床边。

对方费劲地说着话,黎然小心翼翼地贴着他的头听着他断断续续的话。

“大人……”他开口道,“看守金库不利……实在是、实在是我的过错——我没能、没能……”磕磕绊绊,都是在讲着自己的后悔和没早发现时态不对的愚蠢,来来去去的自责着。

黎然听着这些话,又想到了方才大夫的话,内心如同针刺,却只能伸手在他肩头轻拍安抚着,口中一直说着,你已经做到最好了。

“杨大……”他提到了另一个已经死去的侍卫,眼神里忽然多了一丝动摇,“竟是杨大把那些人带来的……他和那些强盗约定了分赃……那时我躺在地上,听得他和贺戾的对话——贺戾不愿分他两成……便把也他杀了——咳咳咳咳咳!”他说着,忽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嘴角流出了鲜红的血液。

黎然着急地叫着大夫,床上那人费劲地摆了摆手,“我知道……我已经不行了”他含糊地说着,左眼忽然刷地流下了一行滚烫的热泪,滴到了黎然的手背上。

“我只是放不下我老婆,和我那还没出世的孩子——”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你是知道的——我从小便是个孤儿……我实在不甘心啊……我的孩子怎么能没有爹爹?咳咳咳咳咳咳!我不甘心——”他忽然像是着了魔一般,从床上坐了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泪不断地往下掉着,声音激动地拔高着。

“黎然,你说我这一生怎会如此不值?我只想和我老婆孩子平平安安地活在一起啊——就这么简单而已呀,千千万万人都能做到的——为什么我非得死呢?”

那语调又陡然低了下来,变成了絮絮叨叨的嘟囔,“这不是我的错吧……为什么我就得死呢……为什么……”那声音逐渐变小,直到完全消失。

黎然眼睛通红着,看着面前的人渐渐失去生命迹象,却对眼前的现状无能为力。

大夫在一旁立着,最后一次检查了对方的气息,摇了摇头,说了句,“大人请节哀。”

黎然闭上了眼睛,捏了捏自己的眉间,一言不发地出了卧房门,跟等在门口的侍从叮嘱道,“明日去他们四人家中,你备好马。”

说完,便往自己的卧房走,每一脚都像踏在棉花上。

门廊的灯光很暗,萧冥的身影便被隐没在了阴影里,黎然并未看到他。

“大人”他在黑暗中叫了他一声。

黎然转过身看向他,脸上的表情带着很深的疲倦。

“即使是神,也负不起生与死的重担。”

萧冥的声音很隐忍,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第三十四章:骤然遇袭

“听说城主突然多了个妻子?之前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唉哟,这你都不知道啊!那哪是他的妻儿啊,是他手下心腹的妻儿。”

“怎么说?”

“之前褐衣党胆大包天地突袭了金库,把那几个把手的侍卫都杀掉啦!城主一一安顿了他们家人,只有这一家,妻子怀胎七月,上下也无亲属,大人怜悯她,便接到了自己府中,将她视作附上的女主人,连带她肚子里的孩子,也要一并养着。”

“噢噢,原来是这事!”

“是呀,这褐衣党也真是心狠手辣,我听说是因为城主大人府上有人接应,才使得他们这么顺利地劫了金库。”

“竟然有叛徒?那人是谁?”

“这也是听说……他们府上口风严得狠,谁也没透露出来。”

“这褐衣党如此猖獗,连城主府都敢闯……我们这些普通城民还不人人自危吗?”

“这些个日子城门口的把手倒是比及之前都严了许多,城主带着人马天天都出城去,好像是又在勘察地形,像是又要对付他们。”

“哎呦,这真是……我都在黎城活了快六十年,这伙人头目都换了好几个,没见得我们的人把他们都拿下。要我说……还不如不管呢,这次次的进攻哪一次不是伤亡惨重?何必去送死呢……”

“诶,老头,这便是你的不对了,若是任由着他们这么得寸进尺,还不予回击,迟早有一点,他们要在你头上撒尿你信不信?!”

“这我当然信,只是你看到他们有一次大获全胜的吗?哪次又将这伙匪徒一网打尽了的?”

“你这是强词夺理啊你——”

“我——”

一个头发半白的老翁和一个中年人原本站在街边和和气气地聊着天,不一会儿便吵得面红耳赤,接着便扭打成了一团。

本来只是上去劝架的人听到二人争论的内容便毫不犹豫地加入了战局,站定一边,开始毫不留情地指责起了另一方。

没过多久,本来十分太平的街上变得同帮派斗争一般,互不相让地僵持着。

不仅是离黎城的众百姓,黎然手下的几千侍卫军内部气氛也十分紧张。

黎城多年来都采用的是募兵制,人数不多,一般都只是负责城内外的一些安全巡逻和城民之间的难断纠纷,偶尔隔上一段时间,围剿一次易途山。而距上一次围剿已经过去了三年,侍卫中大多是没经历过与褐衣党的交锋的。众人内心均是惶惶不安。

金库被劫,是定要准备反攻的,且黎然这段时间内屡屡点上一小队侍卫同他出城勘察地势,一方面询问他们对于进攻易途山有何想法。

金库被劫,他们内心纵然是有愤恨和不甘。可那种威胁尚未到眼前,给人以真实的感触,那股子气性转眼便被抛下了,反而是黎然时不时带人出城勘察,吓得他们提心吊胆,似乎那确定的命令一下,他们便是要去送死。

城内有关褐衣党的传闻可不少,并且不同年龄的人都会有不同的故事可说。

近年来的安逸和太平早已把人心都磨平了,没有人愿意为了金库失窃的些金条而放弃的自己的安逸太平。

反正,又不是自家的东西,上缴了,便不是自己的东西了,掉了又如何?

于是便有人向黎然建议道,“大人,要不还是算了——他们这一次抢了那么多东西走,应当是接下来的时间都会平静下来了,便不必做无畏的牺牲了吧?”

但又有人反对:“一次次的退让定是会这些强盗得寸进尺的!这一次是抢劫金库,下次便会抢起别的东西,甚而控制我们一整个黎城,若是不加以遏止,恐增长了他们的气焰。”

“你这人也真是——尚未发生之事怎可拿来做凭?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侍卫军里可没有你的儿子!死了也不关你的事对不对?!”

“你这说的什么话!即使我有儿子在侍卫军内,我也要说这样的话——难道非得要天天任那伙强盗宰割??”

“我说你——”

……

双方都各执一词,互不相让着,黎然只是更加频繁地往城外跑,傍晚了才回府,还要继续面对来游说攻打或是不打褐衣党的人,可说来说去,最终仍是没有定论。

又过了几天,黎然带着一小队侍卫军又出了城,却到了傍晚都没有回来。

侍卫军总管急急忙忙地带着几百兵马直奔城外寻找,消息也传到了城内众人的耳朵里。

自然也传到了城主府内。

萧冥本在侧园帮厨娘喂鸡,便听到了前院的哭喊声。

他不急不忙地结束了手头的事,才慢吞吞地挪到了前院,见众家仆都面有戚戚。

扎着头巾的厨娘刚刚才准备好各人的晚膳,见他走过来,一边流泪一边道,“萧公子,听他们说……城主大人好像被褐衣党袭击了,现在还没找着人……”她用力剁了下脚,骂道“这天杀的狗东西!要是我们大人有个什么可怎么好啊……”

一个年轻的小厮愤恨地瞪了一眼厨娘,眼圈通红,恶狠狠地警告道,“你可别乌鸦嘴了——我们大人会有事?他几年前和褐衣党的头目交手时都平安回来了,这次一定……一定也不会有事的。”

一旁的丫鬟也哇哇大哭起来,却被另一个丫鬟连忙捂住了嘴,“大家都别闹,不要吵到房间里的夫人休息。”她口中的夫人便是那位死去的侍卫怀胎七月的遗孀。

众人安静了一些,可面色都很差,没有人忙着进食,各自都忧心忡忡地想着自己的心事,时不时抬头望一望门口,看是否有人回来。

厨娘拉着萧冥絮絮叨叨地讲着黎然的事情,好像不说话她便定不下心来。

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侍卫军还没有找到黎然。

萧冥在厨房里喝着桂花酒,对厨娘絮絮叨叨似听非听。前院又传来了别人带的口信——找到了几具今天跟着黎然出城的侍卫的尸体。

府中的气氛更凝重了,厨娘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有丫鬟捂着嘴小声地在哭。

萧冥心下有些不安,放下了手中酒杯,在其他人注意到他前,出了门,直往城外奔去。

大街上到处都有侍卫骑着马擎着火把在奔走着,萧冥便跟在了他们后面,出了城。

城门口的大道两旁均是黑黢黢的树林,里面都闪着星星点点的火光,是分散的侍卫军在搜寻着。城墙下放着几具侍卫军尸体,均是血迹斑斑。

接二连三的有新的尸体被运过来,排在城墙下。

几个看管尸体的侍卫在一旁嘀咕着。

“太惨了……大人不会被这伙人抓住了吧?”

“若是一直找不到,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萧冥跟着搜寻的队伍找了一阵都没找到半个人影,一群人在易途山下绕着圈来来回回地找,却只找到了黎然被砍死的马,众人围着那马束手无策,脸上尽是颓色。

一个侍卫问道,“要、要上山找么?”

总管环顾了一圈四周搜寻的将士,目光中尽是无奈,道,“只有这样了——”

紧接着召集了所有侍卫过来。

在这集结的过程中,远处一人不知向谁高喊着什么,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一个侍卫喃喃道,“那个人是谁?怎么一个人过去了?”

月光下,萧冥走得极快,很快便钻入了山间的树草花丛中,不见了踪影。

易途山很大,萧冥脚下踩着支棱的野草往上走,他走的这条路线应当是没多少人走过的,地上根本没有人踩出的界限分明的小径,这一面应当是背阴的,树木都长得歪歪斜斜,又细又矮。

走了一会儿,不远处便出现了一团火光。

那是一团烧得正旺的火堆,旁边有一座搭得歪歪斜斜的小木屋。

他径直大步地走了过去。

火堆上还驾着两只烤得发亮的兔子,旁边甚至还放了两坛酒,红色的木塞刚打开,散在一边。

萧冥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目光一闪,手下却没动,下一瞬间,便有两把锃亮的大刀交叉着从后面横在了他脖子上。

“你是来做什么的?”左边那人一边粗声粗气地问道,一边将手里的刀又逼近了萧冥的脖颈,刀刃紧紧抵在他的皮肤上。

萧冥想都没想便回答道,“我是来投奔首领的。”

“你?”右边那人似是不信他的话,绕到了萧冥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他,“你能犯什么事啊?”语气里和目光中竟是不屑。

这山上大多是些亡命之徒,都长得虎背熊腰、凶神恶煞,突然来了个细皮嫩肉的青年,自然是不信他的话的。

萧冥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回答道“抢劫”。

站在他跟前的人还是不大相信,“就你这样子,还学人抢劫?你……不会是上来救人得吧?”

萧冥垂在一旁的手忽然捏紧了,面不改色地反问了一句,“救谁?”

“呵呵”那人狞笑了起来,“有你问话的份儿?”

左边那人忙打住话头,有些埋怨道“哥哥,不是说不要跟外人提这事吗?要是这人是城里的侍卫军,不是走漏了风声么?”

“笑话!”跟前那人大声道,“他这样子都能进侍卫军,那可真是黎然眼睛进了沙。况且……刚你可看见了,山下的那些侍卫军可都是穿着甲衣的。”

萧冥不说话,心下已断定,黎然必是被这些人掳上了山。

“那现下如何处置他呢?”

跟前的人又来来回回打量了他好几遍,豁然开朗地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你继续在这守着,我带他上去,大哥用人必要考验他的本事——若是不行,杀了他也不迟……也好让一些人看看,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归顺我们易途山的。”

如此一来,萧冥便毫无阻碍的被那人带上了易途山上的他们的老窝,一路上十分曲折难走,还布有层层的关卡被人把守着,从捕兽夹和箭矢若不是被人领着,也不知要遇上多少个。

他们在靠近下一个每一个关卡之前都会用某种哨音进行沟通,倒是布置得十分有序、精巧。

那人见萧冥十分好奇地四处观望着,有些洋洋得意地向他道,“你看的这些,都是我们老大布置的!他虽然年岁不大,但心思可不比那些读书人差在哪里!自他当上了我们的头目,兄弟们就没少过吃食!这山上的日子也一天天滋润了起来。上次劫金库那事你知道吧,上城主家去抢东西——你说有多少强盗敢这么干?偏他就敢!”

“要我说,我们头儿可比黎然强多了!跟他一比起,城主就只是个出身好些的普通人而已。”

萧冥也不接话,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对方的话,说话间便已到了他们的寨子。

老远便看见了灯火通明的一大片,人声鼎沸,似是山中鬼魅夜里的消遣之处,寨子四周还种满了绿森森的翠竹,看起来倒似世外桃源一般。

已到了目的地,萧冥便也无须再装下去了。他趁着那人分心,便抬手打掉了对方的武器,提膝顶了一下对方的膝窝,对方吃痛地跪了下去,他便立刻掐住了对方的脖子,道“黎然关在何处?”

对方一怔,伸手便来抠萧冥的手掌,却发觉对方的手同钢铁一般,根本掰不动,又开始掰他的手臂。萧冥又提膝狠狠地撞向了他的背,让他整个人趴在了地上,捡起地上的刀抵在他背上,警告道,“若是再不告诉我,我就把你背上开个花。”

萧冥从地上拎起那人,让他带路,自己跟在后面,拿刀抵着他的后腰。

关人的地方在寨子后面,两人便绕了过去。萧冥看到寨子后面有个黑洞洞,只插着一只火把的四四方方的小木屋,门口守着个人,他一把推开了前面的人,拿着刀便向那守门的人而去。

“九弟!那他妈是来救人的!拦住他!!”被推开的人大叫着,想引起对方的警觉。

可萧冥已经一肘击向了那人的面门,把人打晕了过去。

萧冥一脚踹开门,快步走了进去,一眼便扫完了木屋的全貌——那里面只有一根空荡荡的铁链。

第三十五章:意料之中

小木屋的一角破了个大洞,灌进来的凉风直吹到萧冥脸上。

人呢?

另一边,刚才从萧冥身边逃脱的那人高声地大叫着,“快来人!黎然的救兵来了!!”

萧冥又转了出去,把人敲晕了。所幸未有引来多少人,只有附近的两个人挎着刀过来支援,可还没出招便也被萧冥敲晕了,闷哼了一声,软软地摔到了地上。

萧冥沿着寨子周围绕了一圈,却没瞧见半点黎然的身影。

到底是刚才那人骗了他,还是他自己逃了?

萧冥左右拿不定主意,便翻进了寨子最外围的木头栅栏里。

整个寨子都是竹子和木头搭成的,连绵一大片,参差不齐的,应该是围着原本的老寨子一圈陆陆续续搭建的,看起来不仅新旧不同,连搭建的手艺也十分不一样。

褐衣党的主寨这边,一点也没有幽静山中的氛围,寨子中尽是欢歌艳舞的声音。觥筹交错的互相劝酒,兴致渐高的喝酒划拳,男人女人的调笑声混在一处,正像城中寻常的寻欢作乐之处,灯火彻夜不灭。

这伙人还真把这山上当成自己的行宫了,萧冥心道。

萧冥攀着竹梯往上,并不怎么引人注目,偶有几个从寨子中出来,都已是喝得不省人事,偏偏倒倒地横在门廊上,口中还迷迷糊糊地说着些下流话。

没过一会儿,又听见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在大声呵斥着,“大哥叫你们勿要继续下去了!!若是一会儿出了什么事,看你们一个个像什么样子?!”

是那日劫金库的暴躁灰衣大汉。

萧冥绕过连着几个门洞大开的寻欢作乐的屋子,唯恐被那灰衣大汉看见。

接连几间屋子均是寂静无声,里面堆放着一些金银珠宝——大部分都是那天这伙人劫走的金条。

拐过一个弯,这边倒是远离了那些寻欢作乐的声响。

最近的一间屋子有人说话的声音。

萧冥贴了过去,恰好听到了黎然的名字。

“大哥何不用黎然要挟他们,让他们交出金库里所有的金条,如此一来,弟兄们下半生岂不是都不用再冒险了?”

没人回应这个说话的人。

“或者直接杀了他,黎城无主,侍卫军软弱,必然混乱不堪,趁此机会,弟兄们何须再住在这山上,时刻警惕有人要将我们拿下,何不大摇大摆地带着财宝回到城中?”

房里的人叹了口气,语气中似是有些无奈,“你真是这么想的?”

这声音是贺戾,不似劫金库那日的游刃有余。

“难道大哥想在这山上一辈子?”那声音问道。

“……”

“于我,落草为寇是无奈之举,若有机会,还是想要回黎城去的。”

半晌,贺戾才缓缓开口,“你这话休要向他人提起。”

“大哥就这么将黎然囚禁着,意欲何为?”

“想要他归顺我们。”

另外那人似是有些惊愕地抽了口气,问道,“为何?”

“不为何,便是想这么做。”

“他可是黎城城主——这……可能么?”

贺戾坚决地回答道,“没什么不可能的,时间一长,自然会有其他人当上城主,到时候他死了心,便能归顺我们了。”

“这么做根本不合算,黎然在城内声望极高,若是侍卫军找上来,万一——”

“没有万一,”贺戾强硬地打断道,“那些人没了黎然,只会溃不成军,没有人会攻上来。”

“黎然从出生便已注定了他城主的命运,这样的人怎会归顺我们?”

“若是实在不能,也无甚可惜。”

“那又为何——”

那人正要问个明白,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萧冥后方响起。

“谁在那里?!”

是那个灰衣大汉。

萧冥面前的门从里被一脚踹开,那大汉也几步奔到他面前。

萧冥没有丝毫的犹豫便跳下了门廊的另一边,直直地往下坠去,这里至少离地有三层楼的高度。

灰衣大汉往下面大喊道,“把这个人给我抓住。”

话音刚落,一旁急忙跑来一个人,着急地向众人喊道,“酒库失火了!”

同时,有人在寨子地下往上大喊着,“大哥!黎然跑啦!!”

“草料房也烧起来了。”

萧冥稳稳当当地落了地,只见四周尽是灼人的火光,一时之间竟未看到出处在哪里。最外面的一层木栅栏也烧了起来,火光席卷而上,碰上了那茵茵翠竹,又落在了寨子顶上那铺的紧密的茅草上。

萧冥在身体四周给自己覆上了一层透明的水膜,便毫无顾忌地冲进了火海中。

寨上上的众人都匆匆忙忙地下来往后面的储水池走,随手拿着各类器皿便急着灭火,一派的慌乱。

绕了好几圈,萧冥才终于在火光中勉勉强强识得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背对着他,正把一坛子酒摔下了一个陡坡,紧接着扔过了一偏着火的树叶,那下面便立刻卷起了火焰。

那个白衣的身影一下子明亮起来,整个被包裹在火光中。

“黎然!”

萧冥的声音被周围呼啸着的燃烧声给盖过去大半,连他自己都抬听得见。

而那个身影却忽然一滞,转过身来。

那张脸仍是往常一样的温润平静,只是那些火光燃起的热度让他看起来要比平时多了些孤注一掷的剧烈。

“你怎么在这里?”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惊愕。

萧冥几步来到了他的身边,把他也圈进了自己辟火的圈子里。

“我来找你”萧冥理所应当道,“府上的人都在等将军呢。”

黎然一怔,忽然感觉到了贴近萧冥时的那种隔绝灼热温度的清凉,却也没多问,只微微低头看着他,道,“你这样贸贸然上来,太危险了。”

萧冥拉着黎然便随意地穿行在火中,往山下走,道“大人在自己所在之处便贸贸然放火,也太危险了。”

黎然淡然笑了笑,解释道“从前在山脚下防火火攻,总是能被他们很快拦截下来,根本烧不上来……此番在他们的大本营防火,他们必不能防范,往上跑只会完全被火包围,自寻死路,若是往下跑……此时下面应该布满了侍卫军——他们一下去便会被擎住。”

“我知道,”萧冥答道,“方才我看到了马身下压着的白绢上的指令——大人早就计划好了,否则怎会时常带着人马天天往城外跑,你一直都在等他们把你掳走,对么?而且大人也知道,他们的头目并不会把你怎么样。”

黎然点头肯定,道“既然你一早便知道我是故意被掳走的,又为何要上来救我?”

“大人怎会不知道,火攻极为凶险,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那时又该如何是好?若是我没想错,大人卧房内桌上定有亲笔书信,将身后事都安排得清楚了吧?若是今晚回不去府上,明日家仆便能再打扫的时候看见那信。”

黎然神情一滞,似是没想到面前这个才认识不久,没说过多少话的人会对自己这些安排知道地如此清楚,心内一动,倒是生出了某种安定感。

萧冥忽然想到他离开府内之前哭哭啼啼的众人,道“大家都在家等着大人呢……这回大人要是回不去了,厨娘恐怕再也不酿桂花酒了。”

黎然点点头,看了看身旁这个比他矮一个头的身影,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

萧冥一脸不解地看向他。

“我只是忽然想起起初在桥洞下抱起你,那个时候从来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如此一想——”他对上萧冥目光,嘴角的笑好像快要融化了,“遇上你真是我的一大幸事。”

萧冥笑了笑,诚恳地回答道,“于我亦是。若不是大人将我带回府中,也不知我现在回躺在何处,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我听众人说你是被家人遗弃了?”

“不是”萧冥摇摇头,“那些人还说我是大人的私生弟弟呢。”

“嗯,这一点你不是已经向他们承认了吗?”

“额……那是我随口胡说的。”

“嗯”黎然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继续问道,“那是为了什么?”

萧冥避开他的目光,低头往前继续走着,似乎有些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沉默了半晌。

黎然正要开口说不用勉强,萧冥便缓缓开口道,“我不算是被家人遗弃……可的确不知道自己应该何去何从。大人,你有感受过那种感觉么……就是——自己本已习惯了的东西,忽然有一天翻天地覆了……突然你发现再也没办法和从前一样。可自己从来没有了解过旁的东西……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或是做些什么……所以便在那里躺着,觉得若是能想明白去处再起吧,却一直没想好,直到大人把我带回了府上。”

黎然一本正经道地点了点头,道“我想是桂花酒使你开窍了吧。”

萧冥:“……”

“其实还是没想好”

“嗯?”

“但若是想好了再起来,可能永远也不会起来了吧。”

黎然了然地点点头,问道,“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问出这句话,他却忽然感觉心内有一点淡淡的失落。

萧冥想了想,郑重地问道,“大人……我能不能负责帮厨娘喂鸡?我觉得我挺得心应手的。在府上的话,我绝不会吃很多的,桂花酒也不再偷喝大人的。所以……能不能留下我啊?”他抬起头,有点不确定地看向黎然。

后者心底那点点失落一扫而空,变成了嘴角抑制不住的笑意。

“好啊。”

第三十六章:山崩地裂

“小孩儿,你过来”萧冥站在门廊上,手里擎着一只风筝,一边招呼着在花园里的扑蝴蝶的小男孩,“放风筝,去不去?”

小男孩停住脚步,看看他手里的燕子风筝,两眼放光,便迈着两条还走得不太稳当的小短腿朝他跑去,一不小心,脚底便滑了一跤。

“啊——”小孩儿愣了一下,仍保持着匍匐的姿势,抬头望了一眼萧冥,又赶紧起身,外袍的下摆沾了一层泥,却毫无知觉地扑到了萧冥的腿上,紧抓住他的衣摆,手极力往上伸着,似是要够他手里的风筝。

但那小孩儿才刚到萧冥大腿,自然是够不到的。

一个女声插了进来,向那小孩儿柔声道,“恍黎,不要把脏衣服蹭到萧公子身上。”门廊那边走来一个身着浅蓝色的女人。

萧冥笑道 ,“无事,我想带他去放风筝,夫人可想一同前往?”那人正是几年前黎然带回的他人怀孕的遗孀,名义上已是他的妻子。

夫人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便不去了,外面怪冷的——恍黎,可不许再赖着萧公子买糖人了。”

萧冥点点头,“那我就带他出去了。”说着,便弯下腰一把抱起了恍黎,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三年前一举剿灭了褐衣党,黎城众人多年来的心病总算是药到病除了。

当下黎城举城狂欢,杂耍怪艺在街头游行了一天一夜。黎然府上更是被城民送来的礼物给堵了个水泄不通。

之后,夫人顺利地产下了一个男孩,感念黎然的救济之恩,便给孩子取名为恍黎。

这三年来,萧冥出了在家喂鸡、逗小孩玩儿,便是随着黎然处理城内一些大大小小的事物,生活悠然自得,最大的忧虑不过是黎然总不让他喝太多桂花酒。

“小孩儿”萧冥轻轻地捏了捏他胖嘟嘟的脸颊,“你母亲不让我给你买糖人——一会儿回家便要用晚膳了,你一点也吃不下,咱们不久露馅了么?”萧冥苦口婆心地劝说着拉着他的衣摆便在路边的糖人摊子旁迈不动步的恍黎。

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那糖人便一动不动,别人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走吧。”萧冥弯下腰,想像往日一样,直接把他抱走,可还没碰到他,便被一把甩开了。

咦,小孩儿学聪明了。

萧冥又扑了过去,不信自己还抱不走一个小孩儿了。

两人如老鹰抓小鸡一样,在糖人摊子边上窜来窜去,险些打翻了老板装糖浆的壶。

老板向萧冥诚恳道,“萧公子,恍黎小少爷这么想吃,我做东送他一个吧。”说着,便朝恍黎招招手,轻车熟路“来,今天是要马还是苹果?”

萧冥赶忙阻止到,“不行不行!他吃了这个,一定就吃不下饭,到时候不仅夫人要怪我,厨娘还会克扣我的桂花酒的!”

恍黎和老板却完全没理他,径直选好了花样开始画了起来。

拿到手,是一个蝴蝶的花样。恍黎是高兴了,一旁的萧冥抱着手,一脸的不满。

恍黎满脸尽是满足的的神色,抬眼看了看他,察觉到了对方的不高兴,便扯了扯萧冥的衣摆,不太利索地向他道,“哥哥……这是我最后一次吃这个!”

萧冥转过脸,“上次你便是这么跟我说的——也不知道是小孩儿一贯忘性大,还是你故意不记得了。”

恍黎见他不高兴,脸都皱到了一起,又扯扯他的衣摆,把手里的糖蝴蝶凑了过来,讨好道,“哥哥,你先吃一口吧。”

萧冥对这些个小孩子的玩意儿一向是没什么兴趣的,可转念一想,他要是吃掉一些糖人,恍黎便可少吃一些,便弯下腰,毫不犹豫地咬住了糖人。

那一层薄薄的糖发出了断裂的清脆声音,那只蝴蝶的大半身子便被萧冥叼走了,还仓促地把糖全部嚼碎,一口气吞了下去。

恍黎终于反应过来时,面前的糖人只剩下了一小片翅膀黏在那木棍上,他眨了眨眼经,似是不敢相信,下一刻便张开嘴,哇哇大哭起来。

萧冥一愣,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做糖人的老板苦口婆心道,“萧公子,你若是想吃,我便也给你做一个嘛——何必和他抢呢?”

萧冥:“……”

正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萧冥,你也是越发长进了,大街上就抢小孩糖吃。”

黎然从后面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揶揄的笑。

恍黎马上扑到了黎然腿边,哭得越发大声了。

黎然弯腰抱起恍黎,给了老板一锭银子,“再要一个蝴蝶吧。”

老板连忙推辞道,“怎么能收大人的钱呢——况且这也太多了,不合适!”

黎然笑了笑,指了指萧冥,“无事,那你再给他做一个吧,这么大人了,抢小孩儿糖吃也不合适。”

老板也不再推辞,笑容满面得答应了一声,低头忙活了起来。

萧冥:“……”好像他真的想吃似的。

“大人——”正要出声抗议,一个苹果形状的糖人便递到了嘴边,萧冥也没多想,接了过去,埋头吃着,便不说话了。

咦,好像是挺甜的?

当天的晚膳,恍黎只喝下了一碗汤,为他一个人做的菜品他一口也没吃,夫人对这个小孩儿感到十分不快,厨娘对放任恍黎吃糖人而不吃她的菜的黎然、萧冥十分不快,于是,他们也没喝上一口桂花酒。

萧冥有时忍不住会觉得,这样的日子,若是一直过下去,似乎也不错,但有时又不免担心起几十年之后,这些故人却要纷纷老去逝世。

谁知,突如其来的变故却让他不用再烦恼这个问题。

夜里,整个黎城都已沉睡。

一片漆黑中,萧冥猛然睁开了眼睛,感到了一阵神力忽然自黎城上空倾下,他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四周便猛然传来了一阵剧烈的震动,一个不留神,萧冥猛地摔到了地上,房屋顶部的横梁陡然塌下砸向了他——

与此同时,瓢泼大雨毫不留情地下了下来,天空轰然响起两声惊雷,声势如同直往人脑门劈下,四周均传来了房屋轰然倒塌的声音,由远及近。

萧冥虽及时以神力护体,可还是被砸到了腿,被压在了重重木梁茅草下,动弹不得。他运足了神力,一把推开了身上压着最重的一根横梁,身上被那突如其来的暴雨给淋透了。耳边出了暴雨落下的画画声,还隐隐传来了黎然焦急的大喊。

“萧冥!萧冥!”

他焦急的刨开自己面前的碎瓦片,扑腾着起身,大声答道,“大人,我在。”

黎然只穿了中衣,全身都被淋得湿透了,就在他五步之处,慌张的神色在看到他平安无事后才稍许放松了下来。

萧冥放眼望去,整个前亭都变为了一片废墟,只有后院有几间屋子还歪歪斜斜地算是立着。

两人根本来不及说上几句话,便扑向了最近的恍黎和夫人的卧室,一层层地刨开碎瓦片,屋顶,茅草,横梁,一刻也不敢停下手中的工作,似乎停下一刻,便有一个生命从手下溜走。额上不断冒出的汗早已和冰冷的暴雨融在了一起,恐惧和冰冷让萧冥止不住地发着抖,但他还是不断地运起神力,抱起一根根沉重的横梁拖到一边。黎然脸上亦是从未有过的沉重和恐惧,两人似是陷入了某种绝境,心下如有火烧。

所幸,恍黎和夫人没被房梁压住,两人躲在塌下来角落的安全区。

几人又一刻不停得去挖其他人,夫人帮着他们清理碎瓦片,恍黎便扯着嗓子叫人。

一直忙到天蒙蒙亮,府上所有人才挨个被挖了出来。

看门的李四和两个丫鬟已经没有气息了,其他人多多少少都受了些伤。

雨还未停下来,众人移去了后院的厨房避雨。

黎然没有跟他们去,径直出了门,萧冥也跟了上去。

两个人出了门,所见之处无不是一片废墟和在一旁哭号不止的城民们。

二人心下焦灼着,登上了一处高地,那里可以窥见黎城的全貌。

纵使萧冥活过一千多年,那日眼前的景象仍是历历在目。

昔日鳞次栉比的房屋尽数毁于一旦,零零星星只有几座房屋歪歪斜斜的还撑着,城南原本将石桥打掉该做庙宇的那处也是一片废墟,庙宇屋顶上方那黄色的幡旗被暴雨淋得萎缩,匍匐在那片废墟上方。

视野之中,焦急的不停挖着废墟的人,站在废墟上嚎啕大哭的人,面对着挖出的尸体痛不欲生的人,他们的声音、神情,分明被暴雨盖住了,却像是直接传入了人心里,似一条看不见的绳索,勒紧了人的心脏。

萧冥感觉自己快要无法呼吸了。

他冲下了那处高地,直接奔向最近的房屋废墟。

他可是神啊,总是能做些什么的吧。

对,他抱得动横梁,如果他快一些的话,说不定……说不定……

他一次次地搬起那一根根比他都重上太多的横梁,挖开一处,又赶紧奔向下一处。

如果快一些的话,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可以救出来——

如果——

可是他不能。

好多人找到的时候,都已没了气息。

到了晌午,他已经脱力地摔在了废墟上,一点也动不了了,一如多年前,他躺在那石桥下,不知自己的归属。

黎然亦是脱了力,勉强弯下腰,扶起萧冥,靠在自己肩头,静静地坐在雨中,避无可避。

萧冥眼睛通红着,眼泪都混着暴雨而下。

萧冥的声音带着不甘和愧疚,恨恨道,“大人……我很快就休息好了——城里,城里还有好多挖不开的废墟——我马上就能起来了——”

黎然伸手揽住了他,下巴抵在他的头上,声音里尽是疲倦,“嗯,休息一下吧,你太累了。”

萧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十分不平,“为什么——我刚才看见有一个小女孩压在下面了,可是我搬不动那些东西啊……我真的使了十分的力了……真的……刚刚我还挖到了那个做糖人的老板……他怎么都没气了……以后、以后恍黎找谁买糖人去啊——”

黎然一双眼睛也是通红,默默地看着远方。

各处传来的哭声和不停歇的雨声交织在了一起,传入人耳中,变成了后来那些幸存的人记忆中最不堪回想的东西。

雨接连下了三日,还未有要停的趋势。

经过那场浩劫,黎城的人少了一半。

黎然把或者的侍卫军聚集起来分配下去暂时给各家在高处搭建起了临时的住所,先有个能够遮风挡雨之处,又派人逐一清点各家各户的的伤亡情况,在城中集中的搭建了医馆,集中医治伤者,又在城北四周无人的空地中圈了一块,暂时停放尸体。一直不断的暴雨让尸体腐烂的很快。

一连三天,黎然就没闭过眼。

萧冥看着这如注的雨水,内心感到十分奇怪。

又过了三天,雨仍是未停,事态变得更加严重了。

黎然紧皱的眉头再也没舒展过。

田里早已被暴雨淹了,生长中的粮食谷物土豆蔬菜,都被泡坏了,这连着几天下来,各家各户的储粮也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数万百姓很快便会面临饥饿的困境。

黎然和萧冥呆了几个侍卫军去了城北的粮仓,那是年年积累下来预防灾年的粮食。

可是粮仓在地震时也垮了,所有的谷物都漂浮及膝的水中,已经发臭了。

黎然看了一眼,一言不发,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水里,领着几人又回去了,一路上,均是默默无言。

黎然派了一小队侍卫军带着他的信物出城,让他们到最近的城邦求助,又派了一小队出城往山上去找可吃的野物或者跑上山了的家禽和猪牛羊等,最后的大批侍卫军,要他们挨着将每家每户的粮食都上缴记录,之后的每天每家每户再定量地领粮食,直到这段艰难的时间过去,再挨个还上粮食。

“大人一定要这么做?”他的侍从问道,“城内一些大户自有自己的粮仓,可就算这雨停下,再等谷物重新长起,还要很长的时间,为保家族的安康,他们定然不愿将自己的粮食浪费在其他不相干的人身上。”

话是这么说,可眼下却别无他法。

黎然坚持道,“若是他们不愿意,我便去跟他们理论,任何不愿意,都可以直接冲我来。”

侍从不再坚持。

城里已经有许多吃不上饭,出城上山挖野菜的城民了。

府内因为后院的厨房粮仓没塌,保留了许多粮食和肉类,黎然让厨娘清点了数量便第一个记了下来。

过了两日,城中各家各户均交上了自己的余粮,由侍卫军每日在城中按照之前的幸存人数记录派发,去到山中的侍卫军抓回了几只逃上山的猪,还找到了不少野果子。自此,每日都会有一队人马在山上找吃的。

这时候又传来了噩耗,派出城去往他城救援的小队人马在山间遭遇了山体滑坡,只有两个人幸而得返,回来报知,出山的里被滚石完全堵塞了,根本无法同行,若是想翻山而出,那边却是一处断崖。

雨还未停,即使有侍卫军每天在山上搜寻野果野物,可那些东西都不能补上每一天的巨大消耗,若是没有外部救援,没过多久,他们便会耗尽粮食。

萧冥奇怪道,“黎城从前有过地震吗?有连着下过这么久的暴雨吗?”

黎然摇头,“我查看过黎城一直以来的事件记录,还从未有过地震,也未有过超过三天不停的暴雨。真是……十分奇怪。”

萧冥站在屋檐下,满脸都是不解,抬头望望天,道,“大人,我可能得出去一趟。”

黎然自多年前剿灭褐衣党便已知道萧冥并不属于人世,听他说这话也并不感到奇怪,“你是要去寻这天灾的原因?”

萧冥点头,“是。”

黎然有些担心,但念及他自己作为一个凡人,想来也帮不上什么忙,便只幽幽叹了口气,道,“注意安全,早些回来。若是遇到一些无能为力之事,你千万勿要勉强。”

萧冥点点头,看着黎然眉间的褶皱,道“大人,我很快就回来。”他扑到了黎然怀中抱了他一下,一字一句,郑重地嘱咐道,“大人一定要等我,我很快便能回来。”

萧冥不知道为什么要说等他,但黎城如今面临的这种岌岌可危的情形让他没来由地心底发慌,总得叮嘱一些什么,好像才能安心。

后来的一切证明,他心底那种不好的感觉是对的。

这竟是二人的最后一次见面。

第三十七章:衰落兴起

萧冥走后,黎城中的事态仍在慢慢的变坏,众人每日领到手的粮食越来越少,城内不断地产生争抢他人食物的事件,后来,负责分发每日粮食的侍卫也开始遭人不满。

眼见众人一日日地面黄肌瘦,一些侍卫军在分发粮食的时候开始悄悄地动一些手脚。

“你们以为大家没看见,你们分给自己家人的粮食就是要比普通人的多?”

“怎么,这粮食是从我们那里收缴上去的,竟由得你们这般徇私?”

“早知如此,我那时绝不会让你们把我们的粮食拿走!”

这样的争吵每天都会发生,一开始,侍卫军还能压下来,后来被黎然知道了,下令所有侍卫军若是再被人抓住在分配粮食上不公,就扣那人当日的粮食,这种情况才得以杜绝。

但在城民心中,侍卫军的地位早已不复当初,再加上长时间食不饱,基本的温饱尚无法保证,其他方面更是不再能够维持。

城民开始每日跟侍卫军摆赖找茬,非说他们又出现了偏私的情形,等粮食上称检验无误时,又说他们负责看管粮食,谁知道私底下背着他们拿了多少。

侍卫军们都敢怒不敢言,黎然给他们的粮食定额的确比寻常百姓要多,是因为他们维持了整个黎城的正常运转和食物的搜寻。

可这也并不是什么秘密,在食物还未如此短缺之时,大家都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那时人们都以为这场浩劫并不会持续多久。

可时间一长,城民们都不住抱怨,侍卫军能寻回的食物野果越来越少。

城民们大多议论纷纷,多是抨击他们办事不利。

“拿着我们的粮食,领着比我们高的份额,每天到底做了些什么?”

“这么多人,就找回那么少的可怜的东西?”

侍卫军们亦是苦不堪言,邻近的山上早已寻了个遍,每日他们都要到更远的山上去搜寻。马是不可能有的,所有的马匹都已经在前段日子里被屠杀来当做食物了。

还有一小队,每日都要上山勘察能够寻出一条出去的路线,以求救援。

这些侍卫军的定额黎然虽从未减少过,但他们大多还得在从自己的粮食里分配一些给自己的亲人,因为普通城民领的食物只能维持性命,根本谈不上温饱了。

对所有人来说,唯一幸运的事是,萧冥走的第二日,雨便停了,黎城久违地见了太阳。曾经生活地安逸舒适的黎城众人们现在已经和乞丐无两样。长时间的暴雨让整个城中弥漫着无法立刻消散的霉味。

黎然抽出一小队人马负责给农田放水引流,众城民开始修葺自己的房子,但整个城内氛围依旧低迷。

食物的问题像是悬在每个人头上的一把刀,那把刀不久便会落下,多久只是迟早的问题。负责看管粮食的侍卫眼见粮仓中的东西一天天地越来越少,心内暗自焦灼又丧气着。

众人也渐渐意识到,即使是黎然,也没法救他们。

黎然,从前一直是众人眼里的依靠,现如今,城主的称号已经变成了一个空壳。

一些极端的城民开始抱怨,黎然徒劳地当了这多年的城主,现如今甚至不能让众人温饱,原来他只是个会在太平时期装腔作势的“太子爷”。

还有些原本的城中的大富大贵之门户,上缴了大批的粮食,也开始对他之前的做法不满,眼下面临着的困境直接关系到生死,若是他们不听取他的命令,之后会出现的饿死的人便绝不会在他们当中。

城民怨声迭起,黎然也没空再理会,他忙着和侍卫军一起给农田放水泄洪、上山找食物。

城里已经开始出现被活活饿死的人了。

原本每日每个人都有定额的粮食领取,按理说应当是不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但在许多家庭中,老人首先已经被抛弃了,他们在每家每户的存货手册上占了一个名额,领到的粮食却没有被分到他们手上。

少一个人头,其他人便能多得一些食物。老人们年老体衰,似是早已预料到了这般结局,也便无力再抗争,将生的机会让给更年轻的人,似乎已成为一种理所当然的做法。于是,他们挨着饿,闭上眼睛,便能逐渐脱离苦海。

这样的人数越来越多,黎然却无法处置。

他已经管不了那些人了,每天都有几万人要领到食物,但附近的山上已经找不到许多东西了,他前几日和侍卫清点粮食,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再过半个月,他们将会颗粒不剩。纵使翻山越岭最终能得到他城的援助,他们甚至等不及那些救援,便会被活活饿死。

就在这个当口,形势忽然有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有一伙人竟迅速地组建了起来,开始在城内杀人抢粮食。

最为糟糕的是,这个组织正在不断地壮大起来。

他们打着强者的旗号,为了温饱而战,短短两天,席卷了半个黎城,杀人无数,吸纳了几百投奔他们的城民,这些人中有男人、女人、小孩,不拘是谁,只要有强烈的求生欲,不惜以他人的性命的代价活下去,便可成为他们的一员。

黎然骤然听闻这个消息,立马领了所有侍卫军迎击这伙人,双方不仅在人数上不占优势,气势上却丝毫不能比。

总是黎然率领的是正牌的侍卫军,却比不得对方队伍中尽是为了生存而战的亡命之徒。他们那被饥饿和苦难压弯的身躯,在拿到武器的那一刻骤然变得笔直了。

他人生死何足惜?

自古强者立于世!

两方队伍对峙着,黎然就站在侍卫军的最前面。

他面上已经许久不见那种温润又宽和的笑,皱起的眉头在眉间留下了一条明显的竖纹,两颊有些许的凹陷,面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只是那双眼睛仍然闪烁着明亮的光,清瘦高大的身躯挺直着,似是没有被这长时间以来的天灾人祸压倒。可此时的他,却像极了一个走投无路的将领,只剩他心中那些未曾动摇的意志苦苦支撑着。

那边的头目在后方,叫停了正要动手了己方,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毫无顾忌地独自一人走到了黎然十步之处。

即使时隔三年,那张脸仍然不会叫人认错。

“贺戾?”

对方再次见到黎然,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刀刻般的轮廓绷紧着,看来并不轻松,神色带着些不屑,“许久未见,城主大人,你一点都没变。”

黎然皱了皱眉,“原来你三年前没死。”

三年前黎然烧山,那受不了火的人尽数下了山,不是被抓获,便是一番反抗后被当场杀死,虽然未有见到贺戾的身影,但大多认为他不愿被侍卫军拿下,宁被烧死也不愿下山。

没曾想,他竟然还活着。

贺戾哈哈大笑起来,道,“我当然不能死,死了便看不见你的凄凉下场。”

黎然没说话。

贺戾环视了一圈萧冥身后带着的侍卫军,道,“你信不信,我根本无须和他们打,他们便能自动投降?”

黎然仍是一言不发,神色却忽然一动。

贺戾又开始笑了,笑声中含有某种得偿所愿的痛快。

他高声向那些侍卫军道,“诸位,难道真的要和贺某拼个你死我活吗?你们最清楚如今黎城的状况,这泱泱数万人,粮食肯定不够。可若是城中只剩几百人,难道不可度过这一艰难时期?加入我的队伍,我们一同活下来可好?”

侍卫军静静立着,不住地拿眼睛去看黎然。

贺戾又高声问道,“还是各位想就在此处断送自己的性命?”

于是,从第一个人开始,队伍里的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投降加入。

只有一小部分人仍立在原地,死死地盯着黎然的背影,心中期盼着他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好让他们能够继续坚持着自己的立场。

那些臣服的人亦是如此,他们想听到黎然的痛斥,看到他脸上的不敢相信。

但是没有。

他曾是这个城市的信仰。

有他,便有安定与和平。

他第一个铲除了城外危害的土匪强盗,给了城民安定,他爱民如子,从前黎城一个乞丐都没有。他事事均为众人出发,每个人都爱戴他,将他的话奉为真理圭臬。

可他静静地立在那处,仿佛世间万物与他已不相干。所有人都看着他,这个昔日的神将如何应对这一切。

黎然却只是幽幽叹了口气,抬起手意味不明地挥了挥。

没有挽留与痛斥,他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回天了。

他曾经相信的、信奉的时代已然结束。新的生,要从暴力中生长出来。

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像个醒不过来的梦魇。

贺戾带着几百人,将黎城变为了一个炼狱。

刚开始修葺的房屋又停了工,才放了水变得干燥的农田又注满了血。

贺戾成为了众人新的首领,他们将踩着众人的尸首一代代地传承下去。

但这屠杀却如同有着冥冥中的默契,众人都避过了黎然府上的众人,分毫未伤。

黎然没能等到萧冥回来。

他来到了已改成了庙宇,萧冥曾躺过的那处,也同他一样一动不动地不知望着何处。

最终死在了那里。

第三十八章:造化而定

萧冥回到神界,并未花费太多力气便了解了事情的始末。

那时候神界向人界降雨,或是山神引发山摇地动,每每都有记录在册。两个灾害的始作俑者是是一对分别为山神和水神的夫妇。

在神界闲来无事时,便会观赏人界之事以解烦闷。

人界之众,千千万万,倒比神界要有趣的多。

于是,他们无意中便发现了这个丰饶太平的地方——黎城。

黎城百年如一日,除了偶尔受到一些匪类的干扰,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个宜养的城邦,悠然安稳度日。

历代的城主虽为世袭,可从来都爱民如子,也深得城民爱戴,如此太平,甚至到了不为人所理解的地步。

一日,二人就此问题,竟也产生了一些争论。

作为妻子的水神开始质疑起了这种两相安好的形势是否能够长久。

“在城民和城主之间的这种良好氛围定不能够长久,无非是虚假的太平罢了,一旦有了变故,引起城民不满,轻易地便会失去对他们城主的景仰与信服,众人不过是因为城主顺应了自己的心才装作一副认同的样子。”

丈夫山神却并不认同。

“历届城主在城民中都有极好的威望,现下这个,比及之前,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之间的信任是长时间建立起来的,想来不会并不会轻易的改变。就拿神界做比,几百年前的浩劫,崇吾大人死去,现如今神界众生哪一位又不怀念他?”

“可人却不同于神,神无须维持自身的存在,天生便可毫无负担地行走在世间。可人生存在世间,却有生活之重必得担负,举动不由自身。”

“可人非草木,孰能无心?”

“你若是不信,我们便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便赌人的忠贞。”

……

洞悉了真相的萧冥像极了失去理智的兽,他闯进了两位神祗的住处,毫不犹豫地杀死了那两个引起了天灾的罪魁祸首。

他心中没有一丝愧疚,满脑子都是那日站在高处所见到的种种惨象。

还没走出那二人的殿内,萧冥便被闻讯而来的众神团团围住了。

他双眼通红,胸中是满腔的怒火与不甘,和众神缠斗了起来,最终被开阳帝君擒住,关进了监牢之中。

萧冥隔着透明的屏障,满心焦灼地跟开阳帝君解释着那对夫妻用自己的神力到底做了些什么,以及他亲眼所见的惨状。

可弑神本就是大罪,在于萧冥缠斗中受了伤的众神也不肯放过他,必要帝君将他囚禁个百年以上方才合规矩。

“帝君,神祗竟因自己天生优于人界的能力便任意将之施加于人身上,这难道合理吗?您没见过黎城到底是怎样的一番景象……我不能被关在此处!黎城众人已是走投无路……我……”

纵使开阳帝君有意酌情处理此事,可此时萧冥正处于风口浪尖上,若不如此,难以服众。

于是,萧冥便被关了好一段时间。

从一开始的满心焦灼到忧心忡忡,最后到心存侥幸。

他杀害水神时,雨应当是停了……若是黎然找到了别处的援助或许也可渡过难关……若是没有……

不,不可能没有……那可是黎然……什么事都能解决掉的……

这么提心吊胆着,终于等来了开阳帝君,被关押的这段时间,从未有谁来看过他。

“帝君,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开阳帝君立在他跟前,也不回答,反问他,“这段时间,你都在想些什么?”

“想出去——想黎城众人究竟怎么样了。”

“你可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被你杀掉的山神和水神,他们的孩子才出生不久。”

萧冥沉吟了片刻,道,“黎城众人死伤无数,难道便没有失去双亲失去孩子之人?若非要说后悔,我只后悔被众神围住时,没有尽快脱身,被帝君拿下了。”

开阳帝君皱起了眉,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回答。”

“我不想对帝君说假话。”

“你弑神虽有理可循,却不能抵消你的罪状,你可认罪?”

“萧冥认罪。”

“我与众神已商议过了,若是如此轻易将你放走,恐难堵悠悠之口,若你非要现在离开,我只能削去你的大半神力,以警众神,你可愿意?”

“如此,是否能立刻出去?”

“是。”

“那便请帝君动手吧。”

……

萧冥重回黎城之时,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他离开黎城之时,城中还有几万人。不过是一去几个月的时间,整个城内只剩下了寥寥不足二百人。这些人虽衣衫破烂脏污,但一个个面色红润,显然未有缺食少粮之困。

他直奔昔日的城主府,却意外地一个人也没找到,心下一片冰凉。

城中大部都是灰蒙蒙的一片,断壁残垣,未有烟火之气,仅存的人们,住在城主府附近新修葺的屋舍之中。

到底发生了什么?黎然他们去哪了?

正是晌午,萧冥走近了一伙正围着沸腾的大锅进食的众人,想问个究竟。

刚一走近,那伙人倒先认出了他。

“这个不是之前……萧冥?”

众人认出了他,神色却十分古怪,互相交换着眼色。

萧冥一走近,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腥味,低头一看,是锅里的东西沸腾着散发出来的味道。

他没多在意,向旁人问道,“大人在哪里?”

那人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萧冥心下十分不安,上前揪住那人的衣领,一字一句地问道,“大人一家到底在哪?”

那人神色慌乱,扔了自己手里的碗,便大叫着让人来帮他。

萧冥来不及闪避,便被身后的人一棍子打在了后脑勺上,温热的血顺着他冰凉的脖颈流了进去,众人见他受了伤,更是一股脑地冲了过来,招招致命。

“你们疯了吗?”萧冥眼前忽明忽暗,一面躲避着周身的攻击,一面十分奇怪这些人为什么会突然攻击他。

萧冥一面只是躲,不可避免得挨了许多下,终于夺过了别人手里的木棍开始反击。

众人又手忙脚乱地四散逃窜开来,不小心撞翻了用几根木棍支起的大铁锅。锅里白花花的东西滚了一地,那股腥味四散开来。

萧冥摸了下鼻尖,随意一扫,眼尖地看到地上从锅里翻出来的东西里竟然有几根有些发胀的手指。再定睛一看,旁边那些分明是被宰成了一截截的手臂!

萧冥背后出了一身冷汗,也顾不上自己还在流血的后脑勺,便快速地奔向了那些四处逃窜的人,随手抓住了一个,毫不留情地面朝下将人摔到地上,膝盖抵着他的背。

他的声音中带着不敢置信的狂怒和抑制不住的缠斗,大吼着问道,“黎然呢?黎然去哪了?”

那人十分害怕,不住的颤抖着,虚弱地回答道,“他、他早就死了……”

萧冥倒吸了口凉气,双目撑圆,膝盖用力往下一顶,下面那人便发出一声惨叫。

“什么死了?你他妈骗我——”说着,便加重了自己膝盖上的力度。

“啊!!”那人疼得不行,大喊道,“我没有骗你!城主几个月前就死了!”

萧冥忽然感觉喉咙被什么堵住了,额上止不住地冒着冷汗。

“你放屁!你们……你们是不是把他吃了?”

地下那人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了声音,“没有!我们没吃他!那时候城里还有余粮。”

萧冥不住地颤抖着,几乎快要压不住身下的人,他眼睛涨得通红,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几个月前,他自己一个人躺在城南的庙宇那处,不吃不喝便死了!”那人倒吸了口凉气,“谁也没敢伤他!首领甚至亲手把他的尸骨火化了!”

萧冥眼皮一跳,“谁是你们首领?”

“贺戾。”

“贺戾?!”

他猛然回想起几年前围剿易途山,那时的确没有看见那人的尸首。

“黎然府上的其他人呢?”

“……”那人不吭声了。

“你说不说?”膝盖上的力度再次加重。

“啊!我说我说我说……一个月前,我们这剩余的几百人已经断粮了,为了不至于饿死……我们、我们开始从几百人种的女人开始下手……直到前几日,女人也都吃光了……所以我们……”

“所以什么?你们也把他们……?”

“是……刚刚打翻的那里面……是府上的厨娘……”

萧冥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一根弦断掉了,一拳便朝那人的后脑勺打去——最终也只落在了地上,凿出了一个坑。

那人不住地扑腾着求饶,“不要……不要杀我!那家的孩子应该还没有被杀掉!你可以去贺戾那里找找!兴许还能救回来!”

“贺戾在哪里?就在城主府后面那个大门旁栽了一棵小树的院子里。”

萧冥不再与他纠缠,立刻起身奔往那处,心中似是压了千万重山。

一脚踢开了门,萧冥径直走了进去,那院子有一大半是之前塌陷了还未修葺的,碎瓦片上面还长着青苔。

贺戾背着一只手在身后,望着院子里破败的那一半,出神地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他的身形十分清瘦,不如当年的高大强壮,像一架巨大的骨架,这么一看上去,没有一点当年的那个土匪头子的样子,竟有些像失意的文人。

他听到萧冥踢门的声音,转过头来——脸色有些发青,双颊凹陷着,微微皱着眉头。

看到萧冥,他似是一点也不吃惊,只动了动嘴角,道“好久不见。”好像他知道萧冥会回来似的。

萧冥开门见山道,“恍黎在哪里?”

贺戾指了指身后的一间屋子,“就在那处。”

萧冥也不管对方是否有诈,三两步便推门走进去,果然看到了一脸铁青的恍黎,他的身体已经冷下来,气息已经摸不到了。

萧冥一把将他抱到胸前,咬牙切齿地质问道,“你……你竟然让他们在城里吃、吃……”最后那个字他有点说不出口。

贺戾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道“你以为是我让他们这么做的?”

“不是吗?”

“呵——”他冷笑了一声,道“我没让他们这么做过,就连他——”他指了指萧冥怀里的恍黎,“他们把他送来的时候,他已经是那样了。”

萧冥道,“之前黎城还有几万人,现在只剩下这几百人了……难道和你没关系?”

贺戾转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道,“当然和我有关系了!要不是我,这城里现在的人都他妈的死光了!黎然想让几万人一起活着,那根本不可能!按他的做法,这几万人只有一起去死!”

萧冥忍住自己想要杀了他泄恨的冲动,骂道“你放屁!”

“是啊,”贺戾笑了一声“黎然怎么会错呢?他永远都是对的!我是坏人是吧?我不过为了我自己活下来而做出选择而已,我他妈错了吗?!我们留下来的这些人都靠着自己的力量活下来的!”

“我从小就出生在土匪窝里,我知道的便是要用尽一切的手段活下来,哪怕是杀人。而他呢?一出生便已经注定了那高高在上、受人敬仰的必然。他生来就受他人宠爱,我一出生便非得用那些你们不齿的手段存活下去。所以我和他第一次交手时便下定了决心……我要看着他失去他的一切——那些人对他的景仰爱戴,他毫不费劲便能拥有的敬畏。”

“所以,连老天爷都祝我一臂之力……我成了黎城的首领……我带着他们活了下来!我用我的方式,让他们活了下来——黎然输了。”

贺戾嘴上说着黎然输了,可脸上却没有一丝快乐的神色,连声音都颤抖着,听起来空虚又悲凉。

萧冥一言不发地听着,看着面前的人涨红的眼睛里留下了两行泪水,他扑到在了地上,终于嚎啕大哭。

“可是我不想要这样的结局——”

“我没有吃过——我怎么吃得下去呢……”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如何在火烧易途山时活了下来,怎样带着人在黎城中大肆抢杀,成了众人的头目。

可到了后来,一切都失去了控制……那些杀过人活了下来的人们竟然开始吃人,所有弱小一些的对象都会被盯上,出现在第二天的锅里。人人自危,夜里都不敢合眼。

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的确从小就学会了以各种手段生存下来,可是他更期望的是太平盛世,他对黎然的那些恨,不过是恨他身上那些自己没有的东西。他想要众人的认可肯定,甚至愿意付出自己的所有努力,却往往事与愿违。

萧冥不愿再听他说下去,抱着恍黎的尸体一步步地走出了那个院子……留下了崩溃的贺戾。

他一步步地走着,看着眼前黑黢黢的城主府,回想起了从前这处的灯火通明。

他记起开阳帝君放他出来时对他说的话,便再也忍不住眼里的泪水。

“你说他们因自己天生优于人界的能力便任意将之施加于人,可你自己如何不是这样将他们杀害?”

“黎城之事,我也知道,可事态演变至此,并不由他二人直接操纵。我们虽为神……在这之中,又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少参与人界之事……万事万物,自有他自身的定夺。”

“万物之罪,非人而为,造化所定而已,你可明白?”

第三十九章:秋后算账(修)

勒死自己的尔文便是当年死在萧冥手下两个神祗的孩子。当年之事发生后,开阳天帝曾命神界众人勿要宣扬此事,特别是勿要让尔文知道,以免再次引起神祗自相残杀,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尔文设计将萧冥等人引到飞霜,便是要混入玄武阁众人中想报多年前的仇,失手后回到神界,那时在飞霜中曾用过的撒豆成兵之邪术被金不浣所察觉,后者因此找上门问责,他也毫不避忌地承认了是自己引来的萧冥。

金不浣虽是气愤,却未对他动过手。

“呵!”风影低呵了一声,不屑道,“纵使他父母与你有天大的仇,难道双双身死还不足以报你的仇,非连着他们的后代也要遭你毒手?”

尧光道“这话我还给你——难道赔上了我数万城民的性命仍不够,还敢来讨要他的公正?”

风影一时被噎住,众神也未有再发难。

自从知道了那就是当年的黎然,萧冥便一言不发地一直盯着尧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尧光收了剑,道,“若是没别的事,就先行告辞了。”

风影立即高声阻止道,“你擅闯神界,还负有弑神之罪,竟敢就这么走了?”

尧光抬起头,环顾了一圈众神,目光中带着一丝令人不懂的复杂情绪,道,“我本就不属于神界,什么时候轮得着你们管了?”

风影气急地瞪他,向一旁的开阳帝君道,“帝君!如此邪兽,怎可姑息?今日是尔文身死于他手,谁知何时便要搅得我神界翻天覆地呢?”

尧光轻笑了一声,道,“还是请诸位放心吧——如此藏污纳垢之地,若不是为了今日之事,我一刻也不愿多待。”

“你!”风影气地咬牙切齿。

开阳帝君抬手制止了一旁气急败坏的风影,他走近了众神,立在了尧光的面前,向他也是向众人道,“多年前之事,的确是神界有愧于你,这事也一直未有定夺。但现在,连同那二位神祗的后代也一同陨灭了,心中的不平可消去了?”

尧光直视着他,郑重道“即使是你神界众生尽数陪葬,也不可消去。”

“你本非我神界终生,我自然奈何不了你。以后莫要再来搅扰,回到你归属之处吧,这笔账,算是一笔抹平了。”

“至于萧冥和金不浣,他们属于我神界,我自有权利管辖。”

众人再次回到善养的医馆中,已是许久之后。

没了萧冥每天开门看诊,医馆自然是门庭冷落的,但室内种种桌椅陈设均是一尘不染,一看便知是旷予在他们不在的日子里细心照料着。

众人刚走到门口,旷予就从里面迎了出来,手里还握着一只扫把。

“大人,你们回来了。”

距他们离开,已过去了许多天,尧光原是萧冥前脚一走便跟了上去,这些日子还都是旷予一个人看家。

萧冥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这些日子你一个人守着医馆也是辛苦了。之后的事都还是交给恍黎做吧。”

被金不浣背着的恍黎困难地冒出一个头,立刻抱怨道,“我说大人偏心吧!我这身上的伤还疼着呢,就忙着支使我了,怎么就一点也不心疼?”

萧冥瞥了他一眼,笑得人畜无害,“原来你也知道疼,去神界遇到了这么大的事,倒是不先找我商量,自己一个人硬碰硬被打成这样,也是给你个教训。”

恍黎十分不服气地转过脸,嘟囔道,“我哪知道他们这么多人打我一个……即便如此,我也和他们打了个平局。”

萧冥幽幽叹了口气,语气和缓了一些,道“我也理解,儿大不由娘,你是关心则乱。”

恍黎忍着身上的痛撑起自己的身体,咬牙反驳道,“我和他们打是因为他们先打我的——”

金不浣背着他本来就不太稳当,被他这么一动差点撞上了门口的木桌,赶紧收紧了双臂,别无他想地劝说道,“你别乱动,冥水大人也没说什么呀。”

恍黎拍着他的肩膀要他放自己下来,“我自己可以走——”

金不浣有点站不稳,便把他放了下来,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指了指立在一旁的尧光,道“那按理说,你是不是应该叫他一声爹?”

站在一旁的尧光挑了挑眉,未置可否。

恍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十分精彩,似是想起自己之前与对方的种种不对付,一时之间难以调整立场,僵在一旁。

萧冥仔细回想了一番,点头附和道“尧光就是黎然……按理说——他的确是你爹爹。来,叫一声爹爹?”还神情严肃地看向恍黎。

恍黎一言不发,直接转身上了楼,给众人留下一个气急败坏的背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萧冥在身后笑了好一阵,向金不浣道,“浣水大人,还是你治得了他。”

金不浣点点头,仔细打量着萧冥的脸,欲言又止。

“怎么了?”萧冥问道。

“哦,没什么”金不浣平静的摇摇头,反问了一句,“冥水大人,你刚才说什么?儿大不由娘?”说完,目光便一直在二人的身上逡巡着。

“……”

萧冥的笑立刻就凝固在了脸上。

倒是一旁的尧光笑了一声,不知道是什么含义。

萧冥面色转黑,近乎冷酷地扔下了一句“今晚不去积云酒楼了。”便一甩衣袖,径直往后院而去。

虽是这样说,傍晚,几人还是来了积云酒楼。

金不浣面对着一桌子菜摩拳擦掌,“被关在上面的时候,最想的就是这些东西了——”说罢,便先对离他最近的一盘醋鱼下了手。

恍黎受着伤,被萧冥警告了不许喝酒,便意兴阑珊地看着桌前的一堆东西,把自己面前的一盘烧肉挪到了金不浣面前。

金不浣迅速扫光了面前的菜后,便开口和几人闲聊了起来。

“对了,尧光,你之前不是清越的七皇子么?怎么又是二百多年前的黎然呢?”倒不是他对尧光有什么怀疑,只是对方的身份的确有些让人想不明白。

萧冥也放下了酒杯看向他,其实关于尧光的身份他心里也是有很多的疑问。

之前尧光说自己是兽类,怎么二百多年前又是个普通人类呢?

而且……为什么他在看到他以后没有表明身份呢?

他又怎么能知道他和金不浣在神界身处险境,还不惜得罪了神界来当面承认自己做的事呢?

尧光看了一眼萧冥,道,“现下的我是黎然的转世,我本来也是不知道自己前世的经历的,可在我十岁那年被人杀害,碰巧被拉入了地界,和一只邪兽融合了……这样一来,我意外地便找回了自己有关前世的记忆,自身也变成了邪兽。”

“噢”金不浣点头道,“怪不得他们这么紧张……那之前飞霜之事不是已经解决了么?你又怎会到萤国来呢?”

萧冥接过话茬,解释道“这事是浣水大人之前不在的时候发生的了……”三言两语把那位公主的事情跟金不浣解释了一遍,自己说着说着,又想到这事件中的种种疑问之处,心中的疑惑倒是更多了。

金不浣倒是很快明白了事情的始末,感叹了一句,“这位公主倒是个性情中人。”

萧冥点头道,“是”

“这么说来——”金不浣看向了尧光,“尧光殿下本来是找这位公主来履行婚约的——却被你搅了局?”

??

“要是这么说……大概也算吧。”萧冥有点心虚地瞥了一眼尧光。

想来,那时一切事情也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倒是没问过尧光的想法。

金不浣灵光一闪,高声道,“冥水大人!你这样可算是把人家的媳妇给弄没了——”

萧冥一怔。

“不行!你必须赔他——”话还没说完,便被一旁的恍黎夹了块生煎堵住了嘴。

被堵住了嘴的金不浣困难地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在一旁支支吾吾着。

恍黎道,“大人,你还是好好吃东西吧。”

萧冥有点不自在地笑了两声,抬眼去看尧光。

对方唇边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眼神柔和地看着他。

萧冥像是被火舌舐了一下,转过脸,随手拿起手边的筷子,专注于眼前的菜。

“哈哈哈哈,今天他们家的菜做的比平日里的还好——”说着,便夹了一块做配料的干辣椒塞进嘴里。

旷予低声制止了一句,“大人,那是——”

下一刻,萧冥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喉咙一路灼烧到了胃里。

“咝——好辣!”

出了积云酒楼,旷予背起了吃得太撑的金不浣,恍黎跟在旁边。

尧光和萧冥本在他们身后几步,尧光停下来不知去做什么,萧冥停下脚步等他,就这短短时间内,前面的人已经不见人影了,只听到恍黎气急败坏的声音,“旷予,你跑这么快做什么?大人他们在后面都跟不上了!!”

萧冥正奇怪尧光去做什么,便看见对方手里拿了一个蝴蝶形状的糖人出现了。

尧光把手里的糖人递给他,道“吃点甜的,你刚刚不是被辣着了?”

萧冥一愣,伸手接了过来,却没吃,笑了一声,道“我可比你还要大上快一千岁,这种哄小孩儿的把戏可糊弄不了我。”

尧光平静道“是么,以前我看你吃得挺开心的嘛。”

萧冥回想起很久以前被他撞见吃恍黎的糖人,有点郁闷,争辩道,“那是为了让他少吃一些,我才抢着吃的。”

“那之后给你买了,你不也吃得很开心?”

萧冥有点难为情的皱起脸,不情愿地承认道,“好吧……可是为什么你连这些小事都记得这么清楚……”

尧光喃喃道,“你的事,我自然是记得清楚的。”

萧冥低头咬了口糖蝴蝶,在嘴里嚼得咔滋作响,面上有些发烧,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么?”尧光忽然开口道。

“嗯……”萧冥低低地应了一声,心道,怎么他总是很轻易便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犹豫地开口道,“你第一次见我,便认出我了吧?”

“是”他点点头。

“那又为何不说呢?若不死那日我和浣水大人被众神困住,是不是还打算继续瞒下去?”

尧光很轻地叹息了一声,道“我不知道该如何跟你说,我本来便不该再有从前的记忆,于从前之事也再无能为力。变得如今这个模样,和从前的黎然已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了。”

萧冥点点头表示理解。

尧光本已是一个和黎然不同的人,就算抓着前世的回忆不放,又能如何?他也不过是黎然那一世的一个在一起生活了几年的同伴罢了,的确没什么理由非要向他坦白这些。

只是……

萧冥心道,难怪从一开始尧光对待他便比对其他人温柔。

“嗯?难怪什么?”尧光问道。

萧冥一怔,才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赶紧摆摆手否认,“没什么。”

两人肩并肩走着,一时无话,萧冥忽然道,“其实尔文心口上的那个咒印不是你施的吧?”

尧光一怔,点了点头。

“嗯,我就知道——浣水大人必然也清楚,尔文心口上的咒印和在他手臂上印上蛇纹的应是是同一个人,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要这样陷害浣水大人。虽开阳帝君站在我们这边,但那时确是证据确凿,没法开脱。但你一出现,他们便都被蒙蔽了……都一并要将此事的凶手归罪于你。这一次的事,真是十分感激了。”

尧光目光直视着前方,留给他一个好看的侧脸,脸上的神情不甚在意,道,“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个,我的确在那人肩上下了咒印,倒也不算冤枉。”

就之前在众神面前的态度,尧光对于神界根本没有丝毫的畏惧,在众神面前承认了所有事也完全是为了扛过罪责。

但无论怎么想,尧光为什么会对尔文忽然下手呢?若真有这个心,也无须等他到人界时再动手,也不会仅仅在人肩上下个符咒,那地方也并不致命。

萧冥咬着糖,忽然灵光一闪,扯住了对方的宽大的衣袖,脱口问道,“等等……你下那个符咒是为了……为了……”本来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但说到后面,又实在不好意思把最后的那个‘我’字说出口。

“嗯”尧光应了一声,宽大衣袖里的手握住了萧冥抓住他衣袖的手,但也只是轻轻地一握又松开,回答道,“是为了你。”他补充道,“算是以牙还牙,我不想他再对你有不利……虽然不是我亲手所为,但他有这样的下场我很高兴。”他的目光柔和又认真地落在萧冥脸上,明明嘴里说着有些残忍的话,却让人只注意到他分合的嘴唇,看起来十分柔软。

萧冥应了一声,僵硬地转过头,错开对方的目光,松开拉住对方衣袖的手,希望他此时不要读懂连自己都有点搞不懂的奇怪情绪,低头咬了一口糖蝴蝶。

咦,这个糖人居然这么甜的吗?

第四十章:手绢达意(全)

自众人回到医馆,停留了月余,一转眼,竟已到了元宵节。

“浣水大人,我们真的不急吗?自帝君把这事吩咐下来已有一个多月了,我们甚至还未出发,我倒是无所谓,可等你回神界去,难道不会被他们指责办事不利么?”萧冥背着一个木制的医箱刚出诊回来,一边把方子递给尧光,一边跟坐在桌边喝茶的金不浣说话。

金不浣摇摇头,气定神闲道,“不会,若真是急事,也轮不了我俩来处理,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再说了,那地方我也不打算回去了,谁知道他们暗地里又打我什么主意呢,经这一次,我可是彻底看明白了。我们今天过了节,明日出发可好?我都没遇上过几次人界的这等盛会呢,全城的漂亮姑娘都会出来游灯……多好。”

之前在神界,开阳帝君当着众人的面,要他们去人界北边的不毛之地为天界寻觅多年前不见的几件宝器。一部分是为了惩罚二人,虽金不浣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但萧冥和恍黎等人擅自劫狱救金不浣也不可辩白。但实际上,这个惩罚更多的是要让神界众生一个交代,一部分是以儆效尤,一部分是让他们闭上嘴。

二人理解开阳天帝不得不对他们小施惩戒的苦心。

萧冥点点头,“那我们明日便出发吧,一会儿我让恍黎去给我们备几匹马。”他放下医箱,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放到自己的问诊桌上,想到对方的后半句话,笑道,“浣水大人忘了,几年前你来人界正赶上灯会的时候,喝醉了酒,还栽到了河里。”

说起这事,金不浣立刻大笑了起来,“是啊!那时候我迷迷糊糊记得,有个身姿曼妙的姑娘在河边放花灯,正要给我她的手绢呢,可惜,要是我没掉进河里,接住了那手绢,岂不是成全了一段佳话……我那时候怎么偏就醉成那样呢?”说罢,还撇撇嘴,脸上的神情十分可惜。

恍黎拿着刚重新换上了开水的茶壶走了过来,把金不浣的茶壶斟慢,听着他的惋惜,一脸地不以为意,道,“大人,可没有谁把自己称作佳话的。”放下茶壶,转向萧冥,“大人,准备几匹马?”

萧冥低头整理着自己的医箱,头也没抬地回答道“就我和浣水大人的。”

“不行”

恍黎立刻打断道。

他就知道是这样。

萧冥看向恍黎,“你的伤才刚好,不要跟着我们到处跑了,刚才浣水大人不是说了么?没多大的事。”

金不浣也应和道,“是啊,我上次怎么说你的,你这小破孩儿都一百多岁了,还离不得大人?”

恍黎也根本不听他们的,“无所谓,大人不带我,我骑马跟在后面不就行了?”

萧冥头疼,感觉孩子真是大了男管,继续解释道:“不是,这次只是……”

话还没说完,一个声音又插了进来。

“我也要去。”

萧冥一怔,看向了药柜前立着的尧光,一下子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我也要去”旷予怀里抱着那只鹿站通往后院的门边,少有地开口要求道,眼神十分坚定。

旷予怀里的鹿声音尖细地叫了一声,好像在说它也要去似的。

恍黎立刻瞪了一眼那鹿,大声道,“可不带你啊!你叫也没用”神情十分凶恶。

旷予和鹿:“……”

萧冥看看尧光,又看看旷予和恍黎,总觉得那种无法拒绝的氛围十分强烈。

他在心里打着小算盘。

他好像没办法拒绝尧光。

旷予总是形单影只的,把他一个人放着也不好。

恍黎嘛……要是只不准恍黎去,他肯定是不听的。

如此权衡之下,萧冥只好头疼的拍板道,“去去去去去去!都去!”

又不是出去春游,带那么多人做什么……

正腹诽着,上一刻还立在药柜前的尧光忽然走到了他身旁,对方身上那股清甜的味道将他笼罩住。

“!!”萧冥吓了一跳,往旁边跳了两步,耳根有些泛红。

倒不是他反应过激,自从知道对方是黎然后,每次对方一靠近,他就变得有点奇怪,像喝酒上了头。

尧光身上的那股味道,他依稀记起,像极了多年前他很喜欢的桂花酒的味道……兴许就是那清甜又有些醇厚的味道让他感觉有点飘飘然吧……

“那是什么?”尧光问道。

“嗯?”萧冥不解地看向他。

对方伸手指了指他手上,重复了一遍“那是什么?”

萧冥低头一看,自己手里正捏着一块浅紫色的手绢,“嗯?这是什么?”

方才说话时,他正在整理医箱,应当是从那里面拿出来的。

“我医箱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恍黎上前几步,从他手里拿过手绢,看了一眼,立刻了然于心,明知故问道,“方才大人是去给哪家看诊?”

萧冥答道,“刘家的小姐。”

恍黎认真道,“定是那位小姐趁你不注意放到你医箱中的——我之前可跟大人说过了,那家小姐有心于大人,大人没在意,此番不是把手绢都扔给您了?大人准备怎么办,顺水推舟么?”

萧冥摆摆手,“我现在将手绢送回去就是了。”

恍黎道,“大人岂不是遂了她的愿,还得再见上她一次,这一来二去的,保不齐就水到渠成了,要不让他家仆来取吧。”

萧冥拒绝道,“不行,要是让他人知道她被退回了手绢,传了出去,岂不是颜面尽失?”

“我去吧。”一个坚决的声音响起。

萧冥:“??”

恍黎:“??”

一旁没怎么出声的尧光脸色平静地从恍黎手里接过那手绢看了看,问清了刘家的所在,便立即出了门,留下了面面相觑的二人。

恍黎奇怪道,“尧光大人怎么那么积极?”

萧冥亦是不明白地摇摇头。

茶桌上的金不浣饮尽了一杯茶,胸有成竹道,“这还不简单,尧光定是要去寻他被冥水大人弄没了的媳妇了。”

恍黎:“真的?”

金不浣:“千真万确——人家大老远从千里外的清越赶过来,就为了娶媳妇,还被冥水大人给搅没了,能不着急吗?”

萧冥:“……真的?”

“是啊!你想想……黎然不也没娶亲?就只有个假儿子,人界的男子不都很看重香火传承么?”说着指了指恍黎。

萧冥若有所以地点点头,在他的话里找到了些许合理性。

晚上吃恍黎给大家做的汤圆。

被金不浣的一番话给打动了的萧冥整个进食期间,都一脸诡异地看着斯斯文文吃饭的尧光,欲言又止。

每当和尧光对上目光,对方投来‘怎么了’的目光,萧冥又开始转头装作是在看风景。

旷予坐在桌前,看着桌上的碗,里面的汤圆一点都没动。

恍黎不满地拿筷子敲了敲他面前的碗,语气强硬,道,“不要浪费,这是我做的!”

萧冥心道,是你做的他可能更不愿意吃……

但旷予破天荒地头一次接受了恍黎的意见,端起了碗,三两下便把碗里的汤圆都塞进了嘴里,胡乱地嚼了脚,咽了下去,不常见地开口对恍黎说了句,“好吃,谢谢。”

萧冥睁大了眼睛看向旷予,总觉得他今天十分反常。

恍黎显然对他突如其来的示好有点懵,虽然不懂为什么,但心里也很高兴,掩住嘴边的笑意,装作不经意道,“厨房还有多的,反正也没人吃,就你吃吧。”

旷予摇摇头表示不用了,坐在一边静静地等着他们吃完。

萧冥心下一动,忽然想到,旷予或许已经很久没有和别人一起过元宵节了。他从八岁便一个人生活了,或许也是这个原因,才如此沉默寡言。

“我们一会儿一起去灯会吧。”萧冥虽是对所有人说的,但眼睛还是看着旷予。

金不浣道,“肯定要去啊,且不说有那么多漂亮姑娘可看,还有那么多吃的呢——”

除了旷予,其他人都表示要去。

“我想待在家。”旷予认真道。

“不行”萧冥坚决道,“你也去,等会儿我们一起去放花灯,要是浣水大人再掉进河里,还能多个人捞他。”

善养城内,几条主街灯火通明,空气中浮动着姑娘身上好闻的脂粉味和灯油融化的油脂味。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门,金不浣和恍黎走在最前面,旷予走在中间,萧冥和尧光走在最后面,吸引了不少女子的目光。

金不浣转头看了看身后的旷予,伸手拉了他一把,让他和二人并肩走着。

街上人很多,稍不注意,几人就分散开了。

萧冥和尧光被人群冲到了一个舞狮队伍的围观民众的外围,敲锣打鼓的声响震耳欲聋,一条大路,被堵了个水泄不通。

眼见着二人就要被挤开,萧冥伸手拉了一把尧光的衣袖,“尧光,我们往那边走——”他伸手指了指人群围城的大圈边缘唯一空出的一条通路。

后者点点头,抽出自己被拉住的衣袖,反手拉住了他的手,引着他往那通路走,一路倒是畅通无阻。

他的手心很暖,拉着他也没用多少利器,更像是轻轻地捏在手中。

两人绕过人群又走下了河堤,围着河堤散步,萧冥发现尧光的怀里鼓鼓囊囊的,纱质的手绢一角,从外衣里露了出来。

“这是什么——”萧冥不做他想,伸手一拉,竟扯出了一团各色的手绢。

“……”

刚刚二人从人群中挤出来,一路上倒是遇到了不少女子,想来是那时她们塞到尧光怀里的。

萧冥笑了一声,打趣道,“这一路上倒是有不少姑娘给你手绢,你可有喜欢的?若是有,不妨成全一段佳话?”他一想到金不浣说的‘成全一段佳话’就忍不住发笑。

后者只淡淡地看了一眼那团手绢,便随意地抛掷在地,不再理会,神情看来有些不悦。

萧冥想起金不浣所说尧光或许想娶亲之事,便试探性地开口道,“尧光,你可有什么憾事尚未完成的?”

尧光对他突如其来询问有点疑惑,但还是坦诚回答道,“确有几件憾事。”

“嗯……”萧冥了然地点点头,继续问道,“可是跟婚娶有关的?”

尧光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道“也算是。”

浣水大人说的果然没有错。

萧冥忍住心里翻涌的那种不舒服的感觉,继续问道,“那现下你可已有心上人?”

对方点头承认,“有的。”

萧冥心内顿时感到一阵酸涩,强压下那种感觉,露出了一个苦笑,道,“这一百多年,你大约也是一个人过的吧。有个人在身边陪着,的确要好得多。若是你想娶亲,我倒是可以帮你,那些婚娶之礼,倒是十分繁杂的……”

若是现在有一面镜子,大概他便能看到自己脸上的笑有多勉强。

尧光微微垂下目光看着他,眼眸澄澈且明亮,目光有些不确定和犹豫,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与此同时,漆黑的夜空忽然炸开了巨大的焰火,声响如鸣在侧,萧冥眼中的尧光双唇开合着,声音却被那声音尽数盖住了。

他脸上的神情有些惊愕,凑近了一些,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尧光扫了一眼身后的焰火,明白是对方没听见自己的话,转过头,微微低了头,朝对方耳边凑了过去。

耳尖感受到了他忽然靠近的热度有些痒,萧冥自然地挪开了耳尖,一转过头,嘴唇便停在了尧光轻启的双唇上。

“……”

耳边是轰鸣的焰火炸开的声音,但那声音渐小,被他自己的心跳声代替。

两人双目相对,萧冥甚至感到对方的睫毛扫在自己的颧骨上,尧光身上的桂花酒味道让他有点发晕。

不远处传来了金不浣高声的呼喊,萧冥如梦初醒地转过头,和对方分开,连着道了好几句抱歉便转头跑开了。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冥水大人,你脸怎么这么红,喝醉啦?”

萧冥摇摇头,倒是希望自己的确是醉了。

不然他怎么好像听见了尧光在焰火炸起时说的话。

他说。

“那你可愿意嫁给我?”

第四十一章:不毛之地

第二天一早,众人收拾好行囊,再次出发了。

金不浣骑在马上,看着把鹿抱上了马车的旷予,向萧冥感叹道,“冥水大人,你看咱们这拖家带口的,又不是要举家搬迁。”

萧冥心神不宁地听到‘拖家带口’几个字,又看到尧光御马向这边而来,忙刻意地躲开,不知道想起什么,抗拒道,“什么拖家带口,浣水大人莫要随便开玩笑了!”

金不浣一脸茫然地呆愣在原地,很是不解,口中喃喃道,“我说什么了?”

一路上,萧冥都没敢和尧光搭话,自昨晚两个人不小心亲到之后,他内心便十分忐忑。一方面是因为那事本来便是意外,自己反应却这么大,昨晚甚至没等尧光,便一个人回了医馆实在是有些过火,就好像自己被占了多大便宜似的,但事实是人家也根本不想和你有这样的接触。另一方面,他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是听错了……尧光怎么会问这种话呢……倒是他自己,不会是因为某些不可告人的原因而听错了吧……

萧冥有意无意地御着马和尧光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也一反常态地没跟对方搭话……只是他一看到对方的脸便会想起昨晚之事,实在是尴尬。

一连两天,二人之间说的话都没超过两句。

他们此次来到的地方是萤国最东边的城邦,名为平山。

地名中虽含一个山字,但一路走来,并未见有多高大的山,最高的,不过也是路上偶然会遇见的一两个小山包。

越往东走,目之所及之处,人家变得越来越少,植被倒是更为丰富,有许多不同于善养的花花草草。天空愈发澄净,显出透亮的蓝色,气温也更加冷了,风吹得脸颊发疼。

终于到了一个人户居住较为密集的城镇,几人找了家看起来还较为干净的客栈坐下,进食休息,顺道打听打听消息。

种种布置十分简单,有些冷清,仅有几桌客人,似乎都是熟客,和穿着布衣的伙计拉着家常。

店内唯一的一个伙计看到几人走了进来,赶紧迎了过来,十分热情地招呼着,“几位头一次来吧?打尖还是住店?”

金不浣立即问道,“你们这有什么好吃的么?”

那伙计忙报出了十几个菜名,但都是些普普通通的菜,就连金不浣也有点提不起食欲。伙计见状,忙解释圆场道,“平山的确不比其他城镇,常年都十分寒冷,地里也只能长出土豆,刚才跟您各位报的菜都是从别处城镇运来的,还请多包涵了!我们这里的牛肉十分不错,都是自己家放养的,要不给您几位切上几斤牛肉,做个特色土豆片,再来一些酒暖暖身子如何?我看几位都穿得单薄的很……”

得到应允后,伙计先给众人上了烫热的酒,站在一旁和几人说着话。

萧冥问道,“这附近可有一处名叫峰间涧的地方?”

伙计一听这名字,便了然地笑道,“几位定是来观赏峰间涧的奇景的吧!我说几位怎会大老远地来我们这地方——”

众人只知道峰间涧是开阳帝君给几人的地名,却不知其中还有什么奇妙之处,便好奇道,“这峰间涧有什么奇景啊?”

伙计给众人摆好卤牛肉和刚炒好的土豆片,便向众人道,“那里也可说是我们这儿的奇观了。几位一路过来,没瞧见多少高山吧?”

倒是真的没有。

那伙计继续道,“我们这只有两座高山,就在这城镇东边五里之内,紧连边陲。这两座山挨得极近,中间只隔着一条溪流,因此成为峰间涧。纵使外面天寒地冻,这条溪流也不会结冰断流。更为奇绝的是,每日太阳升起的时候,这条河流中甚至会迸发出一线金光,当真是万中无一。”

萧冥感叹道,“若真是如此,当真是奇景了。”

伙计道,“是啊!不过今日天色已晚,几位不妨先住下,明日一早,天还未亮便出发方才赶得上。”

虽然他们也不是为了观赏奇景来的,但现在的确已经很迟了,众人也赶路了一天,再往前走未必找得到客栈,于是便准备住下。

但萧冥隐隐感到一些奇怪,总觉得客栈中其他几桌的客人自他们一进来便一直往这边打量着,还有他们桌下放着的竹编的密封圆肚背篓,看起来十分可疑。

不过他们几人倒是没什么好怕的,常人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便吩咐伙计给他们准备几间房。

几杯酒下肚,众人都暖和了一些,面前的饭食虽然普通,可也十分美味,配着香醇的酒,渐渐消去了身上的疲劳。

众人吃完东西,伙计便带着各人上了楼,走到了一边的尽头,才先斩后奏道,“方才忘了跟您几位说,我们客栈本来便只有五个房间,两个已经被人订下了,只剩三间,您几位可能得挤挤——床榻是十分宽敞的,两个人也能睡下。”

众人:“……”

旷予根本没有犹豫,径直一个人冲向了最尽头的那间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剩下的四人面面相觑:“……”

恍黎在经历了金不浣“你想和你爹爹一起睡”和“你想我和你爹爹睡”的问题后,也毅然决然地带着金不浣进了左边房间。

最后剩下萧冥和尧光气氛微妙地站在原地。

“嗯……”萧冥头疼地指了指右边的房间,无可奈何道,“走吧……外面好冷。”

尧光应了一声,跟着他走进了卧房。

伙计在房外道,“等会儿我给几位送暖炉上来。”

没过多久,伙计便拿着炭火和炉子上来了。

萧冥坐在床榻边,看着伙计倒腾那个炉子,尧光坐在房间中间的桌边,不知道在看着何处,那背影看起来竟然有些落寞。

伙计叮叮咚咚地倒腾着炭火,屋内很快便变得温暖起来,萧冥心里暗暗希望他能够多弄一会儿,这样他便可以暂时逃避和尧光独处的窘境。

但伙计很快便生好了火,“这炭火够烧这一夜了,夜里冷的紧,没有它,可要冻坏了。”说着便要走出去,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在门边探出一个头,问道,“二位可要洗澡?我们这热水倒是十分足够的……还有浴桶。”

萧冥听到‘洗澡’二字便立刻跳了起来,连声道,“不用不用不用。”

“行,那二位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门轻轻一声带上了,那一声响像是敲在萧冥心上,他坐立不安起来。

床榻的确很宽,而且是两条被子,各自之间倒不会打扰。

不就是同睡一张床上吗?他紧张什么啊……认识尧光这么久,也认识黎然那么久,都是过命的交情,自己在这忸怩个什么劲儿。

在心里狠狠地把自己骂了一通的萧冥深吸了口气,刚打算开口,坐在桌前的尧光便起身看向他,表情十分平静,道,“我还是出去吧。”

“你出去干嘛?”萧冥立马起身挡在了他跟前。

尧光避开了他的目光,淡淡道“我不用休息。”

萧冥一怔,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外面那么冷,别出去——”

尧光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对不起”

“抱歉”

两人同时说出口,都是一怔。

“不不不不,我先说!”萧冥赶紧接过话头,诚恳道,“那天的事本来就只是一个意外,我们都不想的,可我却表现得好像被你占了便宜似的,其实我心里并未这样想过,只是一时之间确是有些不知所措,没别的意思。”

面前的人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变得柔和又带了些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听他说完一席话,也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更像一声叹息。

萧冥长舒了口气,几天来的烦闷一扫而光。

尧光朝他点点头道,“我知道。”

萧冥心道,那你是为什么抱歉。但他没问出口,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尧光看起来有些落寞,很像一百多年前,他离开黎然去神界找寻真相,他送他离开的时候的神色。

他没来由的心理有些难受,想让那种神色从尧光的脸上消失。

难道……

“难道你觉得那天的事是我占了你便宜?”萧冥不敢置信地看向对方。

尧光一怔,刚想否认,忽然感觉自己的衣领被人扯住,带得他微微低下头,一个柔软东西便贴上了他的嘴唇。

萧冥微仰着头,闭上了眼睛,只在他唇上轻轻一碰便离开了,喃喃道,“这样扯平了吧。”

他松开扯住了尧光衣领的手,转身便扑上了床榻,把脸埋进被褥里,大声道,“你还说你要出去,嘴都是冰的——”,又像小孩子一样在床上转了一圈,缩到里面,笑了两声,“我要睡里面。”

尧光显然还没从刚刚那个吻中回过神来,怔怔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心中忽然像是卷起了一阵小风暴。

第四十二章:诡异蛇胎

夜里,卧房的门轻轻响了一声,萧冥和尧光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睛,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了片刻,都没有动。

一股阴冷之气从门边钻了进来,房间中央的火炉“呲”了一声,烧红的碳几乎是立刻冷了下来,变得漆黑。

眨眼的功夫,房间内便变得十分冰冷,两人呼出的热气似乎都在半空中凝滞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门边传了过来,像有什么东西伏地而行。

那声音往床榻这边靠近了,发出了“咝咝”声。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蛇吐信子的声音。

那东西更近了,离谁在外侧的尧光几乎只有两步的距离,萧冥有些按捺不住地动了一下,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停滞了片刻,尧光瞥了一眼床头的油灯,忽闪一下,油灯亮了起来,把眼前的东西照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条拇指粗细的小蛇,通体均为蓝色,上有菱形花纹,四周弥散着一股雾气,身后爬行过之处都覆上了一层薄冰。

一见到光亮,眼前的小蛇爬行的动作一滞,片刻之后又猛地立起了身子,三角形的头正对着二人,吐信子的声音变得更大了,它从地面猛地跃起,直朝尧光的面门而来。

萧冥从被窝里翻出来,急着去拿挂在床边的剑,尧光动了动手指,那条小蛇便噗嗤一声,在自己跃起的弧线中炸开来,零零碎碎地散落在房间各处,却一点没有碰到床榻这一块。

那些随着蛇出现的薄冰和阴冷之气一下子尽数散去,房间中央的炭火又烧了起来。

房间外传来了一阵吵闹声,金不浣的声音特别尖利,断断续续地话语中也听到了‘蛇’这个字眼。

二人裹上外袍,冲了出去。

恍黎他们的房门也大开着,恍黎只穿了中衣,立在房间中央,脚边横着几条被斩断的蛇,地上满是蛇流出的蓝色的血。

金不浣坐在床上,惊魂未定,抚着自己的心口,奇怪道“这大半夜的,哪来的这些东西。”

话音刚落,隔壁房间便传来了一阵吃痛声。

糟了!

几人赶紧又去了旷予的房间,恍黎衣角踹开门,顿时被眼前的景象给吓了一跳。

方才萧冥房间只有一条蛇,恍黎房间大约有五、六条,但旷予房间的蛇却比他们的都多的多,一推开门,那些蛇便如同发射弹珠一般直直地朝人面门而来。

旷予被围坐在中间,拿着一把匕首划过每一条扑过来的蛇,但数量实在是太多,他握住匕首的手背上已经被咬了一口,血顺着手腕流下来,滴到了地摊上,惹得那些蛇都往那处扎堆,更加癫狂的往他身上扑。

萧冥和恍黎拿着剑便是一阵劈砍,尧光一路走了过去,脚边的蛇全都从内里炸开来。很快,那数量巨大的蛇便被几人都消灭掉了。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萧冥一把拉过他被蛇咬了一口的手背,问道。

被蛇咬出的那两个小口冒着血,周围的皮肤变得惨白,抬眼一看,旷予的脸也是一点血色也没有。

恍黎提着剑,泄愤似的踢开脚下的断蛇,出了房间,一脚踹开了这二楼的其他人所住的房间门,走了进去。

里面住的是两个中年男子,明明是半夜,身上的衣服却穿得整整齐齐,一点也没有刚从床上起来的样子,样貌倒是憨厚老实,但露出的脸和脖子都白得没有血色,正是今天他们进店时,已经在殿内吃东西的一桌人。

恍黎剑尖直指向一人的面门,质问道,“这蛇定是你们放的——我在隔壁可听得一清二楚。”

那人见恍黎的剑上还残留着蓝色的血珠,神色顿时凝住,否认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这位公子休要赖人。”

一旁被惊醒的客栈内的掌柜、伙计也被上面的动静惊醒,都跑上来查看情况。

“唉哟!这是怎么了?这位公子先把家伙放下,有什么误会我们坐下来说不好吗?”伙计站在一旁搓着手劝说着,要是店内出什么事他们也得跟着倒霉。

“不是误会,这两人放蛇咬我们,他们也别想无事地离开。”恍黎一步不退,挡在二人面前,在房间内环视了一圈,看到了挨着墙放着两个圆篓,径直走了过去,一脚踹了上去。

那两个圆篓被踹翻,里面只装了一些衣物。

旁边的伙计帮腔道,“他们确是这镇上的农民,都是可怜人!两家挨在一起,在峰间涧下面,前几日太冷了,山上都积了厚雪,雪崩的时候,全家都压在了下面,只他二人逃了出来,无处可去,今日才来住下。”

恍黎依旧不相信,和二人对峙着。

另一边,萧冥低头嘬了一口旷予手背上的血,在嘴里尝了尝,吐了出来,确认道“这毒我没见过——”

他手里捏着旷予的手腕,明显察觉到伤口附近的皮肉变硬了。

“你现在感觉如何?”

旷予皱着眉,十分勉强地动了动自己的手指,道“我使不上劲——”

萧冥用手按住他的伤口,静静地感受着手下的变化,发现旷予的皮肉正在慢慢地变得僵硬,并且一步步地往四周扩散着。

金不浣也来到了隔壁恍黎正在质问那二人的房间,看着那二人一脸悲戚地辩解着。

方才他和恍黎睡下,神的耳力又比人类的好,一直听得隔壁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二人也没在意便睡下了,没过多久,便有几条蛇溜进了卧房,还好恍黎警觉。

金不浣看着争辩的二人,目光一闪,奇怪道,“左边那人的脖子上怎么好像——”

恍黎依言看去,果然看到对方脖子上有一根蓝色的血管。

一般人的血管都是发青,可那人脖子上露出的一截血管却是幽蓝的颜色。

恍黎用剑尖勾住对方的衣领,正要仔细确认一番,两人脸上的神色忽然一变,立刻起身向他扑了过来,一个夺剑,一个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把大刀,便往他脸上削去。

金不浣一惊,立刻出了软鞭,敲在拿着大刀的那人手上。

“咣——”的一声,大刀落在了地板上,要来夺剑的那人也被恍黎一脚踹在了腰上,摔到了一旁的墙壁上。

恍黎上前揪住了先前拿大刀那人的肩膀,按在了地上,用剑尖三两下划开了对方的衣服,中衣下的情形便显露在了众人眼前。

看见的人都不自觉地倒吸了口凉气。

那人的赤裸的上身白得像墙皮,竟如怀胎十月的女人一样,肚子鼓出了一大块,惨白的皮肤上有十分明显的蓝色血管从脖子、锁骨往下,带到胸口、肚子上。

“咳咳咳咳咳咳——”

后面那个撞到墙上的人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啪嗒——”一声,一条湿淋淋地小蛇从他的嘴里掉了出来,在地上翻滚了几圈。

“啊啊啊啊啊啊!!”一旁的伙计尖叫起来,后退了好几步,重重地撞到了门上。

金不浣趴在门口,捂住嘴,发出了一声反呕。

恍黎皱起眉,向前几步,把那条小蛇也削成了两截,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冥和尧光也走了过来,看见面前的景象不禁都皱起了眉头。

“解药在哪里?”萧冥问道。

敞着上身那人跌坐在地上,脸上的神情十分木然,反问道,“什么解药?”

萧冥压抑着心中的急躁,道“蛇毒的解药。”

“呵呵”那人无力地笑了笑,却比哭还难看,“我若是知道哪有解药,还至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恍黎的剑刃抵在了那人喉间,怒道,“你说什么?!”

“我就好心告诉你”他抬头看了一眼恍黎,眼中有些幸灾乐祸的神色,“那个中了蛇毒的人,很快便会全身僵硬地死去——之后这些东西便会找上他,钻入他的身体,也会把他当做容器,白天控制着他的神志,夜里啃食他的五脏,啃完后便会找别的活物……但容器却不会如此轻易地死掉,就算啃得你肚内空无一物,你还会活着,寻死也不能……我看,你们倒不如让他被那些蛇给啃食掉,何苦同我们一样——”

“不可能”萧冥打断道,“这蛇的主人是谁?”

“主人……”

听到这连个字,那人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迷茫,嘴里的话也说不利索了,咿咿呀呀了半晌,也没发出个能被人理解的音节。

他神色木然地扭动着自己的脖子,发出了一阵咔嚓咔嚓的关节声,如此反复,那扭动脖子的频率变得越来越快了,嘴边溢出了蓝色的血液,终于,“咔哒——”一声,他的脖子拧过一个吓人你的角度,双目翻白,仰天倒了下去,没了气息。

再一看,原本撞到了墙上的那人,在吐出了一条小蛇之后便已经昏死了过去,尸体都凉透了。

他们的胀起的肚子终于瘪了下去,原本被撑起的皮像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薄纸一般,贴在了肋骨上,下方整个都凹陷了下去。

恍黎缓缓道,“看来他没说谎……肚内的五脏六腑都被啃光了。”

众人脸色都不好看,旷予的解药也不知道该往何处找。

萧冥开口向恍黎道,“你去守住旷予,别让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靠近他,比起寻常人,他应该能撑得更久一些。”

后者答应了一声,出了房间门。

萧冥又扯了扯一脸惊愕的伙计,问道“方才听你说,他们俩原本都是住在峰间涧周围是么?”

伙计还没从方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愣了半晌,才抹了一把自己额头上的冷汗,道,“是、是啊!他们一家在那边主要是伐木为生……也不知怎么的,怎么变成了这样……”

“那一带前不久的雪崩又是怎么一回事?”

伙计想了想,道,“就前天,去拉木头的人没找见那两个人,便去了他们的住处找人,结果发现那二人的房屋都塌了——”

“拉木头的人赶忙到了镇上找了人把他们一一都挖了出来,都冻得跟冰似的,又冷又硬,本来以为都死了,一齐十一个人摆在地上,没想到他俩却醒了过来……接过却遇上这么邪门的事,要我说,倒不如都死了算了。”

萧冥听到这话,赶紧问道,“你可知那些人后来怎样了?”

伙计挠挠头,脸上的神情有些疑惑,道,“好像是停尸在义庄……他们俩来镇上,便是要打理那些人的后事。”

萧冥赶紧道,“这事务必立刻通知你们这处管事的人……那剩余的九个人很可能也如那人死前所说的,成了那怪蛇的容器,无论他们现在是否苏醒了过来,定要立刻处置,这蛇十分阴寒,对付它们便要火葬,否则整个城镇定是蛇满为患。”

这一番话听下来,伙计半边身子都吓软了,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房门。

尧光在一旁立着,看着地上死去的两人,若有所思。

萧冥见他神情像是知道什么,便问道“怎么了?”

尧光道,“你可有听说过点蛇针是何物?”

萧冥一怔,立刻明白了过来。

第四十三章:双子峰内

天还没亮,几人便带着已经失去神志的旷予出发往峰间涧而去。

正是黎明前最冷的时候,迎面的冷风无孔不入地灌进几人的外袍中。

没多久,天边泛起青色,渐要亮起来。

远远地,便看见两座高耸的山峰挡在几人面前,天还未大亮,看不清那山上的具体景象。奇怪的是,那两座高山从轮廓来看,竟是一模一样的。两座高山的确挨得很近,乍一看,根本像是连在一起的,方才他们远远望过来的时候,见这两座山峰便向两株巨大的竹笋一般,挺拔又陡峭。

下了马,便听见了潺潺流水声,几人循着那声音而去。

天色实在有些黑,尧光不知何时捡了根木头点上了火,给他们照亮着。

没走多久,便找到了两山之间的那点仅能容一个人通过的宽度。

两边的山壁上长满了青苔,下面的溪涧不急不缓地流动着,火光贴近一些便看到浅浅的溪涧水下是一些发亮的鹅卵石,溪涧在两座山的夹缝中歪歪扭扭地盘旋着,根本看不清山涧那头是怎样的。

这边,溪水一路流到了一座塌掉的木屋边,木屋的屋顶、墙壁四散在地,应当就是那两人说被雪崩压垮的房屋了。

萧冥围着那房屋左左右右看了好几圈,又沿着房屋之处往上看,可光线实在太暗了,看不清上面有些什么。

“你们看,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蹲在水边的金不浣忽然惊愕地叫道。

众人都聚了过去,金不浣用双手盛了一捧水,“你们看”

尧光把火贴近了一些,那捧水里好像有流动着的金色的细闪,金不浣喃喃道,“这是什么啊……”

这时,两座靠的极近的高山的山巅露出了一线刺目的金色,天色也渐渐明亮了起来,明亮的光线逐渐晒进了两山之间的间隙中,落到了溪涧中,就像是漆黑中蓦然点亮了万家灯火,那夹缝中的一弯溪涧中流淌的好像不是水,而是细碎的金色粉末,两边长着青苔的山壁都被映照上了金色的光晕。

这大约便是客栈伙计口中的奇观了吧。

但那奇观只有一瞬,太阳在天上挪移着,偏过了一个角度,便照不进来了。

萧冥也弯腰掬了一捧水,看着水流从自己的指缝中流了下去,水中的那些金色细闪并不是一粒粒的沉淀,而就是溶于水的物质。

萧冥向一旁道,“恍黎,你去那边看看,这水的出处在哪里。”

金不浣起身把恍黎背上的旷予挪到了自己背上,问道,“冥水大人,之前在神界你可有见过这样的水?”

萧冥摇摇头,“未有,但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到过相似的东西——”

一旁的尧光一言不发地看着溪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情绪。

萧冥起身,在自己的外袍上擦干净了手,摸向了金不浣背上的旷予的脖子,一路往下,停在了他的心口,幽幽叹了口气,“他就只有心口这一块还未有僵硬了——”

“大人——”

恍黎飞快地绕完了一圈,道,“那溪水是从里面流出来的,那边也是流出的方向。”

萧冥点点头,后退了几步,仰头看着面前的两座高山。

天已经大亮,那两座山的全貌便收入人眼底。

山体十分陡峭,有一半都藏在雾气中,隐隐约约看到两座山的山巅均是雪白的。

尧光看了一眼恍黎,忽然道,“会不会是石头下面涌出来的?”说着,躬下身去翻溪水底下的鹅卵石。

见状,恍黎也弯下身,双手插进了冰凉的溪水中,在石头上摸索着。

可扒开了那些鹅卵石,下面却是一片灰白的石灰岩。

“看来不是……”恍黎喃喃道,正要收回手,却忽然惊愕地叫了一声,“??”

萧冥以为他被水中的什么东西缠住了,紧张道,“怎么了?”

恍黎低头看着自己眼前张开的十指,不敢相信得来来回回翻看了两遍,又起身给萧冥看自己的双手,“大人,你看——”

萧冥眼皮一跳,看向了恍黎的双手。

“什么什么什么——”金不浣也赶紧凑了过来。

上次恍黎道神界和众神打起来的时候,手上受了很多伤,留下了不少伤口,可现在一看,那骨节分明的手上,一点伤口也没有了。

金不浣后知后觉地向萧冥道,“开阳帝君要我们回收的两样法器,一件是碎岩斧,一件是正元鼎,碎岩斧是至坚至强的武器,这正元鼎是什么东西?”说着,并从自己的怀中逃出了一个卷轴,那是帝君要他们挥手法器时给他们的图册。

卷轴展开,里面除了那个碎岩斧,便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黑灰色四脚鼎,正面雕着两只交颈的鹤。

萧冥皱了皱眉,道,“那是一只治愈之鼎,几乎所有的伤病都能治愈——我几百年前便是从那里面醒过来的……”他低头看了看流动的溪水,“这几百年的时间,不知道这东西怎么到了这处……找到它,或许能解去旷予身上的毒。”

萧冥指了指那仅能容一个人通过的溪涧,道,“溪水从里面流出来的,正元鼎一定也在里面,我们进去看看。”

金不浣率先脱了鞋袜,背着旷予一脚踏入了冰凉的溪水中,被冻得一激灵“啊——好冰。”

恍黎紧跟其后,拉住了他,把人拉到自己身后,不容质疑道,“我走前面。”说着,便也踩进了冰凉的水中,眉头都没皱一下。

萧冥弯腰下去,正要脱鞋,便被尧光扯住,“怎么了——嗯?!”

尧光绕到他跟前,一把背起了萧冥,跟在金不浣身后,踏进了溪涧里。

“尧光——”萧冥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有点难为情,“我可以自己走。”

尧光偏过头低声道,“水很凉。”

“没事——”萧冥撑起上身,不敢和他贴得太近,“我没有中毒。”

尧光不理他,双臂又收紧了一些,跟着前面走着。

萧冥抗议未果,便也随着他了。

走在中间的金不浣虽然没法回头看他们,但听见他们的声响还是忍不住幽幽叹了口气,鼓起脸,往恍黎的后颈吹了口气,道,“我觉得你爹爹快要给你找到后妈了。”

后面的萧冥:“……”

恍黎身子一歪,缩了一下脖子,也不知是被他的话雷到了还是怎么,回过身来,眼神不善地看了他一眼。

担心着脚底的鹅卵石会打滑,几人都走得不快。前面的一段,各人还能稍稍转过身子,走了一会儿后,便完全动不了了,两边的山岩时常有突出的部分,萧冥不得不尽量贴着尧光的背才不至于会撞上去,双臂也圈上了对方的脖子。

而金不浣背上的旷予就比较惨了,因为昏迷着,遇到那些凸起的山岩,比较窄的地方就径直撞了上去。金不浣听得心里着急,却也无计可施。

走了一会儿,恍黎在前面忽然道,“水流变大了——”

之后,面前的路反而是越来越窄了。

正走着,最前面的恍黎忽然停住了脚步,金不浣便直直地撞上了他的后背,叫了一声“啊——怎么了?”

金不浣凑过脑袋,靠在恍黎的肩上,往前看去——

“……这东西到底是哪来的——”

变窄的夹缝之间赫然立着一条和夹缝同宽的巨蛇,通体蓝色,身上有菱形花纹,周身弥漫着雾气,不停地吐着信子。

后面的萧冥和尧光也跟了上来,看见了眼前的景象。

两边都是靠的极近的山壁,根本施展不开。恍黎有些艰难地拔了剑,正对着那条蛇三角的头,只要那东西一动作,就要戳向他。

萧冥圈住尧光的手扣在一起,暗暗地集聚着风力。

众人屏息和这巨蛇大眼瞪小眼着,一时之间,却没有做出攻击的姿态。

半晌,那蛇微微垂下了头,朝众人靠近了一些。

恍黎手里捏着的剑蓄势待发。

尧光忽然低声道,“别动!他不是要攻击——”

恍黎用力捏住了手中的剑,指关节有些发白。

就在恍黎放下剑的时候,眼前的大蛇猛地发力,蛇身砸向了他们右侧的山壁,其力量之大,贴着山壁的众人都感受到了山体的震动。

“砰——”

“砰——”

“砰——”

砸了实实在在的三下,又以同样的姿态砸了左边的山壁三下。

众人不解其意,都愣在了原地。

金不浣靠在恍黎肩上的头歪了歪,道,“怎么这蛇也觉得这夹缝太窄了么?”

夹缝的确被那蛇奋力地撑大了一些,阳光照进了夹缝之间,方才日出之时溪涧中出现的那种流动的金色光芒又出现了,刺得人睁不开眼。

金不浣眯着眼奇怪道,“难道这蛇这么费劲就是要我们多晒晒太阳?”

话音刚落,便觉脚步一空,浑身不着力地摔了下去——

等再次睁开眼,眼前已经变成了一片黑暗。

“啊!怎么回事——”金不浣从地上摸索着爬了起来,在一片漆黑中摸索着自己原本背着的人,“旷予呢——”

摸索了半天,终于摸到了一个坚硬又冰冷的身体。

金不浣心下一惊,“若不是穿着衣服,我都摸不出这竟然是个人——”

“浣水大人,你在哪?”萧冥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

金不浣伸手在面前的空气中抓了几把,却什么也没碰到,“我在这儿——奇怪,我怎么碰不到你……你在哪儿说话?”

恍黎的声音也在近旁响起,有些急切,“浣水大人,你在哪里?”

金不浣又是伸手去够,却什么都没碰到,“奇怪——”

角落里传来了什么东西燃烧起来的声响,可眼前仍是一片黑暗。

金不浣问道,“你们是点火了么?”

萧冥的声音分明就在耳边,“是,可是你在哪?和旷予在一起么?”

近旁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地声音,像是有人在他旁边走来走去,他答道,“就在我旁边——我这边什么也看不到——难道我瞎了?”

恍黎道,“别瞎说,我们也看不到你在哪里。”

“可是你们的声音离我很近。”

萧冥喃喃道,“我听见了水声,可是这周围没有水——浣水大人,你那边有么?”

金不浣屏住呼吸,细听着周围的声响,答道,“我也听见了”说着,便起身往水声的来源处摸索着走了过去,脚底踩到了水上,手碰到了一个类似于容器的东西,里面盛满了水。

“我摸到了……的确有水。”

金不浣把手浸在水里一路摸索着,却忽然碰到了一片冰凉却柔软的皮肤,“??”他低呼了一声。

“怎么了?”恍黎问道。

四周传来了一阵砸东西的声音,和恍黎懊恼的声音,“这是到底哪儿啊?”

“这里好像有个人——”

金不浣赶紧绕开了那处,一路摸索着,触到了冰冷又粗糙的墙壁,甚至凑近了闻了闻,道,“我摸到这周围好像是什么岩石——上面好像还有……呕……还有青苔。”

正抱怨着,耳边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不是潺潺流动的轻响,而是有东西在水中翻动的声音。

金不浣没在意,以为是萧冥他们弄出的声音,继续摸索着。

半晌,才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萧冥那边不是没有水吗?

他有些惊慌地回过头,虽然看不见,却瞥见了一个大致的轮廓就立在他身旁,眼瞳闪着萤光,鼻间的吐息是冰凉的——

另一边的三人立在各处,火光悬在一边的墙壁上,墙壁也是灰黑色的岩石,上面附着着滑腻的青苔。

恍黎正在咬牙切齿的踹墙。

金不浣那边沉寂了片刻,爆发出了一声大叫。

第四十四章:冰墙之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金不浣往后一退,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岩石壁上,“唔——”

一片漆黑的岩壁内忽然点上了灯,照亮了眼前的一切。

一旁冒出潺潺水声的,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鼎,水从那鼎里不停地流出来,淌到了灰白的岩石表面上,却像是将水倒进了筛子,一滴不漏地浸了下去。

另一边,旷予如同死人般四肢大张地躺在地上。

立在金不浣面前的,是一个浑身赤裸的男子,黑发随意的披散着,垂到了光滑的胸膛上,也遮住了他的脸,但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却十分明亮……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立在眼前的这个男子,腰部以下都是蛇形,那盘在地上撑着身体的蛇身上便是他们见过了无数次的蓝底菱形花纹。

金不浣腿软的靠在墙上,脸上的神情说不好是震惊多一些还是恐惧多一些。

恍黎和萧冥的声声音穿了过来,他无暇顾及。

砸岩壁的声音又陆陆续续地传了过来。

那个人身蛇尾的男子倒是未有再向前一步,反而是拖着他的蓝色尾巴掉了个头,一路曳行到了躺在地上的旷予身旁。

金不浣见他正要靠近旷予,一骨碌爬了起来,连滚带爬地扑到了旷予身上,一边吼道“你想干什么?”说着,便拿出了自己的七星软鞭,将旷予完全护在自己身下。

那男子一愣,也没再靠近,两人在四周传来的砸墙声中对峙了半晌,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字正腔圆道“你们进来不是要解他的蛇毒么?”

金不浣一怔,直觉地反问了一句,“你还会说话?”手里的软鞭仍然没有放下。

“是”那人回答道,“刚才在溪涧那里,是我把你们放进来的。”

“??”金不浣惊愕道,“你就是那条大蛇?”

男子略一点头。

金不浣微微放下了自己手里的鞭子,又追问道,“那你到底是蛇还是人啊……”

那男子似乎不怎么想回答他这个问题,抬手指了指金不浣身后的旷予,道“你再多问几个问题,他可就死了。”

金不浣这才忽然反应过来,伸手去摸旷予的心口,那里也已经僵硬如铁了——

“可我们还没找到——”他刚想说还没找到正元鼎,便被人从身后轻轻推开了。

那男子弯下身,轻易地抱起了地上的旷予。

“你干嘛——”

“哗——”地一声,旷予已经被抛进了那个注满了水的方鼎中。

金不浣定睛一看,才发现那鼎上的花纹是两只交颈的鹤——正是他们要找的正元鼎。

那鼎看起来虽虽然只是普通的浴桶一般深,但一头扎进去,你才会发现这鼎内似乎不见底,下潜三百尺仍不到头。

那男子似是担心旷予因为昏迷会不小心沉下去,便一只手拉着他的手腕固定住,除了那截手腕,他整个人都没进了水中。

那边的砸墙声就没停过,男子开口道,“你们别费劲了,两座山的内部隔着一层很深的千年寒冰,你们凿不开的。”

金不浣一脸疑惑地看向他,对方立即竖起一根手指,止住他的话,“别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和你是在那双子峰的其中一座的内部,他们在另一座里面。”

萧冥那边显然也听到了他的话,暂时地停止了动作。

金不浣的疑惑的眼神又移到了他脸上,又被对方止住了,“别问我是蛇还是人,这个事我能跟你掰扯三天三夜。”

金不浣的疑惑的眼神再次移到了他脸上,又又又被对方止住了,不耐烦地开口,“你有完没完?这么多问题。”

“不是”金不浣道,“我是说——你能不能把你脸上的头发捋一下——这样不扎眼睛吗?”

男子:“……”

那边的几人:“……”

这个时候,另一边的三人都站在墙边。

恍黎凝神地听着那边的动静,害怕那个突然出现的‘人’会对金不浣和旷予有什么不利。

萧冥凝神看着面前岩壁上的裂缝,裂缝下面的确是冰,而且那冰上好像还附着着某种神力。

尧光立在萧冥旁边闭目养神。

……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那边的几人便听到了金不浣衷心的赞赏,“哦哦哦哦哦!你长得还挺好看。”

“砰——”

三人面前的岩壁被恍黎徒手猛地一敲,碎了一大块,纷纷落到了地上,露出了一大块剔透的冰墙。

透过冰墙,可以看道那边有两个黑洞洞的身影在不算太明亮的光线中立着,两个人靠的还有些近。

恍黎咬牙切齿地开口,“这都什么时候了……”,说着又开始徒手砸冰。

“砰——”

“砰——”

“砰——”

萧冥看了看恍黎红肿的拳头,撇撇嘴,苦口婆心道,“浣水大人在那边暂时没有危险……别砸了,这不是普通的冰。”

隔着一片冰墙的那边传来两人幽幽的聊天声。

“那人是谁啊,都说了没用还一直砸,你弟弟啊?”

“哦,算是吧。”

“脑子不太好使吧——”

“这小孩儿可能是有点儿吧……”

恍黎也不知被哪根筋被触到了,忽然便爆发了,加重了手里的动作,又朝着那边大喊道,“去你大爷的!我是你爹爹!”

萧冥头疼地扶额,一旁的尧光似乎被恍黎的平地一声雷给惊醒了,睁开眼,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

“气性还挺大——”那人的声音中带着某种游刃有余,更是点燃了恍黎的怒火。

冰墙被砸地哐哐作响,金不浣开口道,“恍黎,别伤着了,他说那是千年寒冰,砸不动的——”

“他说什么你就信啊?!我偏要砸——”

“不信?那你试试?”

“……”

“哐——”

“哐——”

“哐——”

“行了行了!”

萧冥再也受不了地一把拉过恍黎,头疼道“你手都砸坏了——”说着,在自己的乾坤袖中摸索着好像要给他什么东西。

“大人,我不要那个孟槐粪便做的止血膏药!!”恍黎反抗道。

“谁说要给你那个了,那个都没多少存货了,想用也不给你——找到了”萧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恍黎低头一看,黄铜色的物件,上面雕着繁复的花纹,捏在手里有点沉——是破风杵。

那是之前他们离开定北的时候,公主和沈薪给他的,说是反正也用不上了。

破风杵是至坚至利之器,连风都能戳破。

恍黎运足了神力,往那寒冰上捅了好几下,寒冰最开始,被凿出了一个小口,随着那小口便生出了几条裂纹,裂纹逐渐扩大——

“咔呲——”

面前的冰墙尽数碎在了他们脚边。

还没来得及高兴,两个黑影便从三人眼前划过,同那冰一样,直直地坠到了他们脚边。

一把尖利的斧子凭空飞了过来,险些插到金不浣的脚上,还好旁边的男子拉了他一把。

“谢谢——”金不浣刚道了谢,便被冲过来的恍黎一把拉到了身后。

“你是谁啊?”恍黎和那男子对视着,口气十分不善,说着就要拔剑。

那男子低笑了一声,笑意盈盈地看向他,晃了晃自己手里抓住的那截旷予的手腕,道“可能是你们的恩人。”

金不浣拉了拉恍黎的手臂,似乎有点奇怪恍黎怎么这么暴躁“你刚才应该都听到了啊——”说着,便拉着恍黎的淌着血的手放进了正元鼎里疗伤。

恍黎虽刚才气地跳脚,可细细想来,这人的确也没做什么,甚至还帮了忙,现在也冷静了下来,并未再找茬,安静地任由金不浣托着他的手放在正元鼎中的水里。

金不浣伸手去摸水里泡着的旷予,道“他身上僵硬的感觉没有了——怎么还没醒?”

男子开口道:“身上应该还未完全好,还是泡到他醒过来。”

那男子正跟金不浣说着话,恍黎便不动声色地移动了过来,挡住了他看向金不浣的视线。

金不浣低头去看刚刚差点砸到他脚上的那东西,忽然振奋道,“冥水大人!这不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碎岩斧吗?!”

“冥水大人?”

叫了几声,那边都没有反应,原来是萧冥和尧光都还立在原处没过来。

“怎么了?”金不浣走了过去,便看到二人脚边躺着两个人,似是从刚刚的冰墙中掉出来的,气息全无。

萧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尧光还是那个看不出在想什么的神情。金不浣凝神一看,地上躺着的两个人居然有些眼熟。

“!!这个不是青媛神君吗?之前不是还好好地在天上吗?她旁边这个又是谁?”

“你可能没见过他——”萧冥皱着眉,缓缓道,“他是一千多年前便死在了邪兽攻上神界时候的平苍山神。”

第四十五章:邪器由来

一千多年前,邪兽攻上了神界,初代神折损了许多位,其中首当其冲的,便是这位平苍山神。

“那个时候神界一片混乱,好些初代神的尸首都被吞进了邪兽肚子里……也无从找起。”萧冥解释道,“那时我已经不在神界了,就是不知道这尸体是什么时候到这儿的。”

金不浣点头表示赞同,“神界之冢那里的好多神墓里面都是空的——只是,这青媛神君前不久不是才在神界见到过么?怎么这个时候便死在这处了?”

身后的蛇身男子道,“这寒冰已有千年,期间未有人凿开过,断不可能是才将尸首放进去的。”

恍黎就站在他身旁,问道,“你又怎么知道的?”

“我自然知道”那男子微微眯起眼,神色看来有些不悦,“我在此处的一千年,用尽了各种方法,就没把那冰墙凿开过。”

“一千年?”恍黎不敢相信地眯起眼,“你到底是什么?”

那男子不屑地笑了一声,道“我偏不告诉你。”

萧冥蹲下身,伸手在平苍山神的怀中仔细摸索了起来。

“怎么了?”金不浣问道。

萧冥神色一敛,道“果然”,随着,便从他的怀中掏出了一根形状大小颜色都十分像乌木筷子的东西,只是那光滑的表面上刻着金色的浮雕——那是一条往较细的尖端盘旋的蛇。

“这是什么?”金不浣问道。

“浣水大人有没有听过一件邪器,名叫点蛇针的?”

金不浣摇摇头。

“这个东西只在很久之前出现过,”萧冥仔细打量摸索着手里的东西,道“本是不属于神界的一件邪物……据说这东西可以点物成蛇。”

“真的假的?”金不浣吃惊道,“世上竟有这种东西?”

萧冥点点头,“我们之前在客栈中遇到的那些小蛇,包括在溪涧中遇到的大蛇——”他抬头看了看立在那边的蛇身男子,“可能都与这点蛇针有关。”

“既然这位平苍山神的尸首已经封存了千年,这东西按理说应当也封存了一千年——”

“是,可那东西确实发挥了作用。”蛇身男子忽然开口道。

“??”众人都看了过去。

那男子平静地解释道,“一千年前,我本是无意中踏入了这溪涧中,也被吸入了这双子峰中,接连昏迷了许久,等再一醒来,已经变成了一条蛇。”

“就这一千年中,每隔一段时间,寒冰里便会散发出幽蓝色的光,周围便会有一些东西忽然变成蛇,有活物变的,也有死物变的,都是这种蓝色的蛇。”说着,他指了指自己身下的蛇尾。

金不浣听得他的解释,问萧冥道,“这东西既是一件邪物,又怎么会在平苍山神的身上呢?”

萧冥反问道,“浣水大人可记得,平苍山上一直都无故生出许多蛇——在我那个时候便已是如此了。”

金不浣豁然开朗道,“是!一直到几百年前,平苍山那些蛇才被开阳帝君一把火给烧了,从此才没有了的……那些山上的蛇一定也是用这东西点成的!”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解,“可你都说了,这是一件不属于神界的邪物,怎会在他手里?”

萧冥似是回想起了什么事,但却闭口不言,将这东西翻来覆去地在手中把玩着。

忽然,那点蛇针的尖端又发出了幽蓝色的光——

蛇身的男子神色紧张地大喊了一句,“快躲开!”

可那光芒瞬间便把纳入了其中,根本来不及闪避。

刺眼的光芒中,众人根本睁不开眼睛,耳边只听得一阵兵刃相接的声音,以及金不浣恐惧的高喊“我不要变成蛇!!”

萧冥顿时感觉手中一松,那原本捏着的东西脱了手,一个温暖的手掌把他包裹住,拉到了身边护住,兵刃之声近在咫尺。

半晌,那幽蓝的光渐渐暗淡下来,众人眼前渐渐有了模糊的光影人形,萧冥一伸手便摸到了尧光微微发抖的手。

“怎么了?”萧冥奇怪道,手指尖触到了某种温热的液体——原来是从他手心中流出的温热的液体。

“天,青媛神君诈尸了!!”金不浣惊恐地大叫着。

就在正元鼎的一旁,嘴角溢出了鲜血的青媛神君倒在地上,正一脸怨毒地望向萧冥这边——

可略一冷静下来,众人又看见了还和平苍神君躺在一处的尸体。

“……”这下,连金不浣都震惊地说不出来话了。

而刚才还在萧冥手里的点蛇针已经落到了吐着血的青媛神君的手里,但那东西也已经断成了两截。

“怎么回事?”萧冥拉过尧光的手,把他手里的剑收回剑鞘中,皱着眉仔细地端详着他的伤口。

而另一边,刚刚醒过来的旷予在注满了水的鼎中扑腾了一下,露出了头,大口大口的呼吸着,苏醒过来的一瞬间,看见了眼前拉着自己手腕的人,差一点惊吓地又摔回了水中。

也不怪旷予大惊小怪。

任谁刚一醒过来,便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裸男赤裸地杵在自己面前,还拉着自己的一截手腕想必心情都有些复杂。

很快,离蛇身男子很近的恍黎也发现了不对劲,看了他一眼,转过脸翻了个白眼。

那蛇身男子自己也很震惊,原来就在刚刚点蛇针发出幽蓝的光时,他下身的蛇尾已经变回了正常的人形,“???等等——”他转头问一边的金不浣,“你看到的我和我看到的自己是一样的吧?”

金不浣简直没眼看,“喂喂喂——能不能注意一点,我们这里还有女士!”

说着,便上前扒了一件恍黎的外袍给他。

“等等,你先告诉我——我现在是不是没有蛇尾了?你们看到我的XX和XX了吧?”说着,还在几人面前像个穿新衣服的小姑娘似的转了一圈,“哦——许久不用,我感到下身有些许退化——”

金不浣的脸都纠在了一起,“求求你闭嘴吧——”

男子正色道,“你想什么呢,我说的是腿。”

“哦”

萧冥拉过尧光踱步到正元鼎旁,把他的手也浸入了水中,路过这位刚刚重获新生的裸男时也是一惊,“那什么……你这样不觉得冷吗?”

“咳咳咳咳咳咳!”一旁吐血的青媛神君好像被自己的血给呛到,咳得更厉害了。

半晌,那摔在地上的青媛神君才顺过了气,眼神直直地落在了尧光身上,“你为什么要毁掉点蛇针?”

原来,方才点蛇针亮起了幽蓝的光芒时,尧光顿时拔剑劈向了那邪物,这时,不知道在暗处躲着观察了众人多久的青媛神君便马上现身,赤手空拳地就以自己的神力相抗,便被尧光的剑气所伤。

尧光淡然地回答道,“若是不毁了这东西,难道留着他遗祸人间?”

“你说谎!”青媛神君勉勉强强地站了起来,一只手指直指向他,“你就是为了销毁罪证——”

一旁的萧冥有点不悦打断道,“这与他又无何关系,你知道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没有关系他为何要毁掉点蛇针?”青媛神君继续指控道。

萧冥感到跟她沟通似乎有些困难,耐心解释道,“点蛇针本就是不祥之物,方才众人都有危险,自然要毁掉。”

“你胡说!谁说这是不祥之物?!”青媛神君好似一个保护自己孩子的母亲,即使是一个人面对他们众人,但只要触及她痛处,便绝不会放松。

“那是我爹爹千辛万苦炼成的法器——谁敢说它不详??”她继续抗辩着,但一提到‘爹爹’两个字,话语中多多少少带上了些哽咽。

“等等?”萧冥忽然有些明白过来,“你是平苍山神的女儿?那他旁边躺着的那个才是真正的青媛神君?你……是他们俩的女儿?”

她没有否认。

“哦——”萧冥和金不浣均是恍然大悟。

原来面前这位和躺着已经死去的那位都是青媛神君,只是一个是初代神的母亲青媛,一个是女儿青媛,两个人竟长得一模一样。

初代神的青媛算是萧冥那时在神界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也算是见证了青媛和平苍的分分合合曲折的情史,没想到二人竟然都有了孩子。

萧冥问道,“你躲在暗处窥探我们多久了?”

“从你们进入山体内,我便从神界立即赶了过来。”

“哦?”萧冥对她的想法有些摸不着头脑,“那你是在担心什么?”

青媛咬牙切齿道,“我不是担心什么……我是要找出害我父母的凶手。”

萧冥再次不解道,“你既然知道是你父亲炼制的点蛇针,心中可还有什么疑惑?”

“的确是我爹爹炼制的点蛇针,只是他并未引起一千多年的那场浩劫!他也是受害者——连同我母亲,最后却不得不担下了所有罪责。谁也无法接受这种结果——”

萧冥皱起眉,一脸不解地正要开口,便被金不浣打断了。

“我说……你们俩能不要这样打哑谜么?我们其他人根本听不懂好么??快快快,解释一些!”

“我来告诉你!”青媛盯着金不浣,眼睛涨得通红,“你的父母不也是死在了一千多年前么?”

金不浣一怔。

“盘古开天辟地之始,混沌初分,始有神界、人界、地界,本是互不相扰的。可地界不知从何时时,找到了通往人界的入口,于是便大肆倾入人界。人类未有办法抵抗,生灵涂炭,神界怜悯众人,便出手一次次地将地界的众邪物重新封回地界去。”

“至一千多年前,神界与地界已是积怨已久,可神界一直以来的作为都是为了维持三界之间的和平,也无可厚非。可到了某一日,地界中那时最为强力的邪兽‘青獠’却忽然带着地界众邪兽一同攻上了神界。那时,我爹爹也成为了神界的众矢之的——因为我爹爹为了炼成点蛇针,取走了他们地界一条千年巨蛇的蛇骨来作为炼成的材料。那巨蛇和邪兽青獠本是一对,本已双宿双栖千年之久,一朝被剔了蛇骨,身死陨灭,青獠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因此才有了一千多年前重创神界的浩劫。”

“众人皆道我爹爹是罪魁祸首,但事实根本就不是那样——我爹爹亦是被人陷害的。多年前,神界的帝君崇吾还在时——便是他要爹爹去取那根神骨,炼就点蛇针亦是他的指示,连那根引祸的蛇骨,亦是崇吾派人去取的!”

萧冥皱起眉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青媛不屑地哼了一声,“你不信?萧冥,你是初代神,你应该知道,我爹爹虽同样是初代神,可神力确是你们中最差的——他根本没办法深入地界,还要和千年的巨蛇争斗。我有几位神君的证词,我爹爹炼就点蛇针的那段时间,根本便没有出过神界。只是邪兽一打上神界,我爹爹身死在先,众人都觉死有余辜,他哪有机会为自己辩解?”

萧冥脸色有些阴沉,一字一句地问道。“这些事,是谁告诉你的?”

青媛道,“若是你不信,可以亲自去问几位神君,他们都知道我爹爹那时候根本没有出过神界,更别提去到地界。”

“我不是问这个”萧冥尽力克制着自己内心的情绪,但皱紧的眉头和紧绷的嘴角无一不显示出他即将爆发的愤怒,“我是问你,谁说的是崇吾大人要炼就那邪物?”

第四十六章:我可以等

青媛一怔,面不改色道,“你尽管不信——我知道你是崇吾帝君的拥趸,可事实便是事实。”

萧冥定定得看着她,眼睛涨得通红,道,“无凭无据,你这是哪门子的事实?”

“你要证据?证据便在崇吾帝君的那柄煊阳剑上!众人皆知,煊阳剑上有一枚——啊!!”话才说道一半,青媛便身子一歪摔到了地面上。

岩层和周围的岩壁都剧烈地摇动了起来,周围渐渐涌起一阵要把人冻僵的寒气。

“怎么回事?地震么?”

“哪个地震会这般摇动?”

“这山就跟有生命似的——这动静也太大了”

金不浣和萧冥没忘记此行的目的,赶忙把碎岩斧和正元鼎收到了自己的乾坤袋中。一片混乱中,他们所在的岩室整个翻转了过来,原本隔着一堵冰墙的那一边岩室也是如此。

岩室四周的灯渐渐灭了下来,四周一片黑暗,但那和活物一般的动静却丝毫没有停止下来,在岩室中不知滚了多少圈的众人苦不堪言。

萧冥被旁边的尧光护在怀里,一边还惦记着方才青媛说过的话,焦急道,“青媛呢?还在不在?刚刚的话还没说完,我要问个明白!”

没有人回应。

一旁的金不浣好像是被谁压住了,连声叫疼,“我快被压吐了!快让开!”

恍黎的声音响在另一个角落,高声问道“现在怎么出去啊?”

原来的蛇男的声音紧接着响起,“要从那个鼎里面出去——一直游到底部便可回到被吸入的那溪涧。”

闻言,金不浣赶紧把鼎取了出来,蛇男随着重新点亮了岩壁上的光,以便众人看准了地方离开。

这一点灯,众人才发现,四周的岩壁尽数脱落在地,碎成了小块,原本是黑灰岩壁之处竟显出了一层深红的肉色,有点透光,像是动物的筋膜。

“我们不会是怎什么动物体内吧??”金不浣不敢置信道,一边忙着把压在自己身上的旷予给推下去,“你知道你有多沉吗?快下去!”

萧冥在不怎么明亮还十分混乱的岩室内来来回回找了几圈都没去瞧见原本青媛的身影,不禁问道,“青媛去哪里了?”

“走了——”金不浣勉强地在颠簸中起身,“我刚才看见她从那堵破碎的冰墙的缝隙中过去了。”

萧冥轻轻推开了圈着他的手臂,挪到方才凿碎的冰墙中,那里却有一束光透了进来。

忽然,岩室内翻滚的动静更大了,大块的岩石不断地砸下来。

见状,蛇男催促道,“你们走不走了??等什么?”

萧冥叹了口气,纵使心里十分放不下,也无法了,“走!”

蛇男撑住那鼎的四周,准备第一个进去,“你们一会儿跟着我后面,跟紧了!迷路了可别怪我!”说完,便双手一撑,一头扎进了水中。

紧跟着的是旷予等人,萧冥和尧光断后。

萧冥心神不宁地扑进水中,险些撞上了正元鼎的金属鼎身,还好尧光在后面拉了他一把。

他刚想开口道一句谢谢,却在迎面涌来的水给呛了个正着。

就这么一边呛得难受,一边扑腾着进入了正元鼎内。

他追着恍黎的衣角朝前游去,可方才呛进去的一口水还堵在喉咙肿,闷得他难受。

但好在这难受可以忍耐,过一会儿出去便能顺顺气。

最后进入正元鼎的尧光忽然来到了他的近旁。

尧光的手掌覆上了他的背,在水中轻轻用力一排,萧冥便觉喉头一紧,“咕噜”一声,便吐出了一个气泡。

“咕噜”

“咕噜”

“咕噜”

“……”

尧光一连拍了几下,萧冥便一连吐出了好几个气泡,喉间的不舒适也减轻了许多。一转过头,便是尧光那张带着些许促狭笑意的脸,萧冥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想开口说点什么,又意识到这是在水中,便拿拳头砸了一下对方的肩膀。

尧光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萧冥转过头,避开了对方的脸,一面跟着恍黎往前游着,一面打量着四周。

几百年前,他亦是从正元鼎中醒过来的,只是这鼎中的乾坤也从未一探究竟过。

水中并非是一片漆黑,不知是从何处来的光线也足够人看清眼前的事物。

鼎内的水自然是方才他们才外面所见溪涧的源头,自然其中也有流动着的金色物质。除了那些不知名的金色物质,那水中也不见得有多清澈,虽然没有见到什么水生物,可却能直观地看到其中有一些漂浮着的物质。四周看不见边界,亦无方向可循,真亏那蛇男能够在如此环境下分辨出应当走哪条路。

随着众人在水中行进着,周围的光线似乎更亮了一些,应当是快到到出口的标志。

萧冥凝神看着面前流动的水波,总觉得水中流动的金色物质也在逐渐变多——他眼角忽然瞥见了水波中的一抹金色,心下奇怪,便转过头,目光追随了过去。

可他才略一偏头,便撞到了眼前放大的俊脸——对方的瞳孔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竟变成了浅褐色,对方的手臂自然而然地圈了过来,打破了二人鼻尖相对、双目相接的胶着局面,对方手上一用力,他的嘴唇便软软地贴上了对方的——

萧冥睁大了眼睛,全身顿时僵硬了,一切的感官似乎都离他而去。

他的全部神经似乎都集中到了他的嘴唇上。

相比较前两次的意外与他主动时蜻蜓点水的轻触,这个吻才更像真正意义上的吻。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梦境中从万里的高空倏地坠下,落入了世上最柔软有三层楼高度的棉花中,他在其中翻滚过几圈,再一点点地陷了进去。

他睁得很大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僵硬的身体变得柔软起来,有点脱力地倚着尧光搂住他的手臂,完全是被对方拖着在水中行进。

最后,终于到出口时,萧冥都是被尧光拖着腰带上去的。

但一到了出口,众人便发现,原本夹缝求生的溪流两边的山峰已经不见了。

众人皆是奇怪,但却找不出个具体的缘由。

原本耸立着两座山峰的地方的泥土颜色还很新,像是近期被人翻动过的。方才还杵在岩室内的正元鼎也立在一旁。

众人的衣服都湿了,站在入口一边的金不浣一边拧着自己外袍上的水,一边奇怪地看着萧冥红透了的脸。

“冥水大人,你脸怎么这么红?”

其实不只是脸,脖子以上,凡是露在外面的皮肤都已经红透了。

萧冥摇摇晃晃地从溪水中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出来,随便寻了个平整些的地方便一屁股坐下,一边有气无力地回答道,“我……有点呼吸不过来。”说着,还瞥了一眼罪魁祸首,却又不敢多看,否则他脸上快要消下去的温度便又要上来了。

金不浣挑了挑眉,神情十分惊愕,“不是,在水下你还会呼吸不过来?”

萧冥郑重地点点头。

金不浣瘪瘪嘴,痛心疾首道,“大人,你可是个水神啊——”

既然回收了两件神器,几人也没再多做停留,生火烤干了衣服,便回了城镇上。

“等等”一行人一身湿气地停在昨天同一间客栈外,恍黎忽然觉得有点不对,他指了指一旁随意他外袍的人,“这个人为什么要跟我们一起?”

蛇男皱了皱眉,做悲戚状,一个兰花指戳到了恍黎的肩上,“你们真是好狠的心啊~怎么我从那岩壁中把你们救了出来,你们怎么用完便扔呢~就不能收留一下我这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儿吗?”

恍黎皱起眉,看着面前比自己都要高一个头的人如此忸怩作态实在是有些吃不消,强压下自己的不适,才缓缓道“我们都不认识你,为何要收留你。”

“哦”他忽然反应过来,笑眯眯道,“还没跟几位介绍我自己,我叫灵犀,心有灵犀的灵犀,一千岁——现在我们算认识了吧。”

恍黎还要和对方理论,却被金不浣拉住了衣角,“诶,就让他和我们一起吧——反正冥水大人的医馆那么大,多他一个也不多。”

“等等”恍黎简直要凌乱了,“他要跟我们回善养?”

萧冥点点头,“刚才在路上我邀请灵犀和我们一起回去了——”

“???”

一行人走进了那客栈,留下恍黎一个人在原地不知所措,仰天感叹道。

“我说什么来着——大人果然是打算不开医馆开动物园了吧。”

还是那个热情的伙计,一见他们便兴奋地迎了上来,还是给他们准备了同昨日一样的菜,酒温过之后给众人送来了一大坛,说是送给他们喝了。

“我们真要好好谢谢几位了!不出所料,那山下樵夫的家人虽然死了,但肚子里全是那种怪异的蛇!要不是即使把那些尸体给烧掉,指不定会出多大的事呢!”伙计一边给众人倒酒一边热情地招呼着。

隔壁桌有几个樵夫正讲着奇事,伙计凑过去听了几句,又过来向他们道,“几位今天去峰间涧,可有看到奇景?”

萧冥答道,“有。”

“诶哟,我听那几位说什么那双子峰竟然不见了?可有这等奇事!定是在唬我吧?”

几人沉吟了片刻,倒是没反驳这话。

金不浣含含糊糊道,“这倒是没注意。”

那伙计好事的热情的却丝毫未减,又道“还听说看到了一条蓝色的巨蛇呢!听说有人腰那么粗!我才不信呢!”

正在喝酒的灵犀差点一口酒喷到了对面恍黎的脸上。

几人吃饱喝足后,又着伙计带他们去房间歇下。

将众人带到二楼,伙计故技重施,一拍脑袋道,“我给忘了!今日我们也只有三间空房,诸位六个人,两人一间,正合适!”

众人:“……”

灵犀倒是不见外,看向一旁和他有过较多沟通的金不浣,问道“我们一间可好?”

金不浣点点头,‘好’字还在喉咙里,便被恍黎一把拦下,拉进了一个房间。

灵犀看到恍黎反应倒是不吃惊,脸上露出一个意料之中的笑,随着把目光移到了萧冥和尧光身上。

“你两肯定得在一间——”说完,便拉着旷予进了一间房。

同样的房间,同样的尴尬。

尧光轻轻带上门,踱步到了床榻前,已经飞快地上了床,裹了里面一床被子,快要缩成一个团子似的萧冥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声音,“晚安”。

尧光坐到了床边,静静地看着床里面缩在一起的一团,伸手在那圆团上摸了摸,好似在给动物顺毛那样。

一下——

两下——

三下——

……

刚好是摸在萧冥的背上,抚平了萧冥有些焦躁的情绪。

尧光的声音透过厚重的被褥传到了萧冥耳朵里,一清二楚。

“过去和现下,我心里没有过别人。”

“我可以等。”

第四十七章:神界复命

“我不知道……”,裹在被褥中的萧冥闷声道,含糊不清地。

从前的黎然和现世的尧光,两张脸重叠在一起,那些两个人一起经历过的种种事迹都浮现在了眼前。

他并不急躁,似是没期待过这番袒露心意的结果如何,他的回复如何,只是将自己长久以来的感受告诉他。

萧冥也并不是完全未有察觉到,他也没法否认自己面对他时心里的种种感受,但……

“我可以等”似是察觉到他内心的挣扎,尧光抚上他的背,缓和着他有些急躁的情绪。

萧冥甚至可以想象到他下垂着眼低头看着他的样子。

尧光吹灭了床头的油灯,轻声道,“睡吧,你也累了。”

背上持续传来的安慰的轻抚和房间内温暖的炭火让萧冥很快便陷入了睡眠。

等那呼吸声逐渐平稳,尧光才挪开了自己搭在他背上的手。

他把腰间的剑挂到床边,和那柄‘天然’挂在一处,又解开了自己外袍。

他的眸子在黑暗中散发着浅浅的亮光,他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心魔’的剑柄,拇指在剑柄底部的椭圆上摩痧一下,好似在确认什么东西还不在。

确认过后,才掀了被子上床。

他侧身向着萧冥那一边,目光在黑暗中寻找着他的脸——但今天看不到对方的脸了,萧冥把头裹进了被褥里。

没过多久,萧冥便无意识地从被褥中露出了头和两条手臂,屋内的炭火和塞得严严实实的被褥热得他有些受不了。

尧光看着他安静的睡颜,也渐渐闭上了眼睛。

随着黑暗中的时间慢慢流逝,房中的炭火也渐渐暗下来,最终熄灭了,屋内冷了下来——这次倒不是那诡异的至寒之蛇的缘故,只是伙计走之前没给他们把炭火拨弄好。

很快,室内又冷了下来,萧冥也把两条胳膊收回了被褥里,又缩成了一团。

尧光睡得很浅,睁开了眼睛,虽然他感受不到屋内气温的下降,却感觉得到身旁萧冥的变化——旁边那人又把自己整个埋进被褥里了。

他翻过身,才发现原来是那炉火自己熄灭了。

正凝神着,想给炉子里的火重新点上,腰间却忽然横过了两只手臂,后背贴过了温暖的胸膛。

两只手臂把他搂的有些紧,刚找到了热源,便立马贴了上去,怎么也不放松。

尧光转头看了看不自觉地贴过来的萧冥,又看了看熄灭的炉火,立刻打消了自己想再次把炉火点燃的念头。

他有些艰难地转过身,和萧冥相对,对方便立刻又凑近了过来,脑袋就贴着他的颈窝。尧光把两人身上的被子理好,伸过双臂,把他圈进了自己怀里。

房内再次陷入了寂静,尧光也沉沉睡去。

睡梦中的萧冥似是陷入了什么不好的梦境,皱着眉头,咬牙切齿着。

创世之初,初代神应运而生,数量也并不多,都是生于山川。而在众神之中,只有两位是不同的。

那是混沌分明后,上古留下的唯一两位创世神——崇吾和开阳。

那时神界秩序未明,除了两位创世神,都是初代神,还未有‘帝君’‘神君’等等级称号,当然也不需要有。神界各大小事物都还在一步步地缓慢发展着,偶有事情发展导向了歧途,引起了不好的接过,才在神界的‘示众石’上刻出由大家一起定下相关的规矩戒律,引以为戒。

好几百年,神界虽是无序,但彼此间的神力修为都差不多,倒也没引起什么太大的争端和灾祸,众神每天没事要不是像萧冥一样养养神兽,便是收集各处的法器宝物。

那个时候,恰巧有一位山神,在自己的山脉中寻到了两块绝无仅有的金属块。不同于大多的黑灰色的金属块,这两块东西虽是刚从山脉中寻出,通体却散发着光芒,一尘不染。金色的那块每当太阳升起,便会吸入无数的纯阳之气,变得十分灼热,银色那块吸收的是夜里的月光,变得十分阴凉,其中的力量也会不断增长。

神界众神虽有神力,可神力有数,在活动中消耗掉的神力虽可以在休息时再补充,但却有一个极限卡在其中,向一个容器也只能装下一定量的水一样。

而那些有妙用的神器亦是如此,拥有者能够注入神力于其中,增强力量,但这样的法子很耗神力,虽然的确能锦上添花。

但面前这两块东西都是能够自己生出神力,还能积累储存的,的确是万中无一的东西。那山神意识到这一点后,即刻便将这两个东西送去给了崇吾和开阳。

两人作为创世神,神力首先就高于了他们一大截,又因为能够以神力凭空捏造万物,自然而然地成了神界众生的领袖,早期为神界造物定序,后期神祗多了起来还要调解一些他们之间的磕碰,很受众人景仰。

因此,众神虽然都十分宝贝这两个东西,但都一致认为应该把东西给崇吾和开阳铸剑,也是作为神界领袖的标识。

神祗中有好几位擅于铸剑炼化器物的山神,都放下了手里的事,一门心思地为二人打造神器。

期间,还有不少神祗给他们送来做剑鞘的材料,都是难得一见的材料。

连那时和神界众神没什么来往的萧冥都得知了这件事。

“听说明日剑就要铸好了,想来竟然有东西能自己生出能量,还能自行累积,想来一定会很厉害。”

两人带着明明在浮屠山附近悠然自得地散步。

崇吾笑了笑,道“我和开阳倒是不怎么在意——这东西铸出来象征意义大过实用意义。”

萧冥认同地点点头,“也是,毕竟神界也未有什么无法解决非得舞刀弄剑之事——”他话锋一转,继续道,“但我觉得那剑若是作为配饰,倒也挺衬大人。”

“怎么?你已经见过了?”

“嗯”萧冥回答道,“我今天去看了一眼——”隐瞒了自己在人家铸剑那里蹲守了大半天的事实,“怎么说呢……那剑看起来和大人就十分契合,都是闪着光的”萧冥言语匮乏,只能想到这个最直观的形容词,“而且,靠近那柄剑的感觉很像大人给我的感觉……让人很平静又很舒服很想一直在一起……嗯……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总之我很喜欢。”

崇吾眉毛一挑,嘴角勾起看向他,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你很喜欢?”

萧冥认真道,“嗯,喜欢。”

“很想一直在一起?”

“嗯,想。”

“……”

梦境中平静又悠然的画面很快便被眼前的一片漆黑代替了。

萧冥好像在跟谁打斗,胸腔闷得难受,嘴里腥甜的味道一直散不去,他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斧子,斧子上面沾上的全是蓝色的血液。

他像是倚在什么凹凸不平地石壁上,后背抵得很疼,面前还在迎击不知明方向的过来的攻击。

好疼啊……

这到底是哪里啊……

一对灯笼大的眸子陡然出现在他眼前,金色的瞳孔中间有一条黑色的竖线,冰凉的吐息挟着某种腐烂的味道喷到了他的脸上,下一刻,便有一对冰凉的尖牙戳进了他的肩膀。

“啊——”

萧冥猛地从睡梦中惊醒,睁开眼睛便是近在咫尺的尧光裹着着雪白中衣的胸膛,他喘了好几口粗气才终于缓了过来,额头浸出了几颗汗珠。

之前在那双子峰中,青媛也曾提到过,事关崇吾那柄煊阳剑——可绝对不会是崇吾大人的原因……

“怎么了?”尧光也辗转醒来,手指碰了碰他的脸,“你的脸一点血色也没有——”

“没事,只是做了个梦——”萧冥定了定心神,才发现自己居然早就从自己的被窝摸到了尧光那边,还躺在对方的怀里,立刻受到了更大的惊吓。

“!!!”

萧冥一个鲤鱼打挺便坐了起来,看向还躺着的尧光。

“怎么了?”尧光又问了一句,脸上显出一种很少见的刚睡醒的迷茫,看着竟然有些……好欺负。

“没,”萧冥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看着尧光脸上的迷茫神情,很像摸一把——可是他不敢,“就是刚睡醒有些兴奋——”

?!他在说什么?

“??”尧光的表情更迷茫了。

恰好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是恍黎来催他们起床了。

简单地用过早膳,一行六人便出发了。

第四十八章:感谢方式

回善养的路途中,因为不着急,众人走了和来时不同的一条路。

金不浣和旷予、灵犀坐在后面的马车里,其他三人御马在前。

金不浣和灵犀两个人都属于话痨类型,聊起来没完没了,早上到傍晚,两人的嘴就没停下来过。

灵犀一面和金不浣侃着大山,一面拿眼睛去瞟旷予,或者,准确来说,是瞟旷予旁边的那只鹿。

旷予察觉到对方从早上开始便不甚友善的目光,忍无可忍地开了口,“你在看什么?”

灵犀抬了一下眉,神色十分坦然,“哦,也没什么,只是我当了快一千年的蛇,看到了这些山野活物,总觉得——”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应该怎样措辞,嘴角轻轻勾起,对上对面的目光,“总觉得很诱人。”

他指了指那蜷在一旁的鹿,眸中闪过了一丝贪婪的目光,“这个大小正是最鲜嫩的时候——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介意!”旷予立刻打断道。

“我还没说什么呢——”

“不行就是不行。”

“真是人心不古……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哎?”

“……”

金不浣心知这是灵犀逗旷予好玩,也在一旁起哄,“对!要不是他,你的这只鹿都不知道谁帮你照顾了!”

旷予神色十分勉强,皱着眉,小声地坚持道,“不行——”

金不浣继续逗他,“那你总得有些什么表示吧——”

旷予转过脸,小声地嘟囔了句,“昨晚不是谢过了么?”

金不浣听到‘昨晚’二字,立刻警觉道,“哦?怎么谢的?”

灵犀鼻腔里发出一声笑,有些长的眼角染上些暧昧,一双桃花眼把旷予瞧着,“昨晚啊……的确是十分有诚意的感激方式。”

旷予一个激灵,心道,不就是给你磕了三个头吗。

“???”金不浣挠挠头,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所以到底是什么方式?”

灵犀舔舔嘴唇,露出一个回味的神情,似是在仔细回忆昨晚的情形,手指摩痧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轻声道“昨晚,他完全臣服于我……”

旷予:“……”

金不浣:“……”听不懂听不懂。

本来在前面骑着马的萧冥不知什么时候听到了后面他们的谈话,御马绕到了后面的马车旁,用力砸了砸,“喂喂喂——他可还是个孩子啊!!”

恍黎也绕到了后面,非得让金不浣下车来骑马,他上去坐车。

一行人这么打打闹闹地走了半天,天已擦黑,匆匆忙忙地赶着在天黑之前在一个城镇周边的客栈歇下。

可一走进,众人立刻感觉到十分不对劲。

客栈旁边便是给过路的行人拴马停马车的院子,院子里茅草充足但那里却没有任何伙计在看管,马厩里除了他们的马,却没有其他的马匹。

照常理来说,且不说这个城镇周边的客栈每天肯定会有络绎不绝的过路人留宿、吃饭什么的,就算是客栈自家都会有马匹在马厩里,可那可容纳几十匹马的马厩里愣是一匹马都没有。

这倒也没什么,可能是凑巧。

可一等几人打理好了马匹马车,绕到客栈前门,快要走进那门里时,站在门口的伙计看到他们走过来,不仅没有热情地上前迎接,甚至是惊恐地闪进了大门里,紧接着便手脚麻利地关上了门,挂出了打烊的招牌。

???

天色才刚暗下去一些,怎么这客栈便已忙着关门送客?

恍黎奇怪道,“怎么回事?”说着便上前拍拍门,“住店!!”

里面传出一个畏畏缩缩的声音,“我们已经打烊了!各位还是别处去歇息吧!”

恍黎继续拍门,高声道“这周围哪还有别的客栈?哪有你们这么早便打烊的?”

里面的声音带着恐惧,好像很害怕外面的几人似的“几位爷!真的打烊了!这已经是酉时了!”

“你也知道这是酉时?哪有客栈这个点便打烊的?我看你是纯心给我们添堵——”

恍黎的话也不无道理,哪家的客栈会在这傍晚天擦黑正是要住宿、饮酒进食的时刻打烊呢?这店里的伙计说的话倒是有些奇怪。

里面又回答道,“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是戌时了,宵禁也要开始了,我们自然不再迎客了。”

“??”

萧冥和恍黎在萤国也算是呆了一段不短的时间,还从未听说过宵禁时间竟然是从酉时开始的。

恍黎也立刻不客气地高声回复道,“你糊弄人吗?怎么会有宵禁这么早便开始的?况且,你们这边不是还没入城么?”

这一回,里面的人不吭声了。

恍黎走回众人旁边,问道,“怎么办啊?”

萧冥环顾了一圈四周,也有些头疼,“方才一路过来,都没看见有别的落脚之处。”

灵犀无所谓道,“随处找个平坦的地方歇了吧,或者找个庙。”

也只得这么办了——

好在他们一行人再糟糕的处境都遇到过,露宿野外这种事倒是没什么。

回马厩牵了马,金不浣还垂头丧气地站在那客栈门口,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唉——”

“怎么了?”恍黎牵着马,又十分自然地过来牵他。

“没地方睡觉也没什么……可是我饿了——”

恍黎:“我估计这附近有野兔子——安顿下来可以去打一些,烤着吃。”

“不了吧——”金不浣摇摇头,“天都黑了,还打什么兔子,一会儿伤着了。”

“走吧”

“唉——”金不浣长叹了一声,转身正要走。

“吱呀”一声,原本那紧闭不开的客栈大门,颤颤巍巍地开了。

里面走出一个畏畏缩缩的伙计,正是方才一见到他们便关上了门的那个。

“??”

众人都奇怪地望过去,不知道这家方才还紧闭门户死活不让进的客栈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伙计站得离门很近,似乎准备随时再冲回里面去。

伙瑟缩着开口问道,“你们……是人吗?”

??

离他最近的金不浣回身看了看牵着马的众人,想了一下,开口道“你要这么问吧……严格说起来还真不算。”

“砰——”

那扇打开的门再次关上了。

金不浣眼见自己可以吃上热饭的希望要破灭,急了,赶紧上前拍门。

“诶诶诶,我说笑呢!我们都是好人!!真的!”

“……”

最终,那客栈的伙计还是把众人请进去了。

客栈并不小,从方才那个能容纳几十匹马的马厩也能看出平日里这客栈定有很多人停留歇息。但几人一进去,才发觉这客栈内很空,掌柜的夫妇,账房,几个厨子,打杂的小工都一脸害怕的站在大堂中瞧着他们。

那个迎客的伙计领着他们在大堂中间的一张八角桌坐下,又给他们点了菜,除了去做菜的两个厨子,客栈中的其他几人还是一脸警惕地立在一旁看着他们。

灵犀问金不浣道:“怎么了?你快帮我看看,是不是我的尾巴又露出来了?”

金不浣确认了一眼,“没有啊。”

还好伙计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否则又要把人都给赶出去。

伙计给他们面前都添满了热茶,才开口跟众人赔礼解释道,“方才真是十分抱歉,我们还以为众位是……是……”

伙计没继续说下去,讲起了他们这个城镇的近况。

“我们这儿向来太平,地方也小,平常也没什么大事——顶多不过是谁家的牛窜到谁家的田里去踩坏了庄稼之类的事,倒也太平。坏就坏在三个月前,一天半夜,街上本来都没人了,只有一个叫张大的挑夫喝醉了在街上游荡,冷不丁便撞见了眼前灯火通明的异象,他本来便醉了,还以为正是夜里街上热闹的时候。也没多想,便沿着那街走到了某个寻欢作乐之处,穿着鲜艳衣裳的女子各个都貌若天仙。这张大素来也不是什么洁身自好之人,进了那处便是左拥右抱,沉溺于温柔乡,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躺在自家床上,全身衣服被扒了不说,一身皮肉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似的,只剩下一层皮,也没法再继续之前营生了,整日便躺在床上混吃等死。”

“这个事说来蹊跷,但大家都是半信半疑,说是他自己搞垮了身体,一开始大多是不信的。后来更奇怪的是,也有其他人遇见了同样的场景,大半夜的,白日里鲜少有人踏足的街上灯火通明,误入其中的人不是少了手指,耳朵等什么东西,便是猛然白了头。以至于后来大家都不敢晚上再出门了。”

“没想到的是,后来城中许多人家半夜都会被莫名地敲开门,并且总会拿走一些什么东西,有时候从人身上拿,有时候从人家里拿,而且那些夜晚才出现的东西……有的像人有的却也不像。若是遇上不像人的,好歹还能有个防范,若是像人,便难以分辨。更糟糕的是,那些东西出现的时间越来越早,只要天一擦黑便会出现。因此,我们城主为了众人的安全,便发布了宵禁,就算是天大的事,也不能出门,若是有什么东西晚上敲门,也绝不能开门。”

伙计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热腾腾的菜和温好的酒已经端上来了。伙计给每个人都斟上酒,赔礼道,“方才天色已晚,我看几位都很脸生,疑心是那东西,所以没让各位进来。”

金不浣一边往嘴里塞东西还一边好奇地发问,“那你们怎么便判断我们没问题了呢?”

伙计把金不浣手边的酒杯斟满,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这些神出鬼没的‘东西’虽然有的外貌像人,但和真正的人还是不一样,刚刚听你在外面喊饿,总觉得太过于真实……”

金不浣讪笑了两声,“原来是这样……”

萧冥刚要开口问问城中那些事的细节,便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众人停下手中的东西往那门口看去。

伙计和店家众人脸上再次浮现出了惧色,没人应那敲门声。

萧冥高声朝大门口问道,“哪位?”

敲门的声音一滞,没有回答,片刻之后,敲门声愈发大声了。

“咚咚咚咚咚咚——”

“吱呀——”

第四十九章:地界夜市

客栈不算结实的大门便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吱呀”一声打开了。

“啊!!!!”伙计惨叫着,钻到了两个掌柜的身后,店家几个人都缩在了一起。

围着一张八角桌坐着的萧冥等人倒是气定神闲,没被着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

众人都保持着一个十分默契的姿势——微微转过头,看着门外的……那只熊。

门口直立着一只通体乌黑的黑熊,比人还要高一大截,和普通人头差不多大的熊掌上有十分尖利的爪子,身上看起来脏兮兮的,像是才在泥里打了滚。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在那只黑熊头上,原本应该立着两只圆圆耳朵的地方,赫然立着两只人耳。

店家看到那两只人耳,叫得更大声了。

伙计断断续续地指控道,“那耳朵……!定是城北赵家老三的!他说那日便是有一只黑熊闯进了他家……叼走了他的耳朵!!”

“嗷呜——”

外面立着的黑熊仿佛是在应和他说的话,仰头,张开了长有尖牙的大口,大吼了一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伙计大叫着,躲到了大堂的最角落里。

门外立着的黑熊似是有人的意识一样,瞄了一眼眼前可能会撞到自己的脑袋的门框,垂下了两只前爪,姿态稳健地爬行了进来。

店家的几个人已经簇拥着躲到了通往二楼的楼梯上,还好心地招呼下面仍然安稳如山,往嘴里送着东西的众人。

“几位公子!可不是闹着玩的!快逃命吧!!”

金不浣嘴里还塞着吃得,豪气千云地一挥手,含糊地回复道,“没事,你们躲好了。”

说话间,黑熊已经爬行到了几人的桌边,几人纷纷停下了手上的进食动作,注意着靠近的黑熊的动作。

那黑熊最先到了旷予旁边,凑过了硕大的头,贴过他的肩膀,鼻子动了动,似是嗅了嗅他身上的气味。

黑熊那张开的大口能在一瞬间便咬断近在咫尺那截旷予的脖颈,湿润的吐息都喷到了对方脸上。

恍黎就在旷予旁边,忍不住伸手去摸自己的剑。

“唔……”

黑熊从鼻腔中发出了一声鼻音,似是不满意,转头,便凑到了恍黎肩旁,窸窸窣窣地嗅着他身上的气味。

众人的目光一半是集中在黑熊张开的大口上,一半是在黑熊头上顶着的两只诡异的人耳上,看那形状轮廓,定是人耳无疑,原本黑熊应有的那对圆圆立着的耳朵头上却一点也没有。

金不浣看了看那对人耳,少见地失去了进食的胃口。

那黑熊就这么挨着一个个地闻过去,每当嗅过一个人,便发出一声有些不耐的鼻音,转向下个人。

一直到这黑熊爬行到了尧光的身边。

它才刚凑了过去,便发出了一声缠绵的声音,甚至在地上打了个滚。

众人面面相觑,眼睁睁地看着在地上打了个滚的黑熊又急着起了身,把自己硕大的脑袋靠在了尧光的肩上,甚至十分亲昵地蹭了蹭。

“呜——”

“呜——”

还将一只前爪搭上了尧光的腿。

要不是这熊太大,它可能会把自己整个都挂到尧光身上。

萧冥奇怪道,“它……是怎么了?”

灵犀笑了一声,高深莫测道,“兴许是发情期,为自己择了个佳偶。”

萧冥:“???”

尧光也并未抗拒着只亲近的黑熊,伸手蹭了蹭靠在他肩上的大头那毛茸茸的下巴,又顺了顺搭在他腿上那只前爪上的毛,低声道,“乖——”

金不浣道,“或许是真的,你看,那熊舒服得眼睛都快闭上了。”

被尧光挠下巴挠得很开心的黑熊眼睛都变成了一条线,大有要这样睡着的趋势。

尧光转头向萧冥解释道,“它可能觉得自己找到同类了。”

金不浣:“不仅如此,我觉得它还是母的……”

话音刚落,大开着的客栈门口又出现了一个黑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又、又来了一只。”楼梯上伙计大叫了一声。

众人抬头望去,那里又出现了一只和尧光肩上这只差不多大的黑熊,但那只熊的耳朵是普通的黑熊耳朵,但更为不寻常的是……这只熊长了个人鼻子。

??

众人均是一脸的惊愕,震惊地看着那只长着人鼻子的熊径直爬向了尧光,把头靠到了他的另一边肩膀上,一只前爪搭在他的大腿上。

相必众人的震惊,被两只黑熊夹在中间的尧光显然十分镇静,还是挠挠下巴,顺顺毛。

萧冥无意中往门口瞥了一眼,脸上的神情怔住,立刻起身往旁边挪了挪,又赶紧向其他几人郑重道,“我们挪挪吧,别挡着它们——”

“??”

一回头,门口已经聚集了三五只黑熊了。

……

众人立刻识相地起身站到了一旁,眼看着尧光被一只只黑熊包围起来。

金不浣忍不住鼓掌,“这等景象我还是第一次见。”

最后,尧光不得不出了客栈——为了避免客栈中的桌椅被数量众多,还在源源不断增加的黑熊给弄坏。

黑熊都十分乖巧地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客栈。

也不知尧光用了什么方法,费了好大劲才终于把那群黑熊一只只赶走了。

尧光身上的黑衣被蹭上了许多灰,向萧冥道,“刚刚他们跟我说,他们身上的那些人的耳朵、鼻子、和手指都是从那些人的手里换来的。”

“嗯?”萧冥皱起眉,“换什么?”

“附近有一个很大的地界入口,那些黑熊、还有镇上夜里会出现的邪物都是从那里出来的,但他们都见不得光,就在晚上出没,用自己的东西和人类的东西交换。比如……最近他们时兴用人的器官或者皮肤,作为自己的器官皮肤。”

萧冥想了一下,问道“可人类和邪兽之间并未有过沟通,那是怎样交换?”

尧光:“大约问题便出在这里,这些邪兽任自己的心意拿走自己想要之物,也不并知道被拿走了东西的他人如何想,再留下自以为可以交换之物。但就常人看来,这便是单方面的巧取豪夺。”

几人回到客栈大堂,问惊魂未定的伙计,“之前所说的,夜里被夺走了东西的人家,可有在自己家中发现什么不同寻常之物?”

“这个……倒真不清楚……”伙计皱着眉绞尽脑汁地思索着,忽然拍掌道,“对了!之前有听说在家里出现了从未有见过野兽的尖牙……那尖牙有一个人这么高!就是不清楚真假如何,我反正从未见过……”

萧冥了然地点点头,问道,“请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伙计:“大约快到亥时了,怎么,几位要歇息了吗?我去准备热水。”

“暂时不必了”萧冥摆摆手,转而向众人道,“我们一会儿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况可好?”

才走出客栈,外面一片黑暗寂静,一行人提着客栈伙计准备的灯笼行走在路上,都是第一次在人界看到那么多邪兽。

金不浣看着空中闪着萤光的大鸟拖行着一只蛇尾的龟飞过面前,想到刚刚尧光说这附近有一个大的地界入口,不禁感叹道,“难道地界的邪兽都涌到这里了么?我从见过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萧冥道,“这些邪兽虽只能出现在夜晚,但比及暗无天日、空无一物的地界,人界对于他们自然是更新奇有趣了。”

金不浣又道,“之前的几百年地界的封印不是都还好好的,竟不知什么时候便又被邪兽给冲破了。”

萧冥附和道:“是啊,这来来回回,除了这中间的几百年,地界的封印都形同虚设。”

没走多久,远远地便看见了黑漆漆的城门。

城墙上一点光也没有,看起来也无人驻守。

没怎么费劲众人便已推开了沉重的城门,入了城,眼前便是一派热闹景象,一点也没有深夜的寂静黑暗,大街上熙熙攘攘。

大街上一半的‘人’看起来和常人相貌差不多,还有一半则是人界绝对没有的、千奇百怪的兽类,如马身人面还带着翅膀的卖糖葫芦小贩,牛首蛇尾叫卖兵器大力丸的商贩,表演跳火圈、胸口碎大石的猿猴。

他们一些‘人’甚至在用众人听得懂的人类的语言交流,可大多数人还是用着在他们听来完全是无意义的吼叫的方式交流着。

金不浣眼尖地发现了街边卖小吃的摊位,一块木牌歪歪斜斜地挂在摊车上,字体扭曲地写着——豌豆黄。

“我想吃这个,等我一下!”金不浣毫不顾忌地便跑向了那个摊位,守摊位的老板是个看起来与常人差不多的中年男子,面前整整齐齐地摆着几个白净的小碟子,里面放着切得整整齐齐的糕点。

“这豌豆黄怎么卖啊?”金不浣一边问,一边伸手去摸自己的钱袋。

老板道:“当然要拿宝贝来换。”

“宝贝?”金不浣这才想起这些人原是地界众生,钱对于他们来说倒是没多大用处。

“珍稀物品,只要是好的,都可以买。”

“哦……”金不浣思虑了片刻,从自己的乾坤袖中找出了一块珍稀的石头——那是他在神界收取的,“你看这个可以么?”

那老板也是个是识货的,一见他手里的东西目光便发直,连连点头,“可以可以可以——你都拿走都行,我帮你包起来——”

金不浣抱着一堆豌豆黄走回去分给众人。

萧冥正在一个摊贩前面看他们用不同材料酿的酒,闻起来都十分香醇。

老板十分热情地递过一个酒杯,又给他倒上了一杯。

萧冥凑近鼻尖闻了闻,却被一旁的尧光制止了。

“不要喝——”

“怎么了?”萧冥立刻警觉道,以为这酒里有什么问题。

尧光碰了一下他的手臂,取过他手里的酒杯,放下便走了。

“??”萧冥不解地看向他,尧光凑近他的耳边,低声道,“那就是用地界邪兽的肝脏酿的。”

“!!!!”

恰巧金不浣走到二人面前,把手里的另一袋豌豆黄递给了他们,“我觉得这个应该很好吃——”

说着,便拈起一块放进了嘴里,仔仔细细地咀嚼着。

萧冥也正要吃,又被尧光拦下了。

“?”

金不浣的神情从原本的充满期待逐渐变得有些古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的糕点,自言自语道,“我怎么觉得这味道不太对?”

旁边的灵犀拿着手里的糕点也没吃,一脸玩味地看着他。

“怎么不吃啊你们……虽然和我平时吃的味道不太一样,但还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恰好碰见卖豌豆黄的老板推着摊车准备收摊了。

那摊车边上系着一条绳子,绳子另一头牵着一只到人膝盖窝那么高的癞蛤蟆。

老板一边推摊车一边催促道,“豌豆!你走快一点啊!回家要继续准备明天的东西了。”

那癞蛤蟆路过金不浣跟前,两颗眼睛眨了眨,竟好像泛起了泪光。但没停留多久,又被老板给拖走了。

金不浣奇怪道,“你们听见没有,一只癞蛤蟆的名字居然叫豌豆?”

灵犀低头闻了闻自己手里的糕点,认真道,“据我一千年间吃下了无数野物的经验,这东西……应该是癞蛤蟆的卵。”

“是什么?”金不浣怀疑自己听错了。

灵犀不怀好意地拉长了声音道,“癞蛤蟆—— 的卵!”

金不浣:“……”

原来……这就是豌豆黄吗……

“……”

“呕!!!!”

第五十章:等价交易(全)

萧冥轻拍着金不浣的背出声安慰道,“没事没事,谁还没吃过点奇奇怪怪的东西啦。”

金不浣一脸委屈地控诉,“我可看见了!尧光倒是拦着你没让你吃!可怜我什么都不懂……呕——”他一边说着一边反呕着,脸都皱成了一团。

“……”萧冥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继续拍拍他的背。

几人继续往后走,便没有再看到买食物的,都是一些小玩意儿。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一个卖人类各个部分的摊位。

一眼望去,尽是耳朵、鼻子、手指、脚趾、甚至于眼珠、舌头、牙齿,人皮……十分骇人。

金不浣捂着嘴,躲到了众人后面,一脸难受,“我受不了了——”

卖这些东西的老板是个头上长了黑色毛茸茸耳朵的中年男子,看着众人停在了他的摊子前,向众人一挥手,好似在说“各位请随便看。”

那男子中等身材,看来大约四十多岁,眼角有皱纹,挥手的姿势看来有些僵硬,嘴不自然的半张着,露出了一口黄牙,像是嘴里有什么东西似的,就是合不上,那对毛茸茸的耳朵直立着,肉眼看来,便是完完全全长在那颗人类的头顶上的。

“怎么回事……”萧冥疑心着,低头瞥到一块雪白的东西,还没认出那是什么,便被旁边的尧光轻轻拉了一把,他轻声叮嘱道,“别看。”

恍黎顺着方才萧冥的目光而去,忍不住倒抽了口凉气,“这也太邪门了……”

“哇,”灵犀感叹了一句,“也不带这样的吧——”

站在摊位后的店主的目光落在了尧光的脸上,僵硬地眨巴眨巴了眼睛,便挪动步子,从摊位后面走了出来。

男子的动作有些笨重缓慢,迈动步子时左右的摇动着,倒也十分安稳,但他一走出摊位,少了那齐腰的摊位的遮挡,衣摆下便露出了一对硕大的黑色后掌——

他们这一晚上是再熟悉不过了,这是黑熊的后掌。

有着一双黑熊的后掌的男子朝尧光凑了过去,他这个高度刚好可以把头乖巧地靠到他身上。

……

不得不说,熊也就算了,这个长相有些凶神恶煞的大叔这么小鸟依人地靠在尧光肩膀上的画面——实在是有些别扭和诡异。

“这到底是人还是熊啊?”金不浣奇怪道,眼角不小心瞥到了那摊子上排列整齐的种种东西,又捂住嘴缩到了后面。

尧光没有推开那男子,亦是伸手摸摸头,顺顺毛。

萧冥向尧光道,“能不能问问他这是怎么回事啊?”

尧光略一点头,微微低下头,低声在那人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其他几人都没听得清,只看到他的嘴唇开合了几下,尧光便像是听到了那人回复一般抬头道,“他本是熊,身上的这些东西都是跟人换的。”

“那这些呢?”萧冥指了指摊位上的东西。

尧光又低下头去,凑近那男子,“他说是拿他的皮毛和两只熊掌换的跟人换的。”

萧冥皱起眉看向那一件件东西,回想起方才客栈中的店家的话,心下十分奇怪,“可是怎会有人愿意拿自己身上的东西去换呢?”

尧光点点头附和道,“的确”,接着又低下头去对那男子说了什么,得到回复后,又拍了拍他的背,终于让他从自己的肩膀上起身,又步履笨重的踱回了自己的摊位。

就在这当口,摊位上已聚集了许多看东西的顾客,都是各种兽类,还有个把会说话的。

那是一个长了个鹦鹉头的人,看到他们几人都有些吃惊,声音是个女音,有些尖利。

“我就说大黑这里怎么老是摊子上都是一些寻常货色,定是把这些上等的货都给你们用上了吧。”她站的离灵犀很近,伸出手指戳了戳灵犀的脸蛋,毫不见外,“唉哟,手感还真是不错”

那人一只手叉在腰上,活生生泼妇骂街的架势,尖声向男子发难道,“你怎么回事啊?!老娘每次来卖东西是少给你玉米吃了么!怎么尽拿些次等货来糊弄我?”

男子听了对方的数落,一双眼睛可怜兮兮地往尧光身上飘,受了委屈一般缩了缩自己的身体。

“你装什么可怜呐!他们给了你多少东西?!老娘也要这么好的脸!你明天必须去给我弄来!!”

穿了人衣服的黑熊更可怜了,缩手缩脚的,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都要浸出泪来。

……

你可是只熊啊??被一只小鸟欺负成这样……

诶,等等。

萧冥灵光一闪,问旁边的那只鹦鹉头,“姑娘……你方才说要他给你弄其他的好脸,你自己怎么不去弄?”

那鹦鹉头听见他的声音,怔怔地转过头。

虽然鹦鹉的五官和人类的一点也不像,但萧冥还是明确感受到了那张‘脸’上的不耐烦。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老娘要能弄,要他干嘛?”

“哦?”萧冥继续道,“我们几个都是刚刚从下面上来的,对这一片的规矩都不是很了解。”

“噢……这样,”鹦鹉‘脸上’的神色和缓了一些了,解释道,“这一路走过来,你们应该也瞧见了,这一片邪兽大都都是黑熊。”

萧冥点点头。

“我们这里有个规矩,只有黑熊能跟人做交易……包括你们现在看到的很时兴的人体装饰也都是他们去跟人交换而来的。”

“怎么当真有人愿意交换这些东西?”萧冥奇怪道。

“嘻嘻——”那鹦鹉头嗤笑了一声,话锋一转“你猜?”说着,笑着瞥了一眼立在一旁披着人皮的黑熊,“在地界,最蠢笨的邪兽便是这黑熊了——”

“只会按命令行事,你以为他们分的清那些被他们割掉耳朵舌头的人到底愿不愿意?”

“……”

众人均陷入了沉默,半晌,一直不怎么说话的旷予忽然开口道,“如此一来,不就是单方面的掠夺?”

“呵呵呵呵呵呵”鹦鹉头轻笑了一阵,“谁知道呢?”

一旁的尧光忽然开口问道,“是谁定下的规矩?”

鹦鹉头转头看向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语气软了一些,“是我们地界在这块的城主——淮倪,他定下的规矩,若是我们不遵守,便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

“他在哪儿?”

鹦鹉头方才那股自称‘老娘’的气势已然消失了,似是柔弱地抬起那只方才腰间的手,往这条街的深处一指,“在寻欢作乐的地方,应当能找到他。”

萧冥道了谢,正要和众人往那边走去,却被那鹦鹉头悄悄地拉住了胳膊。

“??”

她压低了声音问道,“那位俊俏的小哥是谁,狐狸么?长得可真是标志。”

萧冥知道她问的是尧光,却假装不知地打着哈哈,“你说哪个?他们个个都很俊俏。”

鹦鹉头指了指人群,“就那个黑衣服的。”

“哦……”萧冥顺着她手指而去,恰好撞上了尧光回头寻找他身影的目光,“他可不是什么狐狸——”心下莫名地生出一种不悦来。

“那他是什么?他那一身应该不是假皮吧?他年方几许呀?”这些地界的邪兽长久的生活在人界,自然也沾上了人类的一些习惯,了解起自己的心上人时,事无巨细。“可有婚配了?他喜欢怎么样的女孩?”

萧冥强压下自己心里的不悦,吞吞吐吐地解释道,“他是……这个解释起来有些麻烦——年方几何……这个说起来也有些复杂……至于婚配嘛——”他忽然闭上了嘴。

因为他想起了几日前对方所表白的心意,以及他不知是否是自己错听了的那句询问。

“诶诶诶,问你话呢!”鹦鹉头不耐烦地催促着。

萧冥抬头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尧光。

他还站在那里等着他,也不催促他一句,眼神那么平静又温柔,虽然这样的想法很自私,可是,他忽然想到,如果,尧光永远这么只看他一个人,也只等他一个人就好了。那样的话……他……

鬼使神差般地,萧冥扯开了对方拉住他的手,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

“他有了。”萧冥低声道。

“??有什么?”

萧冥转头看向她,一字一句道“他有婚配了”

还没等对方消化完这句话,他又开口了。

“他也不喜欢女孩儿,他喜欢我。”

说完,扔下目瞪口呆的鹦鹉头便快步跟了上去,经过尧光身旁时,拉了拉对方的衣袖。

“?她对你说什么了?”尧光奇怪道。

萧冥耳根发热,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自觉的动作,赶忙放开了手,摇摇头道,“没事”。

几人沿着街一直走,路过了卖鬼面具的摊位。

那鬼面具不是青面獠牙便是黑面红艳,拖着长长的的舌头,那面具看起来十分柔软,五官和颜色一点也不似画上去的,自然逼真地可怕。

卖面具的人冲他们吆喝着,“戴上了这面具便可吞云吐雾!各位真的不来一个么,今日特推——”说着扬了扬自己手里的黑面红发青眼獠牙的东西,“客官,来试试?今天这个是戴上之后会变成大力士的面具——”

金不浣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就要迎上去,便听到尧光低声道,“那面具戴上去可就取不下来了。”

金不浣本来还走在最外围,听了这话,自觉地往恍黎身边一缩,“这面具又怎么了?”连番的惊吓让他有些一惊一乍。

恍黎自然地揽过他的肩膀,送到了人群中间。

“这些面具上都附有邪兽,戴上后神志和身体便会被那东西附身操纵。”

“这里也太危险了吧——”金不浣一边感叹着,一边又更加凑近了恍黎身边。

走完了一整天尽是卖小玩意儿的街,转过一个弯,便是灯火通明的另一条大道。

空气中传来了脂粉油膏的香气。

路边没有摆摊的小商贩,倒是有许多身着艳色丰满的中年女人拿着一小柄团扇,轻轻遮住自己涂得艳红的唇,在外面招揽客人。

大道两边,均是挂着枣红、嫩黄、藕粉、玫红的门帘的三层小楼,偶有开着的窗户,有两个赤条条的身影纠缠着来到窗边。

他们前面有好几个牛头马面抑或是千奇百怪不知是人是兽的‘人’走了过去,一靠近这些中年阿妈便被拦住了去路,一个二个都拥了上来,花团锦簇,眼花缭乱。

“奇怪——”萧冥小声道,“这大冬天的,用团扇做什么?”

尧光小声回答道,“是人皮下的东西太热了——”

众人都是一激灵。

金不浣皱着脸道,“我现在听你说话都害怕。”

等他们走进,那些拿着各色团扇的阿妈都一股脑地围了过来,口中热情地招呼着,“哎哟,这是哪家的几位公子,来来来——”

不难注意到,她们涂得鲜红的嘴唇的漆黑口中,两排牙齿,均是长得歪歪斜斜,黑乎乎一片,像是抽了多年烟草的样子。但那口中却吐出一股有些甜腻的香气,熏得人发晕。

这些阿妈体型都比几人要大许多,拉人的力量也不容小觑,没几下子,便被那各个阿妈给给冲散了。

萧冥被挤到了一家挂着紫色门帘的大门前,脑袋有些发晕,还没看出那招牌上几个歪七扭八的字到底是什么,那门帘便被一只纤细白腻的手揭起,露出了门帘后一个身着绛紫色衣裳的少女顾盼生辉的面庞。

对方那粉嫩的唇瓣动了动,少女的温声细语便传进他的耳朵里,“哥哥可要饮一杯桂花酒?”

萧冥像是有些魔怔住了,呆呆地点了点头,迈动有些发麻的双腿走了过去。

第五十一章:城主淮倪

原本就走在他身旁的尧光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应该找找尧光去了哪里,还有其他人,可是很奇怪,他的视野中只剩下面前紫色的门帘和掀起门帘的那只手腕。

他摇摇晃晃地走着,如同踩在云端。

“哥哥请进,外面风凉。”

那少女侧身让萧冥先进去。

门帘下的门槛有点高,萧冥险些被绊住,少女的手臂适时地扶了一把,并不过分地,只是轻轻一托,“小心——”

即使是隔着萧冥的衣裳,他也感受到了对方扶他的手冷如寒冰。

那少女面上敷着粉,两颊有浅浅的红晕,不似自然的血色,应是擦上去的胭脂。

对方因为他的注视有些羞赧地垂下了眼,嘴角却微微勾起。

萧冥察觉到对方的不自然,转开了盯着对方的目光,往大堂中看去。

大堂中的红木桌子围了一圈,靠边摆放着,留出了正中央搭出的一个圆台。

这地方‘人’还不少,不论是牛头还是马面,却都穿着人类的衣服,坐在小小的桌前,桌上也都只摆了几样普通小吃,聊以下酒,他们中的大多数怀里几乎都抱着个绛紫色衣服的少女。

萧冥仔细看去,发现那些少女的面容竟都长得差不多,和他眼前这一个也很像。

“哥哥,我带你去那边落座可好?”身边的人扯了扯他的衣袖,“哥哥想是第一次来这处吧?要是不嫌弃,就由我来服侍您吧。”

萧冥来不及细想她口中的服侍是什么意思,便已被她带到了一张空着的红木桌前坐下安置了,“哥哥且坐一下,我去拿些酒来。”

就在这空档,萧冥伸手拧了自己的大腿一把。

“啊——”他吃痛地低呼了一声,弯下腰,眼角都有些湿润了。

“哥哥怎么了?”那个又柔又细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言语中带着关切。

“没,没事……”萧冥皱着眉摆摆手起了身,伸手把自己眼角的一点湿润擦干了。

这一剧痛终于把萧冥脑子里的一片混沌都赶走了,眼前也顿时清明了起来。

他重新往面前的女子脸上望去,此次,他看到的不再是那白里透红的面庞,而是一张……面具,五官都像是画上去的,僵硬又诡异,眼睛是一对黑洞,嘴角的笑容是用了朱红的颜色勾出的红色上扬嘴角,那刚才扶了他一把,现在正一样样把小吃碟子放到桌上的手竟是一团凝在一起的黑雾,看不出其实体,让人不禁想着,那衣服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抬眼一看周围的人,无论是被被抱坐在大腿上的,还是并肩凑近了窃窃私语的绛紫色衣裳女子,均是这个模样。

再看看摆在面前的几碟小吃,一盘像是花生的东西,好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挖出来的,热腾腾的,上面还沾着一些蹊跷的白色粘液。

旁边一盘更糟,看着似乎只是一盘普通豆角,但仔细一看便能看到那豆角上鼓起的几块,里面包裹的不是成熟的豆子,而是几颗转动的圆眼珠。

最后一盘——萧冥甚至不忍再多看一眼,不愿意去想那血淋淋黏糊糊像是人脑的东西到底是如何来的。

他扶额转向一边,实在不想看面前的东西。

“哥哥,小店简陋,还望不要嫌弃。”面前的女子乖巧的坐到他身边,拿了酒杯为他倒了一杯酒,“这桂花酒可是我们这里的特色!哥哥一定要尝尝才好。”

那酒和墨汁一样漆黑,倒入被杯中时,声响一点也不清凉,倒像是什么机器黏稠的东西软绵绵地被倾进了杯中。

那味道也是十分刺鼻,竟不知是什么液体。

萧冥心下十分惊愕,面上却一丝不动,打量着周围的事物。

旁边的女子夹起了一只豆角,送到萧冥嘴边,“这是我们这里的特色小吃,哥哥可定要尝尝啊——”

萧冥分明还能看到眼前包裹着眼珠子的豆角还在鲜活地颤动着,连忙摆手拒绝道,“不不不不不——我不想吃。”

“那尝尝这个豆腐脑如何,都是新鲜、才做的。”

“不不不——”

就这么推脱间大堂中间的圆台上涌上了一群穿着浅粉色衣裳的女子。紧挨台下,多了一些吹笛奏琴的人。

很快,音乐声起,着粉色衣裳的女子簇拥在一起,围成了一个紧密的圆,抖动着宽大的荷叶边衣袖,像随风扬起的粉色花丛。

周围开始响起叫好喝彩声。

随着那围着一圈的女子纷纷轻掷衣袖,小步挪开,一位身着白色的女子从她们中款款出现,成了众人眼中最为明亮的颜色,她轻撒裙摆,举止间带起的衣袖裙摆轻盈的摆动着,腰肢柔软似若无骨,圆润的耳垂上戴着一副夺目的玉石耳坠,衬着她白皙的肌肤熠熠生辉。

她一出来,周围的欢呼声便此起彼伏地没有停过。

萧冥不难看出,周围那些粉衣的女子都是同他身边这个绛紫色衣裳的女子一般的模样,不过换了件衣裳。可台上中间的那位女子看来确实个货真价实的‘人’。

她身材高挑,五官深邃,虽舞姿妖娆,倒也不似寻常女子的柔软之态,眉宇间多了些英气坚定,她似是不太在乎眼前众人为她欢呼的排场,神色中带着些戏谑,竟有某种睥睨众生之感。

等等……萧冥忽然皱起了眉。

这个人看来怎么有些熟悉??

萧冥不敢置信抬眼看向台子上那人,脸色越来越奇怪。

一直到穿着嫩黄色那人朝萧冥抛了个媚眼,他才终于敢确认自己的想法,惊得跳起了身。

萧冥吓得立刻站了起来,恰巧这时音乐停止,拖着长袖的舞女们也停了下来,略行了个礼,便要从一侧退下。

这时,就在萧冥斜后方处,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众人的喧闹喝彩,“等一下。”他的声音十分轻巧,却能让眨眼前还沉浸在喧闹中人堆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那是一个看来有三十左右的男子,着了一身灰色,相貌与常人无异,甚至有些过于平常,乍一看并无任何特别之处,他靠椅背上,一手搭在扶手上,姿态中显出一种游刃有余。

他的拇指和食指摩痧了一下,再次开口道,“那个穿白衣服跳舞的,过来一下。”话音刚落,周围便响起了一阵起哄、口哨声。

本来已经退到台下的白衣舞女忽然被点了名,倒也不惊慌,从容地提起裙摆,款款而来,也不管多少双眼睛盯着她,亦或是谁在后面等着她,她不急不忙,面色没有任何的谄媚与讨好,一步步地走了过来。

萧冥看着那红木桌后的灰衣人,问旁边的女子道,“那人是谁?”

对方耐心解释道,“哥哥当真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竟连他是谁都不知道——那是我们城主淮倪”说着,便又笑了起来,“也不知道那人是谁,竟能得城主的垂怜。”

萧冥不禁眼皮一跳。

另一边,白衣的女子已经走到了淮倪的跟前。

萧冥也撇下了一直跟着他的女子,悄无声息地挪到了淮倪身后的一张空桌前。

这个位置刚好可以看到白衣女子的正脸——那深邃的五官,高挑的身材,还有那一览无遗的平坦胸膛,不是灵犀是谁?!

灵犀和淮倪对峙着,后者随手指了指旁边,“坐这里。”

灵犀抬手,用衣袖捂住自己半张脸,挤出了一个矫揉造作的害羞神情,捏起嗓子笑了两声,半推半就地坐在了他身旁。

才刚坐下,淮倪便伸出一只手,直接掐上了对方的脸颊,虎口卡住她的下颌,让灵犀直视自己,十分凶狠地问道,“你是谁?我从来没见过你。”

萧冥下意识地就要去摸剑——自灵犀从蛇变回人,之前的力量也折损了大半,若是有个什么岔子,恐怕一时无法抵抗。

好在淮倪看来并没有别的危险举动。

灵犀也很镇定,甚至露出了一个风情万种的笑,娇嗔道,“你捏疼人家了!”说着,还拿拳轻捶了一下对方的胸口。

萧冥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淮倪卡主她下颌的手也没挪开,另一只手径直往他腰上一捞,让他整个人靠到了他身上,两人鼻间相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坚持道。

“我是从别处来的……仰慕城主的雄姿,所以来投奔您了~”灵犀顺手圈上了对方的脖子,向他吹了口热气,语气百转千回,“城主可喜欢?”

灵犀直直地盯着面前的这个人,看来似有绵绵情意,却是在试探。

淮倪也直直地看着他,发出了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松开了灵犀的下颌,对这个答案似乎很满意,双手在她身上又摸又揉的,好像已经放下了戒心。

萧冥看得有点难为情,心想说,灵犀的牺牲也太大了。

灵犀对他的咸猪手也感到十分不满,伸手一把拍掉了对方在自己身上游走的手,刚要开口问什么,便被突如其来的一柄匕首戳进了胸膛。

他出手极快,萧冥直觉余光中闪过一丝银光,回过神时,对方的匕首已经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胸膛。

萧冥一怔,立刻拔剑向那人刺去,对方却好似早已料到这一招,微微侧身便躲过了他的攻击,甚至回身一把匕首擦过了萧冥的脖颈,那张看来甚至称得上有些憨厚的脸上浮现出了某种阴沉。

一旁的灵犀胸膛上的刀方才已被他拔出应对萧冥,雪白的衣襟涌出了大片的血迹,萧冥看着那些血暗自心惊着,脖颈也浸出了一丝鲜血。

淮倪看了看歪在一旁的灵犀,冷笑了一声,“老子可不喜欢男人。”

接着一把匕首便指向了萧冥的鼻间,咬牙切齿道“你们神祗的气味太难闻了——也不看看这是哪里,便敢过来送死?”

第五十二章:他不会输

“咳咳咳咳咳咳咳——”内脏破裂而上涌到喉咙的血让灵犀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四周本是坐着喝酒行乐的牛头马面们见他们的城主动了手,都纷纷起身围了过来,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跃跃欲试。那些绛紫色衣裳的女子都如一片青烟,瞬间便飘走消失了。

淮倪手里的匕首直直地指向萧冥的心口。

后者一把剑横在胸前,做出防卫的姿势,焦急得去看歪在座椅上的灵犀,皱眉看向面前的淮倪,语气半是无奈半是愤怒“我们没有恶意,你何必下此重手?”

“呵呵”他不屑地笑了一声,“就算你没有恶意,但见神杀神,这是我的规矩。”此话一出,周围的邪兽都开始交头接耳,有的说的是人话,有的却是萧冥听不懂的声音。

虽听不懂,但那份震惊和有些愤慨的情绪萧冥却感受到了。

萧冥实在害怕灵犀会当场流血身亡,便往前走了一步,指了指淮倪身后的人,“我可以带着他立刻从这里离开——算是扯平了,如何?”

之指着萧冥心口的匕首一寸未退,“扯平?你想得倒美,之前还没有哪个神祗在我面前敢有这种口气的。是否要放过他我还没有决定,但你……我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萧冥挑了挑眉,一股怒意从心底而起,挺剑就向对方刺去——

兵刃相接,对方的匕首在萧冥的一击之下断成了几截。淮倪侧身躲过萧冥随之而来的一连串的攻击,剑刃擦着他的手臂而过,冒出了潺潺鲜血,可对方的口气却依然十分狂妄。

“这些年了,总算碰到一个能让我活动活动筋骨的人了。”

“你这是什么剑,看起来好生眼熟,是把好剑!”

“……”

淮倪不知从哪里取出了自己真枪实战时的武器,手里牵过一条诡异的银色细铁链,手臂一弯,往外一掷,铁链另一头便缠上了萧冥的左脚脚踝。

铁链的另一端是一只布满了锥形刺的圆球——那是一只流星锤。

“咝——”萧冥倒吸了一口凉气,衣摆上也沾上了血迹。

淮倪手上一发力,牵着铁链往左边一拖,想将萧冥摔入众多邪兽中,使他腹背受敌。

后者抬起右脚径直踩上了面前的铁链,不让他的打算得逞。

萧冥的血有辟邪的作用,周围的邪兽自然不敢贸贸然的围上来,他略一躬身,未持剑的手也一把从地上将那铁链纠在了手里,奋力往自己跟前一拖,同时持剑直向身前——

剑扎入淮倪的肉体只发出了‘咕噜’一声,畅通无阻地从前胸穿入了后背。

“糟了”萧冥刚低声骂了一句,后脑勺便被重击了一下,他眼前便忽闪着暗了下去。

“这是个替身……”他喃喃着,身子一软便倒了下去,还没摔倒地上,便被身后的一双手臂温柔地接住了,眼皮沉重地根本睁不开。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光线阴暗的地方,一侧身,面前漆黑的铁栅栏首先引起了萧冥的注意。

“啊……”萧冥活动了一下自己有些酸麻的肩膀,发现自己平躺在一张用干谷草堆成一团,勉强能称得上是个床的地方。

四周是空空的牢房,外面是一条三人宽的走廊,两旁都点着油灯。

一旁是还在昏迷中的灵犀,胸膛上是已经有些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一大片。

萧冥一个激灵,沿着干谷草滚到了灵犀旁边,撞上了他的肩膀。

“嗯……”像是忽然感受到了侵扰,灵犀微微挪了挪位置,鼻腔里发出一声鼻音,似是有些不满。

萧冥这才定下心来,坐起身来,认真地端详了面前这张十分有红润的脸,“还活着还活着……”一面喃喃着,一面去解灵犀的腰带,想检查一下他的伤势。

那雪白的腰带也染上了不少血迹,十分骇人,解掉腰带,又去扒对方的外衣,没想到才扒下一点,一只温热手便覆上了他的手背。

“公子真坏,竟趁小女子神志不清便为所欲为——”不得不说,灵犀捏着嗓子说话的时候的确很像女子,一点违和感也没有。

萧冥倒也不退缩,继续扒他的衣服,口中调戏道,“小娘子就从了我吧!自那日见了娘子,我便茶饭不思,想的紧呢!”

灵犀的衣服上还有几颗暗扣,萧冥一时之间没解开,他便自己上了手,“公子竟这般猴急!可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还是让我自己来吧!”

说着,便两手扯住自己的衣襟,用力拉开——一片雪白的胸膛便袒露在了萧冥的眼前,可后者完全不为所动,反而伸手拍了一下。

“你手太冰了!”躺在地上的灵犀歪了歪身子,往一旁躲了一下。

那白净的胸膛上一点伤口也看不见了。

“怎么回事?”萧冥有点不敢相信地摸了过去,被灵犀一手拍开,还戳了个兰花指。

“公子好生贪心~”

“你这是自动痊愈的么?”萧冥问道。

灵犀一只手支起自己的头,侧身向着萧冥,回答道,“是,也不知是不是在那鼎里呆久了,就算离了那鼎,我的伤口也能自己愈合。”

“哦,”萧冥了然地点点头话锋一转,“那你方才表现得如此难受?我以为你都快死了。”

“虽然会自动愈合,但疼还是会疼的……话说,我们为何会在此处?”灵犀环顾了四周一圈,终于意识到他们二人的处境,“方才不知怎的,我忽然便失去了意识。我们这是……被关起来了?”

萧冥点点头,脸色有些复杂,“应该是……一时没留意,竟被那个贱人给糊弄了。”

“话说……你怎么会在那里出现?浣水大人他们在哪?”

“之前还没进来的时候,各人都走散了,我是和旷予在一起的,我听那些姑娘说他们城主好色,我便想着来一出美人计的……怎么样,旷予那小子看了我的扮相都说不出话了——”

萧冥头疼地扶额,“重点是这个么……”

“也不知道那小子怎么样了——对了,尧光呢?你们不是平时都寸步不离的么?也走散了?”

萧冥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似是不想考虑这个问题,起身走向铁栅栏边,用了五成力,抬脚踹了过去。

“咣当”一声,栅栏安稳如山,萧冥的腿倒是开始发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眼皮一跳。

原本被淮倪的流星锤勾住,出了血的脚踝上,已经规整地绑好了一层布带。灵犀比他先晕过去,也醒得更迟,更不必说替他处理伤口了,那这伤……

萧冥摇摇头,脑袋里一个隐隐约约的猜想却逐渐成了型。

“不可能”他喃喃道。

“什么不可能?”灵犀在身后问道。

“没什么……”萧冥继续抬脚踹栅栏。

“咣当——”

“咣当——”

“……”

灵犀见他踹得徒劳,忍不住开口提醒,“你不是有那个当初砸破了千年寒冰的法器吗?”

萧冥的动作停滞了一下,受到启发的一拍掌,“对!”随即伸手往乾坤袖里钻。

可摸了半晌,也没寻到目标中的那个东西。

“怎么回事?”萧冥一边奇怪着,一边把乾坤袖中的各种东西往外扔,把自己的袖中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到破风杵的影子。

不仅如此,连他的尧光借给他的那把‘天然’也不见了。

牢狱周围没有一个人把守,像是一点也不担心他们会逃逸。

萧冥一颗心沉了下去,把他们关在这里的人连他身上的武器都取走了,那铁栅栏的牢笼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做成了的,他踹了这许久都纹丝不动,定是有人在上面施加了什么力量。

“看来把我们关进这里的人是铁了心不让我们逃出去了——”萧冥得出结论。

身后的灵犀忍不住感叹道,“您可真是个称职的神医。”

“嗯??”

萧冥一转过头,便看见灵犀捡起了一个看起来很脏的铁锅和一打鱼线,开口问道,“怎么什么都带在身上?”

……

他开口解释道,“那是可以及时取用入药的锅底灰。至于鱼线……”他没说得下去。

鱼线是出发之前尧光给他收拾进乾坤袖的。

萧冥心底莫名地涌上了一阵烦躁和不安,他总觉得现在要发生什么……并且还和尧光有关。尧光还只是尧光的时候,他便十分信任对方了,知道他是黎然后,便更是如此。

可他感觉到了。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闻到了对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甜的味道。如果这也只是猜测,那当他看到脚踝上绑得好好的伤口,找不到破风杵和剑的时候,他就应该知道了,定与他有关。

否则,按照尧光的做法,不会让他落到别人手里。

即使面对众生,尧光也从未落人下风,他根本不会输。

而且,他不是说了吗。

他心里从来只有他啊……

所以,把他们关在这处,到底是什么用意?

在这段不在的时间,尧光究竟去做什么了?

第五十三章:暗度陈仓

灵犀看出了萧冥的心神不定,开口宽慰道,“不必忧心,要想出去也没什么难的。”

“你有办法?”萧冥双眼发亮,如蒙大赦地看向还坐在地上的人。

“那是自然,”灵犀起身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灰尘,显出一个从容的态势。

“看好了。”

话音刚落,萧冥眼前便闪过一片刺目的蓝光,面前站着的身影都被那光芒所湮没,片刻之后,那光渐弱下来,立着的身影已然消失,地上倒是多了一条盘成了一圈的蛇。

那三角的蛇头凑近萧冥跟前,发出了灵犀的声音“自上次点蛇针被毁,我变成了完全的人形,也能凭自己意志再变回蛇。我从那栅栏中出去寻得钥匙,便能开门了。”

萧冥眼中燃起了希望的火焰,忍不住拍手称赞道“厉害厉害”。

灵犀挪动着凑近了铁栅栏,胜券在握地把脑袋钻了过去。

“咔——”

“??”

“咔——”

灵犀并没有按照他的想法从铁栅栏那里出去,反而是连脑袋都没有卡过去,努力了半晌,三角的脑袋还卡在栅栏中间。

很明显,他忘记了自己是一条身子和人腰一样粗的蛇……

萧冥看着地上的巨蛇一而再再而三地用头去卡栅栏,希望之光已然熄灭,眼神十分冰凉,他开口阻止道,“你别继续了——除非把你削个一半,否则别想出去。”

那三角的蛇头回身看了看自己的蛇身,觉得萧冥这话确实很有道理,便窸窸窣窣地盘回了身子。

灵犀又试了试拿蛇身去撞栅栏,但仍是徒劳无功。

二人实在没办法,又不知道现在的时辰,只好一味地等下去。

灵犀倒是无甚感触,但萧冥总觉得自己仿佛又在经历一百多年前被关入神界监牢时的忐忑与不安,好像他在这处所度过的每个时刻,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都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等他最终得以出去时,这个世界已然变了。

萧冥的想法没有错。

三天之后,恍黎终于找到了困住二人的牢笼。

恍黎带着剑和之前找到的碎岩斧,看来准备充足。他立在漆黑的栅栏外,倒也不急着要毁了这地方把二人救出来,而是神色有些犹豫地看向萧冥。

“大人,有一件事,大约你现在一定十分关心。”

“尧光大人已经被开阳帝君亲自带上神界了。”

“……”

“……”

没听几句,萧冥脑子里便成了一团浆糊,后面更是一个字都没听得进去。

他把手臂从栅栏间的缝隙中穿过,直接覆上了恍黎的肩膀,直接感受对方的记忆。

眼前的场景回到了不久前他们被那些丰腴的阿妈冲散的时候,恍黎和金不浣迎面而来的阵阵香风吹得脑袋发晕,随着一个身着藕粉色的阿妈进到了一个幽静的宅子中。

那宅邸中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门廊、八角亭、花园里、假山旁都有千奇百怪的邪兽在和长相就都差不多的女人侍候着。

两人见此状,顿时便清醒了,没再随着引路的阿妈走,掉头便要往回走。

可这宅子中竟也十分奇怪,两人分明是按照来时的路往回走的,却在不知不觉中拐进了另一条路,越走反而越进入了宅子中心,四周的人与邪兽也少了许多。

绕着绕着,二人绕进了宅子中心的小花园,前面只剩下一座假山,看上去并无可通过之处,正待要原路返回,却找不见方才来此处的路了。

假山旁有一张石桌和四个石凳,金不浣一屁股便坐到了石凳上,“这宅子怎么走不出去啊……好累。”他一边伸展着自己的双腿,一面弯下腰轻捶自己的小腿。

恍黎顺着假山的周围摸过去,看是否有什么机关。

金不浣在一边叫他,“你过来歇歇吧——”

恍黎没理他,径自摸索着,可那假山上好像并没有什么机关,他深吸了口气,准备再检查一遍。

“这地方居然有蚂蚁……”

“好像在搬东西……”

“它们在绕圈圈……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金不浣兴致勃勃地跟他报告着,也不管对方到底听没听。

恍黎又认认真真地摸索了一遍,还是没找到有什么可以活动的机关,立在原地思虑着。

半晌,没想出个所以然的恍黎忽然怔住,突然发觉金不浣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

回头一看,石桌旁的四个石凳空空的,好像从来没有过人一样。

“浣水大人?”恍黎背后出了一身冷汗,走近了几步。

方才金不浣坐过的石凳旁有一群蚂蚁。

“浣水大人?”恍黎焦急地往他们来到这边的方向看了一眼,眼前还是没有路,只有一堵灰白的墙,这个小小的花园像是被完全隔开了来了,中间只剩下一方小小的空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堵灰白的墙好像在渐渐的向他靠近。

他蹲下身去摸那一块快冰凉的石板,看是否有松动的地方。

他自责地低声骂了一句,一边敲着石板,一边叫着金不浣的名字。

仔仔细细地敲过了面前的每一块石板后,再一抬头,那堵灰白的墙已经近到了眼前。

恍黎往后退了两步,拔剑一挥,使出了八成力,可面前那堵灰白的墙却纹丝不动,甚至加快了朝这边靠近的趋势。

那灰白的墙从远处看是一片素净,可及至靠近,才看的见那墙面上浮动着许多奇奇怪怪的形状,像是许多东西的脸,并且还鲜活地动作着,那一张张奇奇怪怪的脸正对着恍黎而来,每一个都大张着嘴,露出了尖利的獠牙,似要将他一口吞入腹中。

眼看着那堵墙就要贴上自己的脸,恍黎将自己的神力都聚在了手上,正要一拳打过去,脚下却忽然一空,他身体一歪,整个人便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在陷入黑暗前的一瞬间,他低头看到了自己脚边,把自己围在了一个密闭的圆圈的蚂蚁。

他直直地掉落了下去,摔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面。

“唉哟——”这东西还能说话,哦不,准确地来说,是哀嚎。

“小破孩,你给我起来!!”

恍黎摸了摸身下压着的人,长长地出了口气,心里的石头这才落了下来。

“你摸哪呢,起不起来了?!”金不浣继续抱怨着,推也推不开身上的人。

恍黎好整以暇地从他身上慢慢爬了起来,又伸手把他拉起来。

他们所在之处像是一个地道,前方有一条笔直的通道,不知通向何处,墙壁上方都放着火焰忽闪忽闪的油灯。

金不浣一边揉着脖子一边问他,“你是不是触发了什么机关,我怎么忽然就掉下来了。”

恍黎摇摇头,“方才掉下来之前,看到那些蚂蚁围着我整个绕了一圈,可能是通灵蚁。”

金不浣拍手赞成道,“应该就是!方才他们也围着我转圈呢。”

通灵蚁是一种可以由普通蚂蚁炼化的灵蚁,只要炼化得当,不仅可作为探路、引导之用,有的甚至可以成为攻击极强的武器。

方才应当便是那些灵蚁在地上画出了转移阵法将他们挪到了地下。

“可是这灵蚁只会随起主人的心意而动,又为何要带我们进入这地道呢?”金不浣奇怪道。

恍黎亦是摇了摇头。

为什么这灵蚁会引着他们下来呢?

但既然也没法在原路回去,二人便顺着那笔直的走道一路走了下去。

好在那地道应当不是修着要为难人的,根本没有岔路口,只需顺路走。就这么走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眼前昏暗的空间忽然变得十分明亮了起来。

恍黎提高了警惕,放在剑上的手边没有送过。如此狭小的空间,若是忽然有个什么东西窜出来,他们防不胜防。

两人刚好能通过的暗道中在一个转弯处忽然开阔了起来,一个银色的流星锤首先出现在了二人的视野中。那东西就挂在墙壁上,和漆黑的墙面形成了鲜明对比。

二人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缓步靠近着。

隐隐约约能听到有人在交谈的声音。

二人躲在拐角过去的一根柱子后面,凝神分辨着耳边的声音。

一个低沉的声音说着话,语气中透露着恭敬,想是正在对另一个自己十分钦佩或者是忌惮的人说话。

“……多年前,此地的百姓多有上山狩猎,活取熊胆、熊掌、皮毛之事,致使山上的黑熊几度濒临消亡,此时的煽动与夺掠,只是重演了昔日之事。大人若要责罚,怪在我身上便可,那些熊兽是无辜的。十五年前和大人一别,心中十分怀念,此番再度聚首,我已是死而无憾。”

半晌,一个熟悉的声音才接过话头,简单地道了句“罢了”。

那声音是十分熟悉,可说的话太短,实在分辨不出。

这时,那个谦恭的男音又开口了,“自大人十五年前冲破了加封于地界的九十九层封印,地界众生有恩不知如何报答,有幸今日再见,有甚吩咐还请不吝指教。”

那个熟悉又温润的男声再次响起,“无事,我也并非为地界众生,不过是满足一点私欲。”



恍黎和金不浣对视了一眼,眼神均是十分震惊又复杂。

两人心下顿时明了。

是尧光。

第五十四章:巨蛇复活

恍黎和金不浣二人缩在原地继续听着二人的谈话。

金不浣伸长了脖子往那边凑,却冷不丁被一个不知从何处掉落的石块给砸了个正好。

“啊——”他自然地发出一声低呼,后知后觉地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那地道中极静,也不知那谈话的二人有否听到。金不浣睁大了眼睛去看那二人的动静,只看得到一个长相极为普通的男子,另一个他们熟悉的人正好被挡住了。

果不其然,长相普通的男子面色有异,朝某个方向望去,却不是这边。

下一刻,金不浣视线中的人却忽然不见了,他头重脚轻地身子一歪,险些跌到了地上,被身后的恍黎及时拉住了手臂。

“怎么——”

话还没问出口,两个人便齐齐地摔到了地上,飞快地对视了一眼,摇晃得犹如经历着滔天巨浪的小船。

地道上方的石块,泥渣不住地落在人身上,不远处原本挡住了尧光身影的一个转角轰然倒塌,一片看起来有些滑腻的一整片东西陡然出现在他身后。

那东西疾速垂直移动着,像倒流的瀑布,每一片鳞片的纹路肌理都清晰可见,通体是棕色。地道黑洞洞的顶部忽然塌下了一整块,一条粉红的蛇信子从那顶部钻了进来。

那简直不像一条蛇信子——

那宽度,像一颗百年大树的尺寸。

紧接着,两颗比那蛇信子还宽的白色尖牙从顶上落下,穿破了地道上方的岩层,轻巧地扎进了地道底部。

自始至终,面前的巨物始终没有显示出其真容,但就眼前的事物来看,这定是一条前所未有的巨蛇。

金不浣看得出神,被掉落的石头泥沙给砸了好多下了,恍黎拉着他的手臂围着那远离尖牙和信子的墙边闪躲着,着急地找着通道。

好在那地道上方已然塌陷,只要找个随时堆积的地方,便能上去——

恍黎本是这样想的,可找来找去,塌陷的上方竟不知被什么东西给压住了,一点光亮都透不进来,几次试着要爬上去,却发现上面完全被那褐色的鳞片堵住了。他伸手摸了一把,所触之处是冰凉的,并且活动着。

金不浣皱起眉头,感叹道,“这些蛇怎么一条赛一条大?这么大,吃多少东西才能饱啊——”

恍黎对他的吃货自动性思维已然见怪不怪了,也不搭理他,只顾着拉着人一面躲着上方不断落下的巨石,一面找着出口。

从上面找是不大可能了,只有继续沿着原本的地道跌跌撞撞地往前找。

“方才我看见那尖牙戳了下来,正好是尧光立着的地方,也不知人去了哪儿,他不会被伤到了吧?”金不浣后知后觉道。

“不可能,”恍黎立刻回应道,“那可是尧光大人。”

“也是……”金不浣认同着,语气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说……刚才我们听到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恍黎的动作顿了一下,语气还算轻松地简短回答道,“字面意思。”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半晌,恍黎忽然又开了口,语气是难得的郑重,“无论怎样,他们二人是我在这世上最为敬重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他说的是萧冥和尧光。

“哦……”金不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眉头一皱,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恍黎手掌中对方的手腕忽然脱了手,察觉到对方没跟上来。

“怎么了?”他回过头看向停在原地的金不浣。

金不浣难得的露出了一个哀怨的神情,抽噎了一声,抬起衣袖抹了抹自己的脸颊——好像在擦掉上面的泪水似的。

“你这小破孩儿,怎么说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竟然也得不到敬重,哼唧——”语气中带着哭腔,像模像样的,不知道是不是跟灵犀学的。

恍黎站在原地没动,似在思考怎么措辞。

这样的情形倒是不多见,善养牙尖嘴利他能排得上第一,即使是萧冥他也能毫不犹豫地反驳,在与人争吵上就没怎么落过下风。

金不浣只是和他闹着玩,他知道,他也应该和对方打个哈哈混过去。可就在这个有些幽暗的地道里,周围还不断掉落着巨石危险未消除的状况下,他胸腔中的心脏揪了一下,不疼,只是有些酸胀。

他鬼使神差往前走了几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便拉开了对方假意擦泪的手。

金不浣的长相比起一般男子真的要柔和精致许多,生就一副从小被娇生惯养没受过委屈的样子,眼睛圆圆的,眼角有些长,笑起来自有一种风流之态。

此时,那双眼睛带着笑意看向他,一如往常,好像他们此时并不是在一个虽是会被砸死的地道中,而是在萧冥医馆里,刚对恍黎说了一句,“我想吃烧肉,给我做吧。”

恍黎的心脏一阵酸胀后,又被高高地抛起了。

“我对浣水大人你,可没有过什么敬重。”

“???”

“你还是亲自了解一下吧。”

尾音轻飘飘地落下,恍黎的脸已然凑到了面前,眼睫自然地垂下,后颈被轻轻地抓住,往前一送,两人便贴在了一起。

恍黎另一只手自然地搭上了他的腰,轻柔地揽了过来,让两人靠得更近了。

“唔——”金不浣抬起一只手锤着面前的人,侧过头结束了这个吻,大口大口地吸着气,脸涨得通红,“我都没法呼吸了!!”

恍黎舔了舔嘴唇,道“傻不傻,鼻子是做什么的?”,口中虽是这样说,但嘴角却上扬着,揽在对方腰上的手仍然没有松开。

“你……”金不浣犹犹豫豫地开口,有点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你是不是小黄本看多了——”

恍黎:“……”

正待要反驳,头顶一个巨石把二人砸回了现实,恍黎继续拉着金不浣沿着地道狂奔了起来,只是这一次,手里拉着的是对方的手。

在快要把整条地道走通之时,二人终于看到了头顶上方的一个漏出光线的洞口,终于得以逃了出来。

一回到地面,二人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与其说那在地上曳行的东西是蛇,不如说那是一座蛇形的通天宝塔倒在了地上。和这条蛇一比,灵犀还处于正常蛇大小的范畴。

那褐色的身躯重重地叠在了一起,已经压垮了他们方才所到的那寻欢作乐的街上所有的东西,木质的门窗、身体肥壮的阿妈,千奇百怪的邪兽都被压在了褐色的身躯下。

那东西所到之处,就没留下什么完整的东西。

饶是随意惯了的金不浣都神情难看地皱起了眉毛,“这东西我知道——”

“我看过神界记事簿中的画像——这东西就是之前提过的,一千多年前带头攻上天界的那只邪兽青獠的相好,也就是应该很久之前被剔了蛇骨的那东西。”

“可是这东西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很久了么?”

“不知道,”金不浣摇摇头,看向远处的眼睛忽然张大,抬手一指“你看那边——”

恍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视线之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那是刚才在地道中看见过又消失了一阵的尧光,他正踩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上,手里提着他那把纯黑的‘心魔’,和对面有如一座房屋大小的蛇头争斗着。

但再凝神一看,尧光并不是和蛇在打斗。在那巨大的蛇头之上,立着一个青衣的女子,正是前几日在双子峰内见到,之后又无故消失掉了的青媛神君。

两人手下过着招,青媛神君虽有巨蛇助力,却也不得不落了下风。

并且奇怪的是,尧光招招致命,毫不留情,把对方逼得招架不住,步步紧退。

想来二人并未有何过节,却打得难舍难分,尧光招招致命,青媛更是孤注一掷,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二人难舍难分地缠斗了一阵,青媛脚下的褐色巨蛇张开血盆大口,便像他扑去。那大嘴,吞百个尧光也是绰绰有余的。

可尧光只是提剑朝那蛇张口之处一挥,看来还并未使出全力,那蛇却如遭雷击般陡然停滞住,强劲有力的躯体一软,重重地摔了下去。

踩在巨蛇头顶的青媛脚下一空,眼见着也要摔下去,面前忽然闪过一道光,尧光的剑已经刺向了她的胸膛——

第五十五章:再现瞳仁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柄银色的三叉戟插入了尧光和青媛之间的间隙,正挡住了刺向后者的剑尖。

兵刃相接,发出了尖锐的声响,尧光手里那柄纯黑的剑被拦住了。

身着一身金色,手里持着一柄银白色三叉戟的开阳帝君介入了二人之间,将青媛神君挡在了身后,正面面对着尧光。

开阳帝君身后还跟了一众神祗,将原本就被尧光重伤了的巨蛇又砍成了好几段,似是避免这东西再次醒过来。

“他们怎么来了?”萧冥奇怪道,和一旁的恍黎疾步走了过去。

还未走近,二人便眼见着原本还躲在开阳帝君身后的青媛忽然暴起,口中念念有词,擎着手中的剑又向尧光刺去。

这一剑却被她身前的开阳帝君给拦了下来,并不仗着他们神多势众便任由着青媛神君胡来。

“你觉不觉得……”金不浣疑惑地开口道,“尧光的脸色看起来似乎不太好?”

恍黎点点头,深有同感。

二人心中的那个尧光,天塌下来,也能仅凭一人之力给天戳出个窟窿来,无论是面对怎样的对手,他都是游刃有余成竹在胸,从不轻易地显露出自己的情绪,极少失控。

而现在的尧光……二人还隔着一定的距离,总感觉他神情十分不善,周身弥漫着一种严酷的气氛中。

也不知道处于什么考虑,二人没敢直接走到众神跟前,而是寻了个巨蛇破碎躯体遮掩躲在近处。

及至走近,二人便听见了青媛那撕心裂肺的叫喊,“都是因为你!!你这个始作俑者!就算我死!也要拉你一个垫背!!”

“我爹娘背负了这一千多年的的滔天之罪,邪兽将我爹爹的魂魄散尽,全都是你的错!!”

开阳帝君由着青媛大吼大叫着,却始终把人控制在尧光五步之外,不让她近前一步。

旁边一个穿青色外衣的神君一把拉住了躁动不已的青媛,不耐烦地对她咆哮道,“你说清楚!费尽心思地向神界公示了追命诏要我们人界来,便是要帝君和我们听你的鬼吼鬼叫的么?”那暴躁的神君是风影。

追命诏是上古的一件神器,使用寿命仅有一次,受诏的所有人都必须在一炷香之内赶往发诏人的身边,否则便会被这诏示中的力量反噬追命夺魂。

追命诏只能使用一次,力量强大,十分珍贵,且极易引发事端,神界也很少有人知道其具体的保存之处究竟在何地,没想到却被青媛神君盗走,并在半柱香的时间前,将这追命诏送到了神界,诏示众人。

青媛刚发泄了自己的满腔怒火,听到风影的话,稍许冷静了一些,但一双眼睛还是愤恨地盯紧了尧光。

后者一言不发地立在原地,偶尔瞥一眼紧盯着他的青媛,眼神中的杀意一点也没有减弱,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无论一会儿青媛即将说出些什么,尧光的状态看来的确便是在阻止她后面可能会说出的话,并且是以杀人灭口的方式。

开阳帝君目光凌厉地看向身旁的之人,开口道,“青媛,你无端盗走了追命诏,还私自复活了千年前的邪物,差点又引起了千端祸灾,你可知罪?”

金不浣和恍黎对视了一眼,低声问道,“怎么回事啊?”

恍黎道,“就目前的了解来看,那点蛇针本是用那巨蛇的蛇骨炼就而成的,那日点蛇针虽已碎为两截,但保不齐她从那点蛇针中提炼出了蛇骨,重新复活了那千年前的巨蛇。”

“可她怎么知道那蛇在哪?”

恍黎回答道,“那日我们进入双子峰的其中一座,最终凿开了冰墙汇合,可到了最后,双子峰内却忽然一阵剧烈颤动,等我们找到了出口,两座山峰却不见了……”

“现在想来,或许那双子峰本就是这蛇的身体呢?青媛使它骤然复活,想是立刻钻入了地界。”

金不浣了然地点点头。

这个时候,青媛却忽然一拱手,重重地跪了下去,语气急迫又真挚,“可帝君您也说过,于非常之事上要用非常的手段。肯定帝君彻查此事,若和青媛方才所说有半点出入,我甘愿领受百倍的刑罚!”

开阳帝君眯起眼,“你究竟所谓何事?”

“小神恳请帝君彻查一千多年前邪兽大局进攻神界的真相。众神皆谓是我父亲鬼迷了心窍,才造成了神界的灾难,可此事另有玄机!”

开阳帝君的脸上显出了一个有些惊讶的神情。

风影难以置信地看着青媛,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千年前的事,你现如今要查?!纵使其中真有蹊跷,但种种可循之迹,经历中了这千余年,定也被消磨殆尽了。为了这种理由唤醒那邪物,你也不考虑值不值当?”

风影说的话不无道理,千年前的事,现在考究起来,不仅无迹可寻,并且当年的许多与事件有关的故人也已经不在了。

开阳帝君开起来十分为难。

“可我有如山铁证!”

青媛掷地有声的话语一下子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她伸出手指往一旁被众神划得四分五裂的蛇头上一指,“神界有一件法器叫重现石,帝君你应当知道。”

开阳帝君略一点头。

恍黎贴近金不浣耳边,低声问道,“重现石是什么东西?”

金不浣缩了下脖子,低声回答道,“那是前不久神界新掘的一块宝物,透明如水晶的一块石头,看向那石头,那通透的内部便会浮现主人所见过的一切景象。”

“只要我们将那蛇的瞳仁取下,定能从其中看到它所见过的一切,到那时,真相如何,一目了然。”说道‘真相’二字时,她有意瞥了一眼尧光,又十分郑重地保证道,“这东西前几日我已经看过了,里面确有能证实我爹爹清白的东西。”

“你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风影阴阳怪气地挖苦道。

开阳帝君一直认真地听着青媛的话,眉头紧皱,认真思虑着青媛的要求,最终才十分勉强地点了点头,“若你所说属实,这些‘非常手段’可以从轻处理,可若是你空穴来风,这些罪状,你一个也跑不掉。”

青媛大喜,脸颊却滑下了两行泪水“多谢帝君!多谢帝君!”

开阳帝君弯下腰拉她起身,“现下重现石在何处?”

青媛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旁忽然响起了一阵骚乱声。

“你做什么?!”

“……”

转头一看,原来是尧光神不知鬼不觉得已经挪到了蛇头附近,提剑便将巨蛇那两只硕大的金色眼睛给戳破了。

“啊!!!”青媛尖叫了一声,发疯一般地扑了上去。

这下却正中尧光下怀,他不仅想戳破这蛇的眼睛让他们没法搞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想杀了青媛让她永远没法说话。

他挺剑直向青媛的心房戳去,却再一次被开阳帝君阻止了。

开阳神君将自己的追月戟横在胸前,挡住了对方刺过来的剑,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尧光,不怒而威,“我为神界之主,断然不能让我神界之人被你所伤——若是阁下有所指教,可以冲着我来。”

尧光抬眼看了看对方的脸,面上波澜不惊,看不出在想些什么,但好像也并不想和开阳帝君动手,收回了自己刺出的剑。

“识时务者为俊杰”金不浣赞道,“尧光再强,总不可能打得过帝君吧——不过,尧光到底在想什么,现在看起来倒就是在掩盖罪证似的——”

恍黎“哼”了一声,显然不赞同他的话,“你就敢这么下判断?我也没见过谁打得过尧光大人——”

两人就这个问题也争辩不出个所以然,便闭上了嘴,看着近处的事情发展。

“这瞳仁已然被戳破了,想来是不能用重生石了吧,现下如何是好?”风影永远看热闹不嫌事大,这种时候还能落井下石。

青媛立刻向开阳帝君道,“我们可用落晖神君神功针修复这东西!可……”她没继续说下去,显出了一个有些苦恼的神情。

落晖神君没下人界来,这就意味着他们必得回神界才能继续这后面的查证,可纵使查明了真相,届时,尧光的鬼影子都捉不到一点了,又该如何是好。

青媛灵光一闪。

“帝君,尧光他除了与千余年前神界的灾难有关,他也是冲破了十五年前地界的九十九层封印的罪魁祸首。”

此言一出,周围的神祗都是一愣,似是不敢相信。

风影也是一脸惊愕,“他便是那个破了神界封印的邪兽?”

青媛道,“我亲耳听到的。”

开阳帝君看向一脸平静,一句话也未有反驳的尧光,稍稍眯起了眼,这次,他的神情变得有些可怖,“地界的封印一破,多处都产生了裂缝,大量的邪兽涌入人界甚至是神界,造成了多大的伤亡……这笔账,劳烦阁下跟我回神界清算一般如何?”

话音刚落,开阳帝君手上那柄发着银光的追月戟的刃尖已经指向了尧光的脖颈,相距不过毫厘,只要他轻轻动动手,那刃尖便能刺进他的脖子。

字面上是客气的,但实际却是威胁。

尧光抬眼迎上对方的目光,抬手轻轻拨开了对方直指他的东西,眼神未有丝毫的退缩,轻声道“尧光奉陪到底。”

第五十六章:罪魁祸首

“糟了”金不浣忧心忡忡地叹息了一声,“他为何要答应去神界?怎么说也是众神的地盘,这简直是狼入虎口。”

恍黎轻轻地“嗯”了一声,虽然心里并不认为众神能奈何得了他,但仍是十分不解……他坦然地表示愿意跟着众神回去,应当是心中无愧,可方才他又分明对青媛一点都未手下留情。

那么青媛口中的话到底可信么?若是不可信,尧光无须下杀手,若是可信,此番上神界去,岂不是正合她意?

金不浣眼见众神和尧光要飞身回神界,赶忙推了推身边的恍黎,“你快去寻冥水大人,我跟他们一起回天界去。”

恍黎应了一声,两人就此分别。

后面的一些记忆则是恍黎这几天如何寻找他们的所在之处,后事如何,也不知道。

仅仅一炷香的时间,萧冥便读完了那些和尧光有关的信息,原本搭在恍黎肩上的手脱了力似的滑了下来,眉头自一开始便没有松开过。

为什么尧光会和那千年前的巨蛇有关?就算从黎然时算起,他也不过在这世间存在了一百多年而已,青媛神君为何要缠住他不放?这根本毫无道理……

十五年前,是尧光冲破了地界的封印……他也从未听他提起过……但这不重要,尧光就是尧光……

但……

萧冥隐隐感到,在这杂乱无章的线索中他好像遗漏了些什么……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就在萧冥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昏暗不明的牢狱暗处传来了一阵轻巧的脚步声和一个熟悉的声音。

“大人——”

旷予从暗处走到了众人跟前,手里还牵着他的小鹿,脸上出现了某种坚定的神色和不明的情绪波动,这并不常见,因为大多是时候他都是平静的,置身事外的。

萧冥注意到他手里捏着一只小小的金色锦囊。

他走近萧冥,将手中的东西递到他的手边,后者伸手把东西接了过来,鼻间闻见了尧光身上常有的清甜的味道。

“二十年前,我侥幸从清越剿灭异瞳人的战争中逃生,但一直陆陆续续地被玄武阁的人追杀着。

十五年前,是尧光大人找到了我,把我安定在了飞霜。那个时候,他便是寻着那颗由大人的神力化成的珠子找到的我。”

“那只白鬃犬亦是他的,也是他将我安顿在了飞霜。”

“在大人出现之前,这是尧光大人一直带在身边的东西。大人只需打开这锦囊,便什么都可明白了。”

锦囊分量很轻,摸起来好似没什么东西。伸手探进去,指尖有柔软的触感,好像是什么毛发之类的东西。

那是一小簇用细细的红绳捆了的头发,柔软地躺在萧冥手心里。

发丝的一端上有一些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萧冥皱起眉,“这是……”

手心那小簇头发忽然自己漂浮了起来,从那松松垮垮的红线中钻了出来,往萧冥的披散的黑发上贴去,妥帖地接在了他耳边的一簇碎发上。

那是萧冥的头发。

萧冥看着手心里的那截红绳,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瞬间,那些毫无头绪,纷乱的想法猜测瞬间便清明了。

可是……怎么可能呢?

萧冥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着,忽然灵光一闪。

“恍黎,正元鼎可在你那处?”

“在,”恍黎点头回复道,“大人哪里受伤了?”

萧冥摇摇头,“我只是想求证一件事。”

恍黎用碎岩斧砍断了铁栅栏,从乾坤袋中拿出了正元鼎放在面前。

萧冥一头便扎进了水里。

他凭着对上次路线的回忆在不着边际的水域中游动穿行着,碎发上的那点血迹已经被水给冲洗掉了。萧冥心中涌起了一阵说不出的情绪,像是烦闷,又像是旧梦重圆之际的恐惧和入坠梦中的不真实。

尧光他……到底是谁?

等在正元鼎一旁的几人也没闲着。

恍黎虽还不清楚真相如何,但就方才旷予的种种表现来说,他肯定是从一开始便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的,对于自己眼皮子地下这个痴傻小孩竟然一直隐瞒着事实,到如今的地步才说出来,恍黎感到十分不满,十分地想找茬。

“你从一开始便知道?”恍黎走进了旷予身边几步,神情不善地发难着。

旷予瞥了他一眼,多多少少竟有些心虚,“是又怎么样?”

“这么大的事,你也好瞒着大人?怎么,真当自己二十八岁便是大人了?还敢有小秘密。”

“二十八岁怎么了?”旷予大声地反驳着,每每涉及道年岁问题,都是他的痛处,就因为他是一行人中最小的,便次次被恍黎叫做小孩儿。

“也不怎么……我只是想提醒你,你连我年岁的零头都不够,我足以当你爷爷,长辈跟你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恍黎自己的都没发现,自己用这番话教训旷予的场景和多年前他再小一些时,被金不浣教训的场景如出一辙。

旷予皱起眉头,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什么?爷爷?!”

“诶!对了!孙孙乖啊——”,恍黎飞快地接过话头,占了这口头上的便宜。

猝不及防吃了闷亏的旷予脸上的神情一怔,接着变得满脸通红,直朝恍黎身边扑了过去拳脚相加。

这下可遂了恍黎的愿,也毫不客气地往旷予招呼了过去。

两人扭打做一团,一点都不像正式的过招,更似街头两个少年胡乱掐架,一会儿扑打到地上,一会儿两人又齐齐摔向了铁栅栏撞得吱呀作响。

“你他妈怎么还咬人——是狗吗你?”

“啊啊啊啊啊啊啊疼疼疼疼疼疼——”

“……”

相比较一直嚷嚷的恍黎,旷予就内敛多了,只是龇牙咧嘴地疼着,多的话一句也不说。

一旁的灵犀蹲下身,和旷予牵来的小鹿交流着感情。

手掌轻抚着小鹿的头和背,目光脉脉含情……不怀好意。

“呜——”

那小鹿呜咽了一声,躲着他的手,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全是恐惧。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正元鼎中的水面激荡一下,萧冥便已浮了上来,呼吸十分急促。

他从鼎里爬了出来全身都湿透了,拖着一条水痕,踉踉跄跄地抓着铁栅栏撑住自己的身体。萧冥看起来像喝醉了酒似的,眼睛红得要命,眼神涣散着,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力气一般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脸上的神情有如大梦初醒。

他将手里的金色物体“哐当”一声丢在了地上。

那是上次萧冥进入这正元鼎中看到的那个金色的物体,但那时被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有发现那是什么。

众人抬眼看了过去,地上静静躺着一柄金色的东西,仔细辨认其形状,那是一个精致夺目的剑鞘。

剑鞘上雕刻着繁复却和谐的花纹,下方有一个平整的水滴形的凹陷,也不知是故意做成了那个样子,还是原本那处镶嵌着什么东西。

“是我……”萧冥意味不明地喃喃道,“是我做的……”脸上的神情有些恍惚。

“什么?”恍黎脱下了自己的外袍盖在萧冥身上,关切道,“大人你说什么?”

萧冥探头看了面前的恍黎一眼,眼神终于有了聚焦,神色也顿时清明了起来,他一字一句道。

“是我取的那巨蛇的蛇骨,我才是整件事的罪魁祸首。”

恍黎一怔。

第五十七章:又见故人

“石瑶,剑鞘什么时候才能做好啊?”蹲守在石瑶铸剑房大半天的萧冥靠在一旁的长桌的一端,双手托腮,看着坐在长桌另一端,铺开了一堆琐碎的工具,正在为一个金色的剑鞘雕刻着花纹的石瑶山神。

一丝不苟地忙活着自己手里东西的石瑶手里的雕刀一顿,随即皱起眉毛,头疼地回答道,“这大半天的,你都问了我好几遍了,都说了,还需花上些时日啊!”

萧冥撇撇嘴,对这个答案很是不满意,“一个时辰是时日,大半个月也是些时日,我又如何知道你说的是多久呢?”

“那又怎么好说呢!这花纹雕好之后保不齐上面还有什么需要修改之处,又怎好估算时间呢!”

“不是按照这图上的雕不久行了么!”萧冥拎起自己面前的草纸,抱怨道,“可是石瑶你很久没看这图了吧,万一哪出雕错了可怎么补救?”

“唉哟,你可真是我的小祖宗——”石瑶抱怨着,“你的那张图我早就记得滚瓜烂熟了——你可比青媛神君还啰嗦,前些日子我给她铸剑的时候可没这么麻烦。”

“那怎么能一样呢?”萧冥理所当然道,“这可是给崇吾大人铸剑。”

“啊哟,我知道我知道,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烦得我都没法集中注意力了。”

“好啦好啦!我不出声了,你快别耽误手上的事了。”

石瑶长叹了一声,又开始了手里的工作。

一道灼灼的目光又从长桌另一端投射了过来。这段铸剑、锻造剑鞘的日子,这位初代神中最小的萧冥便日日来他府上盯着他做事,久而久之倒也习惯了。

这个众神口中脾气乖戾的水神的确有些任性,但倒也不如他人所说的那般难以相处。难为他每日来此守着他,也是对崇吾大人的一片苦心。

就这么安静了一会儿,萧冥又开口了。

这次语气却很轻,似是还记得石瑶方才说的那句‘烦得没法集中注意力’。

萧冥语气轻柔道,“石瑶,并不是我存心要催你。”

石瑶鼻腔中发出一声不屑的鼻音。

“只是这煊阳剑都已经铸好了,上次我和崇吾大人也一齐过来看了——看得出,大人十分满意这剑,我就想着若是能早日将剑鞘也做好,完完整整地给他就好了。”

石瑶点点头,脸上的神色和缓了一些,沉声道,“这才像话嘛——”,手里的雕刀转过一个圆润的弧形,剑鞘边缘便多了一条归整圆环的曲线。

正要动刀划了另一条线,石瑶却忽然停了手,不知想到了什么,幽幽地叹了口气,有些遗憾道,“可惜啊——”

“怎么了?”萧冥以为他是手上出了什么错,连忙坐近了一些,仔细打量着对方手里的东西。

“那煊阳剑是纯阳之质,和崇吾大人倒也十分相配。只是……”

“只是什么?”

“锻造煊阳剑的纯阳之石可自行吸收阳光,是自己注满能量,这一点你可知道?”

萧冥乖巧地点点头,“知道”。

“这纯阳之物不知在埋了多少年,早已储蓄了许多的能量,以至于在使用他时,可能会被这剑内的纯阳之气给灼伤。”

萧冥皱起眉头,似是有些不敢相信,“连崇吾大人也会么?”

“是啊——”石瑶点点头,“那日你应没有注意到,崇吾大人拿着那剑,不多时,手心便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灼伤的纹路,这刚才开始使用,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可时间一长,可能会对使用者自身造成伤害啊——”

“那可如何是好?”萧冥心中顿时有些焦急。

“若是少用这煊阳剑,想来也不会有何不便,神界倒是太平得很——只可惜这万中无一的铸剑之物,竟不能制出完美的煊阳剑,令人唏嘘。”

“……”萧冥心中原本还盛满的期待一瞬间便消失殆尽了。

“真的,没有任何可以补救之法么?”

石瑶摇摇头,说没有。

一连几日,萧冥都没在到石瑶府上蹲守。

没了他,倒是落得清净不少,但石瑶又忽然觉的有些冷清。

又过了一日,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在一大早出现在了石瑶府上。

“我听说,平苍那里有一块能调和阴阳的玉石,据说无论是如何的力量,只要有这东西,均能使其平静和缓下来。”

“你说的是平苍山神的那块玑衡玉。”

“是,你也知道这块东西?那这玉可否调和煊阳剑中的灼热之气?”

石瑶仔细打量了萧冥上下,道,“这玑衡玉,的确能平息这汹涌的纯阳之气。可平苍山神一直将其视为至宝,轻易不肯示人,你即便知道,又如何?”

萧冥大喜,如获知了天机一般,满心欢喜地跟石瑶道了别,便又急匆匆地离开了,留得石瑶在他身后大叫大喊,他也充耳不闻。

很快,萧冥便找到了平苍,说明了自己的意思,想要走那块玑衡玉,镶于煊阳剑的剑鞘上,压制住剑内的汹涌的灼人之气。

平苍自然不愿意,那东西是他千辛万苦才得到的宝物,怎可轻易许人?

可萧冥打定了主意,非得要到这块玑衡玉,软磨硬泡了好几天,平苍终于提出了自己的交换条件。

地界有千年巨蛇,极为凶残,若能为他取其蛇骨,则可用玑衡玉交换。

萧冥一心只有那玑衡玉,别的一切都不管,当即下了地界,在平苍为他指定的地方,果真找到了那巨蛇。

他和那巨蛇不眠不休地争斗了七天七夜,两败俱伤,最后凭着自己的意志,剖出了蛇骨,满身是血的回了神界。

好在平苍山神说话算话,见他取回了蛇骨,二话不说地便将玑衡玉给了他。

石瑶那时正在府中正在为剑鞘做最后一点调整,一个狼狈不堪,满身是伤的身影便来到了他跟前,吓了他一条。

他怀里揣着那块水色的玑衡玉,颤颤巍巍地取了出来,放到桌上,刚嘱咐了一句“辛苦你将这东西镶上剑鞘了”,便一头栽倒了地上。

后来,煊阳剑的剑鞘上多了一枚水滴形的通透的玉石,可还没等煊阳剑完整地送到崇吾手上,地界的众邪兽已经打上了神界。

这段记忆,却不知怎的,在萧冥的脑子里封存了起来,一直到他在正元鼎中找到了这块少了玑衡玉的剑鞘。

多年前的种种,猛地浮上了心头。

萧冥断断续续地向众人阐明了这件事的始末,得出结论,“定是崇吾大人当时封住了我的这段记忆……”

“所以……”恍黎隐约猜到了些什么,但却有些不敢确认,“你的意思是……”

“嗯,”萧冥点点头,沉声道,“尧光就是崇吾。”

虽然已经隐约猜到,但恍黎仍倒吸了口气,不禁问了一句,“他怎会变成了现在的尧光?”

“我不知道……”萧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神情也十分茫然,“自一千多年前,他用盘古神斧最终封住了青獠,大多数的说法是他被神斧的力量反噬了。”

“那时,开阳神军担心地界的邪兽会东山再起,便在地界加了九十九层封印,之后的几百年倒也太平。我在人界和神界找了他几百年,却什么也没寻到。”

“原来是那时被封进地界了么——”

“可他既然从地界中出来……为何又不来找我呢?”

萧冥喃喃着,发丝上的水一滴滴地落了下来,他也毫无知觉。

“所以,他把我关在此处,到底是——”萧冥忽然怔住了,脑子里有关尧光的记忆历历在目。

“过去和现下,我心里没有过别人。”

“我可以等”

“是很久之前,我准备送给一位故人的剑”

“可是我也不知道他是否还会接受我……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些误会。”

“他性子十分直率坦诚,未有何曲折的心思。”

萧冥深吸了口气,心里酸酸涨涨的,脑海中崇吾和尧光的脸重叠在了一起,分明是如此相似的一张脸。一千多年前无疾而终的那段感情忽然有迹可循,他说不上来自己心里到底是怎样的感受。

“恍黎,”萧冥开口问道,“他们去神界多久的时间了?”

“大约有两天了。”

“嗯”萧冥点点头,目光变得十分坚定,“我要去神界一趟。”

话音刚落,众人耳中便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脚步声。

一个纤细的身影由远及近,看来有些熟悉。

“青媛神君?!”萧冥看向那女子,有些诧异地喊了一声。

此刻,她不应该是在神界和尧光对质么?怎会在这。

“等等,”萧冥忽然注意到了她装束,和前不久他们在千年冰墙中看到的一模一样,且来人的气质举止,看来和那位神君并无什么相似之处。

“青媛姐姐?”

那个身影缓步走了过来,看来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和他们之前遇到的青媛神君一模一样,只是神态看来更加从容。

她面上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和萧冥记忆中的青媛姐姐一模一样。

“萧冥,好久不见。”

第五十八章:不许说他

萧冥和青媛、恍黎一同上了神界,又让旷予领着灵犀先行回善养。

一进入神界,萧冥和恍黎便感觉有些不太正常。

上次他们来神界的时候,虽说也并不如何热闹非凡,可这一次来,目之所及,连一个神祗都没有。

萧冥想了想,猜测道,“是不是都在帝君殿?”

神界每当有大事,或是订立规则,或是审理罪行,众神都要在帝君殿聚集,以晓瑜众神。

于是几人便按照神界大门处的标牌,径直往帝君殿而去。

果不其然,才刚一入殿门,便看到了层层叠叠的人群,众人交头接耳着,均是议论纷纷。众人围得满满当当,一点也看不清人群中间的景象。

几人来到人群的最外围,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响起,“是我。”

是尧光的声音。

萧冥一怔。

围成一圈的众神议论纷纷的生意停滞了片刻,众人均是倒吸了口气,半晌后,又爆发出了更加热烈的讨论。

“什么?!他便是传说中那位上古遗留下的创世神之一的崇吾?”

“这么说来,他岂不是初代的帝君?”

“不是这个说法,在崇吾大人的那个时代,虽有帝君之实,可那时还未有过帝君这个称号,所以严格说起来开阳帝君还是第一代帝君。”

“传说一千多年前他仅凭自己的力量便拿起了盘古的开天神斧,化解了神界的危机。但自从那时开始,他也消失不见了。”

“我听说……”

这时,风影神君的声音响起,大声地呵斥道,“不要随意吵嚷!”

众神才多多少少收敛了一下自己的声音。

萧冥往前挤了过去,在还算靠近人群中间的位置站定,他抬眼一看,他所站的位置正对着的是尧光的背影。

尧光挺直的站在人群中间,身影挺拔,神情确是淡淡的,对于众神朝他投来的种种好奇、探寻的目光视而不见。

萧冥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感觉这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二人。身旁的嘈杂的议论声、贴着自己手臂肩膀的触感,视野中的他人都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萧冥回想起一千多年前便暗自怀揣着倾慕的自己,何尝不是像现在这样,静静地跟在他身后,眼里也只看着他,在心里期盼着,若是有一天能够和他并肩就好了。

但这份感情才刚刚开始生长,却被突如其来的厄运终结了。

一千多年前,以青獠为首的邪兽纷纷攻上神界。

青獠是上古存留下的最后一头凶兽,能无止尽地吸收世间的邪戾之气,以强自身。

饶是两位创世神和一干初代神再强大,也敌不过这吸进了无穷戾气的凶兽。

是时,初代神折损过半,崇吾和开阳都负了伤,但青獠凶兽的攻势却愈发的凶猛。

形势危急,神界不得已祭出了盘古神斧。

盘古神斧是上古留下的神器,因其威力巨大,一旦使用,便会造成无法磨灭的伤害,因此,上古已陨灭的创世神在天地初分之时,便将其封印了起来。因这神斧力量巨大,甚至会对使用者造成伤害,自分天地后,便无人再敢作他用。

可实在是危急存亡之时,凡有一线的生机,都需一试。

崇吾亲自为盘古神斧解了封印,用足了神力擎起巨斧,可手中的巨斧却如羽毛一般轻重,神力却无法灌注进去催醒神斧。

“上古神籍有注,盘古神斧本就是一把绝世凶器,每每出现,必将预示着一代的灭亡与一代的重生。封印由陨灭的上一代施加,要想开封,必要用一位新一代神的死献祭。”

新一代的神则是指生于造化的初代山神与水神。

“且这这位神祗从为造化所生之时起,便不得挟带有一丝一毫的邪气。若是邪气侵入了巨斧,使其无法控制,只怕我们都要遭殃。”

原来这神界的诸神自生于造化之时,自身也是带有一股邪性的,且这邪性无法完全的根除去,但那邪性也不过是一丝一缕,并不影响诸神的神性。

但在这诸多神祗中,从造化之生起便没有这股子邪性的,整个神界,只有萧冥一个。

舍他一人便可保全神界,这样的交换看来十分合理。

一部分初代神和青獠顽强地抵抗着,一部分初代神纷纷催促崇吾以萧冥祭斧。可就在这十万火急的时候,崇吾却迟迟没有做出决定。

初代神苦不堪言,埋怨与刻薄之言纷纷而至。

连一向沉得住气的开阳也催促着崇吾做出决定。

“我知道大人下不去手,可现在情势危急,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若是再如此拖下去,不知又要折损多少神界生灵。”

就在这犹豫间石瑶匆匆来报,说萧冥往自己心口扎了把匕首,现下已奄奄一息。

刚说完,两位神祗便搀着脸上煞白,胸膛一片赤红的萧冥来到了崇吾跟前。

萧冥嘴唇泛白,但仍勉强提起精神,催促崇吾道,“快……若是我一会儿死了,不知道神斧砍我还有没有用……”

周围之人也开始催促,旁边又走来了报告伤亡情况的神祗。崇吾脸上的神情阴沉着,似是很平静,最终,还是将那盘古神斧落到了萧冥的身上。

萧冥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按理说,被这盘古神斧所杀,纵使是上古的创世神,也不可能得以复生。

可萧冥偏偏在几百年后,从正元鼎中醒了过来。

只是那时,他身边的一切都已是沧海桑田。

地界被封上了九十九层封印,邪兽再也没有机会从出入人界、神界。崇吾被盘古神斧的力量所伤,与青獠同归于尽,连神斧也在那次劫难中损毁。

萧冥骤然复生,却不相信崇吾与青獠同归于尽的话,神界人界,找了好几遭,却什么也没找到。

风影的大嗓门把萧冥的思绪拉回了当下。

“可是你为何要萧冥去拿那蛇骨。”

尧光的声音平静地回答道,“想用那蛇骨做装饰。”

“装饰?你说得倒是轻巧!一千多年前神界的灾难便是由你的私欲而起!萧冥对你也是够真心的,巴巴地听你的话,把自己搞得命悬一线,后来为了祭斧,便将人牺牲掉。这便是你的作风啊,崇吾大人?”

萧冥见尧光的身形微微一动,却未有实际的动作,只轻轻地答了一句,“是”,他心里清楚,这是尧光在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

“好啊好啊——”风影拍了拍手,神情变得有些近乎残忍的狠毒,“也难怪最后变成了这等不堪的邪兽,还好是你一千多年前堕下了地界,我神界岂容你为众神之主。”

尧光的身影岿然不动,萧冥心中却如被千万根针所扎,他终于受不了地朝那人群中心大喊了一句,惊得众人都看了过来。

“你住嘴!”萧冥冲着风影的方向咆哮着,眼睛涨得通红。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直通通的路,让他显眼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萧冥被风影最后的那句话气地身形都有些颤抖。

尧光听到他的声音,转过身来,一看到萧冥,脸上的表情一动。

萧冥几步便走到了尧光的身边,伸手拉住了尧光的衣角,脸气地通红,像一只发怒的小兽,但一触及到尧光的目光,脸上的神情还是多多少少软了下来。

尧光脸上的神情有些惊愕,还有些不知所措。

萧冥骤然看到他的脸,鼻子忽然有点酸,转过脸不敢看对方。

“你怎么……”

还没等他说完,萧冥便闷声打断道,“大人,我都知道了。”

说完,便吸了吸鼻子,看了看立在不远处的风影和开阳帝君,以及一脸愤恨的青媛神君。

原本闹哄哄的人群被他这么一打岔,都闭口不言,一片静悄悄,好似在看他要做些什么。

“好啊,又来了个不怕死的,”风影挖苦道,“萧冥你可是罪魁祸首的帮凶——说起来,你还得为事情负责。”

萧冥皱起眉头回答道,“我当然该负责,而且应该负全责。”

“……??”

风影没料到他会这般回答,顿时被呛住。

“从前杀死巨蛇,剔其蛇骨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和崇吾大人本就毫无关系。若是有错,也都是我自己的问题,勿要诋毁崇吾大人。”

“你们一丘之貉,是谁的主意又有何分别?况且前不久,他擅闯神界,十五年前冲破了地界的封印这些事可无法开脱。”

“谁说我们要开脱了——就是认了,你便又如何?”

“你!!”风影咬牙切齿地转开了脸,语气回转了一些,向开阳帝君道,“帝君,他们……应当如何处置?”

开阳帝君看了看站在一处的两人,眼神一暗,刚要开口,一个声音传入了让众人耳朵里,“要说处置……能否也顺便处置一下的我的冤情呢?”

青衣的女子不知在什么时候便已走到了人群中间的众人面前,朝着开阳帝君微微一笑,“开阳,这许久未见,你已是神界之主了?”

开阳神君面上的神情一怔,看向来人。

立在一旁的青媛神君见了她,似是不敢相信地呆愣在了原处,嘴唇颤抖着,吐出了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娘亲?”

第五十九章:嫁祸于人

“媛媛,过来——”青媛朝另一位青媛神君招招手,“你竟也长这么大了,让娘亲好好看看你”。

原本还一脸苦大仇深的青媛神君脸上的神情陡然一转,变成了一个泫然欲泣的小姑娘,眼泪刷地流下来,之前那个随时能和人拼上性命的那个青媛好像从来都没出现过。

“呜呜呜呜呜呜——娘亲!!”

青媛神君扑进了另一个青媛的怀抱,两个人差不多高,两张脸相似到令人害怕的程度。

但这样两相对比,也能看出差别。初代神的青媛神色更加平和镇定,另一个青媛神君……早已哭得脸都花了,在娘亲面前,纯乎是个小孩了。

神界百年都没什么大事,偏就这一天,令人惊异的事情倒是层出不穷。

先是本该一千多年前便陨灭了的崇吾神君,忽然变成了邪兽头子回到了天界,承认自己是当年灾祸的始作俑者,利用了那时对他十分忠心的萧冥。

后来又是以前多年前便以死去的初代神青媛露了面,又似有冤情可说。

平淡日子,几个神祗聚在一起说说他人小话的消遣可比不上今日的戏好看。眼前的好戏看来将要越来越精彩,看戏的诸神恨不能催一催母女团聚的二人。

立在一旁的开阳帝君静静地看着正抱着女儿的青媛,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安抚好自己女儿的青媛终于缓缓开了口,眼神有些尖锐地看向开阳帝君,“小神怀有冤情,不知可否禀明?”

帝君点点头,问道,“你有何冤情?”

青媛暂时送来了搂着女儿的手,向前走了几步,微微欠身行了个礼,“青媛一千多年前幸而在神界的浩劫中苟活,但我的夫君平苍山神却在那次的浩劫中身死陨灭。平苍生前最为宝贝的那枚玑衡玉,也随之消失,望帝君准许我寻回这东西,以寄相思。”

开阳帝君略一点头,道“这东西原是平苍的,你二人既为夫妇,那东西本当属于你。”

“多谢帝君体恤,”,青媛点点头,目光又转向萧冥和尧光二人,“一千多年前,我听平苍说过,这玉好像换给了他人,不知道可有此事?”

萧冥点点头,“是我以蛇骨换了那块玑衡玉。这东西本是镶在了煊阳剑上面,可还没完工,剑鞘便丢了,我在正元鼎中找到的时候……”

还没等他说完话,青媛便挥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忽然问道“你能确定你用蛇骨换了玑衡玉么?”

萧冥怔住,不太明白对方的意思,“那是我和平苍山神之前便说好了的。”

“不”,青媛神君摇摇头,“你换的那一枚根本是假的玑衡玉,真的那颗早在你之前已经给了别人了。”

“怎么会……”

风影在一旁打断道,“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不能等先惩办了他们两个再来计较吗?”

“这件事事关重大”青媛凌厉的目光扫向风影,毫不客气道,“你若是再不知天高地厚地插嘴,我便先把你处置了。”

“你好大的口气——啊!!”正说着话,风影便忽然惨叫了一声,捂住了自己的嘴。

金不浣不知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风影跟前,手里捏着的七星软鞭上还有一丝残血,而风影的嘴角已经多出了道一寸长的血痕。

金不浣吊儿郎当地扬了扬自己手中的鞭子,开口道“风影神君,作为一个男人,太聒噪也不太好吧。”

“你——”风影也不示弱,顾不上自己嘴角的伤口,毫无犹豫地拔剑反击。

金不浣转身便走,引着风影离开了人群的中心,二人追赶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本来在人群中的恍黎担心金不浣出事,便也循着大致的方向追去。

等风影被引开,青媛继续开口道,“一千多年前邪兽攻上神界之时,人人都道是因为邪兽寻仇,所以第一个找上了平苍山神,因此他也第一个死在了他们手下。”

“其实当时的状况并非如此,而是有人怕自己所做的事情败露,趁乱对平苍山神下了毒手,并丢下了地界。若不是我及时赶到,恐怕你也要连同他一并封入地界。”

“我救下平苍山神,二人辗转来到人界,没想到竟被那人发现我二人还活着,便又是无休止的追杀。最后平苍伤势太重而逐渐死去,我只得用尽了神力化出了最为坚固的寒冰把我二人包裹住,藏于死去的巨蛇尸体内,盼着有一日能够复生。”

“直到前不久,萧冥无意中用破风杵凿碎了坚冰,我才醒了过来。”

“要你用蛇骨换玑衡玉的那个人,早就从平苍那处拿走了它,听说你也要这个东西,便威胁平苍让他要求你去取那蛇骨。那人的本意是要你去送死,可没想到你竟真的拿到了蛇骨。”

“平苍无法履行自己的承诺,也不敢将那人的事暴露出来,只好给了你一颗普通玉石。没想到后来引出了如此大的祸端,那人怕自己暴露,便加害了平苍。”

青媛讲完事件的来龙去脉,又看向了青媛神君,露出一个有些难过的神情,“可怜我媛媛这一千多年都被视作罪人的女儿看待——反倒还被利用了这么久。”

青媛神君这个时候皱起眉毛,不解道,“娘亲说的到底是谁啊?”

她不明白,萧冥倒是早早地便已明白了。

“煊阳剑如火,追月戟似冰。会需要这东西的,除了拿着追月戟的开阳帝君,还会有谁?将我们一步步引入当年的真相中,意图要将所有事情都嫁祸给尧光的,不也是帝君么?可您千算万算,没算到当年青媛姐姐没死吧。”

萧冥转向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开阳帝君,只见对方的脸色已是苍白如纸,握着追月戟的指节用力地有些发白。

他没有否认,一言不发,任由着周围的议论喧哗铺天盖地地朝他而来。

第一个替他否认的,竟然是青媛神君,“不会是帝君吧……娘亲,是不是搞错了?我……可是帝君一直待我很好啊——”

青媛神君回头看看沉默的帝君,忍不住开口向他道,“帝君,一定是搞错了吧——你跟娘亲解释一下好吗,她会听你说话的。”

不知什么时候,引开了风影的金不浣已经重新回到了人群中来。

他立在开阳帝君身旁,很少见地沉默着,不时抬头看看萧冥和尧光,又看看开阳帝君。神情很难看,像是眼看着至亲的人被送上了刑场,而他眼睁睁地看着刽子手手起刀落,他却无能为力,因为这大概都是他的罪有应得。

他从小跟着开阳帝君长大,此刻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看来无忧无虑的金不浣,大概是最早便或多或少地了解了复杂真相的人,因为金不浣大概是这一千多年中,少数能够走近他的人。

“为什么不说话……”青媛神君话语中带着哭腔,伸手去推了一把金不浣的肩膀,“为什么连你也不为开阳帝君解释——”

金不浣被她推得一个踉跄,撞上了旁边的开阳帝君,后者伸手扶了他一把,一低头,才看见金不浣发红的眼眶和紧咬的牙关。

“不必替我解释,”开阳帝君终于开了口,“你娘亲说的本来就是实话。”

青媛脸上的神情一怔,下意识地否认道“不……怎么可能呢……”

“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开阳帝君低头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勉强的苦笑,倒像是卸下心事的轻松。

第六十章:心中的刺

对他人的恨意,何需杀父夺妻、断其后代之罪?

点滴的不甘与野心,日积月累,逐渐变成了人心上一把拔不掉的刀。

纵使知道那是自己亲手放进胸膛的,却也无力将其拿下。

拿不下的吧?

只要那人还在你跟前,心中那股发疼的卑怯与嫉妒便一刻也不会停下。

分明同为上古留下的创世神,未有先后,为何那人便处处占了先机?神界上下,只听见对那人的称颂和仰慕。

那些称颂声听起来真是刺耳啊,总像是在嘲讽他比不及对方的万中之一。

于是他收起了那个阴沉沉,不善言辞的自己,在众神面前显出自己的宽厚、得体来。他为神祗之间发生的鸡毛蒜皮之事做决断,和那人一起将神界的秩序一点点地完整。

可众神似乎更爱那人,甚至忍不住将二人相以比较,背地里说着什么,比及那人,他总像是还缺少了些什么。

但没关系,若是他能表现地更加……更加像那人一些,或许更能讨人欢心。

但是他没有。

众人似乎还是觉得那人更好一些,只会在提起那人时顺带着称赞他,而不会以他开头。

所那个总是跟着那人身边的水神,萧冥,他看着那人的样子,好像眼里都只有他,即使那人要他即刻死去,他也会毫不犹豫。

为何无人这样爱他呢?

无论他是否沉默、不善言辞、内心卑怯,也一样毫无保留地爱他呢?

他必得要装作宽容装作温和才有人愿意勉强称颂他几句么?

所以他放弃了。

他不想再压抑自己心中逐渐生长的对那人的恨意,不想再反复受嫉妒的折磨还要承担自我良心的责问。

于是他放任自己去恨那人。

也恨那些爱他的人。

恨他们眼里为何只有那人。

所以当机会来临的时候,他不再犹豫。

他知道萧冥为了那人在找玑衡玉,所以他胁迫平苍引导他去送死。

虽然未有成功,但却阴差阳错地引起了地界邪兽攻上神界的结果,那人不得不亲眼看着自己最忠诚的信徒死去。甚至连之后在与青獠的对战中,神斧都将那人和青獠一同封入了地界中。

他便顺水推舟地在地界的破口处封上了九十九层封印,希望不要再见面了吧。

只要没有他,便没有人会激起他心里的那些阴暗。

没有他,他便是神界众人心中的众神之主,他变得和那人之前一模一样,强大又宽厚爱人。

一千多年过去,本来应当永远在那不见天日的地界度过永生的人,竟然再次出现了。

他如同被昔日的阴影扼住了咽喉,无时无刻不想着那人重回神界,轻易地便替代了自己这一千多年来勤勤恳恳维系的一切。

因此,他不得不再次摧毁对方,引那人自动现身,又将他推向另一面,要他担下所有的责任,为神界众生唾弃不耻。

终究是作茧自缚。

听完了开阳帝君的讲述,人群又开始喧闹起来。

一个时辰之前主题是崇吾,一个时辰之后是开阳,已囊括了整个神界的千余年。

“可这都已是千余年前的事了——”萧冥顺着尧光的衣角伸进去,拉住了对方的手,又环顾了一圈看热闹的众神,“一千多年前的老家伙也没多少了,这些人,我一个也不认识了。陈年恩怨,我们又何必抓着不放呢,既然所有事情都已清楚了,便勿要在纠缠了吧。”

他抬头看了看面前的人,柔声道,“尧光,我们回家吧——”

尧光低头看着他,嘴角带着某种释然的笑,“走吧。”

二人拉着手穿过人群,萧冥举起一只手,大力地挥动了几下表示告别,留个众人一个背影。

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人群中的风影又阻止道,“你们敢就这么走了??”

“怎么?”萧冥转过身瞥了他一眼,“你还要留我吃晚饭?”

事态至今,要追责处罚,也已变成了无法决断之事,就算是开阳帝君,在这件事中也难脱干系,想来神界的确已无任何立场了。

风影心虚地没接话,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二人离去。

恍黎看着萧冥二人离开,也打算要走了,转身问金不浣道,“要一同回去了么?”

后者摇了摇头,眼睛看着地面,缓缓道,“你走吧,我想留下。”

“怎么?”恍黎看了看神界现下的情况,不太想让金不浣掺和进去。

金不浣也不抬头,伸手推了他几把,催促道,“你快走吧——”语气中带着哭腔。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快走。”金不浣一直把恍黎往外推。

恍黎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催促,跟着前面的尧光和萧冥方向过去。

没走几步,便听见身后金不浣从未有过的歇斯底里的声音,是对着还未散开的看热闹的人群的。

“你们都给我闭嘴——”

“你刚刚说什么?!你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恍黎刚要停下脚步,想回去看看,便听见了萧冥了声音从身旁传来,“浣水大人这种时候不会离开帝君的,还是回去等他吧。”

“浣水大人是跟着帝君长大的,就像你是跟着他一起长大的一样。这种时候,他一定会留在他身边的。”

恍黎心里很失落,但还是点点头,转身跟上了萧冥二人。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方才看浣水大人神情,他似乎一点也不吃惊,倒像是早就知道了些什么。”

“是啊——”萧冥点头道,“帝君做的那些手脚,他大约知道一些,但又没办法阻止,也不能跟我明说,所以一直都跟着我,以便在关键时候帮我一把。”

“那次他被冤枉杀尔文,有人嫁祸于他,他后来也没再多追究,恐怕也是猜到了背后的真相是帝君要在众神引出尧光。”

“浣水大人虽大大咧咧,私下却比谁都要细心。夹在我和帝君之间,他已是以自己的方式来帮我了。”

恍黎了然地点点头,忽然又不解道,“帝君想对付的是尧光大人,为何要总是与大人和大人身边的人过不去呢?”

萧冥笑了一声,转头看了看身边一直听着二人说话的尧光,开口反问道,“你竟连这个也不清楚么?”

“什么?”恍黎皱起眉,很是不解。

“你看不出来么?”萧冥抬起与尧光交握的手给他看,“因为他喜欢我啊,我出了事他又怎么能不管呢?”

“???”

说完,也不管恍黎一脸的震惊,便朝对方挥了挥手,打发对方先走,“我和尧光要去约会,你先回家吧,顺便做点吃的,一会儿我们回来一起吃晚饭。”

恍黎翻了个白眼,明显对萧冥的这种安排感到很是不满,“大人自己倒是逍遥快活去了,怎不想着早点回医馆为城民解决病痛呢?”

萧冥在恍黎肩上推了几把,催促道,“我先解决自己问题——快走吧。”

恍黎不情不愿地离开了二人,十分不满地喃喃着,“他让我走,你也让我走,都是什么事儿啊……”

另一边,萧冥拉着尧光还未急着离开神界,七折八转地来到了之前的崇吾旧居,那里一直都还原封不动地保留着。

他们静静地走入门廊,步履缓慢地散着步。

虽然方才面对恍黎,萧冥能够面色不改地说出那些喜欢的话,但一面对尧光,那种游刃有余就跟见了猫的老鼠,本能地溜走了。

但二人好不容易终于在千年后重逢,又终于将所有的事情都弄清楚了,面对着互相喜欢的对方,这个时候又怎么能怯懦呢?

他还没有跟尧光正式地表达过自己的心情呢。

这样想着,萧冥深深地吸了口气,才尽量镇定地向尧光开口道,“自从你离开后,我一直很想再回这里来看看。有两次我回了神界,却不敢过来。”

尧光侧头看着他,眼神温柔地能把他即刻融化掉,他点点头,又问道,“怎么呢?”

萧冥真挚道,“看不到你在这里,我会很难过。”他的眸子里好像有星星点点的泪光,即刻便要溢出来了似的。

尧光的心脏好似被人揪了一下,他伸手碰了碰萧冥的脸颊,手指摸到他的眼角。

萧冥的脸颊贴着对方温热的掌心,有点抱怨地开口问道,“你一早便知道是我,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若是没有方才的事,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瞒着我?”

尧光一怔,点了点头,“是。我以为……我以为你怨恨我。”

“?”萧冥疑惑地皱起眉毛,“怨恨你什么?”

“我没办法保护神界,却要牺牲你才能……”

“你说什么呢——”萧冥直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对他的这种说法很是不满。萧冥凑了上去,两人鼻间相对,“一直以来的所有事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我不喜欢布雨,但若是为了大人,我甚至希望落在大人身上的每一滴雨都是我布下的。我也从未有过牺牲自己成全大多数的想法,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为难。”

话音刚落,便松开了捂住住尧光的嘴的手,“吧唧”亲了一口,又觉得有些害羞,稍稍往后退了一步,不太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就——你原来说那什么……只有我,应该还算数吧——”

尧光的黑色眸子颜色肉眼可见地变成了浅褐色,他伸手揽过萧冥的腰,往前一送,吻住了他。

萧冥的双手也搂了上去,两个人贴在了一起。

一直到萧冥的嘴唇开始变得又红又肿,两人才逐渐分开,尧光还是把萧冥搂在怀里,在他嘴角啄了两下。

“那个时候我同神斧把青獠封印到了地界,但自己也被反噬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和青獠融为一体了。醒来之后,又过了好几百年,我都在地界里。”

萧冥靠着他的肩膀上,闷声问道,“那你怎么才出来?”

说道这个,尧光轻笑了一声,身体的震动也传到了萧冥身上。

“我原本是不打算再出来的。”

“??”萧冥惊愕地抬起头。

“你知道为何你被神斧砍中却没死么?”

“和这个问题有关么?”

“嗯”尧光点点头,“祭神斧不仅要肉体的陨灭,还要魂魄的消散。那时候我分出了一魂一魄硬将你的三魂七魄从身体中挤了出来,又把你的尸体和魂魄放入正元鼎里。但原本留在了你体内的一魂一魄却意外地在人界转生了。”

萧冥一下便明白了过来,“所以黎然是那一魂一魄的转世?”

尧光点点头,“他是其中一个,后来转世成了清越的尧光,却在十岁那年被奸人所害,那一魂一魄未转世,竟恰好透过了地界,重新回到了我身体中。我便获得了这部分魂魄每个转世的记忆,包括黎然的。”

“嗯,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为什么我没有听懂?”

“……那你就不懂吧。”

“……”

两个人闹做一处,萧冥就像个无尾熊一样,片刻不离地黏在尧光身上,两个人就这么如同连体婴儿一般往回走。

萧冥在尧光耳边轻声道,“以后就不要再分开了吧,在我的医馆配药,还不算委屈你吧,尧光大人。”

尧光笑着点点头,说“好。”

他原本是能够忍受黑暗的,几百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直到他看见了他的光(注)。

注:艾米丽·狄金森

——正文完——

番外一:不准就是不准

最近恍黎每日做饭是越来越不上心了。

把盐当糖放,把酱油当醋放众人都已逐渐习惯了。

一直到某一天萧冥从碗里吃出了墙灰,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始自己下厨。

四喜丸子,糖醋排骨,白灼菜心,还有白菜豆腐汤。

卖相颇好,像模像样。

连一向不怎么吃东西的旷予都捏着筷子往嘴里塞了几口。

而后。

卒。

于是重新请回恍黎大厨,灵犀和旷予纷纷表示,他们宁愿吃墙灰。

于是众人又连着好几天吃了带有墙灰的菜,吃得人脸色惨白,额头冒虚汗,叫苦连天。

恍黎如此失常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们回到善养三月有余,金不浣却还没回来。这期间,金不浣也只给萧冥简短得传了个信,说一切安好。

众人从未如此期盼金不浣重新回到医馆过。

“安好个屁啊——”恍黎骂了句脏话,泄愤似的拿着把扫把在医馆门前扫地,扫得尘灰四散,如坠雾中,把门外看诊的病人搞得咳嗽不止,怨声不断。

“唉哟,这一大早的,恍黎公子又是怎么了。”

“咳咳咳咳咳咳——干嘛呀这是”

萧冥看着恍黎那个暴躁状态,向后面的病人道,“一会儿我给大家免费送一剂清肺去尘的药,还望大家担待一下犬子,他近日感情不顺。”

接着,又打发恍黎去后院劈柴,让旷予来洒扫。

众人被萧冥这么一安抚,情绪倒是稳定了不少。

众人后知后觉地从萧冥的话中又琢磨出了些意思,交头接耳道,“诶,你方才有听到神医说么,犬子……这么说,恍黎公子确是是他儿子?”

“我也听见啦,是说了。可神医看来不过二十四五,怎会有个十六、七岁的儿子呢?”

“兴许是神医长得年轻呢——”

“嗷,也对也对——那你说恍黎公子的娘亲是谁啊?”

“不知道啊,这医馆里就没见过女人。”

“指不定是神医和那个浪荡女人生的呢——”

“嘘!!小声些,别给神医听到喽!”

“……”

你们的神医早就听到喽。

萧冥一个没忍住,嘴角溢出一个笑,瞅了瞅在药柜前整理东西的尧光。今日是个艳阳天,医馆内十分明亮,尧光认真整理药材的侧脸好看地要命,他正微微低下头,手指轻巧地用一根细绳给药包打了一个结,整齐地叠在一起,递给取药的病人。

好想亲亲他。

好想被他亲亲。

嘿嘿嘿嘿嘿嘿嘿。

恍黎经过萧冥的跟前,瞥了他一眼,十分不友善地开口道,“大人,能别这样对着病人笑么?怪吓人的。”

“……”萧冥收敛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抬笔继续写手头的方子。

终于到了晌午,医馆的休息时间,萧冥终于从问诊桌前站了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便径直走到了药柜那边去和尧光说话。

“累不累?”萧冥自然而然地便拉住了对方的手,“今日忙了一上午了。”

“不累,”尧光笑着回应他,双手自然地搭在他的肩上,给他揉了揉肩,“你坐着一上午了,肩膀酸吧。”

萧冥由着他给自己捏了捏肩膀,笑道,“不会,你一直站着比较累。”

一旁正在上菜的恍黎瞥了瞥腻腻歪歪的二人,发出一声不屑的鼻音。

灵犀瞥了恍黎一眼,拍了拍手,笑道“真是羡煞旁人啊——”

“羡慕什么——”恍黎皱着眉否认,重重地放下了手里的盘子,嘟囔道“为老不尊”。

五人围着桌子吃饭,恍黎拿着筷子,心不在焉地夹着自己碗里的米饭,一口都没送进自己嘴里。

萧冥故意问恍黎道,“自我们从神界回来有多久啦?”

恍黎想都没想地答道“一百零三天。”

“要不你还是去神界一趟吧。”

“去做什么啊?”恍黎问道。

萧冥撇撇嘴,心想这孩子可真不坦诚,“去治治你的相思病。”

“……什么呀——”恍黎不耐烦地放下了筷子。

“还不是你把人家给吓着了,找机会躲你呢。”

“……”恍黎一愣,似是没想到过这个可能性。

一旁的灵犀挑了挑眉,看向一旁的恍黎,“你把人家怎么了?”

萧冥“啧”了一声,替他回答道,“他把人家强吻了——”

“!!”灵犀鼓掌叫好,“可以啊你!”

“真的么?”恍黎问道,“浣水大人是在躲我?”

萧冥郑重地点点头,“我想是,而且浣水大人随便惯了,也不知道会不会为了帝君以后就都不来人界了——”

他说的煞有其事,恍黎“腾——”地便站起身,说着便拔腿往外走,口中还嘱咐道,“我很快便回来。”

刚说完这句话,便重重地撞上了从医馆外走进来的人。

来人穿了一身白,从头发丝道脚尖都被水浸湿了,一头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完全都认不出样子来。

恍黎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才试探着叫了一句,“浣水大人?”

金不浣看到恍黎,“哇——”地一声便大哭着扑了上去,湿漉漉地贴着他的胸口,边哭便断断续续地说道,“恍黎,你好好的,到底怎么了——”

恍黎被他的样子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把人搂住了,奇怪道,“是你怎么了吧?”语气一改之前的暴躁,变得十分轻柔。

金不浣伸手捏住了恍黎的脸,来来回回摆弄确认着,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了?”

恍黎任由他揪着,“什么怎么了,我没怎么啊。”

“嗯?”金不浣的脸上的眼泪顿时便收住了,奇怪地问道“我今天一早收到冥水大人的来信,说你病入膏肓了。”

“??没有啊”

抱在一起的二人面面相觑,坐在桌旁吃饭的萧冥幽幽开口道,“可不是病入膏肓了么?相思病,害人害己。”

恍黎:“……”

“哦,”金不浣应了一声,稍稍和恍黎分开了一些,露出一个松了口气的神情,口中嘟囔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你又是怎么回事啊?”恍黎从一旁拿过一条干净的手帕,给他擦了擦湿淋淋的脸。

金不浣扬起脸,方便让恍黎擦,“没什么……走得太急,刚才掉进运河了。”

“那什么……”金不浣抬眼去看恍黎,“你要是没事,那我……”

恍黎知道他要说什么,立刻打断道,“不行,你不能走。”

“可是……”金不浣皱着脸,有点不敢和他目光相对,一看到他,便会不自觉地想起那日对方吻他的样子,这也是他一直没敢下来的原因。

“没什么可是,你别说什么神界有事要你忙,他们还不至于无能到要你帮忙。”

金不浣:“……”

“感觉你在侮辱我。”

恍黎伸手把金不浣乱七八糟的头发都捋到脑后,终于露出了他的脸,“我只是说实话罢了。”

“……我真的要回去——”金不浣立场不太坚定地又重复了一遍。

恍黎微侧过头看了看正在吃饭的几人,拉过金不浣的手臂,二人靠到药柜的拐角中。

“我真的——”

没等对方说完,一个蜻蜓点水的吻便落在了金不浣的嘴唇上,打断了他的话。

恍黎一只手抚着对方的脸颊和耳朵,微微低头,两张脸凑得极近,鼻间相对。

恍黎低声在他耳边说道,“不准你回去。”

金不浣从脖子红到了耳朵尖,手足无措,“可是我……”

“啵——”

接连的吻落到了他的脸颊、额头、下巴、耳垂,金不浣抖得像个筛子。

“不准就是不准。”

金不浣再也不敢说话了。

番外二:嫁妆画

金不浣半推半就地留下了。

恍黎烧菜的水准又回到了正常水平,喜大普奔。

然而众人又不得不面临一个问题。

医馆只有五个卧房,而他们有六个人。

萧冥端着饭碗扒了一口饭,也没怎么嚼便咽了下去,理所当然道,“那让浣水大人住恍黎那屋去不就行了么?你俩还少睡一间屋子了?”

“不行——”金不浣坚定地拒绝道,“那能一样吗?恍黎都这么大了,理应拥有自己的卧房。”

一旁的恍黎挑了一下眉,没说话。

“哦,”萧冥嘴角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怎么就成大人了?浣水大人能仔细说说么?”

金不浣被萧冥的眼神盯得有些心虚,气势也下去了大半,嘟囔道,“都一百多岁的人了……还不算大么?”

好像几个月前还口口声声地叫人家小孩的那位不是他似的。

萧冥低笑了一声,一想到之前自己和尧光的事没少被人调侃,便很想捉弄一下面皮薄的金不浣,一面嚼着嘴里的东西,一面在脑子里措辞着,一双眼睛盯紧了对方。

还没开口,便被人打断了。

“大人怎么不住尧光大人房里去?这次回家,真正在自己房里过夜的时日也没几天吧。干脆住到一块呗。”

萧冥一口饭差点没把自己噎死。

他每晚去尧光房里的时候,也没怎么遮掩,不过没人会卧房歇下的时间又不同,他以为没人注意到,没想到立刻被恍黎给戳穿了。

萧冥尽力地保持着不动声色,耳朵却变得通红,转头瞪了恍黎一眼。

后者转了转眼珠,挑挑眉,露出一个得意的神情。

“!!”萧冥重重地放下了手里的碗筷,不甘示弱地向金不浣道,“不然浣水大人来我房间睡吧,一定比和恍黎呆着舒服。”一边说,还一边向恍黎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舒服?”恍黎嘴角一抽,似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什么舒服不舒服?大人怎么知道的?”

“??你说什么,”萧冥瞪大了眼睛,“我说你睡觉踢被子,肯定闹得旁边谁的人不安生,你脑子里想些什么呢??”

“哦……”恍黎松了一口气,喝了口水,把自己方才冒出的恐怖念头给压了下去,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冒出这种神奇的想法。

见恍黎和金不浣都没说话,萧冥继续问道,“怎么样,浣水大人,要不要来我房间睡?”

金不浣用力点点头,心里是觉得只要暂时不和恍黎一个房间就没什么问题,最近恍黎就像个青春期躁动的小伙一样,动不动就对他动手动脚的,让本来就还没理清头绪的他更加头疼了。两个人暂时冷一下,或许金不浣就能明白自己的想法了。

因此,金不浣对于萧冥的提议十分感激。

但饭桌旁另一个一直没怎么出声的人显然有些不乐意了。

尧光轻轻地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左侧的萧冥,淡淡地开口道,“可是你也踢被子。”

萧冥被他说地一愣,脸上刚要消下去的热度又要上来了,有点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有么?”

“嗯,”尧光点点头,“有,而且还踢人。”

饭桌上静了一秒,恍黎率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立刻见缝插针道,“那不行啊,还不如和我睡呢,浣水大人睡眠浅,要被你吵得睡不着。”

萧冥的脸登时又红了起来,看着尧光带着些促狭的笑,又舍不得反驳道,只好埋头吃饭。

灵犀和坐在一旁的旷予都是满脸黑线,不知道自己在这吃了顿饭的时间里都听到了些什么。

夜里,萧冥还是把自己卧房的东西都一一挪到了尧光的房间,仔细想想,恍黎的话也没错,他和尧光本来每晚都在一处歇下,确实没什么必要占另个卧房。且不说,浣水大人现在还正需要些时间和空间理理自己的思绪呢。

自己把对方看做小孩这么多年,对方对他却是这种想法,他一时之间有些乱。

尧光把萧冥的最后一个小箱子放到自己房里,才一起身,便被萧冥从后面轻轻抱住了,两条手臂横在他腰上。

对方的脸贴着他的后颈,闷声问道,“我睡觉真的踢被子还踢人么。”

尧光拉开他的手臂,转了个身,把人面对面地搂紧了自己怀里,抚着他的背,很轻地笑了一声,回答道,“骗你的。”

萧冥从他怀里抬起头,咧嘴一笑,笑得很是纯真可爱,这样的神情,其他人是看不到的,“就算我踢被子还踢人……我还是要和你一块睡,哈哈哈哈哈。”

每次见他这样笑,尧光总忍不住想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胸膛里,或者……吞进肚子里。他低下头想咬一口眼前的嘴唇,却被对方侧脸躲过了。

“嗯?”尧光发出一声疑问。

萧冥有点不敢看尧光,脸颊有点红,他犹豫地开口道,“你把箱子打开看看。”

他指的是尧光最后搬进来的箱子。

“怎么了?”尧光暂时松开了萧冥,依言弯下腰,打开了那个小箱子。

箱子里累着一落木版画,最面上没被遮住的画面上有两个男人,衣衫不整地倚在塌上。

“这是……”尧光有些不解地拿下了面上那块,下一个画面更是令人咋舌,第一幅图上的两个男人已经在塌上叠在了一起,一人在下面大张着双腿,一人在上面……

后面的几张图更是大胆直白,令人不敢直视。

“嫁妆画,”萧冥低声解释道,“方才恍黎非要送过来的——”声音里尽是紧张和羞耻。

寻常的嫁妆画都是一男一女,不知道恍黎竟然有什么本事,找到了龙阳的‘嫁妆画’。

受到这种暗示,要是再毫无反应,那只怕是个傻子了。

尧光的眼眸又变成了浅褐色,嘴角绷紧了,看来比平日多了一丝凶狠,他将萧冥横抱了起来,往床榻走了过去,和对方一边吻得分不开,一边脱着二人的衣服。

在分离的间隙,尧光贴在萧冥耳边说话,声音有些哑,“可能有些疼——”

萧冥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个白色的瓷瓶,脸红得不像话,道,“这是动物油脂……我自己做的。”

尧光一愣,俯下身咬了一口萧冥的喉结,双手在萧冥的腰臀上游走着,呼吸也粗重了起来,他舔了一口对方的耳垂,闷声道,“别招我了,要是你……”

萧冥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把对方的手放到自己某个部位,一双眸子水汪汪地看着对方,低声道“来吧,你想怎么样都行。”

后来,萧冥就为自己的话付出了代价。

两人折腾了好几次,深夜里,后院传来了一阵狂躁的犬吠。

那是自众人回到神界之后,便来到了萧冥医馆中的白鬃犬,是原来飞霜的那只。

尧光本就是那狗的主人,原本不让它出现,只是怕暴露自己身份。既然已经知道他是崇吾后,那狗终于能正大光明地出现在众人眼前了。

萧冥在被折腾地神志不清时,听到这犬吠,还抽空问道,“这狗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养的?啊……轻点……”

尧光倒是不停下自己的动作,解释道,“很久之前,我看你这么喜欢明明,便也给你寻了一条和它一模一样的,没来得及送你。”

“笨……”萧冥笑道,“我哪是……啊……啊……我哪有那么喜欢,我只是……只是喜欢和你一起遛狗罢了。”

“……”

“诶,你怎么又……等等……别来了——”

……

第二天天还未亮,浑身不适的萧冥先醒了过来,他整个人被搂在尧光怀里。他凑了过去,连连吻在尧光的嘴唇上,直到把对方弄醒。

两人又闹了一阵,一直到天大亮。

萧冥一边在对方怀里蹭,一边低声问他,“可有想回到从前?你我都还在神界的时候。”

尧光摇摇头,说不。

“为何?”

尧光认真道,“一千年前你死去的时候,我才明白,原来当神界之主也没有什么好处……为了众生,甚至不得不牺牲掉我爱的人。”

“但在地界的那几百年,我才真正想清楚。我最想要顾忌的人,一直只有你一个。现下我便能一直在你身边,不必再去关心其他。”

“为了你,我在所不惜。”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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