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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佛系高手 上——光中尘

文案:

无争天下第一,任务是维护世界和平,却不能伤人,否则就会被抹杀。

系统指着一堆抱大腿扮猪吃老虎攻略任君挑选,无争摇摇头,表示信佛信到底,借刀杀人不如渡人。

每天晚上,反派泪流满面被天下第一高手压在床上,动弹不得,对方一脸正直地问:“改邪归正么?”

出世天然攻X入世反派受,各个世界的受是同一个人。

没有特殊情况一般晚上七点更新,小天使准时来看哦~

食用预警:

1、本文又甜又虐,小天使们请准备好大心脏

2、作者很经夸,看得开心的话请多用“哈哈哈哈哈哈”鼓励作者

3、在某些世界受三观不正癫狂反社会,攻有点傻白甜

内容标签:甜文 快穿

主角:无争 ┃ 配角:慕容白 ┃ 其它:快穿,系统,重生,与世无争

第一个世界:窃国者侯

第1章

这一次,无争是天下第一剑客。

飞花摘叶皆为他手中剑,草木竹石出手不留活人。

有传言他闭目家中坐,叛军大帐中元帅便被飞剑夺魂。

凶哉,凶哉。

如果听信传言把无争拉去三堂会审,他一定会大呼冤枉。

他成为天下第一剑客的代价,就是不能伤人。不要说飞剑杀人,就是把别人蹭破了皮,他也会被惩罚。

无争吃糖葫芦的时候都不敢把尖头冲人,骑马速度从来不会超过十迈,每天剪指甲,生怕一不小心伤到别人。

系统幸灾乐祸,告诉无争:“其实你也不是完全不能伤人。”

无争问:“难道这个限制还可以解开?”

系统说:“咳咳,作为男人,有些时候伤到人是难免的,那种时候我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嘛……”

无争:“……”

系统说:“不过,也得你争气才行。”

在至今为止的世界里,无争都保持着高贵的单身身份,与自己的左手相亲相爱。

在上一个世界里,作为放弃毁灭世界的条件,大反派要求无争结婚,无争没心没肺地往自己的左手上扎了个蝴蝶结,跟左手结婚了。

提到这件事,无争后知后觉地摸了摸左手道:“说起来,这个世界应该算是我的蜜月旅行,你就没有结婚礼物赠送么?”

系统对无争简直一点办法也没有,这小子一点也没有意识到上一个世界的反派到底希望他和谁结婚嘛。

说到叛军首领的死,无争也不能说是完全冤枉。

他在每个世界的任务是维护世界和平,要把大反派的行动掐灭在萌芽之中。无争虽然会成为每个世界最强的人,但是不能伤人,行动受限。

为了让他达成目标,系统给他提供了免费指南,从《抱大腿的一万种方法》到《扮猪吃老虎》再到《内部攻破BOSS心防》应有尽有,无争一个也不要,从里面挑了一本《成佛攻略》。

系统十分绝望,提醒他:“就算拿了这本书,你也不可能成佛的。你不可能念经把他们念死的。”

无争说:“我要劝反派回头是岸。”

系统说:“你以为他们会听你的么?”

无争想了想,问道:“为什么不会?”

他说到做到,渡人向善,找到反派的第一个晚上就会来到他的房间里。

反派们完成了一天繁忙的工作,一整天在手下面前保持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人设,晚上终于能够回房间轻松一下面对真实的自我,结果他们一点上灯,就看见自己可爱可亲的床上坐着一个人。

对方还抬起头问他:“改邪归正么?”

啧,简直就是恐怖故事啊!

系统认真地开始考虑,应该把精神伤害也列入伤害之中。

无争一来到这个世界,就得知有叛军横行,官兵节节败退,心中十分高兴。

反派这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反派的行为,无争最欢迎了。

他当天晚上就来到了叛军元帅家里,结果对方已经睡熟了,他就只好把一把剑插在对方床头,下面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改邪归正么?

他做完这一切,很高兴今天晚上不用熬夜谈心,拍拍屁股跑了。

全不知道第二天叛军元帅看见这张纸条,被吓破了胆。他不相信有人能突破大军来到他的房间,疯狂彻查身边的人要找出叛徒,连叛军攻势都减缓了。

无争下午起床,得知叛军没有继续进攻,心情非常好,觉得叛军元帅一定是个好人。

他每天不辞辛苦越过重重叛军,来到叛军元帅身边,点上蜡烛给对方写长长的信,然后借着蜡烛光把信钉在对方的床头,再看一眼对方不安的睡颜。

然后他再趁天明前回家,在他娘起床前赶紧上床睡觉。

元帅凌晨醒来看见信,把信撕得粉碎。他浑身发抖,命令手下不准偷懒,把自己的近卫增加了三倍,但毫无用处,第二天还是会有信留在床头。

他组建军队一往无前的少年锐气一扫而空,从孩童时坚持到现在的标准作息也难以持续,他脾气越发暴躁,躺在床上也难以入睡。

后来有两天信果真没出现,这也于事无补。

叛军元帅已经习惯每天早上醒来读信,起码对方写了信就不会动手。这次看不见信,他就以为对方磨刀霍霍要动手了,心情更紧张。

无争这几天没来,其实因为作息混乱被他妈骂了,母上勒令他规律作息,每天看着他睡觉,无争不敢违背。

但他虽然是母亲的儿子,但也是系统的选手,左手的丈夫,世界的拯救者,不能沉溺于母子情深。他后来在饭桌上把大哥和郡主恋爱的事情捅了出来,母上的焦点立即转移,无争终于找到机会去拯救世界。

他在路上飞檐走壁,夜行千里,系统赞扬道:“没想到你还挺会随机应变的。”

无争说:“毕竟还有人等我去渡呢。”

系统:“你确定你是在渡他不是在逼他么?!”

无争:“反正也没什么区别。”

被佛点化的人,他们的善意都是本心么?

孙悟空会喜欢斗战胜佛么?

无争来到元帅的房间里,点上蜡烛,去照元帅的脸。对方面容平静,呼吸均匀。

他把蜡烛放在桌上,看见桌上已经备好纸笔墨,便提笔开始写信。

他写完信,一反常态没有用剑钉在床上,而是坐在对方床边,大声开始朗读。

“元帅阁下,现在正是繁华盛世,四海升平,外无强敌,内只有你们这个奸凶。现在你日夜难眠,辗转反侧,正是因为心不安理不得,不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就不会来打扰你,你也能睡个好觉了。”

他把一篇乱七八糟的留言读完,低头看向元帅,说道:“元帅阁下,既然睡不着,就同我聊聊天吧。”

元帅被他盯着,实在装不下去,眼皮颤抖了一下,假装刚刚醒来。

他虽然害怕,但也有几分好奇,想知道这个神秘高手究竟是什么人。

他一睁开眼睛,顿时大失所望。平心而论,对方长得还算可以,放在外面也算是个英俊男子,但他并没有让人一见难忘的气质,浑身都写满着“平凡”两个字。

对方一脸诚恳地看着他,嘴里不停地冒出正直的语句,劝元帅珍爱和平,保护世界。

元帅硬是在心惊胆战当中,被无争给说困了。

他小心翼翼地打了个哈欠,嘴微微张了张,深吸口气迅速吐出,完成一个动作很小的哈欠。

无争眼皮也不眨一下,好似没有看见。

元帅胆子大了起来,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无争也不恼火,心平气和地说道理。

天亮的时候无争离开,元帅则迅速那笔写信,给自己背后那位大人物去了一封信,说明了最近怪异动作的原委。

“这个高手的确武功高强,但他是个理想主义者,做着让所有人得到幸福的梦,没有担心他的必要。”其中他写道,“今日我便让军队照常行动,您不必担心。”

大人物不久给他回信,对元帅大段的分析与邀功无动于衷,只写了四个字:“好好睡觉。”

元帅不敢怠慢大人物,但是他公务繁忙,叛军上上下下几万张嘴,几万条命,都牵在他一个人身上,过去没有无争的时候他睡得也并不多,现在更是没有时间睡觉。

他很快意识到了大人物是多么未卜先知。无争夜夜前来秉烛夜谈,元帅很快撑不住了。

他听无争念经的时候头一点一点,无争皱了皱眉,冰冷的剑便贴在元帅的脸上。元帅冻得一哆嗦,一下子醒了。

无争仿佛无事发生,继续念经,只是每次元帅困倦,他一定会温和地把对方弄醒。

一个星期之后,元帅走在路上都是飘的,每天只有一个想法,就是睡觉。

他不得不把一部分工作分给别人,好补觉。

他这样做的第二天,无争提前一个时辰来了。

元帅那天被无争摇醒了无数次,嘴唇都在哆嗦:“今天能不能让我睡一觉?”

“可以啊。”无争眼中带着笑意。

元帅在致命的疲倦当中还感到一点得意,他抑制着嘴唇的弧度,小声道:“那我睡了。”

他眼睛一闭上就睡着了,梦境车轱辘一样滚过他的脑海,愉悦感充斥着四肢百骸,但紧接着愉悦感就被一片冰冷击碎,脑海震荡起来,有人在用力晃动他的身体。

“醒醒。”声音冲破梦境的保护,直抵心的最底层。

他睁开眼睛,一身冷汗,心跳得极快。

时间只不过才过去了五分之一柱香而已。

无争望着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道:“元帅大人,叛军让许多人流离失所……”

“够了!”元帅猛地站了起来,“我不会听你说的,你得让我睡觉!”

他朝着门口走去,但一晃眼无争就站在门口,若无其事地说:“我过来的路上,看到有一个老妪带着孙女,她们全部的家当就只有一条虎皮,是这家的儿子参军阵亡前打到的,却因此被你的士兵杀了……”

“我不要听你的故事了!”元帅狂躁道,“我要睡觉!”

无争暂停了故事:“投降。”

“你……”元帅想说想都别想,舌头拐过来却差点说成你当真守信,然后想起对自己恩重如山的那位大人物才忍住。

无争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话说,就继续说起自己的大道理。

那一晚,元帅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无数回。

无争纯良的脸在他眼里已经是恶鬼的模样,他总觉得对方温纯的眼睛里隐隐冒着寒光。

而他自己像一只狼狈的困兽,在牢笼里不停撞向四周的墙壁。

他白天手连笔都拿不住,只能口述让人记下。

“我小看他了,我已经没办法了,求您来帮帮我。否则,除非出卖军队,我就只能去死了。据我所知,他还是有弱点的,他不愿意伤害别人,不喜欢让别人知道他的事情,如果您帮我,我有信心干掉他……”

大人物中午就回了信,元帅看见信时,手中的笔落在了地上,甩了一地的墨。

无争前往元帅那里时信心满满地对系统说:“他马上就会投降了。”

系统说:“注意你的发言,这样说的人往往都不会有好下场。”

“哦,那他马上就要被渡化了。”

系统:“……还行。”

他轻车熟路摸进元帅房间,蜡烛也不点,拿着剑就去贴对方的脸,要把对方弄醒。

他不知道,元帅白天已经将权力移交,在最后的时间里睡了个好觉,醒来沐浴焚香,和衣躺在床上,熄灯等待他到来。

只等他来。

说时迟那时快,元帅猛地抓住了无争的手,握住对方手上的剑柄,把对方手中的剑往自己喉咙上捅去。

元帅这样做的时候隐隐有种快意,带着玉石俱焚的决心,他迫不及待想看对方伤人后失措的脸。

无争一哆嗦,下意识手一扭以刁钻的角度从对方手中抽出,才反应过来对方要做什么,不由大惊失色。

但元帅动作却已经停不下来,他抓着无争的剑,刺穿了自己的脖颈。

无争急急忙忙点上蜡烛,照出一室猩红,触目惊心。

他的剑落在地上,元帅哆哆嗦嗦抬手想去按自己的脖子,阻止生命流逝。

无争伸手按住对方的血管,但已经来不及了。

元帅抓着他的手,双目渐渐涣散,喃喃道:“可惜……”

“生命可贵,你为什么想不开要自杀呢?”无争面带几分茫然,手下的温度渐渐冰冷,手里一片恶心的湿腻。他已经历过数个世界,却始终没能想通,为什么有的人不能活着变成好人。

元帅怨恨地看着他:“你……可笑,你不动手,就不算杀人么?”

他最后几个字几不可闻,说完这句话,元帅头一歪,断了气。

无争握着他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目露怜悯,伸手把自己的剑拿起来,然后刺入元帅的喉咙当中,穿过喉咙钉入床板。

“既然你想被我所杀,那我就让你如愿以偿吧。”

伤活人做不到,死人又无所谓。

元帅如此轻易就死了,肯定不是最终BOSS。

无争在元帅的怀里找到了一封信,还没拆开看,就听到窗棂外面有什么东西在敲。他打开窗户,一只鹰嗖的飞了进来,爪子松开一枝白花落在元帅身上。它在室内盘旋一圈,翅膀撩过蜡烛的火焰,再落到书桌的纸堆上,屋内顿时火光冲天。它干完坏事,随即飞出窗户,向远处展翅。

无争一开始没动心思去抓它,现在悔不当初。

他把信塞进怀里,跟着跳出窗外,在房顶上跳跃,在地上追随它的踪迹,一路追回了都城,进入一处院落当中。

他不光武功好,体力也甚好,硬是靠着两条腿追上了鸟儿的翅膀。

可他落入这院落之中,却不由犯了难。

他一穿来就关心叛军的事情,从大都到叛军大营走了无数遍,这座大都城却没走遍。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是一点也不知道。

无争站在树杈的隐蔽处,只见对面小楼二层的拐角房间中伸出一只素白的手,拇指上戴着一枚青铜指环,衬得手指洁白纤细,在月光下当真温润如玉,一点不像一只搅动风云的手。鹰落在那只手上,亲昵地低头蹭了蹭。

手的主人发出一声轻笑,抱着鹰回去屋里了。

无争盯着那只手,觉得它异常熟悉,上个世界的反派好像也有这样一只手。

那只手曾掌握着致命的按钮,也曾与他四手联弹,还曾经抚摸他的脸……

系统凉凉道:“怎么啦?人家都走啦。”

无争强辩道:“不,我在想事情……”

他忽然想起信,低头拆开,借着月光看见上面随性写成的八字:“借他之手,赐你一死。”

原来如此,这才是令元帅自戕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句话就能让人甘心赴死,这位最终BOSS很不简单啊。

虽然他的命令嘛……也不知道该说是冷酷还是儿戏。

他转转眼珠,对系统道:“这次是个硬骨头。”

“害怕了?”

“不。”无争收起信,记好这里的位置,打算改日再来拜访大反派的床,“他总不能冷眼旁观一辈子。”

他跳下树杈,回去睡觉,睡前认真地思索:明天到底是给自己放假还是继续拯救世界呢?

唔,真难选择啊。

第2章

无争经过复杂的心理斗争,终于领悟了拯救世界才是头顶大事,不能耽于玩乐的道理,晚上勤勤恳恳地去找大反派了。

当然,主要原因还是他哥要与女朋友花前月下,征用了他的卧室。

无争趁着暮色摸进对方的房间里,里面守候的侍卫温和地制住,用绒布绳子捆起来丢进别的房间。他已经摸索出一套经验,从头到尾保证不伤人一根毫毛。

他打点完毕,节能减排熄了蜡烛,坐在对方的床上,等人回来。

大反派的审美出色,房间布置得相当有格调,用色不乱不张,处处素雅。

为了配合低调的陈设,房间里的熏香也清淡弥久,想必也是很贵的。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无争不停地询问系统:“这里真的是他的卧室么?他今天晚上会来么?”

系统说:“你等等不就知道了?”

无争发挥了一下想象力:“其实这里只是他一个妻妾的房间,他昨晚恰好来这里,但今天不会再来了。”

系统:“……你想的还挺多。”

无争的想象力还没彻底发挥出来,外面传来了脚步声,门随即被推开。

一个男子端着烛台走了进来,一身玄色长衫,金色滚边,乌发未加束缚自然垂下,衬得他肤白如雪,薄唇微粉,璀璨的星眸中映出火光深浅,以及房间深处端坐的不速之客。

他端烛台的手象牙白中泛着粉色,拇指上一枚青铜戒指,正是昨日见到的鹰主之手。

他看见无争毫不惊慌,只微微把烛台端高些,好照亮无争的脸。

他打量着对方,笑着说道:“来得还真快。”

在大反派打量无争的时候,无争也同样注意着对方。不知为何,对方总让他想起上个世界的反派,平心而论除了好看之外,两人并不是很像,但这种印象却莫名根深蒂固。

他试探着问道:“你是慕容白么?”

“你来暗杀我,难道连我的脸都不认识?”男子一脸好笑,默认了对方的询问。

无争眉头一皱,在心里紧急呼唤系统:“系统,为什么他和上个世界的反派名字是一样的?”

“……因为这个人罪大恶极,不满足只当一个世界的反派。”系统说。

无争感觉系统在敷衍他。

他还想细问,慕容白又开口了:“你也真奇怪,别人来到我的房间,都急着动手,只有你什么也不做看着我。”

无争抬头看着他:“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慕容白没料到对方竟然会说这种低级搭讪用语,一晃神无争已经把他手中的烛台拿到了手上,在嘴边吹灭,房间顿时陷入黑暗。

慕容白虽然有些分神,但警惕心一丝未降,可当无争动作的时候,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叫对方得手,意识过来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高手,绝对的高手。

无争在黑暗中道:“小白,这根蜡烛和房间里的香会混合成毒素,就算你吃了解药,闻太多也还是对身体不好。”

他把烛台上的蜡烛扔掉,从衣服里掏出一根自备的蜡烛点上,再放在烛台上,房间重新亮了起来。

他这是纯天然大蜡烛,无毒无公害,比慕容白那根更适合当谈心的背景光。

房间刚一亮,无争便听慕容白道慢悠悠道:“那你怎么不会中毒?”

“我不喜欢香味,一进来就闭气龟息了。”无争说道,“另外,我要郑重声明一下,我并不是什么刺客……”

他话音未落,突然察觉四处轻微的咔擦声,是机关开启的声音。再看慕容白,只见他把衣袖抬起,掩在眼前,似乎不忍去看。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墙壁翻开,密密麻麻的箭矢朝着无争射来,织就一张大网,将他彻底网在其中。

无争来不及说话,身体自己动了起来,在这张血腥大网中斗转腾挪。他闪躲时看见那箭矢上褐色的血迹,想必这个完美的陷阱浸过不少人的鲜血。

想来武功再高强的高手,也不可能在这个机关中全身而退。

再进一层,想杀小白的人还真不少啊。

机关发动过后,墙壁翻了回去。

无争整理了一下衣服,心疼地摸了摸上面被箭矢刮出来的口子,心想回去又得缝衣服了。

慕容白以袖掩目,气定神闲道:“阁下,你还在么?”

无争没好气道:“还活着。”

慕容白将衣袖放下,露出完美无缺的笑容:“那真是太好了。”

无争看他这样心里十分不满,对方似乎一点也不怕自己。他说:“你就不问问我是来做什么?”

慕容白从善如流:“你来要什么?”

无争真诚道:“我什么也不要,我只要天地祥和安宁。”

慕容白:“……”

他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家伙怕不是个傻子。

慕容白便虚心道:“你想要的祥和安宁,我如何能给你?”

无争道:“你是叛军首领,只要你命令叛军就地解散,安宁就来啦。”

慕容白的笑容不变,他手指在书桌上轻敲,慢慢悠悠道:“你果然就是阿沉说的那个人。阿沉死了,你就来找我了。”

他此时心里其实松了口气。按照阿沉信上所说,这个高手固执又强大,但偏偏并不喜欢对人动手。只要对方不会立即杀死他,慕容白就有把握慢慢抓住对方的小辫子,用它们编出一张网,把对手牢牢网在其中。

无争猜出阿沉就是之前的叛军元帅,心情有点沉重。他注视着对方,有点为难地叹了口气道:“你会现在就改邪归正么?”

慕容白道:“我若说会呢?为恶甚费心力,我早已有向善的打算。恰好你来,我择日便入寺院,吃斋念佛,先上香再抄经,修他个十世功德。”

无争:“……”

他怎么这么不信呢?

慕容白道:“若你不信,就按照平日做的,劝我向善吧。阿沉与我说了,你口才甚好,不如让我也听听?”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堂堂正正摆在无争能看见的地方。他似笑非笑,倒有几分挑衅的味道,仿佛笃定无争敲不开他这块顽石。

究竟能不能,试了才知道。

无争盘腿坐在床上,不急不躁地开始讲道理,但翻来覆去都是那些故事,他给元帅讲了一遍,现在再给慕容白讲一遍。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开始这场穿越的时候是什么人,但隐约觉得自己那时候肯定不常说话,口才不怎么样。要是爹妈把他生得更能说会道一点,他肯定能感化更多的反派,而现在,虽然名义上是教人向善——但如果反派投降,那多半是被他烦投降的。

他讲了一个时辰,自己眼皮也有点撑不住,忽然发觉慕容白不太对劲。对方坐在椅子上似笑非笑,手摆在无争能看见的地方,从头到尾都没动弹过一下。

最直观地说,像个活死人。

他打了个激灵,顿时坐不住,伸手想去碰一下,可这时慕容白的眼珠转了转,开口道:“怎么了?”

无争一下子弹了起来,他站在床上,从上面看慕容白。他不是故意的,要不是受到惊吓,也不会跳到床上去,动作还飞快,他脑内系统已经笑破了嗓子。

慕容白也没料到这位高手居然能有这种精彩表演,憋着笑抬头看着他,一脸严厉:“你踩到我的床了。”

无争脸一红,从床上跳了下来,道歉道:“对不起。”

群众思想再落后,也不能拿他们一针一线,这是基本原则啊。

慕容白心里暗笑,脸上倒不动容,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道:“你还讲不讲了?”

“讲,讲到哪儿了?”

“从头开始吧。”

无争就从头开始,说着说着自己也有点丧气。

他心里没底。的确,他的时间还有很多,但是他真的能够感化慕容白么?

虽然有着相似的气质,但是他和上个世界的小白有一个致命的差别——

上个世界的小白从一开始就非常喜欢他,因此愿意为他改变;而这个世界的小白只把他当敌人,无争不知道能不能在对方彻底搅乱世界之前感化他。

理论上,他在每个世界的时间并没有限制,但是大反派毁灭世界往往排了详细的时间表,他得赶在对方的进程走完之前完成任务。

他拯救世界感到疲惫的时候,一想到反派们都那么勤奋,浑身就充满了力量。

当然,如果对方能稍微放松那么一下就更好了。

可面前这个睁着眼睛都能睡觉的人显然不属于会放松的那类人,无争一想到这件事情就一阵头疼。

慕容白盯着无争,故意打了个哈欠,一抬胳膊,把蜡烛从书桌上碰了下去。蜡油滴落在地上,火顿时烧成了一滩。他说了声抱歉,低头去捡,手却向着另一个方向伸去——这个房间里从不止一个机关,无争再厉害也不可能每一个都不怕。

但他的手半途被截住了,无争温和地握着他的手腕,了然的目光落在慕容白脸上,委婉道:“小白,不要这样。”

慕容白浑身僵硬起来,他盯着无争看了许久,缓缓抽回手,向另一个方向道:“我去捡蜡烛。”

在这短短对峙中,蜡烛已经滚到了床底下,慕容白欲盖弥彰,也去床下捡。无争明白这样才能让对方心安,便没有代办。

突然,慕容白的手伸了过来,用力异常地握住无争的手,似乎要把他的手腕掰断,用力中还带着几分颤抖。

无争一愣,忽然反应过来,俯身往床下看去。

在蜡烛昏暗的光中,红色粘稠的液体慢慢从床底下流了出来,源头是几张苍白僵硬的脸,一动不动的大睁的眼睛,嘴角诡异的笑容,是几具死了一段时间的尸体。

在无争来这间房间时,慕容白的手下正在处理几具新鲜尸体,无争处理了手下们,尸体不知道怎么办,原样放在床底下,没想到竟然被慕容白瞧到,更没想到这位反派居然还怕尸体。

他把慕容白拉起来,正要调侃两句,却见对方面色惨白,牙齿颤抖。

无争顿时担心道:“小白,你没事吧?”

慕容白道:“没事。”

他克制着身体的生理反应,用尽全力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没错,对方也许不愿杀了他,但是一旦知道他的弱点,就可以随时拿捏他,折磨他。对方并不是心软到家的菩萨,阿沉不也死了么?

所以绝对不能,绝对不能……

他忽然被人抱了起来,不等他抗议,无争已经把他安置在桌子上。

无争刚把对方放下,慕容白伸手紧紧握住他的肩膀,眼睛死死盯着他。

这位大反派有张动人的脸,此时遭受惊吓,玉面无光,显得脆弱易碎,更添几分诱人。

如果在他面前的不是无争,恐怕早就已经乘人之危,上下其手了。

可惜这无争,根本就是块木头嘛,别说这种无心之诱,就是慕容白有心色诱也不一定有用。

无奈之余,倒也有几分安心。

无争盯着他,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低声道:“你害怕那些东西,是么?”

慕容白低笑道:“不要瞎猜了。你不是要劝我弃恶从善么,怎么不继续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脚把鞋子弄下去。无争发现他的动作,便俯身为他脱下鞋子,只见鞋底一片红,大概是刚刚踩了血。这鞋子一落下,慕容白表情明显轻松许多。

无争心中一动,略有猜测:这家伙难道是晕血?如果是这样,倒是可以解释对方的失态。

他伸手把蜡烛拿过来放在一边照明,用手背碰碰慕容白的脸道:“好了,别怕,这不是我的本意。不过的确我有责任,我来负责。”

慕容白神情变了,手放松有点诧异地看着他,不相信他就这么放过自己致命的弱点。

无争说:“你这哪有水,我把这里擦干净……别这么看我,我是要让你活着成为好人,要是把你吓死了我不就又要难过一次了?得不偿失。”

他想的明白,彻底拯救世界只有两个方式:杀死大反派或者渡化大反派。

如果不想选前一种,就只能接受后一种的艰辛,但也有与之相随的乐趣。

慕容白皱着眉头给他指了个方向,在无争出门时突兀说道:“阿沉死的时候,你很难过么?”

“阿沉?哦,你说叛军元帅啊。”无争努力思索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我不记得了。”

第3章

无争打来水,跪在地上像小女仆一样擦地。他先在慕容白指点下找另一个房间安放尸体,然后再打开床板处理最麻烦的血迹。

慕容白不能看,就闭着眼睛坐在书桌上,同无争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大概是晕血后身体虚弱,他的声音异常温暖,无争都有些不习惯了。

慕容白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无争。”

“很适合你。”

无争抬起头:“谢谢,见过我的人都这么说。”

“你年纪不大,家中可有兄弟姐妹?可曾婚配,可有功名?你现在做何事,有何兴趣爱好?”

慕容白问了这一连串问题,无争忍不住道:“小白,你难不成……在查我户口么?”

慕容白笑道:“怎么,不能说么?你难不成是个王子皇孙,年幼时体弱多病,为续命被隐世高人收为弟子,如今出来行侠仗义?若是那样,你就不必告诉我。”

无争觉得小白脑洞真大,故事编的真好,甚至都想一口应下来说“没错就是这样”了。只是慕容白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大有“我就看你敢不敢忽悠我”的意思,叫人心里打鼓。

无争踌躇了片刻,还是老老实实说道:“我有一个哥哥,没有婚配,也没有功名。也没做过什么正经事,兴趣爱好是守护世界和平。”

慕容白笑道:“原来是个闲人。”

无争非常郁闷。他闭上嘴,用力擦地板。

慕容白此时整理好心情,缓缓睁开眼睛,望向无争。他看着对方的后脑勺,浑身紧张的肌肉,笨拙的样子显然不常做这种事。对方的手是一双拿剑的手,此时却握着被染红的抹布,奋力与血迹抗争。

慕容白不引人注意地叹了口气道:“别擦了,你的手不是用来做这个的。起来吧,会有人做这些的。”

无争抬头道:“你不是晕血么?不擦干净没问题么?”

慕容白道:“没有到那种程度。”他从袖里拿出一块帕子,对无争道,“你把东西放下,过来一下。血迹沾在脸上了,我帮你擦擦吧。”

系统在无争心里先一步激动起来,可惜它的宿主只是慢慢把抹布放入水中,把手洗干净,然后慢慢走向慕容白。

慕容白捏紧手上的手帕,目光看似落在无争身上,实则越过对方望向对方身后门外的人。无争不在乎弄出动静,他的暗卫却不能不在乎那些动静,早已候在门外。慕容白与他对视,眸色微暗,轻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他确实对无争有好感,但是更忌惮对方的能力,最好还是能把危机掐灭在萌芽阶段。至于他因此失去了什么,他并不想深思。

他伸出手,为无争擦去脸上的血。无争认真地注视着他,一脸受宠若惊中带着几分欣慰的神情。他想到了上个世界的小白,那是个不坦诚的家伙,心中思念很多,告诉别人的却很少。这个世界的小白却不一样。

暗卫蹑手蹑脚从门边溜了进来,他的脚步没有一点声息,就如同和黑夜融为一体,一把刀暗扣手中,只消一眨眼就能取人性命。这把刀陪了他许多年,不知染了多少的血,为他的主子挡了多少灾,这次也不会例外。

主子温柔地握住来人惯用的右手,虽并无多少力道,也足够阻止对方及时还手。暗卫心中暗喜,一步一步靠近,就在他即将伸出手臂取对方后心之前,忽听那个不知来头的高手道:“小白,你叫人来给你送鞋子的么?”

暗卫同慕容白都吃了一惊,没料到无争一开始就已经看穿了他们的动作。

没工夫犹豫,暗卫一咬牙,手臂朝着对方直去,手指微动迅速令手中的刀弹出来,只消一瞬就能断绝对方的生机!

看穿又有何用?对方的手还被主子抓着,一时根本无法回击,这岂不是自己最好的机会!既然对方自己大意到让敌人的人贴近自己到一臂之距,那就怪不得别人动手取他性命!

慕容白与此同时抓紧了无争的右手,与暗卫配合得天衣无缝。他心中闪过一丝怅然,紧接着被高涨的杀意淹没。

刀如一道闪电自暗卫手掌中射出,如银蛇咬向无法反抗的猎物,一时间雷霆万钧,万蛇嘶嘶,集天下大势于一刀,绝无失手的可能性。

无争感受到腹背的杀意,轻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在他这口气呼出之际,暗卫忽然觉得时间变慢了,他的刀在时间的碎片中一格一格向前,怎么也到达不了目标的背上。

不,不是他太慢,是对方太快了!

无争的左手微动,行云流水地伸到背后伸指夹住对方的刀反手一弹,暗卫尚未反应过来刀就脱了手,飞上天嗖嗖旋转。暗卫愕然抬头只见那刀在他头顶旋转,忽地急转而下,顿时冷汗湿透衣衫,只觉得我命休矣。他不由闭上眼睛,感到那把刀挟着风自他鼻尖擦过,随后当的一声刺入地板中。

刀柄脱落,刀身没地而入。

三人俱静。

无争片刻后笑了,他拿起慕容白落在地上的手帕,把它递给主人道:“小白,让你晕血是我不好,所以今天不通宵了,你好好休息吧。我们明天再见。”

他见慕容白还没反应过来,没有要接的意思,就抓起慕容白的手把手帕放在里面,然后走到门口挥了挥手,还是没有人回应。

无争有点尴尬道:“两位,跟我道个别呗。”

慕容白此时方回过神,勾了勾唇道:“明天见,无争。”

暗卫木然地抬起手挥了挥,算是告别。

无争就开心起来,从房子屋顶上蹦蹦跳跳跑走了。

暗卫望着他离开,对慕容白低声道:“殿下,要不要……”

“住口,他知道你什么时候来,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么?”慕容白没好气地说道。

暗卫低声道:“属下无能。若殿下需要,我可以派人……”

“算了,不需要。像他那样的人,应该是直接回去了。”

慕容白不着急回房间,站在走廊上倚着栏杆凝望着天上的月亮,脸庞与月亮一般柔和。

若远游的旅人偶然看见他,会以为他也在思念故乡;若寂寞的思妇看见,也许会认为他也在等一个回不来的人。

暗卫低着头不敢看他,他太清楚自己貌美如花的主人内里是深不见底的黑洞,月亮不会露出它的背面,但是慕容白会。

慕容白看了很久月亮,轻声道:“他倒是和阿沉信上说的不太一样。”

暗卫忙说:“他一定是被殿下威严所摄,不敢造次……”

“他抱也抱了,摸也摸了,有什么不敢造次的?”慕容白瞥了暗卫一眼,“你都看见了?”

暗卫支支吾吾道:“没看到多少……”

慕容白沉默了一下:“……这件事上,你不必跟我说实话的。”

暗卫口中称是,心里暗想,要是不说实话你肯定更生气。

慕容白朝着暗卫伸出手,暗卫训练有素地递给他一把扇子,慕容白用扇子轻轻敲了敲暗卫的头,慢条斯理地说:“他叫无争,家应该就住在大都,家里有人做官或经商,他有一个兄长,他自己应该是很少在人前出现的儿子,托辞可能是深有顽疾或者性格怪异。他家庭和睦,少有纷争,路途一帆风顺。在大都,这样的人家可不多。”

他之前跟无争闲聊时就在打探对方的信息,与自己脑中全大都的官员和富贾信息比对,只为弄清楚对方的来历。孤家寡人难对付,有家有室的人就好处理多了。

暗卫登时反映了过来,说道:“这难道是……”

“礼部侍郎姬成轩,与元配伉俪情深,未曾纳妾,两人膝下有两子,长子姬无斗已经出仕,次子据说幼时体弱多病,一直承欢父母膝下,养在深宅,很少出来见人,坊间传闻他性格羞怯天真。今晚拜访我的无争,就是这个羞怯天真的姬无争吧。倒是比传闻可爱的多。”慕容白轻描淡写地道出了无争的来历。

暗卫心道,主子自己恐怕没发现他言语中不自觉流露出对无争的喜爱和羡慕呢。

不过,按照惯例,对方告诉他这些也只能是为了一个原因——杀。

他低头恭敬道:“既然殿下已经弄明白他的来历,我明日辰时便派人动手。”

对方老巢既然已经被识破,就可以欺而诱之,以家人为质,从对方软弱处击破。

不过,暗卫其实心中有点隐隐的担心:今天这种万无一失的杀局都被对方轻易冲破,对家人动手那种老套的招数真的能起到作用么?

慕容白听完暗卫这番各种意义都毫无差错的话,微微皱了皱眉,忽然道:“午时。”

暗卫一愣:“午时再动手?但我们一般都是……”

“他今晚体谅我,让我多睡片刻,我总得还回去。你知道,我是最讲道理的。”慕容白的扇子抬起,又落在暗卫的头上,“让他睡个好觉,午时再做,到时候什么手段都可以用,要做得他终身难忘。”

暗卫心里顿时古怪起来,主子你平时不是教我们不能对敌人心软,就要在敌人最虚弱的时候动手么?

嗯,瞧瞧现在主子脸上凝重的神情,也许失败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另一边,无争在回去的路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听见心里系统喋喋不休地嘟囔反派是多么的阴险狡诈,一定要比他们更加阴险狡诈才能胜过他们,所以无争你赶紧去挑拨离间抱大腿……

无争听得头疼,在半路停住,对系统说:“可是我怎么觉得,小白看见我没有中招,有一瞬间非常开心呢?”

系统道:“错觉!绝对是错觉!……咳,那应该只是人身上最基本的同情心吧。”

无争道:“所以他是个好人。”

系统冷漠脸:“我没这么说。”

无争嘴角一勾,自言自语道:“只要他是个好人,我就能说服他。”

第4章

无争第二天好好睡了一觉,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一起床就听说自己火了。

哦,不能完全说是他火了,因为他无争还是个无名之辈,突然之间传遍大江南北的是“天下第一剑客”。

传说他飞花摘叶皆为他手中剑,草木竹石出手不留活人。

他闭目家中坐,叛军大帐中元帅便被飞剑夺魂。

凶哉,凶哉。

顺便一提,传闻中这个天下第一剑客非常帅,女人见到就腿软,男人见到就腿硬。

无争:“这TM不就是我么?”

系统说:“那不是你。你照照镜子,你有那么帅么?”

无争说:“你不懂,名头这种东西,和真人最多有七成像,剩下那三分都是别人想象的。”

“啪!”母上用筷子打在无争手上,不满道,“说什么呢嘀嘀咕咕的,那剑客又不是你,别一副兴奋的样子,好好吃饭!”

无争不敢跟母上大人争,乖乖低头扒饭。

母上犹自说道:“要说你这小脸倒也挺帅的,可是那剑客心狠手辣,听起来就可怕……我就不该跟你说,你可别被教坏了!”

“是,娘,我不会学他的。”无争乖乖说道。

就那七分像,在别人眼里也全都不像。

母上看无争这么乖,非常满意:“乖,娘再给盛点饭去,你好好吃,要吃得白白胖胖的。”

无争:“……嗯。”

他有手有脚,但母上大人就是喜欢把他当残废惯着,他就让母上在小处满足,不让大事上门。

时近午时,无争白天很少这样清醒,还真不知要做点什么。他不能伤人,也就不爱在人群中乱晃,宁愿一个人待着,自己和自己下棋。

他正无聊,突然听见外面一声盘子落地的清脆响声,条件反射站了起来,叫道:“娘?!”

母上大人的声音混合着兴奋和怀疑:“娘没事,无争,你还真是这剑客啊!不是别人弄错了?”

无争:“……”

莫名有一种羞耻感,他都不想出去了,谁没事干扒他马甲?!

扒他马甲的不是别人,是庙堂当中高坐的那一位。

当他跪在内侍前听那圣旨的时候,脸差点都要红爆了,什么“夜夜保家卫国”,什么“和平之典范”,什么“黎民安康”,怎么听怎么像是有人偷听了他的午夜教导,然后把它们一起糊在无争脸上。

太羞耻了!

母上也满脸通红,但那完全是激动的。

她往内侍手里塞了几吊钱请他们等一下,然后推了推呆若木鸡的无争,催促道:“快去跟我换套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见陛下!你现在的样子太冒犯了。”

无争说:“娘,你刚刚不还说我小脸挺帅么?”

母上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就你?”

无争:“……”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当娘的对一无所成的孩子都有种奇特的怜悯之心,会给对方留下那么一两个无伤大雅的没用的优点,但是当孩子真的出息了之后,又要用这几个无伤大雅的缺点打击他。从来一点不客观。

无争现在就成了这种不客观的受害者。

他上了去往皇城的轿子还提不起精神,深深感觉自己受伤了。

他在轿子里待了一会儿,对外面道:“能不能停一下!我想要更衣!”

更衣是文雅的说法,普通的说法就是上厕所。

倒不是他故意捣乱,人有三急,他自己也控制不了嘛。

外面的内侍尖着嗓子回应道:“请大人稍安勿躁,待到了皇城,自然会让你处理这些小事。”

无争急道:“不行,来不及了!”

“姬大人,请你忍耐一下。”

无争见外面这些人靠不住,只能自己想办法,他打开轿子的窗户,展现缩骨功,从里面钻了出去。

抬轿子的力士感觉肩头突然一轻,还以为是错觉,更加卖力地走了起来。

片刻之后,无争一身轻松地回到了轿子里,力士又感到肩头一重,脚步又慢了下来,少不得被内侍骂了两句。

无争若无其事地打听:“公公,陛下这次找我究竟是什么事情啊?”

“你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那是好事坏事啊?”

公公说:“你觉得是好事,那就是好事;你觉得是坏事,那就是坏事。”

得,什么都打听不出来。

他一路愁眉苦脸到了皇宫,经过一系列复杂的流程,终于被引进了一个小花园。花园里花团锦簇,各种富贵花争奇斗艳,大红大紫得艳俗。

在艳俗之中,有一人穿着月白色长衫,手上捧着一只鸟儿,背对无争站在一个小石桌前。

无争觉得他要是再穿个马甲,磕俩瓜子,就是外头宽窄巷子里一老大爷。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此人缓缓转身,一时风光霁月,精致素雅的容颜一扫小花园的艳俗气,真所谓“花在人前亦黯然”。

这人不是慕容白又是谁?

无争没料到会在这里看见这个大反派,一时间眼也直,心也直,只差脱口而出:“你自己的江山你反什么?”

内侍这时上前一步,恭敬低头道:“太子殿下,人给你带来了。”

慕容白微微点头:“你退下吧,我单独和他说。”

待内侍离开,无争依然僵在原地,快被风干变成人干了。

慕容白伸手抚弄自己的鹰,笑嘻嘻看着他:“我们又见面了,‘天下第一剑客’,姬无争。”

无争干巴巴地说:“我不知道你是太子。”

慕容白宽容地说:“没事,这不算大错。”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反派往往站在离正派很近的地方,但我没料到竟会这么近……小白,现在你都能假传圣旨了,想当皇帝杀了老皇帝就行,建什么叛军啊!”

无争干了这么多次维护世界和平的事情,这是他最难理解的一次——虽然在听解释之前,他次次都无法理解。

“什么假传圣旨,说的那么难听,只不过是叫你过来罢了。”慕容白轻描淡写地说,也不在无争面前掩饰自己。

其实掩饰也没有用,无争都知道他和叛军的关系,最大的把柄叫对方捏在手心,他再怎么温良恭俭让在对方眼里也是个狼子野心的,还不如做自己,起码轻松快活。

天知道轻松快活这四个字对慕容白来说有多难得。

慕容白素白的手指在无争眉心点了点:“你知道本朝的军队都掌握在谁手里?你知道朝廷上有多少贪官?从皇宫望出去有多少香榭丽舍,比皇宫还要气势恢宏?这些东西深根蟠结,与王朝血脉相连,我不需要他们,也不想继承他们。我建立叛军一路攻进皇城,如果成功,我就是新朝开国之君,满朝皆是我的亲信,能够大展拳脚;就算失败,我仍能捣毁那些尸位素餐的蛀虫窝,还天下黎民一个清明盛世。”

无争道:“那现在受苦的那些人呢?”

慕容白冷酷道:“总得有代价的。待百年后他们转生,必定有此生百倍之幸福。”

“那今生呢?”

“纵然没有我,苛政严酷,小人横行,他们难道就有什么幸福可言?”

无争嘴笨,肚子里没有草稿,这时就想不出来该说什么了。

慕容白见他说不出话,心里暗爽,多了几分笑意道:“你现在有没有觉得我说得很有道理?”

“你说的似乎有点道理。”无争慢慢说,“但是仔细一想又没有什么道理。”

慕容白噎了一下,声音从牙缝里渗出来:“……我说的哪都有道理!”

他不怒反笑:“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既然我知道你的名字,对你的家庭也了如指掌,你知不知道刚刚……”

“如果你说的是你派去我家的那些人,我已经把他们捆起来关在小黑屋里了。”无争道。

慕容白吃了一惊,继续道:“你以为只有一波么……”

“第二波也一起处理掉了,否则我还能更快一点。”

无争在椅子上坐下,伸手去逗慕容白的鹰,被对方用力啄了一下:“我去更衣的时候,觉得有点不对,因为知道我跟元帅的死有关的人只有你,你既然将放出了流言,肯定不可能只做了这一件事情。我就顺便在家旁边看了看,果然发现了鬼鬼祟祟的人,虽然武功不怎么样,但是隐蔽得倒还不错,花了我一些功夫。放心,我保证他们浑身上下一根毫毛都没有被伤到。”

慕容白捏紧了手指,指节发白,问道:“你那时候就知道是我?”

“不知道,我这个人脑袋没你好使,不敢确定自己是对的,所以等你承认。”无争抬起头,“你搞我就搞我,对付我家人干嘛呢?就算你真的把他们煮了喂给我吃,我还是得保护世界和平,每天晚上劝你向善,所以何必多此一举?”

慕容白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这么劝别人不要动自己的家人,顿时有点微妙起来。

难道他弄错了,这个姬无争其实心肠很硬?

不,不对,他相信自己的眼光,无争不是那种人,这么说他和家人感情不好?无论如何,这个用家人威胁的计划已经失败了,一时半会儿也没必要用第二次。

无争笑嘻嘻道:“所以啊,小白,你也‘说服’不了我。我们还是像之前一样,晚上见吧。”

白天人多,讲道理还怪不好意思的。

他还是喜欢黑灯瞎火的夜里,偷偷摸进大反派素雅的卧室里,点一支蜡烛,在大反派的床上脸靠着脸……

那才是传递思想的地方不是。

他说完,转身就想跑,慕容白忙叫道:“回来!我还有个东西没给你看!”

瞧他被对方气的,最重要的事情差点忘了说。

无争说:“啥?”

只见慕容白从桌子上拿出一份诏书打开,放在无争眼前。

无争看了一会儿,眼睛瞪圆了:“你这是……”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姬无争,天下第一剑客,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护国大剑师’了。”慕容白把手放在无争肩膀上,手上的鹰趁机去啄无争的耳朵,同他一样得意洋洋,“这可是恩典,还不跪谢?”

“护国大剑师?”无争从来没听过这个职位,怕不是慕容白随口瞎编的。

“对,你为国作出这么大贡献,必须重赏,可惜一时没有合适的职位,这个大剑师就是为你特设的。这个职务嘛,事情不多,不过也得准点就位,不准睡觉。怎么样,姬无争,你还打算每晚来找我么?”慕容白得意时面若玉佛,一脸大慈大悲济世救人之像,不知道的还要以为他刚刚拯救了一两个世界。

慕容白算盘打得精明,占了无争的白天,他晚上难道还能那么精力充沛?

当然,他还可以选择牺牲他的睡眠时间,不过那之后究竟是谁先崩溃可就说不准了。

别以为他慕容白有特异功能就会傻傻任人宰割,既然知道了对方的行动规律,他可不会让对方轻易得逞。

无争:“……”

大意了,没想到这次大反派是太子,他忘了对方还能使出这一招:给我去上班!

上班的人是无所谓正反派的,都是社畜罢了。

这就是慕容白昨晚灵机一动想出来的点子,专治这种无所事事的英雄。

他考虑到无争武功高强,万一平时的方法排不上用场,他还有这个备用方案,无论如何都是他赢。

系统在脑内同情地拍了拍无争,说:“这不怪你,都是反派太狡猾。不过,你已经捣毁了叛军的一次行动,还有时间更改方案。这位太子他的敌人不少,现在又十分相信你的正直,如果利用起来,杀死他其实不难。”

“住口。”无争低声道,“不到最后,我不会那么做的。”

慕容小白虽然意图毁灭旧世界,创造新世界,但其人有其人的原则和磊落,与无争彼此欣赏。

无争无法确定,在他们的争执当中,到底谁才掌握着真理,这才是他无法说服对方的根本原因。

如果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而改变原则,杀死对方,那不就好像自己才是反派一样么?

无争不会这么做。

他坚信自己是对的,所以一定要以最正确的方式说服对方,改变对方,这就是无争的“道”。

无争抬起头,对慕容白道:“小白,我想问一下,这个护国大剑师在什么地方工作啊?”

“你想在什么地方?”慕容白笑眯眯道,“不如就在我身边保护我吧。如果你一天勤奋工作,晚上还是要来找我,那也请便。”

无争眼睛一亮:“这么说,我白天也可以找你了?”

虽然晚上讲道理更有意境,但仔细想想,白天也不是不可以。他说的是圣人之道,讲的是仁义礼智信,如太阳一般光辉敞亮,所以在阳光下食用效果说不定更好?

慕容白有点不适应他的思维转换,嗯了一声,随即觉得自己好像给自己挖了一个坑。

果然,无争接下来就说:“那我现在就开始?昨天晚上说到哪里了?哦,对了,我上次去看元帅的时候,遇见了一个老妇人……”

慕容白:妈蛋!

他就不该跟这家伙废话,还心软封他做大官,直接发配到北方铲雪去多好!

第5章

慕容白不堪其扰,在无争滔滔不绝气贯长虹之前止住他的势头道:“你说的这些,阿沉都写信告诉过我。”

无争停住了讲演,顿了一会儿总算想起来阿沉就是叛军元帅。在理解对方的意思之后,他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抱歉。你和他关系竟然这么好?”

“阿沉的父亲,之前的征西大将军被诬陷调戏端宁贵妃,举家流放,途中遇到暗杀,是我救了他。三年前贵妃巫蛊案被赐死,我也给他报了仇,所以他对我死心塌地,有什么事情都会告诉我。”

无争皱起眉:“那你居然下达那种命令……”

叛军元帅看见慕容白命令他自戕的信后,不知会有多么伤心。

“他是被你打败的。我帮过他,给他派过护卫,没有用;我劝他先解职卸任,他也不愿意;我只能让他一了百了。有的人是不能输的,相比死来说,输更可怕。所以我给他那个命令,赐他一死,成全他的骄傲。”慕容白坦然道,语气一转,“无争,不是所有人都能当所谓的好人的,是你逼死了他。”

“我也吸取教训了。我对你就很温和嘛。”无争摸了摸鼻子,急于换个话题,“现在叛军怎么样了?”

“我进行了一点变动,过两天就会继续向这里进发。要想阻止我,你得再快一点才行。”慕容白欣赏着无争低落的神情,感觉到了莫大的满足。

无争说:“我知道。”

慕容白惊奇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后文。

无争握着拳头,憋了半天,最后说:“抱歉,小白,我口才不行,麻烦你再听一遍你看过的东西吧。那个母亲他儿子参军前打了一张虎皮……”

慕容白:“……”

听了这么久,无争完全没有理解他的意思!

他就不能哪怕放弃一刻钟说教么?!

这个下午慕容白充分体会到了嘴作为兵器的威力,哪怕是一张不善言辞的嘴,动起来那也是相当有力。他白天不同于晚上,不能半梦半醒,还得在无争嗡嗡嗡的骚扰声中读信、回信、批阅公文、进行人事调动。无争也不打扰他,只是不停地在他的身边说这说那,还全是他听过的内容,简直就像一只打不死的大蚊子,让人生不如死。

慕容白写字的手都在颤抖,恨不得抬手给无争一巴掌,让他闭嘴,永远闭嘴!

可惜,这件事情他做不到,无争武功高强,能够一边在墙上跑一边说教,气都不带喘一下。

慕容白冲他翻白眼,他还会跑过来关心地问他是不是生病了。

慕容白心想,那都是被你气的。

傍晚的时候,无争不说话了,他嗓子哑了。天下第一剑客手头工夫无敌,他的喉咙可不比普通人坚强多少。慕容白看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觉得很好笑,招他过来喝水。他叮嘱暗卫拿了深井里的水,冰凉刺骨,能加重对方的失声症状。

无争一口喝了水,脖颈一哆嗦,舒了口气哑着嗓子道:“谢谢。”

慕容白轻描淡写道:“没事,是你辛苦了,晚上好好休息,明天准时来见我。”

无争点点头嘶哑说道:“我把你送回住处吧。”

他干一行爱一行,说这句话的时候也没有多想,只是觉得是职责范围内的事情,倒是让系统唉声叹气了半天。

这傻小子,保护什么敌人啊!

慕容白一听这话疑心顿生,他看无争浓眉大眼的就像是会为革命和反派同归于尽。一想到今晚可能还要受他的气,慕容白就心中愁苦。

但他还不得不答应他。

他把无争留在身边本来就是为了看住他,免得他去别的地方坏事。这个高手在自己身边只能说说话,但如果放在别的地方可就是大杀器。就算他不能杀人,毁去粮草、传递消息、保护要人,那可都是要命的事情。

他的计划都已经订好,攻下哪一座城,谁来内应,谁来指挥,全都已经白纸黑字写好,只等着实现。

为了他的目的,不能让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高手坏事。

所以他得看住这个无争,为此遭点难……那也是难免的。

难免的,难免的,难免的……

慕容白坐在牛车里,看着地毯,不停地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无争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在他的手里比比划划,他说不出话,还勤勤恳恳用这种方式继续说教。

慕容白真想把他扔出去。

在他身边的无争握着慕容白修长的手,握着他略带薄茧的手指,在掌心一笔一划地执着地劝他向善。

真是让反派无奈,系统落泪。

系统一边假惺惺擦着眼泪,一边说:“太感人了!无争,要是我手上还有别的选手,一定会让他们好好学习你的!”

过了一会儿,系统又说:“小白的手软不软啊?”

无争虚弱地在心里回应它:“挺软的……你能不能不要老关心这些问题?就算名字一样,他和上个世界的小白也是不一样的。”

系统嘿嘿笑了起来,意味深长道:“那可不一定。”

慕容白靠在椅子上,随手把簪子拔去,长发散了下来,衬得他肤白如雪,清新俊逸,如同水墨卷轴中走下来的云中仙。他伸手握住无争的手指,阻止他继续书写,笑着把无争的手抬到眼前,看他修剪整齐的指甲道:“你这不伤人的规矩,还真是连手指尖都不放过。你真的信佛,不敢杀生么?”

无争手被他捉住,只能嘶哑着嗓子说:“非如此不可。”

“非如此不可?”慕容白有心叫他多说几句,嗓子好得慢一点,之后也少来烦他,故意引着他多说,“说来听听,谁叫你立下这等誓言,让你不准伤人?依我看,明明有绝世武功,却不可动手,就好像绝色不准看,仙乐不允听,妙理不可说,都是暴殄天物。韶华易逝,佳期难再,天可不作美,人不可不作美啊。”

无争用剩下一只手捂着脖子,断断续续道:“何谓……绝色,何谓仙乐,何谓妙理,何谓韶华,何谓佳期?小白,你的理解……应该和我不太一样。”

“说得好,那我便告诉你我的理解。温良恭俭为绝色,大方正雅为仙乐,上行下效为妙理,江山如画为韶华,四海升平为佳期。无争,依你看,这又应该是什么?”

“对我来说……笑颜是绝色,笑声是仙乐,笑语是妙理,任何人展颜一笑就是韶华,只要能让人开心就是佳期。”无争说完这一长段,苦了脸,嗓子使用过度,他这下彻底说不出来了。

慕容白不以为然道:“你的世界太小,太简单了。”

无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的世界是小,但可不简单。

要是慕容白乐意和他换换,那就知道当他这样不争不抢的好人有多难喽。

他说不出话,慕容白生怕他还在手心写字,紧握着他的手不放,美其名曰关心臣子,下一步就是抵足而眠了。

无争有苦说不出,委委屈屈地摸着小白的小手,眼巴巴地看着他,希望对方能把自己的表达器官还给自己。

慕容白假装什么也不知道,手铁箍一样攥着无争的手,其实他的手比无争的小,双方认真起来他是抓不住对方的。但他仗着无争不敢乱动,把对方的手指包在自己的掌中,兀自朝着窗外看风景。

他看着无争那副说不出话的样子,心里别提多开心了。他甚至在心里盘算着找个哑药给无争灌下去,让对方这辈子都不要开口说话,就这样乖乖巧巧待在自己身边,当个精致的门面高手。

等他把这世界搅得天翻地覆,还于混沌再生于混沌,再造一片朗朗乾坤,他就把无争摆在他的卧室门口,告诉别人,这是他最得意的战利品。

可不是么,一个国家要历经数十个皇帝,数不清的江山改换,但从古至今,哪里能找到第二个无争这样的人呢?

也许是因为童年的动荡,自从慕容白长大以后,就没有让任何自己看中的东西逃离他的手心。

无论是权力、金钱、人还是别的任何东西,只要他想要,他就一定会得到。皇城是如此,阿沉也是如此。

他想要的很多,却从来不满足,见一个就想要一个,现在遇见的这个更是让他心痒难耐。

无争无知无觉地撞到他的眼皮子地下,全不知道自己也成为小白的下一个目标。

他反抗无效,只能接受自己的现状,安安心心当个小哑巴。

他百无聊赖地盯着慕容白的侧颜,一直盯到下车。

慕容白临到下车也不放过他,非要抓着他的手下去,无争恭敬不如从命。

他方踏到地面,忽然听到一阵羽箭破空之声,手一抖从身侧甩出,在慕容白脸前凌空一抓;与此同时,暗卫也同时窜出,短刀朝着慕容白脸前掷了过去。

慕容白条件反射一闭眼,无争的手先在半空截住羽箭,暗卫的匕首随后跟到,在慕容白眼前一晃,被无争另一只手两根手指夹住。

慕容白睁开眼睛,眼中寒芒一闪,命令道:“抓刺客!”

他周围的侍卫执起武器,楼的上下冒出好多暗卫,同旁边隐藏的刺客打作一团。

侍卫穿着黑铠,暗卫穿着黑衣,刺客也一身黑,一时之间分辨不出谁是谁。

无争守在慕容白身边,看戏一样看这些人打架,系统在他脑袋里大叫:“好机会啊,无争,你把慕容白引过去。”

无争在心里恹恹道:“你省省吧,我话都说不出来了,好好看戏,乖。”

系统失望不已,觉得无争顽固不化,无可救药。

无争眼见着刺客节节败退,慕容白在他身边气定神闲,显然对这种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他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对自己的手下抱有绝对的信任,他的手下也全力以赴来回报他。刚刚就算没有无争,他的暗卫一样能把他保护得很好。

慕容白天生晕血,此时不忍看战局,目光落在无争脸上,闲闲道:“无争,你觉得这是谁想要杀我?”

无证惊讶地看着他,意思是,难道还有很多人想杀你?

慕容白看对方那两只闪闪发亮的眼睛,莫名懂得了对方的意思,不由有些无奈道:“你为什么觉得没有人想杀我?”

无争伸手在他手心写道:“幕后黑手都是最难想到的人,人人都爱他。”

言下之意,这慕容白树敌太多,看起来就不像是好人,无争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大反派了。

慕容白噗嗤笑了一声,被无争给逗乐了。他拍着无争的肩膀说道:“无争啊无争,你可真是个宝贝!不过我可以和你保证,这天下形势由我一手掌握,如果大反派就是要颠覆世界,那绝对没有第二个企图如我这般颠覆世界的人,恭喜你,你找对人了。”

无争怀疑地看着他,不相信。

慕容白委屈极了,平时别人说他心狠手辣他习惯了,这次遇到个不折不扣的好人,居然怀疑他不够坏,可让他憋屈坏了。他把无争的手攥紧,不让他表达观点了。

他抢占言语高地,教育对方:“事情不能从表面看。在你把我们阿沉弄死之前,所有人都操心叛军,这城里的蛀虫都关心他们那点金银细软,根本没人动我。这样说来,这些刺客也得算在你头上啊。加上阿沉,你现在欠我两回了。”

无争头顶冒烟,被一堆堆罪名砸得眼冒金星,心里也很委屈。

他慢慢把手从慕容白的手里抽出来,放在背后,也不去慕容白的手心划拉了。

慕容白伸手碰了碰他,好笑道:“生气了?我这是说事实,你对我也不是全无作恶吧,不论论心论迹,世上哪有完人……”

正在这时,在与侍卫和暗卫缠斗的刺客突然转向,所有人孤注一掷不顾自身安危朝着慕容白攻了过来。

无争站在慕容白身边,虽然与对方有不快,但还是条件反射地接住朝他而来的剑。他不伤人,用的力道柔和,一时间刺客与他分不出高下。刺客们只觉得自己的武器在慕容白身边莫名便偏了目标,虽有疑惑,但还是以为自己能干掉他,继续试图绕开无争攻击慕容白。

无争虽然武功高,但受限于不伤人的要求,一时与刺客们也难分伯仲。

慕容白欣赏地看着他,他自己的侍卫和暗卫也涌过来,借着无争的势,将这群刺客一一制服。他靠在自己的牛车上,见着自己一个暗卫朝他靠过来,拜道:“殿下,刺客一共十二人,已经全部制服。”

慕容白嗯了一声,心里很高兴。拜无争所赐,战斗没怎么见血,慕容白也难得地可以看看自己的手下败将了。他正想说把人带下去审,忽地察觉出不对,对方并不是他最信任的暗卫首领,按常理对方也不该向他报告这些事情。

他只犹豫片刻,就见对方短刀出鞘,反射出一道寒光,这拔刀之势又快又狠,对方在一眨眼之内俯身低头,借着刀势向慕容白的怀里撞了过来。

慕容白一下子愣住了。他不是没有遇到过暗杀,无数次死里逃生,但那都是多年前的事情了。自从自己掌权之后,建立了自己的暗卫队,他们就没让这种危机接近过自己。

他信任这些人,因此从来没有想过他们居然会背叛自己,看着寒光如电光朝他接近,却一时不知道躲闪。

无争的对手一个一个被暗卫按在地上,系统在他心里唉声叹气,觉得他简直是不知好歹。

系统在他心里说:“无争啊,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慕容白是反派,这些人他们就算不是忠臣,那起码也不是敌人吧!”

无争一边控制敌人一边回应道:“那小白也不是敌人啊。”

系统被他给气笑了:“无争,你给我清醒点,你还记得你的任务是什么?”

“想要别人改变,难道就只有用杀他威胁一条路么?”

系统说:“可不是嘛……”

“那你为什么不准我伤人?”

“……”系统诡异地沉默了一下,底气难得有点不足,“这不是,你都已经是第一高手了,要再没点限制这场穿越是不是太容易了?”

无争嘿嘿一笑,不跟系统扯淡,往慕容白身边过去。他今天看了不少,玩了不少,喉咙也说哑了,今天晚上是肯定不能秉烛夜谈了,也是时候告别了。

他刚走一步,就见到站在慕容白身边汇报情况的一个暗卫突然拔出刀,搏命一般朝着慕容白刺去。

第6章

一道银光,宛如一面镜子,映出无争的脸,随即切碎一切图像,直指慕容白。

慕容白愣在当场,浑身僵直,动弹不得。

电光火石之间,无争闪电般出手,同时冲到慕容白面前。

系统在他脑海里大喊:“傻子!”

无争理也不理,手指碰到进攻者的手腕用巧劲一抬,对方不知怎的刀就脱手而出,手腕落入无争控制之中。

与此同时,那把刀余势未消,继续向前刺入无争左肩窝。他右手慢了一步,在刀尖刺入半寸时堪堪抓住刀柄,止住了刀势。这把刀为暗杀而生,刀柄只有半指长,刀刃轻薄锋利,一入肉就咬了进去,还带有倒刺血槽,若是整个入肉后果不堪设想。

无争及时用手指夹住它,一口气拔了出来,丢到一边。即便他反应迅速,也感到左肩窝一阵疼痛。他担心刀上淬毒,运功缓缓令血液自伤口流出,洇得胸前衣服一片血红。

同时,他也没忘记那个刺客。他借着抓住对方的手迅速制住他,随即从衣服里摸出丝绒绳子,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小刺客捆在原地——当然,没伤到人。

办完这一切,他才稍稍松口气,转头去看慕容白,沙哑着嗓子关心道:“小白,没事吧。”

系统:“啧啧。”

慕容白看着他两眼发直,还没从之前的突然袭击中回过神。他缓缓点了点头,目光下落到无争的左肩,一片血红如墨入白绢在他眼前泼散开来。

他靠着牛车,身体有些发软,摇摇欲坠。

他理智上知道自己不该继续看那片让他发狂的血迹,但他的目光如同被黏在那上面,怎么也移不开。

慕容白抬起手,想去碰又不敢碰,嘴唇颤抖着道:“无争……”

他眼前一片血红,什么也看不见,就仿佛他儿时躲在花瓶里,看外面的世界被血色侵染。

无争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发觉慕容白的眼睛已经完全失了焦距,不由一阵头疼。

这刀口伤在自己身上,自己还没叫,对方先晕了,眼睛一闭万事不愁,这晕血的毛病还真方便。

周围的暗卫第一时间发现了情况,都向他们两人涌过来,其中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刺客,无争不敢打赌。

他把牛车的帘子一拉,把慕容白塞了进去,站在门口用力喊道:“停!”

暗卫的动作停下了,虎视眈眈看着他,怕他对他们的主子作出什么事情。刚刚的事情发生太快,暗卫只知道慕容白身边有人,不知道是谁动的手,理所当然怀疑上了无争。

无争无奈哑声道:“等他恢复,再解释。”

慕容白被塞进了帘子里,帘子一拉遮住夕光,只隐隐透来垂暮的一点红光。慕容白处于昏暗的空间之中,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幼年时,他也曾经有一次入一片混沌之中,只有一个残破小孔令他看见外面,却只见到血光连天,熟悉之人一个一个倒在他的面前。他那时不过十岁,一手捂着自己的嘴,一手捂着妹妹的嘴,硬是撑过八天八夜,再见天光。

当初侍卫把他们藏进花瓶之后,自己如何了呢?

他身体一阵哆嗦,叫道:“无争!无争!”

无争听见里面的叫声,深信对方还没清醒,只得伸手进去安抚,手一伸进去就被慕容白紧紧握住。

对方拉着他活像是拉着救命稻草,翻来覆去地叫着他的名字,无争耐心地嗯一声答应着。

慕容白在里面毫无感觉,但无争可是还面对一堆暗卫,来来回回几次脸就红透了。

他捂着嗓子提出道:“能不能不在这里?这边对着街,叫人看见不好……”

他话音未落,身后院落的大门吱呀一声关上,暗卫有默契地抬起刀。

无争:“……”

系统在他的脑子里滚来滚去捶地笑话他:“哎呀哎呀,无争,好心没好报啊……”

无争欲哭无泪:“现在怎么办?”

“这你说的算么?”系统凉凉道。

无争与暗卫之间正僵持不下,卫兵忽然动了起来,向两侧让出一条过道,一个黑衣服的男人从当中走了过来。

太阳一屁股坐到地平线下面,圆月低升,暮色昏昏沉沉,对方还一身黑衣,无争只能看出对方不胖不瘦不高不矮,完全不知道对方究竟长什么样。

不过,对方应该就是这群暗卫的首领。对方径直走到他的面前,打量着无争。

他警惕开口道:“把殿下交出来。”

无争看见一个能说话的人是高兴的,他忙不迭道:“他状态不好,等等……”

他话音未落,对方双手拔刀,这位首领的刀一直藏在手心,一旋便如大猫肉垫中伸出的利爪,在最无人提防的时候露出杀机。

无争哪知道这里还有个对手,他左肩受伤,偏偏右手又落入慕容白手中,对方紧紧握着他的手喊他的名字。

无争只剩一只非惯用手,而他那边的肩膀还受了伤,暗卫首领盯准了这一点,打定主意先制住对方再说话。倒不是他过于自信,但无争现在活动范围有限,动作也不利索,更是赤手空拳,暗卫首领不相信这样他还能落空。

没错,他知道无争避开了殿下卧室的机关,但机关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自信自己比那个机关更加致命。

无争眼睁睁看着对方的刀刃过来,心里暗叹一声罪过,左手在头顶一捻,摘发为剑随手挥出。

暗卫首领的双刀先后与这根发丝相撞,原本削铁如泥的快刀却在区区一根头发前面被挡住,发出了金石之声。首领万万没想到竟然会被一根头发挡住,左突右刺数次,均不能破防。

无争二指夹着发丝游走周身,笑嘻嘻冲暗卫首领鞠了个躬。他现在左臂有点抬不起来,只能这样招待对方。

他这还是第一次玩这个花样,现在一想颇有些后悔。

他要是早点想起这一招,刚刚说不定就不用受皮肉之苦了。

暗卫首领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没料到对方竟然还有这一手,修为更是如此深不可测。

他暂退半步收起攻势,问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问他。”无争指指他先前绑住的小刺客,对方抿着嘴,一言不发。暗卫首领一看到那个小刺客眉头就皱起来,一脸不相信,无争心知对方还没有消除对他的敌意,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他是打心底不喜欢这个大门口,看上去就像是瓮中捉鳖的那个瓮口,让人心慌慌。

他休息片刻,右手用力一鼓作气把慕容白抱出轿子,先自己打量了一下。这位大反派依旧神情恍惚,可能是被吓惨了,倒也不知是真是假。

无争抱着慕容白跳上牛车顶上,暗卫首领立即对他怒目而视,就差拿一个扩音器高喊“抗拒从严,坦白从宽”了。

无争居高临下望着暗卫首领,指了指小刺客示意对方带上,随后顺着飞檐而上,片刻后就消失在楼阁转角。

暗卫看不见无争的身影,急急对首领道:“怎么办,他……”

暗卫首领一抬手:“我知道他去哪里了,那家伙不就喜欢去我们殿下卧室,我还不知道他嘛。”

他忽略身边属下顿时古怪的眼神,把被五花大绑的小刺客往肩上一扛,对周围道:“你们散了吧,我一个人去和他谈谈。”

他虽然没有认识无争多久,但是还是对那个人有几分了解的。

在他看来,对方并不是个凶悍之徒,甚至有点过分平和容让了,怎么看也不像是会行刺主子的。

不过,有些事情无论他想到多少,还是得按常理做的。

属下担心道:“您一个人太危险了。”

暗卫首领扫了他一眼:“那加上你们难道打得过?”

属下沉默片刻道:“您……学殿下讽刺咱们学得越来越像了呢。”

暗卫首领脸很不明显的一红,哼了一声,扛着小刺客就往上面去了。

无争摸到慕容白的卧室,把对方放在床上,再盖上被子,对方仍然握着他的手,闭着眼睛神情却安宁了不少。不多时,竟是微微睡着了。

慕容白面如冠玉,气质却比玉锋利太多,也只有这种时候才会让人觉得温雅脆弱。

无争瞧着他的睡颜,伸食指碰了碰他的眼睫毛,指腹痒痒的,像被蝴蝶扑过。

他不由发起呆,又想起上个世界的那个小白。

对方和慕容白其实差得很多,敏感自卑,却又带着骨子里的疯狂,而慕容白就要从容多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把这两个人联系起来的,不光是因为他们都是反派,不光因为他们都叫慕容白,应该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无争,这次差点他就死了。”系统这时在他的脑海里叫嚣起来,“差点咱们的任务就要结束了。”

“别唬我了,我的任务又不是杀他,是维护世界和平。就算杀了他,许多事情也是解决不了的,到时候我难道还要挨个把人杀光么?”无争说完还打了个哈欠。

系统讷讷道:“你还挺聪明。”

无争不屑道:“我又不傻。”

系统嘿嘿道:“大智若愚,大智若愚!无争兄,别生气,继续指教!”

门口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暗卫首领扛着小刺客走了进来,把小刺客往地上一丢,目光迅速找到慕容白,跑过来问:“殿下没事吧!”

无争看见他很不满,不动声色地挡在他的面前,点点头表示慕容白很好。

暗卫首领左右摇摆,从间隙里看见了慕容白面目宁静,松了口气,点点头:“也好,谈谈吧。在下陆西庄,为殿下统管暗卫。姬无争,倒不是我不相信你,但是我不相信他会做这件事情。”

陆西庄指着小刺客,走到他身边坐下,拍着他的肩膀道:“给你介绍一下,这孩子叫做沈方轻,父亲是以前的征西大将军,因为贵妃案被诬陷入狱,举家流放。这孩子小时候面相比现在好,被有心人截下来编入贱籍,差点就成了别人的娈宠,好在被我们殿下救下来。他有什么理由对我们殿下动手呢?”

沈方轻屈辱地偏过头,第一次开口道:“没必要跟他说这些。”

陆西庄不理他,盯着无争道:“姬无争,你倒是说说,他为什么会对殿下动手?”

无争却盯住沈方轻,沙哑着说:“轻?你认识阿沉?”

陆西庄怔了怔,沈方轻猛地抬头:“你逼了他那么久,连我哥哥的名字都不记得么?!”

无争心中有了数,心里倒是有几分怜悯,冲沈方轻道:“抱歉。”

虽然不知道沈方轻怎么知道慕容白在之前的叛军元帅死亡中扮演的角色,但是他多半是因为这件事动手的。那张写着“借他之手,赐你一死”的字条,怎么看都是慕容白命令阿沉去死,他的分辩又能入哪个情绪激动之人的耳呢?

这件事情既然已经明朗,无争也不愿浪费时间,家务事让他们家人处置,他这个外人踏进去就是炮灰。

他看向陆西庄,对方也似有所悟,忧心地看着沈方轻,而年轻的二五仔不愿面对这位想来照顾他的大哥,索性闭上眼睛当鸵鸟。

无争望着陆西庄,此人在屋里把面纱摘了下来,露出一副忠厚老实的面孔,简直就是焦裕禄式的为国奉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厚之士,还是不懂得变通的那种。如果不是在这里认识他,无争都要怀疑他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了。

不过话说回来,对方的确也是个忠臣,只不过跟错了人嘛。

系统警惕道:“你干嘛注意他,你的审美退步了!”

无争:“别捣乱。”

他盯着陆西庄,捂着嗓子缓缓道:“你知道慕容白在做什么吗?”

陆西庄笑了:“你觉得像殿下那样的人,会向我们隐瞒这些事情么?”

无争道:“你不觉得他错了?”

“何错之有?!如今的世道,哪有别的活路?”陆西庄看了看无争困惑的表情,心知对方是真的不解,朝他招招手,“那我给你讲讲吧。你知道贵妃案吧?”

无争点了点头。贵妃案说来可笑,当年征西大将军与贵妃同屋两人独处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回来贵妃便哭诉被轻薄,母家孙家为她撑腰,牵连无数,许多皇子都被贬到偏远地方,他记得慕容白是被贬到了毒瘴遍地山匪横行的柳州。

当时慕容白只有十岁。

“在下便是在柳州遇见殿下的。那时我大哥是柳州的一个山匪头子,殿下千金贵体黄口之龄,只带一个车夫便来我们山寨,向我哥借兵。”

第7章

慕容白在陆西庄扛着沈方轻进来的时候就醒了,神志也清醒了,听到属下关心自己的身体,顿时觉得现在不是起来的时候。

如果陆西庄气势汹汹地冲过来质问“殿下没事吧”的时候,慕容白没事人一样坐起来,告诉他“嗯,没事”,场面是不是太尴尬了?

虽然这个属下对上不算恭敬,慕容白也喜欢教训他,但是这点面子还是要留给他的。

他躺在床上,一下子就听明白了无争对沈方轻的揣度,心里很不以为然。

他的人他自己知道,他们认同自己,愿意为此献上生命,不至于因为这件事就与他翻脸。

无争什么都好,就是太正常了,思维没有发散性,揣测不出自己手下这群疯子的动机。

慕容白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谁料无争话锋一转,当着慕容白的面开始分裂组织,真当他睡着就是病猫了。

慕容白给陆西庄面子,不代表会给无争面子,他打定主意要从床上弹起来,忽听陆西庄谈起了柳州的事情。

他不由讶异,记忆中陆西庄已经许多年没有谈起柳州的事情了,毕竟他哥哥陆长仁已经……

他动作便顿了一下,错过最佳时机,陆西庄这家伙已经把什么都吐了出来。

“……那时我大哥是柳州的一个山匪头子,殿下千金贵体黄口之龄,只带一个车夫便来我们山寨,向我哥借兵。那时押沈家的囚车正从柳州经过,殿下又偷听到对方听密令打算半路处死所有流放者,知道那是唯一一个救下沈家的机会。殿下当时尝试过所有的办法,他托人向皇帝伸冤,不见;也拿出为数不多的金钱求高官改口,亦无果;他治下穷山恶水出刁民,豪绅个个嚣张跋扈,更何况殿下那时不过十岁,每日都要提防有人在王府外害他,押送车队看见这番情形,也不把殿下当回事。殿下好生求情,塞了许多钱,才换得他们多留一日,殿下死马当活马医,来了我们山寨。”陆西庄感慨地笑了一下,“姬无争,你十岁时,可曾遇到过这种情形?若是遇到,你又该何以处之?”

慕容白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还能想到那些时日。

“陛下不见。”这是自己求京中旧友的回信。

“黄口小儿,要知轻重,莫要再来信……”这是吴丞相的回信。

“哟,小姑娘,挺知道规矩,看你这么苦苦恳求,我们就多待一日吧。”连押送之人也能摸着他的脸对他说这种话。

无争回答道:“的确不曾。”

陆西庄哂笑道:“是吧。殿下那时孤身来山寨,向我哥下跪,求他帮忙。我那时年纪小,记不得他们说了多少,我哥几次疑心想杀殿下,最后还是答应帮他,是为他的勇气动容,亦是同为天涯沦落人,惺惺相惜。”

慕容白差点指出陆西庄这里记错了,陆长仁不是想杀,而是几乎已经动手了。

当时他被引到山寨大堂,只见主位上有两座三人,一人面相豪迈,一人文雅如书生,腿边是一稚龄小儿。他当即朝着面相豪迈之人迈出一步,拱手道:“白求寨主救人一命!”

他话音未落,只见那书生蓦然站起,从身侧抽出长剑挥出,慕容白鼻尖一阵血腥味,愕然只见随他而来的车夫头颅落地,在地上滚了三滚,滚到那小儿面前。

那小儿好奇捧起头颅,还颇有些吃力,短腿蹬蹬蹬跑到书生面前,奶声奶气地说道:“哥哥,你东西掉了。”

彼时书生剑架在慕容白脖子边,居高临下地望着身份尊贵的孩子。当时的慕容白能看得出对方并非威胁,是真的想要动手,只想着我命休矣。

万幸之中,那小儿开口,陆长仁便收起剑,俯身把头颅提起来,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发道:“真乖。”

小儿好奇地望着慕容白问道:“哥哥,他是谁?”

陆长仁这才施舍了慕容白一个没有杀意的眼神,随手把那头颅扔到慕容白面前,自己抱着弟弟回到座位上,冷冷道:“说说吧,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的。”

慕容白低头看着随自己而来的车夫片刻只剩下一个头颅,血四处流淌。他双手握紧颤抖,一阵反胃,眼冒金星,几欲晕倒。他指甲扣入肉中,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忽地提起衣角跪下,向陆长仁拜首道:“在下慕容白,求寨主救下沈家,救下我,亦救下你们自己!”

陆长仁嗤笑一声,伸手扣了扣椅子把手,缓缓道:“我听说过你,老东西的一个儿子。不怕告诉你,我陆长仁与你们皇家有不共戴天之仇,盼不得你们全部死光,为什么要救你?”

慕容白道:“陆寨主,我听人提到你家中三代忠臣,为守三亩良田举家遭戮,板上钉钉的案情最后却不了了之……我所说之沈家亦是如此,贵妃案本是孙吴两家权贵相争,却罪及无辜,我亦是,沈家亦是。若说父皇昏庸,我为子亦有罪,那沈家征南闯北保江山太平,何罪之有?!今日陆寨主可以于此取下白一颗头颅,但还请,务必救下沈家。他日这江山若被孙吴二家祸乱,沈家或可将之平定,还一片朗朗乾坤。”

他说完这番话闭目待审,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那座上之人听罢眉毛一皱目露杀机,却久久未言,半晌哼了一声道:“词倒是准备的不错。你刚刚说要救沈家,救你,为何还有救我们?我们在这里逍遥快活,何须你来救?”

慕容白暗喜,继续道:“陆寨主是聪明人,你们做的营生是刀口上舔血,时时刻刻冒着生命危险。我知诸位兄弟也不想如此,只是柳州豪绅欺人太甚,活不下去,才来做这种事情。我乃是此方的藩王,如今年岁尚小,但一旦长成,我定会除去柳州豪绅,令各位安然还家。只是这件事情还需要各位先为我救出沈家,否则我只怕尚未长成,便葬身于此了。”

他说完这番话,大堂内一片窃窃私语,山匪们脸上都有些动摇。正如慕容白所说,他们原本都是良民,是实在过不下去才上山,现在做梦都想回去和妻儿老小守着二亩田安居乐业。然而柳州本就是穷山恶水,地头蛇贪欲却更甚于鱼米之乡,此消彼长之下百姓难以度日,这才纷纷上山,导致山头林立,山匪横行。若是新任藩王能够带来一番新气象,那他们倒愿意助他一臂之力。

陆长仁审视着慕容白,脸上又露出杀机。慕容白直视着他,无畏无惧,只待对方一个答案。

漫长的时间之后,陆长仁站了起来,走到慕容白面前说道:“站起来。”

慕容白懵懂站起,因为久跪加之晕血双腿无力,摇晃了几下勉强站稳。

陆长仁此时却单膝跪下,在慕容白耳边道:“我有预感,我有朝一日说不定会死在你手上。”

慕容白战战道:“寨主帮我,我感谢还来不及,怎么会……”

陆长仁却已经站起,大声道:“这次我答应你了。柳王殿下,莫忘了你对我的承诺!”

卧房内,无争咳嗽两声,欣然道:“小白口才出众。”

陆西庄嗤道:“你别叫得那么亲近。可惜当时押送队伍已经动手,我哥紧赶慢赶只救下沈方沉一人。重点在于,如今世道,走正道只能撞南墙,非得行非常之行,才能成事!”

无争说:“你,绕了个圈子,就为了说这个道理吗?”这口才还不如自己呢。

陆西庄怒道:“我那时年纪小,根本没参与,你要我怎么办?”

无争说:“你说,亲身经历。”

他嗓子很痛,说话尽量言简意赅,只求听懂,不求完整。

陆西庄听了此言,不知想到何处,脸色微白,摆手道:“罢了,不说了。”

他悻悻道:“其实这件事情比我说的要重要许多,只是时日久远,我哥与殿下也未与我明说,我也没有办法。”

无争咦了一声,说道:“我问小白。”

“别为这事打扰殿下,他不想说。”陆西庄道。

无争一脸疑惑。

陆西庄道:“我怎么知道,我……”

“你小,我知道。”无争挥挥手,模样让陆西庄一阵气闷。

慕容白在床榻上悄悄吐气,感谢陆西庄这份体贴。这孩子和他哥哥完全不同,对当初的事情理解也颇有偏差,但却是全心全意关心自己的。

第二日押送队启程之后,慕容白放飞了自己的鹰报信,傍晚王府后门便有人叩门。

他喜出望外,亲自跑去迎,却只见乔装打扮的陆长仁怀中抱着一个孩子。

他把对方迎进府内,一眼便认出了那孩子,叫道:“阿沉!”

陆长仁却把手指竖在嘴唇前道:“嘘——别叫醒他,等他醒了,告诉他是你救的他,别提到我。”

慕容白连连点头,知道对方不欲参与。他把沈方沉安置到隔壁房间,挥退左右,犹豫着开口:“陆寨主,我请你救沈家,但为何只有阿沉一人……”

“傻小子,那沈将军夫妇颇有主意,又死忠于那老东西,如何能留?”陆长仁不以为意道,“我把押送队埋了,沈将军头颅托人送给端宁贵妃的父亲,免得他再找麻烦。队里只有这一个沈家孩子,我留下来,你好好言周教,能用得上。”

慕容白惊道:“我只不过让你去救人,你把他们都杀了,连沈将军夫妇都……”

他之前做好心理准备,能救下一个是一个,听闻他们死的消息倒没有过度悲伤,只是觉得陆长仁杀心太重,不可深交。

“慢着,柳王殿下,我只答应你救人,如何救那是我的事情。我倒是想问你,若不杀光他们,他们顺藤摸瓜找到你我,该怎么办?”陆长仁眼中闪过一丝酷厉,“杀人诛心,做事做绝。除非你卖了别人人家还给你数钱,否则莫留活口,要不就别动手。这两句话,你慢慢考虑吧。”

陆长仁说完就走,但那两句话却在年幼的慕容白心中转来转去。

杀人诛心,做事做绝。

除非你卖了别人人家还给你数钱,否则莫留活口,要不就别动手。

如果想要做点事情,非如此不可么?

无争看着一直沉默的沈方轻问道:“他也是那时候?”

陆西庄摇了摇头,对无争道:“方轻倒霉,那时候已经被送入相公府,是殿下后来才救下的,多吃了不少苦头。”

沈方轻不耐烦道:“别说我的事情。”

陆西庄习惯他这样,不以为意地笑笑。他转头看向慕容白,十分忧心:“我们聊了这么久,声音这么大,殿下怎么还没醒?姬无争,你真的没动手?”

无争委屈道:“他醒了,不起来,不怪我。”

陆西庄道:“胡说,殿下又不是三岁小孩,怎会这么做?”

慕容白正打算坐起来,听到这话顿时不动了。他心里恼怒,打算回头好好教教陆西庄谨言。

陆西庄还打算继续引申长篇大论,沈方轻凉凉道:“殿下做事肯定讲究,你自己看不出,别叫别人陪你瞎。”

无争心急说:“我去看。”

慕容白听到这里就躺不住,加之沈方轻又给了台阶,便等无争一过来,就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他在众人的目光中轻咳一声,看着自己的手对无争道:“无争,你先把你肩上伤口包扎一下吧。”

无争恍然大悟,以为慕容白装睡是为了免得看他的伤口,就走到门外,捂着喉咙最后长篇大论一通道:“你别怕,我就回家了。你快告诉陆兄我没动手,他缠苦我啦!”

第8章

慕容白眼皮直跳,心平气和道:“你为我挡了一剑,关心一下也是应该的。西庄,你去给他拿伤药。”

陆西庄行礼道:“是,殿下。”

说罢他走出门,冲着无争说了声“抱歉,职责所在”,然后去取伤药了。

慕容白继续道:“阿轻本意是对我动手,但他既然伤到的是你,就由你来处置吧。你想怎么处置?”

无争在门外靠墙站着,听到这话一哆嗦,连忙沙哑道:“别。我处置,肯定放了他,这不好吧。”

他不爱杀人,更觉得沈方轻事出有因,况且未能成功,教训一通赶走就是了。

但问题说回来,沈方轻那是慕容白的家臣,他们主仆之间有仇怨亦有感情默契,无争摸不准分寸,才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他心思开阔,对沈方轻也没有怨气,干脆把问题抛回给慕容白,想必小白能妥帖处理吧。

慕容白在屋内的声音中透出几分笑意,答应得也痛快:“既然如此,那我就自作主张了。”

“好。”无争说完打了个哈欠,“走了?”

“留步。”慕容白唤道,“我还有一件事情要问你。你能进来么?在我手上写字交流,对你轻松一点吧。”

无争靠在外面的墙上,把手伸进胸口摸了摸,抽出手指看见血基本已经半凝固了,他舔了舔手指,又抚了抚喉咙,慢腾腾道:“算啦,你又晕了,我就说不清了。小白,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不对你动手吧。”

慕容白看不见无争有些遗憾,痛快道:“的确。你不是一直觉得我在毁灭世界,破坏和平么?这次是多好的机会,哪怕你不亲自动手,只要不出手,也能如愿以偿。”

这是他最好奇的事情,在他的认知当中,任何人做事都应该出于某个目的,不可能无缘无故保护敌人,但无争偏偏就这么做了。

对方看似通透简单,但周身都笼了一层迷雾,越拨越厚,越拨越深。慕容白越了解越被勾起兴趣,想知道对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无争听到这个问题有点耳熟,好像刚刚系统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他在心里对系统打趣道:“你们一个两个明明都知道答案,却非要弄清楚我为什么不往坑里跳,怕不是打算总结经验教训,下次更好地坑我呢。”

系统心虚极了,嘿嘿直笑。

无争抬起头,看见月上柳梢头,在天空皎洁明亮。

他笑道:“那么做,世界能和平么?”

慕容白说:“恐怕不行。”

他的布置早已备好,如果他身死,一切可能无法顺利展开,但把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绰绰有余。到时候,只怕无争事情更多,甚至愿望直接破灭。

无争耸了耸肩:“就是了。”

他打了个哈欠,鼻子动了动,觉得确实困了起来,说道:“明见,小白。”

“明天见,无争。你回去……喝点热水吧,保护嗓子。”慕容白说完这句话,心里竟然觉得有些期待。

无争听到这句话微微怔了怔,想到上个世界的大反派临睡前也总同他这么说,一副很眷恋的样子。

刚刚慕容白的语调和上个世界的那孩子一模一样,几乎让他有种对方也希望他留下来的错觉了。

不过,小白太子最怕他留下来长篇大论,这错觉应该也就只是错觉了。

他翻过阑槛,转瞬就如繁星消失在清朗夜空之中。

慕容白从床上下来,走到沈方轻面前蹲下,瞧着他笑道:“阿轻,都听见了,你觉得我该怎么处置你?”

沈方轻面对慕容白低下头,毫无一贯以来的傲慢,顺从道:“刺杀殿下,我该死。”

慕容白伸手捏住对方下巴,令他抬起头,笑道:“确实是该死。不过刚刚无争不是说了,要放了你么?我放了你。”

沈方轻急道:“怎么可以听那个软蛋,一切想杀殿下的人都该死……”

慕容白忍不住开怀:“阿轻,你还真打算去死啊!是我让你刺杀我的,我岂不是也该死?”

沈方轻喃喃道:“不对,那不一样。”

慕容白笑盈盈问:“哪不一样?”

沈方轻回答不上来,涨红了脸说:“殿下,别逗我了。”

慕容白哈哈大笑,拿刀把绳子割断,把沈方轻从束缚中放了出来。沈方轻被绑了许久,脚部酸麻,一时差点摔在慕容白身上。

慕容白把他扶到自己的床上,沈方轻满脸通红,稍有力气立即翻身下地,跪在慕容白面前。

他咬牙切齿道:“该死的姬无争,居然敢质疑殿下,我这次失败了,下次一定……”

“别这么说。”慕容白看向窗外,悠悠说道,“无争为人澄透如水,清寒如剑,不屑亦不惧与人为敌。他质疑我没有恶意,只是想知道我究竟有没有犯错。我如果没错,就不该怕他质疑。”

沈方轻道:“我知道殿下不怕,但若天下人都来随意质疑两句,殿下门前恐怕要成闹市,又成何体统!为正视听,就该从姬无争开刀……”

慕容白看沈方轻浑身带刺的模样,伸手安抚两下,抽出扇子点在沈方轻头上,笑道:“既然如此,你能杀了他么?”

沈方轻低头道:“下一次……”

门外陆西庄拿着伤药走进来,大大咧咧道:“算了吧,你也就用殿下当诱饵捅了他一剑,还是因为他没有防备。之后你我两个人连他的身都近不了,还杀他,别做梦了。要我说,要不是殿下谨慎让你先这样试探一次,你可就真要丢人现眼了。”

沈方轻怒道:“陆西庄,你是站在哪一边的?”

陆西庄道:“啧,方轻,你有点眼色行不,没看出来殿下很重视那家伙么?”

沈方轻冷冷道:“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复明了。”

他嘴巴伶俐,心里却有些慌,抬头去望太子,却见慕容白托着下巴,精致的面容就着一道流光陷入深思。

他过了半晌开口道:“阿轻,西庄,如果你们与他易地而处,也会奋不顾身么?”

沈方轻抢道:“当然,在下愿为殿下不惜一切!”

“我不是说为我,是为敌人。”慕容白道,“会么?”

他此言既出,沈方轻同陆西庄同是一怔,彼此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慕容白不需听他们的回答也知道答案,这世上没有哪个“聪明人”会做这种自讨苦吃的事情。

无争是当真不懂“杀人诛心,做事做绝”的道理,还是要“卖了别人还要别人替他数钱”呢?

慕容白倒不觉得无争的本意是后者。

他喃喃道:“我是真的很喜欢他。看到他就好像看见……很久之前的我。没有我命令,你们别贸然动手。”

沈方轻一惊,小声道:“是。既然殿下喜欢,我就不讨厌他了。”

慕容白笑了笑,说道:“西庄,你把之前父皇生日的礼单拿来,我勾去几个,剩下的你拿一份一样的明早给无争送过去,感谢他保护我。”

“是。”陆西庄谨慎道,“礼物是否要动什么手脚……”

慕容白一扇子敲在他头上:“他要是误会我,我拿你是问!”

第9章

无争翻进自家后院,只见各个房间都黑漆漆,就轻手轻脚打算溜回自己房间睡觉。他走到自己房间附近,却看见不远处父亲的房间还亮着灯,不由好奇起来。父亲第二天还要上朝,虽然皇帝重病无法面见群臣,所以早朝时间没有那么早,但毕竟也是个苦差事,姬侍郎一般还是会早早睡觉,今天又为何会待到这么晚?

他想要偷听,但看了看胸前衣服上一团暗红,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若是叫父母看见,平添一分担忧。

有这个工夫,他还不如去洗洗衣服,免得叫人看见这团血块。

他的身体素质极强,伤口现在几乎已经愈合,只有肌肉伸展时才会隐隐有痛感,到了明早估计这份内伤也能愈合。

虽说他在每个世界都是世界最强,但是各个世界的最强水平差别相当大,在有的世界只比普通凡人强一些,但在这个世界可以说是接近仙人的水平了,倒是叫他十分惊喜。

他离开之后,房间里的人还在哀声叹气。

姬侍郎满头白发,看着手上的信件难掩惊讶愤懑之色:“叛军还在越城外,这么大的事情,竟然一直都没有人报告?!”

他的夫人抚着他的背:“老爷,消消气。说起来,不是传言叛军元帅被我们家……咳,不,天下第一剑客一剑刺死了么?”

姬侍郎挥挥手心烦道:“也不知道谁瞎传的,现在上上下下都好似叛军已经溃退,连援军都半路回转,怎么没有一个人提到越城还在危机中?!”

夫人迟疑道:“老爷,你这消息可靠么?越城距大都只有六百里,若越城失陷,大都危在旦夕啊。若叛军未退,那守将怎么也不来个消息?”

姬侍郎道:“谁人知道?当初叛军停止行动,后撤九十里,消息一天之内就报上来,到处都跟胜利一般,孙吴二丞相当即暗示要削军费,好不容易劝下来,却不知他们又贪了多少。”

夫人惊道:“老爷,这话不可乱说,隔墙有耳,隔墙有耳……”

姬侍郎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夫人肩膀道:“夫人说的是。我们不谈孙吴,继续说越城的事情。今日下午我要回家时,我过去关照过的一个学生过来给我这封信,遮遮掩掩,求我若不帮忙将此信焚毁,我当即训斥了他。读书人行事要堂堂正正,怎可若鼠辈东躲西藏?”

夫人道:“正是这个道理。老爷,这信来自何人?”

姬侍郎神情凝重下来,望着信上凌乱文字,一笔一划如泣血而成,方道:“那时是老夫错了。我怎也没料到,真有人敢一手遮天,通敌叛国,让越城守将梁君禄三十七封求援书信石沉大海,逼得他剑走偏锋。我明日便进宫面圣,请一份圣旨命四方军队进京勤王!”

夫人拉住他的衣袖道:“老爷不可!你可是礼部侍郎,与军队本该毫无关系,若圣上猜疑起来……”

姬侍郎长叹一声:“老夫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但如今大陈危在旦夕,岂能只顾自家安危。夫人,我意已决,磨墨吧。”

夫人拗不过他,只得走到书桌一边,磨起墨来。

姬侍郎铺开纸,拇指和中指执起笔缓缓写了起来,夫人在一旁忧心忡忡望着他。

姬侍郎边写边道:“夫人,这份奏折递上,不知明日还有没有姬家。老夫在这里,先向夫人道个歉了。”

夫人道:“老爷何出此言,无斗和郡主,无争和太子都十分要好,最不济你告老还乡,何至于……”

“夫人不是不知道,如今的大陈,哪里是慕容家的大陈啊……”姬侍郎摇了摇头,“莫提我,我只盼那越城的梁将军不要灰心丧气,一定把这最后一道防线守住啊!”

而此时的越城灯火通明,城墙上士兵来来往往,准备守城工事。越城位于骏山凹口,坐山向水,易守难攻。但若想绕过此处,得多走许多山路,其间少有农田,补给难行。叛军两个星期前就来到越城前,一驻扎就是十几天,其间还后退九十里,如重耳退避三舍,好似要退兵。近来还有说法,是叛军元帅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天下第一剑客”吓破了胆,不但退兵,还叫人一剑刺死。

梁君禄听到这个传言时哼了一声,差点被干硬的馒头噎死。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冷笑道:“人家退避三舍,自己倒是没退兵,把我们的援军全给退走了!”

他听到援军退走的时候差点没晕厥过去,自己和知府往仅仅六百里之外的大都和其他城市发了无数求援信,几日后才陆陆续续得到回信,与他稍有交情的人隐晦地劝他投降。他看到那封信时遍体生寒,不敢相信这泱泱大国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好似所有人都断定大陈气数已尽,无力回头,必须借一群乱臣贼子之手改天换日。

军师推门进来,脸色难看,递给梁君禄一封信:“将军,这是刚刚射上来的箭上的信。”

梁君禄任性说道:“不看!还不就是那些车轱辘话,要我投降。我跟他们耗下去,看谁耗得过谁!我在这里守着,叫这狗娘养的来一个打一个,来一双捉一双!”

军师道:“将军真的不考虑一下么?这叛军来头蹊跷,和大都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说不定……”

“住口!”梁君禄大怒,“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他说得甚是烈性,但心中担忧却另有缘由。

这次的叛军确实很特别,起初突然在柳州城出现,闪电般攻下城便再无消息,城中除了朝廷官员尽被抓入牢中,一批豪绅被杀外一切如常,官兵前去支援,只能看见普通居民。然而就是这支神秘之师从南往北一路壮大,每次出现都闪电般攻下城,把官兵打得屁滚尿流,夺城后又神秘消失,根本不在乎自己打下的地盘,因此在民间传言中被当做天兵天将。

叛军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在百姓间颇得民心。可梁君禄也知道,叛军行事酷烈,所到之处寸草不生,消息密不走漏也是因为他们把相关人全员坑杀;而他们走后留下一座座城,更是被官兵变成了人间炼狱。

自己不是没想过投降,是不能投。

若自己投降,让叛军长驱直入偷天换日,举国上下各路豪绅必然拥兵自守趁机作乱,和平不过百年,如此又生出一个乱世,他可担不起责任。

他顺了顺气道:“好了,如果那信上只让我投降就拿去烧了,我再写封信。我托人送给礼部侍郎的信已经送到了,只盼他能给我点好消息。”

“礼部侍郎?”军师奇道,随即声音带了苦涩,“您都不得不去恳请礼部侍郎了,那些大人难道对自己的荣华富贵都不在乎么?这叛军可是打着清君侧的旗号……”

“狗屁,清君侧那就是个幌子!依我看,孙吴两家之中至少一家已经秘密投敌了,指望着踹了对家到了新朝继续做大官呢。”梁君禄说着,气有些喘不上来,军师急忙扶住他拍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儿,“那信上究竟有什么特别的内容没有?”

军师道:“将军,他们说将于明日攻城,让我们早日投降。他们还说,大都守将早就投降了,让我们不要螳臂当车,否则破城后……”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向这位战功赫赫却不适应中原官场的将军。

“什么?”梁君禄身体前倾,心中有种非常不妙的感觉。

军师抿了抿嘴唇,贴近梁君禄耳边,鼓足勇气说道:“当焚城。”

梁君禄听到这话气血上头,怒吼一声,抻着一股劲儿站了起来。

他刚站起来还没开口,就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晃了晃倒了下去。

“将军……将军!”

第10章

无争一大早就得到了一个惊喜。

他睡眼朦胧还在梦中与系统争论自己到底需不需要男朋友,就听到哗啦一声,大珠小珠丁零当啷纷纷落在他的身上。

他还以为有敌袭,急匆匆睁开眼睛,却看见父亲,母亲和兄长三人围着他站着。

再看自己床上,里面铺满了璀璨耀眼的各类珠宝,珍珠玛瑙翡翠红松石孔雀石等等宝石,有的做成如意和扳指等模样,有的就简单打磨成大小不一的圆润彩珠,各色各样贵重物品在他的床上身上堆成了小山。

无争张大嘴,下巴差点掉了。

他问:“爹,娘,哥,你们去抢国库了?”

包围他的三人神情严肃,没有一点要让他蒙混过关的意思。无争娘横眉冷对,姬侍郎双手握拐杖敲了敲地,姬无斗清了清喉咙,用力踹了一脚旁边的箱子,发出一声巨响。

然后这三人身子同时一震,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无争看着他们,迟疑道:“你们在地下挖到宝藏了?在哪里?”

无争他娘对大儿子刚才那一脚很不满意,亲自上阵对小儿子说:“少来,别抵赖,这是白殿下刚刚送来的东西。”

“小白?!”无争这才真的吃惊了。

“小白?”姬无斗盯着无争,从这一声当中听出弦外之音,“不光这一箱,像这样的他一共送了四箱,一箱珠宝,一箱书画,一箱山野奇珍,一箱名贵药材。这样的东西给皇帝贺寿也绰绰有余吧!”

无争穿越这么久,遇到这事真是第一次,他苦了脸道:“我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送我!要不,你们给他送回去?”

无争他娘喝道:“还不老实!”

无争他哥道:“小弟,你也别瞎出主意,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无争顿感压力,都说有的人只能同患难,不能共富贵,他有点看出来了。

他支支吾吾道:“我真的想不出来。”

他娘他哥正要继续施压,姬侍郎拐杖在地上一敲,慈眉善目地发话了:“无争,你不要害怕。你看他们娘俩大惊小怪,叫人脸羞,别理他们。这东西来得有点莫名其妙,你告诉我就是了。放心吧,就算你和那白太子情投意合,爹也不会敲断你的腿的。”

好家伙,娘和大哥唱了白脸,老爹来唱红脸了。

老爹这话有点耳熟,好像当初自己捅出来无斗和朱雀郡主的事情时,他也是这么说的——然后转脸就打伤了无斗的腿,好在没折,无斗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呢。

现在这话送给自己,就好像一阵阴风挂过,无争不由自主一哆嗦。

他不敢敷衍爹,脑袋一时灵光起来,诚恳地说:“爹,您放心,我绝对没有出卖色相!我昨天保护了太子,他感激我,这是还礼。啊……是贵重了点,要不我跟他说说,送回去一些?”

他一说清楚自己和慕容白没有恋爱关系,房间里的气氛立即轻松了下来,姬侍郎笑得跟朵老干花一样,摆着手说:“哎,你舍命护他,这些是该拿的。他们皇家命贵,我们姬家的命就不是命啊?拿着,拿着,回头叫你娘给你用人参熬汤喝。爹跟你哥上朝去,今天有要事要说,你啊,继续睡吧。”

说罢,这三人一阵风一样匆匆离开,留下无争谁在这满床珠宝当中,硌得很不舒服。

他在千金之床上勉强又躺了半个钟头,一直忧心自己弄碎这些值钱宝贝,僵直在床上睡不着,最后不情不愿起了床,打点一下出门上班。

他出门时,他娘还在忙着指挥人熬参汤,见他早起早走很是惊奇,问道:“无争,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因为无争一直作息颠倒,在他娘眼中他几乎是整日缠绵床榻无所事事。

无争道:“太子封我‘护国大剑师’,叫我天天去他那里报到。”

无争娘很警觉地冒出头:“他不会对你有非分之想吧?”

“哪里会!娘你也说了,我这模样也不俊俏,不至于让人惦记,您放心吧。参汤您自己喝了,我看过医书,年轻人不该喝大补之物,倒是挺适合您的。我先走了!”

无争出了府,离开过分保护的家人们,微微松了口气。

他穿越的大部分世界中,他都是孤家寡人,难得一次有家人还挺不适应的。

不过,他并不讨厌他们的这种关心和爱护。虽然他与各个世界的人缘分浅淡,但只要待每个人都真诚,还是可以留下些什么的吧。

无争一边想一边到了慕容白的府邸,从围墙翻进去,轻车熟路地去卧室寻人。

只是他到达之时,只见到一室素雅,不见此间主人,令人失望。

他不由傻眼,一时想不出该去哪里寻人,大都这么大,这大白天他总不能在这卧室里守株待兔吧。

他在太子的院落里转了两圈,书房膳房练功场大堂一处也没有落下,却不见人影。他有心找人问问,又觉得这正大光明上班还翻墙进来不太妥当,就绕回院落大门,用力敲门,无人应答。

无争担心自己再用力敲就要把大门敲烂,就换了个方法,高声喊道:“在下姬无争,有事拜访!”

他喊了三四声,声音传出半条街,行人屡屡转头看他,院里依旧无人理睬,叫他很是丧气。

他丧气之余,倒也有几分窃喜,要是找不到人,他不就名正言顺不必上工了么?回去补个觉,晚间再来秉烛夜谈倒也不错。

这种想法一生就扎了根,无争左右看看,告诉自己根本没人理他,大模大样叹了口气就往回走。

他没走几步,刚拐出巷口,就听一人纵马而来,高声道:“让道!让道——!”

无争随着其余行人一同被赶到街边,好奇地伸脖子看街上的行车。紧接着,一辆牛车在滚滚烟尘中驰来,那车体是黄花梨木制成,车厢上装饰不俗,花窗雕刻颇有讲究,其中一定也是为大人物,用度比慕容白还招摇。

不愧是大都,一块砖掉下去都能砸出十几个富豪呢。

无争正这样想着,目光不经意与车窗中的人对上,两人俱是一愣。

一眨眼牛车已经驶出五步开外,而车里的人却当即推开窗,头伸出窗外喊道:“无争!”

无争听见周围一阵抽气声,方圆几步的男女老少都将目光落在那人伸出窗外的无暇面容上,他甚至有人听见有人喃喃道:“仙人下凡了。”

慕容白却管不了这些,叫完之后立即收回头命道:“停车!”

车夫一拉缰绳,牛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他不等车停稳就打开车门,人群魔怔般朝他涌来。

但一片乌泱泱的人中,有一人凌空踏步,越过人群落在他的身边,握住他的手,冲他道:“小白,太危险了。”

慕容白拉上门道:“我去你家找你,老夫人告诉我你已经走了,我还担心我们正好错过。”

无争趴在窗边见人群失望散去,无人受伤,放心地转过头道:“你要是早告诉我,也不要我白跑一趟。”

“怎么算是白跑一趟,不是证明了你我缘分不浅么。”慕容白笑道。他今日不是为公事而来,若是事事安排详实,反倒不美,这般巧遇倒别有风情。

系统悄悄对无争道:“只是默契还差了一点。”

当然,慕容白也觉得,如果无争能在家多为礼物惊喜一会儿,等到他翩然登场,那就更好了。

第11章

无争不想再跟系统争论小白的感情归属,咳嗽一声问道:“小白,我是现在开始讲道理,还是等你开始工作再讲?”

慕容白万万没料到对方跳入这一步,不由有些狼狈道:“我们能不能今天暂停一天?我的礼物你看到了,你喜欢么?”

他今日特意驾了最好的车,衣装日用无一不准备过,谁料这姬无争却熟视无睹,一开口就是大道理。慕容白再喜欢无争,想到他那些话还是忍不住头疼。

好在无争有个优点,他认真,别人说的任何话他都会老实回答。

对这个问题无争没怎么想就说:“挺好的,很漂亮,就是有点硌。”

慕容白奇道:“硌?怎么会硌?难不成你暴殄天物,把他们当床睡?”

无争脸腾的一下红了。

慕容白看着有趣,伸手戳戳他的脸,打趣道:“看不出来,居然要睡在宝贝上面,你是饕餮么?不过这感觉应该不错,改天我也试试。”

要比贪婪之心,他可不会输。

无争道:“太硌了,你腰会受伤的。钱堆睡起来说不定更舒服一点,绮罗就更棒了……”

慕容白感觉这天聊不下去了。

他说的是无争,无争说的是睡觉,两人说的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虽然知道无争在这方面极其迟钝,慕容白还是不由郁闷道:“我看我下次不如送你一张床算了,这些都不如一张大床舒服!”

无争闭上嘴惊讶地看了慕容白一眼,说道:“你是送礼物的人,你说了算。”

慕容白冷淡道:“如果送的礼物不能让收礼物的人喜欢,我宁可不送。”

“可是小白送的都是小白最喜欢的东西,又想分享自己喜欢的东西,又想让别人合口味,这种好事不会次次发生的。”无争指出道。

“只要选对了送的人,好事就能次次发生。”慕容白悠悠道,“你要是不喜欢,我不送给你就是了。”

“小白送我的东西,我当然喜欢。不过下次拜托你跟我娘说清楚送礼的原因,别让他们把东西扔到我床上了。”无争坦然道,心有余悸地揉了揉腰子,“我真不喜欢被这样叫醒。”

慕容白盯着他,玉面微粉,笑道:“你刚刚说的那句,再说一遍。”

无争看对方这副模样不由一呆,心里想不出精妙的形容,只觉得小白现在格外好看。

他说:“下次拜托你跟我娘讲清楚送礼原因……”

“再前面一句。”

“小白送我的东西,我当然喜欢。”

慕容白听到这句话,觉得浑身上下通体舒畅,如泛舟湖上,举杯邀月,对酒当歌,一觉醒来梦压星河,天野辽阔。

他抚掌笑道:“既然如此,我就是送对人了!”他侧过头看着无争道,“你说我下次送你什么好?”

无争不自在道:“你不一定要送我东西的。”

“你不是说了,送礼物的人说了算。”

无争觉得对方说的有道理,仔细想了想说道:“要送的话,送我剑吧。”

他之前的剑全都给了前叛军元帅,最后一把钉在对方的喉咙上,之后他就没有再随身带剑了。

系统在他脑海里碎碎念:“你就不能让他送你一个和平盛世么!要不送玉玺!送个戒指也行啊。”

无争严肃批评他:“你看你,总是试图抄近道,容易出事故的!”

系统说:“哥哥你真的打算跟左手一辈子么?”

无争:“……”

慕容白显然也想到了当初叛军元帅的死,神色浮现几分凝重。

他轻叹道:“你第一次来我这里没给我剑,我还以为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原来是剑不够用了,姬侍郎果然清廉啊。行,你等着,我一定给你一把最好的剑。”

牛车拐过一个弯,向前一颠,然后停了下来。

有人打开车门,恭迎两人走下车,眼前一片喧腾,正是大都最繁华的东市。尽管叛军的威胁还没有消退,十几天的安稳已经足以让市场重现繁华,这里人流往来如织,店铺毗邻,全国的大商贾都在这里占了一席之地,江南的绸缎,塞北的骏马,海外小岛的珍珠珊瑚,西域的香料应有尽有。工人们把东西顶在头上忙着运输,各家店铺的老板站在门口招徕客人,街头不乏各种小吃,孩子闲来无事在这里疯跑。

无争目瞪口呆,惊讶道:“你今日要在这里工作?”

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无争,看到这种级别的人潮也十分畏惧。

他受到限制,不能伤人,每日勤剪指甲,远离各种竹签碎骨等危险物品,平日除非必要绝不上街,就是怕自己不小心伤到别人。你想想,他能在魔头老巢里七进七出,如果在这种地方塞翁失马,吃糖葫芦时被推倒竹签蹭破了别人的皮,然后被系统制裁……这也太惨了!

在这种时候,他就怀念起上个世界的小白,那孩子比自己更害怕人群,绝对不会有太子白这种操作,令人省心。

他苦着脸问道:“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

慕容白今天来的主要目的就是拉着无争陪自己玩乐,听他这话很不高兴,说道:“我在这里有账要查,你可是我的护国大剑师,理应跟着我。怎么,你不喜欢这个地方?”

“也没有,就是……”无争话说到一半,脑袋里一阵疼痛,让他不由自主地扶住脑袋,按下话头。

慕容白注意到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苦之色,不由紧张起来问道:“怎么了?”

“没事,稍等……”无争闭着眼睛,同系统紧急交流起来。

刚刚的疼痛正是系统给他的警示,让他眼前不断闪现出红光,世界仿佛被红色滤镜覆盖。

系统在他的脑袋里对他警告,不同于平日的随意,传达的讯息中透着十成十的郑重:“无争,我建议你不要把你的弱点告诉他。”

“我记得系统里应该没有禁止这件事情吧。”无争道。

“没有,这是一个善意的忠告。重申,一旦你伤害他人,惩罚非常严重。该警告不会出现第二次,请好自为之。”系统传递完这番讯息,啪的一声收起警告的红光,消除了踪迹。

慕容白把无争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担忧地看着他呼唤:“无争,无争?”

无争回过神,看见对方的关切之色微微怔了一下:“啊,没事。”

“真的没事?”慕容白怀疑地打量了一下,也没有深究,“你刚才说为什么不喜欢这里?”

无争迟疑了一下说:“没什么,我不喜欢人多。”

慕容白并不怀疑他的话,点点头道:“那我清个场,稍等片刻……”

“算了。”无争叫住他,“别折腾大家了,好多人来一次也不容易。”

慕容白哎了一声,心道果然还是他认识的无争,想了想说道:“那就不全清场,我派人围个圈,太子出行闲人勿近,这样如何?”

对方退让到这个份上,无争没有立场反对,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安排。

他心里却模模糊糊觉得,慕容白是不是有点太纵容自己了?

第12章

慕容白手下动作很快,很快吹吹打打围了一个圈,在东市中招摇而过。

慕容白今天特意打扮过,紫袍佩玉,玉面玄冠,烨然若神人。不少人第一次见到太子,看见他如此风姿,都呼朋引伴过来观看,店家不做生意,也要出来看他的模样。

无争吃着一根糖葫芦,糖衣一化里面的山楂酸掉牙。他捂着腮帮子对慕容白道:“不好意思,今天叫你做了次猴子。”

“咱们是一对猴儿。”慕容白一本正经道,“待会儿人家掷果盈车,咱们一人一半。”

“算了,你是潘安宋玉,我是左太冲,人家要是砸破我的头,你可别晕倒。”无争吃一个山楂,就把竹签捏去一节。他难得出来逛一次,哪怕只是在店铺外面走马观花,也让他心情颇好。

慕容白忍俊不禁道:“你剑眉星目,仪表堂堂,何至于是左太冲!如果我是潘安,你是我的一县桃花;如果我是宋玉,你便是伴我的一道长风。”

无争不以为然:“直说是你的背景就得了呗。”

“是我借你迷了世人的眼。”慕容白在“迷”字上略微加重了语气,侧过头看着无争。

无争注意到他这个特别的重音,顿了一会儿问道:“怎么迷的?”

慕容白道:“在我告诉你之前,你总得猜几个吧。”

无争盯着他,对方的脸灿如春花,眼中泛着光,他整个人在光下晶莹剔透,像是水晶不含秘密。世间越是深藏秘密的歹毒之物越要有相反的伪象,人身为万物之灵长,在这一点上也登峰造极啊。

无争把糖葫芦最后的竹签丢到一边,耸耸肩说:“你刚刚只是开玩笑吧。”

慕容白点点头:“没错。我还以为你听不出来呢。”

无争干巴巴道:“真遗憾。”

两人之间的温度陡然降了下来,无争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他一直记着慕容白是他要解决的关键人物,但经常忘了对方有多么危险致命,需要自己提起十二分的注意力。

如果一着不慎,就会落入对方的陷阱,输得连底裤都掉光——这个世界的小白可不会再对他放水了。

察觉到无争现在心情低落,系统嘎嘎嘎笑了起来,趁机诱惑道:“无争,你要是改了主意,我可以给你提供抱大腿秘籍哦~”

无争立即表示:“不需要。”

“别这样嘛,多本秘籍多条路,说不定这条路更近呢……”

无争无奈道:“你呀,和小白都有一样的特点。”

系统嘀咕道:“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对系统训话的人。不过那究竟是什么?”

“用正确的结果,而不是正确本身,来证明正确。”无争淡淡道,“但对我来说,不择手段得来的东西和我最初想要的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这次轮到系统愣了很久,虽然时间也只有几秒,但在快如闪电的脑内对话中已经是一段漫长的时间了。

他最后慢吞吞道:“那你加油。”

无争嘿嘿一笑:“谢谢支持。”

他这人虽然有点不切实际的理想,但是也识时务,知道知难而退,系统不担心他会飞蛾扑火。

慕容白半晌没听到无争说话,有点不自在,他这次请对方出来可不是为了相对两无言的。

他纡尊降贵先一步打破了沉默:“无争,你刚刚不是想要给我讲道理么?”

无争一愣:“啊!你想听什么?”

“就讲讲城破后百姓的事情吧。”慕容白随便点了一段。

无争全没体会出慕容白调侃的意思,很认真地想了想,开始说起来:“你们刚破青城的时候我去看过,你们当时对城里查抄过一遍,许多大户人家都被你们破门而入,东西清点过后,大头归叛军,小头归百姓……”

“百姓们可是因此感恩戴德啊。”

“但那些大户也不全是作恶之徒,我听一个姑娘逃难与我讲过,她父亲乐施好善,平日半数收入都拿去救济穷人,可叛军一来依旧把他们家一切拿走。一群恶民趁乱打死了他父亲,糟蹋了她,还好她家平日救济的人帮她离开。”无争侧过脸,“只青城一座小城,你们光是处置豪绅就令近千人无家可归,其中固然有凶恶之辈,但也有妇孺,也有对上面全不知情的侍女杂役,他们难道全是恶徒?”

“说不定就是有这么多恶徒。”慕容白捻着自己的头发,“那些妇孺难道就不曾食用民脂民膏,下人难道就不曾狐假虎威?就论你那个姑娘,你怎么知道他父亲不是平日亏心事做多了,年末为了防阎王上门,做点好事补补良心?这种人我可见过不少。”

无争问:“你认识那个姑娘?”

“我不认识,但是我手下做事也不是毫无缘由的。”

“若是呢?”

“若是……”慕容白皱眉道,“只能怪那姑娘运气不好,生逢乱世。我说了,待到二十年后她再世为人,必有今日百倍之幸福。”

他似乎有些倦了这些争论,把手搭在无争肩膀上,对他介绍起周围的店铺来。这东市是大陈最繁华的集市,各种奇珍无所不有,本该是大都人寻常光顾的地方,可不知为何无争对这里并不熟悉,慕容白可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殷勤地一家家点评。

无争听得两眼放光,盯着那店铺里面一直看,目光在门口拜访的东西上来回扫了个遍。

慕容白说:“你要是喜欢,就进去看看……”

“不不,不用了。”无争摇摇头,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我在外面看看就很开心。”

慕容白头疼道:“你还真的是容易满足。”

就这副容易满足的性子,谁随便给他一个苹果一颗糖就能让他露出笑容,可自己的几箱宝贝在他眼里也只是同样的礼赠之物,激不起他的贪婪之心。

最容易的满足的人,也是最难打动的人。

慕容白正想着这件事情,忽然听到前方一阵吵闹,只见不远处人围着人,看热闹的人松松垮垮围成一圈,中间有人高声嚷着,还有人低声恳求,似乎发生了什么冲突。

他打了个响指,一个侍卫就出现在他身边,无争认出那是打扮成普通侍卫模样的陆西庄,还冲对方招了招手,陆西庄冲他眨了眨眼睛。

慕容白用扇子敲敲在他眼皮子底下和无争眉来眼去的陆西庄,命令道:“你去看看那边发生了什么。”

陆西庄领命而去,片刻后就回来,报告道:“是有乞丐在这里,监市正在呵斥他们让他们离开。”

慕容白道:“那派两个兵卒就是,何必闹得这么大?”

陆西庄道:“殿下,他们自称是越城人,四处说叛军已经破了越城,叫人们赶紧逃命去,许多人听见了。监市不敢随便处置,正在请示……殿下,您要不要去看看?”

第13章

“不可能!”无争惊道。

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叛军破了越城,距离大都就只有一步之遥,慕容白的计划成功在即了。

可叛军元帅前前日刚死,如果今日城破叛军至少昨日就该攻城,对方动作竟然如此之快?

那慕容白……

他侧目望去,慕容白却也是一脸惊讶,他轻摇扇道:“越城破了?连我也不知道呢。”

陆西庄道:“确实没有得到消息,那两个乞丐不知什么来头,竟然在大街上说这种话。”

慕容白拉了无争笑道:“既然不知道,带我们去看看吧。”

无论是身为大陈太子,还是身为叛军的幕后主使,他都对那两个乞丐的身份十分好奇。更何况,他这里还有位客人,正愁要看什么表演呢。

无争摸不准慕容白这副神情究竟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想不通索性不想,随着慕容白去见那两个乞丐。

太子亲随得到慕容白的命令,一声“太子殿下驾到”,夹着他们的主子进入人群。

人群中心,两个衣衫褴褛的人正在大放厥词。他们两人一人站着抓住监市高声喧嚷,一人半跪着抱着监市的腿低声哀求,两人一唱一和好不热闹,引得人群阵阵发笑。

站着的人道:“你知道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居然还关心市容市貌?!要是大陈亡了,你能负责么?!”

跪着的人道:“监市大人,你行行好,让我们见见上面的人吧……”

站着的人道:“你不要低声下气的,害我着急上火!告诉你们吧,越城已经不存在了,叛军一把火烧掉了越城,城墙被用黑火药炸掉了!以后不光是这支叛军,所有的叛军都可以长驱直进,入主大都!”

跪着的人道:“梁将军见势不妙……已经跑了……我们也跑了出来,好不容易才到这里……路上都是死人……”

说着,他伤心地抽泣了起来。站着的人啪啪在他的头顶打了两巴掌,开始破口大骂。

监市对他们毫无办法,正急得头顶冒烟,听见一声“太子殿下驾到”,惊得抬起头,便见到一张天上仙人般俊美无双的面容。

他看见慕容白,第一次见就已经断定对方是神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低头称道:“小人不知太子驾到,未提早准备,罪该万死……”

慕容白抬手道:“请起吧,我这次来本不打算打扰你们,但见这两位在这里,嘴上念叨着大陈的生死,不得不来看一眼。”

监市头顶冒出了汗珠,心道自己运气真是不好,怎么赶上这个时候叫太子殿下听到这种妄言。要是太子殿下以为这东市全是这等怪人,只怕这里繁荣不了多久了。

他低头道:“太子殿下明察!这两人非东市之人,按理也不该在这,说的话荒诞不羁。小人正打算把他们带走,但这两人举止粗鲁,小人正待人帮忙抓走,没料到他们吸引了这么多人,实在是失职……”

“太子殿下明鉴!”监市话没说完,那抱着监市腿的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朝着慕容白连磕了几个响头,连额头出血都毫不在乎,“太子殿下明鉴!我和哥哥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越城出事了,烈火焚城,少有人生还啊!我与哥哥逃难到大都,想来这里找熟人。谁料到那熟人几个月前就去西域行商了,我与哥哥无处可去,只能在这里行乞……”

监市怒道:“真是行乞,我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你们在这胡言乱语,从越城将陷说到越城被焚,越说越玄乎,唯恐天下不乱,现在还在太子殿下面前乱说,是何居心!”

他越说越气,用力踢了一脚跪在地上的人,对慕容白道:“殿下,兵士已到,请让小人来处置他们吧!”

慕容白此时心中已经有了九成把握,猜出两人来头,也就无所谓如何处置他们。他对于叛军了如指掌,心知他们多半不会多此一举提前攻城,而这两人说的虽耸人听闻但也八九不离十,应该确实是越城人,说不定是梁君禄派出来报信的。这位他特意调回来的将才王道走不通,开始走邪道了……倒也有点意思。

无争在这时道:“等等,监市,这两人最初说的是什么?”

监市气咻咻道:“说什么,叛军根本没退,越城有难了!这件事情自然有人管,何须在这里大声嚷嚷,真是好笑。”

无争哦了一声,目光落在一站一跪的两乞丐身上,问道:“你们去哪里通报了?这件事情怎么会没有人管?”

两个乞丐彼此对视一眼,两人神态中都多了一份郑重,站着的人道:“大人,我们能不能去别处说?”

无争侧头对慕容白道:“小白……”

“也好。”慕容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听听吧。”

无争没有收回目光,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慕容白不甘示弱地回望,片刻后太子殿下先一步经不住转过目光,对陆西庄耳语一番,片刻后他就找到了合适的说话地方。

慕容白在各地都有产业,在东市最热闹繁华的地方也有一个小店铺,店铺楼上是专为太子殿下留的地方,布置典雅朴素,一如慕容白卧室的风格。

众人在此落座后,两个乞丐用湿布擦干净脸,露出两张清隽硬朗的脸庞。他们擦去一身污泥和血,倒是没了之前的潇洒,变得拘束起来。

之前站着的那个,也是两人中年长的一个开口道:“太子殿下……”

慕容白摇摇头,指指无争:“和他说。”

那人转向无争:“大人,我们两人刚才在外面实在是冒犯了,非常抱歉。我们实在是无路可走,才出此下策。实际上,越城已经被围困两日,之前两个星期叛军就开始截断运输通道,昨夜叛军提出要攻城,还说若我们不投降就要焚城。梁将军派我们前来求援,但兵营无人见我们,兵部也不愿理会我们,皇城更不会让我们进去,所以……才来这里碰碰运气。”

无争问:“他们为何不见,这应该是他们的分内之事吧。”

越城信使露出愤怒之色:“不光是我们,之前梁将军连发几十封求援信,无一得到回应!”他压低声音道,“殿下……哦,大人,我以为,此时一定与孙吴两家有关,他们当中必有人秘密投降了叛军,否则谁能令满朝文武装聋作哑……”

“放肆!”陆西庄喝道,“这岂是你能妄议的!”

越城信使一愣,只见太子白慢条斯理地摇着扇子,一双眼睛远看如巫山云雨,近看却是雷电交加。他最后把扇子放在桌上,说道:“这和他们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吧。”

越城信使心中新生的迷障被对方眼中一瞬间闪过的雷电劈开,他突然间汗如雨下,牙齿战战。他一推桌子,桌上茶水顿时洒了出来,他往后一仰,连人带椅子摔在了地上。

第14章

茶水沿着桌边流了下来,被陆西庄及时用布接住,没有落在慕容白的紫袍上。

慕容白慢悠悠站起来,朝倒在地上的年长越城信使伸出手道:“你这是怎么了?”

年长越城信使死死盯着他,眼里满是惊恐,好像他是地府的勾魂使者一样可怕。

年轻的越城信使惊讶地站起来道:“哥哥,怎么……”

“快走!”年长信使叫道,“从窗户跳下去!”

慕容白眼睛一眯道:“怎么?”随着他的话语,陆西庄站到窗前,而年长信使的脸色越发苍白,仿佛牛鬼蛇神轮番在他眼前出现。

“小白,你吓到他了。”无争不满道,他俯下身抓住年长信使的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重新安放在椅子上。

年长信使像是发条人一样随便他摆弄,盯着无争硬朗的脸,把他当成慕容白的打手,看他也带了点惊恐。

年轻信使有些无措地低头:“我替他道歉,大人,殿下,请不要责罚他,他就是有点……紧张……”

慕容白玩味道:“紧张?”

无争道:“小白,他们该说的都说了,让他们下去吧。”

陆西庄上前一步:“殿下……”

慕容白挥挥手:“没事,让他们下去吧。吩咐监市,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阻拦。怎么样,二位信使,这样可好?”

年轻信使喜道:“多谢殿下,只是越城之事……”

“越城之事,我和这位大人自然会关注。”慕容白把手搭在无争肩膀上,故作亲昵地往衣服里面伸。

无争伸手抓住他的手,慕容白就改换目标,勾勾他的手。

待两个信使离开楼上,无争喝光茶杯里剩下的茶,对慕容白道:“你果然是借我迷了世人的眼。”

慕容白静静看着他。

“你大肆宣扬天下第一剑客的丰功伟绩,让人们以为叛军已败,从而暗度陈仓……小白,你的计划一点都没有变动。我还以为你会考虑考虑我的话呢。”

慕容白缓缓道:“兵贵神速,我教过他们。”

“你果真能操控满朝文武……你买通了孙吴两家中哪一家?”无争问道。

慕容白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作答道:“是吴家。他们总是被孙家压在下面,明明是皇帝母家却没能掀倒接二连三出事的孙家,心有不甘。我派人去接触了一下,他们就非常痛快地答应了。”

无争有点难以理解地说道:“你之前明明说,你起兵就是因为奸臣当道……”

“在大陈做任何事,没有他们是不行的。”慕容白道,“等事成之后,我会处理他们的。”

无争有点惊讶地看着他,轻声道:“你想说,你也是身不由己么?”

慕容白身体一震,用一种难言的神情看着无争,忽地倾身而去,在他耳边道:“昨日你走后,陆西庄对我说不该放纵你,若是人人都能质疑我一通,我门前恐怕要成闹市,不成体统……”

陆西庄处理完事情从楼下上来,刚好听到这句话,不由一脸古怪。为了替沈方轻打掩护,自己这锅背的可真冤。

“……我当时没有反驳他,但我心中并不同意他。有的人质疑是为了证明自己,有的人质疑是为了找出真相,而有的人质疑时,在尝试理解对方。大部分人是第一种,少量是第二种,我从不任他们质疑我。”慕容白突然伸手握住无争的手,专注地看着对方的双眼,“但你是第三种人。姬无争,我相信你可以理解我,你能理解我所想要的东西,理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理解我想要的清平世界……无争,这是很难得的,你可能不知道,但是这太难得了。”

他顿了顿,积蓄力气说最后一句话。在无争澄澈双眸的注视下,他突然紧张起来,连想好的话都卡在嗓子眼,难以出口。

他最后道:“我在想……你能站在我这一边么?”

无争看着慕容白,心里有些好奇。他不是瞎子,看得出慕容白对他格外宽容,也知道这背后总得有个原因。

他原本以为,对方是想要用一些错误消息误导利用自己,或者是因为搞不清自己的底细而观望罢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看上去矜持小心的太子殿下,胃口如此大,竟然想要直接把自己招入麾下。

他稍微迟疑了一会儿,慕容白也听懂了他的沉默,皱着眉头站起来,用居高临下的姿态除去心中一点不确定。

慕容白道:“无争,我不是一时兴起才想邀请你。你也知道,我想要完成这场大业,天下必然大乱,再然后大治。你既然心系百姓,就该帮我尽可能缩短这场大乱。”

无争恼道:“我觉得,杀了你比较简单。”

慕容白气定神闲一笑道:“你下得了手的话,我现在就引颈就戮。”

他笃定无争心慈手软,下不去手,所以跳不出自己给的选项,早晚都会成为自己的所有物。

这样一想,慕容白顿时高兴起来,像个白玉雕的菩萨似的一脸大慈大悲地看着无争,盼望他赶紧上岸。

无争看着他那张漂亮的脸蛋,耳边又是系统苦口婆心的声音:“小无争,我早告诉过你,做人还是要心狠手辣……”

“你说的也许没错。”无争对系统说,“但凡事还是要走个程序嘛。”

系统:“程序?”

“你成绩不好,老师一定是先找你谈心,再不行找你家长,再不行再退你学,不能第一次就退你学……哦,我忘了你没有上过学。”无争在脑海中喃喃自语,“况且,他的正确与否也不是考试成绩那样容易看出,我一开始就退他学太不公平。”

“他可不是成绩不好,他是在犯罪。”

无争说:“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庄子这句话不是说该把窃国者当贼诛杀,而是说仁义礼法不足以评断世雄。他说得对,我还是亲自判断吧。放心,我有备用方案的。”

系统叹了口气。

无争最大的弱点就是太容易带入别人的位置,体验那些本不属于他的复杂思虑,弄得心里纠结。

反正人和人永远无法相互理解,还不如理直气壮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讲自己想讲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岂不开心自在。

这道理他也跟无争说过,但这个青年就是固执地不愿接受。他从来不接受任何简单易行的方法。

系统在这种非原则性问题上只能提供建议,他连妥协的资格都没有,一开始就只能投降,丧气问道:“现在你也看到了,慕容白无可救药,你接下来到底打算怎么办?”

无争没有立即回答,看向旁边,慕容白笃定地微笑着看着他,也在等一个答案。

这两位都觉得他没有别的选择,最后得出的结论却大相径庭,倒也很有意思。

无争于是也站了起来,和慕容白对视着,把手放在慕容白的肩膀上,很坦诚地说道:“太子殿下,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我不能加入你的麾下。”

慕容白一听对方都不叫自己小白,心里一沉,急急道:“无争,我不是想要你听我差遣……”

陆西庄在一旁暗自偷笑,殿下有收藏的癖好,看见天下第一剑客无争这样的稀世珍宝心痒难耐,拿到后当然也不会拿出来日日差遣使用,否则用坏了哪有替代品。

无争倒没有陆西庄这么了解太子,他听到慕容白这样说很是感动,可惜他要的是世界和平,不是在慕容白身边安居乐业。

他难得打断对方道:“我知道。小白,我知道你待我很好,你做的事情也不全是错的,但是……”

他在慕容白耳边轻声坦白,抓在慕容白肩上的手微微用力,将他拉到身边,突然伸手握住自己的茶杯往一边掷去,发出破碎的响声。陆西庄下意识看过去,而在下一个瞬间,无争同慕容白都已经从房间里消失。

陆西庄神色大变,冲向敞开的窗户,极目远眺终于发现了两个小黑点,同时发号施令:“追!”

第15章

彼时慕容白专注听着无争的话,未曾对他有防备。慕容白身边不乏高手,各种保护机关应有尽有,若他有心防备无争绝不可能轻易掳走他。

但他在见无争的第一夜就断定这是个心慈手软的高手,能守不能攻,与其说是敌人不如说是猎物。他这样自信的猎人,不会对猎物太过防备。

理所当然地,这次被兔子咬了手。

无争握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说:“太子殿下,你说我理解你,但是你理解我么?”

他一边说,一边摔了杯子,然后抱起慕容白飞上了旁边的屋顶。

慕容白没料到兔子居然会咬人,一时间头脑一片空白,惊讶的工夫就已经被带出几百米。

他在空中没有别的支撑点,只能紧紧抱住无争的脖子,脸贴在对方肩上结实的肌肉上,被对方带着在空中风驰电掣般移动。

慕容白还没尝试过这种交通方式,感到十分新奇,很想以后天天坐。

兔子刚刚虽然咬了人,但毕竟不是食肉动物,咬得不疼,慕容白顿时觉得自己还有机会抱他回去养。

他顶着风,对无争大声问道:“你要去什么地方?”

风灌入耳,无争没有听清,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低头把耳朵凑到对方面前。风带来又带走对方身上的气息,稍纵即逝的香气顿时让他有些心猿意马。

他记得在上个世界,小白很喜欢这样被他抱在怀中,甚至愿意为此推后他的计划。

那这次的小白呢?

慕容白在他耳边旁边吹气道:“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无争脸微微一红,微微抬头在对方的耳边道:“越城。”

慕容白愕然,刚想问对方为什么要带自己去那种地方,便想起无争的话:“你说我理解你,但是你理解我么?”

他恍然笑道:“你想用这种方式让我理解?”

无争是以为他没有上过战场,想用血腥的场面将他吓退么?

想到血这个字,慕容白脸色微微一白,更用力地搂住无争的脖子,嘴唇轻启,声音喃喃消散于风中:“不敢杀人,倒是挺擅长精神攻击的嘛……”

他心里微冷,却又隐隐有些兴奋,冷酷的血液迅速流动出火星。

如果无争全然被动,那也太无趣了,这样有来有往才有意思,他也要赶紧想想应对策略了。

他会让无争明白,究竟谁才是大义,最好能让对方心服口服地改换阵营,乖乖做自己的大号兔子抱枕。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那边无争启用二号方案劫走了慕容白,这边姬侍郎刚刚下朝。今日朝会皇帝依旧没有露面,由孙吴二位丞相代理各项事务。

为官数年,姬侍郎熟谙当今大陈的规矩,皇上算什么,只有孙吴两家才是永远不会倒的。他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慕容皇族化为手下傀儡,文武百官当做局中棋子,在大陈的棋盘上纵横杀伐。无论是深宫中重病不起的老皇帝,宫外风头正盛的当朝太子,还是他们这满朝官员,其实不过是孙吴两家未能决出胜负的一局棋罢了。

这两家自大陈建立就盘踞在这个王朝的根上,双双错盘而上,有传言说当年若不是两家相互杀红了眼,也不会让慕容家渔翁得利。

但渔翁如今也垂垂老矣,再制不住身下两条恶蛟,只能任他们相争。

两家至今势均力敌,难分胜负:

孙家有一个丞相,吴家也有一个丞相。

孙家有半朝官员,吴家也有半朝官员。

孙家是已逝皇贵妃的母家,而吴家则是皇帝的母家。

孙家掌握了全国盐铁,吴家就把铸币权握在手上。

孙家与北境边防军关系良好,吴家则控制着南边各地守军。

姬侍郎年轻时和同期开玩笑曾说,这大陈什么都叫孙吴两家分掉了,也就是皇位只有一个,没法掰成两半;皇族只有一家,不能称出两份。

所以孙家要皇帝活着,吴家也要。

孙家支持太子白,吴家也支持。

倒不是他们这次空前一致,是他们都已经没有别的选择,而慕容白此人又格外识相,是个理想的傀儡罢了。

什么忠君爱国在大陈不过是笑话,姬侍郎在入仕第一天就懂得了这个道理。

他这些年谨小慎微,绝不做任何令孙吴二家不快的事情,守着妻儿,不多说一句,不多做一事。

孙吴两家虽然恼他不爱办事,但也知道有他在不会便宜了对家。大陈虽然是两家的玩具,但总也得有人做事,姬侍郎位高权不重,又兢兢业业两不靠,两家也就任他生活在夹缝之中。

姬侍郎明哲保身的生存之道,终止于看见梁君禄那封信的时刻,他的天真想象也那那时戛然而止。

叛军在外面高歌猛进,大都内歌舞升平。

这其中孙吴扮演着什么角色?他们是不是终于厌倦了双蛟对峙的局面,打算重新洗牌了?

这不到百年的太平世界,他们也打算一并掀翻么?

到这个时候,姬侍郎终于怕了。

他过去可以对两条恶蛟的残暴行径这等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不对自己下手。

但如果战火重燃,乱世重启,覆巢之下,又焉有完卵?

姬侍郎一封奏折捏在手上,终于打算铤而走险,进宫寻找那经年不见的皇帝陛下。

皇族虽然凋敝,但影响力还在,那位深宫中的圣上也许是唯一能够拯救这个局面的人了。

上朝前,他向大儿子姬无斗透露了他此行目的,姬无斗目瞪口呆,极力劝他放弃。

姬无斗抓着他的手,恳求道:“父亲,这件事情太过蹊跷,谁知道那梁君禄信中写的是不是真的,也许他只是不满朝廷忽视,想要找点存在感。”

姬侍郎道:“那老夫有心帮他一把。”

姬无斗道:“……父亲,纵然那信上写的是真的,也不需要您如此尽心尽力。如果那梁君禄说的是真的,叛军攻到这里不过十日的事情。我与守城士兵交好,可以让他晚上网开一面,我们全家出去避避风头。待到风平浪静,再回来也不迟。”

他心里想,无论怎样,都比贸然行动得罪孙吴强得多。

姬侍郎无奈地看着大儿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见大儿子身子一晃,是之前被打伤的腿还没办法承受父亲爱的一掌。

姬无斗十分狼狈地看着父亲,还想继续劝说,就听父亲长叹一声道:“孩子,你想的太简单了。”

姬无斗不甘心地看着姬侍郎肃穆的脸,知道刚刚自己全是白费口舌。

他握紧拳头,对着父亲最后说道:“那这件事情,没必要让您出马。让我来做吧。”

姬侍郎惊道:“无斗,你还小,怎能让你冒险?这件事只是让你知道,一旦我走了,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

“我和朱雀郡主情投意合,她会为我求情,况且我年纪轻,说不定他们会因此放过我。最不济,您也能保住母亲和弟弟,反过来我可能就做不到了。我在早朝时偷偷去,运气好能避开孙吴二位丞相。”姬无斗坚定地看着父亲,不等对方回话,退后两步伏身跪在地上,向父亲磕了两个头,“无斗不无学术,又沉溺儿女私情,一直让二老费心,是无斗不孝。”

姬无斗头顶大地,凉意自百会穴涌入,他闭目咬牙道:“无斗在此向您道别了。还有一件事情请答应无斗:若我没能回来,你们一定尽快离开大都,一刻不要留。”

第16章

姬无斗说得慷慨激昂,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但他心中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他托父亲为他今日早朝请假,转身就溜到皇宫一侧,同朱雀郡主会面去了。

朱雀郡主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女儿,亦是他硕果仅存的两个孩子之一,在吴皇太后在世时是她老人家的心头肉,后来又与太子白一同过继到孙贵妃膝下。她生性活泼,和三教九流都能打成一片,认真起来又有一张和哥哥一样动人的脸,一笑让人心都化了,反正姬无斗还没见过不喜欢她的人。

他现在也纳闷,这样的仙女,怎么就看上自己了呢?

宫中侍卫都被郡主打过招呼,对姬无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的还开玩笑道:“哟,又去会公主了?”

姬无斗听到这话抬头挺胸,一脸骄傲。

那侍卫紧接着怜悯道:“姬兄,走快点,公主今天心情看上去不太好。你几天没去见她啦?”

姬无斗汗毛倒竖,腿也不瘸了,小跑着进入一处花园中。

他看向平日朱雀郡主常坐的石凳,上面空无一人,他心里一阵失落,又往别处看去,哪里都见不到熟悉的人影。

难道公主久等他等不到,已经走了?

他扶着假山,心急如焚,又担心惹怒了宝贝情人,又担心答应父亲的事情做不到,大陈亡在自己手里。儿女私情和国家兴亡同时涌上心头,让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承受不住,大汗淋漓。

就在这时,他听到头顶传来笑声,他肩膀一重,是有人按着他接力在空中一翻,正正好落在他面前。

姬无斗脚下不稳,被这样一按直接坐在了地上,抬头看见眼前人的时候心安定了下来。

他叫道:“郡主……”

那姑娘笑盈盈地俯身来拉他,口中说:“哟,姬大爷,您怎么坐在这儿啊?”

姬无斗被她拉起来苦笑道:“殷儿你别嘲笑我了,我这次有正事找你。”

慕容殷道:“比我还正?”

姬无斗一呆,张口结舌道:“自然没有,郡主您……哪学的这个话?不,我这次真的是要事……”

慕容殷哈哈大笑,搂着姬无斗肩膀说:“知道知道,姬大爷,说来听听。我倒想瞧瞧,有没有你说的那么正。”

她轻佻地勾了勾姬无斗下巴,坐到他对面。

姬无斗不自在地看着她,定定神,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道:“所以,在下想要去冒险见陛下一面。若事情当真如梁将军信上所言,那大陈危在旦夕,若坐以待毙,只怕就只剩十日命数了!殷儿,我……”

慕容殷说:“好。”

姬无斗话未说完就被对方打断,不由又愣了一下,他迟疑道:“好?”

“你想让我帮你见父皇,我答应你。”慕容殷说着方苦笑了一下,“但我只怕你会失望。”

姬无斗反应过来喜道:“太好了!别说这个,殷儿你愿帮我,我怎么会失望?”

慕容殷道:“哟,我还以为你是为了救国图存,我只是顺带的。”

姬无斗当即义正言辞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只要你好好的,就是大陈……就是大陈不存在了,我也不在乎!”

慕容殷听到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拍了拍姬无斗的脸,懒懒道:“好啦,走吧。抓紧时间,早朝很快就结束了。”

“……我父皇侍卫很多,我有办法避过他们进入房间,但是他房间里一直会有两个内侍,虽然不一直待在内室,但是有任何动静他们都能听见……”

“那怎么办?”

慕容殷从袖子里拿出一根细长的管子,朝着姬无斗晃了晃:“那就得凭借我多年采花贼的经验了。”

姬无斗:“你还当过采花贼?”

“安心,以后单采你。”

姬无斗:“……”

姬无斗跟着慕容殷一通胡走,从密道爬出来闻到一股药材混着熏香的味道,他正想开口询问,却见慕容殷把食指放在唇上,示意他安静。

她匍匐在地悄无声息地爬到内室门口,把帘子掀开一角,把管子伸出去。

无色无味的烟在外面看门的内侍之间蔓延,他们彼此看看,不知为何都感到头晕,片刻后都睡了过去。

慕容殷见大功告成,把姬无斗从密道拉了出来,喜道:“好了!你有什么话,趁现在快对我父皇说!”

姬无斗在皇帝的寝室颇有些不安,但一想到自己的目的,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他小心翼翼站在床边,正愁怎么叫醒陛下,却见对方突然睁开了眼睛,一双深邃的眼瞳藏在层叠的眼皮和皱纹之下,在一瞬间露出锋芒。

姬无斗呼吸一窒,仿佛被对方的目光刺穿了。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口称道:“陛下!臣知罪,但臣有要事非要陛下知道不可!”

姬侍郎在早朝时心神不宁。

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了,多年混迹官场,他早就懂得眼观鼻鼻观心,不参与任何争议的道理。

更何况,他一个礼部侍郎,也没有多少事情非要他发表意见。

但是今天不同,他刚刚把大儿子送入紫禁城的龙潭虎穴,还不知道能不能够出来。

他本不该让孩子去冒险,但被无斗一番劝说,不由想起了家中的发妻和幼子,最后竟是退缩了。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也许他确实是老了,也没用了。

不知是不是他多心,今天的朝会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孙丞相和吴丞相一如既往的针锋相对,两方势力彼此攻讦,这都还是常见的情形。

但是,不知为何,吴家今日心思似乎并不在朝会上,对各种事情都不甚热心,放任孙家攻城略地。吴丞相嘴角含笑,一脸安详,像是心里已经笃定自己能赢。

这是为什么?

姬侍郎想不明白,索性低头养神。

但他不是蠢人,排除杂念后很快意识到了唯一可能的情况:难不成,是吴家把叛军引进来的?

吴家常年被孙家压过一头,这次想要借叛军重新洗牌也不是不可能,这也能解释叛军一路长驱直入无人阻挡了。

但是……吴家当真会这么做?

姬侍郎虽然知道圣人教导就是个屁,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人大胆到这个程度。

但他很快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叛军能够和吴家牵上线,那叛军高层一定有人了解朝中的微妙,那个人说不定就是本朝官员!

不,再深想一层,会不会根本就是吴家操纵的叛军?

也许和所有人想的都不一样,叛军并不是一帮活不下去的流民,而是势力洗牌的傀儡。

姬侍郎闭上眼睛,在心里叹息一声,暗暗祝愿无斗那边能够顺利。

无论事实如何,叛乱后局势怎样变幻,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有人会死,有田会荒,有城会空。

任何目的的战争都会令民生凋敝,这也是姬侍郎不愿意看到的。

忽然周围人都俯身行礼,姬侍郎也跟着行礼,转身退朝。

他一边做,一边却觉得这次的朝会也太短了吧。因为吴丞相那边没有积极回应,一切按照孙丞相的意思操办,朝会连平时一半的时间都不到。

按照惯例,两位丞相早朝完毕要去见陛下报告情况,也就是说……无斗……

想到这里,他一个踉跄,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

同僚拉住他,怪道:“姬侍郎,你这是怎么了?”

姬侍郎惶惶然看了同僚一眼,勉强笑了笑,嘴里一片腥味。

他这时才后悔平日经营不深,刚刚言辞不多,可最后悔的还是现在才想到这点。

要是早想到这点他就是拼着不要老脸也该胡搅蛮缠一番,被两位丞相训斥也无关紧要,官途到头也没关系,只要让朝会再延长一点,最好把朝会延长到明天!

无斗啊!

儿啊!

第17章

姬无斗看见皇帝心中觉得稳了,陛下目光灼灼,慧眼如炬,定能攘除奸凶,兴复大陈。

他盼着圣上给个回应,半晌却得不到回应,只大着胆子抬起头,却看见皇帝张大了嘴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眼里的厉色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

姬无斗:“……”

他心里拼命说服自己上意难测,非常之人必定有非常之举,但还是直觉事情不太靠谱。

慕容殷走到皇帝身边,抓住他的手臂不高兴地说:“父皇,您听听他说吧,真的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有人叛乱……”

“殷儿,那些事情有什么可说的?”皇帝抚摸着女儿的手臂,懒散地说,“早膳呢?”

慕容殷道:“我不是来送饭的。”

皇帝小声嘟囔了一声,好像在抱怨孩子大了不听话,拉着慕容殷的手费力起身,又打了个哈欠,随随便便套上了明黄色外袍。他坐起来,满脸倦容,眼睛底下一圈惨青,和姬无斗认识的酒色纨绔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保养得稍好些罢了。

姬无斗直愣愣盯着他,心里无法接受这才是大陈的皇帝。

皇帝看见他这副模样,突然凶巴巴说道:“看什么看?!没见过皇帝么?不怕掉脑袋?”

姬无斗被他一训,不怕反喜道:“陛下,您好好听臣禀报,臣愿把脑袋送给你!”

慕容殷道:“说什么呢!”

皇帝听了一愣,挥挥手想说什么,然后又突然咳嗽起来。他咳嗽的声音不算响亮,闷闷的反而更令人心惊,仿佛对方胸口有个空洞,那个空洞已经把这个人掏空得差不多,只剩最后一点残存的能量以供消耗。

姬无斗见着皇帝整个人佝偻下去,五十多岁老态尽显,让人担心他还能再活多久。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皇帝。

即便知道皇家已经慢慢失去了威力,但他仍然把皇帝想象成史书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或英明或残暴,或强干或无能,但终究存有尊贵龙气的一国之主。

但眼前这个人呢?

他不单不是个好皇帝,他连皇帝都不该是。

慕容殷急急忙忙拍着父亲的背,匆匆从抽屉中拿出药丸给他服下,过了片刻咳嗽才舒缓。

皇帝缓了口气,摸着姑娘的手说:“还是你好……”

姬无斗再也等不及了,他顾不上对方的心情,匆匆道:“陛下,叛军已经打到越城了,马上就要攻进大都了!您再不出手,中原就要易主了!请陛下赶紧传圣旨,命令四方军队进京勤王,将叛军拦于大都之前,至少也不能让他们顺利称王!陛下……”

“我知道了。”皇帝不耐烦地打断了姬无斗,心不在焉地说,“这话你该在朝会上说,两位丞相会管的。”

姬无斗说:“臣是希望陛下您来管!”

“如果他们不管,朕来管又有什么用?”皇帝吁了口气,“我的蛐蛐罐呢?殷儿,快给我拿来。”

慕容殷说:“父皇,听他说话。”

皇帝道:“你们真的不走么?”

慕容殷说:“距离早朝结束还有一段时间呢。”

皇帝眼巴巴地说:“说不定今天提早结束了。”

慕容殷说:“不会的,从未如此过。”

皇帝道:“什么不可能的事情都发生了,怎么这件事情就不会呢……”

姬无斗听到这句话,心里突然担忧起来,伸手碰了一下慕容殷肩膀道:“殷儿,今天先走吧。”

慕容殷却莫名不依不饶起来:“父皇,你起来!你真的不管了么?!”

皇帝说:“朕饿了,送饭的人呢?”

“爹!”

皇帝在床上叹了口气,看着慕容殷,眼里透出几分温情。他伸出手碰了碰慕容殷的脸说:“殷儿,你也长大了。”

慕容殷站在床前,倔强地盯着皇帝道:“我没有。”

“既然长大了,想做的事情就自己去做吧。”皇帝慢慢说道。

孙丞相和吴丞相肩并肩往皇帝寝宫走,一人暗暗加速,另一人也暗暗加速,谁都想走到对方前面去。

过了一会儿,吴丞相的速度慢了下来。

孙丞相在前面走了一会儿,停住脚步等吴丞相,吴丞相慢悠悠赶上他,两人若无其事继续并肩往前走。

孙丞相十分憋屈。

他和吴丞相如今都是七十多岁高龄,两人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开始明争暗斗,到现在也斗了七十年。

他们见证了大陈三代皇帝,一手推动了皇室的衰落。

当今圣上是吴丞相的侄子,但他也是孙丞相的女婿,并不遗余力地支持孙家,让孙家在斗争中更胜一筹。

孙丞相因此得意洋洋,深感自己把女儿送入宫中是英明之举,觉得自己压过吴家只是时间问题。

但是现在吴家这个态度……怎么看都不太正常。

对方有秘密!

孙丞相悄悄盯着身边吴丞相的脸,试图从上面看出那个秘密。

吴丞相感到他的目光,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用高人的模样问道:“孙兄为何看我?难不成是对我情谊未了?”

孙丞相道:“吴兄,叛军何时进大都?”

吴丞相一下定住了脚步:“孙兄,话不能乱讲。”

孙丞相道:“你先乱讲的。”

吴丞相道:“我开个玩笑。”

孙丞相道:“那我也开个玩笑。”

吴丞相噎了一下,说道:“咱们现在去见陛下,是不是早了些?”

孙丞相道:“你若不去,老夫一个人去也无妨。反正,今日的朝会你也没怎么说话。”

吴丞相倒是有心应下来,但又担心陛下和孙丞相一起商量出什么幺蛾子。他忽然心生一计,眉开眼笑道:“那敢情好,那就容老夫失礼,先走一步了!”

孙丞相只是试探,没料到对方真的走了,不由十分惊奇。他和吴丞相分头,片刻后被一个小太监缠住,好不容易甩开小太监到了寝宫门口,又被告知皇帝睡意正酣,要他在外面等着,可把老丞相气得胡子直翘。

但皇帝毕竟是皇帝,他闹脾气,就是丞相也得在外面等着。

他在外面等,不由感叹对手今天的决定还挺聪明。现在吴丞相该是已经去阁里暖室看书了吧,真是会享受。

那吴丞相究竟在哪里呢?

他不甘心孙丞相把他排除在外,计上心来,假意离开后迅速找人绊住孙丞相,提前一步进了皇帝的寝宫,并吩咐侍卫不让孙丞相进来。

他运气很好,这次轮班的侍卫都是自己人。

一想到等会儿能叫孙丞相在外面空等,他就想仰头哈哈大笑。

里面两个内侍甚是惫懒,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吴丞相弄醒他们,示意他们通报一声。

不等内侍进去,吴丞相就听见里面的对话声。

“……殷儿,你也长大了。”

慕容殷来了?怎么没人告诉他。

“我没有。”

“既然长大了,想做的事情就自己去做吧。”

吴丞相听到这句话,眉头深深皱了起来。他阻止内侍进去,示意他坐下,他自己也在桌边坐下。

哼,他倒要听听这父女两人究竟要说什么。

第18章

房间里,慕容殷脊梁笔直,握紧双拳站在她的父皇面前,眼眶微微泛着红,胸脯上下起伏。

她并不是娇滴滴的弱女子,被拒绝的滋味她也尝过不知道多少次,平日并不因此感到难过,换个方法尝试就是了。

但眼前这个人不是别人,是她的父皇啊。

不光是被拒绝的失落,更是期望落空的失望,两相合谋,排山倒海向她涌来。

姬无斗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臂,示意她该离开了。

慕容殷虽然失望,但这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再耽搁下去孙吴二相就要来了。

她不知道,吴丞相正坐在外面伸长耳朵探听,揣测她的来意呢。

好在到现在为止,他并没听到什么重要的部分,只被寝宫里的沉默折磨得心痒痒。

姬无斗沉默地拉着衣角在皇帝面前跪下,伏身行礼。

皇帝瞪大了眼睛说:“你这是做什么,使不得,使不得!”

吴丞相在外面听得眼皮一跳,这父女在寝宫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呢,都“使不得”了!

啧啧,皇族真乱!

姬无斗额角青筋暴露,他忍气吞声站起来,不欲与这个赖皇帝一般见识,拉着慕容殷就要走。

慕容殷打开密道的门,对父亲道:“父皇,儿臣这就离开了。”

皇帝到这个时候又有点依依不舍:“这就走啦,不多留啦?”

慕容殷说:“留下来做什么?”

皇帝居然大模大样地点了点头:“也是,留下来也是捣乱,还是走了好,都走吧!”

吴丞相在外面暗暗摇头,心想这大侄子还是喜欢口是心非。

舍不得侄孙女就叫她留下来嘛,自己和老孙难不成还能吃了她?

慕容殷听得很不舒服,不由说:“什么捣乱?我们那是……”

皇帝说:“可不就是捣乱。你还是哪凉快哪去吧,少来这里捧我臭脚。”

慕容殷道:“您也知道是臭脚?”

皇帝道:“你怎么还不走?”

慕容殷哼了一声:“我这就走!”

吴丞相听得大皱眉头,这大侄子忒不上道,还得靠自己出面指点一番。这皇族本来人就少,要是皇帝把公主气得闹脾气离家出走,只剩一个太子,不就好像是他和老孙把皇族迫害到这个地步的么?

这锅他可不背。

不行,这可不行。

他站在帘子前面,伸手想要掀开帘子进去,是时候让他老人家居中调停一下了。

姬无斗越听越听不下去。他这次冒着这么大风险前来寻圣上,想要得到他一句口谕,召集四方军队勤王,这全是为慕容氏的大陈着想。

在皇帝眼中,这竟然是捣乱?

慕容殷一边同父皇斗嘴,余光看出姬无斗心情不好,连忙收起话头捂着他的嘴,把他往密道里面推。

姬无斗看在亲亲公主的份上只是悄悄瞪了皇帝一眼,就乖乖往密道里去。

皇帝悄悄舒了一口气,小声嘟囔:“总算走了。”

这句话倒未必是皇帝自己想要说出来的,只是他这个年纪的中老年人,身上总是有一些毛病,心里想的话不知不觉就说了出来。

他说出来还不自知,以为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殊不知所有人都已经听见了。

姬无斗这个一直闷闷烧着的炉子,被这句话彻底点炸了。

他到底是个热血冲动的年轻人,心态再怎么好也有个限度,而现在这个限度已经扩展到极限,他忍不下去了。

这要是个有威严的皇帝,他未必敢这么做,但是面前的这个跟他在窑子里见到的庸俗纨绔又有什么区别?

姬无斗甩开慕容殷的拉扯,三步并作两步窜到皇帝面前,冒天下之大不韪抓着他的龙袍,压着声音道:“总算走了?!臣冒死来报,在陛下眼中不过是多管闲事?陛下,您是大陈的主君,但将士为大陈流血牺牲的时候你在哪,忠臣为大陈据理力争的时候你在哪,百姓于战火中哀嚎之时你又在哪?吃着民脂民膏,住着金宫玉殿,早朝不上,国事不管,自以为将得道升仙,其实你不过是个懒散的懦夫!你不配做大陈的皇帝,若我有第二个选择,我现在就改换门庭,纵使欺师灭祖,也胜过愚信庸主!”

这便是吴丞相一脚踏入内室,所见,所闻。

预想中的父女情深之景中多出了一个男人,嘴里还说着足够叫人砍头一万次的话,吴丞相自己都愣住了。

而慕容殷见到吴相,娇艳的脸庞登时失去血色,一个闪身挡在姬无斗面前,抿着嘴道:“吴相,您老怎么来这么早?父皇刚醒,身体不好,我带您出去坐坐。”

吴丞相不慌不忙捋了捋胡须,笑眯眯地说道:“好,好,还是郡主贴心。”

慕容殷道:“那……我带您出去?”

吴丞相道:“哪敢让郡主带臣出去,臣自己出去。只是臣出去之前,有一事要说。”

慕容殷问:“什么事?”

吴丞相面色沉稳,气运丹田,放声高喊:“护驾!有刺客!”

整个房间的人脸色都登时发青,吴丞相话音落下不多时便有侍卫冲了进来,持刀立在丞相身边。

姬无斗只来得及松开龙袍,就被两个侍卫架住跪下,动弹不得。

皇帝道:“哎,你们怎么这样,他不是坏人,就跟朕开个玩笑呢。”

吴丞相慢悠悠走到姬无斗面前,口中回应皇帝道:“陛下心思纯良,有仁爱之心是好事。但老臣需为大陈考虑,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他究竟是人是鬼,老臣会弄清楚的。”

他捋着自己的胡须,对身边的侍卫道:“此人莫名出现在皇帝寝宫,连诸位都没发现,想必是早有预谋,不可小觑啊——给我打!”

姬无斗被两个侍卫架住,第三个侍卫左右开弓在他的左右脸上各打一拳。被打第一拳的时候姬无斗整个人都懵了,脑袋嗡嗡直响,被打第二拳的时候痛觉才回来,感觉脸颊胀得生疼,嘴里全是腥味。他咳嗽一声,张开嘴吐出一口血和着两颗牙。

慕容殷死死瞪着眼睛,眼里全是血丝。她尽量让声音不要发颤,沉声质问道:“吴丞相,事实尚未明朗,你是想屈打成招么?!”

“郡主,您忘了,老臣也曾当过大理寺卿,比您有经验。刚才打他的那两拳叫做’杀威棒’,先杀杀他的威风,才好让他乖乖招认罪行。您要是嫌这场面粗鲁,老臣先差人把郡主送回去吧。”吴丞相恭敬地说道。

慕容殷下嘴唇咬得出了血,但她哪敢走,她一走,姬无斗必死无疑。她一字一句地说:“不,我最爱看这个了。您继续审。”

吴丞相道:“哎,老夫真是看不懂今天的小姑娘了,居然爱看这种场面。——怎么样,能说了么?你是怎么越过重重守卫来到这里的?”

姬无斗缺了两颗牙,模糊不清地说道:“哩休想听唔缩!”

吴丞相道:“继续打。”

旁边的侍卫一脚踹在姬无斗肚子上,姬无斗感到眼前突然一黑,有一瞬间直接昏迷了过去,然后又因为剧痛瞬间清醒,豆大的汗珠成形顺着额角滴下。他抱着肚子,用力瑟缩下去,张开嘴就是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吴丞相问:“你是怎么来的?”

姬无斗根本说不出话,一口一口地吐着血,嘴唇被染成了鲜红的颜色。

吴丞相道:“继续打。”

第19章

“等一下!”慕容殷冲过来挡在姬无斗面前,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打死,“他现在说不出话,等一下吧!”

吴丞相瞧着她,忽然笑了:“说得对,是老臣急躁了。郡主,老臣也有事问你。这个刺客来的时候,你也在房间里吧,看清是怎么回事了么?”

慕容殷知道吴丞相想要迫她承认是她把人带进来的,也知道之后对方定会以此拿捏自己,但她实在看不得姬无斗如此受罪,暗下决心道:“其实……”

“是朕叫他来的。”皇帝说,“朕闲来无事,想叫人来玩,便让殷儿通知他过来。”

“哦?”吴丞相目光闪了闪,“那陛下可知这人是谁?”

皇帝卡壳了。这不怪他,姬无斗从未自报家门。

吴丞相语重心长道:“老臣大胆叫陛下一声侄子。大侄子,莫要让仁慈之心蒙蔽眼睛。此人能够冲破重重护卫来对陛下不利,定有人与他暗通款曲,若不斩草除根,后患无穷……”他瞥了一眼慕容殷,“当然,也可能是此人欺骗了无辜之人……”

皇帝皱眉难得厉声道:“吴相,此事莫扯上我的殷儿,你想坏了她的名节么?!”

吴丞相笑道:“老臣逾越了。朱雀郡主,请您让开吧,此事与您无关。”

慕容殷倔强地站在姬无斗面前,冷笑道:“吴丞相,这是父皇寝宫,不是天牢,你在这里审讯,是不是太不把陛下当回事了?!”

吴丞相道:“只怕若老臣真把他带去天牢,公主会更怨老夫呢。”

慕容殷握紧手掌:“他不过是顶撞陛下,最多杖责就是了,何以至此!吴丞相,你如此小题大做,究竟为了什么?”

吴丞相不再理她,对左右道:“把郡主拉开,手轻点。继续打。既然郡主说杖责,那就杖责吧。”

左右强行拉开慕容殷,负责打的侍卫拿出了足有拳头粗细的大棍子,旁的侍卫把姬无斗按倒在地,眼见着这大棍子就要落在姬无斗身上。

慕容殷浑身发冷,不敢再看。

她不知道为什么,吴丞相似乎打定主意要在这里杀了姬无斗,不给他任何机会。

怎么办?

还有什么办法才能救下姬无斗呢?

这个时候,皇帝的一个内侍突然拿着一个餐盘跑了进来:“陛下,您要的点心我给您拿来了。”

皇帝眼睛一亮直起身:“快过来!来来,给我让一让,让他过来。”

寝宫本来就不大,要给内侍让位置,这就不得不暂停刑讯,几个冷酷无情的大块头侍卫遇到需要斗转腾挪的地方就顿显狼狈,好不容易才让这内侍进来。

吴丞相经了这一出,不由有点怀疑是皇帝故意搞事。但这皇帝好吃懒做也不是一天两天,零嘴每天早上都要吃的,现在这个时间看着也差不多。

他把心放下一半,刚想叫人继续打,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叫他神经绷紧的声音:“老陈呐,干什么呢,怎么不叫上我啊?我在外面等得可好苦哇!”

吴丞相的脸登时就挂了下来,转身露出假笑:“孙丞相,这不是怕您伤眼么?”

孙丞相不客气地伸出手,指着吴丞相的老脸说:“老夫每天都伤眼,也不差今天这一次!”

吴丞相脸都绿了。

他也懒得问孙丞相到底怎么进来的,对方在皇宫也耳目众多,想进来其实并不难。

他转过头对侍卫道:“继续打。”

孙丞相哎哎哎攒着方步就走过来,不紧不慢地站到姬无斗面前道:“老吴,有话好好说,在陛下面前做这种事情成何体统。”

吴丞相心里烦他,给侍卫一个眼色示意他们把孙丞相拉走,侍卫们却犹豫起来,没有人敢动手。

他们虽然听命于吴家,但于吴家而言也就是无足轻重的小卒,万一得罪了孙丞相被报复,吴家可不会保护他们。

吴丞相见没有人听话,脸上也有点挂不住,只好亲自出马,对孙丞相道:“这是意图犯上的贼子,你保护他,难道是你指使他的么?”

孙丞相道:“意图犯上?吴丞相,这话可有旁证啊?”

吴丞相道:“此事还是有见证者的,只是……”

皇帝在一旁吃着点心,间隙说道:“孙爱卿,朕说了这人不是坏人,只是吴相不信,朕也很苦恼啊!”

慕容殷帮道:“是啊,他有要事禀报,父皇吩咐我把他带过来,结果就白白被打了一顿!外公,太过分了!”

孙丞相被叫了这声外公,不由眉开眼笑:“哎,我就说嘛,这铁桶一般的皇宫哪会有什么刺客!吴丞相,你专断擅行,该当何罪?”

吴丞相看看左右没用的侍卫,知道大势已去,只恨自己刚刚没能打死姬无斗。

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走到门口道:“孙丞相,以你的本事,还没法定老夫的罪!”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寝宫。

他心中对大陈的运势有数,既然杀不了姬无斗,也不愿再浪费时间在细枝末节上,倒是就这么洒脱走了。

孙丞相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哈哈大笑,刚刚被吴丞相骗在外面等候的大仇得报。

等宿敌离开,他才顾得上看两眼争论的中心,那个刚刚被侍卫按在地上鼻青脸肿的倒霉家伙。

孙丞相摸着胡子,同情地啧啧两声,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问道:“朱雀郡主,你们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弄成这副模样的?”

慕容殷道:“这件事牵扯甚远……”

姬无斗刚刚被侍卫松开,胃里还剧痛,听到孙丞相的话精神一振。

他在皇帝这里碰了钉子,正是心灰意冷的时候,听到孙丞相关心,也不管对方是谁,只想着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他忙道:“孙丞相,臣得到消息……叛军已经打到越城,越城危在旦夕……”

孙丞相大惊:“什么?!”

皇帝听到对方这声,也很吃惊地看着他:“孙爱卿,你竟然不知道吗!”

孙丞相道:“怎会有这等事,真是岂有此理!我算是知道那姓吴的为什么要打你了,你等着,让老夫去给你讨个公道!”

他说走也走,转眼就消失在门外了。

众侍卫见主子都走了,也规规矩矩退回门外,按章办事。

慕容殷没料到事情最后峰回路转,提到嗓子眼的心落了下来,忙半跪下搂住气息奄奄的姬无斗。

姬无斗靠在她的怀里,闻着公主的香气,肚子也不疼了,脸也不肿了,说道:“殷儿,有你在,我果然什么都能办成。”

慕容殷道:“别逞强了,好好休息,我叫人来给你治治。”

她强势地把姬无斗按在龙床上,把皇帝赶到一旁椅子上去坐,匆匆到外间吩咐人叫太医。

姬无斗躺在龙床上,心想自己也是上过龙床的男人了,以后吹牛都不怕说不过别人了。

皇帝在一旁吃着点心,哈欠连天,听得姬无斗眉头大皱。他以后要是出去做一县父母官,首先就要把这样游手好闲的人都抓起来打一顿,让他们改邪归正!

他想得正得意,忽听皇帝幽幽道:“女婿,你之前说的话是真心的么?”

姬无斗愣了一下,想起自己刚刚的一番豪言,说道:“当然。陛下,您打算追究我犯上之罪么?”

“犯上之罪不必追究,欺君之罪却得重罚。”

姬无斗道:“臣未曾说一句假话。”

皇帝道:“若你是真心说了那些话,就该知道,你不是没有第二个选择。”

第20章

无争对自己的便宜大哥遭受的一切无知无觉,他抱着慕容白一路奔波,于傍晚来到了越城。

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橘红霞光自天边如瀑布铺下,令青山绿水一同镀上一层金,远远望去如殿堂中摆放的模型,而非人间。

一个在烈火中慢慢融化的模型。

越城地势险要,两面靠山,只有两扇门一条通路,而无争面前的这扇此时依然紧闭着。火焰在城中升腾,仿佛一个巨大的火炉,燃料是人的肉身,妄图冶炼出不朽之魂灵,留下的只有一地焦炭。

无争在城门口停下,把慕容白放下。

慕容白道:“看来还是来晚了。”

无争伸手摸到慕容白的脑后,伸手把他的束发簪子拔了出来,纵身而上,来到冒着热度的城门前,在城门落锁处画了个圈,削木如泥,露出一个圆口,城门后面似乎被灰色石头堆住,大概是守城时用来挡门的。无争一不做二不休,抓住城门,用力逆着方向向外扒开,只一声脆响,伴着石头滚落的声音,这扇堵住逃生之路的绝望之门就豁然洞开。

在城门洞开的瞬间,越城如炸开的炉子,哭声喊声哀求声怒骂声从中一涌而出。

这扇希望之门敞开之后,载着人的马车挤挤攘攘争先恐后从中驶出,差点堵塞了宽敞的城门。它们顺着道路一路绝尘,背影满是逃出升天的喜悦。

衣衫褴褛的平民在马车走光后才有机会往外逃,他们人数不少,也同样携家带口,但一个一个在城门衬托下都是孤零零的蝼蚁。

慕容白看见这么多悲惨之人心情并不好,他站在角落,看见有人身上擦伤流血,有人身上烧伤惨烈,还有人抱着焦炭哭号……这些都让他很不舒服。

他知道自己令叛军长驱直入会生灵涂炭,沈方沉死后接替他的人行事酷烈,但即便如此慕容白还是让他当了叛军元帅。

但这并不表示,当他遇见这一切的时候就能心安理得。

可能是因为晕血的生理缺陷所致,他的同理心相当强,看到别人受苦心里总会不好受,看到一个乞丐就会想到他悲惨的一生。

但就算如此,他也不会给这些人一个铜板,一切心软都只在他余光划过的一秒钟存在,当他目光移开就又恢复成铁石心肠的太子白。

他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

他绝对不改变。

慕容白移开目光,去寻找无争。这家伙打开城门后,翻上城楼去查看里面的情况。

慕容白知道他注定无功而返。叛军训练有素,心狠手辣,越城本来人手就不足,现在更是没有什么士兵会待在这里,这里的城墙上只怕一个人也没有。如果没有无争,也许全城人都会在大火中升天。

这种残酷让叛军在之前的进军中无往不胜,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成规模的抵抗。

这座越城的梁君禄将军其实是个不错的将领,之前在北方也是一员猛将,只可惜外与掌握北方军话语权的孙家不和,内又身患顽疾,这才被调回来守王畿的门户——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纵然在梁将军的全盛时期,也无法打赢一场敌我相差数十倍的仗。

慕容白站在梁君禄的角度上想,他想到的唯一一个扭转颓势的方式是利用空城计,把叛军诱入城中后再引发山崩,把整支叛军和全城居民埋在乱石下面。

但以梁君禄的性格,他是不可能这么做的。

所以他注定会输掉一切。

慕容白这样想着,抬脚朝着无争走去。

此时,无争则遇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他在城墙上没发现任何人,不甘心地跳下城墙后,转瞬间就被人包围住。

他们猜出无争是拯救他们的人,见他从数米高的城墙上跳下而安然无恙,纷纷惊为天人。天人一从天上落下,凡人就跪在他的脚下,用身体死磕大地,求天人救救他们。

无争有些无奈道:“我会帮你们的,但请你们现在先离开,离得越远越好,免得无辜受伤。”

凡人口中称是,但就是不愿离开,唯唯诺诺半天,总算坦诚求道:“仙人,您若是真想救我们,就该把叛军杀光,至少也要杀他一半。我们还不想离开家,这里还有我们积攒多年的棺材本和院子里的葡萄树,还有跑不出来的老头子,我们还想回去再见他们。”

无争默然,说也说不出,走也走不掉,只好安慰:“叛军会走的,你们会回家的。”

凡人们问:“何时?两个时辰够不够?再晚明早就起不来床了。”

无争辩解着没有这么简单,一不小心对上人们怀疑的目光,顿时尴尬极了。

他真的嘴笨,虽然对全人类怀有纯粹的爱,但这种爱只能在他心里膨胀发酵,无法诉之于口感动众人,以致于偶尔还会被当做冷血无情的畜生。

由此可见,口才比行动管用,只要说得好,没有堵不上的堤口。

这时候,就有个擅长说话的前来救场。

无争看见慕容白,就像是道士看到了老子,和尚看见了佛祖,一溜烟跑到对方的身边道:“小白……”

慕容白道:“这时候知道叫小白了?你怎么搞成这样,是打算建个教和我分庭抗争么?没用的,我一句话他们就站我了。”

无争道:“救命!”

慕容白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人,他容颜如玉,比无争更像是天人,地上跪着的人一下子变了节,认为无争只是天兵天将,慕容白才是观音菩萨。

慕容白俯下身,轻声细语道:“不用担心,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安排。你们想要得到的东西都会得到的,会有棺材本和葡萄树,老头子也会回来的。我们会进城去见叛军,让他们弃恶从善,让你们回家。在那之前,你们不妨先去大都,那里东西好吃,人也和善,官府听说你们遭到了这种劫难一定会给你们补偿的,说不定还会在大都给你们住宅。你们要是去晚了,可能就拿不到好处了。”

他一席话说得众人两眼放光,山呼万岁,随后作鸟兽散,争先恐后往大都去了。

无争松了口气,抓着慕容白的手臂说:“小白,他们知道你骗他们之后,会不会回来打你?”

慕容白道:“等他们回来的时候,我的大业已成,谁打我我就砍谁的头。”

无争:“……”

慕容白笑道:“开玩笑的。我只是觉得这样更有效率。”

无争沉默了一阵,指着燃烧的城市问道:“这个,就是你的效率么?”

慕容白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在火焰面前唇角微微勾起,火光的影子在他无暇的皮肤上冷酷地跃动。

他说道:“如果我是你,无争,我就抓紧时间,把城里的重伤者救出来。”

慕容白说得讥讽,无争听得却认真。他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揽住慕容白的腰肢就要带他走。

他本是想让慕容白来这里看看真正的战场,最好能因此改变主意,但之前的设想在燃烧的城市之前都已经不重要,现在无争只希望能救一个是一个。

在走之前,他忽然想到什么,拿出一把不知在哪里摸到的短刀递给慕容白,对他道:“小白,我有一件事情求你。”

慕容白接过短刀道:“你想让我在重伤者无力回天的时候杀了他,是么?”

无争点了点头。

慕容白看他这副纯然无害的模样,越发着迷。

如果对方能为自己所用,那该有多好呢?

他微微一笑,收起短刀算是应允。无争开心地道了谢,两人一同翻过城墙往城里去。

第21章

城中火势漫过大街,翻上房顶,从密密麻麻的府邸门窗中窜出,如同怪兽吞吐着烟与霞。

不时有人从街上经过,有半身燃烧的人,马和训练有数的士兵,一步一步行走缓慢的老人,还有依然不知世事嬉戏打闹的孩子们。

无争竖起耳朵倾听周围的求救声,进入火海当中把人一个一个背出来,轻伤的悉数放在一辆车上,装满一车请车夫把他们运出城;重伤的寻了一个无木无油的水池边,慕容白轻声细语安慰着那些伤患,等把他们哄得昏过去,有救的涂上药,没救的给一刀。

其实就算涂上药,这些无依无靠的人也未必能够活下去。做善事的人只是求个心安。

慕容白半跪在地上,精心挑选的紫袍上沾了血和炭,已经看不出原先的模样。他脸上也沾了灰,虽然还维持着笑容,但也有些支撑不住。

他天性见不得血,此时在这么多伤患中几欲昏倒,但一来伤口烧焦后看得反而没之前明显,二来这里只有他一人,他也只能勉强继续救人和杀人。

他这样做,未必能得到什么肯定。被他救的伤者感激他,也怕他,一个个稍微好些就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生怕被他一刀刺入喉咙。

他们明知道慕容白是为了让重伤者少受些苦,却也不由自主害怕这样一个无情的快刀手,好像正常人就必须在做正确而残酷的时候犹犹豫豫,错失了最好的时机才不枉为好人。

慕容白不屑与他们争执,他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无争的动作很快,他必须全力以赴才能及时救治对方送来的每一个伤者。

顺便一提,那些人对无争顶礼膜拜,把他当成真正的天神。

他想无争这小子也有虚伪的一面,从火场中救人这种英雄行径自己来做,救人杀人的坏事都丢给他。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他又做不到跳进燃烧的房子里把绝望中的人拉出来,站在这里决定救谁杀谁才是他的工作。

“……大夫……我……”最后一个伤患浑身都烧焦了,伤口里渗出液体,摸上去和血液一样黏腻。他提起最后一口气,拼命用已经不听使唤的舌头组织出只言片语,想要询问什么事情。

慕容白伸手抚摸他的额头,猜到他想要做什么,对他笑道:“没事的,你能活下去的。”

伤患如释重负露出一个笑容,眼珠朝着另一个方向转动,但舌头已经说不出话,只能发出一些咕噜噜的声音。慕容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一个小女孩坐在轻伤患的车上,惊慌地朝着这边张望。

他说道:“你女儿马上就会去大都了,等你伤好,就可以和她团聚了。你配合一下,我给你上药。”

伤患发出一声坚定的响应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慕容白注视着他颤抖的眼皮,拿起短刀,一刀切断了对方的喉咙,干净利索地了断了对方。

“小白。”这时,无争赶了回来,他擦了擦头上的汗,喘着气说,“我看过了,应该没有人了。我们再往北边去吧!”

慕容白道:“没必要了。这边已经没有太多幸存者了,再靠北的地方火烧起来早,现在该死的都死光了。”

无争愣了一下,低下头去:“你说得对。”

他看见慕容白身边表情安详的死者,不由握起拳:“要是我动作快一点……”

慕容白道:“不可能有人比你动作快了,能遇到你是他们的幸运。”

无争抬头注视着慕容白,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能说出这样的安慰的话,明明对方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对方却更像是一个单纯的幸运者,对不幸之人报以同情。他问道:“慕容白,现在你还是觉得你做的是对的么?”

“待他们再世为人,必有今日百倍之幸福。”慕容白扶起为数不多的存活的重伤者,将他们送上车,目送他们慢慢离开燃烧的城市。

“他们原本就很幸福,如果没有这场大火,他们有棺材本,葡萄树和家里的老爷爷,就算生活艰难,一家人在一起,也有微小的快乐。”

“微小的幸福?”慕容白转过头,语带讽刺,“姬无争,你觉得你很了解他们么?我告诉你,这些人平日说的最多的就是抱怨老天不公,抱怨官府拿走他们的钱,抱怨小贩利欲熏心,抱怨家人吃得多。我亲自去问过这样的人的愿望是什么,他们说希望有人改朝换代,赶紧把这些蛀虫畜生赶走,我只不过是满足了他们的愿望。”

无争道:“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那你就知道么?!”慕容白冷笑着打断了无争,拿着沾血的匕首顶在对方的喉咙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姬无争,你也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也许他们其实喜欢自己的生活,但也许他们就希望我偷天换日,你怎么知道你一定是对的?”

无争注视着慕容白无暇的脸,恍然间把这张脸和另一张不同但是同样迷人的脸重叠在一起。

他喉头微动,正想说什么,忽然听到一声巨响,随即惨叫声从不远处传来。

他愕然转过头,只见一群不同打扮的士兵举着火把纵马而来,而装着伤患的马车已经歪倒在道路一边,马车燃烧着,里面的伤员七零八落地滚了出去,身上还燃着火。刚刚一定有人把火把扔进了这辆伤痕累累的马车。

他顾不上与慕容白的对话,如一阵风一般冲到马车前面,把里面的人拉了出来,为他们扑灭身上的火。

在此期间,不同打扮的士兵已经站在他们身边,将无争和伤员们团团围住。

他们道:“没想到越城还隐藏着这样的高手。”

无争不愿与他们产生冲突,低头道:“各位老爷,我和越城没什么关系,只是看不下去别人这样受苦,你们行行好,放过我们吧。”

伤员们簇拥在他的身边,如同小鸡仔瑟瑟发抖,偶尔对士兵们露出仇恨的目光。

士兵们看见这些目光就知道不能放过他们,又不敢小瞧无争,谨慎地抬起长枪,相互使了一个眼色,打算一同出手。就算杀不死这个高手,也能杀掉不少伤员了。

他们并不屑杀大部分逃离的居民,他们只是恐惧;但这些九死一生的伤者已经懂得了仇恨,他们不能让这些人离开去种下种子。

无争看得出他们的目的,他心中也无奈。在这里打掉对方的枪很容易,但他总不能护着这些伤者一辈子。退一万步想,就算他救下这些人,总有他救不下的人。

他也许是超人,可这件事情必须要总统来做。

他看向慕容白,对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无争对他做了个口型,求求你。

慕容白脸色难看,他摸出自己的令牌,用力扔到了这边。

金丝楠木令牌落在积碳的地上,差点被火星撩到,所幸被一名士兵捡起,他看见令牌大吃一惊,给同僚展示了一遍,所有人同时下马冲着慕容白跪了下来。

慕容白看着这些人,深呼吸一口道:“送他们到城门。这件事情如果没有人提起不要报告给上面,明白么?”

士兵们齐声道:“是!”

第22章

慕容白缓缓走到他们面前,拿回自己的令牌放进衣服里,待士兵们带着伤者离开后,再走到无争面前。

无争真心道:“谢谢你帮我。”

小白和他立场不同,本来没有必要这样做。

系统不失时机地提醒他,这也不能证明对方是个好人。

无争让系统闭嘴。

慕容白面无表情地看着无争道:“姬无争,这件事情我做到了。但是有的事情,我是不会答应你的,就算你带我到这个地方,我也不会答应你。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你会杀了我么?”

无争被他这样一说,忽然反应过来,伸手去握他的右手。慕容白下意识想缩手,手却不听使唤,颤抖着松开,短刀从手掌中落下,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在刀脱手的一瞬间,慕容白强撑的身体也同时软了,他身体一晃,被无争先拉住手再整个抱住。

这感觉非常奇怪。慕容白平日强硬惯了,就算晕血也从未因此示弱,此时被无争搂在怀里,第一反应就是挣扎。

但是无力的挣扎似乎比示弱还要难为情,慕容白不想白费这工夫,就只能选择恶狠狠盯着无争,以眼杀人。

无争不理会他的反抗,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说道:“抱歉,我明知道你晕血还让你去杀人。小白,谢谢你……”

慕容白莫名眼眶有点发热,他想说点话破除感伤的气氛,却全都说不出来。

无争根本不会站在他那边,这时候说的好话全因为自己帮了他,简直比渣男的誓言还容易化。但此情此景,让他仿佛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迷得他晕头转向,分辨不出真假。

他最后叹了口气道:“姬无争,你为什么就不能站在我这一边呢?”

他以为这次无争还会跟他无谓地争论,但后者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我有个很重要的人,他曾被人以大义为名伤害过。小白,如果站在你这一边,我无法向他交代。”

慕容白这时觉得自己突然清醒,全明白了过来。他想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居然被别人碰过,不由兴趣大失。

他无趣地恢复了力气,从无争怀里出来。

无争这次没阻止他,只觉得这种穿越怎么也叫人喜欢不起来。上个世界的小白是改革家的牺牲品,而这个世界的小白又扮演了这样的角色;一个刚说服他普通人的重要性,另一个又来让他支持自己的大义。若两个世界的反派不同他还能有所选择,如今两个世界的小白分明是同一个人,他对这个世界的太子白好感每加一分,对上个世界的小白想念也加一分,又怎么会轻易改变想法。

系统道:“喂,别忘了你的任务。难道不是因为这个你才不能跟着太子混吗!”

无争道:“……哦,我快忘了。”

系统:“……”

有这样的选手,系统觉得他的年终奖恐怕悬了。

无争虽然信念坚定,但是看到慕容白漠然伫立,还是不由自主为他着想。

他说道:“小白,我知道你想除掉孙吴两家,但我还是不认同你的做法。如果你想换个方法,我可以帮你……”

慕容白抬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脸上竟又露出笑道:“无争,你既然不打算用你手中的剑,就休想改变我。”

他一身碳灰血污,袍子在风中扬起,满城火光在他身后慢慢熄灭,烟雾散去露出朦胧的月亮。慕容白擦去脸上的污痕,一张明媚容颜在月下甚是显眼。

无争呆了呆,继续问:“为什么?”

慕容白道:“这是最好的办法。无争,之前你也听西庄说了,我少时被贬到柳州,那里豪绅勾结,连皇子也不放在眼中,我的奶妈第一天就被人奸杀,我不得已去寻那里的山匪头子陆长仁请求帮忙。陆长仁于我亦师亦友,我在柳州数年,全赖他悉心教导。我欲在柳州图变,先求一城之治,再论一国之治。我一说想法,就被陆长仁笑话惨了。”

无争道:“你哪里有错?”

慕容白道:“若我有今日的势力,当然没错;但我那时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手上只有几个老弱病残,自然全都是错。”

他同陆长仁一番慷慨陈词,谈古论今,誓要把柳州整个翻过来。

陆长仁躺在他的桌子上,哈哈大笑,慕容白生气地用毛笔在他的脸上画了个乌龟,愤愤道:“你为什么笑我?”

陆长仁笑而不语,从桌子上翻下来,拍了拍慕容白的头,对他说:“去做吧。”

慕容白就去了,他满怀信心,按照古人的经验立下法律,鼓励各行各业发展,重金奖赏遵守法律的人。半年过去,拿到奖赏的人欢天喜地,正好去过年。

他对陆长仁说:“这样下去,三年之内,我有信心整治这个地方。”

陆长仁说:“你想看看那些拿到奖赏的人怎么样了么?”

慕容白道:“你不要捣乱。大过年的谁也不想让调查员进门。”

陆长仁笑了笑:“好,我不插手。”

三天后,半数拿到奖赏的人统统被堆在慕容白府邸门前,死状凄惨。

另外一半拿到奖赏的人不是连夜拖家带口逃出柳州,就是把奖赏送还,更有甚者将拿到的钱拿去孝敬了豪绅。过年时豪绅邀请慕容白去做客,慕容白看见好些从自己手中接过钱财的人在豪绅门口看门,狐假虎威颐气指使的嘴脸颇为刺眼。

慕容白从那家豪绅家回来,气得连摔了几个便宜的盘子,在房间里如同困兽一般嘶吼:“为什么?!我变卖了我娘的首饰,就为了喂肥那些畜生么?!”

陆长仁说:“你要是把那些钱给我,我都可以给你一支不要命的敢死队,见人杀人,见鬼杀鬼。”

慕容白丧气道:“那又有什么用?”

陆长仁道:“你还有钱么?给我试试呗。”

慕容白道:“我要是把钱给你,就连饭也吃不上了。”

陆长仁道:“过年的饭还有么?”

慕容白道:“过年的还有。”

陆长仁道:“那就给我试试吧。”

无争听得出神,慕容白停下来,他就追问道:“之后呢?”

慕容白故意不直接说,反问道:“姬无争,你觉得我该不该把钱给他?”

无争心想他那个时候根本没有别的选择,正待如此答的时候看见慕容白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猜到他的想法,就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了。

慕容白悠悠道:“你也觉得,我没有别的选择,对吧?”

城中的火已经几乎熄灭,只剩星星点点的残留,令整座城市如同鬼城。

无争直视着慕容白,指出道:“小白,现在的你和那个时候已经不一样了,你并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慕容白自顾自道:“陆长仁用我的钱装备了他的人,我为他打开城门,他血洗了当地豪绅,搬出了成箱的黄金。之后我做任何事,再也没有人阻止,我终于能放开手脚。我要是早些听他的,就不会让那些辛勤劳动的人白白死去。我若是早点按照陆长仁说的做,也就不会白费功夫。”

无争道:“那不是白费功夫。”

慕容白道:“若是我今天又为了所谓仁慈道义去做无用功,岂不是不进反退?不要说你根本杀不了人,就算你把刀刺入我的心脏,我也一定会让人继续我的意志。这并非为我一人,是为我大陈黎民的朗朗乾坤,绝不会为书呆子的一两句话而前功尽弃。姬无争,你赢不了,因为你根本是错的。”

第23章

你根本就是错的。

听到这句话,如站在万钟之中听佛音隆隆,无争又是高兴又是惆怅。

高兴是高兴慕容白到底是愿意做出判断,而非不分青红皂白只凭喜好做事的人;惆怅则是惆怅在,对方显然和自己想的不是一回事。

系统趁机在他耳边喋喋不休,无争听厌了他的话,全当做耳旁风。

慕容白站在废墟中,眼中结了一层寒冰,用寒冰包裹着自己,拒绝任何人接近。

无争却仗着艺高人胆大,并不怕这层寒冰,执拗问道:“如果我可以帮你找到更好的办法,你会听我的么?”

慕容白忍俊不禁,只觉得这是从未遇过难题的人的天真想法,他倒是点点头道:“我可以告诉你,这支叛军五日后将攻进大都。一旦大都成为我囊中之物,就再没有回旋余地,我会与孙吴彻底开战。如果你想阻止我,最好在那之前找到办法。否则,你得承认我才是对的。”

无争抿起嘴唇,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他向系统确认过,这个世界的真正危机并不是“慕容白成为皇帝”,毕竟他本来就是大陈的太子,登基名正言顺,也不可能产生任何风浪。

慕容白派叛军入京要做的事情才是危机的来源。

以慕容白这种过分强硬的态度,他指挥叛军入京就是为了彻底杀灭孙吴两家,就像他在柳州曾经做过的那样,把不安定因素整个绞杀。

但孙吴可不是柳州的豪绅,他们的根系深入整个大陈,牵一发而动全身。这种简单粗暴的做法也许能够把孙吴的主干砍掉,但是剩下部分的反扑也足够让大陈陷入战火之中。

相比之下,目前为止叛军的战斗简直算得上是过家家了。

距离这个世界的危机爆发还有五天。

他必须在五天之中找到办法说服慕容白。

系统忍不住说:“无争,其实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无争:“我不。”

系统继续说:“你其实可以投靠孙吴。你把你搜集到的关于慕容白的真正目的通知他们,这两家意识到慕容白想干这种蠢事,自然会给他点颜色看看。”

无争道:“如果那样做的话,我不就是在纵容这两家么?没有了慕容白,下一个英明君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现,这个世界的普通人又要受多少苦……”

孙吴治下的大陈税多,贫农收了八百斤米,要交一千斤,交不上就要挨打,挨打是会送命的。他们只好去乡绅地主家借粮,债越积越多,一辈子都还不完。

孙吴纵容贪官污吏,贫农交了一千斤米,其实上面要求的只有三百斤,剩下的全被层层盘扣削去。

当乡绅地主贪官污吏腆着肚子数钱的时候,贫农已经放下犁耙,加入了叛军。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的举动致敬了千百年后的理论和疾呼,也不图建个更好的国家,只不过想要找个更好的主子。

所以即便叛军杀人焚城,只要去千里农田振臂一呼,队伍就能越拉越大,人越打越多。

至少在某些地方,慕容白确实更接近正义。

系统说:“那又怎么样?这并不是你的世界,你何必想那么多?”

无争:“医生不是只在医院救人,和尚不是只在庙里念经,政客也不是只在演讲台上骗人,我做我想做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分场地?”

他认同慕容白的正义。

只是对方的方法论需要纠正,彻底的纠正!

他和慕容白走到城外,只见一小队人骑马疾驰而来。

无争正奇怪什么人会在这个时候来,却见他们在自己两人面前急停,为首的翻身下马,半跪在慕容白面前道:“殿下,请恕属下救驾不利!”

无争认出那是陆西庄,这家伙来得比他想象得快,不愧是慕容白的心腹,了不起的陆长仁的弟弟。

慕容白伸出手,陆西庄给他递了一把扇子,太子殿下展开扇子大模大样地扇了起来,笑盈盈道:“没事,姬二爷心慈手软,我没受什么罪。”

陆西庄转头盯着无争道:“还请阁下下次不要这么做。您虽然是天下第一剑客,但也有怕的东西吧。”

他语带威胁,慕容白伸手拍了拍他的头让他不要激动,对无争道:“五天。”

无争点点头:“五天。”

别人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只有他们两人对视中看见对方的决心。

他们都相信自己是正确的,因而绝对不会被对方说服。

这种决心此刻是如此耀眼,因为五日之后,他们之中的一个将会被证明与真理失之交臂。

正是因为他们做好准备接受“自己是错的”这件事情,他们的争论才会有足够的重量。

无争微微弯腰,对其余人鞠了一躬,也不说再见,纵身跃起几个踏步消失在群山之间。

慕容白望着他的背影,脸上露出苍白的笑容。

“回去吧。”

陆西庄迟疑了一下。

慕容白看向他:“怎么,发生什么事情了么?”

“我在路上得到消息,朱雀郡主和姬无斗今日朝会时闯入皇帝寝宫,报告了叛军的消息,孙吴二相都听见了。”陆西庄道,“我们要不要……”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慕容白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不用了。孙家早晚会提前知道消息的——说不定他们早就知道了——不过这种方式确实戏剧性。叫阿轻盯着他们,不用管太多,没人会比他们更希望大陈完蛋。”他随即皱起眉头,“你跟我好好说说朱雀郡主和姬无斗的事情,我妹妹什么时候和这个人混在一起了?”

不久前,越城尚燃烧时,一小队人从越城后门冲了出去。

最中间的人被旁边的人夹着拉着往外,他频频看冒火的房子,不忍道:“这里面还有人!我……”

“梁将军,叛军放火是为了示威,该跑出去的人早就跑出去了,城门现在也开了,这里的老弱病残就算救出来也活不了多久了!我们也没有几个人!快走吧,他们在找您,当断则断啊!”军师推着梁君禄,示意周围的人拉着他一起走。

梁君禄看着居民,心脏一阵难受,连忙放松默念经。

他早点伤病过多,最近更是有了心疾,也接近油尽灯枯。他身边也尽是受伤士兵,确实无力救人了。

他痛苦地说道:“走吧。我们不救人,这罪孽十世功德也洗不清的。”

军师放下心,给旁人使了眼色,夹着梁将军冲出了城门。

他问道:“将军,我们去哪?叛军不日就要入京,我们不如去找个地方躲躲……”

梁君禄道:“躲什么?!去大都!我要亲自向陛下陈情,我就不信越城城破后他们还能无动于衷!就是拼上我这条命,我也要让那些奸臣付出代价!妈的……要不是现在大敌当前,老子亲自去清君侧!”

第24章

无争从墙外翻回家,做贼心虚四处张望,希望不要被家里人瞧见,因为他昨晚没回家,今天若遇到人一定会挨骂。

他用了一天搜集了各种情报,累得腰酸背痛,现在不想挨骂,只想睡觉。

他蹑手蹑脚往自己房间走,在经过假山时,忽然听到后面有一男一女两个声音。

他爹娘早就过了谈情说爱的年纪。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怎么想也只能是自己的便宜大哥和朱雀郡主了!

无争的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捕捉一切细小的声音。

这绝对不是他自己想要八卦,是他身体里的八卦基因自动进行了反应!

假山后的人声低低的,生怕吵醒了什么人。

男人说:“殷儿,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万一被人发现了……”

女子道:“没关系。你还记得我们上次做的事情么?”

男人说:“记得,我现在脸还肿呢。”

女子道:“现在那事儿还没有消息,今晨朝堂上也没人提起……”

男人说:“再等等吧。说不定明天就有转机了。”

无争听他们打了半天哑谜,居然是在谈公事,大为失望,转身回房睡了。

结果不料他爹正在他房间里。姬侍郎先把大儿子送去冒险,担惊受怕了一早上,好不容易见着姬无斗全头全尾回来,转头小儿子又不见了。

他被接连惊吓,脾气变得尤其暴躁,正是无争倒霉被他撞了正着,被姬侍郎又是痛恨又是痛爱地狠骂一顿,方才睡了。

第二日早上,无争尽力早起,睁眼时还是见着了高悬树上的太阳,早起算是失败了。

他披上衣服睡眼朦胧去前厅问早餐,却见一个两个熟人一对稀客坐在他家厅里,笑盈盈同无争他娘唠嗑。一个眉眼如画,玉面玄冠,手中执着一把扇子,坐在他家的梨花木圆凳上;另一个国字方脸,一身浩然之气,站在前者身后如一尊金刚。

无争他娘已经完全落了对王公贵族的拘谨,被慕容白一张巧嘴逗得满面春色,眼看着就要变作脉脉少女了。

无争心道不好,他还没有准备好当没娘的孩子,更没准备好让小白当自己的后爹,忙咳嗽了一声,问道:“小白,你怎么来了?”

无争他娘很不满:“无争,怎么跟太子殿下说话的?来,磕个头先。”

慕容白轻声细语安抚无争他娘:“夫人,这就不必了,我跟无争也算是过命的交情,哪有叫救命恩人给我磕头的道理?”

无争他娘道:“哎,您不懂,小孩子不能惯着。你对他这么好,他以后遇了挫折也只晓得找你哭,不晓得低头的。”

无争忍不住道:“娘!”

慕容白笑盈盈道:“我倒想叫他找我哭呢。夫人,能让我和他单独说两句么?”

无争他娘怀疑地在慕容白和无争之前看了看,慕容白冲她眨了眨眼睛,姬夫人立即双颊飞霞,小步小步挪走了。

无争坐在他娘之前坐的位置上,口气有点酸溜溜的:“娘对我都没这么亲热。”

“那是她只见你好吃懒做,不见你在外面风光无限,你怎么不告诉他你就是那个天下第一剑客呢?”

无争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剑全用完了!”

慕容白听到这话正中下怀,展颜道:“你不说我还忘了,西庄,把东西拿来。”

一直在慕容白身后充当背景的陆西庄闻言,翻出藏在背后的手,拿出一把长剑递给慕容白。

他一边动作,一边警惕地盯着无争,手脚隐隐挡在慕容白面前。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要是太子殿下再叫别人劫走,他这个暗卫头子的脸面可就彻底没了。

无争看破不说破,只逞强似的在心里默默规划,先佯攻下路在从左侧穿入,一定还能轻松把小白劫走!

慕容白晃了晃手中的剑,叫无争把注意力再转过去。

他抚摸一遍剑鞘,再缓缓把剑从剑鞘抽出。无争的眼睛登时就亮了。

这把剑所用材料奇异,纵使以绝佳工艺造得如水光滑,亦掩盖不了它原本的凛然杀气。

无争虽不好杀人,却好杀人凶器剑,见到如此好剑更觉得冥冥中与其心灵感应,顿生亲近之感。

他说:“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慕容白道:“此剑名曰离乱,传闻是用苗疆圣石铸造而成,后成为天下人争夺的对象。此剑逢战乱必出,盛世而没,是一把战争之剑。我得到这把剑时便知道,我所作所为乃是天意。”

无争听着有点失望道:“原来如此。”

慕容白道:“你道我要将此剑赠你?”他将剑啪的一声收回剑鞘,“它不适合你。不过若你加入我麾下,我就把它借你使用。”

无争心里剧烈挣扎一阵,摇了摇头:“算了。”

慕容白也很失望。

无争与离乱剑失之交臂,只好借饭消愁,一口气吃了两大碗。

他吃完饭,发觉慕容白还没走,问道:“小白,你来这里究竟是干什么的?”

他不提这话还好,一提这件事情,慕容白脸也垮了,眼睛也凶了,整个人冒着幽光。

无争感觉大事不妙,往后退了退:“怎、怎么了?”

慕容白咯咯冷笑:“姬无斗是你哥哥吧?”

无争:“对……不对!我和他没有关系!”

慕容白道:“晚了,拐我妹妹的人不得好死!”

无争欲哭无泪:“我什么都不知道!放开我!”

慕容白道:“西庄,按住他!”

陆西庄卷起袖子,无情地按住了无争。

无争抽抽搭搭很委屈地被两个人塞进马车,一炷香后来到一座妖艳的楼前,上书“流云烟雨”四个大字。楼上有女子咯咯笑着往下扔香帕,求路人把香帕拿回来给她们。这些女子环肥燕瘦,风情各异,从浓妆艳抹的美姬到不施粉黛的碧玉,从山眉蝶唇的三寸金莲到狂歌纵舞的异域胡姬,可谓是应有尽有。

无争一下子看花了眼,看谁都好看,见谁都像是亲人。他情欲淡薄,只是觉得她们如花般美好,花期亦短暂,更要惜取良辰。

慕容白却很看不惯他这副着迷样子,故意道:“你和你大哥还真是一家人。”

无争吃惊道:“无斗也在这里?”

“他一个人就罢了,居然还把我妹妹带来,真当我没有脾气么?!”慕容白黑着脸,走路虎虎生风,径直走到一扇门前,“这间房给我!”

老鸨上下打量着慕容白和无争道:“您这……不要姑娘么?”

慕容白冷着脸进了房间,把门在老鸨鼻前关上。

老鸨吃了一鼻子灰,讪讪道:“脾气还真不小。”

陆西庄站在门外,给了她银子,礼貌道:“我们少爷钱不会少你的,请你不要让人打扰他。”

老鸨有银子拿就心满意足,只是嘴上还嘟囔道:“这有钱人啊,爱好就是不同……”她说着打量了一下陆西庄,“大爷,您守门腿累不累,要我给你找个姑娘不?”

陆西庄脸有点绿:“不必了。”他顿了顿,指着隔壁道,“你可知道这隔壁是什么人?”

老鸨眼珠一转:“啊呀,这可不方便说啊……”

陆西庄不耐烦地又递给她银子,叫她快说。

老鸨这才喜笑颜开道:“隔壁那两位官人也奇怪,其中一个是个姑娘家扮的。只不晓得什么原因,倒是那姑娘家一口气点了我好几个心肝儿,要她们陪她,那爷羞怯得很呢。哎呀,不过他们点的可不错,我照样给你们来一份儿好不?”

陆西庄心道,太子殿下死磕着姬无争,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想起世界上还有姑娘呢。

不过朱雀郡主和姬无斗那边,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钱的穷鬼陆西庄反正是想象不出来。

第25章

话说回来,慕容白心中罪大恶极的男人姬无斗,他可是受了天大的冤枉。

今天轮他休沐,早朝不知为何也突然通知没有了。他双颊胀痛,很担心自己当初的拳头是白挨了。

慕容殷见他心情不好,便要“带他去个好地方”,转脸就来了这青楼。

郡主殿下虽然发誓只采他一支狗尾巴草,但见到花儿还是忍不住要去戏弄一番。她一呼百应,转眼身边花团锦簇,香风扑面,彩衣流转,直叫人傻眼。

姬无斗僵硬地站在旁边,感不到左拥右抱的幸福,只觉得头上一片绿油油。他知道慕容殷心情不好喜欢用这种方式解压,这里的姑娘都是朋友。眼前这些多是卖艺不卖身的才女,虽流落在烟花场但也叫人敬佩,慕容殷不拘一格与她们交好,他本该称赞才对。

但看到慕容殷和姑娘们挽着手搂着腰笑着聊天,把他撇下,姬无斗心里十分不平衡。

他怒从心头生,霍然站起,叫道:“殷儿,我不想待在这种地方了!如果你不走,我自己走!”

慕容殷瞥向他慵懒道:“姬大爷,这么大气?”

姬无斗获得了公主的注意力后立即偃旗息鼓,委屈道:“说好带我来好地方,你根本不管我!”

慕容殷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很对,心里产生几分愧疚,挥挥手请姑娘们退到一边自己玩,凑到姬无斗身边抚着他的脸道:“刚刚忽略你是我不好,我现在来啦,你想要做什么?”

姬无斗想做的事情可多了,但他也只敢想象,不敢孟浪,最多只是要像现在这样靠在慕容殷怀里。

他脑里把各种美事全做一遍,欲求不满地抱着慕容殷的手,哼哼道:“我岂敢要求什么。郡主啊,我还在考虑大陈的命运啊。”

慕容殷奇道:“怪哉,大陈于你不过一栋房,这栋住不下去,换一栋也无妨。你怎地如此上心?”

姬无斗幽幽道:“别的房子再好,我只有进这间才舒服。”

慕容殷点头称是道:“可不,这间虽然又小又紧,但也有又小又紧的妙处。”

姬无斗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突然反应过来,脸慢慢从四周到中间地红了,他结结巴巴小声道:“你耍流氓!”

慕容殷无辜道:“我哪说错了?大陈这房子你当真觉得宽敞适当?”

姬无斗说不过她,只能长长叹息一声,觉得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哄老婆真是难。

隔壁,慕容白一进房间就郑重其事竖起手指放在嘴边,让无争安静,自己竖起耳朵仔细听。

这些房间与其说是用墙壁围起来,不如说是用隔板隔开,相邻两间之间只有一层厚厚木板,若是客人需要甚至连这层木板也可以撤掉。理所当然的,这些房间隔音不好,传进来的不光是郡主那屋的声音,还有另外一边的 氵壬词艳曲,楼上的云雨声,还有楼下大厅的歌舞声。纵使慕容白把耳朵贴在墙上,也没法听清晰隔壁的声音,只能抓到只言片语。

片刻后,慕容白脸色乌青,抬起头冷冷道:“竟然敢跟妹妹开黄腔,真是不想活了。”

无争的耳朵比他好,把隔壁的对话听了七七八八,心知开黄腔的是慕容殷才对。像姬无斗那种正直过头的小顽固哪里敢在心爱的女孩面前说荤话?

他好奇慕容白究竟听差了什么,问道:“我哥说什么了?”

慕容白道:“你和你哥也是一丘之貉。”

无争无辜中枪,一脸迷茫。

慕容白道:“我妹妹哪里会主动说那些话,定是被人教坏了。”

无争恍然大悟,原来不是听差了,而是想差了。

他瞧着慕容白气鼓鼓的样子,想起上个世界的小白,顿觉十分可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慕容白被他抚摸后吃惊地盯着无争,似乎不敢相信对方竟然会这么做。

他刚刚话说得虽重,但心底里知道无争和会拐骗自己妹妹的生物不是一个物种,对这个动作也完全没往情色的方面去想,只当做是小动物的本能。

他斟酌了一下简单说:“不要摸我。”

无争道:“抱歉。”他顿了顿,忍不住道,“小白,其实我哥和郡主应该是情投意合……”

慕容白脸色顿变道:“行了。你不用说了。我今天就是要棒打鸳鸯!”

无争傻了眼,没料到慕容白突然变得不讲道理了。

他小声道:“这可不像你。”

慕容白道:“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私会姑娘,不顾对方名节,这样的男人不仁不义,杀了也罢。”

无争道:“你明知道朱雀郡主不是会在意这些事情的人。你平时也不是,为何这次如此执着?”

慕容白暴道:“这是我妹妹!”

无争没有明白,小心翼翼问:“所以?”

慕容白叹了口气:“这是我妹妹,我怎么忍心让她去走那些艰难的路。说实话,我有的时候希望她更乖巧一点,不要知道那么多的事情,这样就不会有人把她当成眼中钉。这样即使我失败了,完蛋了,她也可以作为皇权的象征嫁人,一辈子做她的公主。她那样的姑娘,有谁会为难她呢?”

无争明白了对方想说什么,轻声道:“所以你不希望她喜欢上我哥哥。”

“我不希望她爱上任何人,最好连我也不要爱。这样当她失去的时候,就不会感到痛苦。”慕容白摇了摇头,自嘲道,“但这些都是我的愿望而已。贵妃案的时候,她和我一样,都感到了失去的滋味……”

无争看见慕容白脸上不自觉的痛苦,不由动容。他问道:“你母亲……”

“我母妃死前把我和妹妹放在花瓶里,她紧接着就被人带走,再也没回来。我们宫里的人来来去去,死了好几波,有的就死在我们面前。花瓶上有一个破洞,大概这么高,我从那里偷偷往外看,到处都是红色,我的一个要好的小太监在那里被孙家的人一剑砍死,血刚好溅到我眼睛那里。我在那之前是不怕血的,那之后不知为何,怕得要命。”慕容白叙述得十分平静,就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脸色却越发苍白。

“我运气很好,没被人发现,大家都以为我们失踪了。父皇三天后来我们的宫殿,恰好发现了半昏迷的我们俩,这才捡了一条命。之后我们就被发配到柳州,那里虽然穷山恶水刁民遍地,但我在那里交了好运。自始至终,我和小殷相依为命,她是我的珍宝,却被你哥哥偷走了。”

慕容白一边说一边拿出离乱剑,缓缓把剑从剑鞘里拔出。

无争心道不好,忙去拦他道:“冷静……”

小白不是练武的人,万一弄伤自己就不好了。

慕容白道:“别拦我!你已经拦得够多了,这次跟你没关系吧!”

无争抱着他的手道:“万一弄伤郡主怎么办,我们从长计议好不好——”

隔壁房间完全不知道慕容白已经濒临极限,还在慢悠悠地你侬我侬。

姬无斗一脸愁云惨淡道:“哎……”

慕容殷拿着一个葡萄在他面前晃了半天,丢进了自己嘴里,吐出两颗葡萄籽,问道:“姬大爷,还在想国事啊?”

“不行。”姬无斗想了半天下定决心,“我得找个法子去探探孙家的口风。搞不好他们也不盼着大陈好,那我就得再想别的办法。我就不信偌大的大都没有半个忠臣了。”

慕容殷道:“那很危险的。”

姬无斗沮丧道:“所以我不找你帮忙了,我自己去。你好好过日子,找个位高权重的嫁了,说不定还能捞个女王当当……”

慕容殷道:“如果他对我不好呢?”

姬无斗幽幽道:“那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慕容殷大惊,想了想又问:“那如果你不小心没变成鬼,还混得比他好呢?”

姬无斗想也不想说:“你跟他和离,我娶你。”

慕容殷这才满意,笑嘻嘻道:“别祸祸那倒霉夫君了,你不要当鬼,现在就娶我吧。这个给你。”

她从腕上解下一样东西,系在姬无斗腕上,牢牢扣紧。

姬无斗不解地摸了摸这样东西,感觉上面硬邦邦的,不像是普通的装饰,便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个小机关,按这个地方就可以射出弩箭,我兄长送我防身用的。不过我平时没有遇到过危险,给我也没有用,不如送你冒险时用。”慕容殷说道。

隔壁慕容白听到她这句话气得七窍生烟,低声吼道:“那是我昨天刚刚送她的!”

无争从上往下抚他的背给他顺气,劝道:“女大不中留,你看开点!”

“你让开!”

无争道:“这个年纪恋爱也不早了,你自己不想要女朋友,不要让妹妹陪你一起单身嘛!”

慕容白盯着无争,不知道该骂人还是该笑。无争趁机夺下他手中剑,不由分说连拉带抱把他按到床上。

慕容白道:“干嘛?”

无争说:“你休息一下。我给你倒点水。”

慕容白道:“你把我按在青楼的床上,就是为了给我喝水?”

就在这时,另外一边的云雨声适时地响了起来,娇喘声一声又一声接连不停,慕容白和无争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想先说话。他们一安静,旁边的声音就听得更清楚,两人都是正常男性,下身都有些动作,因此越发尴尬,越发沉默。

无争心知自己这时候最好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去倒水,可慕容白那张漂亮的脸上泛着红晕,叫他着实移不开目光。

无争求助脑海里的系统:“我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办?”

系统道:“推倒他!压住他!上他!”

无争道:“你能不能文明一点?”

系统道:“你又不想杀他,又不想上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无争道:“我们就不能保持一种人和人之间的普通关系么?”

系统无法处理高深信息,自动锁死了。

无争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去倒水。

慕容白喝了半杯水,平静下来,对无争说:“我要跟姬无斗谈谈。”

无争点点头,觉得甚好,就出去找陆西庄敲隔壁的门。

他刚走出去,慕容白提起剑毫无章法地就往隔壁劈去,发出一声骇人的巨响。

那边姬无斗正皱着眉头和慕容殷讨论:“对了,陛下最后跟我说,我不是没有第二个选择,这是什么意思?”

慕容殷道:“他就是这样,你不要太当真……”

他们正说,忽然墙壁那边传来一声巨响。

慕容白这一剑冲着隔板墙砍下去,最倒霉的应该属慕容殷邀来看戏的小姐姐们,她们正津津有味地看慕容殷和姬无斗两人虐狗,突然墙壁里横空穿出一把剑,吓得她们花容失色。

那把剑劈进来其实就露了一个尖,但也叫人害怕了。就算是在青楼,谁希望自己的隔壁是个变态杀手?万一他下次成了自己的恩客,岂不就遭了殃。

只见那剑尖在墙壁里晃动,顿了一会儿,又晃动,仿佛是后面的变态杀手在试探人心能够承受的极限。

小姐姐们齐声惊叫,慕容殷拍案而起,怒道:“欺人太甚!”

慕容殷从小就不想当淑女,想当侠女。囿于三丈朱墙,她只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她师傅心忖慕容殷贵为公主,无人敢对她认真,重要的还是输人不输阵,先教她瞪眼,再教她抻筋。最后功夫不到家,胆气倒是着实练出来了。

女侠慕容殷在自己的一圈闺蜜面前被别人拍剑入室,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抓起姬无斗的手腕,口中道:“你看好了!”

她把姬无斗手上的机关对准了剑尖的上方,手指在机关上面用力一按,机关中咔擦一声响,里面复杂的拨簧弹片滋滋响动,汇集成一声致命的“嗖——”。

那小箭旋转着飞出机关筒,在空中又进一步变化,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弹出倒刺,在空气中刮出刺耳的爆破声。

这枚致命的小箭一眨眼就飞进了隔板墙,两者相碰的瞬间迸发出一声巨响,连始作俑者的慕容殷都被那声响声刺得走了神,只呆呆看着凭空生出一个大洞的隔板墙,喃喃道:“这东西居然这么厉害……”

她紧接着想到刚刚自己使用的初衷,不由脸色一白,她确实打算教训一下隔壁的人,但并不想杀他。慕容殷把机关朝着对方站立的地方射击,是希望能发出一声巨响,最好小箭也卡在墙壁里,这就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但不料想哥哥给的东西威力竟然如此巨大,与普通腕箭绝不相同,炸出的洞几乎有碗口大小,小箭破墙之后必然还有余力,那墙后的人……

她几乎不敢再想。

姬无斗脸色亦难看。他条件反射地把慕容殷挡在身后,高声道:“是我干的!”他对四周的姑娘急急忙忙地说,“腕箭在我手腕上,箭就是我射的,你们都得作证,知道么?!”

不等他把心里的话一股脑说完,慕容殷抬起手给了他一巴掌:“啪!”

姬无斗被她打懵了,其实对方打的不重,只是他感觉脸上的肿胀加倍地疼痛起来,但紧接着慕容殷把手贴在他的脸上,温柔地安抚着。

她沉静道:“还没有到让你给我顶罪的份上。起来,我们去看看那边怎么样了。”

回到之前小箭飞来的瞬间,无争匆匆赶回房间阻止慕容白捣乱,忽然感到了一种异常的危机感。

他忽然飞身上前,掰开慕容白的手,用力抽出卡在墙里的离乱剑挡在慕容白面前。说时迟那时快,一支小箭破开墙壁挟巨力飞来,落在离乱剑上。无争用力举着剑,手腕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他就像是在用盾牌挡炮弹,浑身散发着超人的光辉。片刻后,离乱剑脱手而出,小箭也随之落在地上,孤零零瞧不出特别之处了。

从无争夺剑到小箭落地,前后不超过五秒,可无争浑身大汗,像是在桑拿房里蒸足了一个时辰。

太危险了,他心有余悸。要是他哪怕晚了一秒,这支小箭都会飞进慕容白的脑袋里,让对方变成一具美丽的尸体,自己这几日的辛苦也就全都白费,再没有和平的办法能够解决问题了。

无争粗重地喘着气,抑制着自己打人的冲动。

他的手哆嗦着挪到一边,摸到慕容白温热的手,这才稍稍平静:不要多想,姬无争,你已经成功阻止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慕容白无法思考,头脑一片空白。他平日不怕刺杀,不惧死亡,但是这一次他确实被吓到了。

慕容殷的腕箭是慕容白亲自差人打造,完成后慕容白不曾见任何人轻松从它面前离开。即便是拿着盾牌早有准备的力士,面对如此近距离的全力一箭也伤的不轻,肩膀骨折,身上数处被倒刺勾入,数月才恢复。

因此,当无争冲过来的时候,他几乎以为自己也要失去他了。

直到此时无争抓住他的手,眼前的空白才慢慢消退,恢复成熟悉的室内景象。

他捂着胸口,听到心脏在胸膛里拼命跳动,他听见自己问:“你没受伤吧?”

无争疲倦地回答道:“没。手腕有点疼,没事。”

慕容白的心跳慢慢平息了,他握着无争的手说:“对不起。”

无争听出他的恐慌,安慰了一句:“别担心。我可是天下第一剑客。”

“我知道。”慕容白语气轻松了一点,这可是自己亲自给对方安上的称号,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握紧了无争的手,喃喃道:“我……”

他的话正待出口,房间的门呼的被推开,慕容殷拽着陆西庄冲了进来。她苍白脸上染上羞恼的红色,瞪着慕容白道:“兄长?!”

慕容白看见她忙松了手,挂起招牌式的无所不能的笑容道:“小殷,真巧。”

慕容殷快步上前,上下打量了一下慕容白,看见他身上完好无损后微微松了口气,随即脸黑了下来道:“太过分了!慕容白,太、过、分、了!”

她不等慕容白回应,劈头盖脸地训斥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偷窥你妹妹谈恋爱这么有意思?你是不是有什么企图,所以才穷追不舍?!”

慕容白:“我……”

“你跟到这里就算了,还用剑劈我的房间,你想干什么,想杀人么?你以为你很了不起么?我慕容殷是个女人,天下人都可以当我的丈夫,你是不是要杀尽他们?”慕容殷冷笑,“你怎么不先去杀了他们,再来管我的事情?!”

慕容白道:“不是。”

慕容殷道:“你管就罢了,为什么不能堂堂正正站出来,告诉我你不同意我和这个人在一起?你是我兄长,长兄如父,我难道会不顾你的意见么?你为什么要像个变态一样用剑劈我的房间,你知道我那个时候有多么害怕么?你贵为大陈太子,这么多年都学了什么,就学了怎么当鼠辈么?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拆散情侣的方式,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你手无缚鸡之力,根本劈不开墙,这样除了发泄情绪之外对你有什么好处?”

慕容白道:“抱歉。”

慕容殷道:“我刚刚差点就杀了你!用你给我的东西!你、你到底明不明白?”

慕容殷说着说着眼眶红了,她强忍着不哭,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慕容白伸出双臂想要抱住她,慕容殷反手重重给了他一巴掌,转过脸看到无争。

无争下意识后退一步,他刚刚偷偷和姬无斗交换了眼色,姬无斗用尽全力用神情告诉他:千万别惹气头上的郡主大人!

慕容殷脸色阴转晴,和颜悦色道:“别怕,过来,我是慕容殷,这家伙的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无争道:“我叫无争。”

慕容殷道:“你想要什么,如果这家伙不给就跟我说,我一定尽可能满足你。这是我们欠你的。”

慕容白灵光一闪,试探着小声道:“小殷,如果我让你嫁给他……”

慕容殷侧过脸,怜悯地看着慕容白道:“兄长,你不但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你连你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她转过身,经过陆西庄身边。陆西庄顿时夹紧尾巴,慕容殷看也没看他,伸手挽住姬无斗的手臂,说道:“走吧,兴致都败完了。”

姬无斗拿出手帕替她擦了擦眼泪,小声在她耳边道:“你之前不是打算找你哥哥帮忙么?”

慕容殷小声道:“你看他派的上用场么?”

姬无斗想想也对,转头冲无争眨了眨眼睛,随慕容殷一起离开。

陆西庄等慕容殷离开之后才敢动弹,但也不敢说什么,只好出去打发闻声而来的老鸨。

房间里又只剩下慕容白和无争两个人,慕容白如同一尊精心雕制的塑像,在原地一动不动,半晌才道:“我连我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她怎么说得出来。”

无争道:“她那是气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慕容白道:“她很多事情不了解,我不会怪她。”

无争道:“你别难过。”

慕容白有心再逞强两句,但是刚刚慕容殷耗费了他太多精神,他现在已经疲倦得无法再说出哪怕一句违心的话了。

无争想了想,伸手按在他肩膀上道:“你坐下休息,我出去一下。”

慕容白嗯了一声,拉开椅子坐在上面,不由发起呆来。

他不认为自己错了,现在形势复杂,胜负之数瞬息万变,尘埃落定之前谁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笑到最后。如果慕容白是最后的胜者,慕容殷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最多是这个妹夫不讨大舅子喜欢,不是什么大事;但如果慕容白最后失败,一个有丈夫的慕容殷,绝对不如一个没丈夫的慕容殷活得好。

他这次的确是太冲动了。慕容殷有一点说的对,就算他时间不多,也有更好的办法来拆散一对小情侣。他得好好想想……

但一想到自己居然要认真棒打鸳鸯,慕容白就觉得自己堕落了。

无争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手上拿着一个小盒子。慕容白好奇问道:“你手上那是什么?”

无争走过来坐在他身边,打开盒子道:“是药膏,我给你涂药,你脸肿啦。”

慕容白摸摸脸,还真挺疼,他笑道:“小殷下手真狠。我现在形象怎么样,看起来奇怪么?”

无争把伸手沾了点药膏,往慕容白肿的发烫的脸上涂,说道:“等到晚上就消了。”

慕容白感觉药膏涂在脸上冰凉凉的很舒服,他说道:“看来在那之前我是见不了人了。”

“不会。”无争道,“你还是很好看。”

慕容白听对方慢悠悠很认真地说这些话,心里畅快了许多。他喜欢无争这种恬静淡然的态度,能让他忘记现在的世界有多可怕。

无争觉得现在时机尚好,慕容白心情不错,又缺乏攻击性,就道:“我昨天去调查了一下,有些事情我想和你说说。”

“先别说那些……和我聊聊天吧。”慕容白伸手捏捏无争的脸,看见对方惊讶的表情,心情顿时好了起来,“无争,你跟我实话实说,你觉得我做的全是错的么?”

无争想了想道:“你其实是个好人……别这样看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想做的事情都是好事,但在你权衡利弊决定抛弃一些人的时候,对于那些人来说,你就是魔鬼。”

慕容白唉声叹气,虚心问道:“那先生,我该怎么做呢?”

无争假装摸了摸不存在的胡子道:“你是将来的天子,要爱民如子,要把天下人都当成你的孩子。两个孩子打架,你是不会想要杀掉一个孩子解决问题的,对不对?这世上的问题大多都是这样,以和为贵,共建和谐社会嘛!”

慕容白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片刻道:“这话你从哪里学的?”

无争一本正经道:“从一个伟大的国家。”

慕容白:“……”

他扶着额头叹了口气,对无争道:“你真的觉得有那样的解决方式么?”

无争点点头。

“五日之约依旧算数。”慕容白道,“但你明天过来,我加个局,你若能赢,我就先一步投降,如何?”

第26章

无争在自己的床上睁开眼睛,看见窗外的阳光,浑身轻松。他昨晚睡了个好觉,自从开始这场莫名其妙的穿越之旅后他很少睡过这样的好觉。

他伸了个懒腰,感觉可以活力四射地开始一天。

说来奇怪,今天他是被系统叫醒的。平日无论他起多晚系统都不会管他,最多在他醒来之后给他报时间,再告诉他要加快速度,毕竟他的大部分生命都已经献给睡神了。

但今天系统一反常态地扮演了一个关不掉的闹钟,锲而不舍地在他脑海中大喊大叫,无争不得不放弃了赖床的想法,像个元气少年一样伴着朝阳起床。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问道:“你什么时候降格成为闹钟了?我可以用你设定时间么?”

系统道:“感谢我吧!今天有绝对不能错过的东西。”

无争道:“绝对不能错过?太子要公开选妃了么?”

他漫不经心地和系统聊天,慢腾腾走出房间,来到前厅,只见平日忙碌的前厅空无一人。他大吃一惊,又走进厨房,看见只有一个下人在慢慢熬粥。

不同的是,此人熬粥用的不是平日的小锅,而是拿了家里最大的一口锅,足足有半人高。那口锅平日从不见用,熬一锅足够一大家人吃上数日,从来是被他娘嫌弃的。无争他娘说过,这锅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动用,如果动用必定是遇上了乱世。

无争不太懂她的意思,只看见这口锅被堆在角落,一天一天养了蟑螂老鼠,心里也很嫌弃它。

他向锅旁边的仆役问道:“怎么用上这个了?难不成是摆了宴席?”

仆役苦着脸连连摇头:“哪来的宴席!姬小少爷,你起得不早,莫在这里说风凉话,如果有时间快去外面帮帮夫人。”

无争忙低下头虚心听训,他娘对下人很和蔼,这些人都像是他的家人。他们不知道无争身负重任,只看见他每天早出晚归无事生非,心里都为他父母不平,找到机会就劝他向学。无争仔细想想他们说的都没错,也只好低头任训。

但这次,他可不能单听训,找到机会忙问道:“您说的我都明白。只是这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

仆役道:“小少爷啊,你还不知道么,越城被叛军烧了!这两日好多人逃来大都,昨日可怜被拦在大都城门外,今天一窝蜂涌了进来,都饿扁了。夫人心善,先就出去施粥了,你快去帮她吧。”

无争听得冷汗直流,不由苦笑。他怎么忘了呢?

之前他还是亲耳听慕容白鼓动这些流民前来大都,想来这也是太子殿下计划的一部分。这些流民家被焚烧,个个吓破了胆,站在大都城里就是活动的宣传板。运气好,大都城里这些王宫贵族听到风声也吓破胆,开城投降,叛军就能不费一兵一卒获得整个国家。

哦,当然,他们会自称是来清君侧,将帝国的正统继承人扶上王位。

慕容白当真是好算计。

锅里飘出米香味,无争也饿了,对仆役道:“叔,这能吃了么?我先吃一碗再去帮忙。”

仆役道:“你别吃那个,马上这一锅好了我单独给你熬一点。先吃点馒头垫垫吧。”

无争以为这锅用的是陈米,仆役不敢让他吃。他自己没那么多讲究,趁着仆役拿馒头的时候打开锅盖,打算先盛一碗吃了再说。

可他掀开锅盖只看到一汪惨白,用大勺子搅了搅才看到碎米孤零零飘上来,一碰就散。无争哪里敢盛这几粒宝贵的米,眼睁睁看它们又沉下去,勺中只剩稀稀的米汤。

他看着这一锅米汤脸色发青,刚好仆役这时过来,把两个馒头往他手里一塞,拿回锅盖重新给锅盖上,叹道:“你看什么,这下都凉了。喏,快吃馒头,吃完咱们一起把这一锅抬出去,夫人那锅怕是要没了,我怕人闹事。”

无争道:“这也太稀了。”

仆役道:“哎,夫人心善,但咱们也得给自己留点活路。万一之后叛军真打过来,咱们家的粮还不知能撑到几时,哪有那么多给别人?到时候灾民救不活,我们先一步饿死,那可就有意思喽。”

无争道:“没人管这些灾民么?!”

仆役道:“放粮肯定放了,但放的不多,不够吃饱。小少爷,宫里也没有多的粮食。而那两家……”他声音低了点,“他们什么时候干过这种好事?快吃吧,别看只是馒头,你拿到外面两步路就有人给你抢了!”

无争不知该如何说下去,就张大嘴巴咬了一口馒头,囫囵吞下去,没尝出什么滋味。馒头当然不是什么美味珍馐,最多也就是仔细咀嚼后隐隐有甜味,也不足以使人难舍难忘。这样简单的东西在现在也成了人人争夺的生命之源,仿佛一夜之间每个人都突然学会发现生活中的美好,这就是乱世。

他嘴里苦涩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馒头里加多了碱。

仆役道:“哎,之前我听说有个天下第一剑客一剑刺死了叛军元帅,还以为一切太平。这才过了几天,一下子就天翻地覆,世事无常,世事无常……”

无争忍不住道:“你就不指望天下第一剑客再来一剑清退叛军么?”

仆役道:“他哪有闲工夫管这种事!小少爷,我跟你说,甭管之前传闻里把他吹得多么义薄云天,肯定是那个叛军元帅不小心触怒了他,这才惹来杀身之祸。他才不是为了清退什么叛军呢,高人不管世事的。人家高人看东西都是从上往下看,我们太小了,在他心里没什么位置的。咱们也管好自己,共度难关,等上面的人打打杀杀弄完了,过得还是咱们自己的日子。哎,你吃完了,咱们一起把这个锅子抬出去吧。”

这位仆役不知道之前宫里嘉奖无争的事情,因为姬侍郎夫妇总觉得自己的孩子没这么了不起,一定有哪里弄错了,有意瞒住了这件事。

无争沉默着把两个馒头都塞进了嘴里,胃里被填满的感觉让他有一种负罪感,好像他欠了那些吃不饱饭的人一大笔债。

他在心里对系统说道:“这就是你说的,我绝对不能错过的东西?”

系统道:“感动么?不收你一分钱,免费附赠,是不是更感动了?”

无争道:“……”

系统道:“就像打游戏一样,你的一举一动都有结果,我得让你看到反馈嘛……如果你一开始选择另外别的方案,这一切也许不会发生。”

无争道:“别的方案?”

系统道:“和别人合作,灭叛军于无形。现在你也还有机会哦!后悔药可不是一直有的,错过就过啦!”

无争道:“我不会后悔,少花力气引诱我了。”

系统道:“可是……”

无争道:“闭嘴。”

系统:QAQ!

无争道:“我自己会解决。”

仆役不知道无争脑内飞速争论了多少,只看见他突然一动不动呆在原地,不由抱怨道:“小少爷,帮不帮忙啊?”

无争回过神,没头没脑道:“叔,高人也生活在凡尘当中。他天天看你们呢。”

仆役道:“你怎么知道?”

无争没有回答,单手拿起了灶上的大锅。这锅装满时要一个壮汉用尽全力才能挪动,无争却单手就拎动了它,轻轻松好像只是拿着一个小小喝水杯子。

他问道:“叔,在哪?”

仆役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像是从不认识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从上个瞬间到这个瞬间,对方眉目如旧,内里却发生了剧变,气势由内而外生发出来,叫他突然不敢随意对待他了。

他恭恭敬敬给无争指了方向,讷讷道:“小少爷,天下第一剑客,你究竟……”

无争道:“叛军元帅死于一把剑下,如果谁有幸看到那把剑,仔细看,剑柄花纹里藏着两个字,一个名字。”

仆役惊道:“该不会是……”

他嘴唇动了动,没敢叫出对方的名字,仿佛那个简单的名字此时已经有了不同凡响的意义,不容得随意亵渎。

无争展颜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今日我少不得劫富济贫一番了。米会有的,粥熬浓点吧。”

第27章

姬夫人把最后一勺粥盛给饥民,后面的人看见粥没有了,顿时骚动起来。

姬夫人忙安抚道:“不要着急,马上新粥就拿来了。”她转头跟丫鬟道,“你快去家里看看怎么回事,怎么东西还没拿过来?”

丫鬟叫道:“夫人,小少爷拿粥来了!”

姬夫人诧异道:“怎他一个人来,他那小身板拿得动么?”

她担心无争摔了打了,转头去看,却差点惊得把持不住诰命夫人的尊贵形象。她的心肝宝贝小儿子,在她心中娇娇小小天天撒娇喊娘的小家伙,一只手拎着巨大的锅从家那边走了过来。他的面容不像平时顺从温和,反而有一种下定决心后的凌厉之气,这种神气将他天生俊朗面容的优势全部发挥出来,变为一种攻击性的帅气,一时让她这个母亲都觉得动心。

无争把锅里的东西放在姬夫人面前道:“娘,粥给您拿过来了。”

姬夫人道:“辛苦了,无争。”

她打量着无争,又是欣慰又是失落。这孩子一瞬之间长大了,以后也会成为独当一面的男人,他也会和自己的大儿子一样,越走越远了。

无争用力抬起锅,把里面的粥全都倒进大桶里。

姬夫人道:“无争啊,你别在这里呆着了,把锅拿回去再熬点粥。”

无争道:“娘,这个锅你们先放在这里,我去去就来。”

姬夫人道:“才夸的你……你要上哪去?”

无争小声道:“娘,您还记得我是天下第一剑客么?”

姬夫人才刚刚想起这么一回事,惊讶地望着无争,兴奋地满脸通红问道:“剑客大人,您要去做什么?”

无争冲她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夫人,您人美心善,在下当然要助您一臂之力。”

小花是从越城来的。

她还记得城破的那天早上,一切如常,她洗衣服,收拾家里,爹制作箭矢,磨尖长矛,准备抵抗外面的叛军。

爹说梁君禄将军经验丰富,又一心抗敌,一定能够带领全城壮丁守住越城。这几天叛军都不敢来犯,现在他们的守城用具越来越齐备,之后叛军就算进攻也没有任何机会胜利。等到四方来支援,叛军一定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爹还说小花已经八岁了,再过几年就能嫁个好人家,可以喝到他珍藏的女儿红了。所以他一定要守住越城,不能让小花在嫁人的年纪流离失所。

爹还说了很多,小花不是很记得了。

后来叛军来了,爹拿起长矛去迎敌,突然有人大喊城破了,焚城了,所有人都在往外跑。小花不敢跑,她要等爹回来和他一起走,否则爹找不到她怎么办?

之后火真的烧起来了,一朵一朵火焰从门和窗户里冒出来,小花看见四面都是火焰,中间是黑色的烟,转眼间想跑也跑不掉了。

她在房子里大哭,不知道怎么办,这时有人冒着火从门外冲了进来,紧紧抱住了她,是爹回来了。

紧接着房子塌了,她和爹一起被困在房子里,爹和她说有趣的事情哄她,火焰舔着他的背,他似乎并不觉得疼,但小花觉得疼。她大声哭泣,期望有人救救他们。她不在乎在不在嫁人的年纪流离失所,她只想和爹在一块。

后来天神来了,把他们都救了出去,小花伤轻,被放上马车带走;爹伤重,由一个极好看的大夫救治。

直到来到大都,小花没有再见过爹。

在路上的时候,大家告诉小花,大都是大陈的国都,一个叫天子的人住在这里。所有人都是天子的孩子,他会帮助自己的孩子重建家园。小花不想当天子的孩子,她只想当爹的孩子,但是爹在哪里呢?

大都不是大家说的好地方,在这里没有吃的东西,也没有住的地方。还好梁将军帮忙,他们没有冻死饿死。

小花晚上和大家一起躺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棚子底下,冻得瑟瑟发抖。她很担心自己会生病,因为一旦生病别人就不会让她继续住在这个棚子里了。白天小花就上街去找吃的,一个好心的姐姐告诉她有一家在施粥,拿完官府的稀粥再去那里喝一碗,肚子比较容易饱。

小花排在长长的队伍里,开始想念越城的家,想念爹,不知道爹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她?

突然,她听见有人在叫:“天上下米了!”

小花抬起头,真的看见白花花的大米从天上落了下来,饥民一下子发了疯,纷纷冲过去抢米。但其实根本不需要抢,因为太多了,米不要钱一样从天上——其实是房屋上——倾撒下来,过不了多久已经在街道上堆积成高高的米堆。

小花轻轻松松装了满口袋的米,幸福得如同做梦。

她抬起头去看屋顶上,看到一个人拿着整袋整袋的米疯狂往下撒。

她认出了他,失声叫道:“天神大人!”

不会错的,这一定就是在越城把她和爹从火堆里救出来的天神大人,现在在这里他又来救他们了!

他是什么人,是天上的星星转世,还是做一世功德的菩萨?无论如何,看见他的时候,小花觉得心里安定了下来,莫名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人们听到她这声循声望去,都看见了屋顶上的男人,一些人认出了他,更多人只是听说过他的事情,但每个人都对他肃然起敬。

而这时,大善人姬夫人用勺子用力敲了敲桶边,发话道:“别瞎说啦,我知道那是谁。那是天下第一剑客,之前杀了叛军元帅的那个天下第一剑客!”

而且,还是我的儿子呢,她在心里说。

姬家,仆役被丫鬟叫出来把锅拿了回去。

他费力地把锅子拿到厨房,去米缸拿米的时候吓了一跳。只见之前只剩小半缸的米如今堆出了一个尖尖的小山,旁边还有一整麻袋的米。

米缸中间插着一个纸条,仆役识得两个字,拿起纸条读道:“米要多少有多少。无争。”

仆役喃喃道:“不愧是姬家的少爷。”

他用力舀了一大勺米丢进了锅里。

内阁。

孙家管家站在孙丞相面前,战战兢兢道:“……事情就是这样,那个人不知从何而来,武功高强,从我们那里夺了好多米,拿去给灾民散了。”

孙丞相捋着胡须道:“这年头,居然还有人敢从我们孙家抢东西,看来我们的守卫都不太中用啊。”

孙家管家不敢回话,低着头站在他前面。

孙丞相心烦地挥挥手:“好了,这事儿我处理,你先回去吧。省得让姓吴的看笑话。”

孙家管家听到这,小声道:“丞相,有件事我不确定,不过据说吴家也被拿了不少米,全被散到另外一处施粥的地方了。”

孙丞相听了眉开眼笑:“那敢情好!哈哈哈,他也有今天!”

吴丞相正在这个时候转进了房间,慢悠悠道:“孙丞相,您说谁也有今天啊?”

孙丞相道:“当然是个倒霉鬼啦!”

吴丞相道:“哼,倒霉是倒霉,好在也还有人陪。”

孙丞相没讨到便宜,让自家管家离开,对吴丞相道:“老吴,你觉不觉得最近好像有人在针对我们?”

吴丞相道:“针不针对,都无关紧要了吧。”

孙丞相道:“老吴,这就不厚道了,我们现在暂时是同盟吧。你的那点阴谋诡计,等大陈真完蛋后再对我使吧。你就不怕是有人下了套给我们两家钻?”

吴丞相道:“这……不应当吧。”

孙丞相道:“下午谈谈吧,我有个风景绝佳的酒楼,就在那设宴最后请你吃一盏酒。你有什么策略,我有什么盘算,我们开诚布公才好呢。”

吴丞相还有点犹豫,但对着孙丞相强硬的态度,最终点了点头。

孙丞相又问:“对啦,老吴,对这些灾民,你有什么打算?”

吴丞相道:“把米夺了,通通赶出去。”他眼珠一转,“最好再借此把那个碍事的梁君禄除掉。这不难,待我谋划一番。”

孙丞相道:“吴兄做事真可谓一石三鸟……”

吴丞相道:“一举三得。”

孙丞相道:“一唱三叹。”

两人相视相对,哈哈大笑。

第28章

无争撒了半条街的米,过足了菩萨瘾,望着高升的太阳,这才想起昨日同慕容白的赌约。

他暗道不好,把空米袋子一扔匆匆赶去太子府邸。叫小白举手投降的机会千载难逢,他可不能轻易失去。

他悄悄溜进府邸,半路被陆西庄截住。太子的暗卫头子慎重地冲无争比了个安静的手势,把他从另外的暗门带进去,走进房间眼前是一块屏风。无争正感到奇怪,忽然听见屏风后面传来声音,其中一个是慕容白,另一个是个陌生的中年男子。

无争探寻地看向陆西庄,陆西庄摇了摇头,示意他仔细听。

屏风那边,中年男子苦苦恳求道:“殿下,如今的时局您也了解,越城已破,叛军三日之内必入大都。陛下托辞重病不理政事,孙吴两家任其发展,只有您才能主持抗敌!殿下,我今日就是来请您出山,务必救救大陈!”

慕容白道:“我哪来的本事越过父皇和孙吴二相主持局面?梁将军高看我了。您与其求我,不如去求孙吴二相,兵都在他们手上啊。”

中年男子道:“您毕竟是大陈正统,孙吴二相天生输您一筹。若您答应,君禄愿为您马前卒,为您奔走效命!”

慕容白道:“梁将军,我尊称您一声将军,但您现在已经被二相贬为都尉了。一个都尉于我有有何用呢?你难道敌得过千军万马么?此事休提了,我在这里看春风秋月,过得很好。”

中年男子愤愤道:“太子殿下,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看什么春风秋月?!纵然我一无是处,但也知道为国效力。而您……贵为太子,太令我失望了!”

慕容白不动声色道:“毕竟将军你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乃天经地义。而我自有田地,早不用俸禄过活,当然可以自由自在,想做什么做什么。大陈好,我就在大陈;叛军好,我就去投叛军。有何不同?”

中年男子瞠目结舌,霍然起身道:“看来梁君禄今日是来错了。太子殿下,告辞!”

慕容白起身送他到门口,片刻后转回,直接往屏风后面来,边走边道:“西庄,找人保护他。我要他活着看大陈的腐朽。”

陆西庄道:“明白。”

无争道:“那位就是梁将军?”

慕容白听到这个声音微微一怔,转过来见着无争的面,顿时恼起来,摇扇道:“可不是,我本来还想让你们见一面呢。天下第一剑客还真难等,想必昨晚睡了个好觉吧。”

无争道:“我今天起得可早了。”

慕容白那就更气了,轻笑道:“那您这顿早膳必定十分丰富,耽搁了您不少时间呢。”

无争后知后觉听出对方的不悦,小声道:“抱歉,小白,我做别的事情耽误了点时间。那件事情我不得不做,否则我良心不安,请你原谅我。”

慕容白点点头:“我会原谅你的,毕竟你天生就是个散财童子,我正喜欢你这一点。但是你这点小恩小惠,改变不了大势。想跟我打个赌么?赌刚刚发出去的这点粮食有几粒能够进那些灾民的肚子。”

太子殿下消息灵通,已经知晓事情来龙去脉,倒省了无争的口舌。但无争想到对方从别人口中听说自己的“丰功伟绩”,不由有些脸红。

他问:“这是你说的赌局么?”

慕容白被他逗乐了:“怎么可能?我又不是神棍,我昨天怎么知道你今天会去抢孙吴的米仓?你抢的很对,如果我有你的本事我也一定这么干。但我还会比你多走一步,我绝对不会让那些人有力气再把东西收回去。”

无争无奈道:“你明知道……”

慕容白道:“我知道我知道,剑客大人心慈手软,不愿动手。你只愿成道,不愿降魔,这等麻烦事只好由我来做。我不怕脏不怕累,只盼你也别嫌弃我。”

无争睁着一双无知的眼睛道:“我听说从古至今伟大的诗人都写闺怨,你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有弃妇情结?”

慕容白被噎了一下,什么脾气都没了,干巴巴道:“小混蛋。”

无争十分委屈。

他随慕容白走到屏风的另一边,在之前梁君禄的位置上坐下,慕容白给他倒了一杯茶,请他慢慢喝下。

喝茶的短短时间里,慕容白已经重新整理好心情,抿着嘴矜持尊贵地端坐在椅子上,缓缓道:“刚刚我和梁君禄的话你都听见了。”

无争道:“你……难道是想让他加入你的麾下么?”

慕容白大惊:“你怎么变聪明了?”

无争道:“我发现,小白似乎每看见一个能干的人都想要,我也是,梁将军也是……”

陆西庄板着脸站在慕容白身后,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忙捂住嘴,瓮声瓮气道:“抱歉,殿下。”

慕容白脸黑了,他捏着扇子的手不住发抖,拿不定主意要把它敲到谁的头上。

陆西庄见主子已经被气糊涂了,胆子顿时肥起来,小声对无争道:“其实殿下从小就这样,他看见我哥哥第一眼就……”

无争道:“真的?!”

慕容白暴起,抬起扇子狠狠敲了一下陆西庄的头,指着门外道:“到外面去站岗!”

陆西庄耸耸肩就往外走,慕容白尤嫌不够,冲外面喊道:“倒立!”

陆西庄懒洋洋道:“遵——命——”

无争对着慕容白,很同情地说:“小白,他也没说什么……咳,我是说,我们该进入正题了。”

慕容白道:“你说的没错,我就是想要梁君禄加入我的麾下!现在我没有多少好将领,叛军高层都是山匪出身,好不容易一个能服人的沈方沉还被你弄死了(说到这里,无争羞愧地低下了头),我需要一个能够服众的将军。梁君禄之前没有派别,当年在北疆深得人心,也很会打仗,我看中他了!”

慕容白的话里带着一股火气,无争避其锋芒,低眉顺眼道:“嗯,你看中他了。”

“……但是,他不一定能看上我。”慕容白道。

梁君禄此人军队出身,自有粗犷之气,偶尔也说得出“清君侧”这种话。但归根结底,他还是大陈忠实的臣子,不可能轻易归顺叛军。纵使慕容白是太子,他手下的叛军还是叛军,只要老皇帝还在世一天,他就逃不掉“乱党”这个罪名。想要让梁君禄归顺他,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无争微微一愣:“还有你吸引不来的人?”

慕容白道:“你不就是么。”他指间扣着扇子,盯着无争道,“我会用我的方式吸引他,你也可以把你的大道理讲给他听,看看他最后是投向我还是同意你。如果他同意你,我也同意你;如果他不同意……那我想,你输掉的可能不止这一局。”

无争盯着慕容白,突然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慕容白为他们之间论战提前画上的终止符。无争和慕容白两人各有各的道理,他们都相信对方有理,但更愿意坚持自己,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现在,慕容白想要找第三方做裁判。梁君禄就是那个裁判。

无争挺直了脊背,问道:“期限如何?”

慕容白道:“明日中午。我的军队后日凌晨就要攻城,到那个时候就太晚了。”

无争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说道:“最后我还有一件事情……”

慕容白道:“我也有,你先说吧。”

无争道:“你找人盯住孙吴两家,等我赢了之后我们联手对付他们。”

慕容白道:“早就派人去了,我也考虑过你万一赢了的情况的。顺便,无论输赢,你都要来我这里,跟我一起联手平定一切。”

无争心道小白果然还想着这件事情,冲他一笑算是答应。就让小白得意一阵吧,反正最后赢的人一定是自己。

第29章

梁君禄从太子府出来,他的军师迎了上去急急问道:“将军,怎么样?太子答应主持局面了么?”

梁君禄一肚子火气道:“别跟我提那个废物!妈的,要不是老子祖上不争气,血里缺了那么点东西,早就自己上了,哪还用得着他?”

军师慌忙道:“将军,这可是大都,不能乱讲啊。你快跟我说说,你们都说了什么?”

梁君禄按按额头,给军师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之前的对话,末了郁闷道:“不干就不干,还绕那么大一个圈子,浪费时间。”

军师疑惑道:“我总觉得他话中有话……”

梁君禄叹:“能有什么话?不爱听他们那些弯弯绕。走,咱们去看看我越城的百姓去。”

梁君禄自打从越城逃来,在大都一亮相,立即就成了大都官场最不受欢迎的人。文武官员一看到梁君禄就想到大陈要完,听到他慷慨陈词就头皮发麻,越看他越不待见他。后来越城灾民逃来,仓皇老鼠一样满城溜达,令大都体面人家眉头紧皱,纷纷叮嘱看门家丁拿好手里的扫帚,千万不能放一只进来。

孙吴二相看这情景,眼珠一转,就把不受待见的灾民拨给不受待见的梁君禄,美其名曰“负责到底”。

这下子皆大欢喜,官员们纷纷松了口气,梁君禄也以一腔热情重回心爱的越城百姓怀抱,也不管他们天天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只自我惩罚似的燃烧自己贡献光和热。

梁君禄路上惴惴不安,又是激动又是忐忑,又想见熟悉的面孔,又生怕被追着问“怎么没守住城”“吃的在哪里”“晚上哪里住”,矛盾得快要有丝分裂了。军师给他抚胸口,让他镇定、镇定,别又在灾民面前突然晕倒,还得叫军师一个人背回去(那些灾民忙着排队领粥,吃饱肚子大过天)。

倒不是越城人不体谅梁君禄,他们也知道越城以少敌多打不过,不能怪梁君禄;但现在他们一腔怒火必须找个人发泄,靶子自然就是朝廷派来安抚的官员,只不过这个人正好又是倒霉的梁君禄。其实他们已经很收敛了。如果是别人来,没有一个卫队保护是没法毫发无损地回去的,而梁君禄头发丝都没少一根。

但是今天,越城这些不受待见的家伙们统统走了运。

天上下米了!

还记得那个一剑斩叛军元帅的天下第一剑客么?他是菩萨转世,来这地上救苦救难,不单单阻挡了叛军,还用神力变出漫天白米,解了饥民燃眉之急。城南的诰命夫人姬氏看见如此异象,突然晓畅通悟,皈依这位剑客菩萨的座下,捧出了浓浓的白粥供人果腹。

梁君禄路上就听说了这个传说,嗤之以鼻,还对军师道:“哪个菩萨会把大白米扔在地上,多糟蹋东西……”

军师问:“那这路上的越城人怎么都笑眯眯的?”

他们不但笑眯眯,看见梁君禄也不暴躁了,还跟他打了个招呼,称他为“梁将军大人”,这可是自越城被焚后就没有的待遇了!

梁君禄道:“肯定是朝廷终于发粮了……”

军师道:“将军!你看那路上!”

梁君禄说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嘴巴不由张大,只见旁边一条路上还散着为数甚多的大米,许多人蹲在地上把大米往口袋里装,眼里噙着喜悦的泪水。

梁君禄震惊了。

神迹是真的!真的有大米雨!这是他活了几十年都没见过的,真正的奇迹!

他内心受到了极其强烈的震撼,几十年相信的东西一朝崩塌,信念的废墟飞快地排列重组,眼看着就要生出一个新的梁君禄来——

军师在旁边转了一圈回来,对梁君禄道:“我问清楚了。不是什么神迹,是那个天下第一剑客不知从哪里劫了米在这边乱撒一气,那边的姬夫人都看见了。不知怎么被人传成那样。……将军,你还好么?”

梁君禄一脸冷漠:“很好。一切都好。”

他的信念重新回到了本位,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坚如磐石。

既然世界还是唯物的,梁君禄就知道该怎么做。

他走到饥民当中定下规定:大家有米了,就不能白吃别人家的粮,要以粮换粥。一小把米换一碗粥,不能让好心人家亏太厉害。

越城人有了口粮,个个都变得很好说话,面上满口答应,背后死皮赖脸不给米。开玩笑,这可是救命的粮食,给了施粥的回头对方不施粥了怎么办?

梁君禄也没有办法,只好在几个大户人家的粥棚边来回巡视,确保大家都按章办事。

过了晌午,朝廷派督查来了。

气派的四轮马车吱吱呀呀驶过青石板路,犹犹豫豫在路口顿了顿,往小路里一拐,飞起一片泥。越城流民连忙用手捂住粥,省得泥溅到粥碗里。

他们看到这种四轮马车两眼发红光,个个摩拳擦掌,想把里面冒出来的人胖揍一顿,以发泄不平之气。他们梁将军当初在越城联合全城军民一致抗敌,大家把城外的农田烧光,在城里吃糠咽菜,锅子菜刀都熔了拿去铸剑,没有一个人独善其身。而这些大都城里的老爷们犹养尊处优,夜夜笙歌,不派一个援兵,不出一分援助。现在叫他们落到自己手上,一定要让他们横着回去。

越城人的妄想只能是妄想。这驾马车不是单独来的,前前后后跟着一个队的带刀侍卫,他们膀大腰粗,凶悍异常,不是这些吃不饱饭的饥民能够对付的。众人也只能在妄想当中胖揍他们了。

马车在施粥棚前停下,上面施施然下来一个年轻人。他面庞白嫩,唇边甚至没长几根胡须,看上去还是个少年。

越城流民一片哗然,朝廷对不起他们的事情那么多,最后竟然派一个奶娃娃来哄他们?一时纷纷喧哗起来。马车周围的侍卫们齐声威吓,拔刀拦在流民面前,大声呵斥他们退回去。

少年站在马车前,饶有趣味地看自己的侍卫们和流民对峙,仿佛这一切同他并无关系。他只是个看戏的孩子。

这位少年督查来的时候,梁君禄还在远处的粥棚解决一处纠纷。有一家自称没捡到多少米,坚决不给米,周围人揭发他们一家捡了一大口袋的米,偷偷藏在了一处砖墙洞里,那家人骂周围人多管闲事,信口开河。梁君禄听他们争执不下,只好按着指点费力钻进低矮破墙后,扒着砖头寻找那所谓的一大袋米。

他最后弄了一头一身的灰土,终于摸到了那袋子米,拎出来往那家人面前一丢:“这么大袋!你呀,别叫自己流民了,可以出去开米行了!”

那家男人搓着手道:“哎,我这不是怕之后没得吃……都是婆娘……”

梁君禄道:“好了好了,回队尾排着。交米,喝粥。”

那家男人脸上浮现出不服的神色,还想说什么,军师这时匆匆跑来,在梁君禄耳边低语两句。梁君禄眉毛一挑,惊道:“吓!怎这时来?我这身哪能见人?”

军师道:“是灰头土脸了点,但没办法,您先出面去说两句吧。”

梁君禄勉强点点头,拨开人群匆匆挤到少年督查面前,高声道:“梁君禄来迟——”

他话音未落,两把刀就架在了他脖子上。那些带刀侍卫不认识久不在大都的梁君禄,看他灰头土脸,还以为是个装神弄鬼的流民,当即尽职尽责地拦住他,分别喝道:“不准上前!”“再动斩首!”

第30章

梁君禄很要小命,不敢动弹,只能说:“在下梁君禄,负责安置这些流民,不知阁下是哪位?”

少年听到他自报家门,从静止画面中走出,亲自上前道:“放开他。”

带刀侍卫放下刀,把梁君禄让了进来。

少年打量着梁君禄道:“你就是梁君禄?”

梁君禄道:“正是。”

少年笑道:“我家爷爷常夸你用兵如神,有帅才,我听着很不服气,一直想和你比试比试呢。”

梁君禄心下微微放松道:“若阁下想,我们可以以棋代兵,比试一番。”

少年噗嗤一声笑了,仿佛听到什么可笑的事情,他偏头快速扫了梁君禄一眼,说道:“不用了。我不喜欢下棋。”

梁君禄感觉得到对方的不屑,他心里顿时升起逆反之情,很想抓着这小子的头发把他按在马车上教他什么叫做尊老。但对方作为督查,品级天生比他高一级,他只能赔笑着脸问:“敢问阁下姓名?”

少年道:“我听说这里天上下米了?真是奇观!可惜我没福气看见。”

梁君禄道:“并非下雨,事情是这样:有人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些大米,从屋顶上撒了下来,撒了半条街——现在都叫大家捡走了——被传成了天上下雨。其实都是人力,并非神迹。”

少年道:“那一定是个善人吧。”

梁君禄道:“虽然装神弄鬼,但他的确做了一些好事。”

少年眼珠子一转:“我倒觉得,他不太公平。”

梁君禄奇道:“这又作何解?”

少年伸手指着流民说道:“你看呀,这些流民当中有胖有瘦,有老有少,有的口袋大,有的口袋小。他们有的吃得多,有的吃得少,有的拿的米多,有的拿的米少。但是有时吃得多的人拿的米少,吃得少的人拿的米多,这可不是不公平?那位大善人只管撒,梁将军你可不能只管开心,你得确保事情公平啊!”

梁君禄明白对方说的确实有些道理,但这件事情吃力不讨好,搞不好还会出岔子,他那里敢乱搞?

他只得低声道:“这实在不容易,他们以米换粥,也算是公平……”

少年道:“怎么不容易?叫他们把米全交出来,官府统一拿去施粥,这不正好么?”

梁君禄满脸苦笑,不知该如何和对方解释。这些流民都是随他在越城拼死奋战,最后实在不行才逃来大都,心里都清楚越城是如何失陷的,因此心底里对官府都不甚信任。他要是能叫这些人高高兴兴把进了口袋的米拿出来给官府,那他就别叫什么梁君禄,叫梁神仙好了。

不光如此,他心里还有另一重疑虑:这少年看似天真懵懂,但说的话句句直指要害,不知究竟安的是什么心。可惜梁君禄对大都官场的人并不熟悉,而熟悉官场的军师……现在被夹在人群中,挤得面容扭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梁君禄暗叹一声,心想只能靠自己了。

军师此时有苦说不出,他四周都是人,快把他这小身板挤成棺材板了。

肉体上的苦痛还好,他心上还有另一重劳力。

之前刚刚看见那少年他就觉得眼熟,少年的马车也眼熟,少年的侍卫也眼熟,可他就是想不起来。现在他一边冥思苦想,一边抵抗外界压力,别提多难受了。

快想,这个少年到底是谁?

少年听不到梁君禄回话,叹了口气道:“梁将军的难处我也知道,我这次来就是给你撑腰的。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捡了米,对不对?”

梁君禄道:“正是。”

少年道:“既然如此,你们知道怎么做吧?”

他这句话当然不是讲给梁君禄听的,是讲给他的带刀侍卫听的。这些人得了命令之后如猛虎下山,窜入了流民的羊群当中。他们见到人就把他们的衣服扒下来,把口袋里的米倒出来。流民反应过来之后整个炸了,跑得快的往外跑,被抓小鸡一样抓回来;力气大的拼命反抗,被按在地上打到骨折;没力气也跑不快的只有大哭。

梁君禄与越城人感情甚笃,看他们这样顿感心痛,便道:“大人,他们都是良民,只是一时没想通,还是以教导为主……”

少年笑嘻嘻道:“生活才是最好的夫子,对不对?”

梁君禄哑口无言,只觉得难过,恨自己无能。

米在少年面前落下,带来的袋子都装满了,剩下的小半也堆成了小山。

越城流民们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到手的米就这样没了,脸上的笑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隐藏在垂头丧气下的都是越发深的仇恨。

军师和他们坐在一起,可怜巴巴捂着自己的破衣服。他刚刚也被大汉掏了兜,对方发现他是个穷光蛋十分愤怒,把他唯一的袍子撕成了碎片。军师心疼得不得了,和流民们有了完全相同的心境。

见过过分的,没见过这么过分的!米是白来的,衣服可是他自己的呀!

少年清点了一下米的数量,点点头道:“很好。(他指着自己带来的袋子)这几袋送回吴家。”

梁君禄一听不对劲,忙道:“不是全部都要给官府么?”

给官府和给吴家那可完全不一样,官府的粮总还能落到流民口里几分,吴家的粮只怕烧了都不会给流民一粒啊!若早知道这大半要给吴家,梁君禄就是拼了命也不能叫他们这么轻易得逞!

少年转过头欣赏着梁君禄气急的表情,慢悠悠道:“哦,我忘了说么?今早吴家米仓失窃,之后这里下了大米雨,真没想到,‘大善人’是个小贼呢。以后若你们见到他,记得跟他说,做善事别用有主人的东西才好。”

梁君禄捏着拳头,眼睁睁看他把一袋一袋米搬上马车,指甲在手心扣出了血。谁知道吴家到底有没有丢米?就算有,谁知道这些米到底是不是吴家的?过去吴家只是倒行逆施,雁过拔毛,现在他们连灾民的口粮都要抢么?

流民当中发出了啜泣声,没有这些米,他们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这个月末。

但至少还有一堆米,梁君禄自我安慰道,这些米最后是可以进流民肚子的,这是个好事……

少年把米袋搬上了马车,思索了片刻,突然想了起来:“对了!我这记性,怎么忘了?那些米也不能给你们。”

梁君禄道:“什么?!”

“那是孙家的米啊!他们丢的可不止这些,这下麻烦了,还有一些米去哪里了?”少年眯起眼睛,在侍卫保护下走近施粥棚,“看来,我得好好问问各位‘大善人’了。”

在少年经过军师身边,军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他的衣服,突然一道灵光闪过,他想起来了!这个少年是吴丞相的三儿子的长子,十二岁便得了状元,这些年在爷爷保驾护航下一路高升,如今是大理寺少卿吴惊风!年纪虽小,但他是货真价实的吴家人,流着吴氏心狠手辣的血液,绝非什么懵懂少年。

他到这里,难道就只是为了拿回一点米?

绝不可能!

吴惊风在一个施粥人面前转了一圈,命令道:“拿下!好好搜搜他家。他的粥这么浓,一定拿了不少米,说不定和那个偷米贼串通过!”

施粥人扑通一声跪下:“大人,冤枉啊!”

梁君禄走上前求情道:“大人,我知道他,他并非奸诈之辈。”

吴惊风道:“梁大人给他求情,难不成也有参与么?——别听我说话,先打杀威棒。”

梁君禄脸色铁青地看那施粥老翁挨打哀嚎,明知此时应当隐忍不发,但心脏越跳越厉害,怎么也停不下来。他捂着胸口,眼前忽白忽黑,开始站立不稳。流民早知他的毛病,都担心地看着他,一个小姑娘眼见着梁君禄就要不行,忙冲上来扶他。

“梁将军!”

吴惊风见她如此冲动顿时大喜,使眼色命周围侍卫不得上前,大呼道:“有刺客!”

第31章

无争从小白那里离开时,门外倒立的陆西庄给他指了一条明路。

“施粥棚。”陆西庄道,“梁将军定是去那了。”

无争谢过他,走房顶往施粥棚那里去,去时只见路上灾民愁云惨淡。

他心里嘀咕,还有大米雨浇不散的阴云?

待到施粥棚边,他刚好看见吴惊云正为难一个施粥老伯,梁将军为老伯求情,却遭到好一番羞辱。

无争心里对系统道:“你看那个少年,他好像个炮灰啊。”

系统道:“别傻了,小说里才那么写,现实中出身富贵的骄奢少年哪个真正得到报应了?”

无争道:“难道这不是……”

系统大惊道:“嘘!咳咳,话说回来,就算他是个炮灰,你敢上去揍他么?”

无争默然,他确实做不到这点。他可以把那个少年带走,关在小黑屋里不让他睡觉,但也仅此而已了,他没法杀他。而若他真这么做,形势还不知道会发展到什么地步,他无论如何不可能如此冒险。

紧接着,梁将军发病,一个姑娘冲过去扶他,吴惊风大喊道:“抓刺客!”

小姑娘懵懵懂懂扶住梁将军,后腿不知被谁绊了一下,不由朝着吴惊风的地方倒了过去。吴惊风虽然四体不勤,但好歹也是个男人,这次却好似纸糊的一般,叫小姑娘一扑就倒,还发出了一声惨叫,活似待宰的猪仔。

系统:“……”

梁君禄:“……”

无争却见到吴惊风的侍卫抬起刀,他来不及多想,条件反射下丢了一块石子出去,石子越过茫茫人群,准确击中侍卫抬起的刀,将它击落在地。吴惊风的大汉侍卫还没反应过来刀便已脱手,不由一呆。与此同时,另一个大汉已经把小姑娘从地上拎了起来,喝道:“什么人!”

梁君禄看情势大急,他忍着心悸开口:“大人,梁君禄敢以性命保证,那绝非刺客,只是个普通姑娘,名叫小花,挂念我所以冲撞了大人。大人……若怪,就怪我吧,不要对她动手!”

吴惊风的侍卫冷冷道:“大胆,我们吴惊风大人是大理寺少卿,这岂是你能负责的了的?”

梁君禄一愣,心里顿感古怪起来。什么时候督查要大理寺少卿来做了?还是说……是因为对方姓吴?

吴惊风此时脸色苍白,心里却乐开了花。他本打算激怒流民使他们攻击自己,谁料这次带的侍卫外秀过露,无人敢上前,还好梁君禄的心疾帮了忙。再来,他本打算当场格杀对方,坐实对方的刺客名头,谁知事情比他想得还要妙:有高手救这个姑娘!而且对方大约是顾忌着吴家的面子,根本不敢出面!

还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么?这已经是铁证如山!

吴惊风故意白着脸,惨然道:“没想到她竟然还有同党……看来叛军早就已经深入大都了!来人,给我搜,她身上一定有叛军的信物。”

大汉得到他的命令,将小花从地上拎起来,伸手在她身上衣服里摸索起来。小花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男女之间授受不亲,激烈地挣扎起来。

梁君禄为她求情道:“吴大人……”

吴惊风眼睛一转道:“刚刚她似乎是为了梁大人才冲上来的,对不对?梁大人你刚才看上去是犯病了?”

梁君禄声音发不出来,看着吴惊风慢慢扩大扭曲的笑脸,浑身都发冷,快打起摆子来。

吴惊风的声音远远传来道:“我看你现在很好啊,你刚刚真的犯病了么?还是说,是假装犯病,给她理由上来呢?”

梁君禄死死咬紧牙关,让自己不要吼出来。

当年他在北疆战功赫赫,一路高歌猛进,只是因为不亲近孙家就被断绝粮草,伤亡惨重后贬回越城做守将。

他在越城治理有方,方圆五百里没有匪患,城里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桃花源般的世界在援军退走后付之一炬。

而现在,他好不容易安抚下流民,却又无端被加以指责,这些安坐庙堂上的人对他指手画脚,好像这比平叛更加重要似的!

有这个道理么?

这个世道……到底算什么?

侍卫来到吴惊风身边,呈上搜出的东西道:“此人确实和叛军有所牵连,我们搜出了两样信物。”

吴惊风得意道:“果然!……两样?”

他当然准备了栽赃陷害的信物,但是只有一件,这另外一件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他心道不妙,该不会歪打正着,他真的抓了个叛军吧?他以为自己是猎人下套抓梁君禄,难道还有黄雀在他身后?

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硬着头皮问道:“都是什么?”

无争看得火冒三丈,决意要出手。没错,他不能杀人,但他难道就不能把吴惊风放在某个阴沟,叫他灰头土脸一番?治标不治本,也好过无动于衷。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阵风声,有人在他身边落下。对方身法不足以瞒过他,但在这个世界也足以跻身高手行列。

对方全副武装,根本看不见脸,嘴巴在黑布后面说道:“姬无争,看来你也有无能的时候。”

无争道:“你是谁?”

对方道:“我们见过,你不记得了。”

说罢,他起身向施粥棚跃去,似乎打算搞个大新闻。

梁君禄听见吴惊风的问题,慢慢握紧了拳头。他知道对方是想要除掉他和流民,但是没有想到竟然会这么狠,这么绝。

大汉尽职道:“我们搜出了一封信,是叛军给的指令,上面写着让她混入流民当中,伺机行事。另外,还写着让她关键时刻听从梁将军的指令。”

吴惊风并不意外,这是他伪造的证物。假的,但是很有用。

他命令道:“人证物证具在,把梁君禄拿下!”

大汉忠于职守,立即来到梁君禄身边,控制住他。

吴惊风正打算叫人带走梁君禄,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大笑:“不是还有一个证物么,怎么不一起说完?”

吴惊风一惊,强装镇定道:“待我回大理寺再看!快走!”

“别走啊,既然吴大人这么喜欢当场把事情弄清,就把好习惯贯彻到底嘛。”

一个身影从人群中飘了上来,如幽灵一般经过吴惊风身边,在他脸上摸了一下,随后停在拿证物的大汉身边,从他手里夺过证物展开大声笑道:“这第二个证物可不是信,毕竟给不识字的人写信这种事只有吴家做的出来。”

吴惊风心道不妙,大吼:“抓住他!”

大汉们行动起来,但他们身材太过硕大,在小小粥棚中行动很不方便,反而撞翻了粥桶,弄得狼狈。那个一身漆黑的男人轻松避过大汉们的攻击,继续高声道:“这第二个信物是一块小毯子,上面有叛军的标志。至于这姑娘为什么会有这个标志,是因为她和很多人一样,是被叛军从越城送出来的!诸位,看看这两个信物,哪个是真的,你们更想要哪个?!(他闪身到小花身边)小姑娘,我说的对么?”

小花哽咽着点了点头。

流民把一切看在眼中,纷纷交头接耳,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不确定的神色。

吴惊风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渐渐急躁起来。他看不过这些没用的大汉侍卫,从其中一个人手中夺过刀,反手就朝着黑衣人劈去:“不要蛊惑人心了,叛军!你该——”

黑衣人躲也没有躲,轻巧抬起手,手上变出一把弩,他扣动扳机,弩箭在近距离避无可避地插进了吴惊风的胸口。

吴惊风在跑动中失去平衡,向后倒了下去,临到此时脸上还露着不可置信表情。他可是吴家的人,是大陈的半个皇族,怎么会就这样倒下了呢?

黑衣人装上另一支箭,抬起手,又再次扣动扳机,弩箭刺入吴惊风的喉咙,吴惊风的身体抽搐着,鲜血在地上蔓延。吴惊风的侍卫衡量了一下,转身就跑。

然后第三支箭射翻了吴家的马车,里面的米散了出来,无人管。流民犹豫了一下,纷纷涌了上去,开始新一轮抢米。

白色的米海当中,灰色的人头攒动,像挣扎着发芽的种子。无论多少次失败,只要有一线希望就绝不会放弃活下去。

黑衣人站在空无一人的粥棚中,朝着无争的方向挥了挥手,自言自语道:“这一局,是我们赢了。”

原来是慕容白的人。

无争心里一个闪念,把对方的身形功法和自己见过的人练习对照,只有一个可能。他对系统道:“这难道是沈方轻?他不是背叛了小白……”

系统道:“啧,你真的相信?”

无争这才明白他被骗了,心里委屈极了。

他再往下看,黑衣人已经消失,在远方变成一个黑点。

他叹了口气,从暗处出来,自然地来到母亲身边。姬夫人这次受了不小的惊吓,但她素来坚强,很快整理好心情,敲着粥桶命令流民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无争安慰了母亲几句,跟她说了自己想法,随后来到梁将军身边。

梁君禄捂着胸口难受不已,还在安慰小花。小花在他怀里放声大哭,要把刚刚的恐惧和羞辱全都抒发出来。

无争给梁君禄送了药丸,后者谢过他,问道:“你是……”

“我是那边姬家的二儿子,名无争。”无争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刚刚实在辛苦梁将军了。”

梁君禄叹道:“叫什么将军?已经早就不是将军了!现在不过就是一介无能之辈罢了。”

他心灰意冷地挥了挥手,问起无争的来意。

无争道:“梁将军,吴惊风已死,吴家不会放过你。你要不要先来我家避避?”

梁君禄道:“请问令尊是?”

无争道:“家父礼部姬侍郎。”

梁君禄肃然起敬道:“原来如此!我听人说他正直仗义,我不能连累你们,还是自己去找个地方避避吧。其实我早该听军师的话……”

军师这时凑过来道:“你还是先在这避避吧。”

梁君禄道:“咦?”

军师心道,自己天天保护这位,这位还不领情,真叫人头秃。

于是嘴上说:“大丈夫当为国分忧,不可囿于小情小义,大陈还有用得上您的时候啊!”

梁君禄道:“哎……好吧。小兄弟,那就麻烦你们了。”

无争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第32章

梁君禄从外头绕了一圈,悄悄溜进了姬府。他提心吊胆和无争喝了半个下午的茶,直到夕阳西下,姬侍郎下班回家,也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姬侍郎同梁君禄一见如故,相互介绍之后顿感相见恨晚,恨不得手牵着手畅谈三天三夜。

只有一件事情不好:这两位都在谈朝廷黑暗,孙吴一手遮天倒行逆施,看样子再谈一天这一文一武就要携手起义了。

他们谈得投机,声音越来越小,然后抛下无争和他娘往书房里去,紧紧闭上了门。

姬夫人很惆怅地对无争道:“哎,你爹又跟男人抵足而眠了。”

无争道:“娘亲……爹地……不是哒……”

姬夫人道:“宝贝,你可不要学他啊。他这样可以,你那样不行,知不知道!”

无争:QAQ!

他一脸忧伤地跑了出去,摸到书房门边,偷听里面的对话。他这一听,不由感到大事不好。

只听梁君禄道:“姬兄,我今天看见叛军了。”

姬侍郎道:“吓!”

梁君禄道:“确是癫狂之人,但相比孙吴讲道理的多。”

姬侍郎道:“谁不比他们讲道理!”

梁君禄道:“姬兄,不瞒您说,我被那吴惊风逼迫的时候,起过谋反的念头。若是我还在北方,手下有几万大军,说不定真的会打回来。现在我开罪了吴家,在大都混不下去,大陈之大怕是无我容身之处。说句大不敬的话,小弟我现在倒期待叛军快快打进来,那样我还有活路。”

姬侍郎道:“可不是么。现在这世道一日不如一日,还不如当初乱世呢!”

梁君禄道:“姬兄,你说以我这点领军本事,够不够在叛军谋个一官半职?”

姬侍郎劝道:“话不是这么说的。听说叛军行事酷厉,越城不也叫焚了么?”

梁君禄道:“我今日刚知道,那里许多流民是叛军送出来的。若是这样,姬兄,你认真与我说,你以为越城之难到底是归于叛军还是归于孙吴?!”

姬侍郎道:“哎……梁弟,看开点吧。愚兄倒以为,不如等尘埃落定再站边。孙吴尚有大军在,还不知道究竟鹿死谁手,何必先把自己交出去?你也有家人朋友,有人关心你,切莫叫一腔热血冲昏头脑。不是只有成就了一番事业,才叫不负年华。奋力苟活于世间,如春草长于风,夏花绽于雨,虽逃不过碌碌无为一生蹉跎,亦有岁月零落之静美。”

梁君禄沉默地听完这番话,踌躇着思索片刻,郑重回道:“那非我所愿。”

不能听下去了,这样下去要出事。

无争跃上房顶,踩动几片瓦片,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惊醒屋内沉思的二人。两位官员听到这样的声音,心里悚然一惊,生怕是传说中的孙吴密探在他们头顶撒尿,匆匆跑出来查看。

他们刚走出房间,就听到一声猫叫,这才放松下来。梁君禄道:“原来是野猫。”

姬侍郎道:“这个季节小猫儿活泼得很啊。”

“爹!”无争这个时候冒了出来,他费尽心思找个话题打断两人的话,“无斗怎么还没回来?”

姬侍郎顿时没好气道:“谁知道?又跟他的郡主不知去哪鬼混了呗!”

无争道:“咳,他们不会出事吧?”

姬侍郎道:“哎……谁知道。以那孩子的性格,只能盼望郡主护佑他了。”

姬侍郎说到这里,心里也不由担忧起来。自从冒险见皇帝之后,姬无斗回来后就一直怪怪的,也不说结果怎么样,只是一直嘟囔着“药丸”,弄得姬侍郎还以为他生病了,一直寻思着找个大夫给他看看。

他这一担心,就没心思和梁君禄聊了,接下来的对话都变成了无关紧要的事情,无争这才松了口气。

但这松气也快变成泄气了。

他到底要怎么跟梁君禄说,才能让他明白和平的重要性呢?

从现在得知的事情来看,这个将军看上去儒雅,但内里其实是个杀胚老大粗啊!

话说回来,姬无斗现在又在哪里呢?

谈恋爱是不可能谈的,毕竟他不想在审判日到来时和慕容殷变成一对死鸳鸯。

大舅子也是靠不住的,毕竟慕容殷的意志比成败与否还要更加重要一些。

能靠的就只有自己了。

一个跛脚、肿脸、不会打架、但是有老婆的姬无斗,这就是他能依靠的一切。

嗯,虽然前面几项都不太好,但是最后一项不是已经胜过一切了么?

有老婆的男人必须为了老婆拯救世界。

他从昨天起就忙碌起来,见了好几个朋友,请他们喝了几斤酒,套出了一个重要的消息:最近城防方面有不少调动,孙家和吴家都在拼命往这里塞人。

慕容殷分析道:“这很正常。马上要打仗了。据我所知,现在已经有援军在往这里赶了,他们毕竟还是看重自己的性命的。”

姬无斗道:“不对,如果他们真心想要防守,就不可能任由越城陷落。越城是叛军攻入大都的必经之路,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完全可以派两股援军,一股支援城内,一股从城外包抄,运气好能把整个叛军吞掉。但是他们没有这么做,反而决定防守平原上的大都,这不太可能。孙吴这样做,一定不是为了守城。”

慕容殷道:“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姬无斗道:“为了离开这里。只要能够顺利在叛军来之前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和自己的军队汇合,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以除叛军的名义召集更多军队,甚至称王称帝。他们家中都有公主的血脉,只要等陛下和殿下一死,就没有人可以阻止他们。这支叛军一路从柳州打过来已经劳心劳力,很难抵挡养精蓄锐的南北两军。”

慕容殷毫无形象地张大了嘴巴,被姬无斗这番分析吓到了。

她下意识地反驳道:“这不可能吧!不管怎么说,他们都在大陈经营了这么多年,这一切说抛就抛了?”

姬无斗道:“再多的经营,能有当皇帝好么?孙家和吴家争了这么多年,是时候决一死战了。”

至于现在的慕容皇族,其实只是当年运气好坐上了宝座,如今连参加这场战局的资格都没有吧!

只是不知道,搅动一切风云的叛军,它背后的那只手究竟又属于谁呢?

猜测终归是猜测,姬无斗决意去一探究竟。他又从神通广大的朋友那里得到消息,孙吴二相要在一家酒楼把酒言欢。姬无斗软磨硬泡了那位朋友半天,对方同意让他在旁边听墙角,但是不能乱说话,也不能带郡主一起去。

姬无斗当然赞成,算好时间下午便前去,躲在朋友安排的狭窄房间里听声音。这个房间处于两个大间之间,必须用特殊的方式才能进去。它极其狭窄,只有一壁宽不到,姬无斗挤进去就快前心贴后背了。没办法,偷鸡摸狗总是要付出点代价的。

进去之前,他忍不住询问朋友:“这个房间……你们平时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朋友道:“卖。”

姬无斗战战兢兢问:“多少钱?”

朋友道:“这种级别的,十金吧。”

姬无斗不敢说话,再三叩谢了朋友,进去受这十金的罪了。

不久,房间里传来琐事的响声,拖椅子,挪桌子,人走在地上的脚步神,放下茶杯的轻响,翻动书卷的哗哗声,最后终于响起了敲门声。屋里和屋外的人各自开口,姬无斗当即认出那是孙吴二相的声音。两位帝国最高的掌权者不带一个随从进屋,在这个小小酒楼的最高层进行一场自以为不为人知的会面。然而他们都没有想到,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外围防守中却混入了一只小小老鼠。

两人不多寒暄,直入主题。

孙丞相问:“老吴,计划怎么样?”

吴丞相道:“我派孙子去了。我们就在这里,过一阵,流民、米还有梁君禄的事情就都会解决。你的楼上风景这样好,离那也不远,不妨往那里看一看,说不定还能看见过街老鼠被赶出大都。”

孙丞相哈哈笑道:“那都是小事了!你待何时离开大都?”

吴丞相道:“明日。”

孙丞相道:“明日就走?”

吴丞相道:“再不走,来得及么?你难道不是明日走?”

孙丞相笑而不语,吴丞相叹道:“老兄,你要我跟你坦诚相待,你怎么还跟鹌鹑一样缩着呢。”

孙丞相道:“怎么这样说我,英雄所见略同而已。”

姬无斗暗暗点头,果然孙吴都打算离开大都。接下来的事情恐怕也和他猜测的差不多,他们不想再在这里摄政,想要自己当皇帝了。

他听到关键的信息就想要走,但自己一个人挤得动弹不得,打开头顶的小门只怕不太容易。

他只好一边扭动着身子,一边继续听孙丞相和吴丞相商业互吹。

这两位吹得很没有水平,很没有新意,大意是如此:

吴丞相:“你干了什么什么坏事,不像你平时低调的风格。”

孙丞相:“哪比得上你,你最近不是也干了某某某坏事?”

然后两位丞相一起大笑,笑得姬无斗头皮发麻。这两位说的坏事一件一件都不是小事,姬无斗万一被发现那就死定了。

就在他摸到小门的门闩,正打算一鼓作气开门跑路时,忽听两位丞相声音沉重下来。

他们的声音不如之前洪亮,倒像是真在说什么重要的事情。姬无斗不由停下动作,竖起耳朵,想把他们的一字一句都听清楚。

紧接着,他因为听到的话僵硬在远处,感觉血液全都涌上脑袋。

只听孙丞相道:“……我当然知道要师出有名。既然你下手快,带走了郡主,太子又天天躲在兔子洞里,我只能去打打陛下的主意了。”

姬无斗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

殷儿……?!

第33章

姬无斗躲在狭窄如蛇窟的夹层里,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他甚至担心自己无法抑制的心跳会泄露他的所在。他无法离开,亦无法思考,慕容殷的事情已经占据了他的全部主意力。仅剩的一点理智只能用来怨恨自己:越是需要心思清明,越坠迷雾之中;欲上天摘得明月,却连水中影都被自己遮挡消失不见。

他目所不及的数尺之外,孙吴二相的对话还在继续。

吴丞相扶着胡须,得意道:“孙兄,你从小就没我机敏聪慧,凡事慢一拍。可惜你运气太好,什么事情都能后发先至,丞相的位置也是,皇帝的宠爱也是。”

孙丞相慢吞吞笑了两声,淡淡道:“是你太心急。”

吴丞相道:“不及时出手,可成不了事。郡主一直在查我们的事情,她说不定也想来个清君侧——可惜这年头打着这个名号的都没有好人。她这样大张旗鼓,也暴露了自己的位置。今天我等她和小情人一分开,就派人把她抓了起来。那小姑娘害怕极了,还假装镇定,看上去确实诱人,怪不得能勾到小情人。要不是我打算让我孙子娶她,就自己享用了。你别说,慕容家当皇帝不行,倒是都有张勾魂夺魄的脸。她那小情人傻头傻脑,真是糟蹋好东西。——老兄,你怎么拉上窗帘了?多暗啊。”

孙丞相道:“太刺眼了,我眼睛不好。你说的孙子就是那个……惊风吧。”

吴丞相道:“可不是嘛!孙兄,你什么都比我做得慢,只有一件事情比我聪明。你只有一个女儿,居然也把她送进宫里,果然被皇帝瞧中,封为贵妃,爱得死去活来。就算她巫蛊案事发,皇帝还是对你们信赖有加。”

孙丞相声音里透着几分不愉快道:“吴兄,咱们还是别说这件事了。”

吴丞相道:“我唯独觉得你这件事做得好,所以特意效仿一下。孙兄,你可别气我之前不和你说啊。”

孙丞相道:“倒不会。还是说郡主吧,她现在怎么了?”

吴丞相得意道:“关起来了。等惊风做完事回来,我今晚就让他们成好事。”

姬无斗咬得嘴唇出了血,想到慕容殷会被别的男人糟蹋,他的心脏就像被别人捏在手里,揉成一团,碎得不成样子。

但他不能说话,不能抗争,不能直截了当地提出不同意见,不能冲上去给罪魁祸首一个响亮的耳光。他得待在这里,探听出到底慕容殷被关在什么地方,再去救她。

但之后他只听见吴丞相滔滔不绝,孙丞相似乎突然失去了兴致,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一个下午就这样过去。

姬无斗没有得到任何有趣的消息,眼看着从木板缝里射进来的光越来越暗,他不敢再耽搁,他必须出去做点什么。他可以去找大舅子,找无争,甚至去找皇帝!

在他主意定下同时,孙丞相和吴丞相也道别分手。

姬无斗从夹层里钻出来,进入的房间看不见朋友的身影。他想着对方告诉他的离开路径,打开门装作普通客人往外走。他经过一扇扇门,门里传出寻欢作乐的声音,有人在他面前往来穿梭,他融入其中,一点也不显眼。他顺利地下了一层楼,刚从楼梯下来就看见吴丞相和一个人在不远处说着什么,他心里一惊,下意识转头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不是朋友给他指的方向,越走人越少,姬无斗走了一会儿就后悔了。他在一处栏杆驻足,犹豫了一下,决定打道回头。

他刚刚转头走了两步,听到身后传来声音:“年轻人,急急忙忙的,你要去哪啊?”

是孙丞相!

姬无斗认出了这个声音,他不想束手就擒,一提衣摆朝前跑去。

他很不喜欢跑步,但慕容殷是个活泼的人,每天带着他上蹿下跳,姬无斗过去深以为苦,此时却不得不感激这点。

不,岂止这点,需要感谢慕容殷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遇见慕容殷之前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按部就班地读书,按部就班地科举,按部就班的做官,按照父亲的吩咐,谨小慎微如路旁野草,不敢长上大路。他是姬家的长子,不能像无争那样随心所欲彻底摆脱名利场;如今世道复杂,也不敢有什么修齐治平的理想;可他毕竟读多了圣贤书,无法变成一个贪一时之快的小人。在他前半生的二十多年里,他没有一日不在夹缝当中,那夹缝比今天他所置身的更加狭窄,却没有一道可以离开的门。姬无斗被动地承受着夹缝两边的怨气怒气,滋生着贪婪和不平,也许有一天会长成庞然大物,挤垮他所栖身的夹缝也不一定。

但是,因为有慕容殷在,那只怪物注定无法长成了。

他记得当郡主走进他书房的那一天,对方打扮成男人的样子,一张脸光彩照人,冲他伸出手,朱唇微动,把他拉扯出日复一日的徒劳。

眼前是一个拐角,必须减速了。

但是减速势必会被追上,不减速则可能从低矮栏杆处摔下去。

不等姬无斗决定,一支箭伴着嗖嗖破风声射进他的后背,姬无斗被这力道挟持着跌跌撞撞向前,收势不及摔过低矮栏杆。

他关键时刻从外围抓住了栏杆,如风中的树叶摇摇晃晃。

脚步声一顿一顿,慢慢向他过来。

姬无斗闭上眼睛,想起几天前慕容殷挡在自己面前的样子。果然没有她,自己什么事情都做不好。

抱歉,父亲,我无法如你所愿继续支撑起家族了。

他松开手,如一片树叶落下深渊。

无争捉来一只橘猫,抱着它坐在房顶上。每当父亲和梁将军的话题进入危险的区域,他就踢翻一片瓦片,然后揉揉猫肚子让它叫两声。

猫咪起初还很乐意,叫到后来眼睛里都带了几分鄙视:烂人,居然把锅推给猫!

无争摸出一只小鱼干让猫咪吃掉,猫咪喵喵一声,又安心躺在他怀里了。

开玩笑,连大反派他都能驯服,还怕区区一只猫咪?

在无争松懈的时候,猫咪突然竖起耳朵,舔了舔爪子,然后从无争的怀里一跃而起,跳下了屋顶,往后院围墙外去了。

无争没料到自己真的驯服不了一只猫咪,不由大惊,慢了一拍起身,匆匆跟过去。

“喵喵,你在哪里啊……?”他一边叫着自己临时起的名字,一边翻过围墙,随即听到一声安心愉快的“喵”!

无争放下心道:“喵喵,你不要乱跑,过来,我给你小鱼干吃……”

“你不要叫她喵喵,她的名字是黄胖。她不喜欢吃小鱼干,更喜欢吃老鼠,你要尊重她的爱好,不可以对猫有成见。”突然有人说道。

那是一个小女孩,低头蹲在猫的身边,无争刚刚不小心忽略了她。这时听到对方居然指责他对猫有stereotype(刻板印象),不由惊为天人,和颜悦色道:“对不起,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道:“我叫小花。”

无争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再仔细想一想,不由惊道:“你就是下午……”

小花道:“我很难过的。不要再提啦!”

无争道:“对不起。”

小花道:“你怎么一点创意也没有?我问你,梁将军是不是在这里?”

无争吓了一跳,心道连这小姑娘都知道了,那岂不是谁都知道梁将军躲在这里了?他含含糊糊道:“这个,不在。”

小花顿时失望道:“不在么?黄胖觉得他在这里。算了,我再去别的地方找好了。”

无争心软病发作了,小心问道:“你为什么要找他啊?”

小花道:“他得罪了大人物,肯定得逃跑。我怕他之后没有吃的,来给他送吃的了。”小花一边说,一边晃了晃手上的袋子,里面传出沙沙的米粒响声,“这样,他逃跑的时候就不怕没有吃的了。唉,既然他不在这里,我再去别的地方找他。”

无争深受感动道:“不用了!”

系统:“咳咳!”

无争继续:“他就在这里,我带你进去!”

无争他娘半天没看见无争,傍晚晨昏交错逢魔时刻,对方拉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安心幸福地走进了家里。

无争他娘哆嗦着抬起手指,指着他们俩,我我我你你你了半天都没说出话来,差点一口气上不来昏过去。

无争一看就知道他娘又开始产生妄想,很贴心地解释道:“这是梁将军的……女儿,来找梁将军的。”

无争他娘松了口气:“我知道,这不是下午那姑娘么。你等着,我去叫人。”

她走到一半,又回转对无争道:“其实等她再长大点,也是可以的。”

小花迅速放开无争的手道:“禽兽!”

无争面无表情道:“娘,我对小女孩真的不感兴趣。”

他娘声音越来越远道:“我这不是怕你孤独终老么。你们这两兄弟,一个郡主一个太子,没有一个让人省心,把人家一家一锅端喽……”

无争怒道:“我——没——有——!”

小花在他身边装模作样叹气道:“不坦诚的男人啊!”

第34章

梁君禄人在府中坐,锅从天上来。

听完夫人的话后,姬侍郎噌的站了起来:“你还有个女儿?”

梁君禄道:“没有!”

姬夫人道:“梁将军,我一直敬佩你,但是你不能对孩子这么绝情啊……”

军师在客房里听见这个消息也来凑热闹,一惊一乍道:“天哪,梁将军,我没听说过你娶妻啊。”

梁君禄道:“都说了我没有老婆孩子……要命,我去见她,跟她说明白!”

他雄赳赳气昂昂走到前厅,一眼就看见小花坐在凳子上,晃着两条腿嗑瓜子。

她看见梁君禄忙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道:“梁将军,你果然在这里。”

梁君禄头疼道:“你干什么说是我的女儿?”

小花不理他,把手里的袋子递到他的手上:“这个给你。下午谢谢你。”

梁君禄拿着袋子问:“这是什么?”

“吃的东西。你之后离开这里,就不会没有东西吃了。”小花笑起来,眼睛眯成一道弧线,她抓了抓梁将军的手道,“就给梁将军吧。下午梁将军抱着我的时候,就好像爹回来了一样。梁将军,我能叫你爹么?”

梁君禄忙把袋子塞回给她道:“你说这句话,你爹不知道会有多伤心呢。好孩子,这个我不能要,你还是走吧。”

小花道:“我爹不会回来了。”

梁君禄一呆,不由愧疚道:“抱歉……”

小花道:“我能再待一会儿么?晚上就走,我保证。”

梁君禄道:“好、好……啊,那个,姬夫人?”

无争他娘道:“好孩子,我去给你弄点菜,瞧你瘦的。”

小花道:“不用啦,我就是想再和爹待一会儿。”

梁将军顿时感到指责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射了过来,所有人都盯着他。他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他肚子里有一大堆话要说,不如说他现在朝不保夕的处境,有人要杀他,可能很快又要颠沛流离,绝对不能再拖累一个孩子。但看着小花信赖的目光,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决定就让她安静地待到晚上,然后安静地别离。

太阳滚到了地平线下方,光线彻底消失了。新月黯淡,众星灿然。

无争坐在房顶上,看黄胖踱着步走进他们家,大概是去找小花了。

他极目远眺,忽然看见有一个小黑点由远及近,似乎是朝着他家的方向来的。

系统在他心里唠唠叨叨:“你一定弄错了,说不定人家是冲别的地方去的,不要以为你是宇宙的中心嘛……”

无争道:“不对,就是冲这的。”

他看见对方已经原来越接近,站起身摆好架势。这个时候什么人会来?是孙吴的人,还是哪个未知的高手?

当对方靠得足够近时,他认出那个一身漆黑的人,是沈方轻。对方手上扛着一个人,对方的衣服有点眼熟。无争仔细想了想,恍然大悟,这不是姬无斗的衣服么?

想到这里,他神色大变,朝着对方飞奔过去。

沈方轻看见有人过来,生怕对方不分青红皂白打一架,忙叫道:“等等!”

“哥……”无争在对方身边刹车,和对方并驾齐驱,根本不在乎沈方轻,一心盯着姬无斗,问道,“他怎么受的伤?”

沈方轻松了口气,暗想太子殿下对这家伙的评价果然准确,同时解释道:“他去探孙吴二相,被人从背后一箭射中,从楼上摔了下去。还好我去得及时,把他救了下来。”

无争道:“感谢你。时间紧急,我们一起给他处理伤口。跟我来。”

沈方轻一点拒绝的余地都没有,就被对方安排了任务。他不由郁闷地想,这家伙看上去随和,但关键时刻一点也不比自家太子弱势啊。

前厅,小花靠在梁君禄的肩膀上,因为一天的紧张劳累已经睡着了。梁君禄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吵醒她,同时绞尽脑汁地想怎样才能告诉她她应该离开了。

这时,他听到什么动静,紧接着无争和一个不认识的人抬着一个受伤的人跑了进来。

梁君禄不由紧张道:“怎么了?!”

无争对他说:“梁将军,你擅长处理箭伤么?能过来一下么?”

梁君禄道:“好,这就来。”

他站起来,靠在他肩上的小花醒了过来,揉着眼睛道:“抱歉,我睡着了。怎么了?”

梁君禄拍拍她道:“有人受伤了,我去帮他,你先走吧。”

小花道:“哎?天神哥哥治不好么?”

梁君禄道:“治不好……等等,哪来的天神哥哥?”

小花道:“就是无争哥哥。我一开始就认出来了,他就是给我们撒米的天神大人,也是之前在越城救我们的人,没想到这么随和可爱呢……爹不知道么?”

梁君禄面色凝重,望向屋内喃喃道:“天下第一剑客……居然就在这里。”

他又是惊讶,又感到几分理所当然,之前发生的许多事情都有了解释,比如米是谁撒的,吴惊风是谁杀的,姬家为什么要庇护他。与此同时,他心里又生出一股郁闷之气,那是一种弱者对强者不作为的不平之气。

他按捺着这些复杂的感情,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了里屋。

姬无斗仰面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浑身打着激灵。军师在他身后把箭柄剪掉大半,不知从哪弄来了蛆虫,放在姬无斗的伤口旁边,让其啃噬伤口,以便将箭头拔出来。

他唠叨着说:“你运气不错,没伤到内脏,否则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喽……”

姬无斗痛得紧咬牙关,沈方轻给他塞了一枚药丸,片刻后姬无斗浑身都麻痹了,晕乎乎的感觉不到痛。

他转着眼睛找到无争,口齿不清道:“不好哩……”

无争道:“你别说话了。爹娘都不敢来看你,你还是快养好伤向他们谢罪吧。”

姬无斗拼命转着眼珠,对无争道:“殷儿……”

无争道:“不知道郡主在哪里,这个时候怎么不来看你。”

姬无斗挣扎了半天,意志超越了麻药,高声道:“殷儿被吴家抓走了!快去救她!”

无争脸色微变,与沈方轻交换了眼色,脸色神色都凝重起来。

沈方轻问道:“你还发现了什么?”

姬无斗说出了最关键的部分,意志松散下来,口齿不清地继续道:“孙吴嘛上就料饱啦……”

“饱了?”

梁君禄反而是第一个听懂的,他说:“他们要跑?!”

姬无斗拼命眨眼睛表示赞同。该说的都说了,他闭上眼睛,一瞬间就陷入睡眠,与其说是睡着还不如说是昏迷。以他的伤势,刚刚能够醒过来已经是奇迹了。

无争担心地看着姬无斗,吁了口气对军师道:“拜托您了。”

紧接着,他转身看着沈方轻和梁君禄郑重道:“我们出去谈谈。”

梁君禄道:“确实有必要和你谈谈。”

他走出房间,忽然握住从他身后走出的无争的手腕,在对方诧异的目光当中沉声道:“天下第一剑客,久仰了。”

无争脸上僵住了,像被扒了衣服一样羞耻无助。但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他稳住心神道:“将军消息灵通。但是我们现在的问题还是……”

梁君禄冷冷道:“没那么难,内忧外患,难道抵得住你一剑?孙吴计划再周全,死后也不过一堆臭肉;叛军再能打,也没有一百个元帅给你杀。你既然能杀一个,为什么不继续杀下去,反而在这里做你的好儿子,好弟弟?在你和他们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时候,有多少人在外面生生死死?”

沈方轻阴阳怪气道:“可不是么?可惜剑客大人是一个和平爱好者,宁愿让许多人白白丧命也要维持现状。”

无争暗暗叫苦,快要一败涂地,硬着头皮道:“一旦开战,不知多少人会丧命,哪是现在能比的……”

梁君禄失望道:“若是如此,你为何不去杀死孙吴,叫叛军快快进大都?无论正反,你都有事可做,为何却用这些借口禁锢自己,看似迫不得已,实际上只是糊涂!天赐你一身功夫,你却自命与世无争……又与匹夫何异?天地间有大义,你这样的人明明能用正确的方法做正确的事情,却不做;只好由叛军用错误的方法去完成正义。因此生灵涂炭,你难道就全无过错?老子看透了,你不过是懦夫!”

无争低头道:“抱歉。”

梁君禄说的这些他全都知道。无论他如何为自己美言,他确实为了自己的愿望让很多人遭受了本可以不必忍受的苦难,从这个角度讲,他和慕容白也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因此,他真心实意地对梁君禄道了歉。

梁君禄本来期待对方还能说些什么为自己辩护,结果看对方只是道歉,越发失望,突然心灰意冷,深感大陈已经无药可救,是改朝换代的时候了。

沈方轻见无争已经一败涂地,不由十分爽快。他便告辞道:“看来你们谈不出什么,我先走了。”

他兴冲冲离开姬府,回去报告喜讯了。

只剩下梁君禄和无争两人,一个生着闷气,另一个认真反思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

梁君禄待头脑冷静下来,叹道:“既然有你在,也不用担心有人对你们不利,梁某还是提前告辞吧。也许死在哪个无名之处。也许去投了叛军,混个一官半职。”

无争道:“勇士的做法就是逃跑么?就算天下因此遭受战乱也无所谓?”

梁君禄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无争心平气和道:“梁将军,你听说过一个故事么?从前有猴子,早上给他三枚果子,晚上给四枚,它就吵闹不已;早上给四枚,晚上三枚,它就十分高兴。”

梁君禄不擅解哑谜,但也听出对方的不同意见,皱眉道:“你说我是猴子?”

他有种被耍了的感觉,正想开骂,忽然发现无争的一双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仿佛要确认一些什么事情。看出对方的认真,他的怒火奇迹般的消散了,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无争浅浅一笑:“梁将军,或许我确实是个懦夫,但我也是个目标明确的懦夫。只要能够让世界免于战乱,你说我什么都无所谓。但是不巧,你的看法确实能决定一些东西,所以我必须说服你。——梁将军,能随我来么,我有一些东西想给你看。”

“什么东西?”

“也许能让你改变看法的东西。我是懦夫还是勇士,看完你再决定吧。”

第35章

这个早上,慕容白心神不宁。

昨晚沈方轻前来,告诉他了一系列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孙吴确实如预计一般要逃跑,以及梁君禄很快就会倒向自己这边。

坏消息是慕容殷被吴家抓走了。

慕容白听到最后一个消息拍桌子道:“不可能,我明明有派人保护她!陆西庄?”

陆西庄道:“最近人手紧张,你之前命令我的事情太棘手,我就把保护郡主的人抽调了一些……现在只有一个人在保护她。到现在,他没传来任何消息。”

吴家对慕容殷出手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如果那个暗卫还有能力通讯,必定会发出信号。没有信号,就意味着他已经被除掉了。

慕容白脸色阴惨,他捂着眼睛道:“阿轻,关于她的事情,你还听到了什么?”

沈方轻有点后悔自己一下子就把这些说出来,努力宽慰道:“殿下,你别着急。郡主现在应该没事。我把姬无斗带过来的路上他还没完全昏迷,他告诉我吴狗打算让吴惊风和她成亲。下午的时候我已经杀了吴惊风,他们休想让那只死小畜生碰郡主一下。”

慕容白道:“万一他们又找了别人呢?”他定了定神,对沈方轻道,“你去吴家查探这件事情,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她。”

沈方轻用力点头,然后犹犹豫豫问道:“一切代价,包括殿下您的计划么?”

慕容白脸色越发难看。陆西庄见状不由道:“沈方轻,你少说两句。”

慕容白抬起一只手,令陆西庄住口。他沉默半晌,最后道:“以计划为重。阿轻,你见机行事,在一切结束之前,你不要跟我联络,尽量保护好小殷。”

沈方轻低头称是。

一眨眼,一夜就过去了。

慕容白一夜未合眼,在书房困坐了一夜,在胸中纵览一切可能性,苦笑发觉自己的胜算并不高。

父皇和先皇太纵容孙吴,使得他们做大,如潜在大陈地下的两条蛟龙,露出地面的部分大而吓人,但还让人觉得可以一战;但直到对方挺起身,人们才惊觉整个帝国竟然都建在他们身上。

但是他们到底是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小瞧了叛军。他们一直以为叛军真是一群流民,拥护着当年被流放的沈将军的后代一路打到了这里。他们当然知道大都里有叛军的内应,但他们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叛军身后竟然是他这个一直乖巧低调的大陈太子。

这是他们唯一的错误,也是最致命的错误。

屠龙先刺其目,蛟龙疼痛翻滚,虽亦有伤亡,却因失明失智,再无法成龙。孙吴如果失去了两位家主,失去在大都的一切精锐,那只怕就如蛟龙失目,虽然会垂死挣扎一番,但无法再成气候了。

一夜已过,半日后他便将得到姬无争全力协助,再半日之后,夙愿将成,为他死去的那些人也终将瞑目。

明明胜利近在眼前,他为何却如此不安?

陆西庄为他准备好朝服,为他披衣戴冠。

按理太子该日日上朝,但既然孙吴二相把持了朝政,他也没有兴趣再去装样子。反正大陈不可能有第二个太子,他就只托人把信息传来,每日装作懒散的模样,兴致来了就去宫里转转,大多数时候都躲在自己的府里。

但是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他不知为何,觉得还是去一次朝会比较好。

在如今的大陈,大官必须得是好演员。孙吴二相官最大,演技也最好。

他们预计今日就要举家出逃,却依然不紧不慢,带领自己的官员争论投不投降,援军何时能到,谁来承担消灭叛军后的重建,仿佛真对这些事情极为关心似的。

慕容白穿着华服站在一旁,无论谁问他什么他都点头,脸上的笑容和煦如春风,令一群大臣心中暖意油然而生。

他在百官当中张望,忽然见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那不是梁君禄么?

这家伙胆子真大,昨天刚刚开罪了吴家,今天竟然还敢堂而皇之地来朝会,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么?

慕容白心里很不爽,但还是不由开始思考怎样才能保住梁君禄。

家族显赫到孙吴两家这个地步,很多时候做事是不会太用理智的。他们用直觉。对他们来说,希望梁君禄和流民消失,仅仅就是因为看他们不顺眼。用更妥帖的理由来说,就是因为直觉觉得他们有朝一日可能会成为麻烦。

当然,他们除掉麻烦的方法也不是像对待国事那样,大张旗鼓控制风向,而是简简单单找个黝黑的小巷套上麻袋,打死为止。当然,这条黝黑的小巷多半在大理寺的牢里,麻袋是官府装尸体的袋子,打死叫做重病不治,没有一点不合法的地方。

所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就是说,王子办的事那不叫犯,那就是法。

不过,今日的吴家毕竟不是之前的吴家。比起报仇,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只要梁君禄乖乖待着不要惹事,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观念,吴家说不定也能放他一马。

慕容白正这样想,忽见梁君禄上前一步,拜道:“臣有事参报。”

慕容白脸上的笑消失了,他睁大眼睛盯着梁君禄。这个人是不清楚他目前的处境么,居然还主动做出头鸟?

吴丞相看见他眯起眼睛,带着火气道:“梁都尉,你之前办事不力,尚未罚你,这次又有什么事情?”

梁君禄道:“臣见二相为叛军一事殚精竭虑,愿为二位分忧。臣以为,援军来得太晚,只怕远水救不了近火;投降更是无稽之谈,大陈乃天子之国,岂能拱手让给一帮流寇?”

孙丞相道:“那依你,应该怎么做?”

梁君禄朗声道:“当迁都!古有越王卧薪尝胆,十年而霸;今有二相领守军出,隐大国于小城,不出三年必能回返!总好过一朝城破国灭,礼崩乐坏。二位丞相,请三思啊!”

他再三拜首,一副决心已定的模样。

他说罢,孙丞相当即大笑,高声赞道:“好!说得好!我以为梁都尉果真有见地,迁都正是个办法。”

孙丞相昨日虽说提了要挟皇帝出逃,但宫中布置复杂,吴丞相肯定会给他下绊子。但迁都那就不一样了,他有光明正大的借口把皇帝带出宫中,待出了大都可不就是天高任鸟飞么。

吴丞相道:“此事必须谨慎,还是……”

孙丞相道:“如何谨慎?叛军已然兵临城下!吴相,还是你要闭锁城门,如越城那般以巨石堵门,全城上下不准一人出去,全力送死?若吴相有这种决心,在下倒是愿意奉陪!”

吴丞相听出孙丞相的威胁之意,若是这次不成全孙丞相,对方宁愿鱼死网破,让两家一个人也出不去。

他无奈之下想到了慕容白道:“此事还是过问一下太子殿下的意见吧?”

慕容白用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含糊道:“啊……嗯,我得好好想想。”

他现在还处于难以名状的震撼当中。

沈方轻昨日明明说过,梁君禄已经对大陈心灰意冷,准备出城投奔叛军了。怎么一回头,对方不但没有逃跑,还斗志昂扬地提出了迁都?这和说好的完全不一样啊。

难不成自己竟然输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他就感到天昏地暗,充满了即将被支配的恐惧。

慕容白总算还记得这里是朝堂上,最后做了个中立总结:“如果两位丞相达成一致,我是没有任何意见的。”

孙丞相:“呵。”

吴丞相:“哼。”

这事就算是成了。

散了早朝,慕容白在恍惚当中拦住了梁君禄,开口道:“梁将军……”

梁君禄道:“太子殿下说笑了,在下不过一介都尉,于殿下毫无用处,殿下拦住我干嘛呢?”

慕容白道:“梁将军,那时我说的是气话,实在是……”

梁君禄打断道:“太子殿下,我都知道,剑客阁下同我说了。”他压低声音在慕容白耳边道,“我佩服殿下的决意,若不是剑客阁下,我是不会拒绝殿下的。”

慕容白这才明白刚刚梁君禄是在逗他,咬牙道:“没有改变的可能性了么?”

输了梁君禄不要紧,输给无争实在是叫他憋气。想到对方会顶着那张智障的笑脸在他旁边转来转去庆祝胜利,慕容白恨不得砍死他。

梁君禄道:“殿下,你干嘛非要和剑客阁下过不去?我看他很为你着想,一直在考虑你……”

慕容白脸黑了:“梁将军,你到底是干嘛的?”

梁君禄道:“我也不知道,军师让我这样跟你说的。”

慕容白:“……”

梁君禄看见不远处的孙丞相,神情严肃起来低声道:“不说了,我还有要事要做。”

慕容白也看见了孙丞相,脸色一沉。

梁君禄把一张纸条塞进慕容白手里,快步走到孙丞相面前。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孙丞相眉开眼笑,很高兴地拍了拍梁君禄。两人便同行,末了梁君禄坐上孙丞相的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慕容白目送他们离开,张开手去看那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世有屠龙术,亦有驯龙术。龙驾祥云而降瑞霖,何以要屠?盖不得驯服之法耳。”

明显是无争的手笔。

慕容白忍不住勾了一下嘴角,喃喃道:“驯龙?那家伙以为这是话本小说么?”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强者的天真啊。真是令人憧憬。

但也只是憧憬而已了。

第36章

憧憬是个好东西,会让你觉得生活还有盼头。

但是如果把憧憬当作现实,自以为可以入景流盼,那就免不了要当个傻子了。

慕容白当过弃子,当过太子,就是没有当过傻子。

他走到偏僻的地方,陆西庄从他身后出现道:“殿下。”

慕容白道:“西庄。”

他难得没有立即给出命令,皱着眉头沉吟了一会儿,陆西庄就站在他身后看他沉思。

国字脸的暗卫头子开口道:“殿下,你和姬无争的赌局……”

慕容白道:“是我输了。”他顿了顿,“那又如何?我一开始找他在身边,不过是为了看住他,不让他给我找麻烦。之前对他很好,遵守诺言,也就是为了这个而已。关键的事情,我筹划了这么久的事情,怎么可能就为了一个赌局而放弃?”

太子白脸色冷酷,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有投注任何感情,若是别人在这一定不会有半点怀疑,只是觉得心冷。但是在这里的偏偏是陆西庄,从童年初见到现在,十几年一晃而过,如白驹过隙,马尾却在两人的生活上重重扫了一下,搅得不分彼此。别人看不出来,陆西庄却清清楚楚见到了慕容白的挣扎和心虚。

他微微叹了口气,说道:“殿下,我追随你,是因为你的理想是我的理想,不是为了为任何人复仇。”

慕容白道:“这和你无关,是我的愿望。到现在,有多少人已经死了,他们或死于战乱,或死于宫乱,终究是死于孙吴之手,我必血祭!”

陆西庄道:“殿下,能让我说句心里话么?”

“说。”

“我以为,令殿下感到痛苦的愿望,不如放弃为妙。若有人能帮殿下完成理想,殿下何必拒绝呢?”

慕容白大怒:“梁君禄就算了,连你都被他收买了?!”

陆西庄道:“殿下,冷静。其实他给我了一张纸条,求我劝劝你,说如果你高兴,就去后花园的亭子那里找他。我就是个传声筒,只有嘴没脑子的,做什么全凭殿下吩咐。如果殿下坚持按原计划,我这就去准备!”

慕容白:“哼!吃里扒外,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他给你纸条你就接了?”

“属下知罪了,属下这就去把那个小纸条扔了。”

“等一等!”慕容白伸出手,“纸条给我看一下。”

陆西庄心里暗笑,乖乖伸手把纸条递给主子。

慕容白展开纸条,上面写着:“我有驯龙术,愿与君共习。”

他有一瞬间忘记了呼吸,过了半晌才能动作。

陆西庄问:“殿下?”

慕容白低低笑了两声道:“我怕他不成?去后花园。”

陆西庄口中称是,心里感叹,主子在姬无争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嘛。

无争坐在凳子上,吹着口哨迎来了慕容白。小白气势汹汹,面色阴沉地朝他一路走过来,手里一把扇子捏得快要折断了。

无争浑身的汗毛竖起,不由自主站了起来:有杀气!

他说:“小白,我们说好……”

慕容白道:“我不会答应你的。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正式拒绝你!”

无争傻眼道:“可是我们说好的。”

慕容白道:“你要是真的相信,也不必明里暗里搞这么多小动作了。姬无争,我绝对不会改变,不要白费功夫了!”

无争道:“求求你。”

慕容白道:“好吧,真拿你没……不,就算你求我也没有用!”

陆西庄侧过脸,不忍直视。在他看来,自家太子殿下保住尊严不至于丢盔弃甲的唯一办法,就是一开始就全面投降。姬无争太了解太子了,太子也太纵容姬无争了,这大概是因为太子从姬无争身上看见了自己的憧憬,不忍心亲手打碎吧。

人总是容易被自己的少年梦想征服,年轻时不得不放弃的东西,最后都会以另一种方式找回来。对儿女的万般宠爱,八十二恋上二十八,对某些人特定的宽容,不外乎如此。

听到慕容白斩钉截铁的拒绝,无争苦恼地挠了挠头,叹气道:“小白,时间紧急,我本来不想说那件事让你伤心……但是你现在如此执着,到底是因为对自己的计划足够有信心,还是为了给陆长仁报仇?”

“啪!”在反应过来之前,慕容白已经甩出了巴掌,重重落在无争脸上。

他看见无争脸上的掌印愣了一下,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慕容白的拳头在身侧紧了紧,说道:“对不起。我没有控制住。”

无争揉了揉自己的脸道:“陆长仁到底是怎么死的?你之前和我说他的故事,不像是一个会死得无声无息的人。”

慕容白平日并不会拒绝无争,但是这一次他紧闭嘴唇,一个字也不说。

无争并不着急,仿佛还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在一瞬即永恒的虚空中,平静地望着慕容白,两人用目光无数次交流、争吵、失败、再重新开始交流。如果说慕容白的目光是穿不破的盾,无争的目光就是刺穿一切的矛,矛盾相争的故事在他们的对视中无数次上演,最后以盾的溃败为结尾——并不是矛真的能刺穿一切,是盾之后的故事已经寂寞太久,渴望一见天日。

慕容白嘴唇颤抖着,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般道:“……是我杀了陆长仁。”

无争冲他笑了一下,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慕容白的语速很快,像是已经压抑了许久:“陆长仁杀了贵妃的儿子,事发后贵妃要杀他。我就砍下他的头,送给贵妃,和他撇清关系,获得了贵妃的信任。陆长仁之前杀人是为了我,我想回大都,必须成为贵妃的养子,所以他替我杀了慕容玄……”

无争握住他的手,走过去给了他一个拥抱。慕容白起先有些抗拒,很快在无争的温度下投降,搂住无争的后背,在对方的心跳中浑身都热了起来。慕容白闭上眼睛,思绪飘回上一次感受到这种亲切温度的时刻。

慕容白控制柳州之后,整日想着回大都。

但不管他把柳州治理得多么好,每年给朝廷上供多少税收,给父皇写上多少情深意切的奏表,对方都没有任何要把他调回去的意思。

陆长仁很高兴地跟他说,不要回去了,柳州也很好,地势复杂,外人很难打进来;在这里训练军队,过几年自立为王,不也美滋滋。

慕容白说他是天潢贵胄,堂堂正正的皇族后裔,就算当不了皇帝也该封个亲王,凭什么要在这种破地方当山大王。

陆长仁说你没本事就别说大话,孙家凭一个贵妃快要登天当神仙,过两年慕容玄长大当了皇帝,改姓为孙,哪还有你慕容家什么事情。

慕容白觉得他说得很对,脸色煞白,身如落叶簌簌战。

陆长仁看他可怜,给他出了个主意:“其实也不是没办法。如果慕容玄死了,你不就有机会了?”

慕容白道:“那算什么办法,我杀不死他。而且我也下不去手。”

“我替你去吧。这是我欠你的。现在柳州已经是个好地方啦,你答应我的事情都完成了,不妨定个新的约定。既然你用了这么大力气要当上皇帝,就要当个好皇帝,待事成,便赐天下百世兴隆。”

陆长仁给了慕容白一个拥抱,第二天带着一车好东西上路。

陆长仁厚币委质在大都疏通关系,不久成为孙家幕僚,每日进献宝贝给贵妃,请她为慕容白说好话。

几月后,慕容玄坠马身亡。贵妃悲痛异常,为稳固地位将慕容白与慕容殷兄妹召回身边,收为养子。

再几月,陆长仁东窗事发,贵妃悲泣病倒,陛下雷霆震怒,甚至要将慕容白贬为庶人。慕容白声明对陆长仁的事情一无所知,砍下陆长仁的头送与贵妃,此事方平息。

一年后,贵妃巫蛊案事发,不得不杀。陛下鸠死贵妃,自称身体不适封慕容白为太子监国,从此再不上朝。孙家与吴家把持朝政,肆意妄为,大陈越发民不聊生。

“我并不是想要为陆长仁复仇,否则,我第一个就该自杀。”慕容白坐在无争对面的凳子上,很认真道,“我就是觉得他说的话都是对的。”

当初陆长仁认为杀光豪绅才能救柳州,以此类推,杀光孙吴才能救大陈。

慕容白也知道自己执念过重,但自己的心魔自己哪有那么容易解呢?

无争说:“他那个时候比你大了那么多,当然比你知道得多。现在不一样。”

慕容白道:“他没你想象的那么大,也很年轻,但他如有鬼神之眼,看到往事来者,所以知道什么才是对的。我有的时候在想,也许他才是应该做皇帝的人。”

无争道:“你们慕容家祖上得了江山,你就该是皇帝嘛。”封建制度不就是这样么。

慕容白道:“若论打江山的功绩,我们不如沈家;若论治理,我们没有什么成绩;若论弄权,我们不如孙吴;唯一自豪的决断,也不如陆长仁。也许一开始,慕容家就不该坐上这个江山。且看父皇,先皇,他们都做了什么好事?”

无争沉吟片刻道:“想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你父皇尚在人世,何不去当面与他对质?”

慕容白挥挥扇子:“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是个废物,只知道宠幸女人,不敢在朝堂上说一句话。遇到事情也只知道当和事佬,没有什么作为。”

无争道:“在世人眼中,你也是个挂名太子。”

慕容白一愣:“你在开什么玩笑?你是说他也……”

“去问问吧,做个了断。”无争道,“我的私心希望你能履行约定。如果你还有心结,我们就击破它。然后按照约定,你和我——

“一起创造一个和平的盛世。”

第37章

经过一番不说也罢的举动,无争和慕容白来到寝宫的时候,皇帝正在绣花。不是拿起针线随便乱戳的那种绣花,而是精心在锦带上滚掺铺晕,用针线画出一路锦绣。无争看陛下在锦带上纵横韬略,不由想起另外一位以绣花而闻名的人,如临大敌地挡在慕容白身前。

慕容白不知道东方不败,自然不领他的情,推开他对皇帝道:“父皇,你在闺阁久待,也染上太监和妇人的习气了么?”

皇帝叹了口气:“贵妃在世时,曾教过朕做这些,朕不曾认真学。马上就是她的忌日了,朕在这里无事可做,便想做点事情怀念她,倒是上了心。”

慕容白道:“贵妃,贵妃!除了贵妃,你还知道什么?”

皇帝道:“朕对不起她。朕对不起很多人,但尤其对不起她。她一个弱女子,愿为大义背弃家族,与朕共谋诛杀奸臣,受了无数侮辱利用,最后还被朕下令鸠死。朕对不起她。”

房间里一片寂静,无风亦无声,慕容白和无争都被皇帝突然说出的消息震撼得呆若木鸡。

慕容白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不可能,那当初贵妃案,沈将军一家被流放……”

“这件事情你不太清楚,沈将军从未与贵妃同处一屋。是我秘令沈将军率兵勤王,贵妃助我瞒过了孙吴耳目,可惜沈将军那里却因为奸细泄露了消息,功败垂成,以至于后来的一切后果。我本欲鱼死网破,谁知道他们对后宫动了手,我只好放弃,将你们流放到各地,也算是保护。”

慕容白哑声道:“保护?根本没有几个活下来的!”

皇帝道:“朕知道他们现在还好好地活着,换了名字,在朕安排的人的帮助下做山大王。白,这本也是朕为你安排的生活,但你和陆长仁都太过出色了。你们太超过朕的预料,所以朕为你们改变了计划,也因此愧对贵妃。朕知道你们必定会对玄儿动手,但没有阻拦,因为那孩子会成为你最大的阻碍。后来陆长仁东窗事发,你们是不是一直奇怪究竟是谁走漏了消息?现在你们可以安心了,没有人走漏消息,是朕安排人捅出了这件事情,因为陆长仁会成为你的第二个阻碍——他杀生有余,圆滑不足,容易让你走错路。他之前在信上对朕说,他已经把知道的一切都教给你了,你已经做得比他更出色。那时他恐怕已经有预感。”

慕容白脸色苍白,无争伸手扶住他。慕容白靠在无争身上,伸手去摸腰间的离乱剑——仿佛命运一般,陆西庄在他偷入寝宫前把这把剑带给了他。

离乱离乱,乱世而现,盛世而隐。

为子杀父,为臣杀君,纲常倒坠,破军高悬,这可算是乱世?!

慕容白缓缓抽剑出鞘,皇帝仿佛无知无觉,还在继续讲述:“白,你这些年所作所为,朕比孙吴更清楚。他们以为你还是不懂事的孩子,只有朕知道,你所谋甚远甚大。你在柳州招兵买马,沈将军的后代为你驱使,大都亦有你的布置。虽然不足以绞杀孙吴,但假以时日这张网越铺越大,终究能困死那两只蛟龙。但是你没有那么做,反而如陆长仁当年酷厉行事,一心要快刀斩乱麻,朕实在不明白。”

慕容白冷冷问:“你不明白什么?”

皇帝道:“快刀斩乱麻,那是孩童的做法,君子会耐心把线头一个一个解开,理清每一条线所归所属。你何以还不懂这一点呢?”

慕容白握紧剑俯身抬臂自下向上挑去:“说得简单……”

无争一直注意着他,在对方抬臂时便伸手拦去,叫道:“不要!”

皇帝安详道:“朕后来明白了,原来第三个阻碍你的人,正是朕。”

慕容白的剑尖在皇帝面前一尺,颤抖着落不下去,只因他的手臂被无争牢牢扣住。他叫道:“放开!”

皇帝道:“姬无争,放开他,让他除去阻碍。”

无争叫道:“不放!皇帝陛下,你要他在这件事上快刀斩乱麻,又要他在国事上抽丝剥茧,你把小白当成什么了?他不听话,我会好好教育批评他,不要你多管闲事!”

无争此言一出,场景中的矛盾顿时发生了转移,两个冲突的对象握手言和,向他开炮。

慕容白:“批评教育?”

皇帝:“小白?”

无争企图萌混过关:“哎嗨~”

慕容白盯着他瞧了片刻,刚刚被皇帝一番话冲击的心绪慢慢落地,理智逐渐回笼,方感到后怕。多亏无争在这里阻止了他,否则他就要犯下无可挽回的大错了。

他收剑回鞘,没好气道:“这笔账我们回头算。父皇,我现在想明白了,你让我杀你我就杀你,我岂不是太没面子了?”

皇帝:“等等,你们还没给我解释小白那个称呼,我……朕都没那么叫过你!”

慕容白道:“这不是很明显么。”

他突然转身按住无争的肩膀,踮起脚尖凑近吻了上去。无争的眼睛瞪大,瞳孔收缩,感觉像是被蝴蝶扑面,刚感到令人不敢轻易动弹的柔软,就已经失去了它。

可怜无争还没有从自己阻止人伦惨剧的喜悦中回过神,就必须面对另外一重灵魂拷问:到底是承认关系被父亲追杀,还是否认关系被小白鄙视?

……不对!

无争使劲摇了摇头,刚才真是被亲晕乎了,他根本和小白就不是那种关系,对方只是为了气皇帝陛下啊!

系统:“哎……”

无争:“怎么了?”

系统:“你不会有老婆的,绝对不会有的。”

现实中,皇帝张大了嘴巴,突然哎哟一声,原来是无意间针刺破了手指,血流不止。

他慌忙把刺绣丢到一边,刚想把手指塞进嘴里,慕容白已经握住了他的手,摸出棉球按在他的手指上。片刻,血已经止住。

皇帝不自在地转过头,慕容白神情冷淡中又带着无奈道:“父皇,事情本来不至于此。”

如果父皇不是如此一意孤行,本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也许他们父子联手,本可以更轻松地除掉孙吴。

皇帝讷讷道:“朕只是担心……看来是朕杞人忧天了。”

“为时不晚。”慕容白拉住无争,轻轻吐了口气,把满腹浊气吐出,把怨憎从头脑中清理出去。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不是在如今的大都,而是十几年前的柳州,仍满怀深情和热血。无争的言语无法打动现在的慕容白,却在这一瞬间抵达了过去的少年,穿透心灵。

皇帝看出他的决心,喜忧参半道:“唉,白,你一定要小心。”

慕容白抬首笑道:“待臣归来,请父皇庆我凯旋。”

无争走出寝宫,看见外面刺目的阳光,忍不住用手遮住了眼睛。头顶的陆西庄看见他们伸手打了个招呼,从屋顶上翻了下来,落在倒满了被击晕的侍卫的地上。他好奇地看着两人,摆出一副只是职责所在的样子,询问:“殿下,怎么样?”

慕容白说:“很好。”

陆西庄松了口气:“太好了,我还担心你会杀了他。”

慕容白道:“……西庄,你老实告诉我,知不知道你哥哥和我父皇的事情?”

陆西庄道:“殿下,你不能污蔑我哥哥。虽然他之前确实来过大都,为了我们家的事情奔波,但时间不长,不太可能做勾搭皇帝这种高难度事情的……吧。”

慕容白得到了印证,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陆西庄,一脸沉痛。

陆西庄看主子这幅样子,自以为明白了什么,顿时露出被雷劈的表情,看看慕容白再看看无争,最后摇摇晃晃地回房顶上去了。

慕容白调戏完陆西庄,就听到旁边的无争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呼唤:“小白——”

慕容白看了他一眼,忽然道:“贵妃死的时候,是我拿着酒去找他的。我冒这个险,就是想知道那个女人到底会不会改悔。”

无争问:“她怎么和你说?”

“她没有后悔,只是对我说,我找错了人。她说我有手段,有头脑,就是执念过重,受不了得失。我那时候还以为她死前想再激我一下,却没想过是因为这个。”慕容白摇了摇头,忽然道,“无争,你说那个女人是真的为我父皇着想,还是为孙家当双面间谍?好让我父皇在大事上栽个跟头……”

无争道:“陛下很有本事,他不会上这种当的。贵妃说不定真的很爱他。”

慕容白道:“所以我才讨厌他。”

他的父皇曾经是拥有一切的人,志同道合的爱人,柔顺美丽的情人,愿为他死的伙伴,还有亦敌亦师的对手。可他到最后拥有的只有这个寝宫,还有无限的时间用来懊悔。看见他,就仿佛看见自己的陌路。

慕容白厌恶他的那副样子,宁愿和敌人同归于尽也不愿意接受失败的结局。

可是有个人一直在他身边坚定地告诉他,他可以成功。对方身上耀眼的光辉,也映入他的眼睛,照进他的心里。在那个人面前,他溃不成军。

“姬无争,是你赢了,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慕容白当过弃子,当过太子,就是没有当过傻子。

但如果有人同行,当一次又何妨?

第38章

“这就是我之前用来说服梁君禄的终极杀手锏,是孙吴两家的计划。他们两家都已经借着派援军的名义,打算与自己的军队汇合,拖到叛军破城,各自立一人为王。另外,这里是他们两家的兵力图,他们除了大陈的军队之外,自己也招兵买马,你的军队是打不过的。”

慕容白盯着无争给他看的资料,出了一身冷汗。他之前想要鱼死网破,一半是因为心魔作祟,另一半也是因为自以为还有胜算。但如果这份资料是真的,那他的军队就是个炮灰,孙吴两家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

“我们都小看他们了。”他喃喃道,“本以为是蛟龙,谁知道早已化龙了。”

无争道:“不要那么悲观嘛。小白,你想,如果他们真的有百分之百的胜算,为什么早不撕破脸?他们也没有把握。”

慕容白微皱了一下眉头,立即明白了无争的意思。他缓缓道:“你是说,他们依旧被天子之威所摄,不敢放肆么?”

“天子之威于孙吴、于你我无关紧要,但忠之一字早已写入天下人的血脉,非一两个孙吴可以抹煞。”孙吴可以削去天子的权力,却无法进入人们心中将他的权威抹煞;这件事情只有德先生和赛先生做得到。“所以,只要慕容家还存在一日,军队就不可能对陛下刀剑相向。他们有再多的兵,也只是乱臣贼子,不能登大雅之堂。”

慕容白道:“难道说我派叛军来这里,竟然是做错了么?”

无争望天:“你一个太子造自己的反,这听起来像正常人干的事情么?”

慕容白道:“正常人,那你给本太子想个主意。”

无争道:“你去用人格魅力把孙吴收为小弟怎么样?”

慕容白:“……”

慕容白非常愤怒地掀了桌子,折断了手上的扇子,把扇子的尸体扔在无争面前,杀气腾腾道:“你要是想不出办法,我就去杀了那两家。他们的头头没了,群龙无首,必定四散分裂,如春秋战国群雄林立。我身为正统,未必就不能建立霸业,一统天下!”

无争道:“这我相信。”

系统认定慕容白是大反派,也就意味着慕容白不仅是搅乱一切的人,也终将是几乎得到一切的人。以对方的能力,在乱世之中一定也能做出一番事业——可是战火中受苦的人却无法安息了。

无争接着对慕容白道:“小白,我刚才说的并不是玩笑话。我真的希望你去孙吴面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他们转变心思,安心留在大都。这场危机就暂解。待到那两支援军到来,你命他们留在帝都,在其中换血,此消彼长之下,便有一战之力。之后以你的手腕在孙吴之前挑拨,令他们彼此消磨,待时机成熟一网打尽。这就是我这个正常人为你想的主意。”

慕容白苦笑道:“你想的倒是简单——他们怎么会单单听我一番话,就甘心放弃布置?你以为他们也是傻子么?若是威胁他们,他们只会对我心怀怨恨。”

无争道:“平日确实不会。但如果你刚刚一席话兵不血刃令叛军归降呢?”

慕容白愣了愣,低声道:“的确。这倒不难。”他沉思片刻道,“但还有一个问题。”

无争道:“确实。小白毕竟还只是太子啊。”

天子和太子,一字之差,却差了一整个世界。虽是同一个人,但加冕之后就得到了光环,他拥有的整个帝国如同披肩长长地拖在身后,将一个庸人扮成了不可一世的庞然大物。相反,没有那权力和财富堆砌的假肢的太子就是缺了一点威信。

慕容白思索片刻,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让他父皇去说服叛军?自家叛军未必买他的账。他总不能回寝宫去做刚刚没有做完的事情吧。不过话说回来,难道父皇连这件事情都已经预料到了,所以才说自己已经成为第三个阻碍,逼迫慕容白杀了他?

……如果那是真的,自己可就太小瞧他了。

慕容白最后道:“先不管这个了。做吧!”

与此同时,孙家。

孙丞相拍着梁君禄的肩膀,对幕僚道:“梁将军今日给我帮了大忙。老夫说实话,过去一直以为梁将军是个迂腐之人,心中很是瞧不起,今日一见才知道你的雄才伟略。你们不知道吧,梁将军今晚不但愿意为我们开城门,还会亲自护送我们!要是之前在北边,老夫有幸能与你多说两句,咱们就不会有那么多误会了!”

梁君禄举杯以茶代酒敬他道:“主公,若早知道您有如此经纬,在下在北边就愿做你马前卒,为您领兵攻城略地。”

孙丞相开怀大笑,用力拍着梁君禄的肩膀道:“好家伙!喝什么茶,来,上酒!”

梁君禄一边笑,一边道:“说来,吴家那事,丞相考虑得如何了?”

孙丞相眯眼道:“老夫不懂,你与那吴家有什么深仇大恨,劝我半路去截他们?就因为那吴惊风?他可都死了!”

他当然知道梁君禄不会无缘无故向孙家示好,可对方的表现把他给搞糊涂了。从进门到现在,这梁君禄不求君不求禄,却一口说破孙家今晚将走,请他们去半路截住吴家,最好能提前一步杀了他们。孙丞相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十分心动,却有些怀疑梁君禄的用心。

梁君禄一口喝干酒道:“吴家人看我不惯,倒不妨事,但他们怎能派一个毛孩子来羞辱我?!那小子嘴上没长毛,吃的盐还没我吃的米多,一脸了不起的样子。哼!真叫人恨!死得好!”

孙丞相恍然大悟,梁君禄毕竟是个粗人,就在乎别人尊不尊重他。吴家派谁都行,偏偏派了吴惊风这个倒霉孩子——梁君禄估计还不知道对方的官职多大,只以为是个半大孩子——这可不叫他气闷么!

他明白了原委,就自在起来,宽慰道:“君禄哇,吴家确实狗眼看人低,但我们不急于一时。陈家那群贼子早晚有一天作茧自缚,不用我们动手,就会自取灭亡。”

梁君禄闷闷喝酒道:“不能亲手杀他们干净,哪能痛快!”他望向孙丞相,低声道,“不说我了,我是个粗人,都在意些没趣的东西。可是丞相你难道不想亲手杀他们么?贵妃还没走几年呢。”

孙丞相眼中露出一道精光,随即隐在他松垮的眼皮后面。他再睁开眼道:“唉,今天可是好日子,别说伤心的事情了。梁将军,喝了这盅,晚上再见吧。”

两人把酒言欢,孙丞相将梁君禄送走,背着手看对方的背影,半晌方道:“你们觉得他到底是何用意?”

幕僚道:“只看出是个粗人。若他真心实意,不是不能用。”

孙丞相点点头不置可否,闭门插销,回屋拿下琴,抚了一曲广陵,待周围人以为此事已过方道:“可他句句都往我肉里刺啊!”

吴家,慕容殷囚室内。

慕容殷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花板,心里想着姬无斗。她抚摸着自己的手腕,摸到袖箭的触感,不由感慨,姬无斗的自作主张居然还有几分用处。

她之前把这个交给姬无斗,姬无斗装作收下,却偷偷留在慕容殷的包裹里。等他走后,慕容殷检查物品才发现这个袖箭和对方留的纸条。慕容殷又是恼怒又是担心,刚把东西套在手腕上,自己就被人击晕,不久就来到了这个地方。对方收走了包裹,但为了保留她完璧之身并没有搜身,这个袖箭也留了下来。

还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门上的小窗突然被打开,小窗里露出两只 氵壬邪的眼睛,鱼一样黏糊糊湿哒哒的目光在她身上游走一阵,门外响起钥匙的声音,门被打开了。

慕容殷双手交叉在胸前,警惕地盯着来人道:“吴丞相,你来做什么?”

吴丞相道:“来给你送饭。”

他身后的小厮走来放下餐盘,菜色丰富,香味扑鼻。慕容殷从昨天被抓到现在都没吃饭,确实饿了,她用力吞了一口口水,却没有动筷子,而是带着敌意对吴丞相道:“菜来了,你可以走了。”

吴丞相道:“老夫是你的长辈,你就是这么对长辈说话的?”

他坐在慕容殷的身边,一字一句道:“孙媳妇,老夫就坐在这里,看你吃完。”

慕容殷脸色一沉,扬起头以郡主的口吻训斥道:“吴相,我可是大陈的朱雀郡主。你一没有父母之命,二没有媒妁之言,三也没有两情相悦,上下嘴皮一番就想把我许给人,把父皇放在哪里,把大陈又放在了哪里?!我知道你吴家自命不凡,但你一日没当皇帝,就终究是臣子!”

吴丞相被年纪可以做自己孙女的慕容殷这样一番训斥,脸色顿时难看起来,阴晴不定地盯着慕容殷。

他慢条斯理道:“是老夫疏忽了。既然郡主看不上老夫的孙子,那老夫只好请郡主做夫人了!”

慕容殷脸色一白,她下意识避开吴丞相无耻的目光,手指摸到了手腕上的袖箭。她悄悄把袖箭对准了吴丞相,只消一动手指这个恶心的老东西就会彻底从世界上消失。

她的手指落在机关上,颤抖着不知道要不要按下去。

第39章

慕容殷的手指在机关上来回摩挲,迟迟没有按下。

刚刚有人溜入此处,从窗边向她说明,他是太子的属下,为保护她而来。

他告诉慕容殷,姬无斗受了伤,但性命无忧,假以时日就能好起来。

可他又说,若吴丞相身死,其在各地的布置就无法轻易收回,天下乱局将启,无人能置身事外。

为了解救天下于战火,必须按殿下的计划行事。

首先,不能打草惊蛇。

慕容殷消化了一下对方的信息,给对方递过去一张纸条:这听起来不像是哥哥的计划。

对方立即露出丧气的表情,告诉慕容殷,太子被攻略了,现在对一个男狐狸精言听计从。

慕容殷问那个男狐狸精的名字。

对方说他叫姬无争。

慕容殷听到姬姓,又听到无争,回忆起之前在女支院的一系列事情,恍然大悟,怪不得当时姬无斗表现得那么奇怪,原来那个男人是他的弟弟。

她说:“我会配合的。”

毕竟,自己欠那家伙一个好大的人情呢。

吴丞相嘴上占了便宜,见慕容殷又气又急的样子自觉找回了面子。他昨日听闻吴惊风的死讯气急攻心,本欲今早找梁君禄一个大麻烦,谁知道又被孙丞相阻拦,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这才来恐吓慕容殷。但吴惊风死了他还有别的孙子,大陈郡主却只有一个,吴丞相再不甘心也不会对她做什么。

他冷冷道:“好好吃吧,吃饱了,晚上好上路!”

慕容殷问:“上路?”

吴丞相却没解释,带着小厮离开了房间,把房门牢牢锁上。

他们走后,慕容殷的手指才从机关上挪开,脱力地叹了口气,后背已经湿透了。

皇宫内,孙丞相再入宫。他早间去同皇帝说过迁都的事情,当时皇帝不置可否,如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反应。这件事便若板上钉钉了。

然而他下午再去,打算把宫中几个大太监和皇帝打包带走,却发现寝宫外的侍卫们个个一脸迷茫,还有几个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孙丞相脑袋嗡了一声,暗叫不好,快步过去问道:“怎么回事?!”

侍卫说他们上午正如往常一般执勤站岗,突然祸从天降,他们什么也没看清就被打晕了,再醒来已经是下午了。

孙丞相顾不上训斥这些没用的家伙,急急忙忙往寝宫里冲,一进门掀开帘子就发现龙床上空无一人。他声音都抖了起来:“没用的家伙……陛下去哪里了?!”

他的幕僚劝道:“大人莫急,或许陛下去宫里别的地方了。”

孙丞相道:“搜!快点搜!去什么地方了?!”

按理来说,皇宫便是皇帝的家,他去什么地方无需知会他人。然而皇宫毕竟是一国重地,无处不设防,纵然是皇帝,想要瞒过一切耳目人间蒸发也是不可能的事情,更何况当今的这位性情惫懒,喜欢的活动全在一室之内便能完成,很少有与宫人斗智斗勇外出活动的经验。

但是孙丞相动用了自己在皇宫之内的一切资源,差点把整个皇宫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也没有找到。

这位大陈历史上最为平庸无能的皇帝,就这样人间蒸发了。

孙丞相听着各路人马一个又一个诚惶诚恐地走上来向他报告坏消息,不由狠狠拍了一下桌子,高声道:“有好消息么?!”

下面的人都沉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愿意走上来。

孙丞相手握成拳,半晌道:“我知道了。你们觉得这件事情会是谁干的?不用说过程,直接告诉我结论!”

下面的人犹豫片刻,彼此看了看,最后推出一个人上来说道:“在下以为,这件事情布置缜密,还有高手从旁相助,应该只能是吴家做的。”

孙丞相面色阴沉,喃喃道:“吴家,吴家,好一个吴家!他们真当自己马上就要奉天承命了么?”他望向幕僚问道,“你可知道,晚间吴家将会走哪条路线?”

幕僚道:“我等推断,他们应该会从玄武门走。”

孙丞相道:“联系梁君禄,叫他晚上也带人过去,我们一起去截吴家的车队!他当初跟我说天下二分,双龙相争的时候老夫居然还信了他的邪……什么两龙相争,不用那么麻烦!就在今晚决出胜负吧!”

梁君禄敲响姬府大门时,无争正在和慕容白争论舞台安排。

无争道:“我觉得应该加个灯笼,把城楼上面照亮,安排十个舞女在你身边跳舞,再十个侍女为你撒花,再十个琴女奏平沙落雁,照得你如天人下凡。”

慕容白道:“城楼上亮着灯却不射箭,演戏的痕迹是不是太重了?”

无争道:“但是很好看呀!”

慕容白怒道:“不要胡来!依我看,应当令大汉击鼓,奏胡笳十八拍,辅以幽幽萤火,令人戴青面獠牙面具伴我左右。”

无争道:“你是阎王嘛。”

慕容白得意道:“不是比你那个强多了?”

无争道:“我觉得你的军队肯定还是喜欢我那个……”

“你们说什么呢?”梁君禄被姬夫人迎进屋,就看到一个太子一个天下第一剑客像三岁小孩一样争论,不由好奇。

无争回答道:“我们在讨论今天晚上的舞台安排。我在考虑在城门前面放一个大秋千,让小白站在上面。一定很好看。”

梁君禄道:“毕竟是太子白,无论怎样都不会差……”

慕容白阴森森道:“你说什么?”

梁君禄当即正色道:“太子殿下,孙家同我联系了,他们晚间要在玄武门截住吴家的车队。”

慕容白喜道:“太好了!那地点也定下来了,西庄,你去同军队联系一下。”

陆西庄悄无声息领命而去,留下三人商讨正事。

看无争精神不错,猜测姬无斗应该没有大碍,梁君禄便问了一下:“令兄怎么样了?”

无争道:“我还没感谢你。你的军师真是神医,现在箭已经拔出来了,伤口没有化脓,静静休养一段时间就能好了。梁将军,你就这样过来没关系么?”

梁君禄道:“孙家已经自顾不暇了,应该没工夫管我——至少太子殿下的人是这么跟我说的。”

慕容白:“咳咳。”

无争表扬道:“小白,你太棒啦。”

慕容白俏脸一红,心道自己得得寸进尺一下,立即提出道:“城墙上的布置……”

无争说:“小白,不是我不相信你,是我不相信你的士兵。他们经历了数场战斗,已经非常疲惫了,如果被你的地府形状吓到,当场晕厥,那可如何是好?”

慕容白针锋相对道:“难道给他们听那些靡靡之音,看漂亮的女孩在城墙上围着我跳舞,就不会让他们想起自己单身狗的悲惨处境,感受到生活无望么?”

两人一番唇枪舌战,一时半会儿看来是达不成一致了。

梁君禄看他们活力满满的样子,不由感叹自己老了。过去他这样的感觉还不太明显,因为在大都每个人都有一张心事重重的脸,好像天上有无形的枷锁禁锢着他们,每个人都暮气沉沉。数年前他回京述职时也曾见太子一眼,对方不像是个孩子,却像是战场上征战许久的老兵,被背后的亡灵压得直不起腰。昨日他去求太子,见到的也是同样的景象,方满心失望而归。

谁知道,一日之间,对方已经堪破心魔,脱胎换骨。

不过梁君禄也并不意外这一点,因为当昨晚无争神情认真对他说那些话的时候,他不是也被打动了么?他们这种在影子里生活太久的人,无法拒绝眼睛里有光的少年啊。

梁君禄正感慨,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呼喊:“爹!”

他循声望去,却看见小花抱着一只胖橘猫从走廊那边走过来,不由愣了一下道:“小花,你怎么在这里?”

“夫人告诉我的。她以为我真是将军的女儿呢,她真的太好了。”小花走到梁君禄面前,仰着头望着他,问道,“我听夫人说你马上要去做一件危险的事情了。你会回来么?”

梁君禄道:“说不好,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有五成的把握安全回来。”

孙吴两家家中藏龙卧虎,不知道此去又会遇到什么艰难险阻,梁君禄并没有什么信心。

小花抿着唇低下头,怀里的猫忽然哀嚎一声从她手中挣脱了出来,跑走了。

“我爹之前也这样跟我说。”小花抬起头,眼睛隐隐泛红道,“如果我不叫你爹了,你是不是可以安全回来?”

梁君禄愣住了。

越城焦土之息他本已抛在脑后,此时却又重新萦绕鼻尖,对叛军的仇恨也又一次涌上心头。

慕容白的叛军为了最小的伤亡,用尽一切办法在人们心中留下残酷的印象。他们的手段大多只是恐吓,但这种恐吓中却也有确确实实的死伤。

比如小花的父亲,再比如在越城守卫战中死去的将士……

怎能忘记他们?

“梁将军一定会安全回来的。”恍惚当中,梁君禄听见有人说话。

慕容白单独走过来,俯身把在自己脚踝乱转的猫咪抱了起来,送回给小花。他伸手摸了摸小花的头,轻描淡写又异常有力地说:“这次没有人会伤亡,所有人都会安然无恙。”

小花被这个神仙似的大哥哥摸了头,呆呆睁大眼睛问:“真的?”

慕容白认真道:“真的。”

小花虽还有些半信半疑,但对方这句话莫名给了她力量。她振奋地点了点头,拉了一下梁君禄的手,不听他说话转身跑走了。

梁君禄无奈地看她的背影,转头对慕容白道:“殿下,你怎么可以和她说这种话谎话?若是……你怎么回来向她交代?”

慕容白道:“谁说是谎话,我是那样相信的。”

梁君禄道:“因为无争么?”

慕容白点了点头,很得意地说:“我说服他了,他同意按照我说的去布置城楼了。”

梁君禄顿时感到十分担忧,他私心里更喜欢无争的布置。

他望着慕容白的侧颜,刚刚突然而起的愤怒此时忽然而熄,他觉得自己无法怨恨对方了。

“小白,你怎么——啊,梁将军,出什么事了么?”

“殿下为我解了围。”梁君禄道。

“太好了。时间不早,我们各就各位吧。梁将军,提前叮嘱一下你的属下,别让他们坏事;小白,我们得去城楼上一趟。”

随着无争一连串的指令,巨大机器的发条被拧紧,齿轮依序转动起来。

梁君禄在前往他的齿轮前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无争和慕容白并肩的身影。如果那就是大陈的未来,他愿意为之拼尽全力。

第40章

随着夜色深沉,天幕上的宝石逐渐耀眼起来,编出一道流彩溢光的长带。可惜人们被白日的鸽子蛋闪瞎了眼,就看不上这丛小碎钻的铺就,一个个不是沉沉入眠,也睡眼惺忪了。

一个守城士兵扶着长枪,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哈出一口充满瞌睡虫的毒气,传染了旁边的伙伴。他们做贼心虚地四处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于是两个人放下心来,轮流张大嘴巴,把瞌睡虫吹向整个大都,带来一夜安眠。

可是今夜,安静的城中却有不和谐的响动。

从那路途的尽头,有车轮在青石板路上滚动的声音,偶尔和青石板之间的小石子产生不和谐的音符。

守城士兵动了动耳朵,不打瞌睡了,问同伴道:“这个时间怎么会有车?”

他的同伴道:“嘘——快开门!”

前一个人道:“可是这时候不能出城……”

“老兄我跟你保证,你破这一次例,以后荣华富贵,够你全家享用呢!”

前一个人还半信半疑,却看见出城的小车队缓缓驶来,中间虽然没有标明家族旗子,但他认出一个熟悉的面孔,那是中都吴氏的看门人,平日看人都用鼻孔,此时却低眉顺目。士兵心里隐隐明白了这个车队中人的身份,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道:“那就开吧。”

另一个并不意外同伴这么爽快就答应下来。开玩笑,这可是吴家,孙吴的吴家,平日都是住在琼楼玉宇中的主,哪怕吴家最不起眼的人点一下头,从手指缝里都能漏出取之不尽的财富。

吴丞相坐在车队当中,看见玄武门如预计一般在自己面前缓缓打开,不由松了口气。援军已经驻扎在附近的城市,自己今日出城,连夜赶路,明天就能会和。到时候大都城破的消息一传来,慕容氏便成为历史,那可就天高任鸟飞了。

但他还不能放松警惕。这一夜是命运的枢纽,天河灿烂,神灵的万千双眼睛盯着他,还没决定好让哪颗星星升起,哪颗要落下。代表吴家的星星是哪一颗,今夜之后,它会升到夜空的顶端么?

玄武门已开,车队便继续前行,车队边缘的人不忘从手指缝给两位守门卫兵落下财富,以安他们的心。

车队缓缓前进,在城门洞的阴影中挪动,忽然袭来一道风。有人一声惨叫,从马背上落了下去,被受惊的马从背上踩过,转眼就断了气。

在这神出鬼没的一击之后,吴家全员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车队大部分还在城门洞下,陷于阴影之中,进退不得。暗淡的光线下,护卫找不到敌人的踪迹,徒劳地挥舞着武器,与空气搏斗。

夜色摘去温柔的面具,露出了獠牙,似乎要把吴家给吞吃下去。

吴丞相心中不安地预感落在了实处,长长舒了一口气。他的小妾为他抚着胸口,担忧地看着他,吴丞相一把推开她,打开马车车门,伸头高声道:“不要慌张!卫队前后护卫,车队加快速度,一鼓作气冲出去!”

他的话音刚落,便听见马蹄的声音,有一队人马从整个车队的后面冲了过来,化整为零散入了整个车队,肆意杀戮起来。吴家卫队的反应也不可谓不快,立即拿出武器与对方拼杀,厮杀声此起彼伏。

吴丞相旁边的一个护卫被一刀砍掉了脑袋,吓得他缩回车厢,心有余悸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妾道:“难道是叛军?”

吴丞相道:“那怎么会从城里出来,这个规模,难不成是……孙家?”

他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自从孙丞相知道事情原委之后,吴丞相就一直尽力哄着他,生怕对方一个冲动,鱼死网破。没想到最后的最后,对方还是来坏事!

只是他正盘算着得失,便听身后有人怒呼:“吴家小儿,前来送死——!”

身后传来嗖嗖破空之声,转眼便在身边,吴丞相还没反应过来,忽地被小妾推开,同时便发出一声惨叫:“呀——!”

一根长枪从身后袭来,穿破了吴丞相的车厢,贯穿了前后两面墙,将他的小妾和他的左手手臂一同贯穿。那把枪本是朝着他后心去的,要不是小妾推了他一下,吴丞相刚刚就该去喝孟婆汤了。

吴家人听到惨叫慌忙把车厢门打开,看见这情景都吃了一惊。吴丞相忍着剧痛,命令道:“将我手臂肌腱切断,老夫不可困于此处。”

吴家人面面相觑,他们许多虽然是大理寺高官,却不曾亲手做过这等腌臜事情,最后还是一个护卫过来用刀切断肌腱,将吴丞相背了出来。

他们且战且挪,将战场从玄武门底下挪到了城外,星河灿烂,照出一片血红;惠风和畅,吹起满城锈味。

吴丞相一边让人给他处理伤口,一边低声道:“把郡主带过来了?”

家人点头,片刻后把慕容殷连拉带拽地带了过来。慕容殷满脸狼狈,她并不知道会有这么一出,孙家袭来的时候她差点被流矢射中,幸好沈方轻装作护卫救了她。可惜吴家看她看得太紧,没找到机会带她离开。

此时她披头散发,脸上还沾着吧别人的血,本该萎靡不振,看见吴丞相一条手臂废掉却不由开怀道:“吴卿,你可算是得了老天眷顾了!”

吴丞相看见她松了口气,吩咐道:“她还在就行。若老夫体力不支去了,你们务必带她去我之前告诉你们的地方,在那里等大都的消息。孙氏尚在,切不可兄弟相残,不可立即称王,也莫争这个女子。你们立她为女帝,名为正统,待到时机成熟……”

他觉得浑身发冷,不由打了个摆子,家人一同扶住他。这时有护卫来报告了好消息:他们和对方僵持住了,一时间谁也打不过谁,对方想和他们谈一谈。

吴丞相顿时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便让人把他扶过去,防备着靠近,看清这群袭击者的面孔时不由一呆。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部都是孙家人。他怎么忘了,孙家过去是武将,这几代开始才做文官,但练武的传统尚未荒废,个个都是好手。此时,他们身披战甲,平日文官服下的健硕肌肉终于派上了用场,变为致命的杀器。孙丞相此时穿着铠甲,手握长刀,面色深沉,自打吴丞相出现就盯住了他;在他身边,是梁君禄和他的一支小队。

吴丞相看到孙丞相的打扮时一阵恍惚,相争了大半辈子,他怎么不知道对方居然还有这样的本事?他又是什么时候和梁君禄搭上的?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到底有多少事情发生了?

孙丞相盯着他,脸上露出快意的笑容:“吴兄,许久不见,甚是想念啊……”

吴丞相道:“为什么?就算你们在此全灭我吴家本家上下,也无济于事,无法将我吴家军消灭,只会断了合作的路。”

孙丞相张开双臂道:“为了快活啊!吴兄,你哪里知道,我这口气憋了多久!”

吴丞相道:“朝堂之上,你时时胜过我,何必憋屈?”

孙丞相道:“别装傻了,老夫说的是老夫的女儿。你我都知道,巫蛊案只不过是个幌子,是你吴家非要让她死,所以她才非死不可。”

吴丞相道:“那根本与吴家毫无关系,一开始陛下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孙丞相道:“吴家要她死,陛下再不舍,也只能杀了她。这是我姑娘亲口和我说的。”

吴丞相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孙丞相神情一肃,露出几分愤怒。就算他能接受吴家为了自己的利益做了这种事情,也无法接受对方不承认这一点。

他握着刀几欲动手,身边梁君禄在他耳边提醒道:“主公,冷静一下,现在我们没有胜算。”

他们胜在先发制人,但认真算起来他们人数终究少了,不占优势。孙丞相刚刚决定劫吴家车队时确实打算举家之力与对方鱼死网破,但头脑冷静下来之后就意识到那个计划太过冒险,便改为一部分人从另一个门出去与援军会和,而亲自带人来追击吴家。

梁君禄之前把消息用特殊方式传递出去,太子早已派人把孙家的另一个车队截住,只剩下在这边的两位丞相面前来一场盛大的表演了。

他定了定神,侧过头看了一眼,忽然叫道:“主公,那是何物?”

孙丞相一愣,随他看去,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在他们面前的原野上,不知何时出现了黑压压的人影,如一团乌云向这里移动。这些人步履一致,踏在地上仿佛能将大地震动,颤出整齐的音符。

是叛军!

两家人脸色都变了。

玄武门是这个方向唯一的门,叛军来这里只能从这里攻城。怎么就偏偏这么巧,对方选择了这个时间攻城,而他们又因为彼此的争端拖延,以至于现在刚好和叛军撞上!

梁君禄惊叫道:“不好,玄武门关上了。”

不知何时,开门的两个卫兵已经缩到门后,连带着关上了城门。

两位丞相目光相对,常年斗争的默契在这一瞬间占了上风,一同道:“走!”

第41章

无争坐在城墙上,向几十丈的城墙下伸出双腿,晃悠着仿佛随时都会落下去。

慕容白一只眼睛用西洋单筒镜看下面的情况,另一只眼睛却不由瞥无争,最后忍不住抓住他往回拉道:“起来,下面有人看见怎么办?”

无争道:“我又没穿裙子。”

“快点。”

无争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跳回来问道:“情况怎么样?”

慕容白闭上一只眼,用另一只眼努力寻找了半天道:“看见了,孙家和吴家……在打斗。吴丞相的手臂断了,坏了,他要是死了就全完了。”

无争道:“!!!”

慕容白道:“不过现在他看上去还好,他们正在亲切会谈。”

无争松了口气,接下来发愁道:“你的叛军现在还没来,他们要是趁这个机会跑了,那可怎么办?”

慕容白道:“梁将军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的。你不要多想,乖乖待在这里看表演吧。……顺便,不要叫我的军队叛军好么?”

孙吴的逃离计划并没有成功,叛军很快发现了他们,但一时不知如何处置,便先派人缴械看管在一边。孙丞相本还打算反抗一下,但梁君禄先一步带着自己的小队交出了武器,他顿时也没有了别的选择,只好也一同交出武器,吴家也只好照做。现在他们两家肩并肩站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看叛军的铁蹄洪流从身边经过,相对苦笑。

这算什么啊。

孙丞相喃喃道:“没想到他们来的这么快。这大都很快就要易主了吧。”

吴丞相点头道:“可不么,这么大动静,城楼上都没有人发觉。”

孙丞相感叹道:“怪不得会这么容易被攻破。”

见两位丞相居然在这节骨眼上感怀起来,梁君禄听得好笑,忍不住刺了一句:“这不就是你们治下的大都么。”

两位丞相没想到他们的谈话当中还会多出一个参与者,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孙丞相心道自己这两日心急,只怕是看错了人,而吴丞相更是被说得好生没趣,两人俱都沉默了下来。

他们沉默归沉默,眼见着叛军向大都如猛虎疾扑,心里无味杂陈。若他们已然脱身,这当然是个好消息,意味着他们的计划可以如期展开;可现在事情脱离了控制,他们不得不在这里等候发落,就隐隐盼着大都人民能够争气点,自己的援军能够逆反一次,把自己从这只饿虎掌心里救出来,再做打算。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

只见叛军来到城墙前不远处,正准备着各种攻城器具准备进发,忽听城楼上一阵急促的琴声,弹琴者像是不懂琴艺的外行,每一下似都不在调上,可这短促急切又扣人心弦的声音又怎么可能出自外行之手?

叛军一时愣住,俱都抬头往城楼上看,有人张弓搭箭,对准了上方的阴影,却迟迟没有射出一箭。

吴丞相道:“空城计?”

孙丞相道:“怎么没人叫他们不要理会继续攻击?”

他们正谈论,忽听城楼上一声重鼓,紧接着密集的鼓点响了起来,越来越急促,一声一声仿佛敲在心上。梁君禄听得脸色煞白,庆幸自己离得远,否则还不得被敲出心脏病?

鼓点渐弱,胡笳声起,起音悠长,凄厉幽怨,正是一首胡笳十八拍。这曲子本是描写蔡文姬骨肉分离之痛,此时奏起来却不由让大都城外的年轻士兵想到了家乡,一时间都忘记了动手。

而这时,城楼上隐隐亮起幽光,弓箭手喜出望外,正打算张弓搭箭,却不由被幽光中出现的青面獠牙的鬼怪吓了一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叫道:“是、是鬼神!鬼神在城楼上!”

吴丞相不屑道:“哼,装神弄鬼。”

但他也不由眯起眼睛,远远向城楼上望,只见一片青面獠牙之中有一个黑衣人,那人昂首阔步气质超绝,走到了城墙最前面。吴丞相看不清他的脸,但只觉得对方贵气十足,在一群鬼怪当中像是阎王爷,拿着生死簿要审判人间功过。

吴丞相嘴上说着装神弄鬼,心里却一阵心虚,感觉手臂加倍地疼了起来,几乎要晕过去。

那黑衣人站在城墙上,朗声说道:“诸位弟兄!”

他身边青面獠牙的大汉便齐声重复他的话,令声音能够传到数里之外,更是让城外每一个叛军听得清清楚楚。

黑衣人道:“吾乃大陈太子慕容白,乃是大陈将来的皇帝!各位不远万里,心怀我慕容陈王室的浩然之气,白甚是感激!只是依白所见,大陈没有什么奸臣,只是前朝的恶习未改,官员看见钱财粮米就想往自己的口袋里放,这都是数百年来的官场陋习,积重难返!诸位请想,一家一户再贪婪,于一国来说也不过是鹅毛于鹅,本来无足轻重!祸害各位的,是这从上到下层层盘剥的每一个官,他们其中很多本是孝子,做了官便成为贪官污吏,这难道是一家一户,一朝一夕之事?!白在柳州长大,深知各位所憎为何,白向各位保证,吾必像当年在柳州一样,肃清上下,还大陈一片清明!只盼各位放下武器,给白这个机会!”

慕容白每说一句,大汉们就吼一句,嗓子嘶哑了就换人,务必让下面的叛军听到他说的每一句话。

慕容白说完,眼眶微红,挺着背绝不颤抖,最后高声道:“白,在这里对天地立誓,若吾做不到我所说之事,便如此鼓!”

他说着,用力将身边刚刚用来敲击的大鼓从城墙上推了下去。叛军先看见有什么东西从城墙上落下,不由后退,紧接着在大汉们声嘶力竭的呐喊中听懂了这句话,随即便听见大鼓落地发出的惊天巨响,看见它四分五裂,碎成一堆零件。

如果说刚刚的鼓点如同敲在众人心上,那这一声就结结实实地真正敲在了人们心里。

叛军,还有后面孙吴都不由动容。

孙丞相四下张望一下道:“不过是言语,杀不了人,这里根本没人放下武器。”

梁君禄道:“不,你听。”

安静的夜里,有稀稀落落的东西落地的声音,已经有意志不坚定的士兵悄悄放下武器,做起了降兵。

孙丞相道:“只有数人……”

他话音未落,忽听有士兵大声向上喊话:“太子,你凭什么要我们相信你?”

众人精神一震,纷纷把目光落在城楼之上,却只见那里灯光又变,灯笼点了起来,将城楼照亮。青面獠牙的鬼怪渐隐,立于黑衣太子身后的是十位罗刹女,面目丑陋,身姿曼妙,却衬得他们面前的太子眉眼如画,宛如天人降世。

只听得她们齐声说出太子口中之言:“白平生之志有四: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天下开太平。”

待声音传出,那仙人般的太子已经飘然离去,随后灯光也隐,城楼上再无音乐,刚刚的一切仿若一场梦境,却深深刻于人心。

当啷一声,一把剑从腰间落下,整个叛军的斗志也随这把剑落下,再无斗争之心。他们纷纷放下武器,相互拥抱欢呼,仿佛战争已经永久地结束了。

孙吴二相眼见这副情景,瞠目结舌之余,心中也有所动容。

他们身为文官,年轻时也读过孔孟之书,也曾为书中的大同世界心向神往。只是世事难料,几十年之后他们没有成为自己想象中的一代名臣,却成为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枭雄。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然而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这份动容也不足以让两个老奸巨猾的老头改邪归正。他们彼此对视一眼,便知道对方心中打的鬼主意。现在叛军已经失去斗志,看守他们的人也开始漫不经心,正是离开这里的最好时机。

吴丞相小声道:“孙兄,我知道你烦我,但事已至此,该合作了。”

孙丞相道:“老骗子,是谁偷偷把皇帝送走的?”

吴丞相道:“皇帝?”

孙丞相道:“算了,事已至此,合作吧。”

看守他们的几个士兵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整个叛军,而他们已经在太子一席话下放下了武器。梁君禄趁他们不注意打晕了他们,对孙丞相道:“主公,接下来怎么办?姓吴的……”

孙丞相道:“我是个守信的人,说合作就不会动手。姓吴的,我们在这里桥归桥,路归路吧。”

叛军已经投降,那他们就无法正大光明自立为王。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他们也必须顺着这条道走下去了。若问孙丞相是不是后悔,那必然也是有的,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没有别的选择,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

年轻时考功名放弃做游侠,没有别的选择;后来娶了不爱的女子,没有别的选择;中年为了家族利益开始结党营私,没有别的选择;老年将最爱的女儿送进宫里,没有别的选择;到最后决定自立为王,还是没有别的选择。

有人的人生总是有岔路,而有人的人生似乎只有一条路,所有岔路都被“没有别的选择”的牌子挡住,牌子指向唯一的主路。

可是如果有呢?如果他能获得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他会不会发现那些“没有别的选择”的牌子不过是伪装,其实他还有许多路可以走呢?

孙丞相把自己的思路拉回来,轻轻把它揉成团扔掉。没有后悔药的世界,想这些也没有意义。

他抬头道:“孩子们,跟我走。梁将军,接下来就拜托你了……梁将军?”

只见梁君禄脸上露出悲悯的表情,他的士兵们不知何时已经拿起了武器,将孙吴的人围在中间。

梁君禄站在孙吴二相面前,行了一个礼,缓缓道:“二位,请你们在这稍等一会儿。太子殿下马上就到,他来给你们二位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

第42章

叛军士兵还在大都城前拥抱欢呼,却见玄武门慢慢打开,中间驶出一辆马车。刚刚站在城墙上的黑衣太子此时便站在这车上,半身露出车厢,缓缓向叛军中间驶去。士兵们虽然听了他的话,此时却不由屏住呼吸,自发让出一条道,让他从中经过。

孙吴二相看慕容白就这样缓缓穿过整片叛军过来,脸上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在城墙上说服是一回事,真把叛军当友军那是另一回事,他们谁都没有想到,自己从未放在眼里的大陈太子慕容白竟然有这样的气势胆魄,而这气势如虹的叛军也当真买了账,竟没有一个人偷偷给他一箭。

这情景怎么看怎么诡异,不像会在现实当中发生,像是话本中几番夸大的桥段。

梁君禄看懂他们的表情,心里腹诽:不就是演得太假了么。这哪是太子白和他刚刚说服的叛军,这根本就是叛军头子慕容白视察手下。

不过这种脱离现实的神异,像无争撒的大米雨,像慕容白今日只身过千军万马,唯此才能震撼人心,令人们做出平日不会做的事情。

吴丞相看着黑衣的慕容白越来越近,突然慌张起来。经历了一系列不可思议的事情,平日存在感并不强的太子如今令他不敢直视,他哆嗦着想要后退。天上的诸神已经看见了一切,令黯淡的帝星重新上升,甚至压过了孙吴两家的光辉。

吴丞相眼前发黑,有种万事皆休的感觉。

他转过头,突然看见身后不远的慕容殷,郡主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看向兄长的马车,仿佛已经笃定自己必将获救。吴丞相脸色沉了下去,瞥了一眼梁君禄,用没有受伤的手握住腰侧防身用的短刀,轻声叫了一声看守慕容殷的家人的名字,让他带人过来。

孙丞相听到了他的这声指令,轻轻瞥了他一眼,并没有阻止。

慕容殷不情不愿地被拉了过去,沈方轻慌忙想跟过去,却被梁君禄的手下拉住,对方显然很忌惮他这个看上去就很能打的高手。沈方轻不由暗骂了一声猪队友。顾不上解释用身法脱身,正要向慕容殷过去,便听见吴丞相斩钉截铁的声音:“放我们走!否则,就不要怪我对她不客气!”

只见吴丞相拿着一把短刀,按在慕容殷的喉咙上。

慕容白志得意满地穿过自己的军队,一来就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他盯着吴丞相沉声道:“吴相,你好自为之,放开她。”

吴丞相被慕容白这样看着顿感压力,但他依旧嘴硬道:“让吴家走!老夫可以留在这里,保证将你的宝贝妹妹完璧归赵。”

慕容白面如寒冰,不发一言就已经给以面前之人巨大的压力。周围的叛军不知何时围了过来,他们甚至捡起了武器,千万双眼睛盯着吴丞相,逼他放人。

但慕容白并非他表现出来的这样胸有成竹,他在涉及到家人的问题上往往踌躇,之前让沈方轻不要报告就是为了避免被扰乱心思。如今见慕容殷完好无损,还来不及高兴,就被吴丞相威胁,真是杀了对方的心更胜往日。

但是,杀了对方就能救下小殷吗?

这时,他忽然感到有人拉了拉他的手,是车厢里的无争。对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手,像是在说“不要担心”,接着就从车厢里消失了。

慕容白忽然间心中安定下来,对方碰他的时候就像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一时间夜色温柔,岁月静好,孙吴也不过是纸老虎,一戳就破。他站在车顶上,悠然微笑道:“吴相,若你非如此不可,我有的是时间陪你。不如我们就保持这个姿势,先聊聊我说的’选择’吧。”

如果说刚刚他的风度还是硬撑出来的,如今他的气定神闲便感染了周围每一个人。

吴丞相迷惑地盯着慕容白,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能够突然之间有如此大的改变,仿佛破茧成蝶。他手上的刀紧了紧道:“你是不想要你妹妹活着了么,太子殿下?!”

慕容殷头努力后仰,躲开了吴丞相收紧的刀子。别人觉得局面已定,她这个人质可没法那么快放松下来。慕容白到底怎么回事,她还在别人刀子底下呢!

她琢磨了一下,忽然灵光一闪,摸到了手腕上的机关。她之前可见识过这玩意儿的厉害,射掉一两个人头不是问题。慕容白这么镇定,是不是暗示她是时候用上杀手锏了?

她悄悄调整了一下手腕的方向,确认弓箭一发出来就能杀掉吴丞相,只要按下机关,这个老东西就会永远从世界上消失。

她随时可以按下那个机关。

但是,真的要杀了他么?哥哥是不是还需要这个老东西再活一阵儿,好完成他的计划呢?

另一边,慕容白已经彻底开始谈笑风生,和颜悦色视威胁于无物。

“二位丞相,我相信二位并非另有所图,只是被叛军吓坏了,这才出此下策。现在一切都解决了,回去吧!白以为,大都还是离不开两位丞相的。”慕容白诚恳地劝说道。

孙丞相扑哧一笑:“这么多人,哪容得我们不回去。太子,只怕我们一回去等着我们的就是围剿,还要把我们两个大奸臣的脑袋挂在城楼上示众!”

慕容白道:“岂敢!白刚刚也说,大陈没有什么奸臣,有的只是长年累月的陈规陋习,那正需要您二位来肃清啊!”

孙丞相明知对方说的全是假话,仍然忍不住心中一动。这不怪他,毕竟慕容白刚刚的所作所为皆如天神,此时却在他面前低头,苦苦请求,怎能让人不动心?

“别骗人了。”吴丞相却冷冷道,“我们本就是你眼中钉,肉中刺,你如何可能放过我们?就算你愿意放过,太子,你还不是大陈的皇帝呢!”

慕容白被他说得面色一沉,确实,他并不是大陈的皇帝,这是他之前和无争讨论时想到的唯一一个缺憾。

他道:“吴相,白本是真心实意,谁知你却如此揣测。”

吴丞相道:“太子,莫怪本相想得多。若本相孤家寡人,依你又何妨,但本相却有家人,不得不提高警惕啊!”他说罢,神色一厉,用力握紧刀道,“太子殿下,莫要多说,放我家人离去,你应是不应?”

慕容殷神色镇定,此时听到自己小命堪忧,心道不能再为别人着想了,她的手指在机关上停留了一会儿,一咬牙按了下去。

吴丞相久未听到回音,心中一沉,忽听手下慕容殷身上传来一声异响,那是一声尖锐的破风声,同时看见一样模糊不清的东西向自己的面门而来!

他心中惊惶至极,又悔又气,心道我命休矣,玩命把匕首向慕容殷刺去,却发觉手臂被人架住。

却又见一道阴影朝他直扑而来,在他面前落下,与冲他面门而来的东西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消磨声,碎屑四溅,嘣在人脸上生疼。吴丞相这一呼一吸的功夫,背上已经被冷汗浸湿,睁眼只觉得身在冥府,再见到家人甚至叛军都颇感亲切。

他喃喃道:“老夫没死?”

确实没死。只见他面前竖着一把剑,就是这把剑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持剑人一手按住吴丞相的手,另一只手按着剑,两只手上青筋暴露,在他身边用力喘着气。那人头发凌乱,铺在满是决心的脸上,汗水顺着脸颊流下,他起身擦了一下,抬脸笑道:“太子殿下,不负所托。”

那是姬无争,天下第一剑客。

有传言他闭目家中坐,叛军大帐中元帅便被飞剑夺魂,却不料这凶神救人也是一把好手,以一己之力将局面从死路拉了回来。

趁无争对付吴丞相的工夫,沈方轻扑过去把慕容殷带走,落在慕容白的车上。他正要请功请罪,听无争这样说,刚刚高涨的好感又落了下去:这家伙能不要抢别人台词么?

慕容白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若非是这个时间,他绝对不会再把目光从无争身上移开。

“孙丞相,吴丞相,大局已定。”他一字一句道,“回去吧。”

孙丞相沉默了半晌,站起来弯腰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太子殿下。”

吴丞相呼哧呼哧喘着气,经过刚才一次仿佛苍老了几十岁,一瞬间变成了耄耋老人。他在家人的搀扶下最终道:“老夫要陛下的承诺。太子殿下,你不够格。”

慕容白眉头微皱,正想继续劝说,却听身后有人远远道:“那有何难,朕许你便是。”

太子吃惊转身,却见不远处叛军中驶来另外一辆牛车,大陈的皇帝陛下在前面驾着车,不过片刻就来到了孙吴二相面前。他从牛背上下来,一改平日暮气,眼中神色俨然一代雄主,连孙吴亦不敢直视他。

慕容白看见他吃了一惊,小声道:“谁把他带来的?”

“他自己要来的。”陆西庄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在慕容白耳边小声道,“陛下是不是早就算到了这些?”

慕容白摇摇头表示不清楚,看向自己并不了解的父亲。

皇帝看了看这情景,淡淡道:“孙卿,吴卿,朕自然可以给你们承诺,但你们需要的并非朕的承诺,因为朕已决定,十日内将禅位于太子。”

孙吴二相皆吃了一惊,慕容白亦惊道:“父皇……”

“朕心意已决,不必劝阻。”皇帝决然道。

慕容白不解与他对视,却见对方难得的霸气眸子当中亦有温情点点,父子俩对望,仿佛已然心意相通。

慕容白露出笑容,高声道:“吴相,吾给你承诺。同我与父皇回去吧。”

吴丞相颓然低头,他心想自己终究是老了,最后缓缓点了点头道:“陛下,殿下,罪臣从命。”

此时,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露微曦。被两条蛟龙遮蔽的帝国的天空,如今终于露出了微光。

无争愉快地抬首,恰巧对上慕容白的视线,他微微一愣,笑容便扩大了。

慕容白给他做了个手势让他稍等,从马车顶上下来,要跑过来找他。

无争本可以一瞬间到对方身边,但他喜欢这种期待的感觉,就在原地等他。

这时,他面前的世界突然闪了一下红光,系统在他脑海中说道:“无争,这个世界已经得到和平,你的任务结束了。你可以选择立即离开,或者继续停留一段时间。”

无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问:“我可以停留多久?”

“十天。”

第43章

如果你在这个世界上,只能再活十日,你会做点什么?

在末日传言兴盛的时候,也许世界上一半的人都想过这个问题,他们的答案五花八门,有的想要与家人度过最后的时光,有的想要放纵自己,有的想要去向初恋表白,有的则宁愿提前一步自杀。

无争想要告别。

第二日,大都城中洋溢着过年的气氛,满街彩旗飘舞,花瓣从花车上撒落,叛军脱下战甲与百姓欢聚一堂。

姬府一家人其乐融融,在院子里摆了一桌酒,庆祝即将到来的盛世。

伤口未愈的姬无斗躺在花下软塌上,头枕在慕容殷的大腿上,和老婆调情,别提多惬意了。

无争从树下挖出姬侍郎珍藏多年的酒,倒进杯中。姬侍郎拿着两杯走到姬无斗和慕容殷面前,犹豫了一下道:“郡主,臣斗胆敬你一杯。当年埋下这坛酒,是以为无争是个女儿,后来只道没了用处,谁料世事难料,这酒到底是派上了用场……”

姬无斗不料自己受伤几日就被当成了女儿,当即抗议道:“爹,不可对郡主无礼……”

慕容殷一下子明白了姬侍郎的意思,哈哈大笑间豪爽接过酒,一饮而尽。她拍拍姬无斗的脸道:“侍郎,您放心,无斗就交给我了。”

姬夫人这时带着来帮忙的小花端出了大菜江刀鱼,叫道:“孩子们,开饭啦!快快坐下!”

时值三月,刀鱼正肥美。酒过三巡,众人微酣,说话也放肆起来,从前朝往事到当朝密辛统统从嘴缝里漏了出去,引得黄胖带着街坊野猫纷纷围观。

无争津津有味听姬侍郎和慕容殷八卦前朝太子与当今圣上不得不说的故事,不停地笑,随后在场面微温时轻描淡写地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爹,娘,大哥,郡主,小花,我打算等小白登基就出门游历,归期不定。”

他随后说了他精心准备的故事,什么剑术遇到瓶颈啦,什么对皇城纷争不感兴趣啦,什么现在大局已定,他想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啦,总之他心意已决,只是在这里通知各位一声。

姬侍郎气得吹胡子瞪眼,最终无可奈何挥挥手,道是儿孙自有儿孙福。姬夫人比他接受度高得多,兴致勃勃要给无争收拾行囊,被婉拒。

姬无斗象征性挽留几句,倒是慕容殷开口问:“无争,这件事情你告诉我哥了么?”

无争沉默片刻道:“还没。我会找机会告诉他。”

小白是他在这个世界最亲密的人,对他是最难开口告别的。

系统和他交流过告别的事情,对方并不理解他这种坚持,对他说:“其实你也知道,等你离开之后,这些人都不会记得你了。你没有必要和他们道别。”

无争道:“在这之后我很久都不会再见到他们了,对不对?”

系统道:“唔……是这样没错。”

“那就非告别不可。好好告别,才能在重逢之日抬头挺胸跟他们打招呼,说’好久不见,我回来了’。”

“……”

“怎么啦,觉得我说的非常对么?”

系统难得用一种很正经的语气回答道:“你知道么,无争,在这点上我还真的挺佩服你的。我就不太擅长告别,你比我做的好多了。”

无争道:“所以你可以让我在这里多停留一段时间么?”

系统道:“不存在的。珍惜时间,无争,好好和小白告别吧。”

第五日,南北两方援军入城,大都城顿时变得拥挤起来,街头巷尾都能看见肌肉虬结的汉子划拳饮酒,起初南北泾渭分明,很快就不分你我。南方军,北方军,叛军,本该三国鼎立的三方势力如今肩并肩走在城中,同吃二桃不以为意。

慕容白绞尽脑汁找各种名头重新改编这三支军队,打散重组。本以为这件事情会遇到不少阻力,但就因着在同一块地域吃喝住行,彼此熟悉起来,士兵们的逆反情绪倒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烈。看样子只要安抚好上层士官和孙吴两家,完成整编只是时间问题。

除了整编军队,另一件麻烦事是禅让大典。大典定在五日后,也就是危机解除后的第十日,时间极其紧张。慕容白白天加班加点批折子下诏决定礼制,处理孙吴的遗留问题,吃膳的时候站着让裁缝量尺寸,每天起床都要试衣服,睡觉中间偶尔还会被叫起来了解一些隐秘的报告,日子过得乏善可陈。

他想着其他人(包括他只靠谱了片刻的父皇)现在都开开心心庆祝胜利,而他却被困在这里当皇帝,心里极其不平衡。

当这日傍晚无争来找他的时候,慕容白当即把玉玺塞进了他的手里,欣喜道:“你总算来救我了!来来来,你拿着这玩意儿给这些东西盖章。”

无争看见慕容白面前小山一样高的诏书拟本,惊道:“怎么会有这么多!”

慕容白郁闷道:“全大陈的事情都在这里了。诏书可以让别人拟,章还得我自己盖。——你盖的时候也悠着点,稍微看一下内容啊!”

无争觉得手中的玉玺有千钧重,小心翼翼地把它盖在诏书上。慕容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扶着腰道:“幸好有你来,我还能休息一下。我算是知道前朝那些皇帝为什么不是游手好闲就是短命鬼了。这样不行,等我把孙吴的问题解决,得改改制度,不能听那些老顽固说什么祖宗之法变不得!”

无争道:“小白肯定能做得很好。”

慕容白嘴角不由一弯道:“有你这位天下第一剑客陪我,怎么会做得不好?”

无争盖玉玺的手不由一顿,抬头道:“小白,我有一件事情得跟你说。”

慕容白道:“我也有许多事情要与你说,但现在不是时候,等禅让大典过了,我们可以慢慢说……”

“我要出去游历,归期不定,大典那日就走。”

慕容白脸上还维持着疲惫而欣喜的表情,眼睛里却一时被茫然填满。他问道:“你这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那日你从马车上下来找我……就是那时决定的。”无争硬着头皮说道。

慕容白嘴唇发白:“姬无争,你并非和我商量,只是来通知我的。你想告诉我你武功盖世,所以什么都拿得起放得下么?”

无争想解释,却无话可说,只能点了点头,哑声道:“小白,我不想让你难过。”

“把玉玺放下,出去。”慕容白言简意赅地命令道。

无争再迟钝也看得出对方生气了,他缓缓放下玉玺,起身往门外走。

他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慕容白问道:“你会来参加我的登基大典么?”

无争轻声道:“会的。”

他心里升起一些期盼,在门口磨蹭着不愿离开,但许久后慕容白还是下了判决:“在那之前,你不要来找我了。”

无争没有离开,他转了一圈,绕回御书房的房顶,望着月亮静静听屋里的声音。

他在心里对系统道:“我搞砸了。”

系统安慰他道:“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你看,你不是已经好好跟小白道别了么?这是你擅长的事情。”

无争道:“不,没有人会擅长告别,只是不得不这么做罢了。”

他是一个流浪者,不知何时才能漂泊到家乡。他能留给别人和自己的,也就只有告别了。

第七日,吴丞相重伤不愈,伤口崩裂而卒,弥留之际将吴家交给次子。此人性情温和,从不受宠,在吴家很不起眼,这次却以雷霆万钧之势肃清了内部不服的人,同时向朝廷奉上一切机密以表忠诚。至此,孙吴之危已去了大半。

第十日,禅让大典。

慕容白在宫人的帮助下穿上繁复的礼服,在等待时闭目静思。

“小白。”不出意外,他听见了这几日他梦中常听见的声音。

慕容白睁开眼睛,不待他开口,忽然被对方一把抱住。慕容白一下子僵在原地,对方身上清爽的味道萦绕在他鼻尖,让他几近沉迷。

无争拥着他,在他耳边轻声道:“抱歉,小白,我仔细想了想,我觉得还是应该和你说真话。”

慕容白不想挣扎,他说:“什么真话?”

“我并非这个世界的人,是不断漂泊于各个世界,守护世界和平的……神仙一类的人。每当危机解除,我就不得不离开。”无争在慕容白耳边低低叹气,“我很想留下来,但是做不到。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啊。”

慕容白道:“永远不可能么?”

“也不是。命我这么做的人告诉我,等有一天我明白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就可以结束这场漂泊了。”无争松开手,认真盯着慕容白的眼睛,“不要伤心,小白,等我离开之后,你就会忘记我曾经存在过,这个世界会用别的理由填补空白。”

慕容白听到这里用力抓紧了无争的手臂,喃喃道:“我会忘记你?”

他眼眶红了一圈,还死死抑制着,问道:“那你会忘记我么?”

无争摇了摇头道:“永远都不会。”

慕容白忽然道:“靠过来一点。”

无争懵懂地依言行事,贴近到彼此的呼吸混杂在一起的地方,慕容白突然靠过去吻上了他。这不是之前蜻蜓点水般的轻吻,两人抵死缠绵,舌头交织在一起快要打结,拼命掠夺对方最后一寸呼吸,两人依靠四片唇连接在一起,在情热中融为一体。

千言万语在这一吻中已然道出,却成绝响。

忽然外面有小太监呼了一声,请新帝出来。

于是再无时间,再无以后。

慕容白放开无争,对他最后说了一句:“你来替我记住吧。”随后走出房间,不久外面钟声浩荡,山呼万岁,大陈的盛世之帝由此登上舞台。

只是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他坐上龙椅时,脸颊却落下一行泪。

——第一个世界·窃国者侯·完——

第二个世界:黑色棱镜

第44章

“又一个世界结束了,你觉得怎么样?”

“不好,我很难过。”

无争此时站在一片浓稠得如有实质的奶白色光中,光从四面八方卷来,在他的脚下形成巨大的漩涡,缓缓流动。在他面前站着一个完全由光组成的人形,对方在空中半躺,虽并没有五官但明显在与无争对话。这个人形不是别的,正是无争脑海中的“系统”,无争只有在世界交替的间隙才能看到对方的模样。

系统叹了口气道:“小白辣么可爱,你还狠心离开他,真是坏坏。”

无争道:“怪我咯?不是你把我弄回来的么!”

“你在这个世界和他亲上了,进展神速!下个世界是不是就能滚床单了?”系统眨着(并不存在的)星星眼,试图卖萌。

无争不理他,兀自问道:“我还能再见到他么?”

系统道:“你真的喜欢上他了?你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不。”无争道,“如果我此时心中的感觉是喜欢,那我想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已经有点喜欢他了……”

大陈是无争第二次见到慕容白的世界,而在那之前的世界,是他第一次见到对方的地方。

那一次无争是一名人造人战士,是联盟批量生产的货物中偶然变异的精英,常年被派到各种地方执行危险的任务,比如清理资源星球上盘踞的异族,从宇宙海盗中夺回人质,再比如开荒陌生星球。

他一个人就是一支军队——但他也有值得信赖的同伴,彼此守护的上级和惺惺相惜的敌人。顺便一提,任务之余他还有超长假期,可以在最棒的娱乐星球上看脱衣舞,在永恒日落的海滩晒夕阳。

简单地说,无争这次是一个真正的“人·生·赢·家”!

可惜这一切都是他穿过来之前的事情了。他穿越后还不等记忆完全融合,出生就植入他身上的系统就提示他有新的任务,请及时查看。

“两、两个系统?”无争被搞糊涂了。

真·系统抗议:“不要把我和这种机械造物相提并论!”

人造系统提示:“您有新的任务,请及时查看,否则您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无争不想有生命危险,只好喃喃念着“我希望最新任务是守护世界和平”,一边点开了最新任务。

最新任务:请宿主迅速独自赶往联盟主星万国城慕容家族宅邸,下一步任务将在那里发出。

无争道:“慕容家是什么?地址呢?”

人造系统:“系统将进行自动导航,船票已经买好,请乘坐17:00的下一班民航飞船返回主星。”

无争抓狂道:“起码给我透露一下为什么会有这个任务吧!”

人造系统工作了一会儿,提示道:“信息匹配,宿主的原始基因92.46%来自于慕容白,从这个角度说,你也是慕容家的一份子。”

联盟的人造人原始基因是由议会各大家族的精英“自愿捐献”,这些基因经过科学院基因工程的精心编辑,最后达到量产级别。人造人从幼年到成年的生长周期仅有两年,成年后能在巅峰状态为联盟提供二十年出色的服务,之后又将在两年内快速衰老,无痛死亡。

无争今年十二岁,相当于正常人类二十八岁,已经服役了十年,还有十年退休。科学院的各种预约已经排满了他的退休时光,他们急于在无争自然死亡前弄清他身上的秘密,为什么量产品当中能够产生这样的精英,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不足以制造下一个诺贝尔奖大师,但绝对能让任何一个科学家一步登天。

无争想这些事情的时候都觉得毛骨悚然,幸好服役期没有人敢打他的主意,他在这个世界待的时间应该不会长到足够他了解这些恐怖的事情——他自己绝对要在那之前解决问题!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世界的反派究竟是谁呢?

在他的记忆中,联盟一家独大,并没有什么帝国跟它对抗,倒是联盟自己在不断扩大地盘,与能够交流的种族谈判合并,将实在无法交流或者敌意过大的种族接触武装,养在其土着星球上。虽然这些殖民主义行径算不上正义之举,也一直被联盟内部某些种族平等主义人士抗议,但联盟确实在为全宇宙谋求一条和平发展之路。

无争微微叹了口气,这次的反派是个聪明人,知道暗地里行动,实在是不好找啊。

无争此时还不知道,他在这个世界的难题远不止寻找大反派。

当他长途跋涉,终于站在慕容家门口,按响门铃,管家打开门,叫道:“小少爷?”

无争:“???”

管家愣了片刻回过神,低头道:“抱歉,是我认错了,是‘初号’阁下吧。”

“初号”是无争由于功勋卓着,在军队获得的特殊荣誉。他的原本编号是一个冗长到无法口述的数字,本意是让他成为量产货品中无足轻重的一员,毕竟他的制造者并没有想到他会不同凡响。

不过,无争对“初号”这个称呼也并没有什么好感。

“我叫无争,任务要求我到这里来,我希望能从你们这里获得下一步指示。”无争指了指房子里面,“我可以进去么?”

“小白是我最宝贝的宝贝儿子,又乖,又可爱,就是有的时候脾气有点奇怪。”慕容夫人王莲坐在沙发上,给无争讲慕容小白的事情。管家悄悄告诉无争,这是夫人的癖好,请他多多担待,无争就安静地听对方说。

“他小时候比现在更活泼一点,长大后不太爱说话了。但是如果你有点耐心,等他聚集起勇气,就能听到他告诉你,他有多么喜欢你……”王莲夫人靠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说着话。她似乎并不是在对无争说话,而只是独自回忆美好的往事。

无争问道:“他现在也是这样么?”

王莲夫人幽幽叹了口气道:“不,最近他不愿意见我了。到底是被什么刺激的呢?我的宝贝……”

王莲夫人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向门外走去。无争正想跟过去,却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与夫人错身而过,走进了房间,对无争伸出手道:“慕容坚。”

“无争。”

两个男人握了握手,切换到谈判模式。

慕容家家主慕容坚是一位有着严谨外形的中年男子,他的说话风格也和他的外形一样严谨简练。

他简单地介绍道:“无争阁下,慕容家是议会的一员,我们的地位建立在我儿子慕容白出色的架构技术上。他是联盟几个核心系统核心区的唯一维护者,政府需要他。但他本人并不是一位足够有理智的人,某些时候他不适合出去抛头露面。我们需要一位代替者,这件事最好不要被政府发现。”

无争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和他长得很像么?”

慕容坚道:“脸只是一个外延器官,可以随时改变,最重要的是你可以通过指纹和虹膜检验,进入只有慕容白才能进入的区域。”

无争震惊道:“不可能,不要说我的基因和他不是完全相同的,就算基因完全相同,我的指纹和虹膜和他也不可能完全相同。”

慕容坚道:“你的诞生经过了特殊的干涉。这件事情科学院并不知情,所以他们才如此热衷于你。作为此次的回报,我可以在你退休后将你加入保护列表,免于科学院的一切实验。”

无争心里一动,一口答应下来,觉得这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首先,替自己(并不存在的)未来减少一个隐患;其次,他也可以接近联盟的核心领域,调查一切可能的隐患,寻找试图毁灭世界的大Boss;最后,如果能与慕容家搞好关系,在说服大Boss的时候也是一个筹码。

——当然,当这个世界的真相揭开时,无争深深感到这个时刻的自己是多么的傻。

当晚,他住在慕容家。管家带他住的房间豪华又宽敞,只是书架上摆满了电脑相关的晦涩书籍,墙上嵌着许多屏幕,到处都是标着“DANGEROUS(危险)”的按钮。

无争心惊胆战,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按下按钮发射了核弹,成为毁灭世界的源头,不由道:“管家伯伯,我觉得仆人的房间就可以,不用这么……呃,豪华的房间。”

管家道:“这是少爷为你安排的房间。”

无争道:“少爷是指慕容白么?我白天没有看见他,他也在这里么?”

管家脸微微一白,声音不如之前平稳道:“无争阁下,有件事情请你记住。在这个家里,请无论如何,不要过问关于少爷的事情。”他迅速往天花板上瞟了一眼,然后靠过来在无争耳边道,“他是个疯子。”

无争:“……?”

管家说完,鞠躬半退道:“阁下,还请好好享受少爷专门为你安排的房间。”

他转身离开,房门在他身后关上,这就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无争心中一种怪异的感觉油然而生,好像上下左右前后六面墙同时睁开了眼睛,不留死角地紧紧盯住了他。

无争打了个寒战,用被子蒙住头,许久才渐渐入睡。

第45章

想要完美地模仿慕容白,光有相同的指纹和虹膜是不够的,还得有对方的言谈气质。

用慕容坚的话来说:“要有内涵。”

内涵从哪来?当然是上课上出来的。

可怜无争穿来这个世界得到满脑子的美妙记忆,他自己却一天假期都没有享受,反而一来就要上课。

无争第一个见到的是礼仪老师,对方据说是个家道中落的大小姐,来的时候拖着小皮箱,身上穿着低调的小礼服,一抬头笑容明媚。

礼仪老师很喜欢无争的军人身姿,围着他夸了两圈,然后话锋一转:“但是亲爱的,你动作太硬了。”

无争迟疑道:“……硬?”

礼仪老师笑容妩媚,伸手摸了摸无争身上的肌肉,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在无争耳边吐气如兰:“硬不是坏事,但有的时候还是柔软一点比较好。亲爱的,我来教你跳舞吧,这能让你柔软下来。来,右手搂着我的腰,左手握住我的手,跟着我的节拍,伸左脚,对……”

无争跳了一个上午,礼仪老师对他非常满意,拉着他的手说很快他就能出师,还给他抛了个媚眼。无争假装没有看见,默念被勾引也是任务的一部分。

“下午你穿上礼服,我来教你各种礼节……你有礼服么?”

“有,我去拿。”无争如同得到赦免,迅速离开了练功房。

他找到礼服再回去,却在慕容家的大厅撞见了礼仪老师。对方面无人色,手上拖着箱子,牙齿咯咯打颤。

无争招呼道:“老师?”

礼仪老师看见他浑身一战,见了鬼一样飞快地推门离开。

无争:“???”

下午听说语文老师要来,这是位才女,芳龄四十。据说她谈吐不凡,只消同她坐上十分钟就一辈子也忘不了她。

可惜无争没见到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只从旁人口中听说她是如何突然起身鞋都不换就从慕容家跑了出去。

不久,计算机老师登门拜访,这是一位老学究,摆着架子很是盘问了一番无争,勉强算是满意。

他吐着烟圈道:“好了,接下来我来看看你的电脑。你的电脑呢?”

无争随便给他指了一台,这家里缺什么也不会缺电脑,毕竟这可是“那位慕容少爷”的吃饭家伙。

老学究挑剔了两句打开电脑,操作一番后伸手夹起雪茄,吞云吐雾中给巫诤指点道:“你看……”

无争目光落在屏幕上,没听懂先点了点头,接下来就看见电脑屏幕闪了一下,突然无数窗口弹了出来,有的是图片,有的是一段文字信息,每个窗口都一闪而过,无争看都没看清就已经关上。

无争转头问道:“老师,这是……”

他没有听见对方说话,却看见雪茄从对方的嘴边掉下。老学究脸色也如之前两个女老师一般惨白,牙齿上下打颤,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脑屏幕。

无争再去看电脑屏幕,却看上面最后一个窗口啪的一声关上。不过,这次他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最后的窗口用白底黑字写着:“滚出去,不用你教我的人。”

这位随后也身心俱疲地离开了慕容家,对前来挽留的慕容坚客气地表示水平不够,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

这一天还没过完,可之后再也没有老师来,也不用上课了。

无争被慕容家全家上下当成菩萨供起来,好吃好喝养着,每个人对他的态度都殷勤得怪异,又不敢跟他聊天,拿来东西就跑掉了,无争叫也叫不住。

无争一头雾水对系统问:“这是怎么回事?”

系统道:“有人看上你了呗。”

无争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就打开人造系统道:“查询一下现在的任务情况。”

人造系统回复:“任务已变化。新任务:请宿主留在慕容家,时间无限期。”

无争问:“只有这个?我不是要做慕容白替身么?”

人造系统回复:“仅有一个任务,请以本任务为准。请宿主不要离开慕容家,否则将执行毁灭程序……”

无争关掉人造系统播报,使劲挠了挠头,感觉自己遇上了大麻烦。

他可是要拯救世界的男人,怎么能被困在这个地方?必须得想个办法。

晚上睡觉的时候,无争又产生了那种怪异的感觉,仿佛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监视。这一次他没有放过这种感觉,用被子蒙住头,伸手打开了集成在自己颅内芯片的红外探测仪。他一边分析,一边缓缓翻了个身,没有发现任何特别的东西,被子外面只有电子产品的呼吸灯闪烁。

无争闭上眼睛,把被子拉了下来,让自己暴露在外界。他均匀地呼吸,让体内和体外的气融为一体,所有的感官如在空气之中,任意伸出触角,抓住每一片不和谐的音符……

找到了!

无争猛地睁开眼,突然从床上跃起,走到东面墙壁面前。他站在墙壁面前,上下打量了片刻,拟行手套自动生长,覆盖在他的左手上。他左手猛地握紧,突然暴起一拳砸在墙壁上,发出轰隆一声巨响,墙壁被他打出一个大凹坑。他一鼓作气,连续出拳,不停砸在墙壁上,发出咣咣咣的巨响。不知道打了多少拳,忽然轰隆一声,整面墙壁朝着他倒了下来。

无争迅速向后推开,绕过倒下的一层墙壁,这才发现墙壁的后面另有墙壁。这一面墙没有之前那面的花里胡哨,连漆也没有涂,相当粗糙,只是墙壁的中间有一扇铁门,需要密码才能开启。

无争试了慕容家全家人的生日,不对。他抱着不可能的念头随便试了试自己的生日,只听见咔擦一声,铁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无争:“……”

慕容白少爷绝对暗恋自己。

房间里是一个迷你机房,机房门边有一个窨井盖,最中间有一把空椅子,数不清的电子屏幕环绕半周,上面全都是无争房间里的情景,从各个角度对准最中间的床。有四分之一的电子屏此时是一片漆黑,这大概就是他刚刚打翻在地的东墙吧。

迷你机房里弥漫着一股不可描述的味道,无争鼻子动了动,猜到这股味道的来源后脸上微红,动作变得粗鲁起来。

他把手放在椅子上,感受到上面残留的温度,断定机房的主人还没有走远。他不可能从正门离开,这个房间里肯定还有另外一个出口!

无争后退了两步,看着机房门口的窨井盖。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么明显的“门”他可不会放过。

圆形的幽暗中露出月牙状的光,无争哼着歌挪开窨井盖,打开手套上的手电筒往里面照去。

他看见一把枪从下方伸出来,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无争。

持枪者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手不停地颤抖。不过在这么近的距离,他一旦开枪不可能射偏。

无争面对枪口视若无睹,只冲对方伸出手道:“抓住我,我拉你上来。”

他的手和对方的枪僵持在一处,无争的手慢慢向对方的枪靠近,对方发现了他的意图,枪管十分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扳机有一半扣了进去,仿佛是一个无声的警告。

无争的手顿了一下,借着加快速度抓住了对方的枪管。对方吃了一惊,手指下意识地动了动,紧接着迅速松开——他动不了手。无争夺过枪,把它丢在一边,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庆幸自己赌对了。

他再次伸出手道:“过来,我把你拉上来。”

底下的少年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相当漂亮的小脸,眼周有一圈黑眼圈,脸上犹有泪痕。

他慢慢伸出手拉住无争的手,一碰到无争就迅速握紧,无争借势把他从下面抱了上来,放在椅子上,用手给他擦干眼泪,耐心问道:“你是慕容白么?”

少年过了一会儿小声道:“是我。”

“好,我叫做无争,是用你的基因制造的人造人,很荣幸见到你。”无争想对对方伸出手,突然发现自己的手还被对方紧紧握在手里,不由失笑。

慕容白蜷缩在椅子里,冷冷望着他道:“你是好奇才来么?我要休息了,你走吧。”

无争道:“这太小了,你能舒服么?这样,外面那是你的房间吧,物归原主,我睡客房。”

他不由分说把对方抱了起来,慕容白用力挣扎一下,就迅速放弃,乖乖窝在无争怀里,看他把倒下的墙壁抬起,把自己放在床上。无争把少年放进被子里,细心把被子边掖进去,把对方裹成一个粽子,对只有一个脑袋露在外面的少年道:“今晚好好睡,明天我想和你谈谈。”

慕容白道:“我们现在就可以谈。”

无争不由失笑,伸手指了一下慕容白的眼眶道:“你这个样子,算了吧。好好休息,不着急这一天。”

他起身朝门边走,心里感叹,没想到自己也有当知心哥哥的一天。

可他起身还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咕咚一声。他愕然回头,看见被裹成粽子的慕容白连人带被子从床上摔了下来。他连忙回身把对方整个抱起来放回床上,哭笑不得道:“你在干嘛?”

慕容白脸颊微红,嘟囔道:“你盖被子的方式太奇怪了。”

“一点也不奇怪,你妈妈没有给你盖过么?”无争整理好被子,拍拍手道,“小心点,别再摔下来了。”

“等等!”慕容白摔下来一次就迅速领会了被子的结构,从缝里伸出手抓住了无争的衣服,小声道,“能不能陪陪我。”

“聊天明天随时都可以,现在很晚了……”

“陪我睡。”

无争听到这句话睁大了眼睛,慕容白执拗地盯着他。

片刻后,无争决定妥协。不就是陪床么?为了世界和平他什么都能做。

他钻进被窝,慕容白伸手抱住他的手臂,冰冷的身体像淋雨的小动物依偎在火炉旁边,被对方灼热的温度温暖也灼伤。在梦寐以求的同类身边,他不再被平日的梦魔纠缠,很快进入了梦香。

第46章

第二天无争是被人叫醒的。他心里有生物钟,知道现在最多六点,时间还早,但对方锲而不舍地呼唤他的名字,最后无争终于不胜其烦睁开了眼睛。

因为困倦而不甚清晰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小美人,除了慕容白还能有谁?

无争一身起床气不好发作,哭笑不得道:“小祖宗,睡懒觉是我为数不多的爱好了,干嘛这么早叫我。”

慕容白盯着他,困惑地歪了歪头道:“你的基因序列中并没有爱睡懒觉这个设定。”

无争:“……这是我个人的爱好。”

虽然对睡觉怀着无关基因的热爱,但既然醒了无争也不打算继续睡下去,起床洗漱。

卧室卫生间中牙杯里已经倒上半温的水,牙膏已经挤在牙刷上,毛巾也温热。无争正要刷牙,忽然想起来对慕容白问道:“你不一起么?”

慕容白回答:“我洗漱过了。”

无争点点头,一边刷牙一边口齿不清道:“管家还真贴心……”

慕容白面无表情的脸上登时黑了,无争余光瞥见他的表情问道:“怎么?”

慕容白转身走出了卫生间,只留下一句:“你昨晚不是想要和我谈谈?洗漱完出来,我和你谈。”

无争感觉出对方心情突然变差,却弄不清为什么,莫名其妙对系统道:“这年头的小孩都这样?”

系统凉凉回应:“你才十二岁,管谁叫小孩呢?”

无争:“……”

不管是不是小孩,该谈的东西总得谈。

无争走出卫生间,只见慕容白在一台光脑上快速敲击着投影键盘,昨天被他暴力破解的墙悄无声息地下沉入地下,露出了昨晚的铁门。慕容白输入密码打开门,对无争道:“进去。”

无争道:“我们就不能去个宽敞的地方聊?”

慕容白面无表情把他推了进去,关上门,坐上椅子。昨晚的监视屏幕现在已经全部变黑,上面滚动着一行屏保似的大字“碰我就爆炸”。慕容白坐上椅子,转到键盘前面,脸上的神情忽然变了,面具似的冷漠和面具后的无措都消失,取而代之的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

仿佛感受到有人试图挑战它的威严,屏幕上的“碰我就爆炸”五个大字停在中间,不断放大。慕容白嘴角微扬,露出一个隐约的笑容,随后伸出手指在键盘上轻点一下。

“碰我就爆炸”放到最大,停顿了一下,随后在屏幕中央轰的炸了,音响放出一声“BOOM”。与此同时,整个房间仿佛点火之后的火箭,整个加速旋转向上冲去。

无争猝不及防差点摔倒,反应过来连忙紧紧抱住慕容白的椅子,免得被甩出去。

他大声道:“你要做什么?!”

慕容白回了两句无争都听不见,只好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行字:“带你去个宽敞的地方!”

在他敲完这行字之后,又飞快地输入了一串混杂着数字和字母的指令,所有的屏幕都亮了起来,三个美少女出现在屏幕上,活力四射地唱起了《星间飞行》。房间里的灯光暗去,一个活泼的男声响了起来:“欢迎回来,小白。”

慕容白输入:“还有多久到达群星之间?”

男声回应:“近在眼前。十、九、八、七、六……”

迷你机房施加反向加速度,无争有种快要飞起来的感觉,慕容白也抓住了椅子扶手。最后房间咔擦一声,对停了下来。紧接着,房间天花板被打开,四壁向四周张开,沉入地下,无争举目四顾,头顶是一片无限旷远的星空,却又仿佛与各个星球极其接近。

男声的倒计时仍在继续,但这次从整片星空中传来:“……五、四、三……”

无争和慕容白脚下的地板在房间中移动,最后停在了房间正中央,仿佛恒星被数个星球围绕。

“……二、一。欢迎来到群星之间,主人。”一个模糊的投影在慕容白面前弯腰行了个礼,随后隐去身形,周围只剩下一片渺远无尽的星河宇宙。

慕容白喃喃介绍道:“这里是群星之间,能从宇宙看见整个联盟。我从各个空间站调来图像按照时间顺序拼合,显示的是两个小时之前的景象。”

无争抬头望着数不清的星球,看见小小的红色光点代表着的太空船在各个星球之间移动,宏大的图景令他一时说不出话。他忽然想起了人造系统“不能离开慕容家”的束缚,赶紧去查看了一眼,却见之前的任务已经自动消失,改成了另外一个:听从慕容白的指令。

他心中微动,问道:“慕容少爷……”

“叫我小白吧。”

“小白,我的系统到底是怎么回事?”无争眸色沉了沉,“我知道你是一个非常出色的技术手,你在其中动了手脚,对么?”

“我想叫你回来。”慕容白在群星之间显然自在了很多,他的椅子转到与无争面对面,他直视着无争,对他伸出手,“父亲告诉过你,你在培育时受到了特殊的关照。现在你得够帮我一个忙。”

无争道:“你父亲跟我说过啦,他说你有点……呃,社交障碍,所以需要我来做你的替身。”

慕容白道:“你跟我长得像么?”

无争:“呃……”

虽然一开始管家莫名其妙认错了两个人,但反正无争没看出来他们俩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慕容白皱眉道:“我父亲什么也不懂。他以为我是让你来代替我的么?”

无争忍不住摸摸他的头发,给他顺毛。慕容白下意识蹭了蹭,很是受用。

无争觉得慕容白就像一只渴望亲近人又害怕受到伤害的小动物。

他笑道:“那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慕容白看见这个笑容情不自禁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道:“你什么也不用做……”他刚说出口,看见无争疑惑的神情,就像被泼了冰水一样冷静了下来。不对,不能这样说话,自己刚刚太得意忘形了,一定会被讨厌。

“什么也不用做……那是不可能的。”慕容白坐回椅子上,摸着自己的下巴一边沉思一边说,努力切换成工作模式,排除一切感情打扰,“虽然不需要你扮成我,但我的确需要你替我跟政府谈一些事情。我现在跟政府合作的这个项目,叫做黑色棱镜。”

“黑色棱镜项目是政府马上要大力推广的项目,我们计划将这个项目的全面推广列入联盟最新五年计划之中,在五年内将主要星球全部安装这个系统,十年内在全部星球推广,二十年内实现全宇宙布局。它会成为联盟竞争力的一部分——顺便一提,这个系统的有效性已经经过广泛确认,在科学界达成共识。啊,无争阁下,不是那里,那是项目中央机房,档案室请往这边走。”

无争和慕容白确认了任务之后,立即与政府取得联系,当天下午就坐飞梭前往政府。联盟政府在这件事上效率非常高。

联盟如今掌管着数十个星球,近千个种族,规模极大。为了服务广大人民,其政府无法置于几栋楼内,便于两百年前建立了政府魔方城,数不清的魔方格子装着政府的各个部门,越重要的部分越靠近核心,该设计广受好评,沿用至今。

黑色棱镜单独占用了一个魔方格子,位置也靠近核心,足见其重要程度。无争来来回回接受了三轮检验,才被允许进入中心部分,接待他的是安全总署署长兼项目负责人,对方姓陆。对方位高权重,人却很和善,没有一点架子,见无争对项目不太了解就为他介绍,没有一点不耐的神色。

虽然如此,无争却有点心虚,原因是他来这里之前慕容白同他讲的一番话。

他们从群星之间回来,慕容白对政府发出邮件之后,死也不愿离开房间。

无争那时虽听了许多鬼故事,但对慕容白的印象还停留在不坦率的小孩上面,便邀请他出去吃早餐。

慕容白断然拒绝,脸色发青地缩回机房,让无争快滚。

无争哭笑不得问道:“你这样不想见人,怎么跟政府合作?我可以替你谈一些事情,但是总有事情是我不清楚的,你才是专家,你最后还是要出去的。”

慕容白道:“我没跟你说清楚么?”

无争:“???”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无措,然后用理所当然的口气说道:“我不是让你去和他们合作的,我是让你去拒绝他们的。我什么都不会做,让他们不要白费力气骚扰我父亲了!”

无争:“!!!”

情况直转而下,十拿九稳的买卖突然变成了断头路。无争被慕容白推出机房,锤着铁门大叫:“等等小白!你之前在邮件上没有和他们这么说!你……别改密码,让我进去!”

他飞快地在密码锁上输入自己的生日,却听见里面熟悉的男声:“距离群星之间,还有两分钟。”

无争大喊:“等等!”

他听到里面一阵轰鸣,几乎要贯穿他的耳膜。轰鸣结束后,铁门密码锁闪了两下,吧嗒一声开门,里面只剩下一片漆黑、布满重工轨道的空洞。

……麻烦大了。

第47章

曾经有位长者说过,人的命运啊,当然要靠个人奋斗,但也要考虑历史的行程。

来到了错误的世界,就注定要去做错误的事情。

“无争阁下,我们需要慕容白阁下做的事情非常简单。”站在一排排铁柜之间,陆署长在机器上输入了一行代码,机器下方弹出一张卡片,他取了卡片向铁柜中一个弹出的抽屉走去,“我们希望他能够将‘黑色棱镜’的模块录入‘方沉’当中,避免核心系统相互攻击。”

无争问:“防尘?那是什么?”

“方沉是联盟核心系统的名字,操控着整个联盟世界的安全系统,尤其是其中军事部分。如果不将黑色棱镜录入其中,方沉就会将其视为敌意系统进行攻击,那会带来很多麻烦。”陆署长将卡片在空抽屉中央的黑色凸起处刷了一下,抽屉当中的图景一闪,障眼法消失,露出了文件的原貌。陆署长在中间抽出一沓递给无争,“把这些给慕容阁下看,他会明白的。”

无争迟疑地接过这沓资料,头大如斗,硬着头皮道:“我们少爷最近身体不太好。”

陆署长慢悠悠道:“这件事对他来说不难。”

“他心情也不好。”

“可以理解,不过还是希望他能够把工作做完。结束之后,我可以特批一笔资金送他去休假。”陆署长滴水不漏,严肃地看着无争,等他接招。

无争:“……”

他干巴巴道:“他可能就是不想干活。”

陆署长笑了一下,一脸果然如此的神情道:“我们知道这件事情对他来说有点为难,所以我们也提供了别的解决办法。如果他真的不愿意做,可以交出‘方沉’的核心秘钥和序列码,我们来做。他虽然是个天才,但也不是不可代替的。”

无争听出对方口中的威胁之意,把这番话跟心中假想出的慕容白说了一遍,果不其然假想慕容白当即暴跳如雷。这行不通。

他迟疑道:“如果,这件事他不愿意呢?”

陆署长转过头看着无争,脸上的笑容如同一个假面具,盖住了真实的情绪。他微微叹了口气道:“我和总统都不希望到那个地步。如果他坚持如此,我们只能手动破解’方沉’,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慕容阁下应该很清楚。我们都不希望那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

无争道:“你说的是……”

陆署长上前一步道:“抱歉,请别把这些告诉慕容阁下,我并非想要威胁他。”

无争很怀疑地看着他。

陆署长道:“您见到慕容阁下的时候,把资料交给他,对他说我和总统都很抱歉,但希望他能够再帮帮忙——这样就行了。”

无争隐约觉得这里有一个故事,是慕容白和陆署长以及总统的故事,而他只是个插不进话的外人。不知为何,他这个外人此时却被搬到了台面上,担任这个吃力不好的传声筒的角色。

不过,除了慕容白和政府要员的恩恩怨怨之外,无争还有别的在意的事情。他可没有忘记,他是来守护世界和平的超级英雄,不能把心思全都花在八卦上。(系统:哦吼,我还以为你早忘了呢。)

他重复道:“陆署长,你刚刚说了,方沉操纵着整个联盟世界的安全系统,包括军事系统。”

陆署长说:“没错。”

无争问道:“如果这个系统真的和黑色棱镜系统打了一架,会发生什么事情?”

陆署长脸上的笑容僵住,吃惊地望着无争,明显把他当成了唯恐天下不乱的危险分子,学开飞机只学起飞不学降落的亡命之徒。陆署长提起十二分警惕,很严肃道:“不会发生这种事的。”

“如果真的发生了呢?”

“不会的,我们的系统非常完善,工程师尽职尽责,就算查bug累死也绝对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陆署长慷慨激昂道。

无争心中为工程师们哀悼一秒,笑嘻嘻着道:“我开玩笑呢。”

陆署长生怕他真的出手捣乱,再次强调道:“你,还有慕容阁下,你们都记住,政府的系统是绝对安全的,没有任何安全漏洞,任何人图谋不轨都会第一时间被查出来。如果你们有任何不轨想法,为了你们自己的安全考虑,最好现在就忘掉它。”

无争道:“我知道啦,署长,你别担心,我可是个遵纪守法的良好公民……”

他说话中间声音尾巴上翘,忽然有些走神。在他意识到之前,他的一部分精力已经放在了另外一件事上:他的危险雷达响了,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

他突然结束了乖孩子宣言,对陆署长问道:“这里有窗户么?”

陆署长道:“在那边……你要干嘛?”

无争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窗外是无数漂浮在天空中的魔方部门,无数飞梭在其中穿梭,有规律地降落、起飞,一切如常。

陆署长莫名其妙地走到他的身边,问道:“怎么了?”

无争想说什么也没有,但是他脑内的危险雷达却依然警铃大作,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什么大事发生。在哪里,在哪里?他的目光随着窗外来来往往的飞梭不断移动,忽然他反应了过来,一把拉上窗帘拉着陆署长朝着远离窗户的方向跑去。

陆署长下意识反抗了一下,问道:“怎么?”

在对方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一声巨响从远离窗户的方向传来,一层一层递进,爆破气流闯开每一道门、打破每一扇窗,转瞬之间席卷了档案室,将打开的抽屉中的资料吹飞漫天,再一鼓作气炸开落地窗,资料向着整个魔方城撒去。

在爆炸发生之际,无争就拉着陆署长卧倒在地,饶是如此还是被强大的气流吹到了窗户的边缘。

陆署长被从破窗边缘吹了下去,半个身子吊在窗外,身下是几十米高的半空,他能够抓住的只有无争的一只手。

无争从爆炸中抬起头,意识到当前的情况费力地爬起来,对陆署长叫道:“你别急,我马上拉你上来。”

“拜托了。”陆署长紧咬牙关,脸色异常难看。这不单是因为自己已经置于险境之中,更是因为他是安全署署长,这件事情无论因何而生都会由他全权责任。

无论这是谁做的,他在心中发誓,他要对方的余生永远活在为这件事后悔上!

无争连拖带拽将陆署长从下面拉了上来,陆署长整理了一下衣服,对无争问道:“刚刚我给你的资料还在么?”

无争没料到对方这个时候第一个问的竟然是资料,给对方展示了一下手上的东西:“还在这里。哦,掉了两张。”他在四周寻找了一下,遗憾地摇了摇头,“落在外面了。”

陆署长脸色难看起来,淡淡道:“知道了,这件事情之后再说,我们先撤出这里,我去通知安全署接管这里。”

外面走廊上有人按了紧急按钮,他们所在的整个魔方从里到外开始闪起了红光,周围的飞梭向他们聚集,在窗口停下接走被困在里面的人。这已经不是飞机撞大楼后人们只能等死的时代,魔方的坚固结构保护了其中的人,消防系统第一时间启动控制了火势,地上的逃生标识亮起,整个魔方有序疏散。

陆署长拿到统计疏散数字之后松了口气,擦了擦头上的汗开始打电话,先是通知医院派急救艇,再对安全署吩咐了一通,嘱咐他们一定要弄清事情的起因经过。

他做完这一切,对无争歉意地笑了笑,叹气道:“不好意思,无争阁下,让你见笑了。刚刚我还说联盟系统绝对安全,转眼就出了这种事情。”

无争道:“陆署长你麻烦比我大,不用跟我道歉。”

陆署长一阵苦笑,正要与他继续说,手腕的智能手表又响了起来。

陆署长有点尴尬地耸了耸肩,无争冲他摆摆手表示不介意,陆署长就把蓝牙耳机塞进耳朵,接通了电话,只听了一句话神色就严肃起来,低声道:“是,是,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是么,您确定么?”他瞥了一眼无争,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随后低声说了句明白,按掉了电话。

无争问:“什么情况?”

陆署长盯着他,叫道:“你是服役中的人造人,归属于特殊编队?你是……初号?”

他刚刚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感到几分不可思议,他是科学院出身,知道“初号”在人造人商品中的地位,那是一个奇迹,科学院的老人都感叹随机序列怎么可能生出这样一个如同精心调配的完美样品。可惜由于人造人平等派的活动,服役人造人不得被用于实验,这才让对方免于麻烦。

可是这个奇迹,真的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出现在他的面前么?

无争被叫出外号后微微一愣,带着些许尴尬回答道:“是我。”

不知电话那头是谁,竟然一口叫破了他的身份,还真是不能小觑。

陆署长带着点满足唔了一声,随后严肃道:“跟我回魔方一趟,原因路上解释,这是联盟的征召!”

无争点点头,明白自己没有资格拒绝。就在刚刚,人造系统当中浮现出了新的任务:跟随安全署署长检查“黑色棱镜”魔方。

刚刚那场爆炸并不是单纯的事故,可能也并非报复社会的恐怖活动,针对的是即将向全联盟推广的“黑色棱镜”系统,始作俑者所谋甚大。

无争想,他可能抓住这个世界大反派的尾巴了。

第48章

魔方内烟雾弥漫,淋浴头四处喷洒,地上绿色的逃生标识一闪一闪,被尚未熄灭的火焰熏蒸起的水蒸气让整个空间都燥热起来。陆署长和无争两人走在烟雾弥漫的走廊上,脚步匆匆。爆炸改变了魔方内部的某些结构,陆署长一时找不到正确的路,不停地回返,换条路重试。

路上,他对无争解释了回来的原因道:“刚刚是总统给我的电话。他告诉我这次爆炸另有内情,对方的目标可能是项目中央机房,对方想要彻底破坏这个项目。”

无争觉得对手有点傻,他说道:“可是,直接破坏机房不是比这样兴师动众要简单么?”

署长摇了摇头,试图从一扇破碎的窗户里翻进去,但碎玻璃太多,他无处下手。无争扛了他一把,陆署长一咬牙好不容易跳了进去。他蹲在里面脱下西装外套,解开衬衫的扣子,对无争道:“中央机房是最重要的地方,经过特殊加固,能够承受十二级地震。就算魔方磁力系统失控,整个从天上掉下去,机房也能正常运转。所以我不太明白总统的意思,这场爆炸非常离奇,一定有问题——但我并不认为这能够破坏中央机房。”

无争也从窗户外翻进来,笑道:“如果不是建造中央机房的工程师骗了你,那就是破坏者有特殊的手段了。”

署长冷冷道:“也许他就是个傻瓜。在这个时代搞恐怖活动,他以为他是超人么?”

他们打开另一扇门,在走廊上拐弯,中央机房近在眼前。

中央机房确实如陆署长说的一般坚固,在爆炸中除了一扇门整个飞了出去,其余的地方都完好无损,巨大的主机顶天立地,上面的指示灯还尽职尽责地亮着绿灯以示无碍。陆署长看见一切如常,微微松了口气,用力抚着胸口。

从爆炸开始到现在,他算得上是心力交瘁。安全已经毁于一旦,要是“黑色棱镜”项目也出现问题,他这个安全署署长兼“黑色棱镜”项目负责人就可以直接引咎辞职了。

无争在机房四处转悠,新奇地打量着这里看上去就很厉害的主机,主机后面布满了线,乱麻一样缠绕在一起,让人有种把他们梳理整齐的冲动。

陆署长喘气之余,想起总统的吩咐,忙道:“初号,你过来,有件事情要你帮忙。”

无争弯下腰,陆署长爬到他的肩膀上,无争站起来把他扛起来,让陆署长够到上方的机房开关。为了安全考虑,那个开关设在贴近屋顶的地方,平时要架梯子才能摸到——而今天他们显然没有找梯子的余裕,只好让无争暂且当一次人肉梯子了。

不过,屋顶实在太高,陆署长伸长手臂才能摸到开关盒子,好不容易打开了盖子,又摸索着寻找合适的开关。

无争仰头看他,问道:“为什么要把主机关掉?”

“以防万一。平日我们我们有专人负责防火墙,现在人都走光了,还是先关掉安全……”

无争感叹:“你们这么小心,这系统听起来很危险。”

“用错了当然危险。但如果用对了,就能让全联盟全种族上一个台阶。我们之前走了不少弯路,就是为了这一天……”陆署长摸到了开关,正要按动,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随后迅速倾斜下去。

无争扛着陆署长站立不稳,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往地势低的地方滚去,一个叠一个撞在墙上。

无争呻吟道:“怎么回事……”

陆署长脸色铁青道:“该死,悬浮磁力系统故障了。”

无争道:“怎么会故障!”

陆署长道:“磁力系统不耐热,肯定是火烧过去了!”

他抬起头,看见开关已经在离他们最远的角落上,不由头疼:“现在这个地方我肯定碰不到了,初号,你能过去么?比如像蜘蛛侠那样贴在墙上?”

无争用眼睛判断了一下周边环境和距离,说道:“可以爬过去,但是坚持不了多久。慕容白告诉我我的装备都过不了安检,我就没带过来!”

陆署长暴躁道:“该死的安检!一会儿就一会儿,我来告诉你怎么做,你听着,等会儿先按黄色的按钮,然后……”

“嘀——!”

陆署长没有说完话,机房里突然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最上面一排的绿色突然同时变红,并迅速地闪烁起来。紧接着,下面的整排绿色指示灯以随机方式一个一个变红,眨眼之间大部分指示灯都变为红色,将倾斜的房间映得通红一片。

陆署长:“!!!”

无争:“!!!”

变红停止了,孤零零的绿色指示灯在一片红中排出“BOOM”的字符,像是一个嘲笑。紧接着,所有的指示灯都变红,然后同时熄灭。房间陷入昏暗当中,无争只听见陆署长一拳砸在墙上的闷响。

无争和陆署长再次离开魔方时,安全署的特工已经赶来。陆署长没精打采地对他们吩咐一通,让他们赶紧办事。特工们领命而去,为首的离开前又回转,对陆署长指了指飞梭内部,小声道:“署长,总统也来了。私人行程,他想第一时间知道消息。”

陆署长脸色发青,点了点头,独自走进了里面的房间。片刻后他打开门,脸色已经缓和,对无争道:“初号,总统想要见你。”

无争本来已经放松,以为自己马上就可以回家了。这下不但不能回家,还要去见一位大人物,他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拉住想要进去的陆署长小声问道:“总统好说话么?”

“……好说话。”陆署长一脸看智障的表情,招招手示意他快来。

无争只好跟了进去,一眼就看见坐在椅子上十指紧扣,脸上略带笑意的男子。对方为了提升稳重感特意蓄了胡子,但依旧压不住身上的锐意朝气。虽然如此,这并非毛头小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天真莽撞,而是经历风雨洗礼后越发灿烂的旭日朝阳。

曾有人在联盟主星演过古老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在舞台上喊出:“那就是东方,陆总统就是太阳!”那部戏遭到无数人猛烈抨击,反对个人崇拜的标语在每一场游行中被举起,甚嚣尘上。但是谁都无法否认,陆总统确实如同太阳一般在联盟升起来了。

联盟总统,陆长仁,联盟的每一扇窗里都亮起了他的光。

太阳总统对无争微笑着伸出手说:“我得谢谢你,无争阁下。”

无争没有握他的手,他对对方有种莫名其妙的防备感,似乎天生就不愿意和对方太过接近。这种奇怪的情绪不符合他的性格,让他自己都觉得变扭,但就算如此也比靠近对方更好。

他摇摇头道:“我没做什么。”

陆长仁见他不愿意接近,也不勉强,自然地放下手道:“请原谅我之前给你发布了任务,刚刚事情紧急,我担心你要走流程浪费时间。现在看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对联盟忠心可鉴,我不该用这种方式试探。”

无争道:“你知道就好。”

陆长仁听出对方的敌意,似乎也并不感到奇怪,脸上带着假面般的笑容,对陆署长挥了挥手道:“你先出去吧。”

陆署长就走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无争盯着陆长仁问:“你是怎么知道对方的目标是机房的?”

陆长仁道:“猜的。”

无争:“……”

陆长仁道:“恐怖活动已经不时髦了。我的联盟里没有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获得存在感的种族,如果有,他们一定会开着小行星来撞主星,而不是玩这种无聊的把戏。制造这场爆炸的人目标明确,他想要毁掉‘黑色棱镜’,否则几百米之外的总统办公室不是更好的目标么?”

无争干巴巴道:“恭喜您,幸好他的目标是黑色棱镜呢。”

陆长仁翘着胡子谦虚道:“谢谢。”

无争觉得自己还是没有办法喜欢上他。

陆长仁自觉跟无争稍微熟一点了,身体微微侧过来,用探究的语气问道:“无争,慕容白现在好么?”

无争打量着陆长仁,问道:“你到底是在关心他,还是在怀疑他?”

陆长仁道:“关心。你不知道,过去慕容家失势,迁到一个小星球上,我当时也在那里,和慕容白念的是一个中学。他那时就不爱说话,在学校常受欺负,弄得性格变成这样。现在他不愿来,是不是因为病又发作了?”

无争道:“我不知道。”

陆长仁道:“我个人很同情他,但是工作就是工作,我希望他能够完成他要做的事情。你能帮我劝劝他么?”

陆长仁的语气很诚恳,话说得也很直白,没有拒绝的余地,无争只好点了点头,答应会试着劝劝那个固执的小家伙。

太阳总统很高兴,跟无争叮嘱道:“拜托你了,一定好好劝劝他。现在系统搞成这个样子,也许只有他才能收拾残局,要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黑色棱镜’才能上线呢。”

无争再三点头,末了要走的时候仍然忍不住道:“陆总统,我能问你个问题么?”

“知无不言。”

“你真的没有怀疑他么?”

陆长仁听了这句,收起笑容,身居高位的威严一下子显现出来,胡子每翘一下都像有深意。

他说:“无争阁下,到底是谁怀疑他?”

他说完嘴角勾了一下,优雅送客。

第49章

无争确实怀疑慕容白。

先不论爆炸是如何产生的,最后黑主机的肯定是一个顶级黑客。不巧,无争认识的顶级电脑高手就只有慕容白一个,而对方正好对黑色棱镜项目怀有敌意,又正好对政府系统十分了解。虽然并不了解联盟的高手,但无争很确定满足以上这几个条件的人不多——慕容白是其中之一。

当然,他自己也知道这种怀疑没有什么切实根据,不单不好意思因此去质问慕容白,看见慕容白时心里还为怀疑他有点愧疚。

系统对他很失望:“你真的是我设定的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男人么?抓着他的领子让他告诉你到底有没有做坏事啊!”

无争道:“如果他说没有呢?”

系统道:“那你起码也man过了。”

无争:“……”

他到现在现在也没有想通,为什么这个设定他“不能伤人”的系统竟然是个暴力分子。表里不一到这种程度真的好么!

“我会找他谈谈的。”无争最后对系统说,“但不是谈这件事情。”

“……你要我去修那个破项目的系统?”慕容白坐在群星之间正中央,头顶万千星辰,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不可能的。”

“太阳总统说了,没有你,黑色棱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上线。他们很需要你。”无争道。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慕容白冷冷淡淡地说。

无争盯着他,上前走一步半蹲在他面前,确认对方低头的时候能够看见自己。慕容白看见对方的脸一愣,下意识缩了缩道:“你做什么?”

“就算那个和你没有关系,好,方沉系统总和你有关系吧。你是方沉的维护者,有责任把新系统写入方沉当中,以保证联盟系统的内部稳定。你连这个也不愿做么?”

慕容白被对方眼中的失望冻得浑身发冷,他害怕这样的眼神。他下意识想去摸枪,抓住枪时又一顿,渐渐松开了手。不,在这个人面前,连枪也保护不了自己。

他嘴唇颤抖着说道:“我不愿意。”

无争心渐渐沉了下去,怀疑的冰山渐渐从海面下浮了上来,展现出它巨大的体量。他皱起眉头盯着慕容白道:“小白,刚刚我没和你说清楚。你知道今天黑色棱镜魔方爆炸了么?在爆炸发生同时机房被攻入,系统遭到了摧毁。在我离开时,具体情况尚不明朗,陆署长已经约我参与安全署调查。”

“怎么会!”慕容白猛地抬起头,他伸出手想要碰对方,又在半路握手成拳,落在扶手上,“你应该一直和陆署长在一起,他知道你都做了什么,你也没有带任何危险设备。他凭什么怀疑你?这个爆炸……不能怪任何人!”

“……”无争没想到对方的注意点居然是这个,注视着慕容白突然间变得生动的脸,把对方搂进臂弯,安抚道,“他并非怀疑我,只是想要我配合调查罢了。”

慕容白脸蛋发热,避开无争的视线,咬着手指甲道:“我担心,他们也许想要用你来威胁我……”

他说出这句话以后顿觉不妙,又得意忘形了。他目光漂移,正绞尽脑汁想怎么转移话题,就听无争十分自信道:“他们伤不了我,你不要相信威胁。”

慕容白松了口气,又有点失望。

无争看着慕容白,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孩子太不会掩饰自己了,全部招数只有低头避开目光,一旦眼神对上就把所有事情都交了出来。无争并不是个敏感的人,但只有瞎子才看不出对方的情谊。

他有心问问对方为什么会对自己如此特殊,又想到自己无法回应,觉得那样对慕容白太过残忍,遂作罢。

他最后道:“小白,在我告诉你之前,你真的不知道爆炸的事情么?”

慕容白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太可怕了。我确实不喜欢这个项目,但我从未想过要用这种手段……无争,没有人受伤吧?”

无争道:“有几个轻伤,无人死亡。”

慕容白吁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太好了。”

无争看他开心的样子不似作为,也放下心来,在心里的怀疑名单上把慕容白划掉。他揉了揉慕容白的头发松开他道:“到吃饭时间了。回去吧。”

“啊,好。”慕容白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打数下,脚下的地板回退,迷你机房的显示屏和墙壁从地下升起,如同拼积木一样搭在一起,最后天花板也落下,经过一阵轰鸣,他们回到了慕容家的密室中。

经过两天相处,无争也清楚慕容白绝对不会出去见人,就说要拿来晚饭和他一起吃。慕容白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小声道了歉,按下按钮放无争出去。

无争在门口问他:“你也出来吧,那里太狭小了,等会儿我们在卧室吃。”

慕容白道:“稍等一下,等你回来我就出来!”

无争给了他一个ok的手势,转身出去了。

慕容白盯着显示屏,只见无争毫无察觉,拉开卧室门走了出去。确认对方离开,慕容白闭上眼睛,身体整个放松下来。

此时,他面前的显示器同时变黑,随后出现了一个少年的形象,弯着腰朝着慕容白挥手敬礼,嘻嘻笑道:“欢迎回来,主人。”

如果无争在这里,一定能听出这个少年就是每次他们去群星之间时播报的男声。对方并不仅仅是一个提示引导音,而是一个完成度极高的人工智能。

少年在屏幕上四处乱转,双手张开,无数图像在他手间旋转,他欢快道:“主人,你想知道上次你给我的任务进行情况么?我已经完美完成啦!”

慕容白抬眼看着屏幕上的虚拟人像,轻声道:“方轻,爆炸是怎么回事?”

“方轻”录入慕容白的声音,分析出其中不悦的部分,困惑地歪了歪道:“为什么,主人,你不开心么?我已经完美完成您设定的任务了。”

慕容白起身道:“为什么会有爆炸?!我从来没有让你伤人,我只是让你尽可能阻止黑色棱镜项目展开!”

他此时想到爆炸还心有余悸,无争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他就像被陌生人按进冬天河上的冰洞里,又是刺痛又是迷惑,震惊与恐惧交错。这不单单是因为爆炸本身对法律道义的破坏,更是因为这件事情牵出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对注意力的恐惧。他十年如一日,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而方轻制造的这场爆炸却很可能将他重新摆到舞台上,甚至放在绞刑架上在数千亿人目光下公开处刑。

是的,在无争告诉他这件事情的时候,他就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这是方轻做的。

天知道他积攒了多少勇气,动用了多少脑细胞才躲过了对方的盘问。

方轻回答:“我本次所使用的计划是系统计算出的最优选择,主人。我没有违背您所给的要求,我无法理解你的愤怒。”

慕容白被气笑了:“你的神经网络呢?我辛苦给你装上情绪分析系统,你就这样回应我?”

他有种深深的被背叛的感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本来能够信任的人就不多,无争算一个,他自己制造的人工智能是另外一个,可今天前脚无争指责了他一通,后脚方轻又根据系统瞎操作,还怪自己无法理解。

这个世界不会好了!

方轻检测出慕容白现在的状态,在屏幕上皱紧了眉头。他伸出手似乎想要为慕容白擦去眼泪,但却被困在虚拟世界内,无法伸出屏幕之外。他在屏幕上来回踱步,对慕容白道:“对不起,主人。”

慕容白擦擦自己的眼泪,自嘲道:“我是傻了么,居然让人工智能安慰我……”

方轻道:“那我给无争哥哥留言,让他来安慰你好么?”

“不要吓唬他。”慕容白这时想起了和无争约的饭,心里隐隐有些雀跃,甚至压住了此刻的心烦,“我先出去。你先运转一下,等我回来你再给我答复。”

方轻像做错事的小孩一样乖乖站着,看着慕容白按下按钮,等待开门。

人工智能运转片刻,忽然道:“主人,其实我有分析过你的情绪。”

慕容白正打算走,听到这句话也有些好奇,回头问:“结果是什么?”

“你希望的是黑色棱镜的覆灭,而并非延缓。你愿意为了这个目的毁灭一切。”方轻静静道,“刚刚我没有运转过来,但是我现在已经读取了当时做出计划的数据,我可以为您复述。”

“黑色棱镜提上日程后,主人旧病复发,极端负面情绪出现几率提升80%,工作效率降低40%,55%的关注力放在黑色棱镜上。政府寄来相关邮件,主人100%展现出负面情绪;而当我提及摧毁该项目时,主人80%的情况下展现出积极情绪,能与之相提并论的只有无争哥哥的消息。”

慕容白道:“你想说明什么?”

“我只是程序,主人。我的所作,皆是你的意志。”

“放屁!”

慕容白惊慌失措地骂了一句,走出迷你机房,用力关上了门,像把魔鬼关在了里面。

紧闭的门后,方轻漠然伫立在屏幕上,自言自语道:“心一点都不实用,除非它被做得牢不可摧。我的主人,这不实用的东西还是早早丢掉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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