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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佛系高手 下——光中尘

第50章

“牛排、鹅肝、松露浓汤、墨鱼面、马卡龙配芭菲……你想吃什么?”

“营养液有么?”

无争:“……没有。”

他刚刚到餐厅对所有人说明了来意,整个慕容家都为之动容,争先恐后给他介绍菜品,厨房打杂给他拿了个餐车,厨师把餐车装满,亲自护送他到慕容白房间走廊入口处,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逃之夭夭。

无争看着慕容白的嫌弃脸,头疼道:“你偶尔也吃点有点营养的东西,怎么能天天吃营养液?”

慕容白道:“我吃不惯西餐。”

无争抬腿就要出去:“那我和他们说一声,去给你点个外卖……”

“不用了。”慕容白拿起筷子,就要去夹鹅肝。

无争无奈道:“小白,你不用勉强你自己。你可是连联盟那位太阳总统都很看重的人,想要的东西不用依靠别人赏赐,可以自己争取啊。不喜欢西餐不用觉得抱歉,中餐厨子也是要人养活的;不想要为别人工作,就堂堂正正告诉对方,不留下麻烦就可以潇洒离开。”

“哪有那么简单。”慕容白把鹅肝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露出难受的表情。

无争突然伸手过去抓住对方的腮帮子往下叩,阻止对方囫囵吞咽,用命令的口吻道:“吐出来。”

“唔、唔——!”慕容白猝不及防被他拉得低下头去,嘴巴下意识一张,把一堆昂贵的食物渣滓吐在了餐盘上。他整个人都不好了,炸毛道:“干什么?!你怎么可以这样!你知道这个有多贵么?你——”

他说到一半脸色变了,被愤怒压抑住的对自我表达的恐惧此时又涌上心头,无数后悔在心头滚动,一声道歉就要脱口而出。对他来说,道歉就仿佛是盾牌,只要自己把自己压得很低,就再没有人可以伤害他。

然而这一次,无争却在他的道歉出口之前抢先道:“说啊!告诉我你在想什么,我很想知道啊!我刚才做的事情很粗鲁,也许我根本没有理解你在想什么,但是这些都需要你告诉我,我才能知道!”

慕容白被他说得眼泪汹涌而出,他倔强地瞪着无争,任眼泪顺着脸颊滚滚流下,落在衣服上形成斑点。他抽噎得说不出话,抗议般用力夹起牛排,咬了一大口,合着眼泪吃不出味道。他用力嚼着牛排,吃出其中鲜血的味道,越发难过。

无争看见慕容白这个样子心里也同样不好受,心里好像揪成一团。心里有种冲动让他现在就走过去告诉对方没关系,你什么也不用做,像现在这样也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但是不行,慕容白现在已经卷入了漩涡之中,这样下去说不定会送了自己的命,他必须学会保护自己的方法。

慕容白把一整块牛排吃了下去,重重把筷子放下,他在无争面前站了起来,抿着嘴唇酝酿了半天,终于大声道:“你最讨厌了!”

他说完迅速转身,在房间里的电脑上摆弄了两下,墙壁呼呼响了起来,慢慢将入口打开。

无争盯着他的背影眼眶也莫名发热,他说道:“小白,不要惧怕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应该惧怕你。去做你想做的事。”

慕容白一句话也没有说,打开房门进入了迷你机房。

无争有些失落,他不知道慕容白把他的话听进去了多少,那扇迷你机房的门像是慕容白的心,对他紧紧关闭。

但他确实想要帮帮慕容白,帮他克服社交恐惧。

社交恐惧症是一种恐惧症,患者并非喜爱孤独,而是因为心中的阻碍无法放手去做他们想做的事情。社交恐惧症患者常常被认为冷漠、高傲、紧张、不友好,但实际上他们和常人一样,也渴望拥有朋友,也渴望正常的社交。这种恐惧症的病因既有生理原因,也有认知偏差的因素。社交恐惧症患者会不停地产生负面预测,把糟糕的事情归因于自己,忽略积极的一面,往最差的方面思考……为了避免这一切想象中的负面情况,有些人会选择放弃社交。

但是放弃社交就能摆脱恐惧么?是不是午夜梦回的时候,置身于人群的噩梦又会重现呢?

无论那是怎样的噩梦,希望慕容白永远也不要碰到。

一天结束,无争身心俱疲,整理床铺,正打算上床睡觉。他想今天和慕容白的对话并不愉快,最好还是不要打扰他,一切事情明天再说吧。

可这时他听到吧嗒一声,迷你机房的门又再一次打开,令人意外的,慕容白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少年的眼圈仍然通红,哭泣的证据并未消除,眼神却与之前不同,头一次堂堂正正与无争对视。

有什么东西改变了……而无争此时还无法指出那究竟是什么。

慕容白盯着无争,声音还带着鼻音,软软问道:“去做我想做的事情,是么?”

无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容道:“你想通了?”

“你是对的,我相信你。”慕容白伸出手,手掌当中是一枚小小的U盘模样的东西,“把这个交给陆署长,把它插在黑色棱镜的主机上,它会自动将黑色棱镜的内容写入方沉当中。”

无争没想到对方竟然突然彻底转变了态度,大喜过望地接过了U盘,郑重收起来道:“我代他谢谢你。”

“至于黑色棱镜的复原,我也许能帮得上忙,但是……让我再考虑一下。你说了要我自己做主,对吧?”

无争伸手抚摸慕容白的脸,柔声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慕容白伸出双臂搂住无争的脖子,撒娇道:“那你今天也陪我睡吧,我觉得在你身边睡得比较好。”

无争昨天尚对慕容白有点提防,被抱着胳膊也是心惊大于欣喜。但是今天百炼钢已经化作绕指柔,对方疏于锻炼的柔软身体一贴上来无争就感觉两人相靠的地方一阵灼热,血液在血管里横冲直撞,精神百倍。

这不对,他想,对方是个男孩子,他怎么这么把持不住?这简直就像两人已经老夫老妻多年,对方熟知他所有敏感点,这才能一撩就起。

无争微微有些狼狈地后退一步,把慕容白从他脖子上拉下来,很严肃道:“一起睡可以,要多穿点。”

两个人都穿着薄得宛如空气的睡衣,早晚要出事。

慕容白很无辜道:“太热了吧。”

无争一咬牙:“你不穿我穿。”

当晚,无争穿着厚衣服热得满头大汗,直到半夜才睡着。

慕容白却依然睡得酣甜,虔诚地握着无争的手,清晨拉开对方的衣服滚进了他的怀里。

无争早晨睁开眼,发觉怀里的人,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为了凉快,晚上把扣子全都解开,胸膛袒露在外,现在那里枕上了一张眉眼精致的小脸。对方面色恬静,搂着无争的腰,腿搭在无争的腿上,无争全身最重要的地方顶在对方两腿中间,让对方睡梦中轻声呜咽。

无争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一个地方。

……当然是脑袋里!

他满面通红,小心翼翼地把慕容白抱起来,单独放在床上,盖好被子。他盯着对方精致的小脸,尚未消肿的眼泡,以及眼下的黑眼圈,凌空用手指描摹,心里的某个地方突然疼了起来。

如果自己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他还要孤独到什么时候呢?是不是就连伤心了,被别人训斥了,也只能一个人哭呢?会有人能让他睡好觉么?

“如果说我过去都是为了和平来到一个世界上,”他心道,“那我这次也许有一半是为你而来。”

他看了眼时间,简单吃了点东西就搭乘飞梭去魔方城,陆署长同他约了今日一同调查之前魔方爆炸案。

在飞梭上,系统悠悠道:“你喜欢上那个孩子了?”

无争道:“我只是觉得他很可怜,需要人照顾。除了我之外,好像没有人真的在关心他。”

系统慢吞吞说:“你觉不觉得在关于他的事情上,你的自我意识有点过剩?他是慕容家的少爷,是太阳总统关心的同学,联盟顶尖的电脑高手,管理着方沉的核心组块。他出了任何事情,都是这整个世界的损失,一定有无数眼睛盯着他。这个世界上关心他的人一定比关心你的人多得多。”

无争一时反驳不出,却还是固执地摇了摇头道:“他们的关心和我的关心不一样。”

系统哈哈大笑:“算啦,不逗你了。反正无论在哪个世界,你都会无药可救地爱上他……我明白的。”

无争抗议道:“不要把我说得像霸道总裁爱上我的男主角一样!”

他和系统斗嘴之间,飞梭已经来到了安全署的魔方。

陆署长这次早早来到了飞梭飞行坪等他,在飞梭扬起的狂风中脱帽致敬,大声叫道:“初号阁下!”

无争望见他,就不等飞梭停稳,自行从边栏翻过,来到陆署长身边道:“一日未见,署长阁下!”

陆署长哈哈大笑揽住无争的肩膀,带他往里走:“来!我要告诉你个好消息,调查有重大发现!”

第51章

“爆炸的源头是一架无人飞梭,该飞梭从周边农场出发,依次前往各个魔方,供应它们一天消耗的粮食蛋奶。它上午也在黑色棱镜项目魔方停靠过,当时没有任何异状。随后过了12点,它已经卸空预定货物,按照设定程序本应该直接返回农场,但这时它却绕了一圈后返回魔方城,在某个魔方停靠了一段时间。”

“该魔方属于种族管理所,当时正在召开一个会议,云集了大量非人种族。他们的食物口味不同,因此希望能够提供特殊食物,这种意向在飞梭上午前来的时候由对接负责人进行了说明。飞梭因此再次前来,提供了一部分特殊食材。”

“随后,在飞梭第二次返回农场时,突然不受控制地改换航线。农场端无人飞梭观察员当时就该事件进行了报告,但没有得到足够重视,因为无人飞梭在魔方城受到磁力影响往往路线会产生偏移,后期会自动修正。在报告后半个小时,无人飞梭撞击一架空置的返程大型客运飞梭,双双撞上黑色棱镜魔方。货运飞梭油箱着火爆炸,数分钟后坠落。客运飞梭右翼着火,紧急在周边的魔方停靠。再接下来的事情我们就都知道了。”

无争听完陆署长的报告,眉头皱了起来沉吟道:“油箱爆炸的原因调查了么?”

“是撞击角度问题,油箱恰好撞在魔方一个外置高速风扇上。”

“如果这不是巧合,那就只能说明动手的人对这里的地形非常了解。对方很有耐心,第一次没有动手,直到飞梭‘恰好’第二次回头,‘恰好’一架客运飞梭经过,‘恰好’飞梭观察员的报告没有得到重视,这才一击得手,并在得手后迅速攻击了黑色棱镜机房。整个过程看似漏洞百出,又无比严谨。”无争手指微微弯曲,食指第二个指节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这不像是人能够算计到的东西。我倾向于认为这是程序计算得出的结果。”

陆署长道:“确实,在坠毁的飞梭系统当中我们找到了蛛丝马迹,有东西篡改了系统内容。对方使用的手法非常特别,不符合一般黑客的特征,倒像是机器自动学习的产物,我们认为这是人工智能的手笔。”

无争道:“联盟有多少人工智能?”

“数不清,但大部分都在政府监视下,不可能毫无痕迹地做出这种事情。能够单独制造出这种级别人工智能的个人和组织非常有限,我会一个一个排查。”说到这里,陆署长脸色浮起腾腾杀气,“这群人一定是亏心事做多了,害怕被清算,才这么厌恶黑色棱镜。不过就算没有黑色棱镜,他们也躲不过!”

无争听了这番话陷入了沉思。

陆署长非常笃定,厌恶黑色棱镜的都是不法之徒,但是慕容白似乎也非常讨厌这个项目。那么问题就来了。

“黑色棱镜到底是什么?”

陆署长十分吃惊地回过头,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无争,问道:“慕容阁下没有与你说么?陆总统告诉我,这个项目的灵感一开始还是来自于慕容阁下呢。”

项目的灵感来自于小白?很可惜,无争对慕容白了解并不多,除了对方乖张执拗的个性之外,唯一知道的也就是太阳总统说过的小白曾在学校被欺负的事情。

他试探着说道:“不会是类似于’惩罚欺负自己的人’,这样的系统吧?”

无争说出来自己都笑了,觉得也太孩子气。陆署长却很郑重地点了点头道:“差不多。这是一个根据他人的行动进行自动结算的系统,目的是让每一个坏人得到惩罚。”

他说:“初号阁下,你知道,我们的联盟是一个’监视器’社会。虽然永远有人在谈论隐私,但是为了公众安全,我们几乎在每一个公众场合装上了监视器。学校、公司、公园、商场……走在路上,你的一言一行都被摄像头记录下来,以备查验。拜这些监视器所赐,现在执法部门的破案率也节节攀升,和过去不可同日而语,这很好理解:如果你做任何事情都被人盯着,就很难不露马脚。”

“但是,查监视器是一件非常费劲的事情。依靠人力,在浩如烟海的录像当中找到短短数分钟甚至数十秒的’罪证’,耗时又耗力。因此,我们不可能将监视器上记录的每一项违法行为都进行清算。只有那些最罪大恶极的重罪,如杀人、纵火、抢劫等等,我们才会利用监视器寻找蛛丝马迹,而剩下的那些都被放过,被记录下罪证的违法之人逍遥法外,这不是非常不合理么?”

“黑色棱镜为此而生。”

“利用超级计算机,装载黑色棱镜系统,对监视器录下的每一个镜头进行实时分析。违法行为将会被自动记录,拷贝、上传、呈交执法部门、自动连接到违法者的个人终端要求对方提交罚款或者接受拘留。法官习惯了他们的自由裁量权,即使在小事上也试图宽大处理,但是机器不会这样。每一个人——孩子老人,男人女人,高官平民——所有人此刻都是平等的,他们都会在黑色棱镜面前俯首低头,法律将因此重获尊严。”

“我们暂时只在公共场合推广这个系统,因为私人领域的监视器会带来隐私问题。但等到日后我们完善了黑色棱镜系统,排除隐私泄露的隐患之后,我们会在每一个角落撞上监视器,全世界没有一个死角——到那个时候,联盟将得到净化,没有犯罪的时代将会来临。”

联盟将得到净化,没有犯罪的时代将会来临。

这句话在无争的脑海里反复回响,激荡着他的神经。

他屏住呼吸,感受到新时代的脉搏,仿佛亲耳听到有人站在舞台上高喊“那就是东方,陆总统就是太阳”,圣光浩浩荡荡从天际洒下,将旧世界荡涤殆尽,铺出一个纯白的新世界。

每个人都生活在阳光之下,而生存在黑暗中的老鼠将会一个一个被拖出来清算,他们全都是不法之徒,破坏和谐的恶棍,死不足惜。剖开他们肮脏的皮囊,法律会洗清他们的灵魂,制造出一个符合新社会的阳光公民。

真的是这样么?

无争问:“这个系统测试过么?确认过效率么?”

陆署长笑道:“这个问题科学院的研究员比你想得早多了。答案是测试过,效率非常好!我们首次投放是在学校里,那个学校校园欺凌极其严重,几乎已经形成了传统,每个新学生进校都会被老生欺凌,自杀率居高不下。由于该学校的特殊背景,校方难以对学生们进行有效管理,导致事件愈演愈烈。我们在那里第一次投放了黑色棱镜系统。”

“一开始学生们并不在意这个系统,他们还在继续暴行,很快受到惩罚。惯性犹在,他们没有一次改好,就继续惩罚,一次比一次重。很快,校园欺凌在那个学校绝迹了。毕业之后,他们大部分都成为了有用的人才,整体数值比对比组的学生高了约30%,犯罪率低了几乎50%,现在也活跃在各个岗位上,无论是在政府、科学院还是企业里都十分出色。虽然还有一些瑕疵,但整体来说可以证明黑色棱镜系统的可靠性。”

“这种卓越的数据几乎让整个议会动容,陆总统将它写入了自己的执政计划,大受好评。不管这次捣乱的人究竟是谁,他已经站在了政府和人民的对立面上,我一定会抓住他,让他亲眼看着黑色棱镜推广。”

无争点了点头,眉头却没有松开。

的确,从陆署长的表述来说,黑色棱镜简直是世界的福音,犯罪者的哀歌。

可是这块折射出无限光彩的棱镜,本身究竟是白是黑呢?

算了,那也不是他需要关心的问题,还是先抓住那个破坏者,再论其他吧。

他说道:“陆署长,我有个问题。我想,人工智能应该不会像小说里一样主动与人类为敌——它应该也是被某个人或者组织操纵着的吧?”

陆署长赞同地点了点头,开口道:“其实我们已经有了一个怀疑的目标。我想,现在应该有点结果了。”

无争一愣,没料到对方效率竟然这么高,一天之内不但判断出大部分事实,还找出了嫌疑人,而且很可能已经进行了审讯。

他莫名有点紧张地问道:“你怀疑的是……?”

“初号阁下,依你看,谁最可疑?在整个事件当中,最大的疑点究竟是什么?”陆署长没有回答,反而对无争问道。

无争与陆署长沉静的双目对视,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深藏的怀疑。如果对方怀疑自己,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自己来的时间太巧了。飞梭上午也来过,没有动手,偏偏在自己与陆署长见面时动手;自己一开始走的方向正好是向中央机房;就在自己和陆署长在机房的时候,人工智能千钧一发之际完成了攻击。

怀疑自己,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无争想到这里,忽然笑了笑,觉得自己实在是想得过多。就如陆署长所说,这是个“监视器”社会,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但也不可能冤枉一个好人,自己又有什么可以担心的。

更重要的是,不是还有比自己更加可疑的地方么?

无争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第52章

“爆炸当中最大的疑问只有一个:为什么飞梭第一次来的时候没有撞击,反而是在第二次返航时才进行撞击。飞梭的日常飞行并不包括第二次航行,然而幕后黑手却准确地挑了第二次飞行时动手,这也许说明对方和返航有关,他也许就是要求飞梭第二次前来的人。”

无争注视着陆署长,说出了自己的猜测:“种族管理所,对么?当时那里到底在召开什么会议?”

“谋反会议。他们自己起的名字是平等会议,内容主要是联合各种族代表探讨对陆总统的新政看法,主持会议的是一个反对党高层。我们原则上不会阻止反对党的这类会议,但是这一次另当别论。仔细想想,该党派有名的任人唯亲,包庇高官违法,畏惧黑色棱镜也很正常。他们也确实有本事弄到不在编的高级人工智能。主持会议的高层我们已经抓捕审讯,很快就能弄清真相。”

无争道:“你们……真的不是在趁机清除异己么?”

陆署长道:“不是。我们都是依法办事,你是不是对我们安全署有什么误会?”

无争:“……”他隐约觉得那并不是误会。

陆署长继续道:“我之前审过那名高层,对方嘴巴很严,拒不承认。你也是当事人,去见见他么?”

无争心里并不觉得那位高层就是大反派,如果是,那这个世界的反派也太脆了。不过他的爱好就是与各位反派或者疑似反派促膝长谈,所以当然不会拒绝这个邀请。

反对党被暂时安置在安全署内部,现在正在提审。

在到达对方面前之前,陆署长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这个人。此人名为钱亿,是联盟数一数二的富豪,从太阳总统陆长仁上台开始就看他不顺眼,一门心思和他对着干,甚至为此转换了党派。现在作为反对党高层,他也一门心思领导各种反对政府政策的小组织小团体,憋着劲儿要把陆长仁拉下马——只可惜,至今为止毫无建树,太阳总统依旧光芒万丈。

“钱亿过去就有前科,公司偷税漏税不计其数,他培养了一整个会计团专门做假账。他有家暴史,妻子八年前跟他离婚,孩子成年后与母亲居住在小星球,很少回来看他。据说他为人苛刻,公司是他的一言堂,他曾经被员工告过不正当解雇,不了了之。”陆署长一边走,一边给无争介绍钱亿的种种前科,言语当中很是不屑。

无争心想,在陆署长眼中,这个钱亿就是阻挠太阳发光的蝗虫群吧。

他在对方长篇大论之前道:“你觉得他是个坏人。”

“他的确是。”

“陆署长,你已经说了这是个’监视器’社会,就要记得多看看监视器才好。比起你心里的想法,我觉得监视器更靠谱一点。”无争认真道。他对钱亿一无所知,可陆署长讲了这么多全是前科,没有一点关于本次事件的东西,这就很不靠谱了。

陆署长皱起眉头,铿锵有力道:“如果黑色棱镜上线,我能将他定罪一百遍!”

“我相信。”无争举手投降,用眼神递交和平请愿书,陆署长纡尊降贵颔首接受。

在陆署长不知道的地方,无争在心里默默念:“但这也正是我担心的地方。”

钱亿带着手铐,坐在椅子上,神色萎靡不振。头顶的白炽灯发着热,几乎能够烧灼他的头顶。如今科技发达,已经很少有人使用白炽灯了,但只有审讯的地方还留着这种古老的照明物,据说是那炽热的光芒能令嫌犯感到正义的热力。

他耷拉着眼皮,也不看审讯员,只是简单回答:“这个问题等我律师来再说吧。”

他有钱,就算有罪也能减轻三分。

这时审讯室的门忽然被敲响,审讯员起身去说了两句,随后两人都退下,安全署陆署长带着一个陌生面孔走了进来。

钱亿盯着陆署长,不由笑了:“小陆,你总算放弃了?回去跟你表哥说,叫他不要整天盯着我,不知道为了我放跑了多少真正的苍蝇老鼠。要是哪天他被那些苍蝇老鼠拉下马,我可一点也不奇怪。”

表哥?无争搜索了一下脑海里姓陆的人,就只想到了那位太阳总统。他把两人联系在一起,恍然大悟,怪不得陆署长对陆长仁恭敬之中又带了几分亲昵,原来他们是亲戚。啧,还说反对派任人唯亲,你们执政党不也搞裙带关系嘛。

陆署长冷冷瞪了钱亿一眼,对无争道:“初号阁下,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他有义务回答你。”

钱亿当即声明道:“我保留一切发言,在我的律师到来之前,有权沉默!”

“在国家安全问题上,你没有那个权力。如果你继续坚持不合作,安全署会公开对你进行起诉,期间对你造成的一切负面影响由你自己承担——因为我们不可能输。现在你还坚持沉默么?”陆署长在审讯室前面的椅子上坐下,示意无争也坐下,随即十指交叉放在腿上,轻描淡写又异常强硬地说出了上面一番话。

钱亿喉头一哽,露出了担心犹豫的神色。陆署长也不着急,就静静盯着钱亿,等待他自己举手投降。

无争在一旁倒是看出了一些门道。刚刚他和陆署长在门外看了里面审讯的实时录像,两个审讯员虽然是老手,但显然不擅长对付钱亿这种老油条,永远被钱亿牵着跑。当时钱亿虽然颓废,但是神情放松,两个经验不够丰富的审讯员麻痹了他,所以现在陆署长一回来,对方无法立即收紧,顿时露出了破绽。

果然,钱亿最后道:“……我明白了,我会合作。但是我想问一下,如果我说出真相,联盟会保护我和我的集团么?”

无争听到这番话顿时愣住。他之前一直判断钱亿跟爆炸没有关系,最起码不是幕后黑手,但是现在听对方的意思,他似乎确实知晓内情?

这可能是一条大鱼!

陆署长不动声色道:“那要看你的诚意了。”

“……”钱亿没有立即开口,还有些挣扎。他并不清楚陆署长知道多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被逮捕——之前的审讯总是在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当中夹杂重要问题,让他一时难以弄清对方究竟想要了解什么。如果陆署长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诈他,那他这一坦白可就全都完了。

陆署长盯着钱亿,不慌不忙地换了个姿势,慢悠悠道:“不愿意说,我提醒你一下吧。昨天你主持召开的多种族会议,会议上究竟在讨论什么,还需要我来重复一遍么?”

钱亿神色轻松了!他笑道:“那都是合法内容……”

“我不是说下午的那一场。”陆署长淡淡道,“我是说你上午提前召集与会代表,秘密进行的会议。那场会议的内容我们已经全部掌握了,很快就能追查下去。就算你不说,我们也能把事情查清楚,只是多费点功夫——只是那样的话,你自己的下场可就不一样了。”

在陆署长提到上午的那场会议时,钱亿神色顿时变了。他在白炽灯热力的照耀下头顶冒汗,要了一条毛巾擦了好几下,脸上的肌肉不停抽搐。陆署长一言不发,只是直白而强硬地盯着他,钱亿被他盯得毛骨悚然,歪过头道:“我、我得好好想想。”

“现在我们还没有公布你被捕的消息。”陆署长道,“现在这只是例行调查,不代表你个人有问题。但如果你确实被证实有问题,那就不一样了,我们可以进一步对你身边人进行调查……”

“行、行了!”钱亿听到“身边人”三个字猛地抬起头,在陆署长的注视下道,“我说。不要打扰我前妻和儿子。”

“我们确实在策划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很复杂,我并不是主使,只负责安排场地。你们都知道,我是因为与陆总统不合,被他赶出党,转投现在的党的。大家都不算很信任我,只是看重我的钱。这次的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不过策划是在大概明天还是后天的样子,会有人游行抗议,然后在那附近可能会出事。无论出了任何事,都会推在你们身上,然后联系好的几个种族会同时宣布独立……我知道的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钱亿耷拉着脑袋,眼见着大势已去,一五一十把知道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陆署长听完道:“就这些?”

“就这些。”

“你再好好想想,真的没有别的了?”

“真没了!我们就开个会,商量了点事,还没有动手呢就被你们抓起来了!你说就我们这保密性能做什么?署长,我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做了的事,我认;我没做过的事情,你想要屈打成招,那可就是踢到铁板了!我就是一头在这撞死也不会认!”钱亿听着对方还有继续审下去的意思,顿时急红了眼,恶狠狠瞎说一气。

陆署长此时也上火,他首先要找的是爆炸嫌疑人,至于反对派那些乱七八糟的叛国计划——虽然钱亿说得跟真的似的,但那根本不可能实现,跟笑话没有区别。他精心审了一夜就审出这么个结果,根本没办法跟总统交代。

无争这时插话道:“钱亿,你的意思是,你们的计划还没有开始?”

钱亿使劲点头:“对!”

无争盯着对方,浑身突然迸发出杀气,钱亿只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只深渊巨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他结巴道:“我、真的、真的没有……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你为什么要要求农场重新送食物?”

钱亿哭丧着脸道:“这是客观需求啊!他们那些异族吃不惯咱们的饭嘛。”

无争道:“每一次异族会议,你们都会这样要求么?”

钱亿道:“差不多吧。那些家伙就是比较奇怪,我们也习惯啦。”

无争点点头,收回杀气,钱亿这才放松下来大口喘气,头上的汗已经聚集成股流下。

“已经明了了。十有八九,这次返航也是程序计算的结果。陆署长,你们可能抓错人了。”

陆署长神色阴沉,因为接二连三的失利郁闷得要爆炸。他觉得这次事件结束后,他要认真考虑辞职了。

他按着眉心道:“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这个给你。”无争从口袋里拿出之前慕容白给他的U盘递给陆署长,“慕容白说你们只要把这个插在黑色棱镜系统的主机上,就能将它写入方沉模块了。虽然给的晚了点,不过他好像已经答应你们了。这也算个好消息吧。”

“难得的好消息啊。”陆署长苦笑了一下,接过U盘,拿在手里端详。他看着看着,突然一道闪光劈开了迷障,他捏着U盘的手颤抖起来,猛地抬头盯住无争道:“初号阁下,有没有可能,这件事情和慕容白阁下有关呢?”

第53章

这件事情会不会和慕容白有关?

无论是陆署长、太阳总统还是无争,在爆炸发生的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个可能性。对黑色棱镜的强烈敌意,高明的程序手段,以及对项目深刻的了解,如果对方愿意,他当然可以实现完美犯罪。

但是……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无争直视着陆署长反问,“他现在拥有一切,对他言听计从的家族,总统的纵容,他是这个国家的珍宝。他不是黑色棱镜的惩罚对象,不可能恐惧被黑色棱镜照到小尾巴。有什么事情值得他抛弃现在拥有的一切,非要去成为一个罪犯?尤其是在他这么做没有任何好处的情况下?”

陆署长盯着手中的U盘,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举起来道:“我不知道他的动机,也不想知道。至于他到底做没做,只要把这个插进主机里就知道了,不是么?”

如果慕容白真的是不惜一切要毁掉黑色棱镜的人,那对方一定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当这个U盘插在主机上的一瞬间,观察那一瞬间的数据流动,一切都会大白。如果数据流动正常,那对方就是清白的;如果数据流动有任何一点问题,那他就可以以此为借口逮捕慕容白,然后细细审问。以慕容白那样的小身板,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轮番审问下,他能坚持多久?

无争不由笑了,他对陆署长一字一句问:“你敢冒这个风险么?黑色棱镜之前已经被攻击一次,修复起来很麻烦吧,如果真的又被攻击一次,恐怕就无法轻易恢复了吧。”

陆署长的脸色难看起来。没错,表哥陆长仁同他说过,这次调查的主要目的是保护黑色棱镜,确保它如期上线;如果抓住了凶手,但是黑色棱镜被彻底破坏,那也是失败。

无争说的没错,他不敢冒这个风险。

无争此时脸色缓和下来,摸摸自己的鼻子道:“顺便,我觉得应该不是小白。不瞒你说,我一开始也怀疑他,不过他实在是没有动机。他确实脾气古怪,但是这点脾气还不至于让他搭上自己去攻击一个很不错的系统。他又不是疯子。”

陆署长道:“谁知道呢?那家伙外号就是‘小疯子’。”

无争:“……”

陆署长叹了口气道:“我也理解你维护他的心情。行了,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我也不会对他做什么,不过例行检查还是得做的。这可不是我针对他,每次发生人工智能犯罪都得把这些计算机高手叫过去审一遍——”

“明天你带他来我这里吧,我有事情要问他。”

慕容白听到敲门声,打开迷你机房的门,看见无争手中拎着一个袋子。

无争冲他展示了一下袋子道:“家常菜。我今天早上问过家里的厨师,他们都不擅长做中餐,我就顺路去美食街给你带了回来。现在吃么?”

慕容白鼻子闻到那股香气就食指大动,口水直流,但是他下意识想说“太麻烦了”。不过这一次,他仔细想了想,露出腼腆的笑容道:“谢谢你。”

无争看见对方的笑容就很高兴,把吃的东西在房间里的桌子上摆开,烤鸭、鸡汁小笼包、海蜇丝、西红柿鸡蛋汤放了一桌子,不算什么大菜,都是慕容白爱吃的东西。慕容白看到这些就两眼放光,也不像平日懒懒散散,在无争问起哪里有筷子盘子碗的时候破天荒自己跑出门去拿,引得全家上下都看他。

他们少爷已经在房间里自己关自己关了快一个月,最严重的时候连送饭的人都不让进,是夫人拿着营养液敲门求他不要饿死自己。而现在,无争来了才两天,他们少爷已经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出来行走了,这简直就是个奇迹!

当然了,少爷还是很腼腆,所有人都小心翼翼不敢看他,免得伤害了他脆弱的神经。饶是如此,少爷依然紧张得满脸通红,低着头拿了东西急冲冲回屋去了。等他回去,下人们彼此对视,激动地差点鼓起掌。

慕容白跑回房间,用力关上门,靠着门仿佛劫后余生一般喘气。他定定神,把餐具放在桌上,帮无争把烤鸭的卤子倒在碗里,性急地夹起还热乎乎的脆皮烤鸭沾了卤子一口塞进嘴里,鲜甜肥美的味道在他的味蕾上绽放,鸭肉细腻的触感、脂肪的肥美、卤子的鲜香如同一首交响曲,一直演奏到他的肚子里。

慕容白吃得太急,不小心呛到,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无争忙给他拍背,姿势像是把慕容白搂在怀里。慕容白缓下来,泪汪汪地使劲眨了一下眼睛,对无争道:“你也快吃。”

“我正在吃呢。”无争虽然这样说,但这些都是他打听来的小白的口味,他自己倒不常吃。他随手夹起一个小笼包往嘴里塞,像吃丸子一样囫囵塞进嘴里咀嚼。结果他打包来的东西保温太好,小笼包里面的汤汁还是滚烫的,无争感到舌头一阵灼烧,感觉不到味道,顿时露出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

慕容白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耐心地把醋倒进小碟子里,夹起一个小笼包给无争示范道:“你看,小笼包要先咬一个小口,把里面的汤汁慢慢喝掉,然后再蘸醋,连皮带陷吃掉。这叫做’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喝汤’。”

无争学他这样吃了一个,顿时感到很麻烦,赌气道:“我不管,反正直接吃也很好吃……吹吹就是了。”

慕容白轻笑道:“怎么吃都行。别烫到舌头就好。”

无争道:“不会的,我有经验了……哎哟!”

把菜都挪到餐具里,摆好架势,两个人面对着一桌美食不一会儿就一扫而空,只剩最后一个小笼包。

两个人的筷子同时伸到小笼包上,对视了一眼,无争干脆地放弃道:“给你了。我舌头都要肿啦。”

慕容白就自己慢慢把这最后一个小笼包吃下肚,吃完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拍拍肚子喃喃道:“我觉得我圆了一圈。”

“挺好的,以前太瘦了。”

慕容白摸摸自己的下巴道:“我妈也这样说。她还说又不是小姑娘,要这么尖的下巴干嘛。”

无争道:“你跟我一起锻炼呗。我很厉害的。你跟我一起,虽然达不到我的高度,但是超过普通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在这个世界的身体强壮有力,虽然并非健美运动员那样筋肉分明的肌肉,但是流畅线条当中的爆发力足以摔倒一头大象。如果慕容白有他一半的力量,无争想自己也不用那么担心他。

慕容白道:“你说真的?一直陪着我,直到我变强为止?”

无争本想一口答应下来,可想起自己的任务,只不由语塞。不能做到的事情他不想轻易许诺,否则只会让人更加失望。

他用胳膊搂住慕容白的肩膀道:“小白,我也想答应你。可我是个人造人,只剩下十几年的生命;而且我还要做各种任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掉了,你都没办法第一时间知道。所以我没办法对你许诺永远,不过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一天都会陪着你。”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去看小白,担心对方又因此难过,但他只从对方的脸上读到了惆怅和释然。

慕容白抬头望着天花板道:“我知道的。”他转过头对无争道,“你不用这样小心翼翼,其实是我想要骗你。我并不想要变强,我什么也不想,在你来到我身边的时候,我所有的愿望都实现了。”

慕容白抱着膝盖,靠在无争的肩膀上,缓缓述说:“我十岁出头的时候,那阵子全家要搬到一个小星球上。我每天都很难过,有一天突然被抽取了DNA,据说是要集合精英的基因制造出出色耐用的人造人。我很好奇,因为我这种人居然会被认为是精英么。我那时忍不住想,既然别人认定我的基因是有价值的,那这样的我真的是这个身体真正的模样么?如果让别人来活我的一生,会不会是出色而有价值的一生?”

“我悄悄黑入了科学院的后台,那时人造人系统还很稚嫩,在我面前完全不设防。出于我刚刚说的那些原因,我想要制造另一个我。感谢科学院的设计,我只要在上面调整数值,就可以制造出理想的人。所以我更改了一个个体的数值,只有一个,那就是你。和我一样的指纹,一样的虹膜,92.46%相似度的基因,只是除去了一些病变基因,并且令体质更加强劲。你几乎就是我。”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每次当我觉得过不下去的时候我就去看看你。政府有对你们进行监视,借着他们的摄像头,我也能时时刻刻看见你,出色的、完美的、有朋友的你,宛如从我理想当中走出来的人。你是我的可能性,是我在泥潭当中……幻想自己如果生长在阳光下会有的模样。每当看见你的时候,我就能相信这个世界上还会发生一点好事。”

“不久之前,我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几乎都要崩溃了,这才失控地把你叫回来。我想见见你,想知道在同样的情况下你会怎么做。我那时心里非常忐忑,我担心你因此生我的气,但是你没有。你……非常温柔,非常耐心,就像我的幻想当中那样,告诉我可以按照我心里所想那样行动。”

“所以我决定了。”

“这一次,也许一生只有一次,我不再怀疑我自己。无论我的意志是对是错,我要将它贯彻到底,不惜一切代价让它成为世界的意志。如果世界无法因它而生,那就让我因它而死。虽死而无憾。”

第54章

“小白,不用抓这么紧。”

“……好多人。”慕容白紧紧抓着无争的胳膊,一半缩在他的身后,警惕地盯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他们没有看你,他们都在看我,因为我今天穿了件超酷的衣服。”

“这只是件西装而已,和别人的没什么区别。”

“但是穿在我身上就超酷,你不这么认为么?”无争停下脚步转过身,让慕容白看个清楚。

慕容白抓着他的胳膊,一头撞进他的怀里,被对方身上的气息迷得晕头转向,红着脸退出来,小声道:“很酷。”

“那就看着我就行了。”无争说,“不要想这里有多少人,你眼里只看见我一个人,就不会害怕了吧?”

慕容白痴迷地盯着他,过了半晌嗯了一声。

的确,根本没有必要害怕,因为他已经把最重要的东西带在身边了。

陆署长昨天要求见慕容白,“例行检查”。在联盟面前,这些计算机绝顶高手既是重要的财富,但同时也是威胁。人工智能在这个时代能够发挥的作用太大了,而一个能够随时制造出未备案人工智能的计算机高手,从某种角度来说,无异于一支军队。

这个要求符合法律,有条文支持,慕容白如果不想上法院起诉要求修宪,就不可能拒绝陆署长。可是对现在的他来说,出门简直就是一场酷刑。他平日很少出门,交流也往往采用视频手段,用尽一切可能减少自己在别人目光中出现的次数。

不过这一次,作为重要嫌疑人,慕容白可没有了那么好的待遇,只好委委屈屈跟着无争出门。他上飞梭的时候双腿就开始发软,到了安全署后整个人都仿佛踩在云彩里,云彩里还藏着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刺他一下。要是没有无争在这里,他说不定在飞梭到达的时刻就从魔方平台上面跳下去了。

幸好,有对方在这里,他还能打起精神完成重要的事情——非常重要的事情。

无争敲了敲门,搂着小白走进了陆署长的办公室,对方盯着一堆材料两眼发直,直到无争出声叫他才回过神来,起身道:“初号阁下,慕容阁下,你们来了。”

他打量了一下无争和小白的动作,笑道:“初号阁下,你还真是个护花使者,把慕容阁下保护得很好呢。”

慕容白抬起头狠狠瞪着陆署长道:“他叫无争。他不喜欢你叫他初号。”

陆署长一愣,看向无争,无争摸摸慕容白的头笑着对陆署长道:“是这样。署长,叫我无争吧。”

“好,无争阁下。不好意思,之前没注意。”陆署长从善如流改了称呼,心里十分感慨。他之前也和慕容白接触过,对对方的印象就是一个阴沉固执脾气古怪的高手,对方有任何想法从来不会直说,只会背地里动手脚让你倒霉,陆署长其实不太看得上他。

但是,无争阁下才来了几日,对方就宛如脱胎换骨,不但亲自来了安全署,还直视着自己的眼睛反驳了自己,这在几个月,不,哪怕现在都是陆署长完全无法想象的事情。

他们两人之间仿佛有一种神奇的羁绊,能让一切奇迹发生。

陆署长在心里感叹完,摸摸鼻子道:“无争阁下,慕容阁下,我得先跟你们道个歉。本来请你们过来是想查明一些事情,但是刚刚我遇到了一些突发情况,调查可能要延后了。事发突然,没能及时通知你们。现在的问题就是,你们接下来想要去什么地方?”

慕容白道:“无争,我们回家吧。”

无争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陆署长问:“你们来的路上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么?”

“也没什么,人特别多算么?”

“就是这个。之前钱亿的坦白你也听到了。反对派计划在今明两天开展抗议活动,届时会有大动作。这不,刚刚就已经得到消息,他们要在魔方城周边游行,总统担心出事要把魔方城收缩,变回垒在地上的大楼。过程很动荡,没办法在那种状况下询问情况,不过完成之后就无所谓了。你们打算怎么样,之后再来还是等大楼收缩结束,我们速战速决?”

无争听明白了陆署长的意思,低头问慕容白道:“小白,你是想要回家么?”

“……回家的话,下次来还是很麻烦。”慕容白道,“今天结束一切吧。我可以等,给我一个没人的房间就行。”

陆署长也是这个意思,见慕容白自己说出了这个想法很是高兴,笑道:“人手不好找,没人的房间那有的是。跟我来。”

无争觉得今天慕容白格外主动,走在路上忽然要求房间最好有窗户能看见外面,找到房间以后又主动提出想要一台光脑打发时间,拿到光脑之后居然认认真真朝着陆署长鞠躬道谢,弄得陆署长措手不及,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之后匆匆离开。

慕容白看见对方离开,迅速打开光脑在上面噼里啪啦一阵敲打。无争好奇地过去看慕容白究竟在用什么打发时间,只看见上面一堆看不懂的代码,一行行数字迅速略过,映在慕容白的眸子里发出幽暗的光。

无争困惑地问:“这个好玩嘛?”

慕容白说:“我在看蚂蚁打架。”

无争一脸问号,又去看了看对方的屏幕,确认上面只有代码和数字串,问道:“这哪里有蚂蚁?”

“好多蚂蚁呢。”慕容白嘴角一弯,笑容不知为何让人有点毛骨悚然,他关上光脑的屏幕,四处打量了一下道,“这好像是个娱乐室。居然还有钢琴,政府的人现在也这么有闲情逸致么?”

无争道:“人家陆署长特意把喝茶的地方开辟出来给我们歇脚,很不错啦。既然有钢琴,我给你弹一段?”

慕容白惊讶道:“你居然还会弹钢琴?!”

“小傻瓜,那是刻在我基因里的你的天赋。我打听过,你小时候琴也弹得很不错,对吧?后来突然不练了。既然我是你的愿望成真,这种遗憾我也可以为你填满。”无争掀开盖子坐在钢琴前,摆好架势问道,“想听什么?古典的还是流行歌?”

“Exodus。”慕容白道。

无争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问道:“是你放弃之前最后练的那首曲子?”

“对,就是那首出埃及记。”慕容白盯着无争的脸问,“你会么?”

无争没有回答他,手指在琴键上按出一串前奏,紧接着,旋律缓缓在房间里升腾起来,由弱渐强,一步一步升高,琴声从平缓转为高亢,视野逐渐开阔,是摩西下定决心,带领着犹太人步步跋涉走出埃及,分开海水,到达最终的应许之地。

无争坐在凳子上,手指在琴键上飞旋,举重若轻。他身心沉浸其中,随着按键动作身体起伏,仿佛亲身经历这场宏大史诗。慕容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贪婪地用目光勾勒每一个画面,握紧的拳头微微颤抖,眼角不知不觉流下泪来。记忆中,他最后练这首曲子并不是为了老师的要求,而是他自己忽然听到便被感动,才想要练习;可惜那种感动退去太快,钢琴也随之荒废。然而在这里,他却忽然找回了那种感觉,那种被传奇震撼以至于自己也想要成为传奇的感觉。

小时候,慕容白并非现在这种阴沉的性格,他开朗、爱笑、淘气,就像每个孩子一样,以为有一天可以成为超级英雄拯救世界。可惜这个社会推崇的是肉体力量和领袖气质,而头脑聪明的弱鸡只是嘲弄的对象罢了。慕容白很快明白他需要小心谨慎,收敛自己的锋芒,这样才能安然度日。

如果仅仅是那样,他倒也不至于到现在这个地步。然而,在短暂的欺凌之后,他还遇到了更可怕的东西……

无争落下最后一个音符,转过头看见慕容白不知不觉泪流满面,不由愕然道:“小白,你怎么了?”

慕容白伸手用力擦掉自己的眼泪,吸了吸鼻子,抽噎道:“没、没事。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哭了。”

无争找来纸巾给对方擦眼泪,慕容白眼睛通红,忽然抱住了面前的无争,把头埋在对方的肩窝里闷闷道:“谢谢你。”

“怎么这么客气,你是有事相求么?”无争拍着慕容白的背,开玩笑道。

慕容白没有回答他,紧紧抱着无争,在心里默默道:“对不起。”

窗外,反对派驾着飞梭拉着条幅四处游行。他们大声喊着“陆长仁下台”“打倒个人崇拜”,用大型烟花轰向魔方大厦,在能量防护罩上映出巨大的彩色标语。陆署长的飞梭停在能量罩内部,用扩音器大声要求对方停止“攻击”。

反对派置之不理,再一次填充礼炮炮筒,自动定位射击点,对着魔方大厦射去。

陆署长放下扩音器,堵住耳朵,等待烟花和能力罩碰撞时发出的巨响——但是这个声音来得比他想象得更慢。他疑惑转头,惊恐地看见炮弹越过了能量罩,从自己身边飞过,向身后不设防的大楼飞去。

无争恰好这时抬起头,他的瞳孔在瞥见窗外绽开的五颜六色时收缩,抱起小白就往门外冲去。在他身后,巨大的气浪爆裂开来。

“轰——!!!”

第55章

魔方城是联盟最出色的设计之一。用一个个魔方格子装下整个政府的大小部门,以悬浮磁力系统相互连接,在关键时刻还可以收缩变成一座魔方大厦。

如果说魔方城的出色是肉眼可见的,那魔方大厦防护罩的强大就更加内敛。

有传闻说,这个防护罩可以抵挡住小行星撞击;甚至即使这座星球毁灭,也许魔方城还会安然无恙地在宇宙中漂泊。

如此完美的系统,不光执政党相信它,一切反对派也同样信赖它。防护罩数百次经历礼炮的洗礼,无数绚烂的抗议标语在它的身上展现,这几乎已经成为了一种传统。

直到今天为止。

魔方城引以为豪的防护罩就像豆腐一样碎了,无论魔方城中的人如何操纵都拼不回原来的样子,将整个政府大厦暴露在攻击下。

无争刚刚冲上走廊,就感到脚下的地面在震动。他不敢乱跑,迅速把小白塞进一个墙角,自己用全身护住他。

几乎就在同时,风暴挟卷着各种碎片从他身后狂冲而来,无争展开了全身的防护依然感到身后剧痛,耳边不断响起提示,告知他防护已经快到极限。

慕容白蜷缩在角落里,听着各种碎片和无争背部撞击的声音,颤声道:“无争,别保护我了,你走吧。你一个人不会有事的。”

“安静点,等这一阵结束……”

无争话音未落,他头顶的墙体倒了下来,发出一声沉重的声响。他不由抓住慕容白,紧紧把他揽在胸前,直到震动结束才放松下来。

慕容白坐在他的怀里,过了半晌慢慢道:“我们是不是被困在这里了?”

无争抬起头四处看了一圈,苦笑道:“没错,彻底被困在这里了。”

墙壁倒塌之后,他们所在的空间就被封住了,把他们两人关在其中。这个世界没有神仙,无争的能力有限,没办法带着慕容白一起冲出去。

慕容白抬头望着周围的空间,眼睛里露出几分绝望道:“无争,你自己能出去么?”

“别开玩笑啦,为什么剥夺我陪着你的权利?”

“离开这里!”慕容白握紧拳,紧咬牙关,仿佛在承受十足的痛苦,“我……不需要你一直陪在这里。”

无争半蹲下来道:“小白,我告诉过你,我……”

“够了。”慕容白的目光却忽然冷了下来,“你为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离开这里?你在这里,有很多事情我没有办法做。”

他挣扎着从无争的怀里钻了出来,抬起手腕按动智能手表,在虚拟键盘上输入了一串字符。

久违的,无争听见了人造系统的任务改换。

对方冷酷无情地提示:“请宿主在十分钟之内离开这里,否则将启动毁灭程序。”

人造系统深埋在无争的神经当中,一旦宿主违背命令就会注入毒药,即便是无争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存活下来。

但无争却仿佛并没有感到这种威胁,十分高兴地说:“小白,既然你还能上网就表示还能和外界接触吧!这样你就可以找人救我们了!”

真·系统道:“无争选手,请你看看对方脸色行事!”

慕容白一言不发,继续在虚拟键盘上动作,人造系统提示:“请宿主在五分钟之内行动!”

无争道:“小白,很快我们就可以一起获救了,到时候我再给你带好吃的东西吧。”

人造系统提示:“请宿主在两分钟之内行动!”

真·系统十分紧张地说:“无争啊,你稍微听听话,先出去!再之后你可以回来找人救他。”

无争:“……万一我出去的时候这里塌了呢?”

真·系统:“老大,你可是救世主,救世主是不能为了一两个人搞死自己的!”

慕容白见无争不动,还一脸走神,愤愤在虚拟键盘上敲击,人造系统提示:“请宿主在一分钟之内行动。倒计时六十、五十九、五十八……”

无争哭笑不得对他道:“小白,你讲点道理好不好,说好十分钟之内呢?”

慕容白瞪着他:“你走不走?”

无争道:“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只不过是被关在楼房里面,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了。我为什么要冒险牺牲你,让我自己出去?小白,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你觉得我保护不了你么?”

倒计时一秒一秒过去,很快就只剩下十秒,人造系统的合成机械声无情地倒数着:“十、九、八、七……”

慕容白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颤抖着,他垂下眼睛,几乎是哀求道:“走吧。”

对方并不光想要他离开,无争想,慕容白根本就是想死在这里。

这让他有种挫败感。他已经用尽全力对慕容白说了那么多遍,对方却还是和过去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他坚决地摇了摇头道:“我就在这。”

“……三、二、一……”

倒计时即将归零,慕容白盯着无争的脸,盼望对方在最后关头改变主意。可无争一脸正直,简直就是宁折不屈,没有半点会妥协的意思。

慕容白在最后一秒飞速输入了一串字符,人造系统倒数到头,啪的一声关闭。

无争盯着他,一瞬间也因为死亡的恐惧而脊背发冷。他伸手擦了擦头顶的汗道:“小白,你最后还是心软了。”

“我把你的系统永久关闭了。它已经被我破坏,没有人再能操纵它了。”慕容白面无表情道,“无争,你自由了。”

这个发展大大出乎无争预料,他有点蒙,心里还隐隐感到事情不太对劲。

真·系统倒是很开心道:“无争,这样我又是你唯一的系统啦!”

慕容白说完刚刚的话,用力推无争:“好了好了你不要担心系统的问题了,快点出去,离这里越远越好!”

无争道:“等等你还没有说清楚,我又不是犯了事,为什么非要解除系统……”

“因为我不能保护你了!”慕容白针锋相对道,“我做了陆长仁绝对不能原谅的事情,做得还很不小心,他一定发现了我!”

无争问:“你睡了他女朋友被他发现了?”

慕容白:“……”

他抓狂道:“你平时不是挺正常的嘛,快给我恢复!”

无争道:“开玩笑……我猜,你是说关于黑色棱镜的一切都是你做的。”

从头到尾,他从来没有放弃怀疑慕容白。

理性分析,对黑色棱镜抱有极大的恶意,能力超群,又对项目格外了解,符合这三个条件的人其实并没有那么多——也许真的只有慕容白一个人。

当然,这些都只是怀疑的理由,不是切实的证据,所以无争并没有急于下结论,甚至暂时说服自己放弃了对慕容白的怀疑。对方在他逼问的时候表现得太好,平日又确实是个内向的孩子,所以成功骗过了他,这是他的失误。

不过,现在真相都已经摆在面前,他再不抓住那他就真的傻到家了。

想到这里,无争在心里已经唾弃自己无数遍。

大反派近在眼前,自己这些天和他朝夕相处,任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作案,简直就是个大笨蛋!

自己起码有两点要反省:第一,自己太过感情用事,纵容了对方;第二,自己小瞧了慕容白,昨天听完慕容白的那番话明明心中有预感,及时打断对方使用电脑终端,却还是被对方轻松作案成功。

真是太糟糕了。

慕容白恨铁不成钢道:“你刚刚放弃了最好的机会。你刚刚不顾我跑出去,就可以跟我扯清关系,说不定还能混个英雄当当。”

无争:“我不在乎那些。”

慕容白很生气:“你怎么能不在乎?我很在乎那些!”

无争问他:“你想当英雄么?”

“没兴趣。”慕容白小时候确实人云亦云想过要当个什么了不起的家伙,出尽风头,但他后来就慢慢意识到这并不符合他的性格。他更喜欢在幕后默默操控,当在片尾出现的导演,而不是主演整场影片的主角。

“那不就得了,我就是你,我也不想。”

慕容白:“……”

他过了一会儿,用力叹了口气。

他确实对当英雄不感兴趣,但是他一直想让自己喜欢的人成为英雄啊。

慕容白用手捂住眼睛,冷静下来,对无争道:“我瞄准的是黑色棱镜的机房,那里已经半清空,除了主机之外损失不会太大。营救不会占用太多资源,陆长仁很快就会反应过来,他会反过来根据我的路径找到我。到那个时候他一定会逮捕我。我的家人还在这里,没办法逃。无争,我已经毁掉了黑色棱镜,我的家人出卖我就能平安,我需要拯救的人就只剩下你了。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我做了这么多,对不起,你可能会被认为是我的同党。离开吧,让我安心。”

没有比这更奇怪的事情了,无争想。

慕容白明明是这个世界的大反派,但是对方却一直想要拯救自己,就好像对方才是救世主,自己是试图捣乱又被宽恕的反派。

如果自己什么都不管,用不了多久慕容白就会被逮捕,这个世界的危机就会自动解除。

无争一向认为让这个世界自己解决危机是很不错的破局方法,没有正义邪恶的含混,只有做了错事的人得到法律的惩罚,无争喜欢这样的结局。

但是这一次,也许是私心作怪,他突然不愿意让这一切就这样结束。

系统在他的脑袋里劝道:“无争,你冷静点,这不符合你的风格。你不是修佛的嘛?一切随缘,随缘呐!”

无争回答道:“安心,我什么也不会做。”

是的,虽然心中有疑虑,但是这些还不足以让他改变态度。

系统担心道:“那就好。我总觉得你这次有点不太对劲……”

“嗯。”无争道,“这次,我有点好奇结局。”

他伸手碰了一下慕容白的脸,对方平静中蕴含悲伤的模样与第一次遇见时截然不同。到底是对方伪装了太多,还是自己真的给了对方这么多勇气呢?

他开口道:“我会离开。但是在那之前,你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知无不言。”

“在你眼中,黑色棱镜到底是什么样的系统?”

第56章

黑色棱镜是什么?

最初它不过是一个愿望罢了。

一个备受欺负的人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所有欺负他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黑色棱镜,这个名字是我起的。”慕容白道,“在很久以前有个‘棱镜计划’,是要利用一切可能的科技搜集人们的信息,这和我们做的很类似。’黑色’,是因为我们使用的东西都是黑色的。”

他抬起手腕,关闭着的智能手表屏幕一片漆黑。

“监视器的权限归政府所有,很难弄到,但是个人电子终端就不一样了,就算屏幕关闭,我也可以轻易使用它的摄像头,得到我想要的内容。”

无争道:“这个系统的原型是你做的?”

慕容白点点头道:“我那时候在学校被人欺负,但是没有人愿意帮我,就连陆长仁也不愿意——他要当总统,就要与学校里的那些混蛋处好关系,不能为了我惹怒他们。”

无争:“……”

“所以我只好自力更生。那些人说我没有证据,我就把证据给他们,让他们瞧瞧。确实有人在欺负我,我从来没有撒谎……我把证据摆在他们眼前,他们大惊失色,说我非法窃取他们的信息,要给我点颜色瞧瞧。”

“不过……几天之后,没有人找我麻烦,是陆长仁和他未来的幕僚来到我那里,说想要知道我做的系统是什么样的。我那时候可崇拜他了,他要我就给他,他很高兴,拿去研究了一阵,拜托我做了几个程序组,能够粗略判定图像上的行为。那就是黑色棱镜最初的形态。很不完善,但是足够他去向上面请功了。请功的结果是,在我的学校试用这个系统,并将结果交由科学院分析。”

作为一切最初的缔造者,慕容白本来是乐见其成的。

第一周,校霸们一如既往地欺负了慕容白,在本周结束时,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被念了出来,被带去接受惩罚。

进入惩罚室之前,他们神色悠闲;离开惩罚室时,他们一脸无所谓。

第二周同样,只是离开惩罚室的时候有几个神色不太对。

第三周,惩罚结束后校霸们两眼发直,集体向慕容白鞠躬道歉,表示过去是他们不对。

直到那时,慕容白都很高兴。校园暴力结束了,他终于不用再向这些人低头了,黑色棱镜万岁!

在月末的测评表上,慕容白在所有项目上勾选了非常满意。

但随着时间推移,事情一点一点变质了。

校园暴力结束了,但黑色棱镜的测评还没有结束。如果再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任何成果,就不能证明黑色棱镜的效果。

因此,陆长仁提出将其他一些不道德行为也加入黑色棱镜的测评范围内,用以规范学生行为。

“不道德行为的包含范围很广,我们能想到的主要就是考试作弊,陆长仁也是这样宣传的。大家都觉得防止作弊是件好事,所以一致同意了增加这个模块。我那时正在研究人工智能,有所进展,就把半成品人工智能交给陆长仁,让他直接添加不道德行为的列表。”慕容白苦笑了一下,“我不应该这么轻易把方沉交给他的。”

无争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噩梦。一场真正的噩梦。”

考试作弊的人并不是第一个被抓的,因为那个月没有考试。

第一个被抓的是一伙翻墙出去过生日的学生。学校管理严格,不得随意出入写入校规中——虽说如此,为了过生日出去,老师们往往还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但是黑色棱镜不会。

它不但不会放过翻墙出去过生日的人,也不会放过逃课间操的人、点外卖的人、在校园里奔跑打闹的人、熄灯后不睡觉的人、谈恋爱的人……只要是学校不认可的行为,它都不会放过。

慕容白是一个计算机爱好者。白天时间有限,他往往是利用晚上的时间在宿舍外的走廊上和电脑进行友好交流——自然,次次都成为黑色棱镜的目标。

第一次进惩罚室其实没什么可怕的,只不过是一个老师苦口婆心地劝你不要继续错下去。

慕容白进过一次,他决定继续他的夜晚学习。

第二次的惩罚室是一个小黑屋,没有人,他孤独地捱过了二十四小时,出来的时候两眼发黑。

没关系,他从来就是个孤独的人,小黑屋对他并不是那么可怕。

第三次,他被放在椅子上,老师们按动开关,电流从他全身通过。

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所在。

他的思绪在那时飞了很远,校园暴力的危害、学校规定的正确性、黑色棱镜的代码、人工智能的进展一一在他的脑海中掠过,最后留下的只有一句话,反反复复在他心中转动:水至清则无鱼。

“水至清则无鱼。”慕容白道,“你也许觉得我这样说是因为我太阴暗了吧……但我真的觉得,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一个错误都需要严格惩罚的。这个世界上有圣人么?我不觉得有,你觉得呢?”

无争道:“没有。就连我也不是圣人。”

当他从飞梭的甲板上翻身下来,他一定违反了某条法律;当他用力砸开慕容白的门,对方可以把它告到死。

如果连这样的余裕都没有,生命还有什么意思呢?

“我的校园生活从那一刻变味了。当然不会有电影里的那些……爱情、退学、堕胎,但也没有打闹,没有夜晚在操场上一起喝酒,没有翻墙出去过生日。上课不能睡觉,晚上不能熬夜,也不能装病不上学,不能看闲书……当中学结束的时候,我们所有人站在照片里,每个人的眼神都很绝望。”

慕容白歪过头看着无争道:“无争,你听说过习得性无助么?每次犯错都会被电击的小狗,就算电击消失也绝对不会再做同样的事情,因为伤害已经烙印太深。我和我的同学们都深受其扰。”

无争道:“但是,陆长仁不可能将你们的校规强加给全联盟,它只会针对法律法规。这个系统也许是不一样的。”

慕容白摇了摇头:“你知道,有个国家曾经规定圣诞节不准吃饼干么?”

无争:“……哈?”

“不能喂鸽子,遛狗必须超过三次,不得触摸鲸鱼,不可以在火车站接吻……这些都是曾经存在于世界上的法律。在我们的国家,商贩用扩音器叫卖违法,飞梭因为故障在荒地上降落也违法,在快速通道上速度低于一定范围违法,未经批准举办超过十人的宴会还是违法……”慕容白道,“顺便,如果你想知道,学生学习不刻苦也是违法的。”

无争:“……”

慕容白道:“陆署长一定跟你说过黑色棱镜的那些好看的数据……他没跟你说的是,我们学校那年的自杀率翻了三倍。”

无争沉死了片刻,伸手拍了拍慕容白的背,叹息道:“我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

“这还只是对于普通人。在官场上,那就更严重了……你只知道黑色棱镜受到民众热烈欢迎,你知道这些年有多少人转投了反对派么?钱亿不是一个人,他是支撑着联盟运转的无数人的代表。陆长仁这次太幼稚了,也太自信了,早晚会出岔子。”

无争:“所以你才要做这种事情,将黑色棱镜整个毁掉。”

慕容白不置可否道:“为了所谓大义,将世界的秩序作为牺牲品……我不能接受这样的世界。”

困于墙壁崩塌的狭小的空间之中,无争在这一瞬间,却在慕容白眼中看见了星辰。

慕容白低声道:“故事听完了,离开吧,你不属于这里。你可以去更广大的宇宙。而我……我已经被困在这里了。”

他笑了一下:“虽然被困于果壳之中,我仍自以为是无限宇宙之王。”

无争点了点头,系统已经在心里催促他,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慕容白确实就是那个大反派,现在黑色棱镜已经毁掉了,对方也即将接受制裁,他在这个世界的任务可以算是结束了。

虽然心底隐隐还有些不满意,但是这个结局已经足够符合他的信念。

不过,他还是奇怪,慕容白这样真的算得上毁灭世界的反派么?

到目前为止,他用尽一切也只是毁掉了黑色棱镜的机房,不要说让世界陷入动乱,就连真正受伤的人也没有几个吧。

但如果反过来把陆长仁当做反派……好像也不太对。假设黑色棱镜成功铺设,世界确实产生问题,那也只会是另一个经年持久的弊端,而非瞬间将世界撕裂两半的恐怖。

无争在这时忽然听见了声音,这个声音来得很快很急,从墙壁外传来,像是在钻动墙壁。

紧接着,有人用大喇叭从外面喊话:“有人在这里么?慕容白阁下,无争阁下,是你们么!”

慕容白脸色隐隐发白,他还是用力回话道:“是我!”

他小声对无争说:“完了。”

“不要担心,我们马上就带你出来!”

外面人宽慰的话语听在慕容白耳里就像是在说“我们马上就来抓你”,他嘴一撇,快哭了。

第57章

营救者架好支撑,在墙体上钻了一个洞,无争和慕容白一前一后爬了出来,灰头土脸。

营救者给他们一人递了一杯水,披了一条毯子,送上飞梭,就接着去找别人去了。

无争和慕容白并排坐在飞梭的椅子上,喝着水,一个闪闪发光的身影缓缓走到了他们面前。慕容白抬起头,知道审判即将到来。

陆长仁,太阳总统,亲自驾临。

总统翘着两撇小胡子,站在两人面前,蹲下来问道:“二位,怎么样,有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慕容白瑟瑟发抖,脸色苍白:“没有。”

无争道:“总统,你怎么来了?”

总统道:“来看看黑色棱镜的第一个工程师。听说他出事了,我还非常担心,特意派人先搜了你们的区域。还好,你没受伤,否则之后的计划就如期开展不了了。”

之后的计划大概就是逮捕审讯推锅等一系列流程,罪犯死了的确有点麻烦。

无争有点不忍,开口道:“总统,你有什么来意就直说吧。”

陆长仁道:“哦,抱歉,你们是不是嫌我啰嗦了?”

无争:“……嗯。”

陆长仁夸张地笑了一下,抬起手臂拍了拍慕容白的肩膀:“是好消息,小白。有一个庆典要邀请你去参加!”

慕容白神色难看,但听到这个名头也不由愣了一下,问道:“庆典?”

不是逮捕么?

“是庆典。你忘了么?我们原定是下周三开始铺设黑色棱镜,周一要举办铺设典礼。诺,这是邀请函,拿好了。”陆长仁从怀里拿出一封邀请函,慕容白像是见鬼了一样,死死盯着却不去接,陆长仁就把邀请函塞进了无争手里。

无争脸色也有些诡异。他忍不住问道:“之前黑色棱镜系统不是……受到攻击了么?还能如期铺设?”

陆长仁转过头看着他,慢吞吞地笑了笑道:“哦,我忘了和你们说么?黑色棱镜项目,从一开始就设置了两个主机房。魔方城的这个就算彻底毁掉也没有关系,因为另一个才是真正用来做终端的机房。虽然不知道那个袭击者到底是谁……但是很遗憾,他做了无用功呢。”

无争心里咯噔一声,转过头看慕容白。只见少年本就因为长期闭门不出而白皙的皮肤越发失去血色,牙齿上下打着颤,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另一只手在腿间握成了拳头。

陆长仁继续唠唠叨叨地说着:“反对派已经被逮捕,我不打算让陆署长查有没有别的凶犯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加强警备,防止另一个机房也被毁掉。如果凶犯没有被捕,懂得及时收手,说不定也能跑掉。对了,我还得感谢他,正是因为他的活动,我说服议会直接对全联盟铺设黑色棱镜。只要在三线小星球上实验结果满意就可以全部投入使用,到时候我们就不是’监视器社会’,而是‘黑色棱镜社会’了。开心吧,小白,没有人会欺负别人了,所有行为都将得到惩罚。”

慕容白:“……开心。”

他的开心两个字仿佛是从牙缝里钻出来,被牙齿磨得血淋淋。

他手指抽搐了一下,小声问道:“陆、陆哥,另一个机房在什么地方?需不需要我……把它和方沉兼容?”

陆长仁道:“对了,这个也没告诉你。已经不需要你帮忙了,科学院的工程师找到方法避开方沉的攻击,以后就不用事事麻烦你了。”

慕容白:“……”

陆长仁道:“就这些。拜托你下周一准时去典礼,信息都写在邀请函上了。”

“……”

“那再见。我已经拜托驾驶员把你们送回家,回去洗个热水澡,别再想那么多了,好么?”

陆长仁伸手摸了摸小白的头,离开了。

慕容白仍然低着头,拳头紧握。

输了,彻底输了。

不仅自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失败,甚至还被敌人怜悯。

这样的话,他之前那些挣扎都算什么?

不光是慕容白,连无争也同样感觉到了震撼。

本来以为一切已经结束……结果,一切才刚刚开始。

这几次爆炸不过就是一碟小菜,真正的危机还在后面!

之后的两天慕容白似乎比之前更自闭,但又似乎不太一样。

他不排斥和家人接触了,偶尔还能打个招呼。

不过,根据无争观察,这主要是因为对方心思已经完全到了别的地方,连自己的恐惧都顾不上了。

对方每次见到无争,就在请他离开。

终于某一次,无争忍不住了。

他说:“你让我走我就走,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慕容白面无表情道:“我要炸掉黑色棱镜项目机房。”

无争道:“住手!你连那个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慕容白沉默了一下,对无争勾了勾手,让他进来机房说话。

无争走入迷你机房,门在他身后关上,啪的一声。

无争下意识回头,感觉这个场景在恐怖片很常见,进入密室之后出不去之类的……

但紧接着,星间飞行的音乐响起,地板剧烈震动,迷你机房弹射出去,少年的声音开始了欢快的倒数。

无争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才抓住了一样东西,稳住身体叫道:“你——”

慕容白道:“去群星之间说话。”

群星之间。

头顶是无限星空,脚下是冰冷大地,这里是慕容白的秘密世界。

但是这一次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在无争和慕容白到达群星之间,迷你机房展开时,无争看见了那个用光投射出的少年。对方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盈盈微笑,朝着两人挥手道:“主人,无争哥哥,欢迎回来!”

无争莫名其妙多了个弟弟,他问道:“你是谁?”

“我叫方轻。”少年轻盈地来到他的面前,在他身侧转了一圈,随后干脆从他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无争转过身去追他的身影,少年也正侧头看他,朝他伸出手道:“我是主人,慕容白的人工智能。久仰大名,无争哥哥。”

慕容白在一旁解释道:“你是我修改数据制造的人造人,方轻是后来才做出来的,所以管你叫哥哥。”

无争明白了因果关系,冲人工智能点了点头。他实在是叫不出弟弟。

他转头对慕容白追问道:“小白,刚才的事情你还没说清楚。你要炸了黑色棱镜项目的机房,到底是什么意思?!”

方轻哟了一声,飞上半空张开双臂道:“无争哥哥,这件事情我来给你解释吧!毕竟主人前两次攻击都是让我来具体操作的。”

无争一愣,顿时对方轻有些不快。

慕容白这时候握住他的手,扣住十指低声笑道:“那件事说起来还得感谢你,无争。如果不是你和我说了那么多,我也没法下定决心。”

无争:“……”

他说:“我劝你,真不是为了让你当恐怖分子的。”

“我走歪了,对不起。”

无争:“……哦。”

算了,反正就算没有自己,慕容白还是会做这些事情,只是早晚的问题。

方轻在天上吆喝了两声,让两人把目光重新集中到他身上。

在他背后,出现了四颗星球的图景。

“虽然陆总统非常小心,但是做事一定会有蛛丝马迹。经过我出色的分析,陆总统的机房一定在这四个星球之一!”方轻笑嘻嘻说道,“对方非常谨慎,在这四个星球上都进行了特殊工事,为不明目的召集了大量计算机工程师,并铸建了牢靠的防火墙。”

他叹了口气,在天上转了一圈道:“就算是我,也不可能知道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机房啦。主人,这下子我帮不了你了。”

无争转头问小白:“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慕容白道:“我打算把这四个星球全都炸掉。”

无争:“……不行!小白,不要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改邪归正吧!”

慕容白咬住嘴唇道:“我也不想……但是没有别的办法了!陆长仁已经知道是我,他在夺走我手上的权限,趁现在我还能操控一些武器,必须把该做的事情做了……”

他握紧了无争的手道:“这次能不能帮帮我?”

无争哪能答应他,他是来做救世主的,不是来纵容反派毁灭世界的!

但现在,他一看见慕容白就感到心软!问题非常严重!

他最后坚决地摇了摇头道:“放弃吧。如果这次你一意孤行,我只能站在你的对面。”

他看见慕容白神色复杂,仍然心生要去安慰对方的冲动。

但是,不行。

当慕容白坦白他就是反派的时候,他们的关系就已经彻底改变了,一个是警长,另一个是小偷。现在小偷说要去偷东西,警长难道能够置之不理么?

慕容白紧紧抓着无争的手,过了许久也没能得到对方的软化,脸上的期待逐渐变成了失望。

也对,怎么会有人支持他呢?就算是无争也不能理解自己。

可是他永远记得对方说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算对方已经不承认了,他也永远记得。

慕容白半晌低笑道:“无争,你对我还是太心软了。”

第58章

慕容白这时很为难。

要是无争爽快一点,大声说出“你就是个罪犯”,他就可以彻底放下罪恶感,启动这个房间的机关把对方弄死。

反过来,要是对方愿意站在他这边,他也可以开开心心和对方携手成为联盟的世纪犯人。

但偏偏,偏偏无争这个人到现在还是一脸要说服他当好人的模样!

他到底明不明白,现在自己已经万劫不复,没有退路了?

慕容白瞪了对方许久,对他说道:“无争,你对我还是太心软了。”

无争也觉得自己太心软了。

其实不用系统限制他不能伤人,他自己本来就不愿意伤人。大家和和气气坐在一起聊聊天,在桌子底下搞搞阴谋诡计多好,干嘛要掀桌子。

慕容小白现在已经掀了桌子,并发出信号:现在轮到你掀桌子了。

无争一点也不想干这种事情,情况就陷入僵局。

他一脸无奈地说:“抱歉,我就是不擅长掀桌子。”

慕容白比无争更清楚这件事情。他叹了口气,心道对方明明是个不干脆的人,自己怎么就被他感染了呢?

他问:“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无争回答:“理性分析,小白,你的需求是重新审查黑色棱镜的道德正当性和效率。”

慕容白:“……嗯。”

慕容白自己只顾着愤怒,没有理性分析过。他自己对黑色棱镜的想法就是“毁了它”“这玩意儿会害死人”。

不过他也得承认,那些都只是出于愤怒的激情言论。

平心而论,作为计算机工程师,慕容白对科技的态度并不完全是排斥,他很愿意接受新科技,并且用它们把人的生活变得更好。黑色棱镜本来就是他的创造物,他一开始对这个项目是有期许的,如今的愤怒只是事与愿违又无力改变后的自我保护罢了。

如果黑色棱镜的影响力能够回到安全范围内,他也许会爱上这个项目。

无争很满意地说:“也就是说,你并不一定要炸掉机房。只要能让黑色棱镜重新进入讨论阶段,并且将你加入成为委员会的成员,允许不同意见,让信息公开透明,事情就解决了一半了。”

剩下的一半就是委员会内部的博弈,对民众的公关,说服议会等等正常流程了。在这个流程中做到什么地步都看慕容白的本事了。

慕容白道:“如果这样,黑色棱镜还是上线了呢?”

“不要那么傲慢,小白。不要代替全联盟人做决定。我愿意帮你是因为我觉得陆长仁的专行独断确实不妙,而我对这个项目本身心存疑虑。如果这上面的流程都已经一一实行,最后人们确实认为黑色棱镜应该存在,那也许它的确应该存在。”无争认真说道。

可是,真有那么简单?

慕容白犹豫了一下问道:“可是铺设典礼马上就要举行了,你要怎么让黑色棱镜重新进入讨论阶段?”

无争笑了一下道:“很简单。”

他问道:“你看过狗血电视剧吧,男主马上要和反派结婚的时候,女主会怎么做?”

慕容白:“……这是什么破剧情?”

没人看的吧!

无争道:“大妈们就喜欢看这个……哎,你先说到底会怎么做?”

慕容白迟疑道:“会在婚礼上公开反派的果照什么的……”

他眼睛一亮,终于反应了过来:“我明白了!”

无争脸上的笑容扩大了。

不错,陆长仁是在把这个典礼作为胜利的信号,故意放在他们眼前炫耀。

但是对方却做错了一件事情。

在一个有争议的项目彻底落实之前,大张旗鼓地集中公开宣传,简直就像是把整个项目绑在靶子上,竖在山顶上等人来射。

他难道还指望所有人都仁慈地放过他么?

之前,所有对黑色棱镜项目不满的人都会遇到一个致命的问题,那就是这个项目太隐蔽了。

如果他们自己拉起横幅反对,不但起不到作用,人们还会很疑惑地问:“这个项目到底是什么?”

结果坏处还没说,先帮陆长仁科普了一遍黑色棱镜,最后路人拍着掌说这真是个好项目,简直是吃力不讨好。

但是在典礼上就不一样了。

到时候,陆长仁将会郑重其事地把这个项目拿出来,全宇宙直播,仔仔细细介绍项目的起源、好处、铺设计划。对方为了得到最好的效果,一定会把给议会的说辞重新拿出来说一遍——问题来了,那个版本的说辞经过精心阉割,删去了许多重要的不利结果。

严格来说,那根本是个假的实验结果。

到那个时候,跳上台子说出黑色棱镜的弊端,简直就像是在婚礼上放新娘和其他男人的果照,能结结实实把陆长仁的脸打肿。

当然,陆长仁也会考虑到这一点,对方的守备一定比平时更加严格。

可是,他也许没有意识到,这个典礼会请来许多黑色棱镜项目相关人士,科学家、经历者、还有慕容白这个创始人。这些人全都知道黑色棱镜的真相。

知道真相的人,全是这个典礼的潜在敌人,只要好好加以利用,就能轻易展现出陆长仁精心掩盖的事实,让对方的计划彻底崩坏。

这些人沉默了多年,在黑暗中看着黑色棱镜一步步上升壮大,成为全联盟的工程,一言不发。

想让他们在这个典礼上开口说话,是需要一点技巧的。

必须先点一把火,才能让干柴燃烧起来。

无争已经想好在什么地方点这把火了。

陆长仁,就让我看看,到底是你的光辉更强,还是这场燎原之火更热烈吧。

******

南城在镜子前面整理了一下领带,看见自己西装笔挺,满意地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笑容一点也看不出高兴。

他应该开心,因为他是被显赫的同学陆长仁亲自请来,来参加这场庆祝黑色棱镜项目启动典礼的。

他现在是科学院的几个大项目副手之一,是未来的科学院巨头。正因如此,他成为了黑色棱镜项目的正面典型,被陆长仁请来介绍经验。按照计划,他过一会儿就应该上台,和陆长仁坐在一起,声情并茂地聊一聊黑色棱镜项目的各种好处。

按照计划,他会说一说自己能到今天这个地步全都是因为陆长仁在他的学校首先试用了黑色棱镜项目。在这个项目的帮助下,他端正了学习态度,保持了良好的精神面貌,懂得了规范自己的行为,这些习惯在之后的学习生活中也非常有用……

总之,黑色棱镜是拯救世界的宝物。

呵。

都是放屁!

不知不觉,镜子里的脸已经变得狰狞无比。

南城还记得几天之前因为终端莫名丢在实验室,回去拿时不巧听到的两个导师的谈话,他们的只言片语当中泄露了对自己的深深的嫌弃。按照他们所说,自己之所以能走到这个位置,全都是因为陆长仁的提携,对方发动一切人脉把自己保上了这个位置,就是为了让自己给黑色棱镜站台!

一旦黑色棱镜项目如期完成,自己对他就没有用了,两个导师也终于能把自己换下来,换上更合适的人了。

这场恶心的、可耻的、太阳总统陆长仁的施舍,也将到到此为止。

再回想自己之前在议会为黑色棱镜说过的好话,南城恨不得回到过去狠狠扇自己一巴掌。

蠢货!不要再为了蝇头小利说违心话了!

你忘了黑色棱镜的噩梦了么?你要以后一辈子生活在那种噩梦当中么?

不,冷静,冷静,你今天并不是要为了这种事情生气而来的。

实际上,如果是为了抗议,你根本可以不来这个地方,让陆长仁在所有人面前出丑。

你这次之所以前来,是为了……

南城悄悄摸了摸自己的腰间,露出一抹厉色。

“咚,咚!”

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

南城连忙收敛了脸上的神情,高声道:“进来!”

对方从门外走了进来,南城认出了他,惊喜道:“慕容白,你也来了。”

“好久不见,南城……不,南博士。”慕容白跟对方握了握手,进入聊天模式。

南城是自己的老同学,黑色棱镜时代校园的战友。对方和自己一样曾经是欺凌的对象,也对项目抱有过盲目的好感,但最后这种好感都演变为深刻的仇恨。

也许是因为感情共鸣,他们关系一直不错,只是很少见面。

“慕容,社恐好了么?”

慕容白说:“好多啦。拜某个人所赐。说起来,你在黑色棱镜这个项目上很活跃。真是想不到。你那时候可是发誓要让陆长仁好看的。”

“……哈,谁能让他好看,小时候的玩笑话罢了。”

南城短暂的兴奋之后,心情又低落了下去。他挪动了一下身子,摸了一下腰间,感受到里面硬邦邦的手感才放下心。

慕容白瞥到他的动作,只假装没看见,继续聊了一阵,南城便告辞,随着引导的人去前面。他的任务是与陆长仁展开一场情深意切的对话,重点是突出黑色棱镜的人性化、高效率、可靠性。

至于慕容白,他只是陆长仁介绍的背景板,总统先生还没有傻到要让他当众演说。

慕容白望着南城出门的背影,抬起手腕在手表上按了几下,说道:“一切顺利,无争。不过南城似乎生气过头了,我担心他有极端举动。”

无争在另一头说:“交给我吧。”

第59章

陆长仁今日有些心神不定。

他一向盲目自信,很少有这种不确定的感觉。上一次像这样心神不定,还是在竞选总统的时候。

他的预感也向来很准。上次心神不定之时,他立即派表弟去查,果然自己的选区有异族想要趁机独立,各种计划都已经列好,所幸在自己的雷霆动作下功亏一篑。他压着这个消息不发,等自己胜选的消息传来,再把这件事作为自己的第一个政绩。

这一次心神不宁,他第一反应也是派陆署长去查,把所有可疑的人都抓起来。

可是这个念头刚起来,就迅速熄灭了。

要说可疑,所有人都非常可疑。知晓黑色棱镜真实数据的调查员,在黑色棱镜实验中满怀愤懑的“模范学生”,对黑色棱镜政策不满的官员,抓住一切机会找到疑点的媒体,还有否定自己造物的计算机高手……甚至就连普通民众,他们中许多表面上对黑色棱镜非常看好,但实际上也怀有疑虑。

要知道这个时代《1984》可是列入中小学必读书目,连八岁小孩都知道“老大哥”!

陆长仁想到这本书就头疼,到底是谁把这本书列入必读书目的?

每次他登台演讲,下面都有人拉横幅管他叫“独裁者”“老大哥”,赶都赶不走。这些人没有半点政治头脑,每天就知道念叨实现了也没有任何好处的所谓民主。而那些让他们丰衣足食的项目——只要是自己一手推进的——都被他们认为是独裁的象征。

还真是一群蠢货。

他敢肯定,这场庆典开完之后,明天反对派报纸的头版头条就是“老大哥在看着你”。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会挥动笔杆,把他描述成一个专行独断、意图监控一切的暴君。

但无论今天的人说什么,后世会明白,他比那些只会叫喊口号的人强在哪里。

陆长仁站在台上,笑容满面地科普着黑色棱镜的妙处,余光看见慕容白的椅子上已经空了。慕容白的那个人造人孤零零坐在旁边,心不在焉地玩着手机。

陆长仁控制不住地去看那个人造人,心里总是觉得不对劲。

所有人造人的控制权限都掌握在政府手里,议会的各个家族也有权控制他们,但是政府的权限才是第一位的。慕容白把“初号”叫回来的时候,陆署长第一时间向自己报告,是自己决定让他们待在一起。这样以后万一慕容白捣乱,自己也可以用任务系统命令人造人阻止对方。

一切明明是没有缺憾的,但是在看见这个人造人,和对方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他就感到不对了——

这个人造人,太出色了。

台下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南城这时走上了台。

虽然已经做了多年的托,他神情还是有点拘谨,和台下人打招呼的时候也不够流畅。

陆长仁知道这是性格使然,毕竟在黑色棱镜环境下生活的人性格上多少都有点问题。不过,这只是因为当前道德水平和高科技产生冲突,并不能因此证明科技就是错的。

在古代,还要对皇帝三磕九拜,对父母愚孝,女人必须无条件听丈夫的话,这也是道德。把今天的道德讲给古人,他们一样会大惊失色,哀叹世风日下。古人不能否定今人,同理,现在的人也绝不该否认未来。

陆长仁笑着对南城伸出手,把他介绍给台下的人。

第一代黑色棱镜项目的试用者,出身不算突出,本来学习成绩也很一般,但现在是科学院的希望之星。

这份精心打造的简历引起一阵惊叹,人们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典型,会让人觉得生活充满希望。

南城勾起嘴角笑了一下,向台下鞠了个躬,没有说话。

陆长仁有点奇怪,对方怎么比平日还要拘谨?按照原定计划,对方现在就该开始讲黑色棱镜是如何改变他的生活的了。

他催促了一句:“南城?”

南城握着话筒,轻声道:“我……非常感谢各位能到这里来捧场。”

这的确是预定中的演讲开头,但南城的语气让陆长仁在那一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这种来自灵魂的直觉救了他的命。

南城在那一刹那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支笔,笔尖闪过一道光,陆长仁猛地飞扑出去,狼狈地以毫厘之差避过了那道光。在他身后,展板整齐地裂为两半。

人群顿时骚动了起来。同时骚动起来的还有从直播看整件事情的全联盟人。

“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展板裂了?”

“不好了,那个典型发疯了!他在用一支笔追杀总统大人!”

“那是科学院的希望之星!这个独裁者肯定做了什么坏事!”

“一支笔?开什么玩笑!”

“是真的!总统大人在绕着演讲台跑——他以为他是秦王么?保镖冲上去了!糟了,总统先生撞上了那个疯子……”

“总统大人!”

前排的人生怕殃及自身,退到了后排,而后排还在津津有味地看戏八卦。开玩笑,荆轲刺秦王这种戏码,多少年也见不到一回,不好好看看等老了拿什么给孙子吹嘘?

不过看见总统遇险,大家还是下意识把心提到嗓子眼,屏住呼吸看神色狰狞的“希望之星”伸出笔,向总统的胸口点去。

说时迟那时快,第一排窜上一个身影,如同猎豹一般冲上了台,扛起南城放到一边。

南城落地时猝不及防,弱鸡身体立即失去平衡,手中的笔一甩,危险的激光四处飞射,骇得人们爆头乱窜。

那道激光划过陆长仁的手臂,在上面留下一道贯穿伤口。

陆长仁倒也不愧于太阳总统的称呼,在这种情况下也只是面色惨白,没有惨叫出声。

他盯着来人道:“你,小白……”

来人一言不发扛起他,借着往舞台背后窜去。

人们等激光笔的扫射结束,心有余悸从桌子后面探出头。

还好,激光笔保持高强度的时间有限,对远距离攻击力也不足,此时已经被大大削弱,没人伤亡。

意识到这件事情之后,八卦的热情再一次高涨起来。

“总统呢?!”

“那疯子已经被抓住啦,按在地板上,啧,活该!”

“喂,别关注那个了,总统呢?!”

“被刚刚的人救走了吧。说起来,有谁注意到刚才那个男人的动作了么?他是人类么?”

“没见识了吧,不知道联盟的人造人工程么?”

“以为大家都跟你一样么?我来读一下百科,人造人工程制造的是量产型战士,他们有着优秀的体格,在普通人当中有中上水平。但是,他们并非武器,无法达到超越人类水平的地步。”

“……”

“……那么那家伙到底是什么?”

“……怪物。”

“别这么说,之前屏幕里一闪而过的时候,我有看见他的名牌。他的名字好像是……无争?”

“嘘——等等,这又是怎么回事?”

就在众人以为事情已经平息的时候,会场之中又再次生变!

一众人从邀请来的观众当中钻了出来,同时亮出了激光笔,大声道:“不准动!”

他们小心谨慎地彼此保护登上台高声道:“我们要在这里实名反对黑色棱镜项目!”

在这伙人出现的时候,联盟网络立即爆炸了。

“什么情况?恐怖袭击?!”

“不,不对,我认出一个人了,那是大富豪钱亿!……现在开始流行名人改行做’恐怖分子’了么?这些都是反对派。啊哈,独裁者引起众怒了。”

“冷静一下,这些人这个时候出现肯定是有原因的。他们是不是对黑色棱镜有意见?说起来,黑色棱镜到底是什么,你们刚刚认真看了么?”

“不就是电子警察?”

“不,黑色棱镜要铺设到全联盟,从公共场所到室内全部监视,并且按照机器读取结果给予惩罚。讲道理,你们不觉得这个就像是老大哥在看着我们么?无论做什么都会被监视,没有任何自由。”

“笑死我了,犯法就是自由?”

“法律是要与时俱进的,所以,一定的余地是必要的。像这样死板、严苛,简直就像是要把社会固定在这个瞬间一样……”

******

无争给陆长仁简单处理完伤口,陆长仁低声说道:“谢谢。”

“中止黑色棱镜项目。”无争言简意赅地说道,“总统阁下,你自己也明白这个项目有多大的问题吧?”

陆长仁道并不松口,认真地盯着无争道:“这是一个好项目。”

无争并不意外对方会这么说。

政客的“撒谎”是非常特别的。有的时候,他们冠冕堂皇地说着众所周知的谎言,却说得好像这就是他们的信仰一般。他们深知,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情,无法取信于别人,所以干脆先欺骗自己,再用自己盲目的热情去带动他人。

无争也曾经试过骗自己,比如说催眠自己相信自己非常喜欢学习啦,告诉自己自己生物钟是六点起床啦,最后没有一个办得到。所以说,政客这个工作也不是人人都能做的。

如果无争只有一个人,他对终止黑色棱镜是没有什么把握的。

幸好,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在陆长仁不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提前开始布局。

第60章

会场当中,反对派小心翼翼地走上台,大屏幕上的画面突然一变,连他们自己都吓了一跳。

一转头,看见上面是漆黑的九个字,“揭开黑色棱镜的内幕”。

这的确是他们准备的ppt,反对派们彼此看了看,脸上露出笑容:看来那个黑客说的是真的,对方确实神通广大能够冲破联盟的防火墙,也是真心实意与他们合作。

反对派们几天之前,全部被捕,剩下的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却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会弄到这个地步。

安全署陆署长火冒三丈跟他们拍桌子,他们听对方数落他们的罪状,一个个全都在状况外。

没错,他们进行了抗议,但是这个抗议是完全合法合规的!

没错,他们是人多了一点,但是哪条法令规定不能有这么多人游行了?

没错,他们是声势浩大了一点,但不大声喊出来还叫做反对么?

没错,他们是拿了礼炮轰击魔方大楼,但这是有无数先例的,烟花礼炮符合安全署要求的规格,甚至还登记备案过!

至于陆署长再三强调的防护罩、黑客行为、未备案人工智能什么的,他们完全不知道是什么。

他们在拘留所里一合计,最后钱亿说出了一个阴谋论:“这说不准是总统的自导自演,就是想找个理由抓我们!”

有人怯生生问:“可是,大楼确实被炸了呀。”

钱亿说:“伤亡很少!礼炮没什么威力,直接击中的地方还是个空魔方……”

他咬牙切齿道:“一定是陆长仁的阴谋!”

反对派本来是温和的,但温和和激进是可以相互转化的。

钱亿想到几天之后的黑色棱镜项目启动典礼,恶心得都快吐了,恨不得冲进会场揭露陆长仁的邪恶面目。

本来,他和其他无辜被捕的反对派一样,也就是想想,但这次却有一只神秘的手插了进来。

被捕三十八小时二十四分后,他和其他许多人突然被放了出来。

茫然回家洗了个澡,睡觉之前,他打开自己的个人终端,看见电子邮箱里躺着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叫“方轻”,邮件内容很简单,对方邀请他在典礼当天揭露黑色棱镜的真面目。

按照指示,几封邀请函被快递到了钱亿家。钱亿把这些邀请函交给同伴,精心打扮一番来到会场,过了安检后在内部的存包处找到了激光笔,小心翼翼地坐进了会场。

当然,他也考虑过这是个陷阱。

但是陆长仁已经态度明确地开始清除异己,再不动作,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看见南城癫狂地攻击陆长仁,钱亿下巴一缩,跟着其他人一起躲进了人群。

但紧接着,他意识到,他的机会来了!

这个陆长仁精心设计的舞台,现在属于他们反对派了!

钱亿站在台上,面对着全联盟的观众,清了清嗓子,忽然有点紧张。

他很习惯说明自己的产品,但还没有这样郑重其事旗帜鲜明地反对什么东西过。

他悄悄打开终端收看直播,瞥了一眼上面的实时评论。

观众们吃着瓜等待钱亿说话。

“钱十亿是紧张了么?怎么这么就不说话,想换频道了。”

“这丫要讲什么我都能猜出来。他就是和我们总统有仇,想要黑他,我打赌这ppt里面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啧啧,好好听,数数钱亿今天说了多少个字,我打赌他的罚款是每个字一万元!”

钱亿:“……”

不看了,影响心情。

他双手重重按在讲台上,高声道:“黑色棱镜这个项目,我要实名反对!它侵害了我们的隐私权,让我们联盟引以为豪的自由蒙尘!我绝对不能让你们生活在这样的联盟之中,所以就算做一些必要之恶,我也要将你们解救出来。”

观众:“不要以我们的名义来说这件事,是你自己公司偷税漏税,不敢面对黑色棱镜吧。黑色棱镜要整治的就是你这种人,要让太阳底下再也没有罪恶!”

钱亿擦着汗。虽然他并不知道网上和下面的观众心里都是怎么想的,但是他隐隐觉得效果并不好。

没办法,谁让他一开始的目的就不纯呢?

黑色棱镜绝对不能开展,否则很多事情都会被暴露在阳光之下,半个联盟都要停摆——他对此心知肚明,却不敢真正说出来。

在他说话的时候,身后的屏幕一闪,换了下一张。

钱亿转头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你们是不是以为,反对黑色棱镜的都是这种人”?

钱亿:“……”

他的汗拼命往下淌,他忙说:“放错了,放错了……”

他还没有说完,几个保镖跳上了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按在地上。钱亿挣扎着想要开启激光笔,但是这一次无论怎么按都没有任何反应,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难道自己是被那个黑客卖了?

歪斜的视线中,他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走上了台,靴子就踏在他的眼前。

对方开口,声音虚弱而坚定:“各位一定有疑问,所以由我来给各位讲解一下黑色棱镜吧。我不会像陆总统一样隐瞒确定,但也不会像钱亿一样隐瞒联盟的污秽。当我讲完之后,请各位自己来决定要不要继续支持这个项目。能决定联盟的未来的不是陆长仁,不是钱亿,当然也不是我,而是你们自己。”

“这是什么人?今天怎么还一波一波的,葫芦娃么?不过这个看上去最好看,说不定是大boss!”

“嘘,傻了么,这是联盟的顶级程序设计师慕容白,议会慕容家族出身,陆长仁总统相当倚重他。不过,这一次他是要给总统拆台?”

“我倒是觉得,他是要说真相。我有点兴趣听他继续讲,毕竟他长得好看啊~”

慕容白站在台上,手指微微颤抖。

他之前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全联盟之前公开讲话。

直到几天前,他还无比坚信,自己必须处于黑暗之中,暗中改变联盟的行进轨道。可不知不觉,这样做的他实际上成为了潜藏在暗网深处的另一个陆长仁,不择手段消灭黑色棱镜时,他的所作所为和陆长仁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要把选择的权力交还给全联盟,让他们去决定。

他定了定神,开始说道:“在黑色棱镜试用期间,80%的学生曾经接受过惩罚。最初接受惩罚的是在学校中有特权的学生,可以说,有特权的学生是首先接受惩罚的人。”

观众们的声音变了,他们窃窃私语起来。

“怎么回事,感觉跟之前所有人的风格都不太一样。他好像真的是在公布数据。”

“肯定只是部分的数据,他现在说的不是和陆长仁完全一样么?一开始还以为他要反对陆长仁激动了一把,睡了睡了。”

“但是接下来就是普通人,99%的人都有朋友或者自身被惩罚过。原本学校的自杀率是0.1%,约两千学生中一年会有两个表现出自残倾向,平均一年会有一个学生死亡。在黑色棱镜后,这个概率上升到了0.4%,当年就有四人自杀身亡。”

随着慕容白的讲述,观众们都感到背后渐渐袭上了一阵寒气。

“他说的是真的么?如果真的是这样,为什么陆长仁没有提到任何有关这件事情的情报?这可是四倍……”

“不过四个人也并不多,规模稍微大一点的高中都有这么多人做傻事,顺便一提我们学校给的名额是五个,年年都会超过。陆总统没有注意到也很正常。”

“前面的注意一下重点!要是这次黑色棱镜投放后也有这样的自杀率翻倍,那就很恐怖了吧!”

联盟有三百亿人,平均每年自杀死亡人数有三百万人。这个数字要是翻四倍,差值就足足有九百万人。

九百万人的生死,是值得任何人为之动容的。

“……这九百万人,不一定都是绝对意义上的好人。他们可能吃快餐不会把餐盘放到回收处,平时喜欢教训熊孩子,在通勤船里吃煎饼果子,下飞梭的时候从栏杆上翻过去。是的,他们心理脆弱,缺乏安全感,有时十分极端,为了一点小事要死要活,但是如果有宽松温和的环境,他们还是可以慢慢变成对社会和联盟有用的人。”

“抱歉各位,我是来说事实的,我再说一组数字吧。在联盟中,每年因为刑事案件死亡的人数约为五十万人,但是过劳死的人是六百万人,各类污染死亡四百万人。我并不认为黑色棱镜解决的是迫在眉睫的问题。”

网络上,直播的观看率不断上升,评论一行一行刷过。

会场当中,慕容白面对着无限沉默的观众,心里相当惶恐。

他觉得无争来做这件事情肯定比他做得好,但是对方坚持让他来,因为“小白会更真诚”。

慕容白听到他这句话就晕了,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他,站在这个台子上才觉得手软脚软,声音也在抖,说的糟透了。

他面对着下面的观众,脸微微泛红。

不过,他并不害怕。

就算这下面所有人都不欣赏他,也会有人站在他的身边,摸着他的头说做得太棒了。

他说完准备的词,弯下腰,向台下的观众和全联盟的观众鞠了一躬。

他和无争预计的表演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是慕容白却突然觉得还不够,台下的观众们脸色纠结,还需要最后一把火。慕容白福至心灵,突然明白了自己应该做什么。

“我绝非为了逃脱罪名才说这些。我可以坦白,我是……攻击黑色棱镜项目的黑客。”他颤抖着声音,全然坦白说道,“我违背了联盟法律,我愿意为此接受任何惩罚。但是,我还是要请求各位客观看待黑色棱镜,做出你们的判断。”

******

看着屏幕上放出的图像,陆长仁嗤笑出声:“太蠢了。对这些人要展现出最好的一面,他们崇拜强者。这样示弱,只会让对方穷追猛打。”

无争道:“陆总统,你很有经验。但是,你说的那是政客的魅力,那是一把双刃剑,搞不好是要反噬的。”

陆长仁道:“那和现在的情况有什么不同么?”

无争盯着屏幕,微微一笑:“区别大了。”

第61章

“陆总统,魅力是双刃剑。就像磁铁,你可以让一半人紧贴你不放,把你奉若神明;而另一半人却对你避之不及,连看到你都难受。你有数不清的敌人,他们一旦获得机会,就会一拥而上,想把你置于死地。”无争笑嘻嘻地对陆长仁说道。

陆长仁摸着自己的小胡子道:“你都是怎么说服他们的?”

这是他最关心的事情。

没错,他的敌人满联盟,但是陆长仁也用了各种手段束缚他们。他把南城这样的人带在身边,是自信自己能够控制住他。

比如南城,他自矜于自己的研究才能,也会用尽全力维护自己的精英面貌。所以,陆长仁都不用告诉对方自己在对方的升迁当中做了多少事情,南城就会主动配合他的一切活动,因为一个精英可不能逆反总统。

再比如反对派,钱亿。这个中年人身后的集团企业牵扯众多,而他对前妻和孩子也相当重视。因此,对方加入反对派只是兴趣使然,并不打算为了它付出多少。

他们怎么会一夜之间突然变了性子,愿意拼命为慕容白的事业做一分贡献呢?

无争说:“总统,这不能告诉你。不过,你可以猜一猜。”

陆长仁道:“……”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道:“你是不是在他们面前编排我的坏话了?”

“差不多。”无争点了点头,“但那都不是编排,是方轻计算出的‘你在黑色棱镜项目顺利展开之后最可能会做的事情’。比如你可能会抛弃南城,也会对反对派动手。”

陆长仁皱了皱眉头,随即笑道:“说的也是,确实是我会做的事情。”

南城听见的两个导师的谈话并不是真人,而是方轻模拟出的声音。

而钱亿获得的那封邮件当中,除了那份邀请之外,还列数了一份陆长仁未来计划的草稿,其中许多都对反对派相当不公平。

这些都是方轻虚构的,但又比真实更真实。

“怪不得他们都会想要对我动手。”陆长仁感叹道。

他转过头看无争,说道:“不过,慕容白和我也没什么区别。我从小就认识他,他除了不喜欢抛头露面之外,控制欲和我相差不大。你用他来否定我,就像是说左手比右手好,没有任何意义。”

“左手确实比右手好。”无争伸出左手道,“所以你就不要担心了。”

陆长仁:“……”

他不甘心道:“你真的觉得黑色棱镜毫无意义?慕容白和其他那些小混蛋害怕法律,你也害怕?”

“只要是明文规定的法律,我觉得都是合理的。小白没能在这点上说服我,我认为黑色棱镜执行法律这点并没有什么大问题。”无争答道,“但是,我觉得你有问题,总统阁下。”

陆长仁:“……你是什么意思?”

“政府有没有权监视普通人,应不应该无视普通人的意志强行推广它认为好的东西,这才是重点。说到底,在现在的联盟里,你并不是公民的主人,而是领导着团队研究如何更好为人民服务的公仆。”无争伸出手指,指向转播屏里的慕容白,“在这一点上,小白比你做的更好。”

陆长仁说:“也只有你这么认为吧。他毫无技巧的演讲,除了你,不能打动任何人。”

“真的么?”无争勾了勾嘴角,“看下去。”

陆长仁恨恨盯着转播屏,希望有人能出来为自己说句话。但观众沉默着,好在他们虽然没有为自己说话,但也没有赞同慕容白,双方势均力敌,慕容白暗输。

他悄悄松了口气,正想发表获奖感言,忽然神情大变。

会场中。

慕容白低着头,在场中鞠躬,心脏砰砰直跳。

听他说完之后,台下的观众表情变了,愕然和怀疑交织在一起。

但过了一会儿,有人从人群中站起来,高声道:“你没有错!”

这个人鹤立鸡群得有点局促,他犹豫了一下继续道:“我觉得你没有错。我的孩子也在上学,他做的很多事情都不太合规,男孩子在一起打架一身伤。我每次回去都要教育他,和他谈心,他现在也在慢慢变好。他性格也有点内向,黑色棱镜只能惩罚,不能教育孩子。如果没有你,他可能会成为那九百万之一。”

“我也觉得你没错!”另一个人站了起来,他抓了抓脑袋说道,“我没什么大道理,我就是觉得无时无刻都被政府看着太可怕了。万一以后联盟被希特勒这样的人控制,那他还不是想在法律上写什么就写什么?不准哭,不准反对政府,不准读禁书,不准这个,不准那个……我觉得还是再考虑一下好。”

“我也觉得你没错!”

“我也是!”

“你不是罪犯,你是英雄!”

观众们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站起来的人年纪都不大,因为各种原因被邀请来典礼,十分乐于发表自己的意见。而身份更加显赫的观众们不动声色地坐着,观察形势发展。

陆长仁在后面的房间里看到这个情形都快吐血了。

这都些观众都是他筛选过的,谁知道还是有这么多墙头草!

他郁闷道:“这些都是小孩子,不懂事……”

无争说:“嗯,小孩子反射弧比较短,大人要过一会儿才会明白我们小白说的多好!”

陆长仁:“……你等着。”

慕容白压根儿没想过要感动那些身份显赫的“大人”,他压根儿就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支持他。在他的想法里,只要能稍微改变观众们的意见,让他们愿意在接下来自己公布的政府意见表上联名就够了。

谁知道,现在的情况比他想的还要更好!

他激动地说:“谢谢、谢谢你们……”

他手忙脚乱地按了按终端放下一张投影,介绍道:“我打算走政府流程。这是我提交的政府意见表,关心的人可以扫描二维码,填一下名字。只要联名人数超过十万人,政府就必须延缓项目,回应公众。在场的各位,还有直播看到这些的朋友,如果你们也认为黑色棱镜有问题,请你们帮个忙吧。”

他说着,又鞠了一躬。

他话音未落,许多人就抬起终端扫描了二维码。

政府网站服务器维护人员平日是个闲散工作,很少有人会关心政府出了什么新文件,所以流量向来很少。

某个关系户正抽着烟抠着脚,突然看见屏幕上出现红色报警,他忙把脚从桌子上放了下来,神色紧张起来叫道:“老大,这是怎么回事?”

负责人吐了口烟圈:“关系户别大惊小怪。”

关系户说:“我也是对口专业!不是,现在全联盟的流量都涌到了这里!……找到了,他们访问的是这个政府意见表。”

负责人说:“联名?哎,十万人而已,流量不算大。”

关系户道:“不止!现在有五、不,七、八……”

“八十万?”

“八千万!九千万了!马上就要破亿了!”

房间里。

陆长仁脸色难看地说:“……不会有人给他联名的。人们可爱惜羽毛了。”

无争说:“有没有,你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陆长仁心虚地冷笑一声,正想说句话找回场子,突然电话响起。他谨慎地看了一眼无争,接通电话,里面传来的第一句话就让他脸色铁青:“陆总统,你在什么地方?!政府网站维护部门发来报告,那个联名已经过了两亿!”

陆长仁听不下去,啪地挂了电话。他胸有成竹的神情一去不复返,咬牙切齿对无争道:“你根本就不是想来说服我的!”

无争一脸无辜:“我们嘴强王者说服你一个人有什么成就感?要说服就说服全宇宙!”

陆长仁说:“你们联名人再多也没用!这才两亿,联盟有三百亿人!你以为你真的能说服全宇宙?”

无争说:“为什么不行?”

陆长仁:“……做梦吧。”

无争叹了口气:“好吧,我承认,三百亿人说服起来是有点难。但是全宇宙不是还有另外一个意义么?”

陆长仁盯着无争,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些不妙的预感。在这个联盟里,除了实际意义上的“全宇宙”,还有另外一个地方也以宇宙为名。

——宇宙议会。

在联盟获得了第三个星系之后,一名记者首先这样称呼议会,之后这就成为了议会的公开别名。

在很多小报上,“全宇宙”这三个字代表的就是全议会;全宇宙的共同愿望指的就是议会的表决结果。

慕容白盯着终端上飞快跳动的数字,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不停地说着感谢,不停地鞠躬,脸上满是红晕。

这幅样子被摄像机忠实记录下来,转播到联盟每一个角落。

“哇,他好可爱。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主呢~”

“不要偏题。为我们慕容大人理性分析一下,现在已经有三亿人联名,这真的能够改变结果么?意见书只能要求政府作出回应,但是我们无法决定政府的行动。想要让黑色棱镜停摆,我们还需要议会的支持。”

“我在会场!这里有很多议会的人,我正在努力劝说他们,他们似乎有松动的迹象!……等等,有一个大人物站起来了。”

“天……那是陆总统的老师,他要说什么?!”

在一个穿着黑色礼服的中年男人站起来的时候,全会场都寂静了。

慕容白认出他的时候,心里涌上了畏惧。

对方是陆长仁的引路人,如今执政党的党魁,兼任宇宙议会议长。

这个人站起来,是想要痛斥自己,甚至直接把自己丢进监狱么?

慕容白抿着嘴唇,抑制着颤抖问道:“议长先生,你有什么事情?”

男人摘下帽子,弯腰鞠了个躬,和颜悦色道:“请别紧张,慕容阁下。和大家一样,我站起来是想说一句话。”

第62章

“和大家一样,我站起来是想说一句话。”

这一刻,全联盟都屏住呼吸,目光投射在宇宙议会议长身上。

对方气定神闲地对慕容白说道:“法理上你的确违法了;但在情理上,我认为你没有错。慕容白阁下,请允许我代表议会,感谢你说出这些事情。”

全联盟安静了一秒,然后爆炸了。

“听到了么!议长给我们慕容大神站台了!”

“联盟什么玩意儿,这种违法犯罪行为都可以被同情?议长也疯魔了?”

“轮不到你来质疑议长吧!不知道太阳总统现在在什么地方,他最好在看这个,我想想他的反应都好笑。亲手把他推上位置的人现在也反对他了。骗了大家这么久,现在终于反噬了!”

房间里,陆长仁在屏幕面前呆若木鸡。

他已经过了震惊愤怒的阶段,现在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问道:“你们也算到了这一点?”

无争盯着屏幕,摇了摇头说:“议长先生我们是不敢动的。”

“那老师怎么会说这些话?!”

“我想,他是被小白的发言打动了。陆总统,做坏事的时候,要有被发现后打屁股的觉悟才行啊。”

会场中,议长走到前面,看着摄像头道:“诸位看见这一幕的公民,我是联盟议会的议长。我在此要宣布三件事情。第一,在慕容白阁下公布黑色棱镜的问题之前,联盟议会对于这些事情一无所知,我们将这件事情全权交由陆长仁总统负责,但对方很明显辜负了我们的信任。”

“第二,陆长仁蓄意欺骗议会及全联盟公民,所作所为有独裁倾向,非常不妥,我们认为他涉嫌职务滥用和独裁罪,在这场典礼结束之后将会对他进行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我们会限制他的行为,仅让他履行最低限度的总统职务。”

“第三,黑色棱镜项目将会无限期暂停。这个项目耗时费力,是无数工作人员的心血,但可惜它一开始就走错了路。我必须为此向为之付出心血的人们道歉,如果议会能够更加积极地进行监管,也许你们的心血就不会白费。我打算建立黑色棱镜的监察委员会,用以改造这个项目。”

他说完,又低头鞠了一躬。

联盟网络上刷过几条伪善的评价,紧接着被如潮的好评淹没了。

“之前没有发现议长竟然这么有魅力!还让什么陆长仁做总统,议长你来当我们的领袖吧~”

“这次居然没有甩锅,一口气表明了态度,黑转粉了。要是政府官员都有这样的效率,联盟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慕容白听到这三件事情后,心神一松,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无争,你听到了么?我们的愿望已经达成了。

陆长仁面如死灰,无争拍了拍他的肩膀,请他坐下。

他说:“总统,游戏结束了。”

“不,还没有。”陆长仁低声道,“我已经伏法。但是你就不想知道你的小白会怎么样?他刚刚可是说过,他愿意接受一切惩罚!”

议长接下来看着慕容白道:“慕容白阁下,另外,我想讨论一下对你的惩罚。”

慕容白一愣,说道:“我愿意依法接受一切惩罚……”

所以,能不能不要在这个地方说?太丢人了!

“这件事情事关国家安全,要上军事法庭,无法公开。因此,我希望全联盟人能够提早知道判决。”议长说道。

慕容白满脸通红。

他当然知道这个要上军事法庭,什么结果都不会让大众知道,所以才会放心大胆地做那些事情,反正最后他被铐起来关进监狱的样子也不会有太多人看见。

结果,结果这个议长要给他公开处刑!

他看错这家伙了!刚刚还以为他是个好人呢!

全联盟的观众都不由为慕容白提心吊胆,胆小的人已经用手捂住眼睛,从手指缝里看慕容白的模样。

“QAQ慕容阁下,千万不要有事!你忍辱负重为联盟做了这么多,最后还要进监狱,太让人伤心了。”

“犯罪就该进监狱!虽然我也很同情他,但法律是不容亵渎的。……可惜现在世界上只有一个联盟,否则他还可以跑到别的国家避避风头。”

“太不公平了,陆长仁差点将九百万人杀死,也只是停职调查;慕容白阁下制造的爆炸没有重伤亡,却要被惩罚。联盟药丸。”

“他也不无辜,别洗了,听议长定罪吧!”

议长盯着慕容白道:“长话短说。你的所作所为确实是严重的犯罪,但过程中没有造成大量伤亡。我们会判决你无期徒刑,不得减刑,并必须终生为联盟工作。同时,我会特别允许你成为黑色棱镜监察委员会的一员,亲眼见证这个项目的发展。”

慕容白愣住了。他看着议长,比之前都更真心实意道:“谢谢您。”

他并不在乎什么监禁,也早就做好准备终生为联盟工作。他放不下的唯有两件事,其中一件就是黑色棱镜。

他说:“议长,服刑期间,我能选择自己的工作伙伴么?有一个人,他一直保护我,给了我很多灵感,是他说服我公开这一切而不是独自解决,我……我之后还想见到他。”

议长笑了一下:“这件事我无法决定。但是如果你表现良好,那个人也被确认安全,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慕容白松了口气,紧接着才觉得害羞。

刚刚他说的那些话,根本就是在全世界面前公开表白!

不不不,应该不会有人在乎这些吧,嗯,肯定不会有的。

无争抓着终端刷网友评论,无数双火眼金睛早就已经看穿了一切。

“生气!小白大神竟然已经有主了,好想把那个男人拉出来打一顿!”

“哎嘿,打赌一根辣条是劫走陆长仁的那个男人,看起来很能打的样子,楼上真的要跟他打么?”

“为什么你们这么确定是个男人?就不能是个萌哒哒的妹子么?”

“啧,说妹子的人都没弄清楚慕容白的属性吧!我倒是很好奇,慕容白,陆总统还有那个男人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无争兴致勃勃地把评论拿去给陆长仁看:“陆总统,有人怀疑你我和小白三个人的关系哎!”

陆长仁:“……不感兴趣。”

无争:“陆总统,你就是太不亲民才会变成这样。你要是经常秀秀恩爱,和大佬们亲密互动,周末去公园散步,再说点振奋人心的演讲,打打高尔夫球,肯定人人都爱你啦!”

陆长仁:“……”

“等调查结束,如果你还能当总统,那时候试试我说的办法吧。”

无争心情非常好,他不但解决了危机,还把危险的火种黑色棱镜项目监控起来,危险的根源陆长仁也失去了议会的信任,间接阻止对方在联盟拥有绝对权力。

看着陆长仁气到变形的脸,无争心无波动甚至还想在对方脸上踩一脚。

系统这时提示:“宿主在本世界的任务已经完成,最多三日后将前往下一个世界。”

无争答应了一声,心里微微有些惆怅。

在这些世界中漂流,他一直都是孤身一人,要是有一个人能够陪着他该有多好?

比如说,如果慕容小白能够陪着他,那很多事情就方便的多,在有科技的世界他可以直接让对方黑进政府系统,弄清楚各个世界的一切问题……

系统面无表情:“无争同学,我好像已经给你开了很大的金手指了。”

无争:“……是么。”

“所以,可以请你不要再想要更多了么?”

无争说:“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全都要!”

系统:“……”

调戏了系统一番,无争瞥了一眼屏幕,看见慕容白已经走下台往自己这边来了。

是时候告别啦。无争虽然惆怅,但对这种场景也算习惯,伸手拍了拍陆长仁的头说道:“陆总统,再见了。”

陆长仁蔫蔫的,一言不发。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无争把门一打开,慕容白冲进来抱住无争的腰,叫道:“我成功了!无争,我成功了!”

无争抱着对方笑嘻嘻道:“我说了,只要你把所有事情讲出来,没有人会拒绝你的。”

“我没有想到会这么顺利,所有人都信赖我,支持我。”慕容白抬起头,“尤其是你!”

慕容白双眼亮闪闪的,在他漂亮的脸蛋上犹如两颗宝石。但是无争莫名在中间看到了危险的痕迹。

他后退一步,露怯道:“小白,有件事情……”

“无争,你想过要结婚么?”慕容白问道,“人造人的生命不长,要赶快考虑这件事情了!”

无争:“……谢谢,我对我的单身生活十分满意。况且,现在也没有合适的对象。”

慕容白说:“对象不是就在这里么!”

无争四处打量:“在哪里?你说陆长仁?不要,我讨厌他的小胡子!”

陆长仁:“……”

慕容白性急地抓住无争的左手,把它往自己胸口贴去,认真道:“我说的是……”

无争一个哆嗦抽回手握拳道:“我明白了!我就在这里和我的左手结婚,不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我都和它在一起!”

慕容白:“……”

啧,自己的人造人太害羞了,这点倒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算了,慢慢来吧,能和对方在一起的也只有自己了。

无争看见慕容白一脸放弃,悄悄松了口气。他倒不是不知道对方的想法,但是自己在这个世界就剩三天,结婚之后马上就会变成弃夫。

他对慕容白说:“小白,我之后要去一个地方,所以先跟你道个别……”

慕容白说:“我们就不能庆祝胜利之后再告别?你这样很破坏气氛。”

“跟我说一路顺风吧。”无争坚持道。

慕容白愣了愣,只好从了无争道:“一路顺风。”

无争露出笑容,绕到陆长仁身后,借着总统先生的一点遮挡,悄悄对系统说:“我准备好离开了。”

系统:“嗯,我倒数十秒,十、九、八……”

慕容白说:“我被关起来之后,你赶紧去申请调到我那儿……”

无争:“我知道啦。”

他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慕容白,心想之后小白虽然会被关起来,但是全联盟的人都关照他,应该可以过得很好吧。对方能近距离盯着黑色棱镜,人工智能也会陪着他,小白不会记得自己出现又消失,一切都会很好。

除了他自己会想念小白之外,不会有任何变动。

“……三、二……”

在一切濒临尾声的时候,陆长仁突然转过头,盯着无争。

他的嘴巴动了动,无争听清那句话的时候脸色陡然变了。

“下个世界见。”

——第二个世界·黑色棱镜·完——

第三个世界:紫禁之巅

第63章

无争站在纯白色的空间里,脚下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他冥思苦想道:“系统啊,你还记得陆长仁那时候最后和我说的那句话么?”

系统:“记得呀~”

无争说:“他说下个世界见,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系统说:“别在意别在意,说不定他随便说的。你瞧,你在古代世界也没见到陆长仁,他一早就死了。对方说的话一点也不准。”

无争皱了皱眉头道:“但他的确也存在于另一个世界里。”

系统:“……巧合。”

“不是巧合。”无争说,“不光陆长仁,小白,方沉方轻,还有陆西庄……我猜那也是陆署长的名字吧。在之前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只会出现一次,离开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但是这一次,似乎并不是这样。”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说的之前的世界指的是什么?”

无争说:“就是在高科技世界之前的世界,比如说……哎?”

他尽力回想,但就像是记忆被删除,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关于之前的世界的事情。

不错,他还隐隐有各种各样的印象,比如说在之前的世界他喜欢做什么,吃过什么东西——但是涉及到那个世界的反派boss,以及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才说服对方,这些事情他都没有任何记忆。

更可怕的是,在系统提示他之前,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部分记忆空白,甚至还觉得这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冒着冷汗,盯着系统问道:“为什么?”

系统的发光人形在空中翻了个身,说道:“你还记得,你是为什么要开始这场旅行么?”

无争:“……难道不是兴趣使然?”

系统说:“好好想想吧。迄今为止,你做的都非常好,但是接下来的世界——”

“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无争还想再问,但转眼之间白色漩涡波动了起来,一阵接着一阵不断翻滚,滔天巨浪朝他扑来。

他无法躲避,只能眼睁睁被巨浪打中,眼前顿时一片黑暗。

再醒来的时候,不属于现实世界的漩涡已经消失,他眼前是客栈的天花板。

与此同时,记忆涌入了他的脑海。

这一次,他是一个绝世高手的徒弟。

嗯,顺便一提,他的老师叫做陆长仁。

无争:“……”

他摸了摸鼻子,心想这个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在这个世界,他是一个孤儿,陆长仁收养了他,给了他一本武功秘籍,让他一个人在山上放羊。无争白天对着天空峻岭,晚上依偎在羊群之中,不知不觉就领悟了绝世武功。

后来陆长仁回来,见他已经如此出色,就把他赶下山去,让他一个人闯荡江湖。对方说,你的武功已经大成,不会有人能够轻易伤害到你了。

无争依依不舍地告别了羊群,请求陆长仁不要把它们卖掉,让它们自由地在山上成长,然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山头。

……为什么想到这里,他突然为羊群悲伤起来了?

无争按捺住心中的感情,仔细分析起来。

这是一个武侠世界,无争走入的地方,叫做江湖。

在他穿来之前,原主并不知道这个江湖里有什么,他也只是刚刚下山,带着一身绝世武功开始他陌生的旅途而已。

现在,他落脚的地方是一家客栈,准确的说是一家黑店。

无争在来这家店前去做了半个月的杂工,拿到了少得可怜的工钱,然后全被这家店骗走了。另外,就记忆中的情况看来,这家店的老板明显打算以住宿费不够的名义把自己留下来干活还债。

不过,无争既然来了,就不会让这种打算得逞。

他看了一眼外面初升的太阳,溜出房门摸到这家店的门口,掌柜在门口打着瞌睡。

无争不费任何功夫就从柜里摸出了对方多收自己的钱,然后拿起毛笔,在掌柜的脸上写“黑店老板”四个大字。

掌柜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脸上拂过,打了个喷嚏,醒了。在他睁眼之前,无争已经拎着钱袋扬长而去。

掌柜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四周,心想是不是做梦做迷糊了。

这时有人来找掌柜,说道:“掌柜的,我们马上走了,之前的押金该退给我们了吧!”

对方的语气略微有点奇怪,掌柜没放在心上,只是满心窃喜又能收钱了。

他慢吞吞拿出算盘道:“让我算一下。你们在这里吃喝,每天需要我整理床铺,还弄脏了房间的墙,往柜子里放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东西,还有另外一些事情,都要加钱。总的来算,唔,抹去零头,你们还得再给我两吊钱,拿来吧!”

掌柜理所当然的把手伸在对方面前,等对方出钱。

当然,除了某些傻瓜,正常的江湖人会有异议。但自己是这里的地头蛇,在客栈里藏了几个朝廷通缉的大盗,端茶水的小厮当年都是个狠手,号称塞北少狼,来江南一口气杀了七个人,最后被追杀得不得不躲起来。

只要有点眼力劲的人都知道低头,至于不知道的那些,出了客栈就会变成人肉包子。

但这一次,对方的眼神很不对。

“还真是个黑店。”对方说。

掌柜说:“什么黑店?!客官,你可不能这么血口喷人!”

对方嗤笑道:“那你脸上写着的是什么?黑店老板,你这次碰到硬骨头了!我们这次是给盟主做事的,你要是识相点就赶紧把钱给我们,然后把店闭了,躲得越远越好!”

掌柜怀疑地看了看塞北少狼,少狼一脸忍不住想笑的神情,拿来铜镜给他一照,掌柜脸当即就黑了。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墨水乱七八糟糊成一团,显得掌柜顿时凶悍起来。

他从柜子里抽出刀,一把跳上了柜台,高声道:“兄弟们都过来!我黑老板开了十几年的店,还没有受过这样的屈辱!我管你们是什么萌主恶主的人,敢对我恶作剧,都得死!”

全店的恶人聚集在一起,虎视眈眈看着客人。

客人的同伴也顿时聚在一起,为首的拔出剑道:“我们这次是来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本来没有时间计较你。不过,既然你们撞过来,我们就当是为民除害!”

两方不由分说,战成一团。

两方都凶悍异常,一时间难分高下。你出刀来我拔剑,你撒烟灰我戳眼。

黑店客人们抱头鼠窜,厉害的趁机摸走,三脚猫小心地躲在角落里,免得被两方波及。

而最厉害的靠在二楼的墙边,围观这场群架。

此人有张叫人难以忘怀的脸,五官脸型无一处不俊秀,眉如茂林,眼如星河,鼻如崇山,唇若秀水。大自然鬼斧神工,全汇集在一处。

他眼瞧着黑店和盟主的人打成一团,神色微微轻松起来。

他也许是唯一一个看到了全过程的人。

他昨天看到那傻小子来住店,说是也想去紫禁之巅围观高手对决,被黑老板顺理成章坑了一笔钱。

那时候可没人猜到,他是扮猪吃老虎,今天走的时候会给老板来这么一手,还真是大快人心。

眼见着两群眼中钉互殴,他别提多高兴了。

不过……那傻小子倒是有点奇怪。

要知道黑老板虽然现在安心开黑店,但十几年前也是个狠角色,在江湖上没几个人敢惹。他能在这种要道上开黑店,还收容这么多恶人,当然不是江湖人都眼瞎,而是黑老板实在厉害。

能在黑老板脸上开染坊,还不叫他发现,傻小子武功不错。

话说回来,追杀自己的人不止这下面一群,会不会那傻小子也是其中之一?

男人微微蹙起眉,沉思片刻,心中就有了主意。

对方究竟是不是自己的敌人,去近距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打定主意,手指微动,一把针撒向混战的人群当中,混战双方全没料到有第三者会在此时出手,大部分都躲闪不及,即刻毙命。

男人也不看结果,起身从窗户离开,沿着唯一的路追着无争而去。

******

无争不久就到了下一座城市,拿着所剩不多的钱,在这里找了个茶馆探听消息。

原主的记忆中,有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紫禁之巅。

只要看过某本著名小说的人,都知道紫禁之巅是什么;就算没看过的人,很多也知道那是什么。

简而言之,两位武林高手要在紫禁城顶上决战。

不过这个紫禁城,倒不是当今皇帝的紫禁城,而是前朝皇帝的旧皇宫,在武林盟附近。

想想也知道,皇帝最烦侠以武犯禁,有人在紫禁城顶上跳舞,皇帝睡不好,那还不得把武林当成靶子疯狂扫荡?

江湖人懂得这种默契,除非是某位以皇位为目的的大侠,其余人都不会轻易触犯朝廷。

这次,是有人在挑战武林盟主,而盟主不得已答应了挑战。

事情经过原主一概不了解,只知道此人与盟主定了约,而一旦盟主落败,他手下的势力就必须听从对方安排,半个武林沦落。

不错,这位盟主的敌人,名叫慕容白。

以前几个世界的尿性,这个世界的大反派多半也还是小白。

也就是说,首先,自己应该去旧皇宫紫禁之巅,在那里找到小白。

无争一边整理记忆中的信息,一边思考自己应该打听什么消息。

紫禁之巅的情况肯定是要了解一下的,慕容白的事情也要了解,盟主的事情也很想知道,可是他囊中羞涩,哪里拿的出钱……

正为难的时候,忽而有人来到他桌边,敲了敲他的桌子道:“打听消息?”

无争抬起头,只见一张俊俏的脸,男人笑盈盈道:“刚刚在黑老板的店里见识了兄台本领,想交个朋友。”

无争脱口而出:“小白……”

对方皱了皱眉:“兄台认错人了?在下姓柳,单名昼。”

他微微一笑:“我总觉得,好像在哪见到过你呢。”

第64章

无争此时神情相当古怪。

一般来说,“我好像见过你”这句话是他对别人说的。

他说这句话,是因为真的见过那个人;而柳昼这么说,大概只是在搭讪吧。

他说:“柳大侠,你刚刚在客栈看见我了?”

柳昼微微一笑,在无争对面坐下,蘸着茶水在桌子上写下“黑店老板”四个大字,说道:“黑老板以前也是一条好汉,杀人不眨眼,没想到最后却栽在你手上。若是江湖人知道,定要送你一面锦旗,毕竟谁都有几个后辈小友在那里变成人肉包子。”

无争:“……”

他问:“江湖人不是嫉恶如仇么?怎么这么多年都没有人去铲了这黑店?”

“那黑老板在黑道人缘好,什么江洋大盗都喜欢来客栈攀交情,没人乐意去惹。再说,这黑老板也就是骗点钱,算不上天字一号的大恶人。人往高处走,水才往低处流,正义少侠当然要去招惹头号公敌,这种小喽啰谁放在眼里啊。你知道华夏第一长河是长江,你知道第二长河是什么?”

无争:“是黄河。”

柳昼:“……”

这个比喻不适合这里。

无争放过这个话题问道:“你说的头号公敌是慕容白吧。他究竟做了什么?”

柳昼捏着自己的下巴,过了半晌道:“不知道。我也是个俗人,跟着大家凑个热闹。如果运气好,亲手斩下那人的头,说不定会有人奉我为大侠呢。”

他说着笑了起来,笑容中隐隐含有几分讥讽,又好像只是随口一提,不甚认真。

不过,他并不是把情绪隐藏在心中,而是压根儿瞧不起这种事情。

他这副样子又让无争想起了小白。

在他心中,小白一直都是一个人,高科技世界的小白是个不成熟的孩子,古代世界的小白稍微成长了一些。如果自己能继续在那些世界待下去,看见小白掌握一切无需惧怕任何东西的样子,那大概就是柳昼的模样。

轻松,随意,对世俗规律不以为然。

不过在无争心中,对方似乎本来就该是这样的模样。

如果能够摆脱一切桎梏,不再为童年的阴影、当下的烦恼迷茫,慕容白就该是这样无所顾忌的青年。

他不由道:“小……柳昼兄,冒昧问一句,你走黑道还是白道?”

无争不在乎对方是黑道白道,能升仙都是好道。

不过这江湖如此在乎正邪,他还是想先把这件事弄个明白,之后遇上麻烦也好掌握主动权。

柳昼哈哈一笑,俊朗的脸似笑非笑,抱臂道:“非黑非白,我走的是灰道。”

无争:“哈?”

灰、灰道?

“我是个游侠,有事的时候杀两个人,没事的时候喝两斤酒。黑道的事情我不沾,白道的买卖我也不掺,心里想什么就做什么,可不就是灰道?”柳昼慢条斯理地叫来小二,在对方嫌弃的目光里往对方手里塞了碎银子,拍拍他的肩膀,请他去买酒。

小二虽然对在茶馆里喝酒的行为十分鄙夷,但被银子诱惑,还是快步出去打酒去了。

无争瞧着小二出去,对柳昼酸溜溜道:“你倒是出手很大方嘛。”

摸摸自己干瘪的钱袋,无争很不是滋味。

拯救世界不应该先送一两个铜矿嘛?

垃圾系统!

柳昼笑嘻嘻把钱袋拿在手上炫耀道:“哟,缺钱了?管我叫声哥,给你两个钱花花。”

无争道:“等一下!你不是个游侠嘛,哪来的收入?为什么看上去比我这种辛勤劳动靠双手吃饭的人还要有钱?”

柳昼说:“呀,真巧,我也是靠双手吃饭的。”

他抬起一只手,形状优美,掌心指腹都带着薄茧,他盯着自己的手,神情突然肃穆起来,就好像这只手就是他的全部信仰。

紧接着,他的手猛地伸出,如同一条毒蛇突然从墙角窜出,向无争伸去。

电光火石,手已探出。

若是常人,此时定然已经神色大变。而无争却面色如常,脸上毫无一点害怕的痕迹,只是好奇地看着这只手。

一旁不小心瞥到这一幕的小二拎着酒回来,吓得面如土色,手中的酒也落在地上,酒坛在地上四分五裂,酒香顷刻间压过茶香,满室飘散。

柳昼的手稳稳停在无争面前,只差分毫就要插入对方的眼睛。

但他毕竟停了下来。

柳昼盯着无争,眼神在一瞬间只剩幽深。

对方根本没有一点要躲闪的意思。

这意味着对方一点也不怕,或者说,对方一开始就看穿了自己不会动手。

这种感觉令他很有些挫败。

他本意是想吓唬对方一下,至少能诈出对方的真实实力。

可对方不变应万变,微微笑容好像把他当成了个傻子。

柳昼心念一转,忽然想到,对方既然不会动手,自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可他这次刚伸出手,无争就同时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柳昼的手停在空中,前进不了。

柳昼咬牙道:“你刚刚怎么不动?”

无争一脸莫名其妙:“你刚才又没有要攻击我,我干嘛要动?”

恶作剧和真正攻击的肌肉动作是完全不一样的。

如果是恶作剧,为了及时收住攻势,从头到尾肌肉都是紧绷的。

而真正攻击,只有一开始会运用肌肉,而出手后无关的肌肉都会松弛下来,以免阻碍活动。

无争又不是傻子,有人想杀他当然要躲。

柳昼:“……”

太不爽了。

无争这样一说,他的这番试探简直就像是被当成了过家家。

他把手抽回来,十指相扣活动了一下,指节发出响声。

他随手又拿了点银子塞给小二,对他说:“去,再买点酒,把这茶馆洒满!”

茶馆中茶客掩鼻对他怒目而视。

小二战战兢兢道:“客官,这不太好吧。”

柳昼慢悠悠道:“也是。没办法,再去打点酒吧。这次可别洒了,否则你这茶馆就给我改酒馆吧。”

小二心里暗暗叫苦,心想怎么惹了这么个主,夹着尾巴出去打酒了。

柳昼转回无争道:“我这双手落到你的面前,还真是靠不上。”

他笑盈盈道:“不过,若是别人碰上,就得掂量掂量了。”

顷刻酒打来,柳昼给两人倒上,豪爽道:“我见你在黑老板那颇为有趣,想同你做个朋友,你可愿意?”

无争问:“我能说不愿意么?”

柳昼道:“你再说出那三个字,我追杀你到天荒地老,说到做到。”

无争展颜一笑:“那无争只好答应了。”

他拿起酒杯,一口喝干,柳昼也同样照做。

无争确实对柳昼有好感。

但他答应得如此痛快,主要还是为了入乡随俗,更重要的是,他确实想从对方嘴里掏出点消息。

没办法,这年头情报贩子恃宠而骄,价格水涨船高,无争实在是囊中羞涩,需要一位柳大爷这样无所事事的富豪接济。

酒过三巡,他正想开口,茶馆门口却突然走来一群人。

整个茶馆的注意力顿时转移。

那是一群大汉,中间簇拥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年轻人腰间还带着一把古朴的宝剑,一看就非凡品。

他在茶馆里左右看了看,问道:“老板呢?”

小二迎上去,堆着笑脸说道:“秦二少,您怎么来了……”

年轻人很和气地说:“我来办件大事。老板呢?”

小二说:“今儿人不在,有什么事您跟我说就行了。”

这秦二少伸手从腰间的钱袋里摸出银子,递给小二道:“这点钱,就当补偿叨扰了。”

他紧接着一脚踩上了椅子,跳到桌子上抱拳道:“各位大侠,对不住了。我秦家接到消息,慕容白已经入我柳城了!他对这地带不熟悉,一定会来茶馆询问!在下需在此逮住他,绝不能让他上紫禁之巅,败我武林威名!”

他环顾四周的茶客,高声道:“给我搜!”

他身边的大汉纷纷行动起来,四散去各桌盘问。

无争见此飞来横祸,一脸问号,问柳昼:“这秦二少又是谁?”

“柳城秦家,这是柳城的地头蛇。这家人原本无关江湖,可惜全家最宠的秦二少偏偏对江湖格外向往,年少时便请了老师,后来广纳门客,在这也成了个不大不小的势力。”

柳昼喝着酒,脸色微红,凑过来道:“不过那些都是废话。依我看,形容这秦二少四字足矣——”

“正义少侠!”

“说什么呢?!”一名壮汉大喝一声,走到他们桌边,“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进城的人,来做什么?”

无争有点紧张起来,挺直背刚想说话,就听柳昼毫不在意道:“我们两个都是上紫禁之巅凑热闹去的。怎么,慕容白能下战帖,武林盟主接了战帖,还不许我们去看?”

壮汉怀疑地看着他们,跑到秦二少耳边说了几句,秦二少从桌子上跳下来,朝他们走了过来。

无争压着声音道:“你干嘛?”

“他不是想找人?”柳昼笑嘻嘻道,“让他赶紧查完我们也好喝酒。”

“所以你就往人家刀口上撞?”

“为什么这么说?”柳昼奇怪地问道,“我又不是慕容白,有什么可怕的?”

无争:“……”

听对方这么一说,他不由也怀疑起自己的判断了。难道自己弄错了,对方真的不是慕容白,而是个旁人?

秦二少眨眼就走了过来,摸着下巴摇了摇头,说道:“这怎么可能是慕容白?这么光明正大,也不知道要怕,肯定不是坏人,别管他们了。”

无争:“……”

这还是他熟悉的江湖么?这年头少侠们都这么粗心大意,看都不看就让危险人物离开了?

柳昼伸手举起酒杯道:“无争兄,今日你我喝个痛快,谁先醉谁请客……”

无争听到请客就抗议:“我没钱!”

柳昼大笑:“那改改规矩,只请你奉陪我到底!”

他一边喝酒一边道:“我在黑老板那听到,你也要去看紫禁之巅,我们明日便上路,能在七日内赶到旧皇宫……你想知道的事情,路上我会跟你说的。”

一旁,大汉小声道:“二少,真不再查查了?我觉得他们不对劲啊。”

秦二少道:“你又不是没看到画像,这人和我一般玉树临风,怎么会是那种贼眉鼠眼的小人?嗯,而且那慕容白肯定逃不出去。”

大汉问:“此话怎讲?”

秦二少自得道:“我已经请县令封锁了柳城。少则半日,多则三天,我定能找到慕容白。在那之前,这城里一只蚊子也飞不出去!”

第65章

面对着紧闭的城门,无争确定秦二少所言非虚。

这家伙真的把全城封锁啦!

柳昼靠在一边哼笑出声,他脸上微红,带着酒意道:“我早告诉你,那小子不识好歹。我要是你,就把他抓过来,逼他把门打开,再一剑杀了。”

无争说:“何必如此,那小子傻了点,但也不是坏人嘛。”

柳昼说:“怎么不是坏人?只因为有人要与武林盟主一决高下,就要追杀他,这还不算坏人么?”

无争伸手敲了敲城门,当然没人给他开门。他叹了口气,转头问柳昼:“你不是去看热闹的?听起来你好像还挺同情慕容白的。”

柳昼眉头微一皱,随即放松潇洒道:“待我武功了得,也想哪日去挑战武林盟主。若是挑战者都这种待遇,可叫我等后来者心寒。”

无争问:“他就没什么黑料么?唔……杀人性命夺人钱财之类的?”

柳昼很不高兴道:“当然没有!他做事确实肆无忌惮,但最多也就是在江湖上拼杀,不曾入人家室。江湖事江湖毕,黑老大杀人的时候还要避着人家妻儿呢。”

无争不再纠结城门的事情,很耐心地说:“这是你的看法。大家不喜欢他总有点原因吧,给我讲讲呗?还是你有什么理由,不太想说?”

比如说,你不想讲自己的黑料什么的……

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柳昼微微有些不耐烦道:“你难道不知道?他之所以叫正道不喜,是因为他当年是正道所谓魔教的教主。”

无争:“……”

惊天巨瓜!

他原本还以为理由会更加狗血缠绵,没想到竟然是俗套的正邪之争!

他跑到柳昼面前,兴致勃勃问道:“这魔教教主怎么会想要和武林盟主比试?他是小学生么?他的手下呢?怎么沦落到被这个秦二少欺负的境地了?”

无争靠的太近,柳昼能够闻到对方身上的酒香味,他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在这个距离,他随手都可以杀了对方,但是反过来也一样。

但是,对方应该没想动手吧。

望着无争毫无城府的灿烂笑容,柳昼突然产生了一种欲望。

他伸出手,戳了一下无争的脸蛋。

软软的,很有弹性。

无争受惊地盯着他:“???”

柳昼戳完很满足地收回手指道:“你问题真多。”

无争一脸委屈:“这都是八卦……不,必须了解的情况!”

柳昼说:“别说这个了。你想好怎么出去了么?”

“飞出去啊。”

柳昼:“……”

“刚刚我帮你看了,你肯定可以出去。”无争耐心给柳昼比划了一下,“诺,你先到那个墩子上,然后飞到房顶上,再飞到树上,踩进城墙那边那块凹陷,然后就可以直接飞到城墙上。等我们到了城墙上,再思考如何下去。”

柳昼死死瞪着无争,不明白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要我这样跳上去?”

开玩笑,轻功不是飞,最起码柳昼是没法在空中飞的。

这要是一步踏错,从上面掉下来,直接就会变成一滩肉泥,连别人动手都不用,自己就直接死了。

要是别人知道他竟然为了飞出城外摔死,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的笑话。

无争掂量了一下,说道:“以你的能力,多试几次应该还是没问题的。不过……的确还是有点危险。”

柳昼暗暗松了一口气:“你知道就好。”

“不过,我还有另外一个办法。”无争竖起手指道,“我可以带你上去。”

没错,柳昼上不去,但是无争可以上去呀!

他放羊的时候天天在崇山峻岭间跳来跳去,练就了一身出色的轻功。

不是他自夸,但是这种程度的城墙,他轻轻松松就能跳过去。

不过,他一个人过去没用,没有柳昼,他连路都不认识。

眼下来看,他扛着柳昼跳过墙是最好的办法。

可这件事情讲究的是你情我愿,如果另一个人不信任他,他一个人愿意并没有什么用处。

柳昼在听到无争的建议的时候脸就沉了下去,他抬头瞧着城墙。

没错,柳城是个小城,城墙并没有多高,但少说也有二十米,摔下来粉身碎骨是少不了的。

在柳昼的计划当中,他从未考虑过直接翻过这座城。

在他看来,一切环境的问题都是人的问题,有人锁了门不让他出去,他就把人找出来逼对方开门不就行了?

……不过,世界上也有能把横亘在自己面前的一切吹飞的怪物呢。

无争见对方不回答,自荐道:“小……柳兄,如果你不信我,我可以给你演示一下飞上去……”

“不用了。”柳昼舔了舔嘴唇,觉得又想喝酒了,“我不是不信任你的轻功,我不信任的是……算了。你还有别的办法么?要是没有,我就用我的办法解决了。”

无争就知道会变成这样,头疼地叹了口气。

他倒是也考虑过直接把门劈开,但是没有趁手的武器,这门又极为厚实,一时也做不到。

既然如此,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

无争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沉痛地说:“只能我们晚上去夜袭秦二少了。”

******

秦二少点上蜡烛,光亮照亮了整个房间。

平日还算宽敞的房间此时拥挤得施展不开,六个大汉委委屈屈地坐在他四周,神情都很不自在。

他们平时都在空地上干活,这时候被二少逼到这个小房间里当护卫,当然不开心。

但是没办法,秦二少可是老爷的宝贝儿子,大少的宝贝弟弟,他要是出了任何事,这两位大爷都不会放过他们。

幸好,二少虽然喜欢异想天开,行使正义,但平日其实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他备受万千宠爱,却性情温和,和三教九流打成一片,从不仗势欺人。

可以说,这次追杀慕容白是他难得的大手笔了。

这也难怪,毕竟慕容白身份特殊,虽然现在孤身一人,但不除必成大患……

以他的经历,必然对当今的武林恨之入骨吧。

一个大汉问秦二少道:“二少,那慕容白真的会来么?”

“一定会来。消息已经散布出去了,那人出不了城,以他的作风,一定会来找我开门。”秦二少十分自信道。

大汉道:“可是二少,很多人都不满你封锁柳城,别的江湖人可能也会来找你麻烦。我们怎么能弄清,到底谁才是慕容白呢?”

秦二少得意一笑道:“来来来,我给你们看个宝贝。”

他的手伸到枕头里,慢慢从里面抽出一张卷轴,慢慢展开。

大汉脸上的神情迅速变化,从不解到惊喜再到恍然大悟,最后是一脸笃定的笑意,说道:“太好了!有这个,那慕容白肯定逃不掉了!”

无争听着墙角,好奇心像是小猫爪子在挠。

那卷轴上写的到底是什么?

据他猜测,那上面很可能是一幅慕容白的画像,但这个时代的画画技术很值得怀疑,眉清目秀的小生被画成鬼怪也不稀奇,秦二少应该也清楚这点。那么,这上面是用文字形式写下来的描述?这种描述虽然不容易出错,但也很难按照它确认就是某个人,除非这个描述是一个极其具体的特征。

无争的目标是拯救世界,要拯救世界就必须先找到大反派,而这个大反派多半就是慕容白。虽然他现在怀疑柳昼,但对方百般否认,他也无从证实。要是秦二少的卷轴真的能指定慕容白,那对无争来说也是一个极大的诱惑。

他特别想现在就去一探究竟,但不行,柳昼还没给他信号。

之前他提出要去夜袭秦二少,柳昼不惊反喜道:“太好啦!你终于想通了!不用晚上,我们现在就可以去!”

无争顿时说:“不要不要,我不是去打架的。我要找他谈谈心。”

说到这事儿,他也有点感慨。

以前他起码还是夜袭大反派,现在已经沦落到夜袭正义少侠了,正是一个世界不如一个世界。

柳昼一听是这么回事,精神气顿时松懈下来,没精打采地说知道了。

无争请柳昼不要这样,他还有事求他。

柳昼问:“能杀人么?”

无争说:“帮个忙,我跟他谈心的时候,帮我把其他人挡住。”

柳昼立即兴奋起来,满口答应下来。

无争看他如此高兴便不敢跟他说不要杀人,怕对方反而束手束脚,只好在心里为秦家家丁暗自祈祷了一下。

无争等了半晌,终于,听见一声口哨声。

他便悄悄往房间里扔了个小石子,屋里大汉听见这个声音纷纷冲了出去,四处查探,互相问道:“怎么回事?”

“外面有人么?”

“看见人了么?”

秦二少在房间里也站了起来,紧张地望着窗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他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发现自己飞在天上。

秦二少:“……”

他想要大叫,却被人捂住了嘴。

片刻后,他和对方一同落在房顶上,秦二少认出这还是自己的房顶,就是高了点,下不去。

劫走他的人盘腿坐在他的对面,一脸诚恳道:“秦二少,能谈谈么?”

秦二少看了他两秒,放声大喊:“救——命——!”

他才不是傻子呢,这是他家,当然要第一时间叫人来救他了!

不过一会儿,人们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围着房子站成一圈。

紧接着,他们意识到了一个关键问题:没人上的去屋顶啊!

他们乱哄哄争了一会儿,一个人大声喊:“二少!你等等!我们去搭梯子!”

秦二少:“……”

他愤怒地说:“你们傻嘛!等你们搭好他都把我拎走了!拿弓箭!射死他!别管我!”

下面的人去搭梯子了,他们才不想把秦二少射死。

无争同情地叹了口气,拍拍秦二少的肩膀说:“家人总是这样的,关心则乱,你要体谅他们。”

秦二少:“……呸!”

“对了,你那个卷轴上面到底写了什么?我好奇很久了。”无争说。

秦二少白了他一眼道:“要杀就杀!卷轴不能给你,门我也是不会开的。你就等着吧,等抓到了慕容白……”

“你就这么确定我不是慕容白?”无争好奇道。

秦二少摆摆手:“当然不是!慕容白青面獠牙,凶狠粗蛮,不是你这种……面目平平无奇的人。”

无争:“……”

怎么有种被骂了的错觉?

他忍气吞声道:“所以卷轴上是慕容白的画像?”

秦二少说:“你到底是来干嘛的?不要我开城门了?”

他最后还是有点忍不住,小声道:“你要是诚心想知道,我倒是能告诉你一个线索。只要有这个线索,你就能轻易认出慕容白——先说好,我要是告诉你,你找到慕容白,这功劳还得归我。”

无争心道反正自己也不想抓慕容白,就点点头道:“都听你的。那个线索是什么?”


第66章

秦二少嘴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站起来道:“其实,那个线索很特别。弄到这个线索的人据说曾经是慕容白的情人,所以才能看见那家伙身上最隐秘的部位。”

无争眉头一皱道:“他还有情人?”

“嗯,拿到线索的那位大侠将近而立之年,身材魁梧,毛发浓密,据说慕容白就好这一口。”秦二少一脸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果真,邪异之人的口味也与常人不同。”

无争悄悄吐了口气,有点放心下来。

小白这人虽然有很多毛病,但起码审美还是正常的。他绝对不可能看上这么个四十多岁多毛的大汉,对方大概用别的方式看见“最隐秘的部位”的吧。

不过,他心里就是隐隐有点不爽。

秦二少继续走了一步道:“传说,慕容白行动翩跹,动武如跳舞,是蝴蝶精转世。”

无争一脸问号,忍不住道:“你们演梁祝呢?”

秦二少十分恼怒地说:“你要不要听了?”

无争说:“说重点行么?”

秦二少又向后退了一步,慢腾腾道:“这只蝴蝶精转世有个特点,那就是……”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挪到了屋顶边缘,瞅准了无争聚精会神听讲的时机,从屋顶边缘跳了下去!

不错,线索什么的都是烟雾弹,他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他瞧着下面人笨手笨脚搭梯子的样子就不爽,在秦家还束手束脚成这个样子,像什么话?

他干脆自己跳下去!

可怜秦二少爷没有上过物理,对高度没有概念,一眨眼就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落了下去,还伴随着一阵惨叫。

秦二少:“啊啊啊啊啊啊救命!”

众人:“……”

秦家人都慌了,一窝蜂朝着少爷下坠的地方赶,但双脚哪里比得上地心引力,眼看着秦二少就要变成一滩肉泥,忽然有人猛地从人群中窜出,踏着刚刚搭了一半的梯子,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秦二少的脚,把他倒提过来。

秦二少的头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好不容易才把出窍的魂魄收回来。

秦家人松了口气,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大声道:“太好了!你做的不错,必有重赏!”

救人那人没答,把秦二少翻过来放在自己旁边。

一个大汉小声对管家道:“大人,我怎么没见过那家伙?是新来的么?”

刚刚那一下虽然朴实无华,但速度、准确度和眼力都远超常人,此人放在江湖上也必然是个高手。

秦家虽然有些名望,但毕竟不是什么武林世家,吸引不来高手,只能聚集一些使蛮力的大汉。

而刚刚出来的那个高手……他也许根本就不是秦家的人!

秦二少看清对方的模样时也同时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脸先一红,紧接着又一白。

他当然不记得所有新招进来的人的模样,但这么好看的人,如果自己见过,绝对不可能没有印象!

他脸色变换之间,心中也升起一种隐隐的好感,让他对这个陌生人提不起敌意。

此人刚刚救了他,又相当好看,一定不是坏人。

自己此时若是怀疑对方,或是令家丁攻击对方,岂不是显得自己恩将仇报?

他靠在对方怀里,小声问道:“大侠是何人,为何会在这里?”

对方一张俊美的脸似笑非笑,伸手捏住秦二少的下巴,用力让他抬起头。

男人慢条斯理地说:“二少,给我开个门吧。”

对方说话如此强势,秦二少又是着迷又是委屈,第一次感到无法安处心脏的感觉。

他凭着最后的坚持说道:“不、不行。在抓到慕容白之前,我绝对不会开门。”

男人不耐烦道:“我是在威胁你,二少爷!你一定要我把剑横在你脖子上才愿意认真对待么?别闹小孩子脾气了,把门开开,不要再找什么慕容白,当你的没用少爷吧。你已经给你父兄添了不少麻烦了。”

秦二少委屈极了,他说:“我没有!你、你这样说,你该不会就是慕容白吧!”

男人愣了一下,神色愤怒起来。

秦二少一狠心,干脆抓住对方的上衣,用力掀开,对方线条优美的腰肢顿时露了出来。

这次不光秦二少脸红,连旁边不敢轻易靠近的家丁们眼睛都直了。

秦二少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是……”

男人脸色狠厉,手指一翻指间出现两根长针,朝着秦二少两眼插去。

秦二少吓得魂不附体,赶紧闭上眼睛,但薄薄眼皮又怎能抵御武器?

他以为自己非瞎不可,绝望不已。

但过了许久,都尚未感觉到疼痛。

他睁开眼睛,却惊讶发现刚刚掳走他的人正挡在他的面前,与俊美男人两相对峙起来。

无争在秦二少跳楼的时候是不慌的。

他早就看见了隐藏在人群当中的柳昼,对方给他比划了好几次让他把二少推下来,无争只假装没看见。

他虽然相信柳昼会抓住秦二少,但万一这过程中少爷磕了碰了,倒霉的还是不能伤人的无争自己。

不过,秦二少自己跳下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无争崇尚念经渡人,但他也知道有些人是不能简简单单用嘴说服的。

而这些人中的第一大类,叫做熊孩子。

熊孩子娇生惯养,从未受过委屈,对自己的信念无比坚定,有的时候甚至可以说是缺乏理智。

对这种人,需要适当让他们看一看人间真实。

无争打不了屁股,也没空把熊孩子丢到贫民窟,干脆就让柳昼来扮演教训熊孩子的角色。

对方在某种意义上确实经验丰富,打一棒子给根胡萝卜,秦二少被他迷得快得斯德哥尔摩了。

无争在上面却看得眉头大皱。

大哥,你这是勾引奴隶的做法,不是教孩子的做法!

你跟他讲道理,有必要故意摆出好看的姿势么?

柳昼玩弄着小孩子,还向上抛了个笑,紧接着,就被小孩子掀了衣服。

柳昼:“……!!!”

无争:“……哈哈哈!”

无争笑归笑,眼睛也不由流连在柳昼线条优美的腰肢上,下意识吞了口口水。

尽管是夜晚,但在周围火光下,那腰间的肌肉阴影更为分明,柔顺的皮肤泛着白嫩。

他之前怎么没发现对方竟然还有这样漂亮的腰?

这画面转瞬即逝,柳昼勃然大怒,拿起针就要弄死秦二少。

无争暗叫不好,从屋顶上飞身而下,极速落到秦二少与柳昼当中,千钧一发之际反手捏住了柳昼的两根针。

柳昼瞪着无争,怎么也没想到这家伙竟然飞得这么快,在屋顶上还能及时赶来碍事。

他说:“让开!你的办法已经没用了,让我来。”

无争说:“你杀了他也打不开门!”

“谁关心那个?”柳昼笑道,“他刚刚既然敢对我动手动脚,就该有被暴打的决心吧。对吧,二少爷?”

秦二少躲在无争背后瑟瑟发抖,不敢回答。

他觉得自己有眼无珠,这位才是讲道理说人话的大好人,他怎么会把对面那个妖怪当成好人呢?

无争把对方挡严实一点,对柳昼说:“大哥,别这样。虽然这孩子很熊,整天无事生非,胡作非为,还异想天开把门锁了,让全城人处在有任何火灾水灾都无法逃离的状态;但是他的出发点还是正义的!”

秦二少:“……”

不远处,秦家家主和秦大少已经听着动静赶来,大少着急想要上前,他父亲却拦住了他。

大少奇怪地看了眼父亲,秦老爷摇了摇头:“再等等。他们说的有道理的。”

柳昼听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愣了一瞬间,反应过来说:“你话不能这样说,他也是个成年人,做什么事情都要负责了。要是有人因为他锁城门死了,他父兄肯定得担责任,他也得负责一小部分吧。”

无争说:“他还是个孩子,还要成长啊!只要有人能给他擦屁股,就算他稍微做了点错事也不要紧吧。就像这一次,虽然他让你很不快,但他的父兄肯定能补偿你!”

“如果不能呢?”

无争道:“那你就铲平这座秦家府邸呗!跟不懂事的小孩子较什么劲啊?”

柳昼皱着眉头假装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深以为然道:“说的好!我这就去找他的父兄!”

无争说:“这就对了嘛!”

柳昼笑嘻嘻:“还是你聪明!”

“彼此彼此!”

两人勾肩搭背,眼看就要走了。

秦二少想到他们要去勒索家人,心里大急,忙喊:“等、等一下!”

柳昼:“哦豁~”

无争问:“怎么了?”

秦二少垂头丧气地说:“我、我知道了。我明天就让人开门。是我不好,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

柳昼笑嘻嘻:“还追不追慕容白了?”

秦二少:“不追了!”

“还当不当正义少侠了?”

“不当了!”

柳昼很满意。

无争见秦二少一脸沮丧,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正义还是得要的,不过与其当正义少侠,不如想想怎么让柳城的穷人多吃一顿肉来得实在!”

秦二少嘴一撇,眼泪吧嗒掉了下来,抱着无争放声大哭。

柳昼一看这情景耸了耸肩,比划了一下客栈会合,转身就走,不一会儿就消失了踪影。

无争无辜被卖,只得承担起安抚熊孩子的任务,揉着秦二少的脑袋,让他安静。

不远处,秦老爷压着蠢蠢欲动的秦大少,欣慰地看着二儿子,暗想之后也可以让这小子接手点生意了。

秦大少不知道爹的想法,看弟弟哭成这样,心疼极了。

******

无争走之前,秦二少终于止住了哭,并告诉了无争一个秘密。

“其实我刚刚扯他衣服真不是因为他好看……是为了确定对方是不是慕容白。”

无争微微一愣,没想到这位秦二少其实还有些头脑,便道:“卷轴上的指示和他的腰有关?”

“不错,那个慕容白腰上有一个蝴蝶形状的胎记。”秦二少沮丧道,“可惜,你的朋友腰上什么也没有,他也不是慕容白。”

无争回忆了一下,刚刚柳昼腰上确实什么也没有。

这下子,他的冷汗就出来了:难道他真的不是小白?自己认错了人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虎躯一震,隐隐胃疼。

“不过,本来我也不打算明天继续关着门啦。”秦二少继续道,“刚刚爹跟我说,接到消息,慕容白已经在苗城出现。我本来还以为那是障眼法,慕容白之前还在这里,怎能插翅日行千里?现在一看多半是真的。你要是想要赶上紫禁之巅的好戏,可得加快赶路了。”

第67章

柳昼骑在马上,嘴里叼了跟狗尾巴草,对无争道:“怎么样,现在相信我不是慕容白了吧?”

无争耷拉着脑袋说:“不知道,我觉得不对劲。”

柳昼说:“你怎么这么偏执呢?不是说慕容白三头六臂,青面獠牙,像是鬼怪一般?我这样的美男子怎么会像他?”

“但是你瞧,不光我,就连秦二少也怀疑你。这说明我的怀疑是很有道理的,你从头到尾都……不太像个好人。”

柳昼:“……”

这话也太直白了!

他不服气道:“那小少爷谁都怀疑!”

无争说:“他没怀疑我。他说像我这样面貌平平无奇的人不可能是慕容白……啧!”

他说着说着,怎么突然感觉有点委屈呢?

柳昼在一旁哈哈大笑,自得道:“原来你们怀疑我是因为看出我面貌非凡,天纵奇才,正如那慕容白一样!行吧,既然是这样,我就许你们继续怀疑了!”

他侧过头,冲着无争眨了眨眼睛:“待你到紫禁之巅,见到真正的慕容白,可得告诉我你觉得我和他谁更潇洒。”

无争也笑道:“那肯定是他。”

柳昼惊奇道:“你怎么这样确定?你见过他么?”

“梦里见过。梦里我与他感情极好,两人无所不能,携手解决了各种难题,不管是皇帝还是奸臣都拿我们毫无办法。他容颜极美,理想极高,对我也极好。我把他当做挚友,但又不仅于此……”

柳昼听不下去,在旁边凉凉道:“说得感人,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

无争停下自嘲地笑了笑道:“也是。”

他刚刚本来只想说“梦里见过”四个字,但不知怎么就越说越多,越说越有感触,突然就怀念了起来。

如果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回到之前的世界,在那里永远生活下去,哪怕再也无法回到最初的世界他也是愿意的。

柳昼在他身边,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出来扔到路边,淡淡道:“你也不用感伤。我向你保证,你这次肯定能见到慕容白真人。倒是你见到真人之后,说不准会觉得失望。”

无争笑嘻嘻说:“若他像你一样,我就不失望。”

柳昼哼了一声道:“他哪里比得上我?你以为人人都像我一般么?”

他纵马上前,在前面的路上跳了个花式,手指一挑,针飞了出去,不远处山丘上的野山鸡从树上掉了下来。

他颜色顿时明亮起来,跳下马跑上山丘,拎着野山鸡回来,对无争道:“午饭有着落了!”

无争伸手往柳昼头上去,摘下一片树叶,在对方面前晃了晃。随后他跳下马,送他一个大拇指,往林子里捡柴火去了。

柳昼望着他去往林子里的身影,眼中难得染上温情。

他向来自由自在,很少有这种眷恋温暖的感觉。

倒是这个为了别的目的才靠近的人,让他莫名亲近。

******

片刻后,柳昼和无争并排蹲在火堆边,看裹了泥的山鸡在火堆中煎熬。

刚刚柳昼只会无争给山鸡去了毛,掏空内脏,抹上盐,裹上泥,然后摸了几根细木棍插进去架在火上烧。

不一会儿,鸡肉的香气隐隐约约传了出来,面前却是一个泥球,让人有些认知失调。

无争问:“叫花鸡真的是这么做的么?”

柳昼道:“我也不知道,但是之前看人是这么做的,我也想试一试……东西拿起来!着火了!”

无争连忙把东西拉了起来,木棍和泥里面夹杂的草叶一同烧了起来,不一会儿细木棍就烧断了,一大坨裹着泥的山鸡落到地上,一边烧一边滚。无争没有合适的东西给它灭火,只能用手在旁边扇风,反而助长了火势。

他冲着柳昼叫道:“来帮忙!”

柳昼下意识掏出针,看着泥球犹豫了一下,然后狠狠心用力将针插进了泥球当中。

他捏着针,举起泥球用力在地上摔了几下,让火焰熄灭。随后将针抽回来,看见上面的泥印子,顿时心疼地擦了擦。

针虽然是消耗品,但也是他心爱的武器,用在这种地方很是掉价。

但不知为什么,无争一说,他就下意识拿了出来。

不等柳昼想明白这件事情,无争用手掰开了泥球,白嫩的鸡肉露了出来,伴随着强烈的香气。虽然有的地方有烧焦的痕迹,但在这种荒郊野外还是十分诱人。他食指大动,随便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指,伸手就去抓肉,手伸到一半柳昼的针拦了过来。

无争一愣,看向柳昼。

柳昼笑了笑,低头专注拨动手指,针在肉上快速切过,划分成整齐的条状,骨肉分离,烧焦的地方也被完美除去。

他收回针,说道:“这样是不是比你那吃法更舒坦点?”

无争的眼神顿时流露出崇拜,他说:“没想到你的针还有这种妙用!”

柳昼道:“荒郊野外,一人独行,总得有点本事不是?”

他说的潇洒,但实际上他很少用针做这种事情,自己赶路时最多吃点干粮。

上一次用针,还是和他的朋友们在一起的时候,那些傻瓜强烈要求他展示一下武器……

柳昼感到头一阵痛,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在这时,无争突然拿起一块鸡肉放在柳昼嘴边,说道:“张嘴——”

柳昼没反应过来,呆呆张嘴,无争顺手把鸡肉递进去,手指不小心在对方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对方的舌头下意识就卷了过来,在指尖舔过。

无争感觉指尖一阵柔软,仿佛触电一般,脸悄悄一红,迅速将手指收了回来。

柳昼愣了一下,不经意同无争对视。

他轻笑一声,嘴巴咀嚼了一阵,把鸡肉吞下去,夸奖道:“好吃。”

无争觉得自己心跳有点快。

他抚摸着自己的胸口,也把一块肉塞进嘴里。

山鸡肉质有些硬,刚入口口感并不好,但仔细品味就会感到异常鲜美。

他很喜欢这种滋味。

两人你一块我一块很快分吃完了整个山鸡。

吃完了也不急着走,午后一同躺在山岗上看天上的云,就好像什么紫禁之巅啊,什么世界危机啊,都不存在一样。

无争望着天道:“小……小昼,关于慕容白,我还想再说一句,你别不高兴。”

柳昼无所谓道:“别说了,我都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觉得我是我就是吧。别用小昼这名字叫我,怪傻逼的。”

无争有点吃惊,一时没说出话。

柳昼过了一会儿兴致勃勃转过头说:“不过无争,你梦里的慕容白和真正的慕容白差的有点远啊。”

无争问:“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啦,谁像你初出茅庐什么都不懂?慕容白此人,确实是魔教教主,但如今魔教已经式微,大派也不至于穷追猛打。他们不愿意放过慕容白,是因为这家伙提出比武之外,还提了个苛刻至极的要求。”

无争干脆侧过身面对着柳昼问:“什么要求?”

“如果武林盟主输了,他要对方把整个武林盟交给他。”

无争撇撇嘴道:“这个早就知道了。有新鲜的么?”

比如让武林盟主公开跳脱衣舞之类的。

再比如,认真点说,慕容白想把武林盟改成魔教总部也不是没有可能,这倒的确会让武林正道大惊失色,一致对付他。

柳昼说:“如果光是那样,也就罢了,毕竟风水轮流转,魔教教主当上武林盟主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过……”

“但是,这位慕容白倒是说了,若他得到武林盟,对虚名利禄都不感兴趣。他要带着整个武林盟,攻打朝廷。”

无争:“……他疯了吧。”

侠以武犯禁,最忌讳的就是对朝廷动手。这样做一方面会伤国家元气,另一方面也会让武林被官兵围剿,再无容身之地。但凡有点权势、有点脑子的高手,都知道避着朝廷行动,哪怕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也要在江湖上解决,绝不能让官府牵扯进来。

慕容白好歹也是曾经做过魔教教主的人,不可能对招惹朝廷的下场一无所知。

他怎么会傻到做这种事情?

如果说在其他世界,毁灭世界是慕容白的无奈之举,那这个世界的慕容白纯粹是脑抽了!

这真的是他的小白么?

他难以置信地问:“武林人就真听他的?”

柳昼叹了口气:“听。所谓武林中人的意气,就是言出必行。盟主约定了比武内容,输了就会听话;而听令盟主的人也一样,不管对方给什么荒唐的命令,多少都会执行一点。更何况,他们多半自以为是,对朝廷不以为然,最后干傻事也很有可能。”

无争仔细想了想,觉得这格外荒唐,偏偏又极有可能发生。这个世界的危机竟然以这种滑稽的形式诞生,叫他格外无奈。

柳昼指了指天上:“所以说,这才叫做紫禁之巅。”

无争看着天上的云,沉痛地叹了口气,起身准备赶路。

******

柳城,秦家。

“原来是这样!”秦二少一脸震惊,“我还以为……怪不得连你们都忌惮慕容白!这次我胡作非为也没有阻止我!怪不得!”

秦大少坐在他的面前,神色严肃道:“不错,这件事情还没公开,知道的人很少。大家都担心,一旦朝廷知道这事就会直接剿灭武林。”

秦二少问:“那怎么办?”

秦大少说:“也不用太担心。武林盟主已经请动了一位高人出马,他一定能在慕容白到达之前杀死他。”

秦二少问:“那是谁?”

“武林盟主的师父,极意之剑,陆长仁。”

第68章

傍晚时分,无争和柳昼来到了苗城。

这苗城这几日正是当地少数民族的节日,大街小巷张灯结彩,人们穿着彩色的衣服相互祝福。

时间已晚,两人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客栈,里面安顿了下来。

客房很小,只有一张床,两个大男人一起睡一定会很拥挤。没办法,这也是这家客栈最后一间客房,要是不住他们就只好露宿街头了。

柳昼盯着这张小床,非常不满道:“它比我想象的还要小!”

无争说:“我睡地上吧。我以前在山上放羊,小屋里的床也跟地板差不多,我习惯了。”

他说这话没什么特殊的意思,单纯就是想帮个忙。柳昼却露出了更加不高兴的表情,说道:“这床也没那么小,你用不着让我。况且,今晚我还不一定能睡得着。”

他没给无争你来我去争辩的机会,推门道:“我要出去一趟,你随意。”

无争愣了愣问:“你要去哪?”

柳昼面色有些凝重,淡淡道:“去见个朋友。”

他走出门,脚步声匆匆远去。

无争倒不知道柳昼在这里竟然还有朋友,对方一路上兴高采烈,对此没有提到半个字。按理说柳昼此人性格爽朗,不喜欢留秘密,但进了苗城之后却突然阴沉起来,浑身笼罩着一种凝重的气息。

这苗城正值节日,一派欢乐祥和,柳昼进了城之后却开始少言寡语,眉头常常皱着,光他们在客栈里的短短时间就悄悄叹气了十几次。无争心里有些担心,又不知该如何说出口。毕竟他们名义上朋友兄弟,但实际上也就是刚认识不久的两个人,远没到可以交心的地步。

无争自己猜测,这件事情应该和对方的朋友有关。

柳昼很喜欢吹嘘自己打败了多少高手,却从未提到过他的朋友。过去,无争以为这是因为柳昼是个彻彻底底的独行侠,但仔细一想,再是独行侠也应该有朋友。不提三五知己,至少一个也还是有的;就算现在没有,总应该有过。

柳昼对自己的朋友讳莫如深,再加上今日的古怪举动,难不成对方和朋友反目成仇了么?

一想到这个可能,无争心里浮上淡淡的担忧。

不提慕容白,他对柳昼也很有好感,毕竟对方是在这个陌生世界第一个接近他的人,给他这只无头苍蝇指明了道路。

柳昼对仇人向来不以为意,杀人时脸上带笑。而这次对方如此严肃,应该是非常重视那个朋友,可惜两人因为各种原因反目。

两个反目的人,为什么要再见面?

无争心里浮现出答案:做个了断。

他猛地从床上站起来,再也待不下去,一路走到大堂,在门口看见外面花枝招展的姑娘们笑着走过去,欢乐景象如同冷水从他头上泼下来,让他冷静下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对自己道:想什么呢?人家怎么就不能是去重归于好的?

再说,柳昼之前表现得那么明显,不想让他插手,他去了也不合适。

想到这里,无争一阵郁闷,随便找了一张桌子坐下,点了蚕豆花生下酒,坐在大堂里一边探听消息,一边等柳昼回来。

******

傍晚的昏光渐渐暗去,客栈里点上灯。

劳累了一天,无争有些昏昏欲睡,正打算收起东西上楼时,一伙人走到了他面前。

这群人为首的是一个下巴极尖的人,让无争想起在某些世界颇为流行的锥子脸。不过对方并非美女,而是一个吊三角眼、络腮胡子的矮个汉子。

他双手背在身后,走到无争身边,很客气道:“少侠,您能不能让我们坐在这?”

无争吃的差不多,正要说好,余光忽然看见周围空桌子不少。

他这下疑心起来,盘问道:“这里到处都是空桌,几位为何要我这一张?”

为首的人神色不变,笑道:“少侠不知,过会儿街上有花灯彩车,你这位置观景最好。我看少侠快吃完,这才斗胆一问,省得过会儿有人抢了此地。若少侠觉得我唐突,那我可以道歉。”

无争摇了摇头:“不,没有。我确实要走了,各位请坐吧。”

他起身让开地方,在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那些人并没有坐下。他们七手八脚把桌上的碗碟酒瓶等等东西统统拿了起来,为首的人神色凝重地在桌子上看来看去,然后脸上忽然露出笑,点了点头。

其余人神色一松,把东西又摆回桌上,这才安心坐下。

无争几乎是立即判断出,这些人根本就不是为了看花灯彩车。

他们的目的是桌上的某样东西。按照刚刚他们的举动推断,很可能是画或者刻在桌上的一条信息。

桌上有什么?

无争迅速回忆了一下,确认后来上的碗碟下面肯定没有东西。这些东西位置经常变换,画在这下面谁都能看见,不保险。

桌上一直不动的就是……筷筒!对了,筷筒下面的确有一点凹凸不平,摆不稳,应该就是在那里!

现在需要决定的,就是要不要去凑这个热闹。

这一伙人刚刚虽然和气,但个个是高手,对自己好言好语是为了免得麻烦。如果自己凑上去,对方肯定会起疑心,如果是心狠手辣的可能会直接在阴暗角落动手。

但另一方面,无争有种强烈的预感,那张桌子上的东西和慕容白有关。

苗城现在(号称)是慕容白的藏身之地,而慕容白又是武林公敌。

无争进城时明显感到街上高手数量很多,路人、店铺老板以及庆祝节日的少女当中藏龙卧虎。当他从人群中走过,能感到无数双眼睛凝视他。

这些人都是为了慕容白而来。

而此时此地,一群高手突然进入了一家客栈,在大堂里请求一个陌生人让出位置,去寻找桌上的信息。

无论怎么想,这件事情都与慕容白有关。

……不能装作不知道。

无争回过身,漫不经心地走到桌边,在一众高手的目光中笑道:“不好意思,我这还剩了点酒菜,想了想不能浪费,让我拿回房去吧。”

高手们纷纷露出奇怪的神色,其中一个出言嘲讽道:“少侠倒是个持家好手!”

无争面色不变道:“是啊,谁叫我穷呢。”

无争话音未落,这群人中唯一的女子神色警惕,手已经放在自己的簪子上。

为首的尖下巴微微摇了摇头道:“少侠不必吃这残羹剩菜。刚刚少侠让座,我还未谢过你,干脆今日少侠的东西我请了。你想吃什么,尽管向店家要,记在我账上。”

对方产生疑心了。

此时若无争再坚持要动桌上的东西,这些人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尖下巴盯着无争,看他下一步动作。

对方是走,还是留?

却只见无争并不坚持,也没走开,而是一脸开心,扑过来对尖下巴说:“谢谢!我正好没吃饱……啊,不好意思!”

他动作幅度过大,扑过来直接把边缘的筷子筒撞倒,筷子筒一歪落到地上,里面的筷子哗啦啦全都撒了出来。

众人:“……”

无争转喜为悲,一脸尴尬,忙不迭地俯身捡筷子。

尖下巴没想到他会弄成这样,一时愣了一下,随后把无争拉起来道:“不用捡了,我们自己来吧。”

无争说:“不好意思!”

尖下巴道:“少侠,没事。你走吧!”

无争道:“我……”

尖下巴说:“走吧!”

无争一脸难过地点了点头,转身上楼了。

尖下巴自己把筷子收拢收拢捡起来,同行的女子皱眉道:“老大,刚刚那个人很奇怪。他会不会是慕容白的同伙?”

“刚才那一下,他没往桌上看吧。”旁人道。

“叶三娘,别胡乱怀疑别人。人家说不定就是有点好奇心呢?”另一人道。

叶三娘狠狠道:“这事关重大,宁错杀,不能放过!”

尖下巴伸手让大家安静,摇了摇头:“行了,都稳住,别惹麻烦。就算那家伙真的是敌人,他能翻出什么风浪?这里的可都是高手!记住,我们的目标只有慕容白!”

叶三娘沉默片刻道:“可那人的好奇心,还真是让我不舒服。”

尖下巴阴冷道:“莫急,三娘,待慕容白伏诛,盟主欠我们一个大人情,还不是说杀谁就杀谁?那种小角色,顺手杀了就是。”

他环顾四周,低声道:“今夜子时动手,切不可打草惊蛇,按我们计划的做,都明白么?”

众人神色肃穆,一同应下,随后各自离开,在客栈里消失了踪影。

******

无争回到自己的房间,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

在筷子筒打翻的时候,他余光看见了下面刻着的记号。

三横四竖,交叉成井字形。

客栈房间级别按照天地玄黄排列,第三的是玄字房。

而玄字房也分玄字一号房、玄字二号房……这个客栈里一共有二十间玄字房。

三横四竖,意味着玄字四号房。

这是无争和柳昼的房间。

第69章

玄字四号房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柳昼,一个是无争。

无争知道自己不是慕容白,那有嫌疑的只能是另外一个人。当然,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有可能今晚子时慕容白会突然出现在他们的房间里。

先不考虑慕容白突然出现的可能性,如果柳昼是慕容白,那么问题就来了:至少在柳城的时候,根本没人知道慕容白是什么样的,难道苗城人就知道?

不,如果他们真的知道,那么柳昼一进城就该被群殴,用不着等到现在。而当时,周围人的目光也仅仅是审视怀疑,并非敌意。

他们也不认识慕容白;至少,他们没有一开始就把柳昼认作慕容白。

所以,到底是谁在他们进入客栈的这段时间里认出了柳昼,并且在桌上留下了那样的记号?

对方动作很快,多半办入住的时候就在一旁看着。

当时周围有什么人?

对了,那个时候天色昏暗,虽然接近饭点,但是大堂里没有什么人,人们都出去过节日了,他记得只有一个白衣戴着斗笠的人。对方没有露出脸,桌上摆了一盘小炒,但他没有动几下筷子。

会是他么?

另一方面,客栈老板也有疑点。

对方一开始坚持说没有房间,后来在两人坚持下查了查记录,才恍然大悟说还有一间房。他是真的糊涂,还是认出了两人,所以要先稳住他们?

无争越想越心惊,觉得四面八方全都是敌人!

……等一等,他又不是魔教教徒,为什么要和慕容白一起成为武林公敌啊?

一瞬间,他还真有一种弃暗投明的冲动。

沉默了许久的系统此时唯恐天下不乱地跳出来,煽风点火道:“来吧!这次实在是天时地利,你只要略施手段,慕容白就死翘翘啦!”

无争:“……不知为什么,听你这一说,我反而不想这么做了。”

系统:QAQ

系统:“这么心疼老婆?”

无争:“滚!”

系统十分委屈地缩了回去。

无争骂完系统心情舒畅,这时又想起,这个世界开始之前,系统跟他说过这个世界不像前几个那么简单。

嗯,的确不简单,他到现在也无法确定柳昼是不是慕容白。

说起来,柳昼怎么还不回来?

无争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街道上花灯如昼,人流如潮,姑娘少爷成双成对,牵着彼此的手在街上笑闹。世界一派欢乐祥和,只有他感到孤独寂寞冷。

现在柳昼在做什么?是不是和他的朋友握手言和,也一同进入了这欢乐的人群当中,哼着温柔的小调,感受节日的快乐?

他现在还不知道有人要对付他吧。

无争心里一阵无名火上窜,但望着窗外人流,又实在找不出那家伙躲到哪里去了,只好在这里等柳昼。

他待在这里,便是柳昼不回来,以自己的武功也能从袭击者手下逃脱。

他若是离开,而柳昼不巧回来,就要成为袭击者的盘中餐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转眼就要到子时。

太阳已经远离,夜色最暗,外面的人群早已息了声息,各自回家,每家每户烛火拨动,被翻红浪。

柳昼还是没有回来。

无争嘴唇紧抿,不由为对方担心起来。

他若是真与朋友兵戈相见,不会出事了吧?

对方走的时候神色虽然沉重,但却没有说晚上不回来。现在已经是半夜,对方却没了消息,可能是出事了,可能是被事情绊住手脚,也可能是……对方猜到会有人对他动手,故意把无争留在这里吸引火力,而自己早已远离。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无争再待下去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从床上站起身,走向窗边,正欲开窗离开,却感到一种异常的不安。

他没有放过这种异常的预感,猛地向后退了一步,一根箭穿破窗户,擦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钉在身后的墙上。

无争转头看了一眼那根箭,皱了皱眉头。那根箭胜在来得迅速,但实际上速度角度都不对,很难伤到高手。

对方射这样一根毫无力道的箭是为了什么?

他想的同时,鼻尖抽动了一下,忽然闻到了隐隐约约的硝石味道。

他冷汗顿时冒了出来,这有火药!

这火药一开始嵌在墙壁当中,很难察觉到。但是对方使用前必须让它露出,以便点燃引线,这才会有硝石的味道传出。

那把箭不是为了伤人,而是为了把他逼回陷阱之中!

大意了,他原本以为对方走的是暗杀的那一套,会先往房间里吹点毒烟,再一齐攻入,却不料对方的布置早在他们进入客栈之前!

那个客栈老板……对了,对方给他们这个房间的时候,神情非常古怪,笑得很开心,又故意在抑制。他一早就意识到柳昼是慕容白,所以先按兵不动,把他们诱入这个布满机关的房间,再叫来同伙一同攻击,只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房间里究竟放了多少火药?

如果整个房间都有……他要怎么躲?

一切思绪在电光火石之间闪过,因为在他退开窗边的瞬间,整个窗户已经迅速炸开。爆炸的高温和强烈气流迅速引爆了相邻的火药,就像是鞭炮一样,一挂牵着一挂,转眼之间,整个房间都笼罩在光、声、热之中,接着化为了尘土与碎片。

“轰——!”

尖下巴引爆了房间之后迅速向反方向跃去,但身后紧随而来的气流还是狠狠推了他一把,让他差点撞在对街的墙上。

幸好同伴拉了他一把,把他拉进预先订下的房间里。

在他身后,客栈的房间轰然炸开。

叶二娘欣喜道:“太好了,慕容白必死无疑了!”

尖下巴却没有放下心,转过身望着客栈的废墟,皱了皱眉头道:“不对。”

同伴说:“老大,这样他还能活下去,那慕容白就不是人,是神啦!”

尖下巴冷然道:“当年慕容白上天山问道,回来后连斩连城宗十大高手,把连城宗从武林第一大派变为微末小派……那时,你们是怎么称呼他的?”

同伴们无语,半晌有人悄悄道:“剑神。”

他们放下的心提了起来,纷纷注视着那片废墟。

说是废墟也不尽然,全毁的只有玄字四号房一个。

客栈只有两层,爆炸之后波及的是左右和下方的房间,但火药用量控制得当,损毁最严重的只有临街的一面墙,它彻底脱落,将房间内的景象展示出来。

任何人都能看见玄字四号房里焦黑的痕迹,即使在夜里也能看出来。床、桌子都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仅存的完好部分也黑乎乎一片,如同烧炭。

天花板塌了下来,碎成不规则的两大块在房间里搭出无数三角。

整个房间就像被碾碎了,很难找到完好的东西。

有人能在这种房间里存活么?

尖下巴观察了一会儿,脸色却有些难看,低声道:“没有人的残肢。”

叶二娘道:“是不是炸碎了?或者被挡住了?我去看看。”

尖下巴拦住她,环顾一周道:“再来个兄弟,我们三个一起去。”

他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尽管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对方好像真的从他们的布置当中逃出去了。

无争挂在相邻店铺的牌匾底下,利用夜幕隐藏自己。

他逃出来的办法说难也难,说简单也很简单,只有一个字:快。

这首先还得感谢那根射来的箭,对方做了两件好事:第一,提醒他这里有异常,否则以他的谨慎可能还会继续呆在房间里;第二,对方的箭势射开了窗户。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无争只做了两件事情。

他飞快地拉开窗户,跳了出去。

遇到危机的时候,人们的第一反应往往是往远离危机的方向逃跑,这反而被制造陷阱的人利用。

这个房间的陷阱也是一样,首先出现异样的是窗户,而当人远离窗户跑的时候,房间其他部分的火药被引爆,猎物必死无疑。

当然,这个陷阱也算是天衣无缝了。

猎物往房间里走必死无疑,但如果他往火药的方向走,同样会被炸得粉身碎骨。

除非……他的速度足够快,能够在察觉到的第一时间离开房间!

不巧,无争的速度就是这么快。

他挂在牌匾底下,看对街三人从窗户跳下,前来查看情况。

他保持安静,一言不发,希望对方不要发现他。

他自认为也是正义阵营的一份子,不想和对方发生冲突,只盼着能找个机会悄悄离开。

只见尖下巴三人进了房间的废墟,在里面翻找起来。

等他们进了死角,无争在屋檐底下迅速挪动,一点一点远离事故现场。

就在他快要离开危险区域时,他看到一个黑影从他身边旁边冲了过去,朝着已经沦为废墟的房间窜去。

叶二娘余光注意到黑影,喊道:“小心——”

黑影手一翻,趁三人还没反应过来,一把针天女散花般朝他们射了过去。

第70章

当那黑影从眼前掠过的时候,尽管只有一瞬,无争还是认出了对方。

对方的衣服略有破损,显然之前也经过一番打斗。他神色难看,俊秀的脸上血色尽失,无争从未见过柳昼如此狼狈的模样。

他连一旁的无争都没发现,一头冲向了玄字四号房的废墟。

叶二娘示警的声音刚说出一半,柳昼的钢针就迎面而来,她侧身闪避,还是被钢针擦破了脸。

她平日最珍惜容颜,此时却顾不上这点,抽刀转身叫道:“老大!”

尖下巴正在一个死角,钢针过来时避无可避,只得咬牙伸手去挡。钢针毫不留情刺入他的手腕当中,尖下巴神色顿时大变。

而剩下一个同行者没有这么好运,当场就被钢针刺入要害,瞬间气绝。

柳昼脚尖在地上一点,目光在尖下巴和叶二娘之间一扫,看出叶二娘武功较弱,便先攻了上去。

叶二娘提刀也不敢砍,只来得及用刀身挡住柳昼不断攻来的长针,惊叫道:“你是什么人?”

柳昼不答,眼里充血,所有的针都冲着对方的要害,速度越来越快。

叶二娘问不出,也快要抵挡不住,只得叫道:“老大!救命!”

尖下巴常用的右手被钢针刺穿,近于残废。他忍痛将钢针从手臂中拔了出来,见叶二娘即将遇险,实在不能放着不管。

他两根手指放入嘴中,尖锐地吹了一声哨,命令兄弟们帮忙,随后提着剑攻了上去。

柳昼看他来也不慌不忙,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一把钢针朝着对方的面门放了过去。

叶二娘关心则乱,伸刀去为尖下巴挡住这一击。她左手拔下头上簪子,挡住柳昼趁机攻来的一针,喝道:“你就是慕容白?”

柳昼阴沉着脸不答,突然抬起脚踹在叶二娘小腹。叶二娘脸色一白,从二楼重重摔了下去。

尖下巴大惊失色,朝着柳昼丢了个丸子,丸子里冒出紫烟,一时迷了眼。

他也顾不上攻击,跳下去查看叶二娘的情况。

柳昼好不容易才出了这紫烟,看见街上尖下巴正要扛着叶二娘离开。他捏着针就要追上去,却冷不丁有东西朝他飞来。

他下意识一低头,一支箭从他头顶飞过,接着又一只从左侧飞过。

最后,他看见一支箭正正朝他面门过来,却来不及躲闪了!

柳昼望着越来越近的箭,死亡的预感让他浑身冷汗直冒。

在距离他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那箭却最终停住了。

一只手从旁边抓住了这支箭,拉住了它的势头。

无争扔掉箭,对柳昼道:“大哥,你之前去哪里了?我差点就被炸死了。”

柳昼眼中震惊,嘴唇动了动,最后释然笑道:“离开这再说!”

两人在这两句话当中决定了接下来的动向,先离开!

客栈的爆炸绝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这城里不知道埋伏了多少对他们性命感兴趣的人,待的越久越危险。

两人一前一后跳下二楼,迅速向旁边移动。

在他们经过客栈正门时,里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嗖”!

柳昼下意识推了无争一把,接着门内飞出一支吹箭,扎在柳昼肩膀上。

无争转过身,拉住柳昼的手腕。后者摇了摇头急急道:“快走!”

无争也知道这里不能久留。这个世界的武功差距不大,第一高手也抵不过人海战术,再这样下去他们都要交代在这里。

他用力抱起柳昼,脚下全力加速,片刻就甩开了后面的追兵,躲到一处无人的空房。

他锁紧门,确保安全之后点上了蜡烛,一边照一边问:“你感觉怎么样?”

柳昼满不在乎道:“没事没事,拔出来就好了……”

无争的脸色却在看见那支吹箭时变了。这支吹箭上面带着幽幽绿色,不知淬了什么毒。

全城的武林高手都想要慕容白的命,他可不觉得这上面会是什么人畜无害的毒药。

柳昼见无争神情难看,干脆自己伸手把飞针模样的吹箭捏了出来,在无争眼前晃了晃道:“好啦,别那副样子,我没事的。”

无争起身道:“不行,我得去找他们拿解药……”

“不用了。”柳昼笑道,“毒药对我来说都没有用的。他们白费力气了。”

无争半信半疑回过头问:“你说真的?”

“真的,谁会在这种事情上骗你?我机缘巧合,身体里有只蛊王,能够解百毒,所以一切毒对我来说都不起作用。”柳昼笑眯眯地伸手戳了戳无争的鼻子,“凭着这个好运,我逃过不少追击。现在他们一定也以为我们必死无疑,不会再追击了……”

“咚、咚、咚!”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柳昼和无争对视一眼,无争压低声音问道:“谁这个时候会敲邻居家的门?”

柳昼耸了耸肩说:“看来我的经验已经过时了。”

无争说:“上下左右前后,你选哪个……”

柳昼翻了个白眼:“干他们!”

他一脚踹开门,一把针不要钱似的撒,逼得一众高手都往后退了一圈。

无争在他身后出来,揽住柳昼的腰,在高手们的怒目而视中一步飞天,跳上三层楼的楼顶,在上面做了个鬼脸。

柳昼大声道:“上来啊!单挑!”

武林众高手:“……”

无争一把捂住柳昼的嘴,向另一个方向跳了下去,蛇形跑动了一阵,隐入幽深小巷当中。

片刻之后,两个人穿着一身黑袍子走了出来。

柳昼说:“我觉得我们俩就像是那个什么拜火教的。”

无争说:“不错啦,难道你想披那个碎花床单?”

柳昼叹了口气:“同样是偷,我们就不能去摸两件好衣服么。”

无争义正言辞:“逃追杀的事情,能说是偷么?再说,我拿的都是别人不要的东西……”

柳昼:“你开心就好。”

过了一会儿,他下定什么决心似的,慢悠悠道:“我傍晚去见了个朋友……”

无争说:“不高兴的事情你不必说。”

柳昼悠悠道:“他是慕容白。你不想听么?”

无争:“……请务必说下去!”

他就知道柳昼和慕容白有关系!

虽然……和他一开始想象的不太一样就是了。

柳昼道:“你之前不是一直以为我是慕容白?其实这也不算错,因为在柳城之前,我一直装作慕容白,好把人们的目光引过来,让真正的慕容白顺利到达苗城。可惜,他在这里被发现了,我们的把戏也玩不下去了。”

无争问:“那你今天和他见面是为什么?”

“不是明摆着的么?问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让我和他一起走,但我只是因为私人交情,想帮帮他的忙,没准备好牵扯进这一切里面。我们俩发生了一点小矛盾,耽误了一点时间。”

无争恍然大悟,怪不得柳昼进了城就一脸沉重。

柳大爷生性狂放自由,最讨厌束缚和麻烦。一进城就有这样一个麻烦等着他,他当然不会高兴。

他不愿提起朋友也是因为对方的身份太敏感,而并非因为他与对方感情不好。

柳昼侧过头看着无争,很认真地说:“对不起。”

无争觉得对方应该是为没有及时回来道歉,连忙摆了摆手:“没有没有,那也不是你愿意的。”

柳昼道:“我已经答应慕容白会跟他一起做到底。这事不该把你卷进来的。马上到城门的地方,我们就别过吧。”

无争:“……”

等一等,事情才刚刚开始明晰,柳昼怎么就开始赶自己走了?

他说:“我们是兄弟,要同甘共苦,怎么能在这种地方放下你不管?”

柳昼直白道:“你就当是我不信任你吧。”

无争:“……”

柳昼苦笑了一下:“不怕告诉你,一开始跟你接近,是因为我怀疑你是被请来追杀我的高手。你武功很高,我却从未听说过,一旦放任会成为大麻烦,所以才想办法去做了你的朋友。我们算不上什么兄弟,你没必要跟我同甘共苦。”

无争问:“你现在弄明白我不是追兵了么?”

柳昼一愣道:“当然。追兵可没必要帮我。”

无争:“你答应告诉我的消息,都告诉我了么?”

柳昼:“……抱歉。”

无争说:“既然如此,我们就还是兄弟。其他的事情别跟我说了,无论谁在追杀你,我帮你逃出去,之后你得把一切原原本本告诉我。”

他说的斩钉截铁,不容柳昼反驳。

柳昼几次试图张嘴,无争却强硬地瞪了回去。

柳昼无可奈何,闭了闭眼道:“谢谢。”

无争捏住柳昼的下巴,笑嘻嘻道:“这样,我终于能有队友了。跟我一起劝那家伙不要头脑发热呗?”

柳昼说:“你以为我没劝过?”

无争说:“哦……?”

柳昼:“然后我被说服了。”

无争:“……”

两人此时已经离城门很近,不知谁打开了城门,任何人都可以从中通过。

就在两人即将出城时,草丛里跳出了数不清的大汉!

第71章

柳昼和无争两人看到这些大汉们一点也不慌。这些大汉虽然人高马大,但他们的武功水平也就是之前柳城秦二少家里雇的那些人的水平,当人墙可以,真要打架那就是沙袋,一打一个准。

柳昼抓着一把针,笑嘻嘻就要往人家身上撒,这时大汉后面突然窜出一个人。

此人一身白衣,头上戴着斗笠,刚刚不知道隐在哪个角落,柳昼和无争第一时间都没有发现他。

无争看这个身影有点眼熟,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只来得及说:“小心——”

柳昼本要出手的针收了回去,他站在原地,观望起来。

那白衣人越过大汉的人墙,目光在无争身上停留了一下,紧接着抽剑出鞘,横向一划。

无争瞳孔一动,飘身上前伸手去挡那把剑。

其实,对方的目标明显不是无争,而是这些大汉。他剑势老辣,武功又远在大汉们之上,在他动手的时候,这些大汉们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还有这样一个敌人。

无争自己虽然不能伤人,一般倒也不会阻止别人伤人。武侠世界过招之时胜负全在方寸之间,让一人手下留情,无异于要他的命,无争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做这种事情。

但是,上述这些毕竟还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双方相差不大。

两军对垒,相互杀伐,那叫做势均力敌的战斗。

装备精良的军队冲入城中,对平民动手,那就是惨无人道的屠杀。

前者无可厚非,后者却非阻止不可。

现在,这个白衣斗笠人的所作所为,就与屠杀无异。

无争拇指和中指用力,在那把剑砍掉第三个头颅之前拦住了它。

白衣斗笠身形一顿,明显有些惊讶。

他用力一抽剑道:“这也是敌人?”

无争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灵光一闪,他想起来了!

他之前的确见过白衣斗笠,那是他们刚刚进入客栈的时候,唯一一个在大堂吃饭的就是这个白衣斗笠,之前无争还怀疑过他是不是留下标记的人。

但是现在看来,白衣斗笠不但不是留下标记的人,更是恰好相反,是柳昼的同伴。

继续推理,对方的真实身份是……

无争惊讶道:“慕容白?”

白衣斗笠哼了一声,收回剑,飞身踹倒了几个大汉,落到柳昼面前。

他淡淡道:“你在路上都捡了什么人?”

柳昼说:“没事,脑子都没你有问题。”

慕容白:“……”

柳昼微微一笑,一扯慕容白的衣领,对无争比划了一下城门,拉着慕容白一起往门外飞去。

******

今晚的月亮格外的圆,格外的亮。在城外的平原上,三人的身影无处遁形。

他们姑且躲在一处小树林的山丘后面,听见不远处吵吵嚷嚷,城里的高手们骑着马举着火把出来追他们了。

对方信心满满:“他们走不远!还中了毒!仔细找!”

“一定要给兄弟们报仇!”

“慕容白还炸了我的客栈!我损失了好多银子!”

“追!”

三人的耳力太好,听到这些都有些无语。

柳昼小声道:“原来客栈是你炸的。”

无争一脸冤枉:“我哪来的工具?明明是那个老板自己炸的,还怪我!”

慕容白凉凉道:“我听说那客栈老板早就想找机会翻修客栈,就差钱了。”

无争大惊:“怪不得!都是你们太有钱的错!”

慕容白很不服气道:“我们的钱都是一分一毫挣下来的。你不知道,当初我们派建在穷乡僻壤里,我花了多大劲带大家脱贫致富,现在那条山沟沟里的人还要拜我们派。”

柳昼在旁边说:“辛苦你们了。”

慕容白:“……不要说得好像跟你没关系一样!”

无争问:“你们派……指的是魔教么?现在魔教怎么样了?有希望称霸武林么?”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在他提到这件事情的时候,慕容白和柳昼的神色一下子阴沉起来,三人间的气氛变得凝重,连月亮都隐入了云层深处,夜晚露出了幽深的一面。

无争顿时意识到这个问题问的不是很好,但他对江湖一无所知,实在不晓得错误出在什么地方。

他左看看,右看看,无奈柳昼脸上的神情万年不变,慕容白又戴着斗笠,斗笠底下还蒙了面纱,啥也看不见。

无争发现到处都是雷区,仓鼠般无奈地缩了回去:“抱歉。”

柳昼笑了一声:“别这么说,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你以前待在深山老林里吧,怎么什么也不知道?”

无争老实道:“我以前听师父的话,在山上放羊。”

“怪不得。”柳昼摸了摸下巴,“你放羊的时候要是下山打听打听就能知道,前两年武林出了件大事。”

柳昼说到这里就不说了,无争下意识觉得对方心情不好,一时间也不敢再问,只好憋着。

倒是慕容白这时接了上去,冷冷道:“说啊。不是没什么了不起的么?”

柳昼说:“行了,别得寸进尺了。”

慕容白道:“你当惯了缩头乌龟,不但自己当做不记得,连和别人说都不愿意么?”

柳昼道:“……我不和你计较,少蹬鼻子上脸。”

柳昼转过头,一副不愿意说话的模样。

无争听他们两人莫名其妙吵起来,一个比一个火气大,而自己连怎么劝都不知道,也很郁闷。

不过,他在意的还不仅仅这一件事。

慕容白这个人也很奇怪。

在前两个世界,无争已经对慕容白非常熟悉,见人就叫小白。

他坚信自己跟对方之间有一种奇异的联系,只要看见就能认出人来,这也是他找到大反派解救世界最重要的依凭之一。

但是在这个世界,他看差了。

第一个被他认作慕容白的不是这个白衣斗笠,而是柳昼。

甚至他见到了白衣斗笠之后,也不觉得对方是慕容白。他莫名其妙坚信,就算对方真的是慕容白,那也绝对只是同名同姓,不是他的小白。

要说这个慕容白不像小白,那也不是。他们相处时间虽然不长,无争能从对方身上看出许多毁灭世界的特质,比如神经质啦,比如异常执着啦,比如冷血无情啦。

但即便有这些特质,无争还是不觉得这就是小白。

他的小白……是更加坚定自信的人。

小白做任何事都会把一切都算计进去,他相信的人只有他自己,所以就算周围一切人都背叛他,他也不会抱怨,只会一个人走到最后。

无争不引人注意地打量着慕容白,目光却不自觉偏移到对方身边的柳昼身上。

柳昼注意到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冲他笑了一下。

此时月亮刚好从云层中穿出来,月光似乎正好洒在柳昼身上,照得他本就俊秀的眉眼更加柔和好看,少了平日的锐利,平添几分亲近之感。

他这时不像是个方外游侠,却像个大户人家的年轻公子,同三五好友出外游玩,于林间遇险,狼狈却不失风雅。

无争盯着他,觉得心跳越来越快。

不对,他喜欢的明明是小白。在上个世界最后,他已经和小白亲吻过……

无争正心神不定的时候,柳昼眉头忽然一皱,低声道:“他们朝这边过来了。”

慕容白说:“没事,发现不了我们……”

“里面有个高手。”柳昼言简意赅地说道,“对方已经发现我们了。”

慕容白:“……”

柳昼慢悠悠道:“而且,还是咱们的老熟人……”

无争反应过来,握住柳昼的手腕道:“走!”

他手指和对方手腕接触的时候,感到手下肌肤细腻柔软,手心不由灼热起来。

慕容白不为所动,连声音都懒得压低道:“只要你出手,这些人算什么?”

柳昼:“您想打就打,别拉上我。”

慕容白悲愤咬牙道:“那我自己去!”

柳昼虽然刚刚说对方想打就打,但毕竟和慕容白也是知交好友,暂时还不想让对方白白送死。

他无奈之下给了无争一个眼神,无争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趁着慕容白不注意的时候突然伸手捏住了对方的脉门。

慕容白大惊转头,趁此机会柳昼闪电出手。

慕容白感觉浑身一麻,顿时怒视无争。

无争给了他一个无辜的眼神,指了指柳昼表示是对方的主意。

柳昼拍拍慕容白的斗笠,小声道:“没办法啦,我这是为了救你的命。兄弟,麻烦扛他一下。跟我一路向北走,那边有一个悬崖……”

无争扛起慕容白道:“难道是最经典的……”

柳昼说:“啥?”

无争:“没事儿,你继续说。”

其实也用不着说,他们聊天的时候脚下没停,已经能隐隐约约看见悬崖了。

只是他们走得虽快,但动静也暴露了自己的位置,身后的追兵中轻功好的已经追了上来,大声疾呼让他们放下武器。

他们中间还隐隐混着一个声音,大声叫着“徒儿休走”!

……一定是听错了吧。

不久,两人来到了悬崖边,就变成了前有追兵,后无退路的危险格局。

追兵看见悬崖大喜过望,都认为是慕容白走错路了,小心翼翼地逼了上来。

无争背着慕容白站在悬崖边,在追兵里看见了许多熟悉面孔,有尖下巴,客栈老板,还有节日车队里的好几个漂亮女孩……

对方得意洋洋地喊:“你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放弃抵抗,跟我们回去吧!”

在他们看来,这两个人已经没有机会翻盘,只能任人宰割了。

当然,喊话要喊得好听,其实对方只想杀了他们。

无争小声问:“现在怎么办?”

柳昼打量了一下这些追兵,嘴角微微一勾,问道:“你怕不怕?”

无争心里甜滋滋道:“不怕。”

“那就好。”

说完这句话,柳昼在悬崖边缘用力推了一下无争,后者失去平衡,像断线的风筝一般向后坠去。

第72章

坠崖,武侠类型作品经典桥段之一。

在大部分情况下,悬崖往往是通往奇遇秘境的通道,但是只有主角才能突破生与死的界限,于绝境中找到那一扇门,得到秘籍练得绝世武功,再回来把敌人一一消灭。

在短短坠下的几十秒,无争十分严肃地问了系统十几遍同样的问题:“我是主角么?”

系统:“行了,别撒娇了,落地之前接小轻功死不了。”

无争很遗憾:“我还想要一次主角的待遇呢……”

他穿过笼罩在山谷之间的云雾,一直下坠,正要施展小轻功,就闻到了水的气味。

眨眼间,他落入一个巨大的水潭当中,水面重重拍了上来,水从口鼻中灌了进来。

无争在水下数米才停止下坠。他抓紧慕容白,睁开眼睛看清上面有亮光的地方,蹬腿向上游去。

在他的头刚刚冒出水面,想要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时,又有一个黑影从上面落了下来,砸进水潭当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靠!

无争猝不及防,吸了一鼻子水,当时就咳嗽起来。

他拖着慕容白好不容易上了岸,水潭里的柳昼也露出水面,哈哈大笑道:“被吓到了?”

他的长发在水中如海藻生长,露出水面的容颜更漂亮得吓人,有种会伤到人的锋利。然而他本人却一无所知,只是随心所欲地笑着,为逃离追杀和戏耍敌手而单纯的开心。

无争愣愣看着他,轻声道:“你是水中的精怪么?”

柳昼游到的身边,抓住他的腿道:“是啊,小心被我迷住,拖下水吃掉。”

无争托住他的腰,将他拉上岸来,靠在自己身上。

柳昼没有如平日逃跑,苦笑道:“无争,帮个忙,我刚刚跳下来的时候……腿有点痛。”

无争微微色变。他知道对方轻功并不算特别好,只能说不拖后腿而已,从这么高的地方落下,尽管下面是水潭,如果没有出色轻功支持多半还是会受点伤,严重的半身瘫痪都有可能。

他说:“我检查一下你的骨头。”

无争一边说,手从对方修长的腿上摸过。柳昼刚刚从水中出来,衣服全都黏在身上,无争感觉自己似乎能触碰到对方衣服下富有弹性的肉体。对方腿部某些地方很敏感,尽管对方尽力克制,自己碰的时候肌肉还是会下意识收缩。

无争一开始动手的时候只有担忧,但检查着检查着心思就有点偏了。他自己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脸顿时一红,道歉道:“不好意思。”

柳昼不在乎地摆摆手:“你紧张什么?我又不是真的水鬼,不会缠上你的。”

无争道:“要是水鬼我才不紧张。”

要理解这句话得绕几个弯子,柳昼微微一愣,反应过来的时候脸颊顿时泛红。他正要说话回应,忽然痛呼一声,脸色白下去:“疼……”

“忍一下。”无争有点心疼,但他必须确认对方是什么地方的问题,“这边疼么?”

系统很人性化,检查伤势时不结算伤人,当然杀人急救就是另一回事了。

“好一点。”

“那这边呢?”

“……救命,别碰了。”

无争松了口气:“不是骨头的问题,太好了。肌肉的问题几天就能痊愈了。”

他把柳昼抱起来,放在慕容白身边:“来,柳兄,先把他身上的穴道解开。”

慕容白幽怨地翻了个白眼,他进水之后斗笠掉了下来,脸上的愁苦一览无余:“你们还记得我啊。”

柳昼一边伸手给对方解穴一边说:“嘿,方轻,你还是先反省反省自己。你要是一开始就按照我的计划来,哪还有这么多事情?”

慕容白暴躁道:“凭什么现在我要听你的?你已经……”

“等等。”无争出言打断,他盯着柳昼问,“你刚刚叫他什么?方轻?”

柳昼和慕容白都怔了怔,柳昼脸上微微露出一点后悔的神色,然后恢复自然笑道:“对啊,这是他的字,慕容白,字方轻。我们都以字相称。”

无争说:“难道他不是有一个别的什么名字,比如……沈方轻?”

如果他的猜测正确的话,也许对方也并不是慕容白。

真正的慕容白另有他人。

慕容白眉头皱了起来,缓缓说:“我原本确实姓沈。后来因为一些因缘际会,改姓慕容。若阁下想要叫我沈方轻倒也无妨。”

“你是否还有一个兄长,字也好名也好,叫做方沉?”

慕容白,不,沈方轻的神色一时之间青得吓人,他突然冷淡下来道:“柳昼,你这个朋友看来也不是全然不知情。”

柳昼靠在无争身上道:“你冷静一下再说话,记住现在我们俩加起来也打不过他。”

沈方轻:“……”

他爬起来退后两步盯着这对狗男男恨恨道:“你宁愿跳崖都不拔剑,我看透你了!”

他说完,转身朝着山谷深处一溜烟跑了。

无争看着他的背影遗憾道:“怎么就这么走了……我到底说错什么了?”

“方沉兄已经去世了,就在前两年。”柳昼淡淡道,“你不知道魔教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他的?”

对方说话间,手指已经摸出了两根针,抵在无争脖子间。

这两根针的力度让无争明白,对方是认真的。如果他的回答不能让对方满意,对方宁可同归于尽。

无争恍然大悟:“你刚才激走他,是为了保护他。”

柳昼手指紧了紧:“回答我的问题。”

无争看对方紧张的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表面上看上去对什么都不在乎,但对方其实很重视朋友。

无争回答道:“是从我师父那里听说的。”

他回忆了一下,缓缓说道:“我跟你说过,我之前一直在山上放羊,我师父偶尔会去看看我,但基本上是放养。每次他去见我,都会跟我说一些山下的见闻,有一次就提到了沈方沉……”

柳昼的呼吸急促了一些,他哑着嗓子问:“你师父是怎么说的?”

“他说沈大侠是个真正的大侠。”无争回答道。

这些并不是他临时兴起骗对方的话。实际上,陆长仁真的和这个世界的他说过沈方沉,只不过一开始都被湮没在记忆深处。直到柳昼说起“方轻”两个字,无争才把这两者联系在一起,这个世界的故事也渐渐浮现在他的眼前。

“师父跟我说过,沈大侠是一个门派的长老。这个门派里收容了许多恶人,为正道不容,但这些恶人作恶实际上都有苦衷,本质并不是坏人。他们在偏僻的地方建立门派,与当地的山民一起劳动练武,发家致富,将穷山僻壤建成安乐乡。沈大侠是这门派的创建者之一,他并非恶人,但与这地方的人们都是朋友。”

“但是这里毕竟是恶人聚集的地方,后来还是被盯上,有门派为了建立威信来到了这里……沈大侠命令门派其余人去疏散了山民,自己只身一人抵挡住了攻来的正道门派。最后,对方除了他的尸体什么也没有得到,为了泄愤烧掉了整个门派驻地。”

“师父说,一切本来不至于此。如果当时师父在,或者门派里的另一个高手在,结局不至于如此悲惨……”

柳昼的手指不知不觉间放松下来。他嘴唇颤抖着问道:“你师父他真的也这样说?”

无争伸手轻轻拍着对方的背,知道提起这些对方并不开心,安慰道:“都过去了。”

柳昼身体微微颤抖:“不会过去的。”

他咬紧牙,声音从牙缝里出来:“永远都不会过去的!”

无争从未见过这样的柳昼。对方从来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从未有这样激烈的情感。

对方一定非常在乎那个门派……魔教吧。

他开口道:“所以慕容白这次向武林盟主挑战,是要报仇么?当时的事情是武林盟主牵头做的?”

“不是。”柳昼道,“这是方轻的主意,他觉得没人能置身事外。”

“所以他还是要报复……”

“他想要报复。”柳昼说,“我是个游侠,云游四方,但是方轻不一样,他被方沉带着到那里的时候只有几岁,那个门派就是他的家。我说服不了他。”

无争问:“你就这样惯着他?”

“各取所需罢了。”柳昼叹了口气,“他想要报复,我也有我想要的东西……”

无争听出对方话里有话,正想问对方想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忽然听到一声长啸——

紧接着,第四个人从上方云雾中掉下,落入水潭当中,溅起一丈水花。

对方轻功了得,片刻便从水潭中露出头,脚尖点水来到岸边。

他在水潭边傲然独立,身上的水珠飞快地蒸发,衣服也迅速干燥,竟然是生生用内力蒸干了水分。

他背一柄剑,衣角无风自动,嘴边一抹风流浅笑,对柳昼道:“好久不见,柳昼,慕容白在哪里?”

“我来杀他了。”

第73章

十几分钟之前,无争被推下山崖,追杀之人皆愕然。

为首的人刚想问柳昼是不是想要弃暗投明,就看见他也纵身跳下了悬崖,身影转瞬就消失在山间无边云雾当中。

三个目标全部坠崖,落入了无法触及的深渊当中。

追杀者一下子失去了目标,相顾茫然,互相问道:“他们还活着么?”

“肯定是知道自己罪大恶极,畏罪自杀了。”

“不可能吧,会不会还有后手?”

他们正说着,一个男子从人群后跃来,在一人肩上踩了一下,借力直接落在悬崖最前。

为首的追杀者看见他大吃一惊道:“陆前辈,你……”

男子抬起手阻止了他的话,自言自语道:“他们就是在这里跳下去的?”

“是,崖下情况暂不明确,我们会继续搜寻,若搜到人一定通知您。”

“用不着。”陆长仁微微一笑,“让我自己下去看看吧。”

他脚掌向前半步,踏入山间云雾当中,极速坠下。

******

无争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个突然降临的敌人。

能不认识么?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记忆当中出现的最多的人,对方是……他的师父,陆长仁。

在他的印象里,陆长仁虽然幼年救过他,但却并不是什么严师。陆长仁让他在山上放羊,自己很少回来,只是把秘籍丢给无争让他领悟,偶尔回来的时候指点几句罢了。再后来,对方拿来的秘籍越发晦涩,连指点也不能指点了。偶尔无争问起,对方也只能尴尬一笑,让无争自己“研究研究”。

无争那时觉得陆长仁水平很不怎么样。

陆长仁水平有限,但胜在平易近人,没有什么架子,所以不至招人讨厌。

每次无争跟他问些问题,而陆长仁答不上来,都是一脸无奈的笑,说些见闻岔开话题。

在无争的记忆中,对方一直伴随着一种暖色,这个世界的自己和对方感情是相当好的。

不过,现在的陆长仁和记忆里完全不一样。

对方一脸陌生,仿佛根本不认识无争一般。

他依然笑着,但是笑容并不温暖,反而带着杀意。对方是真的为了杀人而来的。

无争看着陆长仁,确认般叫道:“师……”

“是我。”陆长仁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眼中更冷,“柳昼,你怎么不站起来?”

他看出柳昼身体有恙,却还不确定对方是真的受伤,还是引诱他的计谋。如果是前者,他便不需要忍耐,直接出手取对方性命即可。

他握在身后剑柄上的手慢慢缩紧,目光如炬,落在柳昼……以及对方身后之人身上。

无争,你怎么会在这里?

柳昼靠在无争身上,满不在乎道:“哟,我还说是谁,原来是老朋友。极意之剑,凭你也想杀慕容白?”

陆长仁道:“杀不了他,杀你是绰绰有余。”

他上前一步,对柳昼道:“纵然一人也杀不了,只要阻挡你们在约定之日到达紫禁之巅,我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无争在对方靠近的时候抱紧了柳昼,往后退了一步。

太近了。

无争虽然不知道陆长仁极意之剑的称号,但也看对方展现过一星半点的武功。陆长仁给他展现武功一般就是为了炫耀为师了不起,剑耍得花哨无比,但其间一闪而过剑意叫人不容小觑。

在这种距离,陆长仁一剑从背后甩下来,多少个柳昼都能被劈成两半。

陆长仁眼中疑惑一闪而过,手指从剑柄上面放了下来。

无争这一退,他的先机已经失去,动手也没有意义了。

柳昼紧盯着陆长仁,这时笑了一声:“果真瞒不过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下面另有生天的?”

陆长仁说道:“别人通知我时,我便猜到了你们的计划。你们本来确实打算瞒天过海,最好能不叫任何人发现,两人一前一后去到旧皇宫的紫禁之巅。但是若被人发现,以你的谋略,也绝对不可能没有后手。”

无争听着他们的对话,突然有种古怪的感觉:这两个人似乎很熟啊。

对了,陆长仁一开始来说的也是“好久不见”,他也曾经提过沈方沉的事情,难不成他和魔教也有一段渊源?

陆长仁四下张望了一下,悠悠道:“百年前改朝换代,前朝末代帝王并未伏诛,反而无声无息消失了。但因为他并未再次出现,许多人相信他是在大火中自焚身亡,只是没有找到残骸罢了。不过,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旧皇宫确实有一条密道,通向外面。”

“反而言之,除了光明正大地进城之外,还有另外一条密道,也可以让你们及时到达旧皇宫。虽然这么多年没人找到这条密道,但我相信只要它存在,你们一定可以找出来。”

柳昼:“普通人可不会想到这一点。”

陆长仁说:“可惜我不是普通人。我是武林盟主请来的帮手,专门来抓你们两个想要祸害武林的小贼,抓回去打一顿屁股。”

无争忍不住插话:“就打一顿屁股?”

陆长仁刚才的态度明显是要杀人吧。

柳昼和陆长仁不约而同沉默了一下,仿佛才发现现场还有第三个人存在。

柳昼语气一变,突然就嫌弃地说:“否则呢?这丫耍酷内力都用光了,他还真以为能杀人?”

陆长仁:“……”

他又握紧剑柄,笑得一脸安详:“柳昼,激怒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柳昼笑嘻嘻说:“当然有啦。三十六计里面不是有一个什么借刀杀人么?”

陆长仁难以置信:“你,借我的刀,杀你?”

柳昼脸上的笑容突然尽数收了回去,声音毫无波澜:“当然不是。”

他手指间再次弹出了长针,两根针分别顶在无争的太阳穴和颈子上。

“我还想着,如果你真的砍过来,大概就能看见你心爱的徒弟被劈成两半的样子了。”

柳昼冲着突然血色尽失的陆长仁耸耸肩:“你迟迟不动手,只好我来了。”

无争眨眼就成为了人质,他冲着师父苦笑了一下,乖乖伸着脖子任人威胁。

陆长仁拳头一捏,看到无争这个样子心中酸楚,问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一下来神色就不对。”柳昼懒洋洋道,“你可不是这种着急的人。陆大侠,之前魔教还在的时候,你虽然最不喜欢我,但也不至于一见我就要杀我。”

“你想杀我,只能是因为两个原因:第一,你被武林盟洗了脑,真认为我们罪大恶极;第二,你想要救某个人,所以只能杀了我。”

“除此之外,无争兄刚刚想要说话的时候,你突然阻止了他。不过,这也可以理解为你觉得他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不想听见他说话。”

“最重要的是,无争兄跟我提起过,他的师父说过,’沈方沉是个真正的大侠’。”

柳昼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陆长仁,这句话,沈方沉死的时候你跟我们说过。你那时候怎么后悔,说无论如何都会帮助我们,你还记得么?”

在柳昼说出沈方沉三个字的时候,无争看见陆长仁的脸色从苍白又变得铁青。

陆长仁怒道:“你搬出他想干嘛?方沉从未如你这般疯狂……”

“若他活着,”柳昼又添了一把火,“他说不定宁愿杀了你,也要做得比我们更疯狂。”

陆长仁怒吼一声,脾气到了极致,伸手抓住背后的剑猛地抽出,剑随意动,从上而下劈来,仿佛凭空把空气划出了个口子,剑身裹挟着狂乱气流重重砸了下来。

在陆长仁的剑砍来的瞬间,原本的人质和劫匪关系突然改变,无争抱起柳昼向后退去。

陆长仁大吃一惊,没料到徒弟突然和对方又变成了一条心,心意慢了一秒,剑便落在松软的土地上,刺入一尺有余,掀起尘土飞扬,遮蔽了视线。

无争趁此机会抱着柳昼转身就跑,朝着峡谷深处奔去。

陆长仁亟待追去,却忽见尘土中两根长针飞来,他脚步一顿分心躲闪。

待他躲完,尘土落尽,无争与柳昼已经失去了踪影。

无争抱着柳昼,按照对方的吩咐一阵狂奔,渐渐离陆长仁远去。

待到安全距离,他脚步慢了下来,把柳昼放在树下。对方因为一系列变动脸上泛红,注视着无争也不躲不闪,哑声道:“你有事情要问我。”

无争点了点头。他刚刚配合柳昼的计划是想保下他的命,但这不意味着他能让对方把他当做傻瓜。

柳昼说:“无争兄,事情我会告诉你的,你等一等。”

无争:“等什么?”

柳昼:“自然是等我把事情做完。”

他顿了顿,正要往下说,忽然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无争上前想要帮忙,柳昼摆了摆手表示无妨道:“刚刚被沙子呛了一下,我……”

他话音未落,刚刚陆长仁所在的水潭方向响起了高喊。

对方用了狮子吼之类的扩音功法,一时间整个峡谷之间都回荡着同样的声音。

“慕容白,我等在水潭,明日之前来与我一战!若你胜,我不再插手此事!若我胜,你就此收手!”

“若你不来,我只好亲自带人,踏平魔教藏身之处,捉尽魔教余孽!”

“明日日落之前,与我一战!”

第74章

陆长仁的声音在谷中盘旋上升,往复回荡,余音悠长。

回声一重一重叠上来,宛如魔音穿耳,柳昼脸都绿了,怒道:“不要脸的老东西!真难听!”

林中树叶梭梭摆动,当中传来异动。

无争一回头,看见几片叶子落下,一个人影从中钻出。

沈方轻落到树杈上,轻蔑地看了两眼狗男男,问道:“陆长仁?他怎么来了?”

“他说的够明白了。”柳昼蔫蔫道,“那个没心肺的老东西现在知道当好人,要把我们赶尽杀绝了。”

沈方轻:“真、真的?他已经把我们丢在脑后了么?”

柳昼说:“是呀,苏轼写完江城子又有一妻一妾,陆长仁没有你哥哥也有别的徒弟——诺,这边就有一个。人家早就不把咱们当家人了。”

沈方轻一脸不相信的模样,倔强道:“我去问问他!”说着跳下地,就要去水潭。

无争眼疾手快抓住他,把他固定在眼前:“等等,你现在去,有把握打赢么?”

沈方轻一听这问题就蔫了,怒视着柳昼说:“你怎么没当场把他给干掉?”

柳昼伸手戳了戳无争道:“我也想,这不是有个人不让么。”

无争很委屈:“我让了,你难道就能打过他么?”

柳昼摸了摸下巴:“说不定呢。”

无争无视他的强行挽尊,问道:“你们刚才说的,陆长仁和沈方沉是什么关系?沈方沉也是他的徒弟?”

沈方轻听到无争提到这事儿瞪了他一眼道:“别提我哥。”

“到底是不是?”

沈方轻看了一眼柳昼,见对方没有回护的意思,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介绍道:“陆长仁有三个徒弟,一个是我哥,一个是武林盟主,还有一个从未见到过——现在才知道是你。”

无争道:“看来一开始,他与你们魔教关系倒是很好。”

沈方轻道:“岂止很好,这主意都是他出的,也帮了不少忙。后来我们被趁虚而入,陆长仁出面找了地方安置大伙儿,还通过渠道给我们弄来了连城宗的信息让我们报仇。……不过也就因为那事儿,他跟我们分道扬镳了。”

沈方轻说完,哀怨地看了一眼柳昼,柳昼随手摘了一片叶子塞进嘴里,只当没看见。

无争伸出食指和中指捏住那片叶子,在沈方轻震惊的目光中把它夹了出来,在指间玩弄。

他问:“你们对连城宗做了什么?”

沈方轻颤抖着抬起手指指着那片叶子,无声地控诉:你就允许他这么做?

柳昼:没办法,我打不过他嘛。

柳昼头往后一仰,伸手擦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从下往上对着无争的目光道:“慕容白那年去连城宗,连杀他们十大高手,死状各不相同,全武林震惊。说起来,也是在那之后,突然有人把我们这个无名的已经解散的魔教当回事了。”

无争:“……”

柳昼叹了口气:“不过,主要还是某人戏比较多的缘故。”

沈方轻:“……哼!”

无争听完这番介绍差不多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慕容白这样强,当魔教被围剿的时候若他在,不可能全面溃退。

而这就带来了一个矛盾:从沈方轻之前说的那些话来看,他是一个内勤人员,不太可能会离开基地。加之他对于这件事情的恨意深重,几乎可以确定他当时是在驻地亲历一切的。

综合上面两个信息,可以得出一个结论。

沈方轻并不是真正的慕容白。

无争看破不说破,一脸惊奇地对沈方轻说:“没看出来,你这么厉害。”

沈方轻一飘,挺了挺胸说:“哼,那当然!”

柳昼:“呵。”

沈方轻怒道:“柳昼你呵什么?”

柳昼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我觉得很好。”

沈方轻:?

柳昼十分诚恳地说:“既然慕容白如此厉害,想必干掉一两个陆老贼不是问题。慕容教主,您打算什么时候去杀啊?”

沈方轻一脸难以置信,想不通对方到底受了什么刺激,居然在这个时候上为难自己。

总不会就因为自己吹嘘了一句武力吧?他只是接了无争一句话而已啊。

沈方轻思索了半天,也想不出别的原因,只好不情不愿服了软:“陆老贼我还是打不过的。”

无争一脸惊讶:“可是你连连城宗十大高手都斩杀了,难道他们都比不上陆老贼一个人?”

沈方轻:“……嗯。陆老贼比他们加起来都强。”

无争:“哦……”

柳昼噗嗤笑了一声。

沈方轻对他怒目而视,柳昼这时候又咳嗽起来,沈方轻只好收回目光。

他一脸丧气,承认道:“行了,无争兄,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无争道:“慕容兄可是连斩十大高手……”

沈方轻硬着头皮说:“那是……那一届十大高手不太行。”

无争:“哦……”

沈方轻被他哦得头皮发麻,又看见柳昼冷酷无情中略带期待的目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柳昼该不会是想要自己在这夸他一句吧?可是,对方平时明明很低调来着。

……不管了。

沈方轻这小鞋穿得快趴下了,深深后悔自己怎么回来找这两个狗男男。

他恨恨地说道:“其实当年慕容白……我还有一个厉害的帮手。”

他话一出口,渐渐顺溜起来:“这么长时间,我一直为了自己的名声隐瞒了这件事情,这是我不对。其实,那个帮手就是……”

“是柳兄么?”无争打断了他,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我就说,我觉得他比你厉害多了。”

柳昼得到夸奖,一脸满足,还故作潇洒道:“这都是过去的事情。我一个游侠,不怎么在乎名声。”

无争说:“柳兄,虚名不值钱,无端给了别人,那也是一种负担。”

柳昼说:“我看慕容兄很喜欢这个负担。叫他扛着吧。”

沈方轻:“……”

狗男男!

他忍不住说:“我倒是想还给你……”

“还给我,就由我做主了。”柳昼脸犹带笑,眼中神色却一时间幽深起来,“你肯么?”

沈方轻看见对方这种模样,不由打了个激灵,意气梗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了。

他握紧拳头,用力捶了一下地。

无争说:“那陆长仁的事怎么说?”

柳昼道:“会解决的。你现在先来帮个忙……”

他从无争怀里站起来,扶着树走了一步,龇牙咧嘴。

无争说:“还是疼吧,至少得静养几日才行。”

柳昼说:“我觉得拿个拐杖也能走……我试试。”

无争徒手掰下一根比较直的粗枝,递到柳昼手上,小心翼翼地站在对方身边护着他,生怕他摔了。

柳昼左腿伤得重,右腿伤的轻,勉强靠右腿撑着也能走,就是疼。

柳昼尝试了几次,还是觉得腿疼,最后顺理成章地让无争把他抱了回去。

沈方轻被闪瞎无数次,汪汪叫了两声,灰溜溜自己跑了。

辛酸,寂寞。

原来这山谷早已叫魔教占领,一度还被当做临时藏身地。除去跳崖和皇宫入口,还另有一处入口,可以叫普通人正常出入。

山谷里建了几个小木屋,里面床铺和干粮一应俱全,在这里过个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

三人从城里逃出来的时候是午夜,待到跳崖时天光已经渐亮,耽搁许久此时已经逼近中午,太阳最盛。

无争看见小木屋才感到饥饿,拿着干粮吃了一顿,又商量了一下对付陆长仁的事情,没想出什么好办法。

时间转瞬即逝,很快到了傍晚。此处没有照明,树影浓重,也见不到月亮,夜晚阴森可怖。

三人无计可施,只好先睡下,打算等第二日再议。

******

夜晚,陆长仁坐在水潭边打着瞌睡。

慕容白白天没来,他断定对方第一晚不会找上门,便要利用这个机会养精蓄锐睡它一觉。

他睡得正香,忽然听见了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打了个激灵,睁开眼睛,看见水潭不远处的树林中有人影晃动。

夜色昏暗,他一时看不清对方,只能分辨出对方头上戴着的斗笠。

但这已经足够了,对方是慕容白。

陆长仁强令自己精神振奋起来,笑道:“你终于来了。我们谈谈吧。”

“不必了。”对方声音低哑,站在林口不动,“你要战,我便来战。”

陆长仁向他走过去,无奈道:“方轻,你是方沉的弟弟,我指望着说服你呢。那柳昼再执着,也不可能一个人打败千军万马,所以只要你先放弃……”

他话说到一半,却见对方已经抬起剑,剑尖银光一闪,对准他的喉咙。

慕容白声音沙哑:“你弄错了。执着想要颠覆武林的人,是我。”

随着他说出这句话,月光冲破林间迷雾,光芒大盛。

那一点银光化作一片,剑影铺天盖地朝陆长仁袭去。

第75章

无争做了一晚上冥思苦想的梦,一早兴冲冲地从房间里冲出来,高兴地叫道:“柳兄,我想到办法了,我替你们去打陆长仁……”

他刚刚踏出门外,就自动消了音,看着屋外空地上的三人张大了嘴巴。

他难以置信地说:“师师师……师父?”

昨天还叫嚣着要屠灭魔教的男人,现在和两个魔教余孽一起,十分悠闲地坐在屋外树桩上喝茶。

听见无争的喊声,他抬起头,不满地扫了无争一眼,优雅地说道:“无争徒儿,为师是怎么教你的?见到师父,难道不应该先行师门大礼,再站在我身边,直到我允许你坐下你才能坐下么?”

无争:“……师父你想的真多。”

柳昼不给面子地噗嗤一声。

陆长仁脸上顿时带了几分幽怨:“你就不能顺着为师说一次么?”

无争面无表情:“不必了,谢谢。”

他找了一个树桩子坐下,向柳昼递了一个询问的眼神,先问:“腿疼么?”

柳昼:“疼。”

无争说:“来来来靠着我,你自己别用力。”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半搂半抱把柳昼弄到身前,无耻地让对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柳昼刚刚起床,神志不清任他摆弄。

沈方轻和陆长仁一脸震惊,眼瞧着另外两个人十分亲密地坐着,再看看同为单身狗的另一个人,沉默地扭开目光。

无争头靠在柳昼肩上,小声问:“怎么回事?师父怎么来了?”

柳昼神色困倦,萎靡不振,摇摇头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是一大早被杀过来的陆长仁弄醒的。

无争再看沈方轻,此人傻乐道:“我就说,陆长仁不是坏人,他不想打架了。”

无争:“咦?”

柳昼:“咦?”

柳昼一下子醒了,十分惊奇:“老混蛋,你怎么突然改了性?”

陆长仁对这三个人简直没脾气,没好气道:“你们装什么?不是你们商量好让慕容白昨晚来找我的么?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我不会再插手这件事情了。你们想要杀上武林盟就杀,想在紫禁之巅跳舞就跳,我遵守约定,不会再对你们出手了。”

柳昼哈哈大笑,伸手用力一拍沈方轻的肩膀,把后者拍得差点趴下去。

柳昼表扬他:“不错不错,方轻,我都没看出你还有这样的本事!没想到不用我出手,你一个人就能把陆长仁打趴下!”

沈方轻努力直起身道:“我不是!我没有!”

无争诚恳地看着他:“抱歉抱歉,昨天小看你了。其实你昨天说自己打不过陆长仁只是谦虚,我早该知道的。”

沈方轻:?

沈方轻垂死挣扎:“等一下,你们为什么都在说奇怪的话……”

他转过头看着陆长仁,露出求救的目光:“陆大哥,你快说,昨天去找你的人到底是谁?”

陆长仁伸出长手摸了摸沈方轻的头,十分慈爱地说:“方轻,说什么傻话,昨天去找我的人当然是慕容白。你连你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么?”

沈方轻:“……”

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陷在一个阴谋里,但是周围谁看上去都不像是好人,他实在猜不出是谁在陷害他。

看着周围三人赞许的笑脸,沈方轻恍然大悟。

你们全都是坏人QAQ!

陆长仁喝了一口茶,缓缓道:“你们打败了我,可以继续往前了。虽然你们不会遇到比我更强的人,但是其他人可不像我这样讲道理。”

无争小声吐槽:“这个世界也有手下败将会变成同伴的设定么?”

陆长仁看了他一眼,悠悠道:“无争你不喜欢这个设定么?”

无争:!!!

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超游发言,对方搞不好真的知道这个世界之外的世界。

他想到科技世界的陆长仁最后对他说的话,突然有种对暗号的冲动。

坐在他大腿上的柳昼这时突然打了一个哈欠,插话说:“按照这个设定,接下来咱们会有大麻烦。陆兄,让我猜猜,你接下来不会要给我们带来一个坏消息吧。”

无争把陆长仁抛到一边,抓住柳昼的手,顺着对方说的话往下考虑,顿时想到了许多糟糕的可能性。

沈方轻:?

为什么另外三个人说的话他都听不懂?设定是什么?

陆长仁恨恨看了一眼柳昼,心想怪不得自己就是无法喜欢对方。这丫占有欲太强了,重视一个人的时候甚至不愿意让他的注意力在别人身上停留一秒。

不过,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他缓缓道:“确实有一个坏消息。”

“连城宗已经在这附近集结,要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你们。”

沈方轻听到连城宗这三个字脸色大变,瞳孔颤动,心中无比动摇。

他低声叫道:“他们还敢来?!十大高手都已经死了,他们现在不过是微末小派……”

“我得到的消息,连城宗与朝廷扯上了关系。”陆长仁眉间染上一抹忧虑,“这也是他们请我来解决你们的原因。武林中人不愿让朝廷插手,所以希望我能阻止事态进一步扩大。”

无争道:“我们叫你的愿望落空了。”

陆长仁耸肩:“没事儿,徒弟。我就是个闲散之人,有武林也好,没有武林也罢,我只是在过我的日子。倒是你们仨,接下来可不太好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约架的日子是三日后吧。”

柳昼:“是。”

陆长仁叹了口气:“小心吧。”

他没说出口的话其余三人都懂:三天,太长了,足够做很多事情了。

临走之前,陆长仁把无争叫过去,在他耳边道:“无争,你到底为什么和他们同路?”

无争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他想了想说:“我其实……是想要阻止他们的。”

不错,他一开始的愿望是防止事态扩大,最好能够说服慕容白,这才与柳昼沈方轻同路而行。

但是事到如今,他已经乐在其中,反而把最初的目的忘掉了。

陆长仁见无争脸色变化,叹了口气:“行,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主意,我劝不了你。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言语是劝不动慕容白的,除非你堂堂正正打败他,否则他是不会服输的。”

“我没想到他进步这么快,连我也打不过了。现在这个世界上,能够打败他的人应该只有你了。”

无争眉头微微一皱:“怎么会有言语无法说服的人?”

陆长仁哂然一笑,没有回答,低声道:“你们要是想走,从旧皇宫那边走。这里已经被发现了,千万小心。”

不远处,柳昼咳嗽一声,冲着陆长仁露了个警告的眼神。

他一直盯着这边,见这师徒待的时间长了,很不满地提醒一声。

陆长仁才不理他,故意伸出手臂,用力抱了无争一下。

柳昼在那边脸色一变,站起来就要往这边走。

无争被抱住的时候一头雾水,听见身后沉重的脚步声回头,看见柳昼居然不听话站起来顿时心急,把便宜师父往旁边一推,跑过去扶柳昼道:“怎么起来了?腿不疼么?”

柳昼满脸不爽说:“那老混蛋竟然敢碰你。”

老混蛋后心一凉,好像被什么无形的箭刺中,对徒弟的绝情很是伤心。他与沈方轻同病相怜地对视一眼,挥挥手溜走了。

无争没反应过来,解释道:“他是我师父,只是跟我告别……”

柳昼嗤笑一声:“他是你师父,就可以抱你。那我跟你的关系是不是比你和他还要更进一步?”

无争觉得这个问话走向不太对,却还是老老实实点了点头:“嗯。在这个世界我跟你关系最好了。”

柳昼继续问:“既然你跟我关系最好,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些特殊待遇?”

无争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柳昼十分满足地笑了,突然凑了上去。

无争没有反应过来,就感觉到嘴唇上一湿,被软软地舔着亲了一口。

他嘴唇发麻,身体里窜出一阵邪火,叫他浑身热了起来。

柳昼退回去,仿佛还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事,伸出手指犹自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粉色舌头下意识舔了舔嘴唇,让唇色更艳。

柳昼本身颜色就好,属于美而不自知的类型,神色间的慵懒随性掩盖了那张脸蛋的攻击性。而此时他有意无意挑逗,神色间的妩媚仿佛撒在美食上的盐,一下将食材原本的鲜美彻底发挥出来,变成了任何人都无法抗拒的诱惑。

无争的目光仿佛被黏在对方身上,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嘴里干渴。

他轻声道:“柳兄……”

柳昼脸上的笑容微微扩大,是猎物上钩时猎人的自得。

然而就在这时,山谷周围突然响起了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极速滚动。

沈方轻第一个反应过来,惊叫一声:“落石!小心!”

随着他的警告声,山谷两侧无数石头从上方滚下。这些石头当中小的也有环抱大小,大的几乎有一座木屋那么大,被砸到必死无疑。

无争抱起柳昼,大声道:“这里被发现了!旧皇宫的出口在哪里?!”

柳昼一惊:“为什么从那里……陆老贼跟你说的?”

无争点点头。

柳昼抿了抿嘴唇道:“去水潭!出口在水潭里!”

居然是水潭!

对了,之前沉入水中的时候,那里似乎确实有什么东西。

无争和沈方轻同时往那里冲过去,在林中奔跑时忽听前方一声巨响,大地颤动着,简直就像是地震一般。

在几丈之外,他们三人同时目睹了这一幕。

一枚巨石从崖上落下,正正砸入水潭当中,将整个水潭严严实实堵住。

这还没完,更多落石从天上落下,眼看就要将三人砸成肉泥。

第76章

沈方轻一脸绝望大叫:“怎么办?”

柳昼伸手从他的腰间抽出剑,面沉如水,正要施展,却忽然被放在地上。

他愕然抬起头,只见无争已经飞身上前,一双肉掌与落石相碰。

柳昼心里一紧,几乎不敢看下去,毕竟再高的高手又怎么能与自然鬼斧神工相抗衡?他几乎可以想象无争血肉模糊的样子。

他眼睛睁到酸痛,不由自主一眨。紧接着,他的瞳孔收缩了。

只这一眨眼的工夫,落石已经化为粉末,纷纷扬扬地散落了下来。

柳昼在一片石头灰粉当中坐着,因为过于强烈的惊讶都忘了提剑荡开尘粉。

无争躬身落在他的面前,半搂着柳昼的肩,用背为他挡住了石头粉末。

柳昼头靠着无争的小腹,能够清楚感觉到对方衣服下的肌肉。刚刚经历过剧烈的活动,对方全身的肌肉都蕴含着力量,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剧烈跳动。

他从未如此明白,对方是个强者。

一个只喜欢自己的强者。

他的心跳渐渐加快,不自觉地兴奋起来。

在这时,无争恰好低头,探寻地看了过去。

柳昼坐在无争的阴影之中,迎着无争充满保护欲的目光,眼睛一眨也不眨,生怕打断这个瞬间。

无争伸手拂去柳昼发上的石粉,一俯身亲吻了一下对方的头顶。

柳昼之前刻意诱惑时都毫无波动,却因为这下亲吻脸红了。

他捂着胸口大声咳嗽起来。

沈方轻剑被别人抽走,也没人来保护,被石头粉砸了一头一脸,整个人都灰了。

眼看着另外两个人越贴越近,脸都绿了,大声打断:“现在是做这个的时候么?现在怎么办?!”

无争抬起头,抖了抖身上的粉末,面无表情走到水潭面前,打量了一下堵住水潭的巨石,很确定地说:“就从这里走。”

沈方轻嗤之以鼻:“怎么走?你是穿山甲吗?”

无争古怪地看了一眼沈方轻,伸手按在巨石上面,定了定点,紧接着一拳打了进去,在巨石表面打出一个深洞。

沈方轻:“!!!”

柳昼:“哇!”

沈方轻听到柳昼的声音就想炸毛,怒道:“打拳有什么用?你想把这个巨石当手套戴么?”

无争把手伸入深洞,手指一点一点在里面抓出痕迹,以便固定住巨石。

他定住巨石,冲着身后喊了一声:“沈方轻,让开!”

沈方轻下意识退开,嘴上说:“你要干嘛?”

无争头上身上青筋暴露,浑身的肌肉都紧张起来,随着心脏的跳动而抽动,积蓄着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深入巨石的手臂猛然发力,一点一点提起,带动整个巨石向上。

沈方轻这才看明白对方要做什么,惊道:“不……不可能!别冲动,你会血管爆裂而死的!”

他话音未落,一把剑贴着他的鼻子尖飞了过去。

沈方轻吓了一跳,一看那还是自己的剑,顿时生气道:“柳……”

“闭嘴。”柳昼坐在地上,声音冷酷无情。

他看向无争的目光当中却带着十足的狂热,他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血味,他舔着血淋淋的嘴唇,低声道:“他不会死。他比我想象的更好……”

无争脚一点点陷入地面,他的脸上浮现出痛苦之色。整个巨石的重量压在他的手臂上,他能听见自己手臂关节变形的声音,随时都可能脱臼。

但是在那之前……

他一咬牙,用另一只手握住这只手臂,全身的力气灌注在手臂当中。

伴随着一声怒吼,他将手臂狠狠甩到身后。

巨石凭借重力抵抗了许久,最终还是随着他的手臂一起飞出,重重落在刚刚沈方轻站立的地方,发出一声巨响。

沈方轻在巨石飞起时嘴巴已经张成椭圆形,脸上满是无法置信的神情。

“你是什么东西啊……”他喃喃道。

这巨石有两米多,足有一个小房子那么高,宽度也差不多。正常情况下能够将无争活活压死。

然而,他却生生把这样东西从水潭里拔了起来,扔到了岸上。

普通武林高手能做到这种事情么?

不,不要说一个武林高手。就是集合全武林之力,有可能做到这种事情么?

沈方轻的目光中除了佩服之外还带了隐隐的惊恐,他上下打量着无争,考虑是不是应该把对方划出人类的范围。

柳昼充满戾气地瞪了他一眼,勾勾手指让他过来。

沈方轻靠过去,就听见对方冷冷说了一句:“不许看。”

沈方轻:“……”

心碎。

还不等沈方轻黏回自己受伤的小心脏,柳昼已经站了起来,一瘸一拐朝着无争走了过去。

无争正揉着自己的肩膀研究怎么把它装回去。他的肩膀完成任务之后吱嘎一声脱臼了,一瞬间疼得要命,全靠兴奋压住了这种疼痛。

现在疼痛减轻了一点,问题在于肩膀动不了了。

他正头痛,却听见身后沉重的脚步声。他刚想回头,身后的人低声道:“别动。”

一双手握住他的肩膀,用力一转,嘎巴一声,熟悉的疼痛感再次来临,无争这次直白的嗷的一声叫了出来。

身后的人愉快地笑了起来,撒娇似的靠在他脏兮兮的背上,抱着他的腰问道:“能动了么?”

无争停止嗷叫,动了一下肩膀,惊奇地发现真的能动了。虽然还是很疼,但能动就行。

他点点头,由衷说:“你太厉害了!”

柳昼靠在他身后问:“是不是应该给点奖励?”

无争问:“什么奖励?”

柳昼低声笑了一声,靠在无争背后咳嗽了一会儿,最后慢慢道:“不直白的说,我想拜托你做一件只有你才能做的事情。”

无争心脏漏跳了一拍,艰难地吞了口唾沫,问道:“直白的说呢?”

柳昼道:“我还挺喜欢你的。”

无争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反应,但他脑海里已经炸开了烟花,心在理智到来之前已经提前开始庆祝雀跃。

他心跳如擂鼓,总算还保持着一点可怜的自制力道:“我也……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好么?”

柳昼有点不满:“什么问题?”

无争清了清嗓子,转过身面对着柳昼,有些紧张地问道:“慕容白其实是你,对不对?刚刚你下意识去拿剑,你的剑法比沈方轻更强。之前你跟我说过的吸引注意力的方式,解释成他为你吸引注意力,其实也说得通。”

柳昼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有点无奈道:“你还在在意这件事情。”

无争没法跟对方解释自己是有主的人,要确认对方是不是自己的主。

他含糊道:“我答应过小白……”

“你在哪里见过他?”柳昼问道,“什么时候?”

无争哪里说得清这个,只好说:“在梦里。”

柳昼:“……”

他笑了笑:“无论慕容白是谁,我都不可能是你梦里的慕容白。”

他觉得一切索然无味,冲着两人比划了一个手势,一头扎进了水潭当中。

无争见这情形心里一紧,忙跟了上去,沈方轻随后下来。

柳昼一言不发——当然在水里也没有办法说话——他摸到了水里的机关,用力一拧,一扇门缓缓打开,三人鱼贯而出。

无争紧跟在柳昼的身后,准备好在对方气息不足的时候第一时间送上空气,可惜对方在水中灵活至极,连腿伤都不怕了。

三人在黑暗的甬道中不知游了多久,眼前一亮。

无争想到这里可能有追兵,就迅速上升,第一个从水池当中冒出了头。

周围空无一人。

这水池里满是绿藻,水脏兮兮的,四周有破碎的瓦片,看得出原本是被精心装饰起来的。

光从外表看,这里根本不像是连通的活水,而是一个普通的小小水池。

周围是一片红墙,原本雄伟建筑的朱漆已经斑驳,山墙上满是爬山虎,蜘蛛在其间结了网。

旁边的树长得枝繁叶茂,狂野而不加修饰,落叶在地上腐败,种子在其中蔓生,几株小苗可怜而坚强地生长。

无争打量着这里,隐约觉得有点熟悉。

尽管一切已经衰败,但这不就像是上个世界的皇宫么?

他身后突然哗啦一声,柳昼这时才钻出水面。无争一扭头,看见对方鼻子下面一串血痕,大惊失色凑了过去,一眼就看出这是缺氧的结果,心中无名火起:“你为什么要勉强?”

柳昼趴在池边,一边咳嗽一边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呸呸吐出嘴里的血道:“不是,是我上升的太快了。”

无争反应过来:“为了追上我?”

柳昼脸色微红,点了点头。

他解释道:“如果有追兵,不能让你一个人对敌。”

无争沉默了一下,伸手抱住他,在他耳边道:“对不起。”

柳昼摆摆手:“你我又不是……你跟我道什么歉?”

无争:“我……”

他正说着,身后哗啦一声,无争下意识护住柳昼朝后面看去。

沈方轻从水里钻出来,看见两个人盯着他,莫名其妙:“怎么了?”

柳昼:“没什么。”

他从水池里爬出来,拍拍手道:“该走了。”

无争说:“我扶你……”

“不用了。”柳昼站起身,走路也不一瘸一拐了,动作之灵活令人目瞪口呆,好像他从一开始就没受过任何伤一样。

他抬起头,灵巧跃上山墙,极目远眺,喃喃道:“我看看……嗯,往那里走就行。”

他瞳孔一缩,嘴角一勾:“不过,看来不太好走呢。”

第77章

以连城宗为首的武林中人对魔教的两人穷追猛打,他们的计划在谷里堵住他们,大部分人力也放在了这上。

但是,这并不代表旧皇宫这边就毫无布置。

万分之一的几率……假如魔教之人真的逃出了山谷,来到了旧皇宫,也一定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不错,这里的人手是不够多,也就只有几十个人,也都不是顶尖高手。

但是这个数量也足够乱拳打死老师傅,老弱病残的三人组并不想和他们正面对抗。

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分头行动,无争护着柳昼走一边,沈方轻走另外一边。

沈方轻听清了这个分组以后顿时哭唧唧:“你们两个狗男男,就这么放下我不管了?”

柳昼用力一擦脸上的血迹,不耐烦道:“磨磨唧唧,要不然我们换一换?”

沈方轻说:“也、也行。”

他心里清楚无争和柳昼是打算去引开敌人,让他安心跑掉。这种被照顾的感觉让他又心虚又不爽。

无争伸手拍拍他,耐心道:“行了,你不是还要和盟主拼剑么?我们去引开人,你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决战的时候咱们再汇合。”

沈方轻有点炸:“凭什么你来决定?”

柳昼道:“不是他决定的,我觉得这样可以。”

他蹲在墙角,指点了一遍:“喏,北方人数很多,东西方向也布置了不少人,只有南边人少,这说明什么?”

沈方轻:“往南跑?”

柳昼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他的头:“说明南边有陷阱!我和无争装作没发现埋伏四处溜一圈最后往南边跑,你趁机从北方离开!”

沈方轻瑟瑟发抖:“那、那你们……”

“没问题的。”无争说,“稳住,我们三天后在这里汇合。”

沈方轻平时跟无争不对盘,这时听到他这样说却觉得异常可靠。

他犹豫了一下,说道:“那柳昼就交给你了。”

“交给我吧!”

柳昼用力拍了一下沈方轻的头:“行了,别煽情了!要是他们发现围过来就糟了!来,脱衣服!”

沈方轻:“???”

无争解释:“我换上你的衣服,吸引注意力。”

沈方轻松了口气:“我还以为……”

他说到一半看见柳昼凶恶的眼神,打了个寒战,不敢再说话,乖乖把衣服脱下来给无争。

弱小,可怜,又无助。

准备工作做完,柳昼和无争对视了一眼,两人找了个机会,一前一后地跳了出去。

高手们眼见着旧皇宫突然冒出两个人出来,第一时间都愣住了。等他们反应过来,对方已经堂而皇之地从他们面前过去,还冲他们做了两个鬼脸。

武林高手们都被刺中了!

没错,他们不是顶尖高手,没有参与谷中围剿,但平时放在江湖上也都是一顶一的好汉,说一没有人敢说二的那种,个个都有极其膨胀的自信心。

可是刚刚,魔教余孽就这样从他们面前飞了过去,动作飘逸潇洒得像是在逛街,还做鬼脸!

挑衅,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要是被这样挑衅还不回击,他们就要成为江湖的笑柄,从现在被笑到寿终正寝了!

高手们愤怒得眼睛都红了,吹口哨相互通报信号,为了自己岌岌可危的声誉,如虎似狼地朝着两只余孽扑了过去。

无争拉着柳昼帮助对方省力,回头看了一眼道:“他们都追上来了!”

柳昼慵懒地笑着,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当然啦!我都这么挑衅他们还能忍,那就不是我认识的江湖了。”

“你认识的江湖?”

“越是废物,越是自大。”

柳昼转回身,朝着身后扔了一把针,顿时传来一阵痛呼。

身后的追兵显然没料到两只待宰的猎物还有反击之力,越发被激怒,污言秽语骂个不停,从各个方向追了上来。

柳昼看着身后越来越长的尾巴,噗嗤笑了一声:“我们现在有很长的尾巴了。真想从尾巴尖把它吃掉。”

无争说:“方轻应该没事了。”

“别管他了。”柳昼握紧无争的手,指着前面道,“你知道南边为什么被放开了么?”

“为什么?”

“因为这边是驻地,所有闻讯而来的家族都待在这里。虽然看上去空虚……但起码也有一百人以上。”

无争:!!!

“在这里下去!”柳昼突然叫道。

无争听了他的话,下意识跳下了房顶,在巷中穿行问:“要做什么?”

柳昼大笑:“这就是靠运气的时候了!”

他指着一扇门,眨了眨眼睛:“来吧,看看这家愿不愿意‘收留’我们。”

无争道:“怎么会愿意……?”

柳昼道:“为了他的命,希望他乐意。”

他踹开门走进去,走了两个房间,正好看见主人家的背影。对方被一群大汉围在中间,正在和手下们说什么事情,众人一脸振奋,好像是遇到了什么好事。

无争跟过去,在门边张望,忽然觉得主人的模样有点熟悉。

他冲着柳昼做了个手势,让对方等一下,自己走上前,叫了一声:“秦二少?”

主人家惊讶转过头,嘴巴张圆,一副好像见了鬼的样子:“无争哥哥?”

柳昼露出半张脸,不爽地咳嗽两声。

“柳……柳大侠也在。你们也来啦!”秦二少一脸高兴,跑过来要抱抱,被柳昼一把针挡住。

他疑惑地看了看两人,遗憾地放弃了抱抱,坐在一边道:“你们来的真是时候,大家已经发现慕容白了,据说很快就能抓住人了!”

柳昼冷笑了一下:“是么?”

秦二少本来就怕柳昼,看他这副模样也不觉得奇怪,只是下意识离他远了一点,小声对无争道:“对了,刚刚还传来消息,说慕容白来到我们的营地了,让大家小心。你们没遇上他吧?”

无争:“……没有。”

秦二少松了口气:“太好了,看来我们这里还算安全呢。”

柳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很不给面子地笑场了。

无争对他用力做了几个手势,柳昼无辜地耸了耸肩,做了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

秦二少这傻儿子左看看右看看,眨着大眼睛问:“怎么了?”

无争说:“没什……不是,我正在跟柳兄说,我也很喜欢他。所以二少,请你注意避嫌一下。”

他心念一转,说出了这番话。

柳昼的脸腾地红了,他惊慌失措道:“你在这里胡说什么?”

无争很诚恳地说:“你不是不喜欢二少对我动手动脚么?我跟他解释一下。”

柳昼竟然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从脖子红到了耳朵尖。

秦二少看这两个人,脸也莫名有点红。

正好这个时候有人敲门,他小声道:“那,那我去开个门!”

无争和柳昼此时同时提起了警惕。

这个时候来敲门的很可能是追兵,他们追的就是自己二人。秦二少不清楚,对方却不会放过他们。

柳昼伸手拉住二少的肩膀道:“等等,少爷,如果他们问起,就说没人来过。”

秦二少莫名其妙:“为什么?”

无争道:“因为我和柳昼光天化日公开……咳咳,被人看到影响不好。”

柳昼:“???”

秦二少脸更红了:“咳咳,我知道了。”

“等等!”柳昼抓着秦二少不放,“你脸红个屁啊!你知道什么了?!”

“柳、柳公子,请你把手放开。”秦二少鼓起勇气对上柳昼的视线,结结巴巴道,“你,你是有主的人了,不不不能这样。”

柳昼:“……”

拔剑吧!

这地方待不下去了!

秦二少保证自己不会提到他们,过去开门。

无争和柳昼以防万一躲在里面的房间,四周大汉组成人墙挡住他们,就是看他们的眼神似乎颇有深意。

柳昼手里捏着针,从来没有这样想把周围人的眼睛戳瞎。无争半搂半抱把他拦在怀里,紧紧抓着他的手,在他耳边小声道:“别冲动别冲动!”

柳昼在心里:“呸!”

身体上,他很诚实地动弹不得。

秦二少打开门,从无争的角度看不见门外的人,只能看见秦二少半张脸。

只见二少一脸惊喜,点头哈腰说了半天,大意是对方大驾光临不胜荣幸,就是怎么也没提到对方到底是谁。

无争伸脑袋想看清楚,面前的一众大汉就一齐往他伸脑袋的地方伸,把他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无争:“……”

大汉表示我们是在保护你啊!

这时,只听秦二少惊喜地啊了一声,语气明显激动起来,很高兴地叫道:“真的?!”

停顿了一会儿,大概是来人说了什么话,秦二少明显迟疑了一下。

无争提心吊胆起来,生怕秦二少把自己二人与慕容白联系起来。

来人又说了什么,声音越来越近,原来是秦二少与来人并排走了进来。

无争看得更清楚一些,也能听清他们的对话,只还是看不清脸。

来人并不是他所想象的一大帮高手,而是一个看上去颇为儒雅的男子,说话有条有理,侧脸方正,令人心安,是适合做大官的面相。

秦二少在对方面前越发像个傻儿子,不断地重复着太好了。

就在无争觉得有点着急的时候,他听到秦二少道:“太好了,盟主!既然慕容白抓到了,我们就不用提心吊胆了!”

无争愣住了,抓着柳昼的手都松了劲。

他们说的慕容白肯定不是自己二人,那就是……沈方轻?

沈方轻被抓住了?

“不错。”儒雅男子点头道,“他在往北边逃窜的时候被人发现,重伤高手数十名,被拿下。”

所有的细节都对的上,无争感到后颈在往外冒冷汗。

“我们不会等到三天之后,马上就会提审他。连城宗和朝廷联系上了,不能让他们有机会接触慕容白……”

慕容白被抓是好事,如果武林能够自己解决这件事情,他就不用动手了。

无争,你不就是来阻止他们的么?

但无论怎么劝自己,他仍然清楚地意识到,这并不是他想要的。

和之前的世界不一样……

这一次,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彻底站在了反派这边。

在他与自己的神思作对时,他没有注意到,身边柳昼神情更加动摇。

柳昼盯着外面的情形,一闭眼下定决心。

在所有人都毫无防备的瞬间,他一大步从房间里走出来,用力分开挡住他的大汉,走到了秦二少与盟主面前,伸手抓住了秦二少的肩膀。

秦二少吓了一跳,回头道:“谁……柳公子?”

柳昼面容狂癫,眼中杀气纵横,手指一翻,一根钢针出现在指间,一收之下已经顶在秦二少的脖子上,在二少细嫩的颈子上留下一道血痕。

这一下变故所有人都猝不及防,都忘了动弹。

柳昼一手扣住秦二少,一手持针对准他的脖子,声音带着几分扭曲:“抓到了慕容白?说什么笑话!”

“你们把那个连剑都拿不稳的废物称作慕容白么?”

“本来我想等到最后一天给你们一个惊喜,但没想到你们连人都分不清!”

“看清楚了,谁才是慕容白。”

柳昼抬起扣着秦二少的肩膀的手,提起了自己的上衣。

第78章

秦二少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被劫持之后,凶手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脱衣服。

他羞耻地闭上眼睛,颤声道:“柳、柳公子,这样不太好吧!”

连盟主都劝道:“柳公子,你冷静一下,我们这是个正经武林,脱衣服……是没有必要的。”

柳昼:“……”

他怒道:“你们还记不记得你们说的,慕容白的特征!他腰上有一个蝴蝶形状的胎记!”

无争从屋里面滚出来,绕过大汉,脱下自己的外套挡在柳昼身上,含羞带臊地说道:“柳兄,你稍微注意一下嘛。”

柳昼:“……”

他一字一句道:“那个蝴蝶胎记,就在我的腰上!”

他扔掉外套,手指在腰间用力一搓,捻下一层肉色纸,后面的蝴蝶胎记露了出来。

那胎记栩栩如生,仿佛真是蝴蝶展翅,即将从他腰间飞走。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神色都变了。

他们在柳城见过柳昼,都看见他腰上什么也没有,觉得他刚刚不过是来说笑,方能用轻松的语气与他说话。

但如果这个人真的是慕容白……事情就彻底变了。

慕容白。

单骑仗剑上天山的慕容白。

一剑斩杀连城宗十大高手的慕容白。

宣称赢过武林盟主,就要带着整个武林反扑朝廷的慕容白。

一切印象陡然被击碎,裂作一片一片,每一片都反射出柳昼张狂的笑脸。

柳昼推了一把秦二少把他放开,走到武林盟主面前。他毫无这是敌人老巢的子爵,兴味地打量着对方,舔了舔嘴唇道:“你就是武林盟主。”

盟主一皱眉:“在下陆西庄,承蒙各位长辈厚爱,暂为武林盟主。”

“我听说过你。”柳昼很开心地说道,“陆长仁……你的师父和我说过你。他说你是个天才,学东西比他快。”

陆西庄谦虚道:“师父在开玩笑,在下无法与他相提并论。”

“我想也是。我只认识一个可能比陆长仁厉害的人。”柳昼慢条斯理道,“他还说,你天生爱主持公道。当年陈氏分家,旁支把宗族灭了干净,是你主持公道,亲自将分家囚禁,将一切还给宗族的小女孩。”

陆西庄:“是我应做之事。”

“我还听说,当年太子看中独臂神枪的女人,编排了他的罪名,派六扇门上天下地追捕,也是你一力保护他。最后,朝廷退让了。”

“这也是我应做之事。”

“太好了。当年连城宗十大高手被我杀了干净,你在连城宗少宗主面前发誓会还他公道,从那时起就开始追捕我。”

陆西庄:“……”

他皱起眉,心平气和道:“师父几次同我说过,此事连城宗并非毫无过错,但杀十人也太过了。我必须给武林上下一个交代。”

柳昼大笑:“好!太好了!这也是你应做之事!”

他突然收敛笑容,死死盯着陆西庄道:“我还有一件事情不明白。我们教中人避世多年,安居乐业,虽有几个’恶人’,但他们也只为报仇。那时连城宗无缘无故来杀来,我兄弟被杀,居所被烧,多年辛苦毁于一旦。”

“那个时候,你在什么地方?”

陆西庄道:“知晓此事之后,在下责备过连城宗。”

“责备?”柳昼新奇道。

陆西庄道:“你们只死一人,我勒令他们交出凶手,时至今日,他仍被囚禁。”

柳昼愕然至极,忍不住放声大笑:“仍被囚禁!好啊!他是什么人?我认识他么?十大高手仍然潇洒快活,你就让连城宗用一个无名小卒来抵我兄弟的命?!”

陆西庄被他笑得有点心虚,忍不住反驳道:“你杀人不少,早该知道会有人寻仇。”

柳昼神色一收:“我杀人多少我知道!因为我丢了性命的人多了。但我只碰和我一样的亡命徒,每个人都和我一样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谁在乎什么时候死?!我从未碰过他们的家人、朋友,也从未碰过任何想要过安稳日子的人!”

陆西庄感觉脖子上一冷,不知何时柳昼已经贴在他的面前,长针顶在他的脖子上。

陆西庄一惊,手按在武器上,却已经来不及。

“别动。”柳昼低声道,长针在陆西庄的脖子上划过,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我不杀你。我会在紫禁之巅上打败你。”柳昼冷冷道,“连城宗已经还清了,他们有资格向我寻仇,但是你们没有。尽管来杀我,看看到底是谁会死!”

他另一只手抓住陆西庄腰间的剑柄抽出,在空中摆弄了两下,嘴角一勾:“好剑。暂时就借我用一下吧。如果紫禁之巅之时我都还活着,我会还你。”

他松开威胁的手,抬脚朝着对方腿上踹去,陆西庄早有准备极速后退,避开了这一下。

盟主不复之前的从容,头发散乱,活像被调戏的小姑娘,涨红了脸道:“你……会后悔的。”

柳昼抱着剑懒洋洋地笑:“不会的。我发誓。”

他余光看见周围的人脸上警惕的神情,数息之前他们还面带轻松的笑容,而现在却个个如临大敌,脸色煞白,两股战战。

柳昼心想,刚刚那段轻松愉快的时光恐怕都会成为以后困扰他们的梦魔吧。

人群中,无争抱着外套,脸上一片空白。

柳昼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以慕容白出现的自己,也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有多么可怕吧。

这次……不能再指望他了。

柳昼举起剑,感觉左腿还是隐隐作痛。

他的腿伤没有之前装的那么严重,但也绝非完全恢复,太过勉强一定会出事。

但是没关系。

他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

发生什么事情都没有关系,只要他还有一把剑,他就是无敌的慕容白。

他举着剑对准房间里的人,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被他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还有谁?”他张狂问,“你们不是要来抓我这个大魔头么?”

“怎么现在,一个个都不敢过来了?”

他话音未落,就见到无争冲他掠了过来。

他吃了一惊,心想对方翻脸这么快,一点旧情都不念?

这片刻的犹豫让他失了先机,无争摸到他身边把他腰肢一揽,顺手就横抱在怀里。

柳昼脸腾地一红,什么话都没说出来,无争已经抱着他从窗户跃了出去。

两人转瞬之间就从房间消失,留下一屋被柳昼欺负过的人。

秦二少和大汉们彼此对视,小心翼翼对陆西庄道:“那个,盟主,我要不要叫人来接你?”

陆西庄听出他语气没有之前的恭敬,甚至有点嫌弃。

陆西庄幽幽道:“叫什么人?通知他们,慕容白在这里。”

秦二少吓了一跳:“但是你之前已经说慕容白抓住了。”

陆西庄叹了口气:“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其实没抓住他,叫他跑了。”

秦二少一愣:“你之前是骗我们大家的?”

陆西庄淡然道:“这是策略。我们找到真正的慕容白了。”

******

无争跳出窗户,绕了一圈,又从另一个方向转回去,躲在秦二少住所墙角下。

柳昼脸红得要命:“你……”

他想问无争到底是怎么想的。

无争手指放在嘴前冲他摇了摇头:“嘘——”

他指了指房间里,示意他自己听。

秦二少和陆西庄的对话隐隐约约传了出来:“……其实没抓住他,叫他跑了。”

柳昼眼睛瞪大了,一脸卧槽。

无争觉得他可爱的要命,轻轻咬了一下对方的耳朵尖,小声道:“我们躲在房间里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可惜没拉住你。”

柳昼浑身颤了颤,无力地推了一下无争,忧郁地转过头,吐出一个字:“靠!”

他咬牙切齿道:“三天之后,我要打爆他们的狗头!”

无争冷静地看着他,伸手握住柳昼的手腕道:“现在这里高手很多,三天之后必定人山人海,你要怎么进来?好,就算你找到办法混了进来,在紫禁之巅打败了陆西庄,那个时候你又要怎么出去?”

柳昼愣了愣道:“武林中人,讲道理……”

“行,就算武林盟遵守约定,听你的话。连城宗呢?许多本来就不服武林盟的人呢?朝廷呢?你真的有信心从那里离开么?”

柳昼皱起眉头,问道:“那依你看来,应该怎么办?”

无争平静地说道:“放弃打架,回去。魔教的人还在,家园还可以重新建立起来,没必要赔上你自己。”

如果是别人提出这样的建议,柳昼一定嗤之以鼻,觉得这是阻挡他成大事的阴谋诡计。

但无争不一样。对方救过自己,一直陪着自己,还说喜欢自己,柳昼很在乎他的话。

柳昼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我是无所谓的。慕容白唯一的愿望,就是颠覆这个武林。”

无争点点头:“我知道。”

柳昼:“你知道?”

无争道:“其实,我之前就在想,沈方轻为什么自称是慕容白。一开始我以为他是为了给你打掩护,但是他的弱点太明显了,他武功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强,怎么看也不像是慕容白。所以很早我就认定你才是慕容白。”

柳昼:“……后来呢?”

“但是后来有一件事情让我改变了想法,那就是我师父陆长仁。陆长仁和你们魔教很熟悉,我猜测他一定见过真正的慕容白。而他却认为沈方轻才是慕容白,这就叫我很纳闷了。沈方轻明显是个搞内政的,怎么就被当做慕容白了呢?”

柳昼舔了舔嘴唇,抬头看着无争:“也许他就是慕容白。”

无争摇了摇头:“不可能。他没有传说中那样强大的武功,如果他真的是慕容白,连城宗来攻打的时候不可能是那个结果。”

柳昼道:“当然有可能。也许他那个时候还不够强大,是出事之后才顿悟。”

无争笑了笑:“当然也有那样的可能……但是我更倾向于另一个可能性。我刚刚终于想明白了。”

“从一开始,慕容白就不是一个人。”

第79章

“从一开始,慕容白就不是一个人。”

柳昼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无争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低声笑了出来。

他动了一下身子,从无争怀里出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墙问:“如果慕容白不是一个人……那你告诉我,他是谁?”

“他是你们魔教特意制造出来的偶像。”无争隐约感觉到对方的松动,舒了一口气再接再厉,“他有形象,斗笠加上白衣,但他不是任何一个人。只要是穿着这身衣服,任何人都可以是慕容白。”

“所以慕容白无所不能,他既能在魔教主持一切事务,又能专心磨炼武功,能带领人们重建家园,也能击杀连城宗十大高手。他是你,也不是你。只要换上那身衣服,说出那个名字,慕容白就永远不死。”

柳昼此时眼角依稀泛着红,眼神却锋利如刃,仿佛要将一切错误都从视线中切去。

他伸手抓住无争的下巴,轻声道:“你答对了。要我怎么奖励你?”

他的声音甜腻,浑身却都冒着杀气,无争猜无论自己说什么对方都会在下一个瞬间拔剑。

无争举起双手,表明自己毫无敌意。

他在对方怀疑又杀气四溢的眼神当中,不知死活地说道:“我想说的是,既然慕容白不是你一个人,那么慕容白想要达成的愿望就不是你的愿望。慕容白想要颠覆武林……你想么?”

柳昼上下打量了一阵儿无争,浑身的杀气渐渐收了回去。

他简单粗暴地回答了两个字:“不想。”

他顿了一下解释了一下:“你猜的没错,那是方轻的愿望。我是真的觉得这很傻。”

无争松了口气:“那……”

柳昼漫不经心地抬起一根手指,抵在无争的嘴唇上,抬起目光露出放肆的笑容:“无争兄,你就没想过,我既然觉得这件事情很傻,为什么还会不顾一切帮他做下去?”

他目光一转,在无争回答前自己说道:“你真的认为我是被方轻逼的?你仔细想一想……他真的能逼迫得了我?”

他嗤笑出来,在无争说出任何一个字之前,一字一顿地宣布:“我不想做的事情,没有任何人能够强迫我做。朋友也好,仇恨也好,是因为我在意才能束缚我,如果他们想要控制我,那我就不在乎他们了。”

“无争兄,抱歉让你失望了。我是因为自己想要来,所以就来了。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离开的。”

柳昼笑得格外张扬,他那张天生就令人着迷的脸将他的狂气表达得淋漓尽致,容颜仿佛也成为了他的剑,刺得别人眼睛发痛,心上发痒。

无争看着这样的柳昼,准备好的一番说词突然全都忘了。什么来日方长啦,什么没有意义啦,在对方的笑容面前全都黯然失色。

他想,他是喜欢这样的柳昼的。

不顾一切,不听任何人的说辞,只是任性而疯狂地做着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一切争端不必多费口舌,任凭手上的剑解决。

今日纵情享乐,明日身赴死局——

任天下倾倒身后。

如果要给对方一个形容的话,柳昼是单纯到极致的恶徒。

无争闭上眼睛,为这一秒的理解和犹豫喃喃道了个歉。

但也靠这些理解,他明白了对方有多么可怕。

无论柳昼嘴上说了多么漂亮的言辞,对方实际上对那些都全然不在意。

他只想自己痛快。

陆长仁也许是对的……可能这一次,只有死亡才能让他放弃。

但是杀了他这种事情……自己不可能做的。

不光是因为系统的限制。

只要他还是无争,就绝对不可能对对方刀剑相向。

无争睁开眼睛,平静地问道:“你要怎样才会放弃?”

对这样的恶徒,与其浪费无谓的言辞和对方说什么天下黎民,还不如直接询问对方的意见。

柳昼打了个响指:“好问题。”

他想了想说:“之前我不是和你说过,我想拜托你做一件只有你才能做的事情。”

无争:“哎?”

他记得那个时候,他刚刚把巨石搬开,柳昼帮他把脱臼的肩膀安上,然后不直白地说要和他做一件只有他才能做的事情。

他神色顿时古怪起来,指着自己道:“你确定?只要我们……你就会放弃?”

柳昼说:“对呀。”

无争:“不、不太好吧!这样的事情用这么儿戏的方式做。”

柳昼道:“你凭什么说儿戏?等等,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么?”

无争脸红了,结结巴巴地说:“不是困觉……之类的事情么。”

柳昼:“……”

他捂着嘴巴,先是闷闷发笑,接着控制不住地大声咳嗽起来。

无争一惊看向他,柳昼一边咳一边摇了摇头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咳嗽的声音太大,叫屋里人听见,大声道:“什么人?!”

柳昼捂着嘴道:“不好,叫人发现了……”

无争拉起他匆匆道:“走了!”

柳昼点点头在旁边的墙砖上蹭了一下手掌心,跟随无争一同离去。

等屋里人出来查看的时候,只看见墙砖上一抹血红。

******

无争和柳昼运气很好,这敌人的大本营很快找到了一个住所。

这里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陆长仁。

陆大侠从谷里摸出来,见到一众士气高涨的大侠们,差点被当做慕容白抓起来。

他好不容易解释清楚自己的身份,十分抱歉地表示山谷太大,他硬是没能找到藏匿在里面的两个人。

武林高手们弄清楚他的身份之后对他毕恭毕敬,一边说着没关系,一边把他请到了这个地方,邀他一同观赏慕容白的覆灭。

这位武林盟主的师父大人住进了这里最好的房间,屁股还没坐热,就被两个人恶徒劫了道。

恶徒甲大大咧咧地把陆长仁从椅子上赶下去,然后自己坐了下去,满不在乎地说:“陆老贼,挺会享受啊。”

恶徒乙站在恶徒甲身边给他捏肩,对陆长仁道:“师父,你来得太及时了。”

陆长仁:“……哎。”

他奇异得被恶徒乙的那声师父安抚了,不但不生气,还有点高兴。

陆长仁去窗口检查了一下,确认外面没有人,小声道:“柳昼,慕容白呢?”

“老贼,消息过时了吧。”柳昼懒洋洋道,“傻了吧,我就是慕容白。”

陆长仁:“呸!你当我不认识慕容白么?!明明方轻才是……”

“那是我们骗你的。”柳昼真诚地说道。

陆长仁:“……”

柳昼生怕他不相信,热心地去扒自己的上衣:“你听说慕容白的胎记了吧。来来来我给你展示一下……”

陆长仁飞快地转过头,尖叫:“不要!”

无争用力按住柳昼的手,低吼道:“别乱掀衣服!”

柳昼和他对视了两秒,十分遗憾地放弃了给陆长仁看腰,嫌弃道:“老贼,你别叫得像是我欺负你似的。是你占我便宜好吧?”

陆长仁背对着他说:“呸!老子才不看你!”

柳昼:“啧。没品位的家伙。”

陆长仁默默念:“徒弟之妻不可欺不可欺不可欺……”

柳昼戏弄完陆长仁,伸手拉住无争的领子,舔了舔牙齿,眯起眼睛道:“你想看么?”

无争:“……”

当然想了!

但是现在陆长仁还在,这样不太好吧!

陆长仁听到柳昼居然想调戏自己徒弟,不由挺直了腰杆,转过头大喊:“不准碰他!”

柳昼抓着无争的手指,低头轻轻咬了一下,笑嘻嘻:“想不想?”

无争觉得手指痒痒的,小腹一热,诚实道:“……想。”

陆长仁:“……”

摔了这碗狗粮!

他用手遮着眼睛,勉强道:“你们两个,去左边那个房间……”

无争给了他一个大拇指,一把将柳昼从椅子上抱起来,往里面走去。

陆长仁从手指缝里面看他们进屋,无争把柳昼丢在床上,关上门……

陆长仁:唉,光天化日……白日宣 氵壬……厚颜无耻……羡慕……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发起呆来。

******

无争站在门边不确定道:“我师父会不会听墙角……”

柳昼躺在床上懒洋洋道:“不可能,老贼脸皮薄,做不出这种事,他那个盟主徒弟倒是有可能干这种事。”

他翻了个身看无争:“无争兄,你费这么大力气把我弄到这里,到底是干什么的?”

无争还没反应过来道:“不是来看胎记么?”

柳昼先是愕然,紧接着扑哧一笑,起身哑着嗓子道:“我说,无争兄,你不会真的是想跟我困觉来着吧。”

无争:!!!

他抿着嘴唇不说话,脸却慢慢红了。

柳昼自己脸有点红,但他向来擅长自杀式袭击,轻轻碰着自己的嘴唇,继续引诱道:“天色不早了,马上就不算白日了。良辰美景,你当什么圣人啊……”

无争浑身都热了起来,他朝着柳昼走了两步,手有些发抖。

他跟系统确认了两句,对方给他点了个赞,表示该上就上。

无争小心翼翼把手放在柳昼肩膀上,低头吻在他的唇上,尝到了一丝血腥味。他迷迷糊糊想,柳昼刚刚把嘴唇咬破了?

他正想着,突然感觉对方的手放在自己腰间,从裤子边缘伸了进去。

他抬起头,就着昏暗的光线看柳昼漂亮的脸,轻声问:“可以么?”

柳昼不回答,手却放在了关键部位轻轻拨弄,他微微一笑,带着特有的慵懒语调问:“你指望我求你么?”

无争快要爆炸了,浑身都微微颤抖,难耐地搂住了柳昼的肩膀,情不自禁叫道:“小白……”

柳昼手停了一下,放弃道:“想叫就叫吧。其实……慕容白一开始确实是我的名字,柳昼才是化名。”

无争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手指轻轻划过柳昼的脸庞。

“你叫什么都无所谓。”无争说,“无论叫什么,我都喜欢你。”

柳昼气息也不稳,喘息的声音格外明显,嗓音更哑了:“你在等什么啊?”

无争小声道:“我怕冒犯你。”

柳昼气笑了:“该死。”

他神情有点不自然,用力控制了一下表情,漂亮的脸上羞涩和欲求交相辉映,他结结巴巴又十分直白地说道:“我……你过来!小心,小心一点,我、我也没有过。这是第一次……我想和你、我想和你困觉。”

无争闷烧了半天,被这最后一把火点燃了。

圣人做不了了,佛也修不了了,他在无限红尘里翻云覆雨,彻底融化了。

他这片大海带着小舟来回摇荡,小舟几次差点被它摇碎,船的每一根骨架都发出尖叫。在小舟攀上巅峰前的瞬间,他好像听见对方说了什么,话语却紧接着在浪尖上晃成碎片。

在平静的瞬间,他询问对方:“你刚刚说什么?谢谢……我?”

柳昼靠在他的怀里道:“你听错了。”

无争很委屈道:“为什么不能说?我很想听嘛。”

柳昼冷笑:“你吃了一只鸡,还想要鸡骨头感谢你?”

无争转过头亲吻了他一下道:“也是。我选择再吃一次,这次要连骨头也嚼碎。”

柳昼没来得及抗议就被抛入第二波海啸当中。

他闭上眼睛无力反抗,只好享受这场粉身碎骨。

彻底破碎之前,他在心里说完了那句话。

谢谢你喜欢我。

——在我将死之时。

第80章

两人缠绵了一晚上,早上无争先醒来,也不急着起床,撑着身子看身边的柳昼。

柳昼显然被累惨了,他以最放松的姿势躺在床上,全不设防,眼角带着一丝微红,让人想要搂进怀里。

无争把一切烦心事抛到脑后,觉得只要能够这样一直看着他就十分满足。

仿佛感觉到他的目光,柳昼慢慢睁开了眼睛,瞳孔中带着初醒的泪和迷离,下意识伸出手碰了一下无争,懒洋洋地呓道:“无争兄……?”

无争抓住他的手,回应道:“嗯。”

柳昼瞳孔一缩,随后安心地笑了:“我还以为是梦……”

他话音未落,无争低头用力吻住了他,过了许久两人才分开。

无争道:“现在知道不是梦了么?”

柳昼:“嗯。”

他彻底醒了。

柳昼坐起来,腿一屈背靠在墙上。他咳嗽了两声,自言自语:“想喝酒。”

“你最近咳嗽得很厉害,受寒了么?”无争说,“别喝辛辣的东西,要喝就喝茶吧,我去给你倒。”

柳昼道:“一大早,说什么水啊……”

他跳下床,摇摇晃晃推开门出去找棵树放水。

无争跟在他身后一起去,其间遭到数个嫌弃的白眼。嗯,有柳昼的,也有陆长仁的,还有无知路人的。

两人解决完生理问题勾肩搭背往回走,发现这短短一泡水的时间房子里多了一个人,正在与陆长仁说话。

此人身形十分儒雅,他站着,陆长仁坐着,两人的对话充斥着敬语。

距离门口还有一段,柳昼就给无争指了指:“你觉不觉得我们好像见过那个人?”

无争道:“咱们也见过不少人了,不奇怪。”

柳昼说:“我是说,你觉不觉得他像是陆西庄?”

无争:!!!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顿时也看出门道来。这个儒雅男子说话慢条斯理,腰间换了一把剑,怎么看怎么是武林盟主。

他狐疑道:“陆长仁难道……”

柳昼道:“不不不,陆西庄是老贼学生,他来天经地义。”

无争紧张道:“要不我们还是先走吧。”

柳昼不以为然:“不要。我衣服都还在里头呢。”

他捏了一把无争的肩膀,似笑非笑看他:“我说,无争兄,你紧张什么呀?”

无争很诚实:“紧张你。”

柳昼平日伶牙俐齿无往不胜,竟然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脸可疑地红了一下,吐了口气安慰无争道:“好了,没事儿,老贼虽然不靠谱,但是对我们还是有点感情的。再不济,你这个宝贝徒儿给我求求情,他肯定就放我们走了。”

无争一想也是,就搂着柳昼大摇大摆从正门走了进去。

陆西庄是来通知陆长仁慕容白的消息的。他被慕容白展现出来的武力吓到了,过来请老师帮帮忙。

陆长仁一反常态,对自己的宝贝徒儿爱理不理,一副不合作的模样。

陆西庄百思不得其解,怀疑道:“师父,你是不是外面有别的徒儿了?”

陆长仁道:“你怎能凭空污人清白……咳咳,我只有你一个。”

陆西庄道:“之前你就常常出门,不知道去哪里,问你也不回答……你肯定偷偷养了别人!”

陆长仁狼狈道:“没有!真的没有!我就是去看看魔教怎么样了,你知道我跟他们关系很好的!”

陆西庄:“哦……?”

陆长仁仗着房间里的两个小贼出去了,挺直了腰板,理直气壮道:“徒儿,你不能因为师父不向着你,就说师父在外面养狗。师父是念着旧情,而且这事儿魔教还占点儿理,你也想想有没有别的方法……”

陆西庄叹了口气:“好吧,我错怪你了。其实这事儿我也不想……”

无争和柳昼这个时候踏进进门来,无争叫道:“师父,我回来啦!”

陆西庄:??!

陆长仁:!!!

陆西庄悲愤道:“师父你果然是骗我的!”

陆长仁终于体会到了满树桃李的沉甸甸的幸福,让人承受不住。

他哪个徒弟都不舍得得罪,只好跑来站在两人中间当和事佬:“你们是师兄弟,不要打架,不要打架。西庄你是师兄,应该爱护小无争;小无争这是你师兄,以后有什么事情就找他……”

陆西庄把头一扭,明显不合作。

这一扭不要紧,他一下子看见了柳昼,武林公敌此时正在悠闲看戏,别提多开心了。

陆西庄:!!!

他下意识拔出了剑。

陆长仁吓了一跳道:“不用吧,不要为了我……”

陆西庄在大事上不理师父,以剑指着柳昼冷冷道:“没想到你竟然在这里。”

柳昼笑:“征用手下败将的房子,那也是理所当然。”

他毫无动作,只是笑着看过去,陆西庄就不敢动手,反而倒退了两步。

柳昼道:“我说,盟主,没想到你还有闲心在这里和老贼打情骂俏。不临时抱佛脚练练剑,不怕后天被我一剑杀了,死的很难看么?”

陆西庄冷冷道:“这还用不着你操心。”

他的心却沉了下去。

昨日看过柳昼的武功之后,他虽然看上去面色如常,对旁人也说自己有把握,但实际上他也完全清楚自己根本不是柳昼的对手。如果对方真的能到紫禁之巅和他对战,那陆西庄几乎没有赢面。

这也是他这次来找陆长仁的原因,但对方看上去很是犹豫,并没有像往日一般倾囊相助。

果然……魔教的事情一直是师父心里过不去的一道坎,师父对自己在那件事的处理并不满意。

他此时用剑指着柳昼,对方手无寸铁,看似可怜,但陆西庄知道,被逼到绝境的人其实是自己。

柳昼咳嗽了两声,毫无喜色地勾了勾嘴角:“你不用紧张,既然你在这里,有件事情我直接和你说了,也省得之后再特意去找你。”

无争惊讶地转头看他,他没有听柳昼说过有事。但是依对方不管不顾的性格,这多半不是件小事。

柳昼伸手握了一下无争的手腕,可能是让他安心的意思——可惜无争并没有被安抚到。

接着,柳昼宣布道:“我不想后天和你打架了。”

他说得十分轻松,就好像在说今天中午不在家吃饭了。

但这句话在剩下三人耳中无异于在一步之内听见钟声,连耳膜都快叫这声音震破了。他们瞪着柳昼,等着对方说“这只是一个玩笑”,可惜这句话久久都没有出现,始作俑者怜悯地看着三个无法接受现实的人,把下巴搁在其中一个的肩上,笑了。

无争肩头一重,总算是反应过来,惊喜道:“真的?”

“真的真的,昨天我认真想过了。我下战书的时候,我和陆盟主对盟主的武功都不太了解。现在我呢,了解了,觉得就因为他一个人输了,就让朝廷和武林为敌,这不太公平。”

柳昼转过去同情地拍了拍陆西庄的肩膀:“昨天一开始确实对你有点成见,但是后来我想明白了。你武功这么一般,会做武林盟主,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做这种苦力活吧。别人最讨厌的和事佬啊,打杂啊,都要你来做,太不容易了。”

陆西庄脸绿了。

柳昼继续道:“唉,这也没办法,毕竟别人都有门有派,有师兄弟师父帮衬,而你的师父是……嗯,这么个人,会被欺负也很正常。可怜你了。就连我们魔教都要比你们这几个人人多势众呢。”

陆长仁的脸色顿时也难看起来,顾不上陆西庄的心情,小声辩解道:“我有好几个徒弟!”

柳昼点点头:“对,听说你一直让他在山上放羊,很少去见他。把这么好的徒弟当成牧羊犬的,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

无争拽了拽他,柳昼笑嘻嘻看了他一眼。

陆长仁也蔫了下去。

柳昼一拍头:“扯远了。我的中心思想是,你并没有资格代表整个武林和我决斗,我之前太过高看你了。”

陆西庄憋得难受,搜肠刮肚想出一句话说:“总而言之,你的意思就是,你不打了,要回家了,是不是?”

他想到这件事顿时开心起来,喜滋滋道:“别说有的没的了,你要是愿意走,我给发个牌匾,感谢你为武林做出的贡献!还有魔教……现在反正连城宗也破罐子破摔了,我不用怕他们了,我亲自帮你复兴魔教,怎么样!”

柳昼的笑脸僵硬了一瞬间,漂亮的脸因为愕然和不解显得有点扭曲,抓着无争的手一紧。他定了定神,问道:“你之前怎么不是这么说的?”

陆西庄有点尴尬,他之前不知道柳昼这么强,当然打的是正面击溃的主意。可是他们这几天几番算计,都没能抓住柳昼,反而自己折损了不少,实在是没能占到便宜。

他承认道:“我也在反省……不过主要还是因为你的武功。”

柳昼在对方脸上看到了答案,觉得十分荒唐,荒唐得让人想喝酒。他笑出声,笑到一半咳嗽起来,慢慢道:“你倒是很诚实。”

他看着陆西庄,露出几分怜悯:“真奇怪,本来我想着来这里必须杀的人有你一个……但我现在不想杀你了。就算你等会儿比武输了,我也不杀你。”

陆西庄愕然道:“不是没有比武了么?”

无争听到这里,心里怪异的感觉越发强烈。

他拉着柳昼的手,叫了他:“柳兄……”

柳昼这次没有看他,自顾自说了下去:“你不配和我一起站在紫禁之巅上。从现在开始,我会击败我见到的每一个人,直到有人能打败我为止。”

他重重咳嗽了一阵,无争觉得他脸上红的有点不正常:“如果没有人能打败我,那这武林也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陆西庄脸上的神情从轻松变为震惊,又变成某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紧接着,在柳昼话音刚落的瞬间,他已经提剑朝着对方刺去。

第81章

陆西庄知道自己的天赋并不起眼,全武林都知道。就像柳昼说的,他能做武林盟主,一是因为他的师父是陆长仁,二是因为他愿意做别人不愿做的杂活。但就算是这样的虚名头衔,做久了也能攒下自己的死忠。

平衡势力,主持公道,数十年如一日,武林盟的影响力一日一日变大,渐渐超过了许多古老的宗门,天赋异禀的少侠们下山第一日就来投奔,自我介绍的时候把武林盟放在宗门之前。

人们似乎忘了,在陆西庄之前,武林盟主是个无人在乎的虚名。

人们信赖他,他也竭力保持完美。

然而他唯一一件做错的事情,也许就是魔教的事情。

在慕容白下来战书之后,他无数次想,如果他在连城宗的事情上有不同的处理方式,事情是不是会不一样?魔教可以堂堂正正代替连城宗的地位,他们也一定会全力支持武林盟……不会变成现在这种情况。

没有如果。

慕容白……不,柳昼,不管是什么原因,他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绝对不能让他离开这个房间!

在陆西庄袭来的瞬间,无争看见柳昼脸上微妙的笑容。有一瞬间,他以为对方不会反抗,会任陆西庄刺来。

无争失声道:“柳昼!”

在他叫出声的同时,柳昼抬起手,拇指与食指间、无名指与小拇指间分别夹了一根长针,正正好挡在胸前架住了陆西庄气势无双的一把剑。

他动作过于随意,以至于让人一时还以为只是运气好。

但紧接着他手一翻,长针在剑身上一按,他借着这一按之力跃起来,手在空中对陆西庄手腕一砍一捏。

陆西庄手腕一酸,眨眼剑就被夺了去。

柳昼握住他的剑,身子在空中一翻落在陆西庄身后,剑顺便搁在盟主脖子旁边。

柳昼抓剑抓得很随意,放在这么个致命的位置也没有什么威胁的意思,平平淡淡地说:“你输了。”

陆西庄心脏狂跳,感觉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圈,直到对方开口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我输了。”他苦涩道。

是他先动手突袭,他手上有剑,柳昼只有长针,但他却只能靠着对方的怜悯才活了下来。

他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

柳昼把剑放下来,拍拍陆西庄的肩膀:“这把剑借我吧。之前那把在房间里,你自己去拿。”

陆西庄:“……你这么穷的么?”

柳昼不理他,朝着旁边笑了笑:“行了,不用看着他,我不怕。”

另一边,无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陆长仁面前,按着对方的手,听到柳昼的话才把手放了下来。

陆长仁被自家小徒弟这样防备着,憋屈又难过,小声道:“至于么?你真的想让他杀了整个武林?”

无争回答:“我不知道。”

他目光停留在柳昼恣意张扬的脸上。

果然,他还是做不到让对方受伤。

这种奇妙的不顾一切想要维护一个人的感觉……他还是第一次有。

很奇怪,太奇怪了。

那边柳昼笑盈盈看着无争,冲他伸出手:“无争兄,一起走吗?我要出去杀人了。”

无争瞳孔一缩,被这句直白的话弄得心跳加速。他对杀生的天生反感与对柳昼的好感混杂在一起,让他有些分不清自己的真实感受了。

两人对视着,两个世界在虚空中碰撞,迸发出滋滋火花。

他们如此专注,以至于忽略了周围的一切。

陆西庄抓住这个时机,一咬牙冲着柳昼小腹踹了过去。

柳昼凭空后退,让对方的腿法踹了个空。

他虽然避开,但确实也受了点惊吓,嘴上不饶人道:“怎么,还想再打一次?那我就不会留情了……”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这次咳嗽不同于之前,咳起来撕心裂肺,仿佛要把心肝脾肺肾都咳出来,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周围三个人都被吓到了。

陆西庄不确定道:“我这腿这么厉害?”

无争已经冲了过去,按着对方的背,摸上了对方的手腕把脉。他之前顾忌着脉门是高手的要害,不敢随意乱摸,但现在情况不同,他按了一会儿,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他嘴唇有些发抖,半晌才说:“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柳昼自嘲地笑了一下:“很早。你记得我跟你说的蛊王么?”

无争脸色发白:“那是……”

他记得,之前柳昼被人用毒箭射中,他说自己身体里有蛊王,所以不会中毒。

现在回想起来,应当是蛊毒已经深入骨髓,别的毒也无关紧要了吧。

“一个小姑娘想嫁给我,给我种了这个。我杀了她。那是……连城宗去魔教之前的事情。”柳昼轻声道,“她死前告诉我我活不了多久,很快将要去陪她。我不在乎。但是死之前,我想要去看看至高的剑法,就去上天山问剑。”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多傻啊。至高的剑法怎么会在没有人的地方?我什么也没找到,回来才得知连城宗的事情,就孤身一人杀了上去。他们人很多,我好几次以为自己要死了,但是没有……死的是他们。”

“我剑法大成了。”

陆西庄神色有点难看,慢慢闭上眼睛。

魔教的事情……他作为武林盟主实在是失职。

无争握着柳昼的手腕道:“别说了。还有、还有多久。”

在各个世界穿梭这么多次,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害怕。

他不怕自己死,也相信能够拯救世人。

但这一次,这一个人,他却只能眼睁睁看他去死。

柳昼瞥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道:“我不害怕,你也别害怕。”

他突然笑了一声:“毕竟,我还要去灭了这武林呢。我没剩多少时间了,杀一个赚一个。”

无争握着他的手,嘴唇紧抿,酸涩的感觉在眼底集聚。他觉得他快哭了,但没有,他实际上只是死死盯着柳昼,生怕错过一分一秒。

“你还想把时间浪费在那种事情上?”无争不自觉生气起来。

柳昼完全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或者他故意装作没意识到,满不在乎道:“你不懂,无争兄。我以前许过愿,如果死,我想要死在比我更强的人手上,我想要见识比天更高的武功。死在那个小妖女手上太憋屈了。这偌大的武林,不会连一个比我强的人都没有吧。”

他遗憾的吐了一下舌头:“早知道,我就不该把剑术练到这个程度,连死都死不痛快。”

他说完,一脸遗憾地抬起头,目光从陆长仁和陆西庄身上划过,最后在无争身上停顿。

他说:“无争兄,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想拜托你做件只有你才能做的事情么?”

无争迷茫了一下,突然明白了过来。

他看着柳昼令人炫目的笑容,不期然想起了陆长仁的话。

“除非你堂堂正正打败他,否则他是不会服输的。……现在这个世界上,能够打败他的人应该只有你了。”

“好。”无争说。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一定为你达成。

柳昼笑容越发灿烂,伸手摸摸无争的脸,凑过去亲了一口,吻上带着血腥气。

“我真是太幸运了,无争兄。”他低声道。

他瞥了一眼陆西庄和陆长仁,对无争道:“紫禁之巅见。”

柳昼起身走进屋里换衣服,无争也要去换衣服,但他却不想动,呆呆站在原地。

陆长仁神色复杂地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陆长仁知道什么话也没法安慰他,就只说:“我会把别人拦下来,不会有人打扰你们。”

陆西庄问:“师……师弟,你真的能打败他?”

陆长仁捂住他的嘴,拖着他走了。

******

无争晌午的时候去了旧皇宫,长满爬山虎的宫墙在阳光下斑驳得厉害,水池里绿藻聚拢起来,宛如死水。

柳昼坐在大殿的房顶上,已经等待多时。他看见无争跳了起来,欢快地招手:“无争兄,快来!”

他感叹道:“这真是个好地方,让我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很久以前就来过似的。”

无争把手上的东西放下,跳上屋顶,很忧心道:“这屋顶不平,打起来对你不太公平,你掉下去怎么办?”

柳昼:“大哥,我轻功还没有差到这个地步。”

他侧过头道:“我看见你带了酒来,先给我喝口呗。”

无争不肯:“打完再喝。”

他目光很坚决,柳昼遗憾地放弃了劝说,嘀咕了一声:“那还喝得上么?”

无争狠狠瞪了他一眼,拔剑道:“来吧。”

柳昼站直身子,也同样拔出剑,笑嘻嘻道:“无争兄,千万不要对我手下留情。”

他神色一收:“我会生气的。”

说话的同时,他剑气如虹,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持剑向前,如雷霆骤雨疾驰而来。

他也许不是武林第一人,但他的剑术绝对独步无双。

无争肃整神色,不敢小觑,全神贯注持剑迎去。

剑光在两人之间迸发。

******

“盟主,有人往旧皇宫那边去了!我们要不要派人……”不知道是第几波,有人来禀报旧皇宫的异常。

“不用了。”陆西庄站在营地与旧皇宫的交界处,拦下每一个人,“那和慕容白没有关系,只是两个高手想要彼此切磋一下。”

“可是……”

陆西庄挥挥手,轻描淡写:“慕容白已经死了。无论现在在旧皇宫顶上的人是谁……那都和我们无关。”

“陆西庄!”一个锦衣公子气急败坏的走过来,“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那明明就是慕容白,你为什么不让人去杀了他?!”

陆西庄转过头,声音冷了下来:“连城少宗主,你是在质疑我么?那、不、是、慕、容、白。”

锦衣公子没料到对方竟然会如此强势,愣了一下,心有不甘继续威胁道:“你就不怕朝廷么?”

陆西庄笑得温文尔雅:“我们武林盟当然听朝廷的话,家国大义嘛。”他神色一厉,“但是你算什么东西?之前连城宗无故攻打其他门派的事情,我还没有查清楚呢。”

锦衣公子色厉内荏叫道:“你……!”

“等慕容白的事情结束后,我们慢慢清算吧。朝廷一定能理解的,清理败类,人人有责啊。”陆西庄慢条斯理道。

******

无争与柳昼过了无数剑,两人都已经气喘吁吁。

他们谁也不说话,沉默地对招,但胜负已分。

柳昼精疲力竭,但眼睛却发亮。

比天更高的武功,他到底是见到了。

他执起剑,打算最后一次攻过去。

这次进攻看似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但是他心里清楚,这一定是最后了。

一次一次过招中累计的微小的差距加起来,这一次就是分出胜负的时候了。

对面,无争脸色凝重。

他很听话,每一次出招都全力以赴。

柳昼很强,他用血与泪在一次又一次战斗中磨练出的无上剑术足够弥补他内力和轻功的不足。可以说,光论剑术,他甚至能够胜过无争。

但是,系统钦定的天下第一,到底还是天下第一。

在最后,当两人都逼近极限时,胜利的一定还是无争。

这一招,就是决定胜负的时候了。

无争握紧了剑,有一瞬间几乎不敢出招。

他希望这一场比试能够永远将进行下去,永远也不要结束。

但是……那是不可能的。

虽然他们之前只说了比试,但两人都清楚,柳昼真正的愿望,是要死在无争手上。

不仅仅是打败,他希望无争杀死他,让他在与真正高手的战斗中死去。

在这场战斗之前,无争反复问自己,我能做到么?

系统的限制已经被他抛到脑后,因为他甚至心中隐隐希望能够陪着对方死去。

但是,亲手杀死爱人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实在太痛苦了。

无争的剑在虚空中慢慢伸出,与柳昼的剑剧烈碰撞了一下,柳昼的剑脱手飞出。

时间被无尽拉长,无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剑一点一点接近心爱之人的脖子,对方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无争的眼睛酸涩到了极限,眼泪终于突破眼眶。

看见他的眼泪,柳昼眼中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无争的剑越来越近,就在即将刺穿对方的喉咙时,柳昼微微叹了一口气。

他头一偏,避开了这一剑。

无争的剑刺入空气,擦着柳昼的脖子停住。

他惊讶转头,还不等他说话,柳昼伸出手替他擦了擦眼泪,说道:“我输了。”

无争说:“你不是……”

“我输了。”柳昼露出笑容,“我的愿望已经达成了。我不会再对武林出手啦,你赢了。”

在无争落下泪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想通了。

他并不希望看见无争这样痛苦。

如果结局早已预定,与其纠结如何谢幕,他更想让在乎的人快乐幸福。

他挽住无争的手臂,夺去他的剑扔到一边,说道:“现在可以跟我喝酒了么?”

无争:“嗯。”

他抑制不住地笑了出来。

他拿了酒上来,两人坐在紫禁之巅,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无关紧要的事情,从下午喝到傍晚。

夕阳的光辉无比荣盛,晚霞长挂,倦鸟归林,斑驳的山墙又剥落了一片红漆。半个世界落下阴影,天空的景色转向星月的晦暗,池塘中的绿藻暂停了生长,两人交换了最后一个长吻。

傍晚他们分手,柳昼北上去寻沈方轻,为他与陆西庄牵线,后来据说去了山上放羊,再无音讯。

不久连城宗被彻底清算,各种阴谋被掀了干净,再也无力兴风作浪。

魔教改名换姓后重建,教主依然是慕容白,只是当人问起他剑斩十大高手的威名,他却从不回应。偶尔逼得急了,他只会懒洋洋回应两句话。

“传奇已经走了,练你的剑去吧。”

——第三个世界·紫禁之巅·完——

第四个世界:幻想尽头

第82章

无争坐在纯白色的空间当中,神情萎靡不振。

白色漩涡不再稳定地旋转,向一个方向倾斜下去,其中出现了许多小型的涡流,隐隐有闪电从涡流上落下。

他低着头看这片电闪雷鸣,伸手放在一道闪电之中,手微微一麻。

发着光的人形道:“你最好别碰这些东西。”

无争说:“我之前还以为是特效……”

“是真的。”人形说道,“你迄今为止经历的一切都是真的。”

无争:“……”

他沉默了许久,自言自语道:“他也不一定死了,对不对?说不定会有一个机会,有哪个神医找到他,帮他解了毒……”

人形说:“的确也有这种可能。”

无争心知对方在安慰他,没有继续说话,他也没怎么被安慰到。他心里的唯一安慰是,下个世界,他还能见到小白。

“让我去下个世界吧。”他吐了口气,“待在这里也没有意思。”

“马上就走。”人形一边说,一边晃了晃脑袋,没头没脑道,“无争,你偶尔也想想呗。”

“你执着的事情,跟你心爱的人比起来,你选哪个?”

无争眼前一黑,再睁眼的时候,吓了一大跳。

他在飞。

在云间飞翔。

周围白茫茫一片,他正在一朵云里面,冰冷的水雾凝结在他脸上,但并不觉得冷,因为他的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鳞甲。

而他飞行的方式是……用翅膀!

他没有用翅膀飞行过,顿时十分好奇,结果一仔细想翅膀动作就不对劲了,差点从天上落下去。

吓得他赶紧放空脑袋,让翅膀自己动作。

他低下头,伸出手,只看见了自己厚实的胸膛。

他抓了抓手指,发现自己只有三根手指,指甲还特别锋利。

……这根本就是爪子吧!

无争俯身下冲,掠过湖面,在如镜的湖水当中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那根本不是什么人类的模样,而是……一只黑色的巨龙!

他在山间飞过,很认真地研究自己是不是应该找一个山洞住下来,那才是巨龙应该待的地方。

此时,他突然听到了一声呼唤。

这呼唤并非真实的声音,而像是来自于灵魂深处,从出生就刻印在巨龙血脉中的古老契约。

有人在召唤他。

他舒展翅膀,循声而去。

目的地在山脚下,是一座白色的城堡,修得漂亮大气,城堡的主人一定有出色的审美。

无争体型太大,很怕自己会把这座漂亮的城堡压碎,就落在窗口处,用大眼睛去看窗户里的房间。

房间里的少年刚刚起床,手上抱着一个兔子玩偶。

他揉了揉眼睛,跳下床走到窗边,冲着几乎占满整个窗户的大眼睛鞠了一躬,漂亮的脸上没有丝毫害怕的神情,仿佛早已预料到巨龙会来。

他软绵绵地说:“巨龙阁下,很高兴见到你。我是White,是这座城堡的主人,世人称我为……魔王。”

无争扇了扇翅膀,奇异地安心下来。

不会错,在第一眼他就认出了对方。

White,他的小白,好久不见。

巨龙低下头,少年伸手按在他的身上,无争感觉身体一缩,变成了人形。

他新奇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一根不少,甚至还有些不适应。

虽然没有多久,但他已经习惯龙的思维方式了。

魔王打开窗户,无争跳进了他的房间,坐在地板上,少年问:“巨龙阁下,你叫什么名字?”

“无争。”

少年一脸问号,对这样复杂的发音接受不能,他勉强尝试了几次,深呼吸一口,说道:“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叫那个名字了!我就叫你,嗯……No Fight?Peace?不,还是叫Dark吧,黑色的巨龙,很好。”

无争试图再保卫一下自己珍贵的名字,但看见White开心的样子,他无奈道:“Dark就Dark,行吧。”

黑和白,很配。

他看着魔王,下意识放轻了声音问道:“你叫我来做什么呢?”

White说:“我是魔王啊,叫你来当然只能有一个目的。”

无争:???

魔王理直气壮:“毁灭世界。”

无争:……

他过了半晌,很艰难地说:“你的手下呢?”

White说:“什么手下?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无争又问:“好吧,那你蛊惑了什么人么?”

White:“我为什么要蛊惑别人?那不是很麻烦么?”

无争:……

他说:“那请问你要怎么毁灭世界?用嘴说?还是说靠人们自相残杀?或者你制造天灾?”

White打了个响指,拍拍巴掌,捧场道:“我觉得你的主意特别好!我们先去王国主城吧,你变成龙背我过去吧。”

无争无可奈何地照做了,按照魔王给他指的方向飞到了主城,在树林里变回人,两人人模狗样地从大门走了进去。

他十分好奇,魔王到底会做什么。

White左看看右看看,看见什么都十分新奇。他随心所欲,先蹲在一个小摊子前面挑了半个小时玩偶,然后又派无争去给他换钱,又耽搁了一些时间。

等无争回来,魔王已经选好了一大包裹的玩偶,和摊主混得烂熟。

摊主一开始顾着推销,现在一大笔生意近在眼前,开始关心起顾客的生活来,这一关心就盯着White的脸挪不开眼了。

无争回来看见有点不开心,快步走过去,打算赶紧带小白离开这。

White似乎全不知道自己的脸有多大的吸引力,用他软绵绵的声音夸奖这些玩偶:“这个兔子特别好看。这个洋娃娃也好可爱。”

摊主吞了一口唾沫,摸着自己的小胡子夸耀道:“当然,这些都是我老婆亲手做的,跟活的也没有什么区别。”

White眼里闪过一道红光:“真的么?”

摊主忙不迭点头,大着胆子伸手去摸White的手:“真的真的,我给你演示……”

他没能碰到White的手,就被无争挡了下来。无争警惕地看着他,一脸凶相,摊主只摸到了玩偶。

摊主感到十分尴尬:“伙计,不用这么凶吧。”

无争把钱塞进了他的手里,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垃圾,毫无感情地说:“把玩偶装起来,我们要走了。”

摊主很后悔自己刚刚没有抓紧时间动手,垂头丧气地装起玩偶来。

他搂着White往后退了两步,教育他:“小魔王,你要懂得保护自己,不能让别人占你便宜……”

White说:“我觉得没关系。”

他笑得很开心:“他帮大忙了。”

摊主正装着玩偶,将一只兔子玩偶塞进袋子里,忽然感觉手下的兔子动了一下。

他以为是错觉,把兔子拿起来看了一眼,却看见兔子眼里冒出红光,用布缝出来的嘴巴露出诡异的笑容,白线勾的牙齿似乎在上下磨动。

紧接着,玩偶用力从他手上跳出,一口咬在他的鼻子上。

摊主发出了一声惨叫:“啊啊啊啊!”

他用力把兔子从脸上揪下来,脸上鼻子已经少了半边,血流不止。

兔子玩偶嘴巴上叼着他那半个鼻子,脸上的笑容还是不变,但在血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玩偶在地上不是很流畅地移动着,一步一步朝着摊主挪来。

他惊恐地看着兔子,余光瞥见一边的口袋,口袋不断地鼓动着,就像一只巨大的虫卵,里面可怕的东西正欲冲出。

另一边,摊位上剩下的玩偶也一个一个抬起身,露着一成不变的揽客笑容,向各个方向歪歪扭扭走去。

无争正想继续教育White自我保护的重要性,突然听到这声惨叫,暂停说话向后看去,正好看见玩偶们朝着路人扑过去,有的叼住人的手指,有的从脚踝咬下一块肉,更有许多直接冲着脸袭去。

平静的日常被打破了,秩序井然的人群里被扔进一只鲶鱼,搅动起整片鱼群。以玩偶摊位为中心,惨叫声、哀嚎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无争愣住了,他迅速转过头问:“怎么回事?”

魔王一脸无辜:“那个摊主说这些玩偶就像是活的一样,我只是让他的梦想成真罢了。”他一边说,一边哧哧笑了起来,“不知道,他现在还喜不喜欢活的玩偶呢?”

对了,摊主!

无争在混乱的人群中搜寻摊主的身影,好不容易看见了和兔子对峙的男人。他已经少了一只鼻子,半只耳朵,四根手指和数不清的肉块,浑身都在冒血。不知多少次他把兔子从身上抓下来,想要逃跑的时候又被追上,不住地发出哀号。

无争急急问道:“如果他收回他说的话……”

“啊,那这些玩偶不就都要变回死气沉沉的东西了么?太可怜啦。”魔王一脸难过地说道。

无争拔腿就冲向摊主那边,就要抓住对方的时候,摊主踉跄一步,踩到了耸动的口袋上,把口袋踩倒了。

无争很难描述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什么。

口袋里,White精心挑选的可爱人偶全部冲了出来,洋娃娃、小老虎、小狮子、小狐狸……可爱的人偶露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张开大嘴,扑向了摊主。

只一瞬间,摊主就被撕裂了。

当无争赶到他的面前,对方剩下的部分已经很难说是个人形了。

碎肉、半只眼珠、脑浆、骨头……玩偶们扑在这堆血淋淋的碎料中,浑身都被染成血色,吞咽的声音令人作呕。

魔王走过来,蹲下身打量了一下,嫌弃道:“沾了血就不可爱了。”

无争浑身发冷,站着看对方纯良无辜的表情,皱眉道:“你……”

“Dark,为什么责怪我?用嘴毁灭世界,这是你给我的建议。”魔王起身环视一圈,看见一个打扮华丽的青年带着宪兵队已经赶了过来,组织起来对抗这些玩偶,许多玩偶被枪扫碎,裂成两半掉在地上。

他也不生气,喃喃道:“我好像听到有人说,要是玩偶无法毁掉,或者要是玩偶撕碎之后还能继续动作……”

无争忍无可忍叫道:“White!”

魔王叹了口气,踮起脚伸手拍拍他的头:“你不喜欢这种,是么?”

他伸手打了个响指:“那就再来吧。”

******

无争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和魔王站在一个玩偶摊子前,摊主热情地上来推销,魔王感兴趣地凑了过去。

无争打了个冷战,生拉硬拽把小白从那里拉开,却没注意到对方眼睛里闪过的一道红光。

第83章

无争把White摆在面前,牢牢抓着他的手,免得他去别的地方兴风作浪。

魔王很不满,小声地说:“明明是我叫你来的,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无争说:“我也是有想法的人……龙。”

魔王叹了口气:“看来魔法失灵得越来越厉害了。”

他停下脚步,想围观两个路人围殴一个小偷,无争用力把他抱走了。

无争问道:“刚刚那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明明看见玩偶活了起来,那是幻觉么?还是我们回到了过去?”

White软绵绵地说:“你分得清这两者的区别么?”

无争微微一愣,他想这两者肯定是有区别的,但区别是什么呢?他不确定地说道:“幻觉是假的,回到过去,之前的事情是真的。”

“如果幻觉可以成真呢?”White伸出手,戳了一下无争的鼻子,笑了起来,“Dark,我的Dark,你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干嘛不老老实实听我的话呢?”

他声音里带着点事与愿违的小小愤恨,一转身又向前走去,无争悄悄叹了口气,追了上去。

在他身后,路人一拳打碎了小偷的头盖骨,手指深深插入了对方的眼窝。

围观者发出一阵满足的欢呼,拍手叫好。其中有的人不慎碰到别人的肩膀,对方转过头,新一轮口角开始。

今天街上的人们格外暴躁,一点小事就会动起手来,到处都不太平。无争护着魔王买来各种各样的东西,魔王拿着太妃糖苹果,裹着新的彩绘披肩,头上戴着插羽毛的帽子,像个初来乍到的妖精。

他咯咯笑着把苹果递给无争,让他吃一口。

无争咬了一口说:“好甜。”

魔王低下头:“原来这种味道就是甜。”他咂吧咂吧嘴,一脸满足,“真好吃。”

无争对他的笑脸毫无抵抗力,丧权辱国地说:“你还要什么,我去给你买。”

魔王指着旁边一家木偶摊子:“那个。”

无争看到人偶啊玩偶啊木偶啊就想起之前的幻觉,打了个哆嗦,严重拒绝:“不行。”

魔王鼓起小脸:“你明明说什么都给我买的!”

“那个就是不行。”

无争心想,要是你又把木偶变活,在街上大开杀戒,那可如何是好?

他毕竟也是要维护世界和平的。

White百般打滚哀求未果,一脸“龙都不讲信用又没用”的表情,妥协地指了指旁边的店铺,说道:“我想要一个大面具,能戴在脸上的那种,要有很多很多装饰。上面要有宝石。”

那种面具肯定不便宜,刚刚换的钱一定不够了。无争想到又要失去宝石十分肉痛,忍痛点了点头道:“过来……”

“我累了。”魔王一屁股坐在一个石墩子上,不情愿地说,“我不要走了。”

无争哪里敢放他一个人兴风作浪,蹲下身耐心和他说:“我抱你行不行?”

魔王打了个哈欠,伸手拍拍无争的头,说道:“你不要这样,是时候学习一个人做事啦!魔王不可能陪你一辈子的!”

无争:“……”

他生气了。

他低下头道:“魔王不会陪我一辈子?你打算陪谁一辈子?”

White一愣,直觉认为事情有点危险,他怯生生道:“你、你陪魔王一辈子就行了,魔王为什么要陪你一辈子?”

无争心平气和地对他说:“那不公平。”

White小声嘀咕道:“但是我叫你来的。”

他很认真地说:“我叫你来的,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无争无奈地心想,这个魔王不像是魔王,倒像是个王子病。

他安抚地笑了一下说:“就算世界会听你的话,我也有自己的想法,好吧?”

魔王一脸拒绝。

无争伸出一只手指,勾了勾对方的手指:“来,拉勾,我们各退一步。我去给你买大面具,你呆在这里,哪也不要去,也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不要跟陌生人走,好不好?”

魔王举起手,跟无争按了一下拇指,说道:“我会待在这里的。如果有陌生人来这里要带我走怎么办?”

无争随口道:“那就用你最拿手的办法解决掉他。”

魔王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他甜腻腻地说:“那你一定要赶快回来。”

无争摆摆手,钻入人流之中。

今天的街道事故频发,已经有好几辆马车撞到行人,堵住了道路,行动并不方便。

他回头几次,还是很快失去了White的身影。

在他走没几分钟后,一个打扮入时的年轻贵族拿着木偶来到了魔王面前,小心翼翼地把木偶递给他:“嗨,无意冒犯,但是我刚刚听到你想要这个……”

魔王低头看着木偶,没有伸手接过,眨了一下眼睛,笑着说:“谢谢。”

年轻贵族大胆地把帽子从White头上摘下来,看着对方浓密的睫毛,修长洁白的脖子,吞了口唾沫,下身抬头了。

他在这孩子进城的时候就看上他了,可惜对方的监护人十分凶狠,肌肉隔着衣服都能显现出来。

他大着胆子尾随了他们几条街,终于在这里找到了机会。

他一只手把木偶往对方手里塞,另一只手却悄悄绕到背后,碰到少年白皙柔软的肌肤。

那感觉太美妙,让他有些沉迷。但紧接着,有人从左边用力给了他一拳,重重打在他的腰上。

年轻贵族哀嚎一声,两只手都松开捂着腰跪了下来。

木偶从他手指间下落,White抓住了它,抬起头看见了来人。

对方把头盔打开,露出了一张年轻而不失英武的脸。他冲着White鞠了一躬,说道:“冒犯你了。我是West,这个国家的王子,暂时管理宪兵队。这样的人渣我们会处理的。”

在看到他脸的瞬间,White脸色一变,死死盯住了王子。他捏紧了手中的木偶,木偶人的头吱吱作响,终于咔擦一声被他掰断。

他松开手,让坏掉的偶人落在地上。

White抬头直视上王子的眼睛,露出一个懵懂的笑容,眼睛里闪过一道红光问道:“你的意思是,你要代替他么?”

West愣了愣,回答道:“嗯。你要去我们宪兵队坐一会儿么?你的朋友在哪里?你是一个人来的么?”

“我哪里也不去。”White软绵绵说道,“West王子,这些人都是来找你的么?”

以他坐的石墩为中心,数不清的人慢慢涌了过来,他们眼睛里流露出浓浓的嫉妒和杀机,慢慢拔出了他们的剑。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个木偶人。

无争拿着面具从店里走出来,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

他脸色一变,快步朝着魔王所在的地方走去,越往那里走血腥气越浓,越浓他走得就越快。

尸体已经在地上堆积起来,但还有更多人与他向同一个地方赶去,有的流着泪,有的拿着剑,所有人脸上都是同样的癫狂。

他好不容易看见了石墩,石墩上White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着,半个身子上都沾着血。不知道谁给了他一把坚果,他小心翼翼地啃着坚果,还把沾血的坚果往嘴里送。

无争快步走到他的面前,惊慌失措地检查对方身上有没有受伤。

魔王不适应地扭了一下,说道:“我没事,都是别人的血。”

无争确认他没事,微微松了口气。他抬起头,看见周围人冲了上来,无缘无故地和周围人打成一团。

输的人倒在地上,赢的人杀红了眼。

在魔王身边,还有另一个穿着铠甲的战士。冲上来的人无视无争和魔王,接连不断地向他攻击,被对方一剑毙命。

魔王指着他说:“介绍一下,这位是West,是个王子。”

West冲着无争点了点头,勉强说道:“带他走……”

他话音未落,一只长矛从对面的屋顶飞来,正中他的胸口。

West眼里的光彩突然消失,脸上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神情,晃了晃倒在地上。

对面屋顶上,一个穿着宪兵队衣服的人迅速离开。

无争想过去抓对方,手却被White紧紧拉住。

“没意义的。”White在他耳边轻声说。

在他们周围,一切都已经染上血色。

莫名其妙的战斗从街头到巷尾,武器从拳头变成剑,再变成眼前见到的一切,死人的骨头。

人们杀红了眼,不再追究一切如何开始,如何结束,成为只会挥舞武器的野兽。

少年魔王一脸愉快的神情,在自相残杀的血海中露出笑容。

无争抓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吼道:“结束这些!不管怎么样,结束这个!”

魔王眉头一皱,一脸扫兴:“这个你也不喜欢?”

他打了个响指:“那就再来吧。”

******

他们又站在玩偶摊子前面。

在摊主热情的推销声中,无争慢慢转过头看着White,还没等他考虑好如何开口,他看见魔王眼里闪过一道红光。

紧接着,脚下的大地突然摇晃着倾斜了。

一时之间,尖叫声充溢了整个街道,随着耸动的地面一路高涨。

地面的温度逐渐升高,硫磺的味道在变形的街道上蔓延。终于,第一道裂缝在地上出现,红色的的岩浆从里面流了出来,在街道上肆意流淌,就仿佛是脓血在脸上蔓延。人们争先恐后往地势更低的方向跑去,远离城市。

然而……这座火山最高处是皇宫。

马和马车匆匆从王城出发,一路下坡,其中人脸上恐惧和欣喜混杂着,逃出生天的可能让他们心力交瘁。

就在这时,山峰的高处裂开,大量的灰尘从中飞出——然后是岩浆,泛白、蒸腾的岩浆,仿佛被压抑了几个世纪的恶意,从王国的最深处上升,尖叫着膨胀加速,终于化作洪流从天空落下。

无争抬头看着这一切落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在岩浆彻底覆盖一切之前,他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然后是一声响指。

第84章

无争坐在魔王面前,魔王坐在他的床上。

他们回到了城堡里。

魔王歪着头看无争,软绵绵地说:“三种方法我都尝试过了,你觉得哪一种最好?”

无争:“……”

魔王自顾自地说:“再想一些新鲜的主意吧,我把每种都试一遍。我要让世界在幻想中重生一百次,再毁灭一百次,让人们都奋起反抗,再被我无情抹杀。”

无争吞了口唾沫,提出道:“你就不能当个人么?”

魔王说:“是他们先动手的。”

他从枕头下拿出一张纸递给无争,纸上面歪歪斜斜画了一个黑色的魔影,下面写着“国王正在召集能杀死魔王的勇者,请有意者去王城报名”。

魔王指着那个魔影愤恨地说:“画的太丑了!”

无争思考了一下,诚恳地说:“我们去找国王说清楚吧!这个招募是非常不公平且不妥的。”

魔王说:“那不就像是我去面见他求他一样么?我不要!”

他伸出手,兴奋地说:“不过我可以把他变过来,让他跪在我的面前求我放过他……”

无争对这种中二少年毫无办法,伸手抱住他的腰把他举起来。

魔王:???

无争说:“走嘛,去王城玩嘛。”

魔王表示:“累……我就想待在家里……”

无争不由分说把White放在背上,飞到了王城。

然后,两人喜闻乐见地在王城复杂的道路中迷路了。

魔王在无尽的迷宫中面色苍白,他眼中闪过一道红光,面前的房屋纷纷倒下,一直通到国王面前。

国王面色惊恐,想逃跑的时候身体突然膨胀起来,越来越大,如同气球飞上了王国的天空,最后膨胀到整个王城的大小,嘭的一声爆炸了。

一声响指之后,两人回到了王城前。

White一脸生无可恋地抱着无争,跟他撒娇:“Dark,Dark……”

无争说:“怎么了?”

“我想回家……太阳晒得我头疼。”

无争哄他道:“我给你去买冰淇淋吃?”

White眨了眨眼睛:“那是什么?”

无争给他买了一个递到手上,White犹犹豫豫地舔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说:“这个也是甜的。”

无争问:“你以前都没有吃过么?”

“我从出生就一直生活在城堡里,没有出来过,不知道外面的都有什么。”White一边舔一边说,“要是知道这边这么好,有这么多好吃的,我早就就该出来看看。”

无争趁机劝道:“那就就不要毁灭世界了,跟我一起玩呗。”

White说:“那是没有意义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舔冰淇淋,他吃冰淇淋就像是小孩子,只知道舔不敢咬,冰淇淋化成糖水滴滴答答流了下来,弄脏了他的衣服。

无争拿来手帕给他接在下面,又带他去喷水池洗手。

他们并排坐在喷泉旁边的长椅上,无争买来一份地图认真查看通往皇宫的道路:“顺着这条路过去,然后向东走,就能进皇宫……皇宫里面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魔王眼睛里闪过一道红光,刚笑道:“那就……”

无争突然抬起手捂住了他的眼睛,认真道:“别这样。”

White在他手下抗议起来,眼睫毛挠得无争手心有点痒痒的:“我这是最简单的方式!气球刚刚吹过啦,这次把他沉到地下变成化石好不好?或者我可以让那些怪物的骨骼复活,从地下爬出来……”

无争低头亲了一下White的嘴唇。

魔王的想象一下子卡壳了,等无争放下手,对方的眼睛里溢满了惊奇和一点点委屈,气鼓鼓道:“我、我没让你这样做。你为什么这么不听话?”

无争舔舔嘴唇,笑嘻嘻地说:“你怎么知道你没有让我这样做?”

魔王说:“我怎么会不知道?”

无争一本正经地说:“人是有潜意识的,就是你自己意识不到,但是又存在于你脑海里的东西。说不定你的意识深处,非常希望我亲你一下……这样我也算是听你的话吧。”

魔王竟然有点被说服了,嘀咕道:“我是这样想的?”

他小声说:“难道真的是这样么……”

无争被他可爱得心都要化了,拿着地图的手微微一紧。他低下头继续研究:“你刚刚已经把王宫炸了一遍了,我还稍微记得一点,里面的样子大概是这样……”

他努力地复原,叹了口气:“为什么没有别的办法?比如我们找个权贵威胁他带我们进去之类的。要不我说我是勇者,你是我的同伴,我们打算讨伐魔王,一起去觐见国王怎么样?嗯?”

魔王没有回答他。

无争有点诧异,以他对魔王的了解,以对方任性的程度,他还以为对方这个时候一定会严重抗议呢。

只见此时White眼睛死死盯着西北方向,眼珠微微变红了。

他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在那里看见了一件熟悉的铠甲。

West……应该是这个名字。

那个人是王国的王子,掌管着王城的宪兵队,在之前的幻想之中对方保护了White……虽然对魔王来说,那可能只是一厢情愿送上来的利用品罢了。

White似乎对这个王子有种奇怪的敌意。

等一下,这个位置,和那个幻想世界……有点像啊。

无争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既视感。

他肯定幻想中漩涡的中心不在这个位置,这里并没有当时White坐着的石墩子,但是周围房子的位置、王子的位置,还有其他一系列景色和人群都有种微妙的相似感。

他突然转过头,看向身后房子的屋顶,那上面出现了一个人影,他身体向后摆,用力将一只长矛向王子掷去。

那是,和幻想世界里一模一样的情景,就好像是幻想再现一般。

无争身体下意识地冲了出去,在长矛即将扎入王子心脏之前拦住了它。

他的动作比头脑反应的速度更快,发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White在不远处看着他,神色阴沉下来,冲他比了一个软绵绵的愤怒手势。

无争尴尬地笑了一下,用手势乱七八糟地解释了一通,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看懂,是不是更生气了。

White把头扭到一边,不看他了。

无争有点着急,想过去哄哄他。

这时,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West刚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惊魂未定地说:“请别走,勇者,感谢你救了我一命。你救的是……”

“殿下,我老婆要跑了。”无争看见魔王已经站起身,往另外一个方向走,看样子是要去毁灭世界了。

West尴尬一笑,小声道:“我很快说完你们愿不愿意去讨伐魔王我会付很多钱……”

White绕了一圈绕回来,绕到West身后,一脚踹了他的屁股。

他气哼哼道:“别做梦了!”

West:“……”

无争迅速把魔王拉到自己身后,对West理直气壮地道歉:“不好意思,他喜欢魔王。”

West愣了愣:“啊,对不起。”

魔王抓着无争的手臂,从他身后露出上半张脸,眼睛里闪了一道红光。

无争说:“他嫌弃那个魔王画的太丑了。”

West说:“对不起。我们谁也没有见过魔王,只好照着故事书上画了一个,是太丑了,魔王看见一定会笑话我……”

魔王:“……”

也许是王子话说得太丧了,White被激起了兴趣,眼里的红光收了回去,等对方继续。

West和这两位一见如故,挠了挠脸说:“我们进去说话吧。”

他们三人坐在宪兵队的房子里,West听无争说了两人来王城的缘由,一脸苦笑。

“原来你们是为了见国王……要让你们失望了,现在你们是见不到我父亲的,他最近开始挑选继承人,害怕别人暗杀他,很少露面。招募勇者是我的主意,就算你们去王城,也只能看见我。”

White很生气地说:“你们这是虚假宣传。”

West点点头:“对不起对不起……其实这是宰相大臣给我出的主意。他告诉我想要成为继承人,就必须做出让父亲刮目相看、让王国声望大涨的事情,比如讨伐魔王……”

无争说:“可是这个魔王什么坏事也没有做过。”

“可是他是魔王啊。”West说,“他不太有名的确是个问题,我们现在在努力为他进行宣传,问题在于我们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勇者……二位,你们真的不尝试一下么?”

White眼睛红了起来。

无争连忙用手遮住了他的眼睛,认真对West说:“其实我见过魔王。”

West眼睛一亮:“真的?怎么样?”

“我打不过他。”无争说。

West惊讶道:“连你都打不过他?魔王到底有多强?”

“不可能有人能打过他的。他就是这样的强者。”无争郑重道。

王子不太相信:“不会吧,历史上没有……”

“他就是这样的强者。”无争重复了一遍,手上用力按着White,对方放松了一些不太挣扎,只是身体在微微颤抖。

无争有点担心就松开手,看见魔王一脸愉悦地在偷笑。

他捂着肚子,都快笑出眼泪了。

王子哀声叹了口气:“那怎么办啊!一切机会都建立在我们能打败他的基础之上,现在一切都完了……”

无争一本正经地说:“也不是嘛,其实还有别的办法的。”

王子:“是么?”

无争:“让父亲刮目相看,让王国声望大涨的事情有很多,比如,嗯,你们举办一个国际节日……”

王子说:“国际节日?比如呢?”

无争掰着手指说:“音乐节啦,艺术节啦,美食节啦……”

White:“美食节!”

新晋小吃货眼睛不红了,对食物的欲望压过了杀机,一脸渴望地看着无争:“我喜欢这个!”

“就这个吧。”无争点点头,扒着王子的耳朵说,“偷偷告诉你,这可是能够拯救世界的节日。”

第85章

王子对这个提议半信半疑,但目前为止他确实没有找到比这个更好的建议了。

他给两个人安排了一个住所,自己跑出去和同僚商议。

White小魔王因为对美食节的期待难得地放弃了毁灭世界的计划,跟着无争出去胡吃,每天回来肚子都圆滚滚的。

半个月后,当美食节正式开始时,他一称体重,胖了十斤。

White看着体重秤一脸不可置信:“这不可能!我怎么会长胖!”

无争安慰道:“没关系没关系,就算胖了也很可爱……”

“十斤!”White指着这个数字说,“半个月十斤,一个月就是二十斤,一年就是二百四十斤!有两个我那么重!一年增加两个我,十年就有二十个我……”

他一脸担心地说:“二十个我!我的城堡只有十五个房间,不够啦!”

无争被对方无敌的逻辑击倒了,安慰道:“没关系没关系,等美食节过完,我们一起跑步……”

小魔王一脸拒绝:“我不要。”

无争:“……”

小魔王很郑重地补充道:“所有运动,我都不要做。”

这下子是真麻烦了。

小魔王只吃不动,早晚会制造出二十个魔王。无争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糖尿病脂肪肝,但过度肥胖……终归是有害的。最后不是小魔王肥胖生病,就是魔王从可爱漂亮的少年变成几层楼高的肉球,哪个都很可怕。

无争打了个寒战,绞尽脑汁道:“咱们少吃点……”

小魔王用力摇头:“我才不要错过美食节!”

他想了想,眼睛里闪过一道红光:“或者,我可以让所有人都跟我一样爱吃……”

无争现在已经非常熟悉小魔王的逻辑了,对方一定在想,只要所有人都暴饮暴食,他的胖就不算什么了。

不过,依照小魔王的性格,对方肯定不是仅仅让别人多长二两肉。他一定会让所有人陷入暴食地狱,吃到肠胃爆裂,食物从身体里流出来才算终止。

他立即抓住对方的手阻止他:“稳住!用你的魔法瘦下来好了。”

小魔王:“魔法?”

无争说:“你的幻想世界,是可以影响现实的吧。”

之前他们救王子时,攻击王子的人和之前世界的人一模一样。按理说,这个世界并没有感染自相残杀的病毒,人们总体上是和谐友好的,唯一不和谐的就是那个攻击者。

无争大胆猜测,那个人其实是从之前的世界挪过来的。

或者说,他受到了之前世界因果律的影响,在特定的时间站在屋顶上,发出了攻击。

也就是说,小魔王不但能够制造逼真的幻想世界,还能将幻想世界中的一切搬到现实当中来。

无争隐隐有些担心,万一对方一言不合,对世界失望,把之前的天灾全都带来……

太可怕了。

White没有他那么多小心思,听完这个建议眼睛一亮,欢呼道:“Dark,你太聪明啦!”

他认真思索了一阵儿,转了个身,再登上体重秤。

体重并没有变化,可怕的十斤还牢牢黏在他的身上。

White脸一垮,嘴角落了下来,一脸沮丧:“果然,对自己是没有用的……还是让大家和我一起暴饮暴食吧。”

无争心道不好。

十斤减不下来是小,全世界暴食症是大。

他连忙伸手抱住White的腰,哄道:“可是,如果大家都暴饮暴食,就会很快把所有的食物都吃光啦。厨师会把还没做好的蛋糕吃掉,冰淇淋小贩会把所有冰淇淋吃掉,你就没有东西吃啦。”

White一脸挣扎:“可、可是那些东西只会让我长胖!”

无争耐心道:“长胖重要还是吃甜点重要?”

White不说话了,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之中。

无争趁机又点了一把火:“我要出去了,今天有好多好多好吃的东西,听说世界各地的人都带着拿手的好菜来了,有好多新奇的点心……”

White眼巴巴看着他,吞了口口水。

无争故意叹了口气说:“本来我想和你一起去,但是你好像要减肥,要让大家染上暴食症把东西吃光,我可得在你创造幻想之前去最后吃上两口……”

White嗷了一声扑上来抓住无争的手臂,说道:“Dark,带我一起去吧。”

无争说:“不搞暴食症么?”

魔王垂头丧气:“不搞了不搞了。”

他抬头问:“吃什么?”

White小魔王成功地在美食节上为下一个十斤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他还吃撑了。

无争把他抱在怀里,亲掉他嘴角的奶油,手上帮他慢慢揉肚子。

他耐心地问道:“好点了么?”

White眼巴巴望着新鲜出炉的小饼干,舔了舔嘴唇:“想吃……”

他摸着自己的肚子,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要是我的魔法能对自己使用就好了!”

无争看他这样贪心不足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还有点心疼。

他喃喃道:“说不定你长胖一点,就能多吃点了。”

White一脸问号:“真的么?”

无争瞧了一眼他稍微圆了一点的脸,打了个寒战,摇了摇头:“不,我开玩笑的!”

他转过头,指着另外一个方向道:“要不要去那里看看?那是自制食物的区域,可以亲手制作一个蛋糕。等我们做好,你也有肚子吃下一个蛋糕了。”

White对蛋糕有兴趣,连带着对制作蛋糕也有了点兴趣,很高兴地接受了这个主意。

他们在制作区还看见了一个老熟人:West王子殿下。

王子正和一堆面粉较劲,他分不清高筋和低筋的差别,做出来的几个蛋糕惨不忍睹,硬邦邦一点也不松软。

无争好奇地走上去,打招呼道:“West,怎么在和蛋糕较劲啊?”

West这次出来穿的是便服,身边也没有带侍从,显然是不想叫别人发现的。他被无争叫破名字,身体一僵,无奈地转过头结结巴巴打了个招呼:“Dark,White,好久不见。”

White嫌弃地看着他,眼睛里红光一闪说:“这个蛋糕看上去一点也不好吃。”

无争注意到他眼中红光,正想去捂,听到他的话有些哭笑不得。

怎么感觉对方的凶狠用得越来越不是地方了呢?

West不服气道:“可好吃了!我已经掌握经验了,这个烤出来肯定很棒!”

他戴着手套把蛋糕放入烤箱,左右小心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其实今天我父亲也会来……”

White说:“你要把这个难吃的蛋糕给他吃?”

他幸灾乐祸道:“看来在这个国家当国王也不容易呢。”

West王子:“……”

他恨恨道:“你等着吧!等会儿做好了只给Dark吃,不给你吃。”

White伸手抱住无争的手臂,在他手臂上蹭了蹭说:“不准给他吃。吃坏了你赔不起。”

王子说:“不会做蛋糕的人一边去!”

White说:“谁说我不会!我就要给你做一个!”

他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无争:“到时候你来评判谁做的好吃吧!”

无争莫名其妙成为战争中心,在两双期待的目光当中瑟瑟发抖。

小魔王从来没有做过蛋糕,没问题么?

王子的那个蛋糕看上去真的很难吃啊。

菜鸡互啄为什么要牵连无辜啊!

他最后心一横,点了点头。

吃就吃,不就是蛋糕么,他认了!

小魔王说做就做,但他毫无经验,无争对此也一无所知,最后还是West在指导他:“这个是高筋面粉,这个是低筋,蛋糕主要用低筋粉做。蛋糕里要加鸡蛋,蛋黄和蛋白要分开,蛋白要打发。这个是牛奶,好吃;这个是奶油,好吃;这个是奶酪,好吃;这个是酸奶,好吃……”

White认真点了点头,把它们一股脑放进盆里:“好吃的都放一点,会变得更好吃的。”

无争:“……”

他开始知道为什么这两位都是厨房杀手了。

White做好一碗粘稠的黄色糊糊,West在一旁非常有成就感,指点道:“最后把这个放进烤箱,等一个多小时,就大功告成了。……你还要加什么配料么?”

White想了想,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子,瓶子里是一种淡紫色带着荧光的液体。他打开瓶塞,把液体一股脑倒进了面糊中,用力搅了搅,整片面糊变成了淡紫色。

无争觉得有点不妙问:“这是什么?”

“是梦。”White说道,“不是说最好的蛋糕有一种梦幻般的感觉么?”

他得意洋洋:“我直接把梦放进去啦!等着吧,我的蛋糕一定是全世界最美味的!”

West等不及帮White把蛋糕糊糊入了模,端起模具塞进烤箱里。

无争眼睁睁看着邪恶的蛋糕糊被塞进烤箱,来不及阻止,转眼间一道紫色的气流从烤箱的烟囱里冲出,弥漫在整个城市之中。

人们打了个喷嚏,眼前无数梦幻浮现。

第86章

无争在紫色的烟雾中疯狂咳嗽起来,他觉得身上热热的,往身后一摸,发现自己长出了尾巴。

不是巨龙状态下带着鳞甲的粗壮黑色尾巴,是一根细细长长的黑色尾巴。

无争:!!!

他拉了拉衣服想要挡住尾巴,但尾巴不听他的意志,自己翘了起来,在身后摇来摇去,缠住了小魔王的腰。

White吓了一跳,紧接着眼睛一亮,伸手去摸:“这是什么?”

“别别别摸!”无争的新尾巴无比敏感,被White一碰到顿时邪火上涌,抱着White的手紧了紧,觉得对方身上甜甜的奶油味格外可口。

他吞了口口水。

好想吃下去。

他还担心着尾巴的事情,趁着烟雾没有消散,把外套脱下来套在White身上,对方腰间的自己的尾巴就不那么明显了。

White有些不满,偷偷摸摸继续去摸尾巴,小声说:“我喜欢这个。”

无争被他摸得浑身战栗,气急败坏地握住他的手,用力亲了他两口。

他亲着亲着觉得有点不对劲,White怎么有三瓣嘴?

他打了个激灵,仔细打量了一下,发现对方不但有三瓣嘴,头顶还有两根兔子耳朵。

小白魔王变成了小白兔,红眼睛水灵灵地看着他,抱着他撒娇:“再让我摸一下嘛。”

太太太太可爱了!

无争脸腾地红了,把White抱起来,放在旁边料理台上,伸手戳了戳他的耳朵。

White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手抓紧了无争的肩膀,小声道:“别碰……”

不知道是不是烟雾制造的幻觉,对方的肌肤更加柔软洁白,细腻得就像是蛋糕上的糖霜,一触即化。

无争凑过去对着对方的耳朵吹气,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是你做的么,嗯?”

White的耳朵拼命颤抖着想躲,但这耳朵说白了是他的幻肢,根本躲不了,只能任对方调戏。White的脸通红,一边伸手推着无争的胸膛一边说:“你别过来……这个,是大家的梦。”

“大家的梦?”

“大家会在某种程度上变成他们想象中自己的样子……”White指了指无争,“你是一条龙,就下意识变出了尾巴。”

无争唔了一声表示了解,伸手捏了捏White的耳朵,调侃道:“没想到魔王大人想象中是一只小白兔。”

White惊叫一声,用力抱住无争的腰,脸蹭在他肩膀上呜咽。

明明还肚皮滚圆,可他闻到Dark身上的香气,却感到饥饿无比。

对无争来说,现在的White就像白奶油一样甜美;同样,对于White来说,他的Dark如同巧克力一样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魔王大人可不是无争那种能忍的人,他信奉的是及时行乐——反正在这个世界里,无论什么损害,他一个响指就全部复原了。

小白兔靠在巨龙的肩上,悄悄张大嘴,露出嘴巴里鲨鱼一般密密麻麻的尖牙,冲着无争的肩膀就要咬下去——

“Dark,White,这是怎么回事!”

紫色烟雾减淡,West总算找到了两个临时同伴,摇着身上的旗朝他们走了过去。

无争抬起头看他,一下子就被震撼到了。

对方如同戏台上的老将军,背上插满了旗子,旗子上写满了各种词语,“荣耀”“美德”“诚信”“父亲”“王国”“信念”……但最大的旗子插在他的头顶,上面写了一个字:吃!

无争瞥了一眼怀里不知为何有点哀怨的White,心想这个梦是每个人的梦,但归根结底还是魔王大人的美食幻想呢。

他有点心虚地看着West,想着要编什么理由才能解释这些旗子。

不,不光这些旗子。

他四下望去,看见在美食节上寻欢作乐的人群此时都变了样子,猴子演奏着乐队,蜥蜴制作着菜肴,木偶人在街上兜售零食,小猫小狗在街上跑来跑去……

根本不可能解释清楚的吧……

West神情严肃中透着恼怒,挥手带走最后的紫色烟雾,大步走到无争面前。

无争心虚得不想看他,如果两个人的位置反过来,无争可能会直接失去理智吧。

West气急败坏道:“别装作没看见我!你们两个到底对烤箱做了什么?”

无争低头认错:“对不起。”

他脑袋迅速转着,心想一切已经解释不清楚了,紫色烟雾确实是从他们的蛋糕里面冒出来的,他到底是应该萌混过关还是赶紧带着White跑路……

West说:“你那个紫色烟雾,会不会把我的蛋糕变得难吃?”

无争说:“对不起……嗯?”

对方的关注重点好像有点问题啊。这大街上奇怪的人走来走去,王子关心的还是他的蛋糕?

White放弃了巧克力,嫌弃地看了一眼West:“你的蛋糕无论如何都很难吃。”

他眼睛一转,盯着对方的身上,吸了吸鼻子:“你是草莓味的。”

West:???

White从无争怀里跑出来,舔了一下自己的口水,说道:“虽然没有巧克力好吃,但是草莓味也不错……”

West下意识害怕起来。虽然他对White一无所知,但是魔王食物链顶端的地位已经刻在每一个幻想来客的心中,让他们明白不能忤逆这位魔王。

眼看着无争就要把王子的手臂咬下来,无争关键时刻用尾巴把他勾了回来,拉在身边。

“不可以吃。”无争随便想了一个理由,“West里面放了太多糖,很多香精,很容易发胖的。绝对没有巧克力好吃。”

White听说会发胖,果然犹豫起来。

还不等无争松口气,猪队友West就开口很不满地说:“谁说的?我是纯天然的,绝对不会过甜,非常健康……”

无争:“……”

White红红的兔子眼睛亮了起来,他凑过去,本来想要握住West的手臂,犹豫了一下抓住了他身后的旗帜,一用力把它拔了下来。

随着魔王的动作,West惨叫一声,仿佛真的失去了手臂。

White根本不理他,尖牙在旗杆上咔嚓咬了一口,旗杆被咬下来一块,失去伪装,露出里面的手指泡芙。他把旗杆递给无争,无争礼貌地拒绝了他,White就自己开开心心吃了起来。

West叫了半天,才发现自己没流血,摸了摸背上也没有伤口,愣愣道:“我到底失去了什么?”

无争安慰地拍拍他说:“珍贵的幻肢。”

满大街的动物怪物当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无争转过头,看见一架车慢慢从皇宫里驶了出来。车上趴着一只巨大的狐狸,它的身躯比整个车还要丰满,趴在小小的车上显得有点勉强。

狐狸头上戴着一个小小的王冠,它托着下巴,张嘴叫道:“大楚兴,陈胜王。”

无争:“……”

White打了个响指,时间微妙地倒回去一点,狐狸张嘴叫道:“祝福你们,我的子民。”

West看见狐狸的时候呆住了,他团团转道:“怎么办,父亲已经来了,但是我的蛋糕还没有好。”

无争说:“殿下,你又说胡话了,你明明是戏台上的老将军,怎么会是狐狸的儿子呢?”

West急得要死:“我怎么知道?我妈把我生下来的时候我就是老将军……不对!我不是要说这个!White,你不是个魔法师么?帮我想个办法。”

White把最后一点手指泡芙塞进嘴里,打了个哈欠道:“已经好了。”

随着他的话,烤箱的门突然打开,里面的托盘自动弹了出来,王子的蛋糕在最下面被挡住,White的蛋糕在最上面。一开始毫无形状的蛋糕糊做好后竟然自动变成了黑色巨龙的模样。

White把蛋糕端到无争面前,说道:“送给你。”

无争看见这个巨龙就愣住了,他本来以为这是White赌气做的蛋糕,没想到最后却是他自己的形状。他舔了舔嘴唇,说道:“我不舍得吃。”

White握住他的手说:“送给你了,你什么时候吃都可以。”

无争伸手抚摸对方的脸,忍不住舔了一下对方白奶油一般的皮肤。

果然和想象中一样甜。

那边,West抱着蛋糕跑到了狐狸面前,低头奉上了蛋糕。

狐狸歪着头看着自己的儿子,伸出手指用长长的指甲沾了一点蛋糕,朝着嘴里放去。

无争抬起头看见这一幕,忽然有点不安。

没记错的话,White诅咒过这个蛋糕。

那本来是无所谓的事情……但是,现在吃蛋糕的人是国王,狐狸国王。

West期待地看着狐狸的侧脸,想要得到对方的夸奖。

狐狸舌头一卷舔去指尖的蛋糕,脸突然僵硬了。

它突然低下头,长嘴一伸,咬住了West的头。

第87章

巨大的狐狸国王一口咬住West的头,围观民众发出一声惊呼。

无争抓紧了White的肩膀,担心道:“怎么办……”

White翻了个白眼小声说:“快点啊,把他的头咬下来。”

无争连忙捂住他的嘴,不让他继续说可怕的事情。

那个蛋糕被White全心诅咒过,一定是非常难吃的,说不定难吃到让人想把厨师的脑袋拧下来当足球踢。

无争亲了一下White,一甩尾巴朝着West和狐狸的方向冲过去。

White望着他的身影,皱了皱眉,眼睛里红光一闪。

West的头被狐狸含在嘴巴里,差点被对方嘴里的臭气熏晕了。

顺便一提,狐狸是鲱鱼罐头的味道。

他觉得他要死了。

狐狸国王咬着West的头,两只小眼睛里突然流下了两行泪水,打湿了他脸上的绒毛。

他张开嘴,舌头把West从头到脚舔了一遍,把湿漉漉的老将军放在自己背上。

他大声宣布道:“我的子民,这是你们的王子West,未来的国王。”

West一脸状况外,但也傻呵呵地伸出手和大家打起了招呼。

狐狸的车又开了起来,人们欢呼着簇拥他前行。

走到一半的无争:“……”

发生了什么?

他走到剩下一点蛋糕面前,俯身好奇地伸手沾了一点塞进嘴里,甜美的滋味在味蕾上化开,天堂的号角声在耳边响起。

吃了这样的蛋糕,受到感动,更加喜爱自己的亲子也不是不可能。

无争愣在原地。

不可能,这个蛋糕明明被White诅咒过,不可能这样好吃。

他转过头看着White,小魔王趁着大家都专心看国王和王子时胡吃海塞,最后靠着料理台走不动路了。

他红红的兔子眼睛里泛着吃不下的屈辱泪光,显得格外可爱。

没有人能够阻止White的诅咒。

除了他自己。

无争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身后的尾巴欢快地抬了起来,催促他朝着小魔王的方向走去。

小魔王猝不及防被按住一通乱吻,呜呜叫着魔力失控,狐狸国王突然发狂吃掉了半个城的人。

一声响指,世界和平。

******

节日过后,异状消退,没有人记得发生了什么。

West欢天喜地地来告诉无争和White父亲改了主意,打算让他成为正式继承人。国王还想要看看王子口中的两个好朋友,感谢他们为美食节做出的贡献。

无争和White跟着West去了宫廷,从凌晨等到中午,等到White靠在无争身上哈欠连天。国王终于被三个侍从扶着,大腹便便从屋里走了出来。

West欣喜地走上前,恭恭敬敬道:“父亲!”

国王摆了摆手:“我的好孩子,过来,过来。这就是你的朋友么?长得倒是漂亮。”

West汗毛一竖:“父亲,您可不能对他们……”

“我不打他们的主意。”国王轻蔑地看了White一眼,无争皱起眉,把White挡在自己身后。国王看White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

不过,国王的目光里谈不上情欲,只是单纯的讨厌而已。

怪了,他怎么会讨厌一个未曾相识的人?

相对,他看无争的目光倒是很和缓,有几分欣赏的意思了。

国王转过脸,说道:“West,我已经决定让你成为我的继承人……”

他话锋一转:“不过,宰相刚刚跟我说了一些话,我觉得很有道理。美食节嘛,毕竟还是小孩子的把戏,你得做点实事来证明你自己。”

West一愣,他之前明明已经和父亲说好,就差正式确立了。怎么一夜之间,事情又产生了变化?

“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West抗议道。

国王叹了口气:“哎呀,儿子,你稳住。宰相大臣的话我是要听的啦。你知道咱们外面不远就有一个魔王的城堡,可好看了,你去把魔王杀掉,把城堡拿来当我的行宫……”

White眼里红光一闪,就要发作。

无争伸手想捂住对方的眼睛,最后却没动。刚刚这几句话,他听了也相当生气。

West挺起胸膛大声道:“这和说好的不一样!怎么做倒是小事,但如果父亲你无法信守承诺,我也没有必要听你的话了!”

国王皱起眉头,胖胖的脸上显现出不高兴的神情,因为他的重量而显得格外可怖。无争抓着White,紧张地看着国王,担心他会做出糟糕的决定。

只见国王嘴唇抖动了一会儿,挤出一个可怕的笑容:“既然你这么想……”

国王唉声叹了口气,很和蔼地说:“算了,那就不打魔王了吧。”

无争:???

国王挥了挥肥胖的手,一脸丧气:“这本来就是宰相的主意,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West愣住了:“啊……”

国王说:“儿子啊,你不高兴么?”

West说:“……还行。”

达成目的是不错,但是看见老父亲这副丧气的样子,有种高兴都白高兴的感觉。

White的杀意飞到一半,有点不知所措,在半路落下,将皇宫的地板染的漆黑。

小魔王抓着无争的衣襟问:“我该打谁?”

无争把他的手放下,正想跟他说不要打架,旁边走来一个娃娃脸青年,此人脸色阴沉高声道:“陛下,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他面容十分年轻,头上却戴着一顶白色假发,穿的衣服相当华贵,上面密密麻麻绣着复杂的图样。

他一路小跑来到国王面前,带着几分委屈说:“陛下,说好要把魔物消灭干净的,你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国王说:“Light,你不要激动,你听West给你讲讲道理。”

娃娃脸毫不领情:“陛下,当初王国赤字严重,濒临破产,是我救回来的。后来邻国要打过来,是我去调和的。就连这次美食节,也有一半是我组织的。”

他说:“我做了这么多事情,不求名不求利,就为了实现儿时的愿望!我从小到大,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打败魔王!连这样的愿望,你都不能让我实现么!就为了那个凶巴巴的家伙和那个矮子?”

他说着,眼中泛起泪花,竟然哭了。

他说得极为动情,就连White和无争也都瞪大了眼睛,有点被感动了。

White说:“我不是矮子!”

White对无争小声道:“不过我觉得他说的有点道理……”

无争连忙捂住他的嘴,贴着他的耳朵说:“不要胡说,他说的哪里有道理?你什么都没做错,干嘛要帮他实现愿望?”

White眼睛里红光一闪,软软道:“不论别人想要我的命还是什么,我都会帮他们,用我自己的方式……”

无争伸手盖住他的眼睛小声道:“等等,别在这里,我有个主意……”

那边,West毫不相让,和Light吵了起来。两人你来我往数十个回合,谁都没有退缩,倒是国王被吵得头痛,先一步下场,事情也就暂且搁置。

******

天色昏暗,无争带着White溜到了Light的住所。

宰相大臣十分富有,据说整个王国的钱都在他的手上。他的住所富丽堂皇,只是没什么人,据说是年轻的宰相大臣不喜欢仆人在他周围。

White坐在房顶上,眼睛已经彻底变成了红色。

无争的计划很简单,还是老一套,趁夜深人静的时候到对方家里做客,促膝长谈。

但是,这次他带着White。

魔王大人听了他的计划十分好奇,强烈要求围观。

无争抱着White摸进人家家里,看见Light戴着睡帽,乖乖地躺在床上,呈大字形。

他正要去把他弄醒,White突然小声咦了一声,说道:“他在做梦。”

他红色的眼睛仿佛通过了虚伪的现实,看见了那真实的梦境。

他的语调十分甜蜜:“是一个……打魔王的梦。啧,他梦里的魔王真难看,通缉令上那个黑影就是他画的吧。”

无争大吃一惊,没想到Light宰相的执念都已经到了每晚的梦中,顿时好奇起来,小声问:“快给我说说,梦里还有什么?Light是什么人?”

“Light是勇者,骑着龙去打魔王的那种。哇……这个魔王怎么这么差,除了吼叫什么也不会,亏他看上去那么强。揍他啊!”White说得有点不爽,伸出两根手指按在Light的额头上,“哼,看我把他的美梦变成噩梦。”

无争觉得这确实是一个好主意。陷在美梦中的人容易有不切实际的想法,如果让他多做两个噩梦,说不定就会放弃打魔王这种事情了。

如果没有人主动打架,小魔王在人类的世界乐不思蜀,怎么会想要毁灭世界呢?

他小声鼓励道:“加油!你是最胖的!”

White手一抖,生气地鼓起腮帮,Light的脸立即扭曲起来,不知道在梦里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无争看着好笑,忍俊不禁起来。

但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外面的声音:“Light!是我,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我有点事情要找你说!”

是West王子!

无争满脑袋黑线。王子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挑深更半夜的时候来拜访Light?难道打算跟娃娃脸丞相在床上交流人♂生哲♀学么?

无争不想和对方撞上,着急地问White:“还要多久?”

White说:“等等,我刚让他失去了一切,一个人在魔王的领地里孤单奋斗,他拿到了一个水晶球以为是宝物,但其实那是个陷阱……”

无争:“……”

看来这是长篇连载,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他狠下决心道:“你待在这里别走。”

无争拉开卧室的门,闪身出去,正好和West撞了正面。

第88章

无争在West面前紧张地吞了一口唾沫,干巴巴地打招呼道:“王子。”

West怀疑地看着他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无争太紧张了,想不出来理由,支支吾吾道:“我、我……”

大事不妙。

West一定会怀疑他们。

在这种时间来意见相反之人的家里,怎么看都是要来做一些不轨之事。

West盯着他,眼里充满了责备:“你是来找Light的?你想对他做什么?”

无争觉得事情不妙,随便胡编了一个理由:“我确实是来找Light的,但是事情和你想的不一样。”

他清清嗓子,很诚恳说:“我是来跟他谈心的。”

West一脸错愕,说:“这个时间?”

无争反客为主,说道:“王子,那你这个时间来又是来做什么的?”

West说:“这不一样,我和他是朋友……”

“在他睡着之后来找他的朋友?”无争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古怪,下一句也不由自主滑了出来,“你想对他做什么?”

West:“……”

王子恼羞成怒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耐心用尽了,伸手去推无争:“让开,我去看看他。White没对他做什么吧?”

无争抓着对方的手,王子往左走他也往左走,王子往右走他也往右走,就是不让出路来。他今晚是要来一劳永逸的,不能让王子打断。

他严肃说:“West殿下,你刚刚的话已经构成了诽谤,请你对White道歉……”

West抓狂说:“要是什么也没做,你让我进去!”

无争说:“殿下,你要相信我,真的没有什么事……”

他的话说到一半,屋里发出了一声惊叫。

Light的声音比女人还要尖,仿佛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连绵不断地叫了整整十秒。

紧接着,他泣不成声地叫道:“不、不、不要……”

无争虚伪的和平还没有展开,就被这声尖叫狠狠撕裂。

West心急如焚,差点拔剑,恶狠狠瞪着无争:“你到底让不让我进?”

无争无话可说,只好给对方让开路,West不再看他,用力拉开Light卧室的门,刚往前踏了一步就重重摔了进去。

无争吃了一惊,低头看去,只见卧室中黑雾缭绕,下面隐隐有电闪雷鸣。

黑雾组成的魔王长出了小白的脸,冲着无争嫣然一笑。

在他脚下,Light抱着梦中惨死的同伴,哭得涕泪横流,而West进入梦中,顿时有了一套金光闪闪的装备,挡在Light面前。

梦境具象化了。

无争向前一步,他的身躯顿时展开,黑色鳞甲自脚踝包上,在他身上蔓延,他的翅膀向天际延伸,尾巴用力一甩,俯冲而下。

勇者Light看见自己的黑龙,眼中浮现出一丝希望,说道:“Dark回来了!”

勇者的天降基友West在他面前喝道:“当心!那不是同伴!”

黑龙无争俯冲而下,朝地上喷了一口灼热的龙息,在Light希冀的目光中落在城堡顶上,蹭了蹭黑雾魔王。

黑雾魔王聚集在一处,化为人形,变为一个唇红齿白的可爱少年。他跪坐在黑龙头上,俯身亲吻了一下黑龙道:“Dark,你回来陪我了。我知道,只有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

黑龙无争以无人看见的方式红了脸,害羞地喷了口龙息,差点把不死心凑过来的Light烧成灰烬。

Light一脸绝望,抱着惨死的同伴叫道:“Dark!你之前都是骗我的吗?你一开始,就是魔王的人……龙么?”

无争根本不知道之前的剧情,只好胡说八道:“当然了,我一开始就是骗你的,否则你一个身无长处的勇者凭什么有我这样的巨龙另眼相看?你有没有发现,每次你遇到困难,最后都靠我解决?否则,就你们这些小偷无业游民,怎么可能打败魔王呢?一切都是因为魔王无聊,想要游戏一下,你们才站上了舞台。”

White小声在无争耳边道:“Dark,快攻击他矮。”

无争:“……”

他就知道小魔王十分记仇。

他硬着头皮说:“像你这样的矮子,只能当个玩具!”

Light遭到暴击,脸色惨白,差点昏了过去。

West穿着一身金光闪闪的装备冲了过来,大声喝道:“魔王,你不要放肆!集合整个国家的力量,你以为你能逃得过么?”

White坐在龙的头上,悠悠道:“如果我认真,人再多,你们能打得过我?”

他软绵绵地抓着无争的鳞甲,轻描淡写道:“你们就是仗着我心软,欺负我。”

West听不下去,大喊一声冲了过来。

他的湖中剑被仙女祝福过,镶着七枚世界宝石;他的铠甲是传奇锻造师锻造的,锻造师最后跳入锻造炉中完成了最后的冶炼;他的头盔由天外陨石铸成;他的鞋子上有天界之羽;他的手环上有情人的吻;他带了数不清的疗伤药。

他没有一点输的道理。

West王子脚在空中踏过,一步一步朝着White接近。

无争的头随着他的动作抬高,直到他的眼睛无法再捕捉对方的身影。

West浑身闪闪发光,他距离White只有一步之遥,他举高了剑,朝着White魔王砍去。

White抬起手,随便一挥。

West惨叫一声,浑身飙血地飞了出去,一头栽进魔王领地的白骨堆中。

White喃喃道:“傻子,真当那些破烂儿有用呢。”

Light浑身一颤,醒过来,手脚并用爬过去抱住West,叫道:“West,West!”

他转过头,看着毫发无伤的龙和魔王,喃喃道:“这不可能……”

无争小声对White说:“差不多了吧。我觉得他醒来不会整天想着打魔王了。”

White说:“嗯……等等,我已经想好结局了。”

他从巨龙头上跳下,落在Light面前,迎着对方仇恨的目光走上去,冷冷一笑:“我不喜欢杀人。”

他软绵绵的说:“这是你们自找的。”

Light突然发现眼前的世界倾斜了。

不,不是世界倾斜了,是他的脖子被折断了。

不光脖子,他身上每一处关节都翻了过来,如同一个被孩子玩坏的大木偶,以怪异的方式被揉成一团,骨头刺穿了皮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内脏流了出来。

他张嘴想叫,也叫不出来,嘴巴里流出深红的血,血里有小小的黑色的东西在滚动。

虫,虫子。

虫子顺着他的血爬出来,爬上他的身体,他睁大眼睛,感觉到自己被虫子一点点吃干净……

一声响指。

******

Light猛地睁开眼睛,看见了卧室的屋顶。

他伸手抹了抹脸,发现脸上满是泪水。

West大跨步到他的床前,担心道:“没事吧!”

Light半晌才道:“没事。就是一个、一个……噩梦。”

他远望去,看见了另外两个人,奇道:“他们怎么也在这里?”

无争抱着White,举手道:“是West王子殿下带我们来的。”

West皱了皱眉道:“嗯……是这样。其实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谈谈攻打魔王的事情,不过看来现在不太适合说这件事情,就算了吧。回头再说。”

听到魔王两个字,Light脸上条件反射露出恐惧的神情。

他手抓紧了被子,牙齿打着战道:“不用了。”

West一愣:“什么?”

“不打了。”Light说道,“不打魔王了。再也不打了。”

West错愕道:“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怎么、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Light说:“别问了!”

他脸色惨白,娃娃脸上满是泪痕,宛如婴儿脆弱无力。

无争小声道:“West,我可以先走么?”

West道:“嗯,走吧。”他看着Light道,“你等我一下,我送他们出去。”

Light把睡帽往下拉了拉,小声道:“嗯。”

******

无争拉着White出去,West把他们送到门口。

无争临走时忍不住问:“你和Light是……?”

“并非你们想象的那样,只是好朋友罢了。”West有点焦躁。他虽然不记得梦境中的事情,但隐隐还留有一种无力的印象,看无争和White莫名有些不顺眼。

White眼神微微变了变,拉了拉无争的衣角。无争低头亲了亲他,和West告别。

回去的路上,小魔王轻声问:“我刚刚的梦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无争搂紧了他问:“哪里过分了?”

White说:“不应该那样对待Light。他和我一样,也是被人喜欢的。”

无争亲了亲他,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小魔王,你在同情他。”

White:“同情?”

“嗯,人类都是会同情的。”

White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懂。不过,确实有一种胸膛非常温暖的感觉……Dark!”

“嗯?”

White用力抱住了无争的腰,撒娇道:“我好喜欢你。”

无争回抱住他:“喜欢到什么程度?”

“喜欢到……想带你到我的每一个梦境和现实。还喜欢到……唔!”White的话音未落,已经被深深吻住。

West把两人送走之后,并没有急着进屋。

他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羡慕之余突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既视感。

一阵眩晕,他的脑海里闪现出一幅画面,是他穿着铠甲,用剑指着White。

而他对White的称呼是——

魔王。

第89章

Light的事情就这么解决了,再也没有人想要攻打魔王了。

有的时候事情就是这么滑稽,许多声势浩大的计划其实只是某个人的执念,解决了他,就解决了整个计划。

White在王城里乐不思蜀,但他毕竟还是记着自己的家。

他有天吃完饭,一称体重,就陷入了沉默。

他从路上沉默到住所,睡觉前终于跟无争说:“我得回去一趟城堡。”

他这句话说得很郑重,让人觉得他回城堡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无争点了点头说:“我陪你。”

他们一只龙,一个魔王,本来就没有什么生活必需品。虽然White很想让无争把他们住的小屋子一起背回去,最终还是在无争的劝说下放弃了这个计划,遗憾地坐在无争身上回去。

West不知从谁那里得到了消息,跑来送他们。

为了让他不起疑心,无争抱着White多走了一万米,才敢变成龙飞走。他的脚走得又疼又肿,White居然还在他怀里说被抱累了,无争气得差点把他从悬崖上扔下去。

咳咳,冷静,冷静,再娇气也是自家老婆,不能扔掉。

他变成龙后速度就快得多,一眨眼就到了城堡里。

这个时候,White终于说了他回城堡的真正目的:“我要减肥!”

他环视着城堡,一脸悲壮:“这里什么好吃的也没有,我一定很快就能瘦下来!”

无争:“……”

他斜着眼睛瞥魔王,问道:“你以前怎么吃饭的?”

“吃路过的人和小动物。”White说。

无争不相信道:“这地方会有人路过?”

White鼓起腮帮:“会有的!一定会有的!”

无争想了想,觉得人肯定不好吃,宝贝肯定受苦了。

他抱着White庆幸道:“幸好我把你带去了王城,要不然你还不知道要在这里受苦多久呢。”

White没吃没喝十分无聊,决定睡觉。无争不想睡,就在城堡里四处游荡。

这城堡十分奇怪,没有半个仆人,摆设也很少,最常见的就是回廊和空荡荡的大厅,大厅的窗户大开,连窗帘都没有。

无争转了两圈,实在是无聊得很,决定回去找White。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声音。

那声音忽高忽低,忽近忽远,大概听得出是两个人在谈话。

奇怪,这个城堡里没有人,怎么会有声音?

无争顿住脚步,汗毛倒竖。城堡的窗户中吹来阴风,阴暗的色调随着微妙的光影变幻,叠合出无穷的层次,回廊顶柱之间都是密密麻麻的影子,齐声在风中发笑。

在身后第三根柱子后面,有两个人影闪过。

无争眼睛一眯,冷汗流了出来。

城堡里真的有陌生人。

他们的声音嘀嘀咕咕,忽然清晰了一点,无争侧耳去听。

“……这里确实有魔王……”

“……等等……一起去……”

“……有一个计谋……一定能……”

无争捏紧了拳,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跟这两人有关的一切阴谋诡计,而是White。小魔王还在睡觉,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到了他的房间,White会不会……

他以最快的速度跑了起来。

无争拉开门,看见White躺在床上,睡梦中嘴角还流着口水。

他松了口气,伸手推了推他:“White,起来了。有人来到你的城堡了。”

White反应了一会儿,终于清醒过来,揉着眼睛说:“不可能,不可能会有陌生人来……”

无争拿来手帕给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抱着对方心就十分安定。

他说道:“跟我去看看。”

无争牵着White的手,两人回到了刚刚无争看见人影的地方。

光影依旧复杂交错,柱子后面似乎有无穷的鬼魂。

但当两人走过去,眼前所见空无一人。

White揉了揉眼睛道:“不可能有人的。”

他淡淡道:“整个城堡都在我的掌控之中,这里如果有人来,我不可能不知道。”

无争道:“可是我刚刚确实在这里听到了人的声音,一定有人来过。”

White软绵绵说:“一定是你看错了。这边风声很大,你听错了吧。”

他抱住无争道:“我知道这里很无聊,你耐心一点,陪着我好不好?”

无争低头亲了亲他道:“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只是担心……”

“放心吧,有任何人来,我都会知道,但是目前为止没有……”

小魔王的话说到一半,脸上的表情突然变了。

无争紧张地盯着他,但是White看上去并不是遇到麻烦,而仅仅是吃惊。

他很古怪地说:“Dark,我们好像真的有了一位访客。”

两人很有默契地朝着入口的方向走去,要去会一会这位难得的访客。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的时候,他们身后处出现了一个身穿黑甲的士兵。他仿佛在空中凭空出现,在无知无觉的两人身后抬起剑,用力砍了下去。

******

West腰间挂着剑,一身整齐的铠甲。

他跳下马,望着前方万丈深渊,低头道:“就是这里么。”

深渊下白骨森森,隐隐看得见血液如河流蜿蜒。黑色的生物在峭壁上筑巢,朝着上面发出悚然的嚣叫声。

这就是魔王的领地。

West在悬崖前伸出半个脚掌,碎石滑落万丈深渊,连响都没有一声。

他紧抿嘴唇,下定决心,迈出另一只脚。

他身体向前,没有下落,反而在空气中消失,只剩下半个后脚掌留在悬崖上。

紧接着,彻底消失。

******

无争突然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声音,似乎是铠甲铁片之间相互撞击的声音。

他猛地转过头。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漆黑的回廊和其中吹来的风。

White抓住他的袖子道:“Dark,怎么了?”

无争说:“没有……”

他苦笑了一下:“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里有人。”

White说:“不可能有人的。我在这里住了很久,从来没有人会来这里。杀我的人也好,想要和我成为朋友的人也好,一个都没有来过。”

他朝着城堡外面指着道:“在这外面,有无数的怪物,他们会挡住一切想要来到这里的人。”

无争愣了愣道:“可是你说你没有手下……”

“他们不是我的手下。”White气鼓鼓地说,“他们不听我的话,什么也不知道,只会阻挡一切想要来找我玩的人罢了。”

无争伸手抚摸着他的肩膀,让他消气。他没有继续问,但心里却还是有些奇怪。

他来城堡的时候,没看见过什么怪物啊……

是龙的眼神不好么?

来客是West王子。

White看见他就想关上门,West用尽全力抵住门,大喊:“别关!我不是来攻击你们的!我就是想知道一下真相!”

White说:“我没有让你来这里。Dark,把他扔出去。”

无争冷酷无情地按在门上,把West往外推。

West在门外叫道:“开开门啊!我带礼物来了!小饼干和蛋糕!”

White脸上的嫌弃顿时动摇起来。

无争转头看见他的模样就知道大事不好,连忙道:“White,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减肥……”

White打开了门,从West手中拿到了礼物。

无争:“……”

White的城堡旁边有一个玫瑰园,现在玫瑰开得正娇艳。

他迫不及待地铺开午餐布,把点心摆在上面,坐在草地上大快朵颐。

无争问West:“你是怎么来的?”

West:“跟着你们来的……对不起,我猜到你们可能和魔王有关,就想来看看。我本来没打算进来,但是这个城堡实在是……太不设防了。”

无争奇怪问道:“你没遇到什么怪物之类的东西么?”

“没有啊,这里什么都没有。风景特别好。要是我父亲的城堡能有这么漂亮,他也不会天天喊着想要出去了……”

无争微微愣住。

他瞥了一眼White,小魔王正在消灭来之不易的食物,完全没有关注他和West的对话。

事情有点不对,这和White说的不太一样。

West说:“我之前以为魔王有什么阴谋,所以偷偷跟过来。结果发现了你们的城堡,来拜访一下。White是哪里的王子么?这城堡真漂亮……”

White不耐烦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一道红光闪过。

West当即捂着肚子,脸色难看:“那个,厕所……”

无争给他指了个方向,West王子匆匆过去。

等他走后,White鼓着腮帮子说:“他话真多。把他赶走吧!”

无争觉得他说得对,用力赞美了他的小魔王。

片刻之后,West从里面出来,脸色苍白,显然是经历了一番折磨。

无争冲他招了招手,正思索着要找什么借口请他回去,忽然觉得这个West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对了……从出来到现在,这家伙的手一直背在身后。

在无争意识到这点的时候,West已经走到了White身边,身后的手中闪过一道银光。

White不看他,他到底还是不喜欢West,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West握紧短刀,反手向前刺去。

第90章

无争上前一步,伸手去挡West手上的刀。

别的方式都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用自己的血肉之躯阻止这场杀害。

他的手总算比刀快一点,拦在White的胸口前。他眨了一下眼睛,以为接下来会感到疼痛。

但是……没有。

只有White柔软的还残留着饼干渣的手握住了他的手,一双漂亮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好奇问道:“Dark,怎么了?”

无争愣怔地看着他,发现这里只有他和White两个人。玫瑰散发着芬芳,草地上静谧祥和,根本没有人提刀杀人。

刚刚的West消失了。

无争的手放在White的胸口,能感觉到下面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越跳越快。

小魔王脸通红,手指打着颤:“Dark,你别把手放在这里。”

无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用力抱住他,亲了亲带着饼干渣的嘴巴。

“别离开我身边。”他在White耳边说道。

刚刚看见那一幕的时候,他的心跳都要停止了,就仿佛在上个世界得知柳昼命不久的那个瞬间,无法抓住手中之物的绝望让他恨不得代替他喜欢的人去死。

White睁大了眼睛,伸手拍了拍无争的背,像无争平时安慰他那样安慰对方:“别害怕。Dark,不会有事情的……”

无争轻轻舔着对方嘴唇,尝到甜滋滋的味道。

他正打算深入下去,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大叫一声。

“对不起!”West一脸菜色,显然被White的恶作剧折腾的不轻。他刚刚踏进花园就看到这种情景,顿时觉得自己似乎打扰了什么,转身就要走。

无争看到他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上前一步挡在White面前。他可不会忘记自己刚刚看到的一幕,虽然不知道那具体是怎么回事,但他暂时不会让West接近White。

West困惑地眨了眨眼睛道:“Dark?为什么这种表情?出什么事儿了么?”

无争说:“把你的手举起来。”

West:“……”

他见无争脸色不对,听话地伸出了手,正反翻了两下,说道:“喏,看到了吧,什么也没有。你怎么了?突然这么严肃?刚才发生什么了?”

无争瞧着他,慢慢放松。

不是他。

刚刚的West和这个West不一样,他们穿的衣服都不一样。他刚刚只注意到了脸,所以一时没发现两者的区别。

White从后面抱住无争问道:“Dark,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你看起来怪怪的。”

既然小魔王发话,无争看了看West,又看了看White,把自己之前和现在产生的各种幻觉都述说了一遍。他的话说完,West和White眼睛都瞪得大大的,两人对视了一下,West委婉道:“Dark,你最近是不是太紧张了?”

有可能,最近都没遇到什么好事,可能的确是神经紧绷了。

但现在无争对West抱有敌意,不想承认他的话,反驳道:“谁知道是不是幻觉?而且,就算是幻觉,那说不定也是事实呢。”

West吃惊一笑:“幻觉怎么会是现实?Dark,你冷静点,刚才那个人绝对不是我。我绝对不会对White动手的。”

无争盯着他,仍然一脸不善。

但他的手被White一捏,小魔王抱了抱他道:“别害怕了,我不是在你身边么?”

White看了一眼West,难得主动邀请道:“王子,我带你逛逛我的城堡吧。只我们两个人。”

无争有点吃惊道:“White……”

White对他耳语了一句,无争有点为难,但还是同意了。

White的意思很简单,既然无争对West有怀疑,那就利用这个机会好好看看王子究竟想要做什么。

White走城堡里的道路,无争在城堡外面跟随,只隔了一道墙,更不要说还有这么多窗户,就算有危险也可以随时救援。

无争张开翅膀,在城堡外飞行,跟随着White和West。他十分警惕,但是城堡中的两人气氛祥和。起初White和West两人相看两相厌,但是随着相处,现在倒是十分融洽,像是一对好朋友。

也许他们已经是了。

无争心里冒着酸溜溜的泡泡,用力一扇翅膀,不小心飞过了头,连忙回转。

他此时突然听到了一阵笑声。

……是White。

他吃惊地转过头,发现在高处的一个窗户口,White竟然坐在窗户沿上,在空中晃着两条白嫩嫩的腿,似乎马上就要跌下来。

他什么时候到那里去的?

这个问题出现了一秒就被抛到脑后。

无争顾不上太多,飞到他的身边道:“小心……”

“谢谢你。”在无争的手落在White身上之前,小魔王开口了。

无争的手一顿,向下看去,发觉小魔王的衣服和刚刚也不太一样。

他的White从王城回来,身上穿了春天最流行的款式,而这个小魔王身上的衣服晦暗阴森,和之前的风格完全不同。

他心里一抖。

这个……也是幻觉么?

为什么会这么真实呢?

幻觉White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虽然之前那些东西没法伤害我,但你帮我,我还是很感激。你是第一个……来到这里,陪着我的人。”

无争愣了愣,虽然理智明白现在应该离开,尽快到真正的White身边,但他突然挪不动腿了。

这个幻觉到底是什么?

是毫无缘由的梦境,还是曾经在某处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亦或者,这是White确实想和他说的话呢?

幻觉White:“我从出生就在这里,不知道要怎么离开这里。外面到处都是怪物,也从来没有人来这里找我。你是怎么来的?”

无争喉咙哑了哑,刚想继续说话,却听见不远处另外一个声音:“我本来是想来杀死魔王的,但是我只看见了你。”

无争愕然转过头,看见了另外一个West。

王子穿着一身黑色的铠甲,腰间插着一把剑,全身的装备都有相当程度的磨损,显然是经过了一场恶战。

West走到White身边,慢慢把身上的装备拆了下来,丢在地上,露出了简单的上下衣。

他说:“出去走走呗?你想去王城么?”

White转过头,眼睛里绽放出光芒:“王城,那里有什么?”

West想了想,描述道:“有各种玩偶,有好吃的东西,有很多很多人,他们的衣服很漂亮……”

White跳下窗沿,抓住West的肩膀,期待道:“去我的花园聊吧。”

两个幻影慢慢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无争愣愣看着他们远走,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吃醋,当然,但是更多的是担忧。

幻影West脱下铠甲之后,和刚刚那个掏出刺刀的West穿得一模一样。而刚刚无争在对方的腰间看见了那把小小的银色匕首。

“Dark!你怎么在这里!”

White和West从楼梯走上来,White跑过来抓住了无争的手臂,担心地在他眼前挥了挥:“没事儿吧?”

无争陡然看见他们有点吃惊,紧接着反应过来,连忙收起了翅膀。

他紧张地看了看West,王子立即后退三步:“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无争:“……”

他定了定神,把自己刚刚看见的东西告诉了两个人。

West在他的描述中顿时明白了什么,惊恐地又后退三步,说道:“绝对不是我!”

无争有点无奈道:“行了,知道不是你,别站这么远,过来吧。White,你真的没有制造新的幻觉么?”

White摇了摇头道:“没有没有,我没有那么大力气创造新的幻觉了。”

无争头疼极了:“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West谨慎地凑过来一点,小声道:“我能插句话么?”

无争:“说。”

“虽然我不清楚你们都在说什么,但是对你刚刚说的那些幻觉,我稍微有一点想法。”West严肃道,“我以前想要杀魔王的时候,曾经考虑过方法。听说魔王从未离开过城堡,是个很单纯的人。所以我考虑过,先和他成为朋友,再趁他没有防备的时候动手……”

无争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在West这样说的时候,他突然理解了他看见的那些幻影。

那并不是零碎的片段,那是一个完整的故事,而这一切的目的是——

无争的余光中,看见了一抹红色。

他错愕地转过头,看见White胸口洇晕开一片血色。

小魔王无知无觉,玩着自己的手指,注意到无争的目光,抬头冲无争展颜一笑。

他透着邪气的纯真笑容无论何时都让人心软。

这一次,也是幻觉么?

第91章

无争慢慢伸出手,放在White胸口上。

小魔王惊讶地抬头看他问道:“又怎么了?”

无争没有回答,他抬起手,看见手下已经没有一丝血迹。

是幻觉,太好了。

无争放松下来,抬起手想要碰一碰White的脸。这一系列幻觉让他神经紧张,生怕握不住手中的宝物。

White目光温顺,落在他的手上,忽然叫道:“你的手上怎么沾了血?”

无争吃了一惊,翻过手,看见自己掌心沾满了鲜血。

……为什么?

这当然不会是他的血,但也不可能是White的,刚刚他看过,小魔王胸口并没有什么血。

他又瞄了一眼对方的胸口,一眨眼间却仿佛看见对方胸口洇满鲜血。

幻觉么?

就算是幻觉,这样的场景也让他胸口发闷,甚至想要违背系统的命令,杀掉什么东西。

White着急地抓住了他的手,眼睛通红地问道:“疼不疼,哪里受伤了?”

无争笑了笑:“没事,这应该不是我的血……”

他正这么说着,忽然感觉自己手掌中心一阵剧痛,一道狰狞的伤口在他掌中裂开,皮肉翻卷开来,那一掌心的血液从那里汩汩流出。

White吃了一惊,他脸上的神情有几秒钟的空白,紧接着他突然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仿佛有点害怕的模样。

无争以为他被这个伤口吓到,连忙把手掌握起来,伸出另外一只没有受伤的手过去安抚道:“没事的,没事的,White,过来……”

White脸色惨白,小魔王从未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闭上眼睛,紧紧皱着眉头道:“别过来。不要……再让我想到可怕的事情。”

无争坚持将手放在他的脸上,略带老茧的拇指摩擦过White白嫩的皮肤,让他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White瑟缩道:“别……”

无争把他拢在怀中,俯身亲吻在他的嘴唇上。

他的这个亲吻相当粗暴,没有一点试探就长驱直入,直捣到最深处。

小魔王始料未及,两只手下意识推了一下,接着毫无反抗之力,被迫和对方交缠起来。

他的手揽住了无争的后背,从一开始略带犹豫变成紧紧相拥,一根手指都不愿放松。

鼻腔里全是Dark的味道,他眼泪毫无理由地决堤而出,即使在亲吻结束之后也没有停止流泪,呜咽着叫起了对方的名字:“Dark,Dark……”

无争抱着他,感觉小魔王的手抓住了他受伤的手,在他手掌心温柔地抚过,疼痛顿时消失。那绝非心理作用,那道狰狞的伤口从他的手心彻底消失了。

无争心微沉,抱着对方的手却很温柔,轻声道:“不要想不开心的事情,想着我就好。”

White说:“我控制不了的……”

他苦笑了一下抬起头道:“魔法会失灵得更厉害的,我的每一个胡思乱想都会成真。到最后,这个世界会崩溃,你会消失,而我……”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后退一步,握紧无争的手道:“跟我去玫瑰园吧。”

无争没有动,用悲伤的目光注视着他:“去玫瑰园看你怎么被刺杀么?”

White:“……”

他扑闪了一下长长的眼睫毛道:“看来你已经发现了。”

无争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怎么说话。

系统在想什么,为什么总是让他接受这种事情呢?

许久没有出声的系统闪了一下,代表它还在。

随着那一下闪动,整个世界突然摇摇欲坠,一阵阴风吹入,West和整个城堡化为沙尘飘飞,漂亮的外表消失,只剩下一副阴暗的骨架,外面是流淌着鲜血之河的阴森世界,奇形怪状的怪物在其中徘徊。

无争轻声问:“这才是世界真实的模样,是么?”

在无争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White就说过“看来魔法失灵得越来越厉害了”,他总是把无争当成他的所有物,认为Dark应该听他的话。他能用神奇的方式操纵幻想世界,更神奇的是他的幻想世界能够影响真实的世界。

有一度时,无争很怀疑自己是不是这个世界最强的存在,因为White看上去比他更厉害。

但他应该确实是最强的……

因为White是如此希望的。

他才是这个世界的神明,一切都围绕着他转动。他可以将时间倒流,可以随心所欲地操纵一切,可以让人偶活过来,可以让天灾突然降临,可以让人变成动物,也可以变出无限真实的梦境。

只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他的幻想。

Dark、West、所有人、王城、城堡……

一切都只不过是他的幻想而已。

所以魔王的城堡从阴森之地变成了漂亮的白色城堡,所有人在White面前都毫无还手之力,固执的贵族们轻易改变了想法,一切问题都可以轻易解决。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White创造的、实现他一切愿望的幻想世界啊。

只是就算是幻想世界,也有真实的一面。

渐渐失控的幻想魔法,忽然出现的人影,不断发生的意外……

随着生命在现实之中流逝,White在逐渐失去他对于幻想世界的操控能力,他的回忆卷入幻想,制造出穿梭的幽灵,将真实的世界展现。

White惶恐地看着无争,无争伸手放在他的脸上,轻轻摩擦了一下对方的脸颊。

他的可爱的小小的软软的魔王,拥有着创造幻想的能力。

但是……他能够操纵的也仅仅只有幻想世界,在现实世界里,他被困住、被攻击、被背叛,最终也只能用一个幻想来弥补。

他把一切无法实现的梦想都放在这场梦境里,在最后的最后给自己编织一场不必醒来的美梦。

White站在堆满骷髅的石头城堡中,黑色纹路爬上了他的脸,给他漂亮的脸添上几分阴森可怖。

他问道:“Dark,你觉得我很可怕么?”

无争温柔地亲吻了他。

White红眼睛专注地看着他道:“也只有你会永远陪着我。”

他目光移开道:“如果在真实世界中,真的有你陪着我,那就好了。我是真的……很想去王城看看。”

无争说道:“你看见了。”

White笑了一下,他的胸口处有深红色蔓延,一把银色的剑尖从他胸口慢慢刺了出来。

无争眼神隐隐惊恐,但更多的是悲痛。

White伸出手指想去摸无争的脸,半途却停住:他的手并非幻想中青葱嫩白的纤长手指,而是长着长长指甲、一半已经化为骷髅的可怖模样。

其实不光是手,还有更多东西……和幻想世界里不一样。

可无争抓住他的手,用力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无争的心剧烈地跳动着,无法再保持冷静。心中有一种狂暴的破坏欲,想要将那些计划杀White的人全部杀死,甚至是折磨杀死。

他的平和功亏一篑,连系统的限制都无法再阻止他——

这份愤怒,只能用伤人来解决。

他低垂着眉眼问道:“为什么会这么快?”

White的力量很强。对方既然制造这个幻想世界,一定是希望能让自己最后的时光更加平静快乐……为什么会这么快就崩坏呢?

White看着他,脸上微微有些悲伤,他说道:“其实本来不该这么快的。本来,我可以维持着这个世界……直到最后一秒。”

“但那样的话,你就会跟这个世界一起消失了。”

无争一僵,心中又酸又涩,还有隐隐痛楚。

他问道:“就为了这个?”

他突然感到非常生气,恨不得打对方一顿屁股,但又舍不得,只能狠狠瞪着他。

White抬起手,半骷髅化的手中端着一盘蛋糕,蛋糕做成了黑龙的模样。

无争认出来了,这是之前的美食节上White做的蛋糕,当时无争不舍得吃,把蛋糕拿回去供了起来,再后来莫名其妙就找不到了。

看来,是被White收起来了。

“吃了它,你就能出去了。你能去真实的世界了。”White说道。

无争扭过头:“不需要!我并不、我并不需要去真实的世界。”

他别扭极了,想到在美食节时装疯卖傻的White就已经开始策划这件事情,打屁股这件事又在他心里蠢蠢欲动。

White也着急了,声音里有了一些之前的娇嗔:“不行,你一定得吃!”

无争说:“不需要。”

他不管不顾地说道:“我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的真实世界对我来说根本没有意义,你这么做,我不会领情!你想想办法,把这个蛋糕收回去,好好在这个世界待着。我不需要出去,你就这么想让我看见你死么?如果我出去,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伤害你的人杀掉,那样我也会死,你的一切都会白费,你不明白么?”

White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红得滴血。

他低声道:“是你不明白……”

他猛地抬起头,对无争道:“吃了这个蛋糕,你不光能离开这个幻想世界——你能彻底离开这场无止尽的旅行。你能回到,你的真实世界。”

——第四个世界·幻想尽头·完——

第五个世界:大道无争

第92章

万剑山山高万丈,山体不生草木,却插满长剑。每当天色阴沉,剑引雷霆,万剑齐鸣,肃杀之声令方圆百里之人不敢靠近。

山顶万年云雾笼罩,其中有飞剑穿梭,一个不慎就会被刺中。

不过,那是对凡人而言。

在修者之间,另有一番传闻。

万剑山乃是某位炼器大能得道之处,山体上无数把剑,代表着大能对世间万物的理解。而想要获得一把灵剑的修者,只要来到此山,定能找到趁手的灵剑——

但若是修为不精,或是触怒了大能留在此处的一缕神识,就只能身陨道消,重头再来了。

因而,虽然人人觊觎这山上的灵剑,却少有人敢真正上山。

而这日,被云雾笼罩的地方,接近山顶的部分,却有一人在剑山上行走。

平日被说成无比可怕的飞剑对他来说只不过是飞过的苍蝇,轻轻一挥便可赶开,七零八落。

脚下的剑随着他前进,温顺地让开一条道路。

无争自从有记忆的时候就生活在这座山上。

他睁开眼睛便已成人,对山下的世界也有相当的了解,但至于他是谁,谁把他带到这种地方——这种事情,一概不清楚。

他同这山上的剑有一种天生的亲近感,似乎这些剑也都是活生生的存在,无争偶尔能知道它们的心思。有时他的手指碰到这些剑,也并不会被割伤。

一日一日,他与长剑为伍,孤单地长在山上,不曾见过一个人。

但是,今日有些不一样。

当无争例行散步回来时,看见山顶有一个陌生的影子。对方毫无疑问是个人。

无争吃了一惊,不由提起了一些警惕。他从未见过任何人来到这个地方,他心里也知道从山下来到这里有多么困难——如果有人到来,他一定非常强悍,也许是一派宗师也不一定。

但另一方面,他也隐隐有些好奇。

这会是个什么人?

山雾浓重,他难以看清对方的脸,脚步也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但是对方却注意到了他,兴奋地凑了过来道:“你就是无争吧!我这次是专门来找你的!”

和他想象的不一样,对方有一张天真的脸。

修者不食五谷,不纳污秽,容颜往往都美好。但毕竟年岁漫长,无论怎样的修者都有种从容和隐隐的疲倦。

但是这个人却没有。

他眼睛明亮,里面仿佛无时无刻不酝酿着风暴,因而显得格外有活力。

他冲着无争笑,露出了一颗尖尖的虎牙,仿佛一个懵懂的孩子。

但他的灵力磅礴广大,是能够穿梭在各个世界之间的强大修者。

无争平静地看着他问:“你是来找你的剑的?”

他指了指周围地上的剑告诉对方:“这里的剑,只要你能拿走,就尽管去拿。”

对方却又上前一步,很认真道:“我是来找我的剑的。不过,我不想要那些。”

无争说:“那你想要什么?”

“我师父跟我说,我的剑住在这座山上,叫做无争。”

无争:“……”

他歪过头:“这座山上的剑太多了,我也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少年修者伸出手抓住他的肩膀,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火焰:“是你吧。无争,跟我下山去好不好?”

无争不太想理他。

他确实是一把剑,修炼出人形的剑。

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把他炼成形,后来过了许多年,发生了许多事,最后他被丢在这里……

已经不太记得从前了。

他觉得山上很好,不想离开。

至于面前这个孩子,赶下山就行了。

他不动声色瞥了一眼眼前的少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慕容白。”少年修者兴高采烈地报上了自己的性命,从怀里掏出一卷书,“你果然就是无争吧,我神往你很久了。自从我得到这本《西庄手札》,师父在上面说了你的事情。他说拿到这本书就算是他的徒弟,可以来这座山上找你。”

无争伸手接过《西庄手札》,一阵恍惚。

上一次看见这本手札,是什么时候?

那时他在另一个人身边,看他一笔一划写下这本册子。

慕容白站在他的身边,大胆地拉住了他的手:“你会跟我走么?”

无争把手札还给他道:“我答应过帮你师父教导弟子。”

意思是答应了。

慕容白欢呼一声,两人下山。

下山后,慕容白回首,随手一击,万剑山被拦腰截去。

他看也不看,随手一划,两人击破虚空而走。

同他师父一样,慕容白此人修混沌之道,他的道最重要的是“乱”。

他行走于各个世界之间,掀起腥风血雨,将原本潜藏的矛盾激化,让一个又一个世界陷于战火之中。

无争冷眼看着他,从不多说一句。

他只是在纷乱中找出一点宁静的角落,在那里护着几个不应为混乱侵袭的人,等慕容白的游戏结束,再一言不发地离开。

慕容白有的时候很不理解他,抗议道:“你这样不对。你明明是要帮我师父教导我,但是你从来没有指导过我。我师父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责怪你的。”

无争漫不经心地抬起头,随手在慕容白耳边一挥,在空中拈下一根细如发丝的针,抵到慕容白眼前。

慕容白冷笑一声,起身反手一道灵力,就听见角落了数声惨叫。

他眯着眼睛,慢条斯理道:“没想到还有想要杀我的人……我不是说了,我不参与,只要你们自己分出胜负就好了么?”

仅剩的一个活口瑟瑟发抖,说不出话。

慕容白声音甜腻道:“这样好了,我不杀你,你帮我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我入局了。”

等这个活下来的倒霉鬼离开,慕容白方转过身,对无争道:“谢谢。”

无争说:“我应该保护你的,不用道谢。”

慕容白很希望他脸上多一点表情,他邀请道:“你不要一直在旁边看着,也跟我一起玩吧。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很有趣的身份,你会玩得很尽兴的。”

无争摇了摇头,平静地说:“我不喜欢你做的事情。”

慕容白微微一愣,没料到对方会这么直白,脸上露出几分受伤的神情。

他控诉道:“我的道就是这样……话说回来,我师父的道应该也差不多吧。”

他见无争面色不动,更加不高兴道:“为什么你可以和我师父成为朋友,却对我的事情百般看不惯?”

无争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皱起眉头:“你在跟我撒娇么?”

慕容白一愣,脸腾地红了。

无争却也没上去,只是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淡淡道:“我陪着你只是因为我答应了你师父,但除此之外的事情我都做不了。我和你的道很不一样,不要说跟你一起做那些事情,就是跟你待久了都会损害我的道心。”

慕容白脸上的热度退去,感觉到由内而外的发冷。

他忍住汹涌而来的酸涩,冷笑道:“没有人逼你……如果你觉得我这么不好,你可以走!”

无争说:“我要保护你。”

“我不需要你保护!”

无争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抚摸了一下慕容白的头发。

“你很强,”他温声道,“但是还不够强。等你足够强的那一天,我会离开的。”

他说罢,转身离开,留下慕容白一个人站在原地。

慕容白低着头,握紧了拳头,用力眨了一下眼睛,让泪水不要流出来。

“我很快就会足够强了。”他发誓一般狠狠说道。

……

小世界里风起云涌,慕容白兴风作浪。

无争待在自己的小院里,带着两三个小豆丁喝茶聊天,日子过的很痛快。

他实在是不明白,难得生命很长,为什么非要作死?

慕容白整天走在钢丝绳上,一不小心就会摔下来粉身碎骨,为什么就不能像无争一样,喝喝茶,聊聊天,睡一觉,一百年也就过去了。

什么纷乱,任它乱,反正总有平静的那一天;有人来了走了,也不必迎送;别人喜欢不喜欢他,也不管他的事。

一切是多么美好啊。

真可惜,慕容白不是能够享受这一切的人。

他的生命处于无尽的波澜之中,如果有一天他没能整出什么幺蛾子,他就觉得这一天过得不值。

本来他们两人井水不犯河水,但是偏偏慕容白看不惯他在院子里喝茶,前来找他的麻烦。

慕容白一来就直入主题:“无争,你是不是把几个孩子带在身边了?”

无争:“对啊,怎么了?”

慕容白道:“我说呢,怎么少了个人……其中有一个是王爷世子,是我的游戏里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你把他给我。”

无争放下茶杯道:“这个我做不到。”

慕容白皱起眉头:“为什么?!只是一个人……”

“不行。”无争淡淡道,“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是我不想让你搅乱他的生活。”

慕容白吃惊地笑了:“你事到如今在坚持什么?我搅乱了那么多人生,那么多世界,你怎么这次突然想要做好人了?”

“有的人的世界本来就是乱的,你只不过让暗流来到表面上而已。”无争说道,“但是这个孩子不一样。他本来就没有野心,没有放不下的牵挂,你为什么一定要让他变成混乱的一部分?”

两人没怎么争论,因为没有意义。

慕容白打不过无争,就没有办法改变他的想法,只能气鼓鼓地离开了。

没有关键的棋子,这个世界草草收尾,慕容白找到无争,和他去了下一个世界。

为免无争妨碍,慕容白这次想了个好办法。

第93章

这是一个高科技世界,飞船在星球之间穿梭,机器人被广泛使用。虽然这个小世界修真不发达,但凡人的力量也足以在某种程度上威胁修者。

慕容白在进入世界的时候就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我看见这个星球的政府要推广一项有趣的项目,有很多敌人想要阻止项目。”慕容白摸着自己的下巴,“也许我可以帮帮项目的敌人们,他们会成功的。”

无争不置可否。

他不关心慕容白又有了什么计划,只关心会不会有人在里面无辜受难。

当慕容白游走在政府和那些隐秘集团当中,无争也顺便弄清楚了各方的情况。

在权力的角逐当中,很少有无辜之人。

在一群妖魔鬼怪之中,无争只找到了一个小姑娘,把她收拢在羽翼之下。

慕容白知道这件事情,显得相当不高兴。

他来无争的住所喝茶,小姑娘给他端上一杯茶,慕容白脸一拉,碰都没碰一下。

他对无争道:“这个姑娘长得也不好看,你怎么就看上她了?”

无争说:“你不用劝我把她给你了。如果你的计划中不幸包含了她,还是赶紧改变一下你的计划比较好,否则就只能像上个世界一样草草收尾了。”

慕容白听到无争居然还敢提上个世界,牙疼病都要犯了,他捂着腮帮子说道:“行了,别说了。”

他好不容易才和对方和平相处,对方要是继续说下去,他们又得打架——慕容白还打不过无争。

无争根本没注意慕容白的小心思,伸手摸了摸慕容白的手腕,检查了一下他的灵力,关心道:“计划失败,你没受伤吧?”

慕容白的道是混乱,是混沌,他选择不断地搅动世界,在乱流之中感受大道。

而之前他的计划失败,于他的大道应该也是有所损害的。

无争跟对方的道不一样,没办法为他修补,只能安抚他的灵力。

慕容白眼睛一红,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抓狂道:“你还敢说!”

无争捉住他的腰,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安抚:“好啦,是我不对,你把一切都归咎于我,千万不能有损道心。”

慕容白被他抱着,脸隐隐泛红,装模作样挣扎了一会儿,终究是舍不下对方的温暖,俯身把头藏在无争的怀里。

他本来一个人自由自在,虽然用《西庄手札》学了多年也没有想过要去找这把剑。

但是……一个人,毕竟还是有点孤单。

他到底还是想要有人陪着他。

最后,陪着他的人和他想象得不一样,对方并不是一个和他一样放荡不羁的人,而是个淡漠得仿佛整个世界对他来说都不重要的闲散人,但他还是贪恋对方的温暖。

虽然对方不是最理想的人,但是总比没有好,不是么?

慕容白喃喃道:“你说,你怎么就不能更有脾气一点呢?”

无争低头:“嗯?”

慕容白有点无力:“你这个样子……真让人觉得没有意思。”

无争:“……”

他觉得有点委屈,但又觉得和对方争论这个实在是没有意义,就重复了之前的话:“你不会把这个小姑娘带走吧?”

慕容白懒洋洋道:“放心吧,我不为难她了。”

他俯下身,伸手指勾了勾人家小姑娘的下巴,小姑娘黑溜溜的眼珠盯着慕容白,也不知道怕。

无争过来阻止:“别欺负人。”

慕容白:“没有,就是想看看你喜欢的都是什么类型的。她倒是和上个世界的那个世子很像,你的口味很统一嘛。”

无争无奈道:“别说得我像个经常猎艳的人一样。”

慕容白嘻嘻一笑:“哪有,您都是为了保护他们,高尚着呢。只是不知道,你的口味会不会有一天改变……”

无争打断道:“我喜欢的不是他们这个类型的。”

慕容白愣了愣,心中不知为何升起一丝喜悦。他不喜欢这种类型的,是不是意味着……

慕容白用力摇了摇头,认真道:“其实这次来找你是告诉你,我要去别的星球完成计划,先知会你一声。”

无争咦了一声:“你的计划不是在这个星球上……”

慕容白不耐烦道:“世界是个整体,就算是以这个星球为主也不能……算了,跟你说也没有意义,我走了。你要照顾这个孩子,不用跟着我了,凡人不会伤害我的。”

他没有多说,转身就离开了,走时脚步轻快,心情雀跃。

他骗了无争。

其实从一开始,他真正的主场就不是这个星球——笑话,这个世界可是有一整个宇宙等着他搅动,怎么能满足于一个星球的混乱?

他对无争说的话全都是为了欺骗他,让他不要妨碍自己,毕竟他这次的棋子中也有一个无争眼中的“无辜之人”。

那个青年遗世独立,恋人去世后便隐居避世,决意不再关心人类。

但是,他却是宇宙议会创始人的独子,议长巨额财富和无尽权力唯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这场游戏不能没有他,只能把无争排除在外了。

坐在飞船上,慕容白不知为何有点遗憾。

他总是看不惯无争,对方太过超然,似乎没有什么能够打破他的平静。

无聊,太无聊了。

他就像是正统修真门派里一茬又一茬的修者,只知道修身养性,不知道世界真实的模样,从生下到死去从未做过任何越矩的事,生命一眼就能望到头。

他难道就不想要做点不一样的事情么?

要是能让他改变,让对方古井无波的眼中出现狂乱,一定会十分有趣的吧。

如果真的能做到这样的事……说不定自己的境界都能一举突破!

这个想法让慕容白浑身燥热,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当即就暗暗开始计划起来。

他没有注意到,飞船周身的气流产生了微妙的改变。

宇宙空间中突然产生了一阵弯折,飞船的航向偏移,朝着另一个方向义无反顾地飞去——

陨石群。

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整个飞船上播报着逃生广播,但所有人都知道逃生艇毫无用处。飞船以接近光速的速度朝着陨石撞了过去,只要数分钟之后,飞船就会带着全船人爆炸。

慕容白不慌不忙站起,正打算捏出口诀,忽然感到小腹一阵剧痛。

他一阵眩晕,恰好飞船震荡了一下,他不得不半跪在地上。

是毒,他冷静地想着。

这并不是什么致命的毒药,平日中了这样的毒,顶多是灵力减弱,胃疼一会儿罢了。

但偏偏是在这个灵气稀薄的世界。

偏偏……还遇到了这样的飞船事故。

一切看似毫无关系,但实际上环环相扣,编织出致命的杀局。

慕容白半跪在窗边,望着越来越近的陨石群,握紧了拳头,露出一个不甘心的笑容。

杀人者人恒杀之,他若无法合道,早晚会被杀,这样的觉悟他早就有了。

但是……就是不甘心。

他还有好几个世界没有去过,还没有完成在这个世界的计划,还没有……让那个家伙改弦更张、俯首称臣。

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兴趣缺缺的淡漠的脸,还不等慕容白继续想下去,飞船擦着一枚陨石驶过,右侧船身在接近光速的高速碰撞下瞬间点燃,能够扛住几千度高温的外壳材料在几秒内融化成一滩白水,飞溅到宇宙当中,火花与飞船中的空气接触,发生了剧烈的爆炸。

飞船船身一歪,震耳欲聋的响声和神魂颠倒的移动让飞船上大部分人失去了意识。

现在,整个飞船上唯一能保持意识的大概就只有慕容白了。

但他也快死了。

原因很简单。

就算是修者,也是要呼吸的。

而宇宙中,没有空气。

灵力削弱,低温,缺乏空气……

慕容白一点一点失去意识,眼前走马灯一样闪过他的一生,包括他怎么在机缘巧合下发现了《西庄手札》,怎么一步一步修炼,怎么欺负修真大派的人,又怎么搅乱各个世界……

到最后,他想起了无争。

最后留在他印象里的,只有一道古朴简单到极致的一闪。

眼前一片白光,陨石如同烟花一般炸开,然而空气已经消失殆尽,一切都如古老的默片,在静默中撕裂。

******

无争泡茶的时候,慕容白醒了。

他伤得不重,恢复能力更强,一醒来就精神抖擞,摩拳擦掌发誓要搞清楚是谁对他下的手。

在发了一通脾气之后,慕容白终于敢看无争问:“那时候……是你救了我么?”

无争点了点头,他说:“我后来想了想,还是得保护你。不过我去晚了,只买到了三等舱,找你费了点时间。”

他找到慕容白之后,斩灭了整个陨石群,随后他制造了小保护罩带着慕容白在宇宙中跋涉了几光年,总算回到了星球上。

慕容白的计划很不幸又失败了。

无争回去的时候为了节省灵力速度不敢太快,花了几十年才回到星球上。

慕容白计划中的所有演员,全都老死了。

慕容白:“……靠!”

无争看着他,眼中有盈盈笑意。

看着他,慕容白的懊恼奇异地平复了。

计划确实又是功亏一篑,叫人生气。

但是,能够陪在自己身边的人,应该算是找到了吧。

第94章

这是一个灵力很低的武侠世界,朝廷和江湖相互依靠又相互敌视,有着一种复杂的关系。

本来是个好舞台。

但无争最近觉得慕容白很奇怪,他似乎对搅浑水没那么大兴趣,反而喜欢蹭在自己身边。

慕容白使了一些手段,将江湖大派引到类似恶人谷的隐居门派前,令两方火并,几番争斗下来双方都有伤亡。

说来惭愧,无争虽然不喜欢对方做的事情,但事关大道他也不得插手。

江湖中人杀戮成性,少有无辜之人,而慕容白这次不知为何良心发现,不打算殃及普通人。

无争没有什么想要护住的人,就自顾自吃瓜看戏。

但是,就如之前所说,慕容白这次并不如以前讨厌他,反而兴致勃勃跟他仔细说起了自己的计划。

他细细讲解了一番江湖中错综复杂的门派关系,谁是谁的爸爸,谁又是谁的情人,各种关系线乱作一团,织成一张网,贸然进入的人必然会被网住。

无争听得晕头转向,只弄明白了一件事情:没一个是好人!

慕容白听到这个结论,眉开眼笑道:“你很明白嘛!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无辜的人?每个人都是野兽,被困在所谓的平和之中,还忍不住明争暗斗。我只不过是撕下了这层遮羞布,让大家的屁股都见见太阳!”

无争听得大皱眉头,说道:“我还是觉得穿上裤子比较好。”

慕容白:“……”

说不通,还是说不通。

他有点不甘心地问道:“你跟我看了这么多,就没有一次觉得……这也挺有趣的?”

无争问:“有趣?”

“多有趣啊!”慕容白兴奋地凑上来,“让大家相互打架,施展聪明才智相互斗争,所有人都拼尽全力,动用一切自己能够动用的东西,而最后的结果谁也不知道……”

无争慢慢明白过来了。

他说:“挺有趣的。”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的确也有某些时刻……他从慕容白制造的这团混乱漩涡当中得到了一些快乐。

慕容白泛红的眼睛闪闪发亮:“是吧!”

无争伸手抚摸了一下对方的脸道:“你这样说话……倒是和你师父很像。”

慕容白微微一愣,没想到对方居然拐到了这个话题,有点不满道:“为什么又提我的师父?你就不能把我们两个分开看待么?”

无争脸色却不轻松,凝重得仿佛像要下雨的天气,他说:“小白,你了解你的师父么?”

慕容白:“……我也就看看他的手札,没见过他的人。”

无争说:“他是一个疯起来,连自己的亲人朋友也会杀的人,而你这个素未蒙面的徒弟就更不在话下……”

慕容白:“你什么意思?”

无争:“你想不想知道,在上个世界,究竟是谁给你下毒的?”

对于修者来说,下毒的方式有一千一万种,食物、衣服、空气、甚至是某种法术……一切皆有可能。

慕容白根本没察觉到自己是怎么中招的,当然也没办法弄清楚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中招,更无法检查那时周围到底有什么人,都是什么人。

不过,到底对方还是留下了一点痕迹。

对方改变飞船的飞行路线时,动用了自己的灵力,当时在飞船上的慕容白和无争都感受到了对方的力量。

慕容白回忆着说道:“仔细想想,那个灵力似乎确实有一点熟悉,仿佛跟我同源而出……”

他越想越不妙,脸色一变道:“难道真的是我师父?”

无争说:“他叫陆长仁。”

慕容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在慕容白和无争相见的大世界里,没有人没听过这个名字。

陆长仁……实在是太传奇了。

传说他长相如稚童,性情却狂上加狂,所到之处再无净土。他手持一把离乱剑,那把剑是他亲自用妖魔界界石锻造而成,铸造之时便血流成河,夺取界石者、夺剑者、陆长仁仇人还有数位铸剑师全部死在铸剑池中。他凭此一剑斩碎妖魔界,妖气落入其他世界中,成为了各个世界中邪魔魍魉之王。

斩碎妖魔界之后,他道心大成,合以离乱之大道,飞升成仙,为离乱之主。

直至今日,他的名字在慕容白的世界还能止小儿夜啼。

慕容白听到陆长仁的名字也吓了一跳道:“真的是他?你有什么证据?!”

“把你那本手札给我。”

慕容白拿出《西庄手札》递给无争,无争轻车熟路翻到当中一页。

“你既然能今天的功力,一定也发现了,这本手札后半部分实际上是用密文写成,而这一页就是解密的密码页。只要利用这一页的信息,就能看懂后半本乱七八糟的内容。”

慕容白点了点头。

“但是,你有没有试着用这一页去解前半本?”

慕容白说道:“试过,似乎就是师父说的一些胡言乱语,我没看完……”

无争说:“如果你看到最后,会发现最后几个字是……离乱道陆长仁参上。”

慕容白:“……”

他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很厉害,不敢相信又不得不信,因此格外悔恨。

无争说:“那天拨动飞船的灵力,的确就是他的。”

慕容白望天:“他不是已经证道了,为什么还要杀徒儿?”

无争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道:“其实一开始,他留下这本西庄手札是为了好玩,并不是真的想要有什么徒弟……要是你没解开这上面的密文,恐怕也像其他看见手札的人一样,气血逆流而死……”

慕容白:“……”

他抢过《西庄手札》,用力扔在地上,还踩了两脚,吐了唾沫。

“从今天起,我要背叛师门!”

无争站在旁边,幽幽道:“你小心被长仁心眼看到……”

“你就不害怕么?”慕容白问,“你管他叫长仁,你也是陆长仁的朋友?你怎么还能把他当朋友?你就不怕他杀了你?你和他这样不同,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无争愣了愣说:“太久了……不记得了。”

慕容白却不想放过他,紧追不放道:“不可能吧,那可是陆长仁,离乱之主。我要是认识这么一个人,一定一辈子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无争眨了一下眼睛,在闭眼的瞬间眼前闪过一个画面,血在他的眼前蔓延开来,厮杀声传来。

是他熟悉的画面。

他笑了一下说:“你和他的道相同,应该会很高兴见到他。而我的道同他相反,倒不是很珍惜这段友缘。”

慕容白冷笑道:“谁说的,我们一见面怕不是会打起来。”

无争:“……”

他头疼道:“你们还是不要见好。长仁之前的为难大概也就是一时兴起,不会再有。只要,嗯……你不要挑衅……”

最后,慕容白在无争的要求下答应了不去挑衅陆长仁。

而他到最后也没能问出无争和陆长仁的渊源,铩羽而归。

虽然没有得到亲口答案,慕容白心里却有个猜想。

在无争身上,一直有一点十分奇怪。

实际上,平日无争的修为并不算高,慕容白都有信心轻易战胜他。

但是,一旦到了关键时刻,无争的修为就会暴涨,隐隐能够达到仙人的境界。

虽然说一般人会认为是无争刻意隐藏修为,但慕容白却并不这样认为。

无争修为暴涨的时候,周身气势也会改变,从平和圆融之气化为混乱的杀气,仿佛大道都转变了一般。

有没有可能,对方其实有两条道?

这种事闻所未闻,之前慕容白也不敢确定,但是刚刚与无争争论一番,他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陆长仁不关心朋友家人,甚至亲手杀他徒儿,却与一人亲密无间。

或者说,不能说是人。

是剑!

离乱剑!

这把离乱剑是陆长仁亲手锻成,伴他一路杀戮飞升,和陆长仁大道相通,甚至可以算是陆长仁的一部分了。

但是,慕容白突然想到,如此漫长的岁月,如此无敌的修为,离乱剑是不是……也已经有了人形呢?

慕容白悄悄看着无争,嘴角微微一勾。

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说不定可以轻轻松松让无争理解自己。

嗯,没错,虽然听说了陆长仁的故事,但慕容小白现在还满脑子想着让无争和他变成一路人。

让对方的眼中出现漩涡,让他理解混乱的美好,让他……

慕容白脑中悄悄浮现一个画面,是无争拥着他,两人一同在各个小世界兴风作浪的场景。

他脸色一红,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冷静,冷静。

很快,自己就能揭开对方的伪装,看到真正的无争剑。

或者说,离乱剑?

之后不久,两人被武林高手追杀。

为了不引起怀疑,无争和慕容白分头行动,都装作体力不支快被抓住的模样,约好分头跳崖,在崖下会和。

但是,追杀无争的这一队人却带来了一个消息。

“哼,想和那小子在崖下会和?没机会了!”为首的追兵冷笑着,无争吃惊地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不弱的灵力。

对方撕下脸皮,露出了某大世界修真大派内门三弟子的面孔。

“可让我们找到他了!”

第95章

“可让我们找到他了!”

听到这句话后,无争周身的气机陡然一变,空气中弥漫着混乱的杀气。

他转过身,收敛了一下身上的杀气,面对着伪装成武林高手的修真者,声音冷了下来:“你们计划了多久?”

修真者们得意洋洋看着无争道:“你以为我们会回答你么?”

无争:“……”

他尽力维持着平日的淡漠冷静,但是灵力已经不知不觉中翻了几倍,在空气中蔓延着它的触角,将敌修真者们笼罩在其中。

他感受着灵力回传的信息,树林中还藏着数十个,天上有五个好手,崖下也有埋伏,再加上面前这二十多个……对方没打算给他机会走。

“你不算是我们的敌人,我不一定要杀你。”领头的修真者、某大派的内门三弟子轻蔑地说道,“但是你休想去找到慕容白了。那家伙必死无疑。”

无争盯着他,眼里大概是带了几分不相信的神情,三弟子似笑非笑地看回去,嘴里轻轻吐出一个地名。

无争的瞳孔顿时收缩了,那确实是约定中慕容白跳崖的地方。

对方是真的看穿了他们的计划。

这怎么可能?

他和慕容白的计划无纸无笔,全靠嘴上交流;难道他们在草丛石后聊天时,都有第三双耳朵偷偷聆听?

究竟是什么样的耳朵,能够躲过他和慕容白两人的感知,神不知鬼不觉来了又走,把信息传给了他们的敌人?

无争垂下眼睑,却没有继续想下去。

不能想了。

这里拖住他的人实力已经足够强大,如果追捕慕容白的人比这些人更强,那慕容白必死无疑。必须赶紧甩开这些人,去找到小白才行。

但是……要怎么做呢?

现在的他不同于往日,实力不足以甩开这些人。

想要离开,他必须提升力量,那就意味着……

无争闭了一下眼睛,对面的三弟子时刻关注着他,幸灾乐祸道:“对,你早该放弃了……”

无争的手放在自己的头顶,在头发中抓住了什么东西,用力提了出来。

那是一把剑。

一把钝剑,锋刃被石头磨平了,只能当烧火棍用。

三弟子一呆,问道:“你想用这烧火棍和我们打?”

无争看也不看他,手指顺着剑刃划过,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随着他的手指划过,剑刃陡然锋利起来。

三弟子这下看明白了,他在给这把剑开刃!

等一下,那把剑从他身体中拔出来,那就是无争的本体,而他给自己的本体开刃,那岂不是……

三弟子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举起手大声下令道:“攻击!”

在他这样说的时候,包含着无数风刃的灵力风暴袭击了他们。

******

慕容白躲在树后,看着追杀自己的人匆匆往预定的崖边走去,冲他们做了个鬼脸,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名门大派?

倒是一代更比一代傻。

不过,在这件事情上,他们居然还挺聪明的,不知道用什么方式猜到了自己和无争的计划。

可惜,到底还是功亏一篑,叫慕容白反过来进一步猜到了对方的计划,从而逃出了包围圈。

慕容白离开之后,匆匆去找无争。也不知道那家伙被包围之后想了什么,会做什么,他要是不愿意显露真实实力,会不会被追兵欺负?

他越想越担心,恨不得飞过去救人,再叫人家投怀送抱。

不错,慕容白起初是考虑过许多计划,设个局骗骗无争,让对方卸下伪装,露出真实的模样。

但终究还是不舍得。

因为慕容白想来想去,发现唯一能够骗到无争的不是别的,就是自己。

利用别人对自己的感情逼迫对方……这样的事情,慕容白到底还是做不出来的。

另一方面,他和无争待久了,没让对方认同他的混乱大道,倒是从无争那无聊的生活当中找到了一些趣味。

如果说无争是个圣人,那他一定是“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的那个圣人。

在他心中,无所谓仁爱不仁爱,所有人都是有点毛病的普通人,一切变故都是正常的历史——他唯一关心的,就是不让慕容白这个异数扰乱了正常的世界。

慕容白过去看不惯他,是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令人生厌的圣母。但是真正和无争相处下来,就觉得他这种哲学其实也不是没有道理。

慕容白甚至认真思考过,是不是应该学一学无争的不干涉,去一个本来就很混乱的小世界观摩一下……

后来还是作罢,慕容白是做不到不干涉的,不插一手,他就觉得那个世界白去了。

他脚程很快,在接近无争所在之处时闻到了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

这味道绝对不是杀一两个人能够制造出来的,闻到时仿佛天地都变成了血红色,慕容白脸色微微变了。

无争不喜欢杀人,实际上,慕容白根本没有见过他杀人。

就算是光明正大对他出手的人,无争最多也就是把对方打昏,让他自生自灭。

无争说过,他希望成为一枚路上的小石子,有形绝类无形,别人最好视他而不见,就算不慎踩到,最多也就是摔一跤,不可能有更多损害了。

可是现在这里的血腥味……

除了无争,又有谁能制造出来?总不能是这些人自相残杀吧!

难道说……他的愿望,阴差阳错在这里实现了么?

虽然这样听起来不错,但慕容白笑不出来,满心都是担心,脚却走不快,每接近一步都恨不得没看到眼前的一切。

前来牵制无争的修者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断指陷在血泥中,蹦出的眼珠死不瞑目。

慕容白手指微微颤抖,用力捏紧,大步朝着血腥味的中心走去。

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对方身上没有丝毫血迹,手上拿着一把利刃,抬头朝天上望去。

就好像他和这一切血腥都没有关系一样。

慕容白望着他,遥遥叫了一声:“无争……?”

叫出来之他后摸了摸自己的喉咙,这声音怎么会这么怪异?

中间的人侧过头,盯住慕容白,一双眼睛如同燃烧的冰,阴冷的火,让被看的人十足的难受。

慕容白脚步顿了一下,下定决心朝着对方走了过去。

但他没能靠近他,无争抬起剑,拦住了慕容白的来路。

他微微摇了摇头,慕容白顿时失魂落魄:“不、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无争平静地说道,“但你还是别过来,我怕我杀了你。”

慕容白说:“你……到底是怎么了?”

无争盯着他,伸手似乎想碰一下慕容白。可他脸上暴戾之气一闪而过,紧接着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慕容白吃惊道:“无争!”

无争将剑收回身体当中,只随手一划破碎虚空,看也没看慕容白就离开了。

慕容白怎么能甘心,正要追上去,突然感觉到恐怖的气势自天际而来,凝固了四周的空气,将他困在原地。这种气势不是压力,胜似压力,慕容白差点直接跪在地上,好不容易才顶住。他汗流如注,用尽全力抬起头,望向天空。

天空静默了许久,突然睁开了一只眼睛。

不,那并不是眼睛,是云团和乱流在空中组成了一个眼睛的图案,左右看了看,盯住了慕容白。

在眼睛当中,一个少年端坐其中,他一张娃娃脸,头发未束自肩头垂下,仿佛可爱稚童。

但是慕容白在看见的时候就认出了他。

陆长仁。

离乱之主,陆长仁。

陆长仁自天际跃下,落在慕容白面前,他身高只到慕容白下巴,顿时一撇嘴,冷冷道:“徒儿怎么不跪?”

慕容白顿时感到背上的压力又加大了一倍,要他对陆长仁俯首称臣。他咬着牙用尽全力顶住,硬是没有跪下。

声音从他牙缝里传出:“不会跪的……我已经……叛出师门……”

陆长仁脸色一沉,正要说话,慕容白接着说道:“……都是你做的吧……”

陆长仁抬头仰视他,半晌叹了口气:“并非我本意。”

他轻描淡写道:“我只是没想到,涉及你的事情上,他竟然会如此激动。”

他撤去了周身气势,慕容白神经一松,反而坐到了地上。

陆长仁站在他面前,终于能俯视他,显得高兴起来。他吁了口气道:“你应该也猜出来了,无争过去是我的本命灵剑,名唤离乱。”

慕容白早有预料,但此时被陆长仁大大方方说出来还是有点难以接受,皱眉道:“和无争很不一样。”

“离乱……是我的剑,自然得随我走离乱之道,但那是我的道,并非他所选择之道。”陆长仁看着慕容白淡淡道,“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我亲手用妖魔大世界冶炼出的剑,内心深处竟然与我走了相反的道。”

离乱剑染血而生,生为嗜血。

但这些都是主人的愿望。

自剑中生出的剑灵,却从来向往着无争无为。

陆长仁升仙之日,离乱剑本该成为剑灵仙。

然而他却对陆长仁说,要自毁修为,重头再来。

陆长仁又惊又怒问他为何。

离乱剑说:“我是你的本命灵剑,如果之前这么做,会损害你的道心修为,害你无法成仙。”

“……离乱那么一说,我就明白,他早已下定决心,只不过是要告知我一声。”陆长仁面无表情道,“我没法不同意,但还是帮了他一把,不是毁了他的修为,而是将他的修为封在体中,一旦有危机就可以短暂使用。”

慕容白点点头,怪不得之前紧要关头无争总会气息大变。

他问:“那你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陆长仁道:“废话,当然是为了杀你。”

慕容白:“……”

陆长仁道:“他叫离乱也好,叫无争也好,永远都是我的剑。你休想夺走。”

慕容白隐隐明白过来,突然有了底气,似笑非笑对陆长仁道:“仙人做事,讲究。但你怎么不但没杀了我,还叫无争弄成这个样子……”

陆长仁脸色一僵,抿起嘴唇:“慕容白,之前无争为了突破包围,强行解封了身体里的旧日修为。那些虽然也是他的修为,但毕竟和他现在的道是相反的,恐怕会成为他的心魔。刚刚他离开,应该是去找一个僻静的地方渡过心魔。”

慕容白急急问道:“如果渡不过会怎么样?”

陆长仁面无表情:“我不知道。”

像无争这样的情况是三千世界第一个,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

陆长仁握紧了拳。他虽是仙人,但也无法干涉一个与他相反大道者的心魔劫——实际上,如果他干涉,可能反而会害了无争。

离乱也好,无争也好,都是他的剑,他唯一的同伴。

他抬起头对慕容白道:“你喜欢他,是不是?”

慕容白一愣:“有话直说。”

陆长仁道:“如果有个办法能帮他,但是可能会赔上你的命,你做不做?”

第96章

“吃了这个蛋糕,你不光能离开这个幻想世界——你能彻底离开这场无止尽的旅行。你能回到,你的真实世界。”

随着White的这句话,世界再一次开始崩坏。

幽深的城堡和城堡外染血的小路如同被打碎的镜子,从表面上脱落。

无争抓着White的手问:“你在说什么?你怎么……小白?”

他对面的人露出了悲伤而满足的笑容。

White,不,慕容白的身形再次变化,这次出现的人不是之前任何一个世界的慕容白,但和他们所有人都很像。他的容貌几近完美,强大的力量超脱肉体的束缚散入空气之中。

无争呆呆看着他,觉得异常熟悉,又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见过他。

魔法世界彻底脱落,恍然之间,无争和慕容白两人站在一片纯白的漩涡之中。

慕容白手上还拿着蛋糕,懒洋洋道:“总算找到你了。”

那时陆长仁说了要他去救无争,慕容白当即就答应下来。虽然陆长仁没有明说,但显然也松了口气。

陆长仁张开心眼,在一个使用魔法的小世界的一个洞穴里找到了无争。

这个洞穴过去属于一只龙,但慕容白来过这个世界之后龙就走了,洞穴无人敢进,无争情急之下就来到了这里。

慕容白赶到时,看见无争安静坐在洞穴中,双目紧闭。

他一下子放松下来,腿一软半跪在地上问道:“我能抱抱他么?”

陆长仁道:“我会把你送进他的识海之中。你会忘记自己是谁,但是一定得想起来,然后把这个给他。”

他掏出一枚红果递给慕容白,黯然道:“我之前一直念着他的事情,为他寻找平衡修为的天材地宝,不料最后还是晚了一步。”

慕容白凉凉道:“这又能怪谁呢?”

陆长仁对他怒目而视,突然出手按在他的背上,慕容白觉得自己整个人一荡,意识陷入了黑暗之中。

第一个世界他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一心一意要炸了全宇宙,却忍不住亲近无争,还以为那是血脉相连。

第二个世界他是太子,满脑子都是国家兴亡,就是偶尔会觉得这样一点都不像自己,还好有人来给他添点乐子。

第三个世界他渐渐想起了一些,但是却困在衰微的身体之中,无法开口。

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了。

慕容白渐渐意识到,陆长仁说的“赔上你的命”并不是开玩笑。

无争的道与他不同,在对方的世界里走得越远,他自己就消磨得越厉害,再这样下去,可能真的会死。

不光是在无争的意识中,在真实的世界里他也会死。

下一个世界,必须把红果子交给他。

第四个世界他的身体一开始就已经濒死。

但是也正因如此,他终于获得了部分身体的主导权,将红果子放进了蛋糕之中,在最后的时刻送给了无争。

纯白的世界中漩涡肆意,电闪雷鸣,狂风暴雨。

无争怔怔看着慕容白,一开口却是:“我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慕容白被逗乐了,凑上去抓住无争的肩膀,在对方反应之前就亲了一口。

无争使劲晃了晃头,被一吻之间突然撞入脑海当中的记忆搅得乱作一团,他喃喃道:“可是,我记得我们不是……”

记忆中,他和慕容白并不是这样的关系……

至少,没有这么直白。

慕容白说:“我记得很清楚,在武侠世界里你睡过我。”

无争:“!!!”

慕容白嗤笑一声,显露出柳昼轻描淡写的潇洒气势:“怎么,不想承认?行啊,从这出去之后我们打一架,赢了我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无争急道:“不是。小白,我……”

慕容白懒得听他辩驳,再一次吻了过来。

这次的吻不是刚才的轻描淡写,慕容白的舌头伸了进来,唇齿间还送来了一样冰凉的东西。

无争舌头一碰那样东西,便觉得头脑一阵清醒,过去的记忆全都回来,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也变得明晰。

他想起来了,是他强行解除封印,因此产生心魔,所以不得不闭关渡劫。

这本来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但是为什么慕容白还会在这里?

他眼睛微微泛红,反手搂住慕容白哑声道:“你不该来。”

慕容白道:“快把东西吃下去,然后我们都可以离开这里。”

无争反手搂紧了他,把东西含在嘴中,却并不吞下去,在慕容白耳边道:“你知道出去的方法,对不对?”

慕容白点点头:“怎么了?”

“你先出去。”无争眼睛微微泛出红色,把慕容白按到自己身后。

慕容白一愣问:“怎么了?”

“出去!”无争难得声色俱厉,语气中带了命令的口气。

慕容白本来确实打算出去,但听到无争这种口气反而谨慎起来,回头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他转过头,忽然愣住了。

在无争面前不远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金色的人形。

无争把慕容白按在身后道:“走!”

金色人形散漫道:“无争,为什么这么着急?我不会伤害他的。”

无争淡淡道:“你当然不会。毕竟,你也是我。”

金色人形哈哈大笑起来,他身上的光芒慢慢褪去,露出了和无争一模一样的脸庞。

但那人的气质完全是无争的反面。

如果说无争平和,对面的人就张狂;如果无争令人心生亲近,对面的人就让人心生畏惧。

慕容白脸色凝重,脱口而出:“心魔!”

“心魔?”“无争”冷笑了一下,他慢条斯理道,“到底谁才是心魔啊?”

无争眼中神色莫测,紧抿着嘴不发一言。

慕容白渐渐反应过来,转头看着无争。

谁才是心魔?

这个问题并非如他原本所想的那样一目了然。

对于无争来说,当然对面这个杀气凛然的人才是心魔。

但是……对于离乱来说呢?

对于那把生于血海之中,为杀而生的剑来说,是不是,无争才是他的心魔呢?

或者说,无争这个人的存在,一开始就是离乱为了渡过心魔劫而置死地而后生布的局呢?

无争半晌终于开口:“离乱,赢者是本体,败者为心魔。”

离乱哈哈大笑:“好啊,但是我觉得不必那么麻烦。”

他眨眼之间出现在慕容白身后,在他耳边道:“小白,你觉得谁是心魔?”

无争叫道:“不准——”

“我不伤害他。”离乱睁着红色无情的眼睛,手指在慕容白修长白皙的脖子上划过,“我就是想问问,小白,你想要什么样的人陪在你身边?是那个无法理解你的人,还是我这个可以陪在你身边同你作伴的人?”

陪在身边,一同为非作歹……

似乎的确挺有吸引力的。

无争面无表情道:“放开他,让他走!”

离乱道:“你在紧张什么?”

他凑近慕容白的身边,一点一点试探着靠近,慕容白没有拒绝,甚至伸出手指托着离乱的下巴。

离乱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一些,凑近慕容白的胸口道:“说啊,小白,你选谁?”

慕容白说:“我觉得你说的特别好。”

他粉面含桃,笑容让人如沐春风,手指在离乱的下巴上轻轻抚摸,让离乱也愣了愣。

紧接着,慕容白手指陡然收紧,按住了离乱脖子上的命门,大喝一声:“快点!”

无争在这时冲了过来,手落在离乱的脖颈上,碰到的时候离乱仿佛遇到烙铁,发出了惨叫。

只见他和无争身体相接处的部分迅速融化,变得透明,离乱无助地扭动着,怒视着慕容白问:“你……为什么……?”

慕容白拍拍手道:“你说的那些真的很有吸引力,我今后也会为之努力的。”

“但是,无论多么好的事情,如果人不是这个人,那就没有意义了。”

离乱的身体彻底透明,化成一个透明的鬼魂,乖乖来到无争面前,穿入他的身体和他融为一体。

无争做完这些也累得满头大汗,任慕容白擦干他额头的汗水,抬头问:“你怎么知道……”

慕容白说:“你当我傻么?陆长仁那么不甘心都敲章认定你,当然你才是真的。”

无争哦了一声,微微有点失望道:“我还以为……”

慕容白继续道:“而且,我不可能认错你的。”

他侧过脸轻笑道:“我认识的无争,固执地走在无争之道上,在混沌乱世当中固守一方净土,是一切渴望宁静之人的保护神。我觉得他是个怪人,但是从不觉得他多管闲事。”

“我喜欢的,只能是这样的人。”

纯白世界的风雨停下了。

漩涡恢复了平静缓慢的旋转,微微染上了粉红色。

陆长仁靠在石壁上,看见沉睡的两人的眼皮都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们回来了。

陆长仁盯着慕容白,眼中杀机一闪而过,最终没有动手。

无争剑不会变回离乱剑了,杀了一个慕容白又有什么用呢?

他轻轻叹了口气,反而走到慕容白身边替他注入一道灵力,修补在沉睡中受损的大道。

在两人醒来之前,他离开了。

慕容白和无争一同睁开眼睛,相视而笑。

慕容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道:“这次我去哪个世界捣乱呢?”

无争凉凉道:“休想我帮你。我还会护着我的人的。”

慕容白笑道:“随你,反正我会成功的!”

他突然想起来:“你之前是不是不承认睡过我?来来来,打一架打一架!”

无争说:“我岂是会打架的人?”

慕容白眼睛亮闪闪:“那是不是算我赢了?那我要睡你!”

无争如临大敌:“不行!打就打!在哪里打?”

“去下个世界吧!容我想一想,这次来玩点什么花样?”

说话间,他们划开虚空,并肩而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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