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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真的喜欢你(一)——西西特

文案:

唐远心里有个人,是他爸的秘书裴闻靳。

裴闻靳有个相好的,跟他一个系,凭良心说,没他高,没他有钱,没他好看,命也没他好。

不对,命比他好,得到了他得不到的人。

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强求来的没意思,强求不来更没意思,道理唐远懂,他准备出国治疗情伤,意外的在机场看到裴闻靳那相好的来接人,接的是个男的,见面就打啵。

这就有意思了。

主受,年上。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主角:唐远,裴闻靳

第1章

唐远是个gay,天生的。

上幼儿园的时候,别的小男孩揪小女孩头发,他拽小男孩裤头。

到了小学,唐远会把巧克力给漂亮的小男孩,却不给漂亮的小女孩。

初中的时候,到了早恋的种子发芽的时间段,男孩女孩们蠢蠢欲动。

唐远不会。

因为班里没有他看得上的男孩。

隔壁班也没有。

郁闷的唐远狂长青春痘,老太太疼小孙子啊,疼到心坎里去了,生怕他脸上有印,长大了自卑,国内国外的给他请医生。

钱没白花,唐远脸上的青春痘一去不复返,他还是原来的小帅样儿。

唐远初中毕业进入高中,各方面都随着年龄的增长越长越大,日子一天一天过,他孤独的走在搞基的路上,盼望着,期待着有个人陪自己走下去。

要是有个伴儿,哪天他走累了,对方还能背他一会不是么?

眼看高中三年已经进入尾端,唐远还是没碰到喜欢的boy,想跟人谈个恋爱,拉个小手,打个啵,怎么就这么难呢……

一天下午,天边阴云密布,瓢泼大雨里夹着轰隆隆的雷声,天气糟糕的一比。

唐远在教室里转笔,桌边的手机跟关机了一样,半天都没动静。

班上的其他同学都走光了,就剩他自己,还在等家里的车。

等的不耐烦了,唐远把笔一丢,抬脚踹在了前桌的椅子腿上面,发出烦躁的刺耳声响。

就在这时候,教室外面传来脚步声,平稳而有力。

唐远没当回事,他往桌上一趴,打算睡会儿,就听见门口响起一道冷淡的声音。

“少爷。”

唐远不爽的抬起头,到嘴边的骂声在看到门口那人的模样时,瞬间跑没了影。

真他妈的帅。

当时唐远脑子里就这几个字,来来回回的溜达,最后嗖地一下钻进了他的脑壳深处,用了吃奶的劲儿都扯不出来。

以至于唐远像个八百年没见过男人的傻逼似的,嘴巴微张,眼睛发直,一动不动。

那人走进教室,肩宽腿长,西装革履,衬衫扣子扣到顶,令人记忆深刻的脸上没有表情,浑身上下散发着精明,严苛,禁|欲的气息。

唐远呼噜吞咽一口唾沫,他听到了一声音,从他心里发出来的,很轻很轻——那是早恋的种子破壳而出的声音。



那天是唐远第一次见裴闻靳,一不留神就让对方溜进了他的心里。

直到高中毕业也没能拨出去。

唐远知道自己栽了。

高考完了,大学通知书拿了,唐远没跟几个发小四处乱嗨,而是很纯情的窝在家里看漫画,看完一批又一批。

全是bl,正版的,图字印刷的超清晰,看起来舒坦。

厨娘在忙活晚餐,小少爷中午就吃了小半碗饭,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那么点哪儿够啊。

这个暑假她得换换花样,多做些好吃的给小少爷吃,把小少爷养的白白胖胖的,上了大学不至于被人欺负。

客厅里的落地钟滴滴答答。

唐远斜躺在沙发里翻漫画,他啧了声,没劲的把书丢地毯上面,“搞什么嘛,这一批没有上一批好,全都打了马赛克。”

管家说,“那就换一批。”

唐远不满的提要求,“不要有马赛克,也不要有荧光棒。”

管家淡定的应声,“好。”

唐远挥挥手,管家会意的拿起桌上的果汁送到他嘴边。

吸溜两口果汁,唐远的眼珠子往落地钟上面瞄,快五点了。

“仲伯,你给我爸打个电话,问他在哪儿。”

管家用客厅的座机打了,将答案告诉少爷,“先生在公司。”

唐远立马从沙发上跳下来,风风火火的跑上楼,“叫司机备车,我要去公司接我爸。”

管家说,“少爷,外头在下雨。”

唐远头也不回的蹬蹬蹬爬楼梯,“什么也别说了,就是下冰雹,我也要去!”

那毅然决然的小样儿,整的跟爹宝似的。

管家把地毯上的几本漫画书收起来,他让人给少爷再弄一批,特地叮嘱了那几个硬性要求。

“仲伯,现在严打,市面上买不到那样的了。”

“那就想办法从其他渠道弄。”管家说,“没有这些书,少爷就没了精神粮食。”

“啊?那怎么办啊?少爷已经腐到那个程度了?不能换别的粮食吃吗?钙片可以不?我一哥们靠这个发家致富的,他那儿的库存有好几千。”

管家听着楼上的动静,沉吟几瞬,“我先问问少爷。”

唐远下楼的时候,身上的黄白条纹睡衣已经换了,穿的深灰色西装,还很正式的打了个领结。

管家,“……”

唐远咳嗽两声,“仲伯,你觉得我这身怎么样,看起来有没有成熟点?”

管家说,“少爷,您还没成年。”

唐远顿时如同被人戳了个窟窿的皮球,咻一下就瘪了。

管家多嘴的说了句,“少爷,这身不适合您,像偷了大人衣服的小朋友。”

唐远不高兴的哼了声,“再过四个月我就十八了,还小朋友?”

管家继续多嘴,“您长得显小。”

唐远生无可恋的往沙发里一瘫,他的眉眼跟轮廓都偏秀气,不像他爸那么刚硬,像他妈,一点儿都不爷们。

小时候唐远老被一群小屁孩叫小妹妹,小姐姐,亲戚们总说,哎呀小远越来越漂亮了,五官完全长开了以后,他依然跟粗犷硬气不沾边。

得,不管了,出发吧。

唐远起身理了理西装,准备出门。

管家给他拿鞋,“少爷,阿力说他一个朋友那里有很多钙片,您要不要……”

“不要。”唐远嫌弃的说,“吃那玩意儿会杀死我的艺术细胞,限制我丰富的想象力。”

管家的老脸隐约抽了抽。

我的小少爷,有的看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再严打下去,搞不好连钙片都没了。

唐远一半身子钻进车里又出来,他回家脱掉一身西装,换上了平时穿的T恤牛仔裤。

反正穿什么都看着嫩,不如让自己舒服点儿。

况且无形装逼最致命,装那么明显,有点儿智障。

外头稀里哗啦的下着雨,不大不小,撩拨着这座城市每个人的神经末梢,乐此不疲。

车后座的唐远在刷群,毕业有一个月了,还有不少人在群里感怀高中生涯。

青春跟傻逼齐飞的岁月一生就经历一遭,已经完了。

回头一看,掩盖在那些试题底下的全是纯真时光。

群里有一哥们在吐苦水,说他暗恋哪个班的谁谁谁,愣是没那个胆子告白,现在后悔的肠子都清了。

完了还挺文艺的整了一句——被拒绝也是年少时不可言说的美好。

唐远扭头去看窗外,蜿蜒的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抿抿嘴,稚气的脸上多了几分深思。

这几个月,裴闻靳身边没有出现过谁,男的女的都没有,也拒绝送上来的温柔乡,似乎压根就没情|欲,是个另类。

看也看不透什么心思。

唐远挠挠脸,四个月后他就成年了,他一直在等那一天的到来。

到那时候,他跟裴闻靳之间的种种,就是两个成年人的事了,说什么做什么都能硬气些。

不至于被当小孩子看待。

虽然唐远没谈过恋爱,但他看过那么多漫画,知道爱情有多甜,就有多苦。

一个不慎,还会让自己万劫不复。

关键是那玩意儿强求不来,就看缘分深不深了。

要是被拒绝了……

唐远往后背上一靠,那就随机应变,条条大路通罗马,没什么好怕的。



唐远去了公司,刚进大楼就碰见了林萧林大美人,市场部的总监。

林萧在唐氏待的时间很长,算是老员工了,她的工作能力强,办事效率高,为人处世利落爽快。

除此之外,还长得好。

有钱,有貌,有头脑,今年三十有六,依旧单身狗一个。

在唐氏,林萧也是个传说般的人物。

唐远跟林萧的关系蛮好的,所谓的好,就是可以嘻嘻哈哈,也能直接开损的那种。

不像别的人,见到唐远,总是低头弯腰,小心翼翼。

除了林萧的性格,主要原因是她家跟唐家是世交,算是看着唐远长大的。

所以唐远叫她姐。

原来叫姨,被她一个游戏机收买了,一改口就叫到了现在。

唐远被林萧领去她的办公室,可乐薯片水果全招呼上来。

他拆开一包薯片,“姐,你拿我当小屁孩儿?”

林萧说哪儿能啊,你是大屁孩。

“……”

唐远跟个小仓鼠似的,咔滋啦滋吃着薯片,像模像样的说,“姐,我要保持身材,碳酸饮料跟垃圾食品以后不要给我拿了,再拿我跟你急。”

林萧的嘴隐约一抽,类似的话她听过没十回,也有八回,她装作好奇的样子:“保持身材做什么?”

“练舞啊,”唐远吃点薯片,喝口可乐,“要是胖了,减起来很痛苦。”

林萧扫了眼少年揣着巧克力的口袋,又去扫他一鼓一鼓的腮帮子,夸张的啧了声,“不说我都忘了,小远是学舞蹈的。”

唐远的脸瞬间涨红,不是不好意思,是他呛到了。

林萧把可乐给他,语重心长道:“小远啊,董事长就你一个,哪天你胖的跳不动了,就回来继承家产吧。”

唐远噗的喷出一口可乐。

第2章

唐远是家里的独子,记事那会儿,他爸就跟他说“你妈临死前我答应她了,不干涉你的人生,你想干嘛就干嘛”。

话说的是真漂亮,表情也是真的慈祥。

那时候唐远似懂非懂,只觉得是亲爹,绝对是!

可是自从他爸有意无意让他接触金融方面的东西以后,他才知道,那时候说的话是逗他玩儿的。

大概是唐远他爸觉得自己的小心思被儿子发现了,就干脆也不搞虚的那一套了,明目张胆起来,要求他学很多东西,整的他非得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一样。

简直没有人性。

唐远可不是小乖乖,他表面配合的学这学那,实则偷偷谋划,等到时机成熟就紧抱奶奶这座靠山,毅然决然的走上了差点把他爸气吐血的舞蹈这条路。

早些时候,每天练功练到浑身都痛,如同被大卡车来来回回碾压,感觉自己要死了,唐远也没放弃,咬咬牙撑了过来。

不管是做什么,都要做出个样子来,不是为别人,是为自己。

不然那不就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么。

唐远练功练的早,基础比较扎实,专业课杠杠的,偶尔可以任性一下。

至于文化课成绩,他一直是全年级前十,初中是那样,高中还是那样。

稳稳的迈过一个又一个年级。

学校里有关他的传言挺多,一个个的都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觉得他没有尽全力,不拿第一是因为不想。

虽然那是事实。

正因为如此,带过他的班主任都痛心疾首,有那样的成绩,好好进名校,前途无量。

学什么舞蹈啊,一心二用,白白浪费了。

唐远不为所动。

舞蹈对他有着难言的吸引力。

那种喜欢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随着他的骨骼一起生长,割舍不掉。

倘若十几年前他那个舞蹈艺术家妈妈没死,现在还不知道要拿多少头衔。

如今报考了想上的舞蹈学院,顺利被录取了。

眼看生活正在往理想妈妈的怀抱里飞奔,唐远那叫一个乐啊,他想好了,在家族的担子落下来之前,先走走自己想走的路。

不能走了的那天,他再换道。

话说回来,唐远喜欢跳舞,可他也喜欢吃,一直游走在作死的边缘。

他的眼皮一跳,好像最近都在看漫画,有些天没练功了。

危机感说来就来,挡都挡不住,太折磨人了。

唐远下意识就把腿架在桌子上面压了压。

旁观者林萧:“……”

“我要是董事长,多的是法子对付你,想学跳舞是吧,卡没收,零食没收,漫画书没收,看你怎么办。”

“你不是。”

“……”

林萧出差刚回来,不然她这会也在会议室里面,不可能还有闲工夫陪唐氏的小少爷扯闲篇,她变魔术似的拿出一个深蓝色长盒子。

“拿去。”

唐远将盒子接到手里打来一看,里面是支钢笔,挺精美的,不是便宜货,他拿出钢笔把玩,“姐,送我这玩意儿干嘛?”

“你不是考上大学了嘛,礼物。”

林萧穿的职业装,下身是条干练的九分裤,她姿态潇洒的把腿一叠,“本来想着去你家的时候再给你,既然你来了,就顺便拿回去吧。”

“对了。”

不等唐远给反应,林萧就说,“我还给你买了些漫画书,太多了,不方便提回来,全寄给你了,明儿差不多能到。”

唐远一听就咧开嘴角,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漂亮的脸上乐开了花,“真的啊。”

林萧的嘴角一抽,“不是你想看的那种什么腐漫。”

唐远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没了,他没劲的撇撇嘴,“那我不要。”

林萧扫他一眼,倒豆子似的说,“只看一种,你就永远不知道还有其他种类,多看看,多试试,给自己多点儿选择,或许你会发现你以为的最喜欢的,其实也就那样,还有很多更好的。”

唐远觉得林萧话里有话,他心下一惊,难道她看出来了自己是gay,还看出来了他对裴闻靳的心思?

不可能吧?这段时间他没做过出格的事儿啊。

唐远琢磨不透,心里跟打鼓似的,薯片不吃了,可乐不喝了,屁|股也坐不住了,他起身说,“姐,我上我爸那儿去了啊。”

林萧说去吧。

唐远走到门口回头,发现林萧看过来的眼神有些深不可测,他不禁头皮发麻,心虚的加快脚步离开。

唐远是gay,这不是无人不知的秘密,根据同性恋教育片里说的,出柜要趁早,所以他初中就跟他爸摊牌了。

过程就不说了,打死他都不想去回忆。

但他心里搁了个裴闻靳,这是天大的秘密,连他爸都不知道。

一路到顶层,唐远才将憋在心里的那口气吐了出来,他拿出手机戳到相机模式,对准自己左看右看。

嗯,是张好看的脸,就是太青涩了。

“少爷。”

耳边冷不丁的传来声音,唐远吓一大跳,“卧槽!”

他看着办公区外玻璃门边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那儿的,见鬼了。

“裴秘书,你走路都不带声响的吗?”

裴闻靳淡声道,“是少爷太专注于手机了。”

唐远想也不想的就把手机塞口袋里,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我平时不爱玩的。”

裴闻靳似乎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也不想花时间去拆穿一个小朋友的谎言,他刷开几道门,问,“少爷要喝什么?”

“可……”唐远差点咬到舌尖,“咖啡。”

裴文靳高大挺拔的身子侧向门边,让少年进办公室,“董事长交代过,少爷来了,只能给您水。”

唐远脚步一个踉跄,我去,那你还问我干什么?

真是的。

裴闻靳端着一杯水进来,“少爷,董事长还在会议室里面,您坐着等会,有事喊我一声。”

唐远没说话,眼珠子这转转那转转,一会儿转到男人笔挺的裤腿上面,一会儿转到他垂放在西裤边的手上面。

不用往上看都知道他把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领子底下系着深色领带,刚毅的下颚线条收着,薄薄两片唇抿成直线,神情平淡。

整个人透着一贯的严谨。

唐远往后一仰头,自暴自弃的抹了把脸,爱情这把火还没蔓延到另一个人身上,他自己就快被烧成灰了。

这不是个好迹象啊。

唐远不自觉的叹气:“哎……”

裴闻靳一副公式化的口吻:“少爷有心事?”

“没有。”唐远话锋一转,“有吧,其实也不算。”

他抬起头,用“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问,“裴秘书,你初恋什么时候?”

裴闻靳并没有给出回答。

唐远调皮的眨眨眼睛,“该不会还留着呢吧?”

裴闻靳说,“的确如此。”

唐远愣住了。

还在?

这个男人比他大十岁,二十七了,一次都没碰到过喜欢的人吗?

等谁呢啊?

唐远舔了舔嘴唇,嘿笑,“那你的手动挡老爷车开的一定很好。”

老爷车三字让裴闻靳额角隐约一抽,他道,“还行。”

唐远佩服的咂嘴,看看看看,车都开到人家门口了,照样不动声色。

独轮自行车也是车啊,竟然这么不当回事。

唐远拿起水杯喝水,随意的问,“裴秘书,你玩儿微博吗?”

裴闻靳摇头,“不玩。”

唐远满脸好奇,“那你平时下班后干什么?除了工作,总要有放松的时候吧,你都怎么解压的啊?”

裴闻靳看他一眼。

那一眼明明没有情绪波动,唐远依旧不自觉屏住呼吸,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这时,嗡嗡震动声从裴闻靳的口袋里传了出来。

投在身上的目光撤离,唐远的心跳渐渐恢复正常。

裴闻靳接通电话,那头是前台的声音,“裴秘书,不好意思,我打你座机没打通才打的手机。”

他问是什么事。

前台说,“李小姐来了。”

裴闻靳的记忆好,几乎过目不忘,他说,“没预约。”

前台为难的说,“可李小姐在大堂闹的厉害,扬言一定要见到董事长。”

裴闻靳屈指点了两下桌面,“叫保安把她请出去。”

唐远听了个大概,见怪不怪。

自从他妈死后,他爸就变了性子,来者不拒,这些年下来,风流韵事一堆又一堆。

他爸正值壮年,身子骨很硬朗,长得挺帅,人又成熟稳重,关键是巨有钱,想做他后妈的不计其数。

光是他在网上看到的都不记得有多少回,真假难辨,他爸不解释,他也不管。

几个发小原来还打趣,说他爸指不定给他弄了多少个弟弟妹妹,哥哥姐姐。

那风声不知道怎么传到他爸耳朵里去了,当晚就红着眼睛跑到他的房里,说儿子永远就只有一个。

感动是有的,不过呢,唐远觉得他爸那个人太自信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结果他还是太天真,万万没想到他爸结扎了。

好几年前,有个女的跑到他的学校堵他,说怀了他爸的孩子,那一手牌打的他一脸懵逼。

就是那时候,他爸把结扎的事儿告诉了他。

他问为什么。

他爸点燃一根烟,眯着眼睛抽一口,叹息着说人太多了,防不过来。

忒不要脸了。

没过一会,前台来电话,焦急的说那位李小姐闹大了,还说肚子里有董事长的孩子。

唐远听见了,嘴角一抽,又一个挖坑埋自己的。

这事儿他不管,也管不了。

李小姐身份不简单,现在扯上孩子,事情的性质就变了,裴闻靳挂掉电话,“少爷,我下去一趟。”

唐远摆摆手,他在他爸的办公室里晃了一圈,就去了裴闻靳那儿。

不是第一次来,每次给他的感觉都是整洁,冰冷。

唐远拉开电脑前的椅子坐下来,想象着男人办公的样子,无意间看到垃圾篓里有个空的酸奶盒,心里顿生一股想把盒子拿出来,对着吸管嘬两口的冲动。

他把右手伸过去,被他的左手拍了一下。

这抽搐的想法要不得。

第3章

裴闻靳回来的时候,西装上有一块明显的污渍。

唐远瞪大眼睛,“怎么搞的?有人吐你身上了?”

裴闻靳解了几粒扣子把西装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面,“那位李小姐喝多了。”

唐远愕然几秒后嘀咕,“敢情是来耍酒疯的。”

他的视线往男人的身上乱瞟,据他观察,是个常健身的人,不知道深灰色衬衫底下有几块肌肉,摸上去什么触感,亲上去是什么口感。

一大波精虫正在吃唐远的脑子,他抖了抖身子,赶紧一只一只捏死。

裴闻靳抬眼,“少爷,您怎么在我这里?”

唐远及时收回视线,懒洋洋的笑,“我这不是等的无聊嘛,想玩电脑,可是我爸的电脑有密码,开不了,就上你这儿来看看,没想到你的电脑上也有。”

裴闻靳抽了张湿巾擦手,“电脑里有很多重要文件,公司人多事多,设密码是基本安全措施。”

给了该给的解释,却没有要给密码的迹象。

人虽然是打工的,可也有隐私权,能理解。

唐远也没想窥探男人电脑里的东西,那样没意思,他耙耙头发,“事情解决了吗?”

“人走了,”裴闻靳说,“具体要看董事长的意思。”

唐远随口问,“谁啊?”

裴闻靳说是乐新超市的千金。

唐远的脑子里搜索到相关信息,他脱口说,“那家超市收银台有个小哥挺帅。”

裴闻靳停下擦手的动作侧目,唐远嗖地转身,给他个乌黑的后脑勺。



十几分钟后,唐远见到了他爸。

唐寅没系领带,没穿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衫跟灰色马甲,衬衫袖子挽起来一截,露出昂贵的腕表,精实的小臂。

跟裴闻靳的一丝不苟相比,唐寅显得随性肆意,不笑的时候眉间有阴戾,看人有威压,笑起来的时候像个老流氓。

比如现在。

唐远躲过他爸的拥抱,没躲过头上的大手,出门前特地捯饬过的头发被揉的乱七八糟。

唐寅无视儿子的臭脸,夸张哟了声,“我家小远来接我下班了啊?”

唐远翻白眼。

唐寅的衬衫最上面那粒扣子是松开的,他又松开一颗,靠着皮椅揉酸胀的太阳穴,难掩疲态。

奸诈狡猾的商人累了。

唐远瞧了瞧他爸,四十出头的年纪,笑不笑的时候,眼角都有细纹,头发还是黑的,没见什么白头发,离白发苍苍有段岁月。

这会儿眼下有淡淡的乌青,想来是没休息好。

唐远咂嘴,虽然老唐同志私生活混乱,没个正形,爱玩,但工作的时候很拼,雷厉风行。

不怎么发脾气,一发起来,天崩地裂。

“来了怎么不玩电脑?”

耳边的声音让唐远回神,他迟钝的说,“有密码。”

唐寅闻言,用看小白痴的眼神看自个儿子,“密码不是告诉你了吗?”

这时候,裴闻靳刚好端着咖啡进来,神色是一成不变的淡然,他的眼皮半垂着,看不见眼里有什么东西。

唐远知道密码,他爸用心良苦,用的是他的生日,也不怕被人猜到后窃取电脑上的东西。

重要文件另有密码。

况且办公区都是监控摄像头。

咖啡的香味飘到鼻子里,唐远知道男人就在自己身后不远,他心虚,眼神飘忽,“有吗?”

唐寅端起咖啡喝两口,没注意到儿子装傻充愣,没好气的说,“你能记住什么?”

唐远赶紧岔开了话题。

回去的路上,裴闻靳坐在副驾驶座上,唐家父子俩在后座,老子上车就不断的接打电话处理工作,儿子上车就啃巧克力填胃,都很忙。

车过两个路口,老子应酬完了,儿子也吃完了。

宽敞的车里陷入安静。

唐远无聊的拿出手机刷刷,在娱乐板块里面看到了他爸的花边新闻。

女主角是当红女星方琳,演技好,长得好,气质也好,书香门第,前段时间才刚拿了第二个视后。

原来没出过什么绯闻,没想到出了一个,男主角还是他爸。

为什么有印象呢,因为他是她去年一部电影的影迷,喜欢她在里面饰演的角色,有关注她的动向。

这就有点儿扯蛋了。

唐远退出来又点进去,把那个新闻关联的其他新闻翻了翻,如果真要有个后妈,是方琳的话,他应该勉强能说服自己去试着接受。

就是不知道她能不能管的住他爸。

毕竟他爸那颗心已经骚动了十几年,想让它安稳下来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一个没成功。

唐寅看见了儿子手机上的内容,“只是吃顿饭。”

“什么饭能在酒店吃一晚上?那碗得多大啊?”唐远斜眼,“爸,你直接说跟人睡去了,我又不是不懂。”

唐寅索性换了副坦荡的面孔,“男人有时候会有生理需求。”

唐远鄙夷,“你的生理需求比别人多,还老换对象。”

前头的司机老陈目不斜视,裴闻靳闭着眼睛假寐,也没反应。

董事长从不委屈自己,没少在车里办事儿,老陈见的多,早已习惯。

裴闻靳虽然才当他的秘书几个月,经手的却不少。

光是划分手费,就划了好几笔。

没谁跟他挑这个话题,也就他儿子挑,还不会接到他的怒火。

唐寅露出一副无奈的样子,“你爸我管理着那么大的产业,打交道的多,为了巴结我就送人来孝敬,一回两回还好拒绝,次数多了难免落人口舌,我也没办法。”

唐远嗤之以鼻,自己管不住下半身,还找这么黄冕堂黄的借口,一点儿都没变过。

看来真没哪个女人能在他爸心里留下点痕迹。

不过,他爸玩了这么多年,肾是真的好。

“爸,你这样儿在小说里叫种|马。”

唐远以为有代沟,正准备解释,就听他爸说,“种|马有一定的硬性要求,没想到你爸我在你心里会有这么高的评价。”

“……”

父子俩不东拉西扯了,车里又一次静了下来。

裴闻靳见状便提起下班前的一个插曲,“董事长,那个乐新超市的千金又来公司了,因为没预约,我没让她上去。”

唐寅脑子里出现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什么事?”

裴闻靳说,李月称她怀孕了。

唐寅的那点儿怜香惜玉之心顿时消失无影,取而代之的是厌恶。

怀孕?他老早就结扎了,怀个屁孕。

唐寅是出了名的风流多情,又无情,他从来不缺床伴。

不论是送上门的,还是他追求的,一概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有那个心理准备。

唐寅对待每个情人都很大方,交往期间只要让他顺心了,舒坦了,什么都好说。

可以称得上是完美情人。

唐寅说结束,对方就拿分手费走人,来个干脆利落的收尾,再见也能心平气和的打声招呼。

有的却贪得无厌,想要唐家女主人的位置。

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没办法了。

那小姑娘太让唐寅失望了,笑起来睫毛弯弯,甜到他心坎里去了,做起事情竟然那么愚蠢。

他在电话里说把嘉南的那套公寓给她,也让她好好完成学业,之后没再理过她。

摆明就是结束了,却不安分守己,还要到他公司闹。

甚至玩花样说有他的种。

还不知道是谁的,就想让他当便宜老爹。

是觉得他年纪大了,好糊弄?

多少年的老把戏了,想骗他也不动动脑子。

唐寅点根烟,“跟保安说一声,下次她再来,直接轰出去。”

裴闻靳应声,“是。”

唐寅把打火机扔一边,眉毛阴沉的一挑,“给李成强打个电话,让他注意身体,工作再忙,也要陪家里人吃吃饭。”

裴闻靳,“好。”

唐寅看儿子在发呆,就喊了声,“小远,给爸把烟灰缸拿过来。”

唐远找到烟灰缸,碰巧看见一把安|全|套,红的黄的绿的堆放在一起,他吸口气。

“爸,你每年的体检都有做?”

“当然。”

“真没什么问题?”

“怎么,你盼着你老子出点儿问题?”

唐远不说话了,老家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天赋异禀。

而且还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出柜后的第二年,他爸终于认清现实,拍着桌上对他吼,你喜欢男的,可以,但你不能给我乱找,领回来的人必须要比你老子强。

否则你好意思领进门,人也不好意思待下去。

没那个脸。

唐远的思绪回笼,已经把烟灰缸端到他爸面前,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拍开头上的大掌。

“别老摸我头,我还想往180蹦呢。”

唐寅锋利的线条变得柔软,“你爸我185,你妈172,你矮不了。”

唐远很想来一句,爸,你还记得我妈身高啊。

想想又算了,没必要那么阴阳怪气,太幼稚。

唐寅用牙咬着烟,从皮夹里拔出一张卡片,“明天去置办一身衣服,下周给你办宴会,你要穿出唐家小少爷应有的样子,别给你爸丢脸。”

唐远一脸卧槽,胆大包天的直呼其名,“唐寅,你每次换个情人,都会给这种卡,给我干什么?”

唐寅的眼色一厉,“这话谁跟你说的?”

唐远不回答,“换个卡。”

父子俩僵持了会儿,当老子的换了张卡。

那卡通体漆黑,细看会发现暗金色纹路,后面有唐氏董事长的印章,是权威跟财富的象征。

只此一张。

唐寅把烟摁进烟灰缸里面,“是不是你仲伯说的?”

唐远摇头,“不是。”

唐寅说,“那就是裴秘书。”

唐远的反应很大,他忘了自己在车里,直接从座位上跳起来,头砰地撞上车顶,疼得他眼冒金星。

“毛毛躁躁的。”

唐寅揉揉儿子的头顶,“我看看出没出包。”

唐远正往前头看,冷不丁的对上男人漆黑的目光,心里有鬼,呸,心里有人的他吓的浑身僵硬。

好在裴闻靳只是看了眼就将目光收回,没有探究。

唐远既轻松又失落。

矛盾的情绪从心里窜到了脸上。

唐寅以为儿子是怕自己生气,就说,“这事儿就不提了,以后你想知道什么问爸就是,再过几个月你就成人了,慢慢也会开始接触。”

唐远也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他耷拉着脑袋,眼睛有点儿红。

唐寅摸摸儿子的头发,九月要到大学报道,开启一段新的旅程,人生的路长着呢,还有的磨练。

没过多久,唐寅接了个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说煲好了汤,问什么时候过来。

唐远猜是方琳,不知道他爸把人安置在哪儿,他猜在赛城湖边的那栋别墅里面。

那里很僻静,适合藏娇。

每一个他爸比较满意的情人都会搬去那里,没有不敢不答应的。

不是唐远找私家侦探查了他爸,是他爸的情人找过他,还不止一个。

久而久之,他就知道了不少事情,知道他爸对待情人就如同对待生产线上的产品,手法大同小异。

唐寅的语气听起来挺温柔的,“我不过去了,明儿吧。”

挂了电话,唐寅对裴闻靳说,“今晚的安排全部推掉。”

裴闻靳尚未发言,唐远就古怪的问,“爸,你要干嘛?”

唐寅叹息一声,“我儿子来公司接我了,我要回家陪他吃饭,给他讲故事。”

“……”

唐远心想,老家伙要是知道他跑去公司,为的是裴闻靳,肯定会关上门抽他个昏天暗地。

这个月唐寅回家的次数不超过五次,应酬多。

唐远以前都抱着抱枕缩在被窝里熬到天亮,现在习以为常。

别人家的父子俩怎么相处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怕自己患上贪心的毛病。

唐远忽然喊,“陈伯伯,停车。”

老陈立刻把车停在路边。

唐寅顺着儿子的视线望去,发现前面不远就是云记,几十年的老店了。

店里的绿豆糕味儿很正宗,是别处没法比的。

母子俩的口味是一样的,唐寅恍惚间听到儿子的声音,“爸,我去买两盒绿豆糕。”

他阖了眼皮,说好,“多买一些,爸也想吃。”

唐远瞥两眼他爸,没瞥出什么名堂,但还是觉得对方这会儿心情不怎么好,他抿抿嘴,“那我一会儿就回来。”

前头的裴闻靳撑开雨伞下车,走到后座弯腰打开车门,将雨伞举到少年头顶。

唐远跳下车,地面溅起些许雨水,他不管打湿的裤腿跟鞋面,借机往男人身边靠近一点。

裴闻靳发觉少年走一步顿半步,就跟身体哪个零件坏了似的,他的眼角朝下,余光淡淡的扫过去。

像是在无声的询问,什么情况?能好好走路吗?

唐远手插着兜,愣是厚着脸皮装作不知道,继续慢慢悠悠。

第4章

云记的员工认得唐家的小少爷,恭恭敬敬领他去包间。

视线所及之处蕴着古色古香,唐远闻着绿豆香,晕晕乎乎走到半路才想起来,自己不是来吃的,是要打包带走。

“我不进去了,包了给我带走吧,要四盒。”

员工立马给他包了四盒新鲜的绿豆糕。

唐远让她另外包四盒,分两个包装袋。

包好了,他将两个袋子拎给男人,“裴秘书,这是你跟陈伯伯的。”

裴闻靳不推脱,提到手里道谢,“少爷客气了。”

唐远瞅瞅男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喜不喜欢吃。

他有些失望的垂了垂眼皮,没出门就靠着柜台打开一盒,从里面拿出块绿豆糕咬一口,软糯糯的,满嘴香甜。

“仲伯说我妈在世的时候爱吃这玩意儿,我也爱吃。”

裴闻靳沉默着听,并不言语。

唐远心里有数,这人向来严肃苛刻,什么都公式化,不会喜欢他的吐露心声,那样太热情了,不适合他们目前的关系,所以只提了两三句就收了话头。

“对了,你吃的时候搭配一杯绿茶,就不会腻了。”

裴闻靳说,“是吗?”

“是啊,”唐远笑弯了眼睛,“我一次能吃一盒。”

少年像水墨画里的小鲤鱼,经过大师手中的笔细细勾画出来的,漂亮且精致。

这一笑,就仿佛画里的鱼活了过来,惊艳无比。

员工看呆了,人走了他还盯着看,收不回来视线。

另一个员工过来说,“把你的眼珠子按回去,别看不该看的,小心传到经理耳朵里,让你滚蛋。”

“小少爷生的真好看。”

“不用你说,明眼人都看的出来。”

“我说的不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让人看着喜欢,想对他好,他要是进娱乐圈,一准能成炙手可热的大明星。”

“唐家的小少爷金贵着呢,将来肯定是要继承大集团的,怎么可能进那个圈子。”

“说的也是。”

“听说是学舞蹈的,顶尖大豪门的独生子还能活的那么滋润,他爸真够纵容的。”

“……”

出了老店,穿过细雨往停车的方向走,唐远比来时走的还慢,鞋底趿拉着擦过湿答答的地面,像是没吃饱饭。

裴闻靳撑着雨伞走在一旁,“少爷,雨下了。”

言下之意是磨蹭个什么劲,能走快点儿吗?

唐远当没听见,他的心里跑进来一只小猫,抓抓挠挠的,巴不得就这么一直走下去。

两人打一把伞,距离很近,能闻着彼此身上的味道。

唐远就闻到了男人身上的烟草味,他爸也抽烟,抽的很凶,闻起来呛鼻,他不喜欢闻,却喜欢闻男人身上的,淡很多,明显很有节制。

不知道抽的是什么牌子的烟,用的什么牌子的打火机。

一辆摩托车从左侧开过来,唐远没留神,裴闻靳将他挡在了身后。

他看着男人宽阔结实的后背,眼睛瞪大,呆住了。

裴闻靳的面部紧绷着,呼吸不稳,“少爷,走路不要分神,不安全。”

话里裹着极度的冷意跟责备,像个家长在训不听话的小孩。

唐远知道是自己的错,也知道走路不看路的危险,他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撇撇嘴。

算是表态了。

心里又暗暗高兴,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反正这人是在紧张他。

裴闻靳只是秘书,刚才那话里的情绪不该存在,立场不允许他那么说,他想起了自己出车祸死亡的弟弟,如果还活着,会比面前的少年大两岁。

雨滴滴答答,听着心烦。

裴闻靳眼底浮躁的情绪翻腾着,又尽数被他压制下去,归于平静。

少年还低着头,露出一截细白脆弱的脖颈。

是个在蜜罐里长大的小孩。

裴闻靳把伞递过去。

唐远傻不愣登的举着,任由男人拿出一包纸巾,擦着他被雨水淋湿的肩头。

裴闻靳低声道,“少爷,抱歉。”

“没事儿,我知道裴秘书是好心。”唐远咧咧嘴,“裴秘书,你的睫毛好长。”

裴闻靳撩起眼皮,“嗯?”

唐远偏开头看雨,“没什么。”

原来的张秘书是病死的,癌症,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匆匆忙忙撒手人寰。

他爸看在张秘书跟了自己多年的份上,给了他家里一大笔钱,只要一家老小不作的话,这辈子都可以衣食无忧。

唐远偷偷打量男人,能被他爸看上,能力绝对过关。

“少爷?”

头顶响起男人平淡的声音,唐远摸鼻子,“裴秘书,我怎么没见到何助理啊?”

裴闻靳说,“她家里有事,请了两天假。”

唐远哦了声,这回真找不到话题了,他气馁的在心里叹口气。

暗恋的味道果然又甜又酸。

晚上八点多,父慈子孝的画面被一通电话打破,唐远架不住发小张舒然的温声细语,出门玩儿去了。

唐寅在书房里喝着浓茶,悲春伤秋的来了这么一句,“儿大不中留啊。”

管家的眼角隐隐一抽,“少爷高考结束后就在家里待着,看看漫画打打游戏,不往外跑,更不会胡作非为,干出彻夜不归的事情。”

唐寅把茶杯往桌上一扣,“拐着弯的骂我?”

管家说哪儿敢啊。

唐寅的食指点着桌面,“少给他弄那些乱七八糟的漫画看,除了伤眼睛,就没别的好处。”

管家说是,“少爷也就是打发时间用的,平时他都有练舞,很用功。”

唐寅冷哼,“还用功呢,我今天捏了他胳膊,肉乎乎的,起码胖了五斤。”

管家,“……”

唐寅揉额角,“仲叔,别太惯着他,已经没大没小的了。”

管家心说,那还不是你自己宠出来的。

唐寅吃了一块绿豆糕,半响叹口气,喃喃自语,“天底下的男人多是坏的,我担心他吃苦。”

管家没听清。

唐寅起身往书房外面走。

管家躬身问,“先生要出去?”

“跟他说了晚上在家睡,出去个屁!”唐寅火气上头,“九点半给他打电话,叫他回来,要是不肯回,你就亲自去接。”

管家应了声。



“金城”是远近闻名的一家娱乐会所,拔地而起三十多层,金碧辉煌。

这是唐氏旗下的众多产业之一,唐远每次来都是跟发小们唱唱歌,喝两杯果汁,可纯洁可正经了,不像他爸,在顶层有固定房间,常来消遣。

“金城”上到经理,下到清洁人员,看到唐家小少爷出入,都没人敢在他面前议论他爸的风流史,也不会让他难堪。

除非是不想要手里的饭碗了。

唐远一路承受着注目礼,他直奔七楼,推门进了个包间,一块儿在大院里长大的三个发小正在里头吞云吐雾。

最左边的端正帅哥是张舒然,张家的长子,性子内敛温厚,从没动过怒。

他边上是宋朝,宋家老幺,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生的唇红齿白,看人的时候眼里有精光,像个狐狸。

吊儿郎当架着腿的是陈列,陈家就他一个带把的,被几个姐姐宠大的。

他脾气火爆,脏话连篇,流里流气的,喜怒都摆在脸上,最简单的就是他了。

唐远一进来,三人都齐齐把目光投到他身上。

“还知道出来啊。”

唐远走到茶几那里一扫,“果汁呢?”

陈列把一杯酒丢到他面前,“都毕业了,还喝什么果汁,要喝就喝酒。”

唐远往他旁边一坐,“我爸今晚在家,要是我带着酒气回去,他还不得弄死我?”

陈列满脸鄙视,“唐小远,你就怂吧!”

“酒就算了,”宋朝扔给唐远一根烟,“这个来两口,嚼片口香糖就没味儿了。”

唐远想起男人身上的烟味,他舔舔唇,把烟塞嘴里,由着宋朝给他点烟,刚抽一口就呛到了。

“咳,妈的,怎么这么,咳咳,这么呛?”

坐在最里头的张舒然起身,越过宋朝跟陈列,坐到唐远身旁,拍拍他因为咳嗽而颤动的背部。

“第一次抽,都会这样。”

“谁说的,我跟小朝第一次抽就很享受。”

张舒然看过去,陈列闭上了嘴巴。

果汁送过来,唐远喝了一大杯,终于冲散了喉咙那里的苦味。

聊了会儿,陈列假模假样的用手捂脸,“你们三一个学校,撇下我,算什么?”

唐远受不了的说,“别矫情了,离的又不远。”

张舒然说,“是啊,走路就能到。”

“再近也不能跟一个学校比。”

陈列还整出了哽咽的声音,鼻子都吸上了,“两个学表演,一个学舞蹈,就我是体育生,感觉跟你们不搭,混不进去了都。”

唐远露出见鬼的表情,“卧槽,怎么又矫情上了?”

宋朝窝在沙发里晃酒杯,嗤笑道,“别管他,女朋友给他戴绿帽子了,整个世界一片绿油油。”

唐远求证的看向张舒然,见他点了点头,不由得对兄弟同情起来。

“阿列,你真被戴绿帽子了啊……”

陈列站起来,跟个受伤的困兽似的来回走动,接着就一脚踹在沙发上面,愤怒的大吼,“是老子不要她的!”

那力道很大,沙发上的唐远都跟着震了震,看来他兄弟是真的栽进去了。

宋朝推了推眼镜,鼻子里发出一个音,“多大点事,毕业分手是魔咒,你不过是没摆脱的众多同胞之一。”

陈列骂骂咧咧,“你他妈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宋朝眯眼,“骂谁呢?”

陈列瞪着眼睛,“看你就欠抽!”

宋朝阴森森的笑,“来,你就抽一个我看看。”

陈列的胸口大幅度起伏,挺帅的脸一阵青一阵红,明显的骑驴难下。

唐远丢了个台阶给他下,“好了,都少说两句。”

这小插曲就算翻篇了。

都是一起长大的兄弟,干不起来。

唐远看陈列把酒当水喝,眼皮跳了跳,他安慰的说,“会劈腿的咱不要,是吧舒然?”

“嗯。”张舒然温声说,“分了就算了。”

像是算准那女孩会回头,他顿了顿说,“回头草不要吃。”

“老子才不吃回头草呢,就是他妈饿死也不吃!”

陈列坐回沙发上,手抱住头,难过的说,“我是真想跟她好好谈下去的,我都为她守身如玉了。”

下一刻就猩红着眼睛咒骂起来,“操|他|妈|的,她玩儿我!”

唐远被叫出来,基本都在看陈列耍酒疯,他矜持的吃吃喝喝,担心开学的时候自己胖到被学校开除。

“金城”的小少爷在,经理根本不敢送人进来,怕被老板打,无论陈列怎么嚷嚷,怎么耍少爷脾气都没用。

“操,有这么对待客人的吗?我们是没钱的主?”

经理尴尬的说,“陈少,我也有我的难处。”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往小少爷身上三了一眼。

意思明了。

陈列被劈腿了,伤心了,难过了,就让该死的忠诚见鬼去吧,今晚他一定要找个人玩,他喷着酒气,脸有点扭曲,“小远就算了,你给我们三一人弄一个小姐姐,我们三是成年人。”

经理又去看小少爷。

唐远瞪眼,你看我干什么?堂堂“金城”经理,这点事都应付不了?

经理擦了擦脑门的冷汗,“我这就去。”

“我去洗把脸,一会就回来。”

唐远出了包间,沿着长廊往前走,在拐角处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顿住了。

一时间,无数个问号出现在唐远脸上。

来这儿干嘛的,朋友请客,不好意思不来?还是说,单纯来找乐子的?

唐远一言不发的看去。

男人靠着墙壁,腰背微弯,指间夹着根燃烧着的香烟,有一搭没一搭的送到嘴边抽一口,一线一线烟雾从他微抿的唇间飘出,亲昵的吻||着他那张成熟俊美的面庞。

跟平时的一丝不苟截然不同,打蜡后抓的额发随意散了下来,冷漠的眉眼被阴影遮的有些模糊,黑色衬衫略微有点修身,勾出腰背精壮的线条,扣子解了两三颗,露出突显的喉结,修长的脖颈,一片麦色胸膛,显得慵懒而性感。

这一幕比漫画里的什么镜头都要人命。

唐远有点儿口|干|舌|燥,他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牵扯着,控制不住的一步步走过去。

离的近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唐远觉得男人抽烟的样子有点沧桑。

裴闻靳没站直,就着那个放松的姿势侧过头,深不见底的眼眸眯了眯,看清来人,他皱了皱眉头,嗓音沙哑低缓,“少爷,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第5章

这是男人第一次用“你”,而不是一板一眼,好无情绪的“您”,唐远挺喜欢的,感觉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进了。

他咳嗽两声,说跟几个发小约到这儿来聚一聚,“裴秘书,你呢?”

裴闻靳言简意赅,“喝酒。”

唐远的视野里,男人的面部一半被阴暗吞噬,一半暴露在光亮里面,不太真切。

他挠挠有些自然卷的头发,“这地儿是我家的,你和朋友在哪个包间,我给廖经理打个招呼。”

裴闻靳弹弹烟灰,似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有,“少爷,不需要那么做。”

唐远嘴一撇,不领情就算了。

尴尬的氛围如同泛滥的洪水,蔓延的到处都是。

唐远想走,身体却不听使唤,扎根般杵在了原地。

大概是他盯的时间长了些,裴闻靳转过头看他一眼。

唐远有种无处遁形的惊慌无措,还有点儿羞耻。

但他尚未表现出点东西,就见一个陌生平头男摇摇晃晃的带着一身酒气过来,手臂搭在裴闻靳肩头,轻佻的笑问,“老裴,这漂亮的小孩是谁啊?”

裴闻靳说,“小少爷。”

平头男诧异的看过来,同时也摆正了脸色,正儿八经的喊了声,“原来是小少爷啊,你好你好。”

完了就压低声音跟他耳语,“你怎么不早说?”

“金城是他家的,能免费不?诶老裴,小少爷在看你呢,那眼睛跟小星星一样,我在他身上闻到了同类的气息,你说邪不邪门?”

男人没拨开肩头的手,还任由对方凑自己耳朵那么近,说话时的口水指不定都喷上去了。

也不知道说什么悄悄话。

长得也不像是兄弟,关系好成那样?

唐远胡思乱想了小会儿,忽然就跟被人强行喂了一大口冰似的,浑身一点儿热度都没了,凉丝丝的。

他不跟男人打招呼,一语不发的转身走人,听到平头男调笑的声音,“小少爷挺傲的啊。”

傲屁,老子真傲起来,你都出不了“金城”,唐远阴着脸回了包间。

看到包间里的情形,唐远顿时后退一步,一股子血涌到脸上,活脱脱就是不小心撞见大人干坏事的小朋友,说话都结巴上了。

“你们,你们能去上面开个房间吗?没那个钱还是怎么着?干嘛在沙发上就,就,卧槽,陈列你他妈的干嘛,那是我手……”

“机”那个字还没出来,手机就被喝大了的陈列塞到了女孩衣领里面。

“……”

陈列跟宋朝一人搂一个小姐姐走了,张舒然没走,他挥挥手,身旁的小姐姐|咬|着嘴唇,一步三回头的挪出了包间。

张舒然从口袋里拿出块深蓝色帕子,动作优雅的抖开,包住白壳手机,一寸寸的擦拭。

唐远感动的稀里哗啦,他有点儿洁癖,身体心理都有。

舒然记着呢。

张舒然把手机递给唐远,“不是说去洗把脸吗?怎么没去?”

唐远拿过手机划开屏幕,“碰到了我爸的秘书,聊了两句就给忘了。”

“舒然,阿列跟小朝都去玩儿了,你干嘛不去?”

张舒然后仰头看了看奢华的水晶灯,“你想去吗?”

唐远摇头,“我比你们小,还没成年呢。”

张舒然温温软软的笑,“十二月份的时候就可以了。”

唐远没有露出丝毫期待。

张舒然的头低下来一些,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幼小的动物,“小远,心里有人了?”

唐远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在张舒然鼓励的目光里昏了头,稀里糊涂承认,“有。”

完了小心翼翼看过去,哥们,你可别坑我啊,我十七年头一回喜欢人,难着呢。

张舒然的上半身前倾,手肘抵着腿部看向少年,声音更轻,“我能问是谁吗?”

“不能,”唐远这回没昏头,“我只是暗恋,人现在还不喜欢我。”

张舒然脸上温润的笑意僵了僵,古怪又觉得难以置信,“暗恋?”

“不行啊?”唐远脸上发烧,怪不好意思的,“干嘛这么大反应?”

张舒然摇摇头,“只是觉得惊讶。”

他还是消化不了那个信息,叹息着说,“小远竟然会暗恋一个人,真是没想到呢。”

唐远翻了个白眼。

他知道张舒然是绝对猜不到裴闻靳身上去的。

当年他在他爸面前出柜的事儿,外界都不知道。

身边人只知道他喜欢看bl漫画,是个资深腐男,不是gay。

一部分是顾忌他的身份,不敢往那方面想。

另一部分是敢想,不敢说。

“九点多了,我该回家了。”

唐远另起话头,他跟个老头子一样唉声叹气,“别看我爸平时忙着应酬,不怎么回家,但是他管我,管的可严了,要仲伯天天跟他汇报我的情况,吃什么干什么,去哪儿了,几点睡几点醒,今儿他难得推掉应酬回了家,说要给我讲故事培养父子感情。”

把手机揣兜里,唐远够到口香糖,拨一片给张舒然,自己嚼了一片,觉得不保险又撕一片到嘴里,两片一起嚼,丝丝缕缕的薄荷味裹着清凉在他的口腔里横冲直撞。

“我出来的时候,老家伙那脸拉的老长,要是我回去晚了,肯定会被削的。”

张舒然说,小远,你别慌。

唐远说我能不慌吗,我爸练过散打,打过黑|拳,抽我还不跟抽小鸡仔一样。

张舒然笑出了声。

唐远瞪过去,他是内双,挺多人说他的眼睛很有韵味。

到底怎么个韵法,又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张舒然安静的看着他。

唐远吹了个泡泡,嘿嘿笑,“舒然,你以后进了娱乐圈,可以接古装戏,就是那种风度翩翩的公子,没事甩个折扇,迷倒万千少女。”

“你也可以演民国的少爷,穿身中山装或者长衫,往留声机前一坐,能一秒让观众入戏,现代戏也可以啊,演个谦逊温和的角色,穷的富的都行,你戏路很宽的,看好你。”

张舒然掐眉心,“像我们几个这样的家族,顶多混到大学毕业,以后的人生都不是自己的了。”

好大一盆冷水泼下来,大半都泼在了张舒然自己头上。

唐远嚼口香糖的动作一停,舒然家里是开影视公司的,方琳就是公司的一姐,除她之外,还有不少大大小小的艺人。

他报考表演系,不知道是什么打算,看不透。

唐远继续嚼口香糖,伸手拍拍张舒然肩膀,“走心了,兄弟。”

张舒然放下掐眉心的手,不语的看着唐远,眼里有微微的光。

不知道怎么了,唐远猛地站起来,大腿蹭到茶几边缘,果盘酒水被他那一下带的晃了晃。

张舒然也站了起来,身形高高瘦瘦的,给人的第一感觉是脆弱,再看会发现只是看花了眼。

几秒后,他将目光移向门口,脸上挂起了笑容。

“小远,仲伯来接你了。”

唐远没想到仲伯会来,肯定是他爸下的指令,他问张舒然要不要去他家睡一晚。

张舒然说不了,“我一会要把小朝跟阿列送回去。”

像是知道唐远会说什么,他先一步说,“司机开车,我不开。”

唐远啊了声,“我还以为他俩要留下来过夜。”

“有那个想法,碍于实际问题不能付诸行动。”张舒然笑,“阿列怕老子,小朝怕大哥。”

唐远抽抽嘴,都有降得住自己的那号人物。

出来的时候,唐远没碰到那个男人,不知道还在不在里面,他扭头去看廖经理,这人一查就能知道具体情况。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廖经理低头哈腰,浑身都不自在,小少爷,您有什么吩咐就说,这么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他忍不住松松领口,出了一身汗。

平时他训手底下的那些人,就跟训孙子一样,现在自己是孙子。

唐远在天人交战,挑明了问,不合适,搞不好会引起别人的猜疑,人嘛,好奇心永远过剩。

不问吧,他回去又不踏实。

怕裴闻靳留下来过夜。

“金城”多的是小姐姐们,要什么样有什么样,只要出的起钱,就能玩的尽兴。

那是男人的天堂。

唐远脑补裴闻靳跟个小姐姐睡觉的画面,脸都白了,下意识抬脚朝着大堂里走去。

管家出声道,“少爷,先生在家等您。”

唐远的身形滞住,不是因为仲伯的提醒,是因为出现在门口的男人。

管家认出来了,“那不是裴秘书吗?”

唐远紧盯嘴边叼着根烟,一边走路,一边用手揉额头的男人,“好像喝了不少。”

廖经理斟酌着来一句,“不多吧,走路都没晃。”

裴闻靳是没喝多,他酒量好,工作至今,从来没在饭局上醉过。

有个准新郎老同学过两天结婚,今晚是单身派对,喝酒唱歌划拳,怎么放松怎么来,后面才是精彩节目,裴闻靳没兴趣,跟其他人打了招呼就先走了。

毕业多年,到如今还联系,关系不错的同学总共没几个,准新郎就是其中之一,否则他不会牺牲自己宝贵的休息时间过来。

裴闻靳将额前的几绺湿发往后捋了捋,看见了不远处的一老一中一少,他动了动眉头,夹开嘴边的烟掐灭,朝着他们大步走过去,脚步沉稳。

男人的高大身影在唐远的瞳孔里放大,他心里的小算盘敲的噼里啪啦直响,听到对方跟仲伯廖经理说话,说自己已经叫了车,响声骤然一停。

小算盘翻了个底朝天。

得,想送人回去,顺便摸清住处的主意打不响了。

唐远蔫了吧唧的回家,蔫了吧唧的让厨娘给他做布丁。

厨娘诶一声,“少爷,还是牛奶口味的吗?”

唐远却说,“不吃了。”

厨娘胆战心惊的问管家,“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跟你没关系。”管家说,“少爷意识到自己该控制体重了。”

“那宵夜还准不准备?”

“过几天吧。”

厨娘唉声叹气,先生经常不回家,好在少爷爱吃,她喜欢给他做好吃的,这下子她做给谁吃去啊。

本来还学了两样甜点。

厨娘越想越伤心,少爷那么瘦,哪里需要控制体重了。

楼上突然传来“嘭”的声响,厨娘紧张的问,“先生跟少爷吵架了?”

管家摆摆手,“吵不起来的,他就是做做样子而已,洗洗睡吧。”

第6章

唐远在“金城”就抽了一口烟,事后嚼了两片口香糖来除味儿。

他爸竟然还能闻的出来。

唐远捡起被他爸扔到地上的高尔夫球杆,“爸,你其实不是属龙的,是属狗的吧?”

唐寅拍桌子,“少他妈给我贫!”

唐远拿着球杆在地毯上敲几下,扬起笑脸说,“爸,等你哪天有空了,我们一起去打高尔夫球吧。”

唐寅跟不上儿子的脑回路,感觉自己老了。

唐远看他爸没出声,不知道在琢磨什么,他把球杆放回去,准备偷偷溜走。

后面响起声音,“过了二十岁,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脚步顿住,唐远呵呵。

唐寅没好气的说,“呵呵什么呵呵?”

“你老给我开空头支票逗我玩。”唐远回头,脸上的笑容不见了,眉毛一挑,“还当我是没断|奶的三岁小娃娃?”

唐寅眯了下眼睛,儿子收起笑容挑眉的时候,倒是有几分他的样子,更多的时候都像他妈妈。

“儿子,三岁的娃娃早断|奶了。”

“……”

前一刻还竖着尾巴的唐远偃旗息鼓了,他撇撇嘴,“我去睡了,明儿还要去买衣服呢,爸,你也早点睡吧。”

唐寅没说什么。

那话他的确就是随口一说,不管?那不能。

就一个宝贝儿子,恨不得把他塞在自己的羽翼底下,把最好的食物一点点掰碎了喂他嘴里,护到自己护不动的时候。

不过,唐寅也当过儿子,知道父母给的,往往跟孩子要的不是一样东西。

有一种疼爱,叫父母以为的疼爱。

他按按太阳穴,养儿育儿是一门技术活啊。

想到儿子的性向,唐寅就头疼,哪天他要是带男朋友回家了,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

想象不出来。

反正他唐寅的儿子绝对不能让人给欺负了。

回了屋,唐远拿出林萧送的钢笔,摊开日记本,不是写日记,是记账。

xx年xx月xx号,老唐同志因为我在外头抽了一口烟,就大动肝火朝我挥球杆,还好我身手敏捷,功夫了得,一个凌波微步就躲开了,没打着,嘿嘿。

唐远最初是记老唐同志哪天回家,哪天没回家,顺带几句吐槽,记着记着,就各种乱记。

翻翻本子里的那些内容,唐远发现了一个现象,现在的自己比以前要快乐。

不是说越长大越孤单,越长大越悲伤吗?怎么他是反着来的呢?

唐远一手撑着头,一手转了转笔,一圈没转成就啪地掉到桌上,拿起来再转,又掉。

这钢笔太沉了,不好转,他从笔筒里拿了支笔转起来,思绪渐渐跑远。

长夜漫漫,青壮年精力又旺盛,不知道那个男人在做什么。

床单什么颜色,睡衣什么款式,洗发水什么牌子。

睡前开不开他的老爷车,开的时候挂什么档。

唐远的鼻息微重,他像是个干了坏事的小孩,扔掉笔“腾”地站起来,随便活动几下腿脚就屈腿上抬,抵着墙壁压了十来分钟。

完了直接下横叉,腿完全打开,上半身趴在地板上,维持着下压的动作不动,脑子里开火车,呼啦啦的。

将近一小时后,唐远甩着发酸的腿去浴室洗澡,哼哼唧唧半天才出来,脸红扑扑的,眼睛还有点儿发红,他翻出一套物理试题,做了两道题就心猿意马,不知不觉的乱涂乱画。

张舒然打来电话的时候,唐远正在吃绿豆糕。

平时厨娘会给他准备甜点,还有宵夜,吃的喝的都很精致。

今晚没有,他的肠胃受了冷落,在抗议。

明天得多练练功,消耗消耗脂肪。

唐远的声音模糊,“舒然,你回去了吧?”

“回去了,”张舒然说,“阿列跟小朝也都到家了。”

唐远噢了声,他喝两口水,“那你……”

话没说完,就听到那头的声音问,“小远,你心里那人,你爸知道吗?”

唐远反问,“你说呢?”

他下意识搬出防护墙,“舒然,你别问了,就当我没说过。”

张舒然像是没看见发小的防护墙,他用一贯温和的口吻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暗恋是很苦的,你要有心理准备。”

他叹息,话语背后是与年龄不符的感慨,“小远,不是每个坚持都有结果。”

唐远愣了愣,“舒然,你有心得啊?”

张舒然不承认,也不否认,他说,“坚持不下去了,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唐远懵懵懂懂。

他就知道一个事,爱情需要天意。

挂了电话,唐远不吃了,他从书架上拿了本漫画翻看。

小说他看不下去,没有图,全是字,难受。

还是漫画好,上色跟不上色各有各的感觉。

关键是画风要舒服。

看着喜欢的作者画的漫画,是一种享受,唐远就抱着这种享受进入了梦乡。

他做了个梦,梦里的自己在大舞台上跳舞,台下坐着裴闻靳,看他的眼神宠溺温柔。

在那样的眼神注视下,唐远越跳越兴奋,灵魂像是要受不了的抽离身体,飞奔到裴闻靳怀里。

唐远转了个圈再去看时,裴闻靳找不着了,其他观众也都没了。

老唐同志出现在台上,板着个脸说,儿子,你看上谁不行,偏偏看上比你大那么多的老男人,你当你爸我是死的?我已经把他送到非洲挖矿去了,这辈子你都别想再看到他了。

唐远吓醒了,窗外大亮。

在梦里体会了一把天堂地狱无缝连接,唐远无精打采的下楼,坐在餐桌前抓抓乱糟糟的头发,“我爸呢?”

管家把牛奶端给他,“先生早就去出门了。”

唐远看一眼落地钟,不到八点,公司还没上班呢,“吃完走的?”

管家说,“没有。”

唐远喝两口牛奶,嘴边多了一圈奶胡子,他咂咂嘴,老唐同志应该是去金屋吃情人做的爱心早餐了。

看来那个方琳有两下子。

上午唐远去买衣服,逛了好几个品牌店,最后还是去了他常去的那家店。

本来想试试别的牌子,结果发现自己是个从一而终的人。

店里的老板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名叫金灿灿,拥有童颜|巨|乳,还总是穿紧身低领的衣服,兜的很吃力。

唐远每次都担心它们会掉下来,把地面砸两个坑。

因为实在是太大了。

金灿灿说是假的,唐远不懂,干嘛花钱给自己添加那么重的负担。

唐远一进店里,金灿灿就给他拿出了一套做工精良的白色燕尾服。

一看就是早有准备。

对上唐远吃惊的目光,金灿灿浓妆艳抹的抛媚眼,“我就你这么一个大客户,当然要多上点心。”

唐远信她才有鬼。

国际有名的年轻设计师,时尚界的宠儿,才气名气两者皆有,还缺客户?

唐远换上燕尾服出来,金灿灿拿着领结走到他面前,他顿时感觉空气变得稀薄了起来。

金灿灿把领结给他戴上,突兀的问,“小少爷,你认识演员方琳吗?”

唐远不知道往哪儿挪的视线一顿,“怎么了?”

金灿灿暧|昧的笑,“她前两天来我这儿买衣服,用的是你爸给情人用的那种卡。”

她熟练的整理着领结,“我替你观察过了,她跟你爸以往的情人不同,要的东西不一样。”

唐远以前怀疑金灿灿也跟过他爸,后来发现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他走神的功夫,听到金灿灿说,“好了。”

镜子里的少年眉目精致,鼻梁秀气高挺,唇色水润好看,青涩的身体被裁剪合身的燕尾服包裹着,四肢修长匀称。

由于常年练舞,少年腰部线条柔韧,背部挺直,一身白衬得他气质高贵优雅,像个王子。

金灿灿围着少年打转,“不错不错。”

唐远扯扯领结,“这个不想戴。”

金灿灿将他扯出来的细痕抚平,“那就不完美了。”

唐远透过镜子看她一眼,笑了一下,“哪儿有什么完美的东西。”

金灿灿一怔,她似乎是想反驳,又想不出词儿,只好作罢。

那套燕尾服就是给唐远量身定制的,他不要都说不过去。

除了燕尾服,他还要了几套休闲装,金灿灿设计的衣服大多都合他口味。

像是对他深入研究过,做了详细的功课。

唐远出电梯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年轻女人,对方自称是李月。

他不慌不忙的说,“李小姐,我的司机就在停车场。”

“我不会对你怎么样。”李月看起来有点憔悴,一双大眼睛微红,显得楚楚可怜,“唐少爷,我只是想跟你谈谈。”

唐远给他爸发短信,说李月要请他喝饮料。

不出他意料,他爸说裴秘书一会就到,让他别让自己受伤。

唐远的小计谋得逞了,他把几个袋子交给司机,对着车旁边的后视镜顺了顺头发,理了理衣服裤子,就差补个妆了。

第7章

唐远第一次被他爸的情人找,是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

一晃好多年过去,他爸让他明白一个道理。

——铁打的老唐同志,流水的情人。

“唐少爷,我来找你是迫于无奈。”李月哀怨的说,“是你爸不肯见我,他对我太狠心了。”

唐远的视线从窗外移到女人身上,年纪轻轻的,满脸胶原蛋白,也就二十出头吧,估计还在上学。

“李小姐,你在哪个学校读书?”

李月的脸上闪过一起难堪。

唐远嘴一撇,都找上他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李月说她在X大。

唐远满脸诧异,“那你是我学姐啊。”

李月笑的生硬,“是吗?”

“是啊,”唐远说,“我九月份就要去报道了。”

他后仰身子靠着椅背,“学姐大几?”

李月垂眼把披散的长发往肩后拨了拨,露出纤细脖颈,“我明年毕业。”

她以为唐远会追问她什么专业,哪个宿舍,已经做好了被对方羞辱的准备,然而对方没有。

仿佛只是一时兴起,随便问问。

李月抚上自己的肚子,轻轻咬唇,“唐少爷,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让你爸跟我见一面。”

她的声音里多了哭腔,“我怀了他的孩子,他不能这么对我。”

唐远多看了两眼对面的女人,寻思她的演技在他见过的他爸那些情人里面,能不能排得上前五。

结果发现寻思不出来,他爸的情人太多了,日积月累的,难以计数。

喝了口薄荷茶,唐远说,“学姐,你就没想过吗?我爸身边不缺人,为什么我还是他的独生子?”

李月像是没听明白。

唐远单手托腮,“想做我后妈的人很多,一个都没做成,这是有原因的。”

李月还是没弄明白。

“我爸那人警惕心是挺高的,但防不胜防,可为什么这些年就没有一个成功的呢?”唐远笑着对她眨眨眼睛,“学姐,套是不可能百分百避孕的喔。”

李月放在肚子上的手有点发颤,“唐少爷,你什么意思?”

三番两次给提示的唐远没有回答,我爸好多年前就结扎了,这话他说不出口,况且说了也没人信,太惊悚了。

换个人说,可信度兴许会高一点。

唐远抿嘴,“学姐,你是富家千金,外形出众,不缺吃不缺穿,干嘛要跟我爸牵扯上关系呢?”

李月笑了笑,“我喜欢你爸。”

“哦,”唐远拉长声音,“喜欢啊……”

喜欢还给我爸戴绿帽子,你很不错哟。

裴闻靳来的很快,不光他自己来了,还带着李月的父亲李成强。

李月无视她爸,仰头问高大俊美的男人,“裴秘书,董事长是不是在外面?”

裴闻靳说,“董事长在公司。”

李月一脸灰白。

李成强态度略恭敬的喊,“小少爷。”

唐远昂首。

李成强转过头,压低声音跟女儿说,“走,跟爸去医院把手术做了。”

李月像是听不懂,她缓慢的扭动脖子,“爸,你说什么?”

李成强叹口气,“你还年轻,别犯糊涂了,拿掉孩子把身体养好,不想在国内待了就出国,去哪个国家爸都依你。”

这俨然是一个父亲设身处地的在为女儿着想,李月却好像更不懂了,“爸,你不是也想……”

李成强打断她,板起脸呵道,“你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

他让两个保镖过来。

李月见状,颤抖着身子尖叫,“不!我不走!”

咖啡厅里的客人没几个,裴闻靳进来的时候,女孩子全被吸引过去了,这会儿李月一喊,男孩子也被吸引过来了。

李成强授意,两个保镖强行把李月带走了,他对着坐在椅子上的少年微弯腰背。

“小少爷,让您受惊了。”

唐远摆摆手,“没事儿的。”

李成强看向一语不发的裴闻靳,“李某会管教好自己的女儿,不会再让她出来闹事,还请裴秘书跟唐董事长说一声。”

裴闻靳神情淡漠,“好。”

李成强走后,唐远挠了挠下巴,“裴秘书,我怎么看着,那李家父女俩在背地里算计了我爸啊?”

裴闻靳说,“少爷聪明。”

唐远激动的差点儿从椅子上蹦起来,哎哟喂,这是夸我了,真真的。



出了咖啡厅,李成强就变了个样子,他青着脸坐进车里,“你私自跑来找那小子干什么?不知道唐寅有多宝贝他?你想作死别拉上全家!”

李月喃喃,“我不做手术,我跟他的那些情人不一样,我有他的孩子。”

李成强大力甩上车门,“你确定是他的吗?”

李月不说话了。

前段时间唐寅对她没了兴趣,想见一面都见不到,她知道自己没戏了。

可她不甘心,她给唐寅打电话打不通,好不容易打通一次,他接听的时候,气息有点喘。

那头还有女人的声音。

李月不是不知道唐寅是什么样的人,却还是把手边的东西都砸了,更是跑去酒吧喝酒,喝多了,跟两个男的走了。

孩子不知道是谁的。

过了会,李月平静下来,“爸,我们不是说好了,我先利用孩子进唐家,然后找个机会弄掉,这样就能神不知鬼不觉……”

李成强阻止女儿说下去,“唐寅比我以为的还要绝情。”

李月立马说,“我们还有第二个计划,借媒体炒作,给唐家那边施压,老太太肯定不会不管的,只要唐寅肯娶我,后面我就有办法坐稳唐家女主人的位子。”

李成强沉默不语。

李月焦急的抓住他爸的手,“爸,唐寅过世的妻子是学舞蹈的,我也是,我有信心让他爱上我,有唐家那座靠山,我们家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唐寅那么忙,身边的人又多,他不会记得哪个时候碰过我,哪个时候没碰过,爸,我……”

李成强示意女儿不要说了,他接了个电话,那表情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

李月小心翼翼,“爸,怎么了?”

李成强硬邦邦的说,“什么计划都行不通了,把你肚子里的野种打掉吧。”

李月慌乱的问,“爸?到底怎么了?”

李成强说,“唐寅没有生育能力。”

李月露出僵硬的笑容,“开玩笑的吧?”

李成强的脑门蹦出青筋,“他多年前做过结扎。”

李月下意识的大喊,“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李成强冷笑,“我还奇怪,唐寅那么会玩,给了身边那些女的下蛋的机会,十几年了,没见哪个下成蛋,原来是那么回事。”

“他是铁了心不想再要个孩子,就为了确保自己没有生育能力,每年都会做检查。”

李月顾不上她爸用词有多难听,满脑子都是那个少年说过的话,她的脸渐渐扭曲了起来。

感觉自己是个小丑。

李月用手捂住脸,不死心的问,“爸,确定是真的吗?会不会搞错了?以前怎么就没听过这类风声?”

李成强说,“这件事是他故意让我们知道的。”

李月猛地放下手抬头,“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李成强的胸口大幅度起伏,“他是让我们自取其辱!”

李月无助的看着她爸,“那就……算了?”

“不然呢?”李成强冷哼,“别人跟他,是图他的财富,图他的权势,你作为乐新的大小姐,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自己作践自己,怪得了谁?”

李月抖动着嘴唇,“我喜欢他。”

“你今年二十二,喜欢过多少人自己不知道?犯的着吗?”

李成强的言词犀利如刀,直往女儿的自尊上面扎,想把她扎醒,“你就是看唐寅那样的人不把哪个女的放在心里,就想征服他,好满足你的虚荣心!”

李月哭出声来。

“我早跟你说了,唐寅那块肥肉你吃不了,你不听话,非要凑上去,他跟你爸差不多大!”

李成强吼完了,他放缓了语气,像是一下子想通了,“你跟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他也给你买了不少东西,还给了你一套公寓,比你以前交往过的要好得多,他们就知道花你的钱。”

李月断断续续的哭着说,“就……就是因为他对我好……我才喜欢……”

“他对每个情人都好,出了名的。”李成强不容拒绝的说,“剩下一年学业算了,你做完手术就出国,什么时候想好什么时候回来,不要再去找唐寅了,更不要去找他的宝贝儿子,我们家的超市开的不容易,得罪不起唐氏。”

李月的指甲死死掐进手心里面。



唐远抬头跟裴闻靳说话,忽然打了个喷嚏,口水全喷他脸上去了。

这就尴尬了啊。

唐远咳一声,“裴秘书,你怎么样?还好吧?”

裴闻靳拿纸巾擦脸,“还好。”

“不好意……”

唐远又打喷嚏,裴闻靳这回躲开了。

唐远揉揉鼻子,难为情的抿着嘴角对他笑了笑。

裴闻靳看他一眼就垂下眼皮,继续擦脸。

唐远心里犯嘀咕,我明明对着镜子练习过,做出那个表情的我很可爱的,就是传说中的让人看了想日。

这男人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难道是钢管那样的直男?

唐远萎了。

裴闻靳发现少年情绪不对,“少爷,李小姐那边……”

唐远偏过头,又把头偏回去,哼了声,“跟她没关系。”

他的思绪被一股尿意干扰,“裴秘书,哪里有洗手间啊?”

裴闻靳带少年去了附近的联华超市,他有点上火,上午水喝多了,也需要方便。

唐远看男人站在他旁边,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黑色皮带上面,耳边响起金属的清脆声响。

那一瞬间,唐远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干嘛呢这是,突然就让他吃肉了?都不让他来点儿准备。

肉渣也是肉啊。

唐远一边自我唾弃,一边可耻的拿出手机,头顶冷不丁响起男人冰冷的声音,“少爷,你在干什么?”

他吓的手一抖,手机掉进了小便池里面,猝不及防的泡了个澡。

“……”

妈的,让你变态!

第8章

厕所里才拖过地,又湿又腥,呼吸起来挺不顺畅。

唐远住在男人裹挟着压迫感的阴影里面,不合时宜的想,第二次了。

不称他“您”,而是“你”,这次比上次的情绪还要饱满,像是从人嘴里发出来的,而不是冷冰冰的机器。

气氛尴尬,唐远膀胱里的那泡尿开始往里缩,不敢出来了,他努力不让自己露出做贼心虚的样子。

“我看几点了。”

浸泡在便池里的手机停留在录视频状态,啪啪啪打他的脸。

裴闻靳狭长的双眼微眯。

唐远冷汗直流,面上没事人似的笑,“手滑,按错了。”

他抬头挺胸,摆出少爷的架子,语气里加了命令的意思,“手机怎么办?裴秘书,你帮我弄出来。”

裴闻靳,“弄不出来。”

唐远绷着脸,“那不行,我手机里有好多东西呢。”

裴闻靳扫了眼少年,“还要?”

唐远感觉男人似笑非笑,像是看穿了他的把戏,他的脸色不好,少爷脾气发作,差点骂出一句国语,“要啊!”

裴闻靳面无表情的看着少年。

唐远抿着嘴巴竖着眉毛,白净漂亮的脸上也一点儿表情都没有。

但他被碎发半遮半掩的耳朵发红,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样子,披着虎皮的猫,虚张声势,让人看了想笑。

裴闻靳不尿了,也没笑,他皱眉扣上皮带去找工作人员,出钱让人来捞。

唐远搓搓脸,气不过的抽了自己一下,力道轻轻的,对自己还是狠不下手。

就不能忍忍吗?啊?鸟毛都没见着就瞎几把乱激动!

瞪着便池里的手机,唐远呼哧呼哧喘气,都这样了还要个屁啊,他不过就是想找个事把男人的注意力转开,别用那么锋利且危险的目光看他。

怪可怕的。

裴闻靳撒尿的时候,唐远在外面痛心疾首,到嘴的肉渣长腿跑了。

做人果然不能太贪心。

要是不拿手机拍,起码还能一饱眼福。

现在好了,得不偿失。

当天下午,唐远就买了一部新手机,跟原来的一样,不知道的以为是同一个。

撒一个谎,需要用另一个谎去圆,后面就是一个圆一个,没完没了。

非得把自己作死。

15号晚上,唐家在星澜大酒店举办宴会,祝贺唐远同学金榜题名。

受邀的宾客多是商界名流,非富即贵。

唐远对他爸这一手见怪不怪,如果只是单纯的庆祝,搞个家宴不就好了,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商场上的那些风云变幻,暗流涌动,虚伪奸诈,唐远不想去体会。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自己这辈子都不要踏进商场的巨大漩涡里面。

那漩涡巨大无比,看似有形却无形,能让人迷失自我。

陷进去的时候长了,想出来恐怕要被剥掉一层皮肉。

看到他爸朝自己招手,唐远懒散的穿过人群,走近时唇边已经扬起了一抹笑。

有些事似乎是遗传的,比如游刃有余的应付这些大佬们。

唐远找着机会问,“爸,那个李成强怎么也来了?”

唐寅跟看过来的李成强举杯,“生意场上没有敌友,只有利益。”

唐远说,“不懂。”

“别装傻,你什么头脑我能不清楚?”唐寅上下打量儿子这一身,豪不吝啬的夸赞,“长大了,跟你老子一样仪表堂堂。”

唐远,“……”夸我还是夸你呢?

裴闻靳过来说,“董事长,昌行的周行长到了。”

唐寅拽住想跑的儿子,“跟爸去打个招呼。”

唐远老大不情愿,有种他爸在遛狗的错觉。

遛的还是金光闪闪的漂亮幼犬,强行一路拖拽,一路炫耀,一路装载阿谀奉承。

唐家也来了不少人,平时聚不到一块儿去,重要活动才会碰面。

年轻一辈几乎都不敢主动找唐远玩儿,他去找吧,一个个的受宠若惊,支支吾吾,唯恐说错话。

那是大人在背后教的。

从小到大都那个样子,这次也不例外。

唐远觉得这宴会跟以前的那些一样没劲,哪怕有裴闻靳的颜给他洗眼睛,还是提不起精神,他把主角位置让给了他爸,自个溜到外面透透气。

喝了小半杯红酒,对酒精比较敏感的唐远就有点晕了,他扯掉领结用手拿着,慢悠悠在花园里散步。

“跑这儿偷懒来了?”

唐远听着声音,无奈的说,“姐,我才刚出来,你小点声,别惊动到其他人。”

林萧哒哒哒踩着细高跟过来,“有几个小姑娘逮着我问你的事。”

唐远循声望去,林美人穿了件酒红色礼服,衬的她肤白貌美,艳丽妖娆,跟穿职业装的时候两个样子。

他闻到了一股子香水味,“问我什么?”

林萧撩了撩长发,“星座,爱好,有没有谈女朋友。”

唐远挺惊讶的,不应该啊,有他爸在,她们还能注意到其他人身上?

毕竟举手投足间成熟稳重,风流倜傥的老唐同志向来都是大小名媛们追逐的目标,小唐同志还是个青涩的小果子,看着都酸牙。

虽然挺精致,但总归太涩了。

林萧抱着胳膊,“有人就喜欢吃涩的,扛酸。”

唐远无语。

林萧笑,“很快的,等你成年,你身边的诱|惑就多了,而且是越来越多,多到你难以想象,你早晚会跟你爸一样,嫌抗拒麻烦,干脆去接受,然后享受。”

“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唐家有那么大的家业要经营,不论是你爸还是你,摆脱不了逢场作戏。”

唐远搓搓胳膊。

他才不会呢,他是gay,天生的gay,不喜欢女孩子。

就是再美的女孩子缠上他一天一夜,他都不会开车带她去冲浪。

林萧说,“他们会对症下药。”

唐远的心里登时一个激灵,浑身毛孔都张开了,卧槽,又是话里有话?

对什么症,下什么药?打哑迷算几个意思啊?

“姐,你是不是……嗯……就是那个……”

“什么?”

“走路内八字?”

“……”

唐远真的有点害怕跟林美人聊天了,老这么一惊一乍的,对心脏不好。

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影响身心健康。

忍了忍,唐远还是没忍住,“姐,你不找男朋友吗?”

“不需要。”林萧说,“我有固定的partner。”

唐远怀疑自己听错,他求证的问,“p什么?”

林萧,“炮||友。”

唐远,“……”

我去!不愧是他爸的智囊团首席成员之一,豪放的作风跟他一个样。

那另一个成员裴闻靳呢?怎么解决生理需求的?

手动挡老爷车开腻了,会不会偶尔换自动挡的豪华小轿车开开?

唐远问为什么不认真找个人谈一段感情。

林萧说工作太忙,没有时间,谈感情需要大量的投资,风险很大,不值得她去尝试。

这个理由绝了。

唐远回大厅的时候,张舒然宋朝陈列三人已经跟着家人到了,接下来他们家也会陆续办宴会,排场不会有这么大。

陈列流氓样的吹口哨,“小远,你要是女的,我肯定倾家荡产的追你。”

唐远当他放屁。

陈列勾唐远白皙的下巴,“小妞,给爷笑一个。”

唐远爆粗口,“笑你妈……”

最后一个字没说出口,他踢了陈列一脚,“你丫的非要我说那么脏的字是吧?”

大概是发小今晚太好看了,陈列不知死活的调|戏,“力道这么点大,挠痒痒似的,跟女孩子一样。”

唐远脱掉燕尾服外套让张舒然拿着,他把衬衫袖子挽上去折一段,作势要收拾陈列。

别看他身形纤细,长得漂漂亮亮,可爱又纯良,身手可是四人里面最好的。

以前干架的时候,一直打头阵,而且很凶残。

——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人不可貌相。

陈列蹦到宋朝后面,宋朝走到一边去,不给他挡。

于是陈列往张舒然那儿躲,张舒然直接把他提到唐远面前。

“……”

陈少爷怒了,“靠!都是发小,你俩怎么就这么偏心呐?”

没人搭理。

唐远装样子的一拳过去。

陈列立刻把脑袋一缩,脱口而出,“小远远,哥错了。”

唐远,“出息!”

陈列磨后槽牙,我他妈一体育生,人高马大的,一身腱子肉,怎么就怕了呢?他一扭头,眼睛瞪着宋朝。

“笑屁啊!”

宋朝伸出一根食指去推眼镜,“谁笑了?”

陈列摸了把寸头,嗬嗬喘两口气,他用力踢了下椅子腿,“别他妈以为没露齿,我就不知道你在笑!”

宋朝皮笑肉不笑,“傻逼。”

陈列那脸变成了猪肝色,他大吼,“舒然,小远,你们都别拦我,看我不揍死他!”

唐远叹气,“失恋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啊。”

“……”

宴会在晚上十点左右散场,唐远在休息室找到了男人,趴在圆桌上一动不动,像是喝多了。

他试探的喊了声,“裴秘书?”

没有回应。

唐远舔了舔嘴皮子,喉咙里发干,这人的酒量怎么样来着?

想不起来了。

老唐同志都醉的不省人事了,他作为秘书,喝得更多,肯定也醉了吧?

唐远控制不住的走进去,反手轻带上门,他半蹲着去看男人压着胳膊的侧脸。

半响叹口气,“哎……”

你给我施了法吧?不然我怎么每天都喜欢你多一点呢?

裴闻靳,我想偷偷亲一下,就一下,好不好啊?唐远悄悄在心里问。

算了,要亲就光明正大的亲,偷偷摸摸的算什么好汉?

下一刻他就把头凑过去,呼吸着男人混杂着酒精跟烟草味的气息,蜻蜓点水般碰上那两片抿在一起的薄唇。

我才不要做好汉呢,他想。

第9章

有时候,你只敢去幻想,怎么都找不到机会去付诸行动的事情,在某个时刻忽然就发生了。

轻易的感觉像是在做梦,很不真实。

唐远不敢多待一秒,更不敢去确认男人有没有醒,他像只被人拎住尾巴的猫,惊的仓皇逃离休息室。

一回到家,唐远就垂头换了鞋往楼上冲。

管家问道,“少爷,先生在卧房里面,醒酒汤是您送进去,还是我……”

唐远没回头,上楼的脚步也不停,气喘吁吁道,“等我一会!”

我需要洗个澡把体温降下来,不然我会烧起来的。

洗澡的时候,唐远闭着眼睛,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四肢,他想起休息室里的一幕,浑身如同通了电,麻麻的。

冲动是魔鬼。

不过,人嘛,要跟着心走,该冲动时就冲动。

那么好的机会,千载难逢,可遇不可求,他错过了,肯定会后悔的。

虽然人生还长,可谁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呢。

一通安慰完,唐远换上睡衣出去,让管家把醒酒汤端上来,他接到手里,转身爬楼梯。

家里一楼是管家跟佣人们住的,二楼都是客房,三楼是他的地盘,他爸在四楼。

管家问要不要帮忙。

唐远摇头,“不用,仲伯你早点休息吧。”

管家说,“那您有吩咐就喊一声,先生喝多了,醉了,难免跟清醒的时候不太一样。”

这是很委婉的说法,给一家之主留了面子。

喝醉了的一家之主会哭,那是轻的,重的是嚎啕大哭。

唐远挥挥手让管家放心。

课本里形容父亲就像一座大山,撑起整个家,守护着妻儿老小。

他爸是外观雄伟,内里脆弱。

一喝多就趁机发泄自己,回回都那样。

在其位谋其职,不能偷懒,为了让对手敬重且忌惮,得把自己搞的无坚不摧,很累的,有个发泄也好,省得把自己憋出病来。

唐远进去的时候,卧房里很安静,他爸躺在床上,给他一种孤独的感觉。

说出去肯定没人信。

唐氏董事长从不缺情人,温柔乡随便挑,还会孤独?

唐寅从儿子手里接过醒酒汤,咕噜咕噜喝下大半碗。

唐远把碗放床头柜上,“爸,你过完年就四十二了,我要是你,最大的烦恼就是钱花不完。”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赚的再多,那也得有命花不是?你老这么拼,干嘛不给自己放放假?”

“放假?在梦里吧。”

唐寅说,“知道为什么一大家子都对我们恭恭敬敬吗?因为他们全指着你爸我,树倒猢狲散,我就是那棵大树。”

唐远拧眉毛,“他们不都有自己的产业吗?”

“那些全是大树伸展出去的枝叶。”唐寅够到烟盒,“大树倒了,枝叶还能活?”

唐远,“……不能。”

唐寅拔了根烟叼在嘴边,让儿子给他拿打火机,“不是爸吓唬你,商场如战场,瞬息万变,只要唐家裂开一点缝隙,就会有一堆人扑上来,他们会用手去抠,用牙去撕咬,什么人性,什么道义,不存在。”

唐远给他爸点烟的手一抖,“就没一两个信得过的朋友?”

唐寅沉声叹息,“爸不是说了吗?商场没有敌友,你永远不知道跟你称兄道弟的人心里想的什么。”

唐远把玩着打火机,陷入沉思。

“没事,”唐寅拍拍儿子的手背,“哪天爸不走运的出了事,还有林萧,裴秘书跟何助理,有他们三个协助你,爸放心。”

唐远不愿意去想那是什么情形,他啪嗒按着打火机,“大伯也有股份的吧。”

“爸打下来的江山,除了你,谁都不给!”

唐寅的眉间笼上阴戾,几秒后褪去,他笑起来,眼角堆了些细纹,“所以爸什么时候能放假,就看你了。”

唐远用手撑头,“可是我才考上舞蹈学院啊。”

“没给你施压。”唐寅吐了个烟圈,“你跳你的舞蹈,爸给你守着江山。”

说着他就叹气,霸道总裁的范儿没了,像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年人,借助酒劲唠唠叨叨着藏在心里的那些话,“儿子啊,别怪爸,谁让爸就你一个呢,你想要的自由太奢侈了,只能在爸身体健康的时候给你,打小你就聪明,爸知道你一直都明白,也能理解。”

唐远看到他爸的眼角有泪,哭了,他撇嘴,“搞什么煽情干嘛?上次你就这样把我弄哭的,哭成狗了都,这次我可不上当。”

唐寅摁了摁眼睛,大掌一抹,拽走儿子手里的打火机扔他身上,“小兔崽子!”

唐远低头挠了挠眉毛,“爸,女人有多好,就能有多坏,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不能不碰吗?”

“我的意思是,别人送的能不要就不要了,也别上‘金城’去找,谁知道身体有没有其他毛病,好好谈一个,如果是你真心喜欢的,对你好,人品又过得去,我没问题的。”

“你当‘金城’是什么地方?”唐寅半阖眼帘吞云吐雾,“里面的每一个在上班前都会被送去体检,确保健康优良,有问题是不会要的,况且你爸去那儿,碰的一直都是|雏||儿。”

唐远吸口气,真是大开眼界,“那送的呢?还有你主动追的那些,保不齐就有哪个被你的敌对收买利用……”

唐寅想说都会查的,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儿子还不到掌握那些的时候,再等等。

领着儿子的关心,唐寅嘴上不耐烦的说,“管好你自己的事吧,快开学了,你胖成这样,还不赶紧减减肥?”

唐远翻了个白眼。

唐寅把烟头弹进垃圾篓里,可怜兮兮的说,“小远,爸头疼,难受。”

董事长的这一面一般人还真见不着,也难以相信。

从小到大见了不下十次,唐远还是一阵恶寒,他去拿毛巾给他爸擦擦脸跟手,“老唐同志,你老了,能少喝就少喝吧。”

唐寅舒服的叹息,“你这话爸记着呢,所以今晚特地叫裴秘书挡了不少,要不是他够精明,让那帮老东西转移了注意力,爸在酒店就倒下了。”

唐远,“……”

我怎么就这么不容易呢?手心手背都是肉,要我咋整?

今晚我才把初||吻|丢了。

唐寅没发觉儿子的异常,催促道,“给爸按按头。”

唐远心不在焉的把手放在他爸的太阳穴两侧,不轻不重的按着。

等到他回过神来,他爸已经睡着了。

唐远把床头柜收拾了一下,他爸放在裤兜里的手机响了,没有备注,他按下接听键,“喂?”

那头静默了一两秒,响起女人迟疑的声音,“是小少爷?”

唐远听着觉得声音有点熟悉,知道是方琳,毕竟是她的影迷,多少有关注,“嗯,对,是我。”

方琳轻柔的问,“唐先生还好吗?”

“哦他啊……”唐远瞥一眼睡成猪的老唐同志,“不怎么好。”

方琳紧张的问,“怎么了?”

唐远看看墙上的水墨画,金灿灿说的没错,方琳想从他爸这儿得到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她想要的是他爸的心。

“我开玩笑的,我爸已经睡了。”

结束通话,唐远把手机放桌上,看见了旁边的皮夹,他拿起来翻开,从最里面的夹层里找出一张照片,是一寸照,黑白的,有一点泛黄。

照片上是个短发女孩,睫毛又长又弯,眼睛大而明亮,会说话,她在笑,露出浅浅的梨窝,模样很精致。

那是他的妈妈。

唐远用手指|摩|挲着妈妈的轮廓,好几年前他无意间就见到了这张照片。

他爸跟其他女人在一起的时候,带着他妈的照片,怎么做到那个程度的?

要换成他,绝对做不出来。

身体跟心不都是一起的吗?还能分那么开?

那种境界唐远觉得自己一辈子都达不到。

他的身体跟心都只能给同一个人。

林萧说的情况不可能发生。

唐远回屋看看时间,这么晚了,就不跟奶奶开视频了,他躺进被窝里酝酿睡意的时候,奶奶发来了视频邀请。

老太太住在大院的家属楼里,离的远,她年纪大了,一把老骨头承受不住那样的场合,所以就没过去。

视频一接通,老太太就把满是沟壑的脸凑到屏幕前,“小远啊,你在哪儿呢?”

唐远举着手机让奶奶看一圈,“在房里。”

老太太的气色不错,“什么时候过来看奶奶啊?”

唐远说,“周六去。”

老太太连声说了两个好,“奶奶给你做蒿子粑粑。”

唐远吞口水,想吃了,他坐起来些,“奶奶,我以为你早睡了。”

“等着跟你视频呢。”老太太笑着说,“知道你忙,奶奶就想晚一点再找你。”

唐远的眼睛里冒水汽,“奶奶,你不问问我爸?”

老太太特嫌弃,“问他干什么,那么大的人了,赖在女人堆里爬不起来,还没我家小远懂事。”

唐远,“……”

第二天上午,裴闻靳拿着一堆文件过来找唐寅签字。

唐远窝在沙发里啃苹果看漫画,见着他进来,吓的把漫画塞进了屁|股底下,脸皮都红了。

立在一旁伺候的管家很想提醒一句,少爷,别不好意思了,您好这一口的事不是秘密,裴秘书不会不知道。

再说了,茶几上还有好几本呢。

封面上都是哥俩好。

唐远跟个小媳妇似的偷偷去瞅男人,越瞅,心里的疑惑越多。

他爸早上没起得来,憔悴又疲惫,脸色很差,仿佛老了好几岁。

是喝多了的人过一晚上该有的样子。

可是这个男人眼里有很多血丝,似乎一晚上没睡,早上刮胡子的时候分神,在下巴上刮破了道小口子。

跟他爸的状态截然不同,像是遇到了什么令自己困扰的事情。

不像是醉酒……

裴闻靳下楼时,看到少年坐在沙发上,拿着啃一半的苹果发愣,他从沙发边经过,又后退一步,问,“少爷,原来的手机呢?”

唐远不假思索的说,“在抽屉里。”

反应过来,他瞪着男人离开的背影,愤愤的大口大口啃苹果。

哎哟卧槽,我被阴了?!

第10章

唐远身心都有洁癖,奈何原来那手机有纪念意义,他忍着恶心,戴一次性手套一寸寸消过毒,塞抽屉里收藏了起来。

还在后面贴了便利贴,记录下相关的小故事。

根据他看了几箩筐漫画书的经验来看,他的属性接近痴汉。

唐远瘫倒在沙发里,一会摸摸自己的嘴唇,一会傻笑,一会叹气。

管家看一眼,又看一眼,觉得少年像是着了魔,忍不住问,“少爷,还给您收漫画书吗?”

“收啊,越多越好。”唐远咔嚓啃掉最后一口苹果,“我要当传家宝的。”

管家,“……”

周六早上,唐远跟他爸去大院看奶奶,对方坐下来喝了半杯茶就走了。

唐远从篮子里抓了两个大红枣,“奶奶,我用我所有的压岁钱向你保证,我爸刚才接的是裴秘书的电话,公司里有事儿。”

老太太板着脸,“不管他!”

唐远垂头吃着枣,奶奶这叫口是心非,哪有妈妈不想儿子的。

他爸也是,忙成什么样子了都。

老太太把孙子叫到屋里,拿了一个蓝色盒子给他,“小远,这里面是一对儿祖母绿玉佩。”

唐远快速把枣吃掉,腾开手去接。

随着盒子的打来,一股淡淡的木香弥漫而出。

他瞧着盒子里的两块玉佩,颜色偏深绿色,彰显雍容华贵,细看之下,还有光阴留下的温柔痕迹。

“奶奶,这不会是你跟爷爷的定情之物吧?”

老太太轻描淡写,“是啊。”

唐远刚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光|滑|柔|润的玉佩,闻言就赶紧缩回手,“奶奶,那我不能要。”

老太太不高兴了,“怎么不能要?”

唐远说,“太贵重了,奶奶你还是自己收着吧,我收不好的。”

“让你拿着就拿着。”

老太太拿出不容拒绝的气势,“你戴一个,剩下一个留着给你喜欢的姑娘。”

唐远愣了愣,奶奶,没有姑娘,男人可以吗?

老太太把玉佩拿出来给孙子戴上,“能给你带来好运跟福气。”

唐远弯腰低头,小声说,“我爸知道会抽我的。”

“他敢!”老太太溺爱的说,“不怕,有奶奶给你撑腰。”

唐远脖子上一沉,他笑弯眼睛,“奶奶,我戴这么大块祖母绿,太高调了,不安全呢。”

老太太哼道,“别想找借口,放脖子里,衣服遮起来,能有什么事?”

唐远说,“可是我要跳舞的,戴不了。”

老太太烦了,“小远,你怎么比奶奶还啰嗦?”

被嫌弃的唐远,“……”

老太太把玉佩放进孙子的衣领里面,隔着衣服拍拍,“那就放家里,好戴的时候戴,它能给你带来好运跟福气。”

唐远嗯了声,他一定会小心保管。

大院里站岗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批,唐远趴在阳台,眼睛四处扫动,发现了几个英俊的兵哥哥。

他一边欣赏一边喝西瓜汁,这一批的平均颜值比上一批要高很多。

瞥见了熟悉的人影,唐远头往下伸,大声喊,“舒然,你回来了啊。”

“嗯,”楼底下的张舒然仰头,“回来陪陪我妈。”

唐远嘿嘿,“那正好,下午跟我一道去钓鱼吧,我想给奶奶钓昂刺鱼烧汤。”

张舒然温和的笑,“好。”

下午出门的时候,唐远戴着遮阳帽,穿着长袖长裤,奶奶让他穿的,说不能晒黑了。

到了河边一看,好家伙,张舒然比他更离谱,在那儿支着一个遮阳伞,摆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吃的喝的。

跑到遮阳伞底下,唐远脱了长袖衬衫,“这都三点多了,太阳光怎么还这么强?”

张舒然说,“就这两天高温。”

唐远拧开矿泉水瓶喝两口水,“舒然,还好你有先见之明,搞了个这玩意儿,不然河边都没法待人。”

张舒然笑了笑。

唐远像模像样的摆椅架竿,一盏茶功夫过去,他消灭了桌上的三分之一水果,喝了一盒牛奶,撒了两泡尿,鱼获为零。

别说昂刺鱼了,就是鱼影子都没看着。

张舒然那边的鱼浮子也没动静。

太阳的散光从四面八方往遮阳伞底下钻,自来熟的涌上来,唐远昏昏欲睡,不知不觉就被瞌睡虫们给掩埋了。

一觉醒来,夕阳西下。

唐远伸了个懒腰,听到扑腾的水声,他扭动脖子看去,顿时震惊的大叫一声,“卧槽!”

张舒然的收获很丰富,桶里不仅有鲤鱼,昂刺鱼,还有野生甲鱼,两只。

他说大部分都是用唐远的鱼竿钓上来的,洒的也是他的鱼食。

唐远一瞅,鱼食确实少了。

要是宋朝那么说,他会怀疑这里面有圈套等着他跳。

那孩子从小就不喜欢打直球,喜欢弯弯绕,最喜欢扮猪吃老虎,龇出一口白牙,笑眯眯的看人傻逼。

陈列跟张舒然不会。

前者是两秒破功,没那个脑力,后者比同龄人要成熟,性子内敛温润,在他们几个里面有着兄长的威势,没干过幼稚的事情。

唐远比自己钓了鱼还激动,兴高采烈的拍了视频发朋友圈。

陈列霸占沙发位置,在评论里咋呼完了,还去群里咋呼。

【我靠,你们怎么都不声不响回大院了?太不够意思了吧?!】【邪了门了,那河里就没有一斤左右的昂刺鱼,更不可能有甲鱼,舒然你怎么钓到的?】【小朝,要不我俩也回去挖蚯蚓钓一桶?】宋朝发了个“呵呵”的表情。

陈列怒了,呵呵你妈!

于是换题七扯八扯,从现在扯到儿时,又扯回来。

陈列是个不安分的主儿,群里一直就他们四个,名儿叫相亲相爱,他取的。

当初宋朝恶心了很长时间。

唐远低头收拾渔具,脖子里的玉佩滑了出来,见张舒然将视线挪到他身上,他眨眼睛,“这可是我奶奶跟我爷爷的定情之物。”

张舒然说,“应该有一对儿吧?”

“是啊。”唐远笑着说,“还有个是给我未来老婆准备的。”

张舒然也笑,“那你未来老婆是有福之人。”

他把一大半的鱼抓给了唐远,“拿回去烧汤吧。”

唐远看看自己桶里的那些鱼,再去看张舒然的捅,只有几条小的在里面游动,他抽抽嘴,“舒然,你把大的都给我干嘛?”

张舒然拿纸巾擦着手上的水,“我跟我妈都不怎么吃鱼,烧个汤就行了。”

唐远说,“那就养着啊,今天一条明天一条,慢慢吃。”

“不好养。”张舒然侧过头,蹙着很俊的眉,“小远,我们什么关系,现在就一点鱼,你也要跟我较真?”

唐远见不着他露出那样的表情,像是下一刻就会流出两滴眼泪,只好提着鱼走了。

晚上唐远让佣人杀了大甲鱼炖汤,他把张舒然跟她妈叫到奶奶家,一起分享了甲鱼汤。

张母在跟老太太唠叨,唐远跟张舒然看动物世界,气氛挺温馨的。

唐远看到动物做出疑似|交||配|的动作,就把它们幻想成了自己跟那个男人。

真他|妈|的羞耻。

唐远在大院待了三四天,他爸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第三天他被司机接回了家。

老唐同志继续夜不归宿,不见人影。

唐远不知道他爸每晚都去赛城湖的别墅,喝方琳煲的汤,两人过上甜如蜜的二人世界,还是已经物色上了新的小情人。

反正不出意外的话,他开学前是见不着人了,连带着也见不着那个男人。

唐远加紧时间练功,开学前半个月,他在一个腾空跳跃落地时不小心把脚扭伤了。

管家立即把他送去医院拍了X光片,没骨折,就是脚背肿了一块,还紫了,确诊是软组织损伤,暂时不能随意蹦哒,要静养。

唐远老老实实卧床,家庭医生每天上门给他按摩,上药。

厨娘打抱不平,“少爷脚扭了,先生都不回来看看。”

管家说,那不是因为忙吗?

“白天忙,晚上也忙?回来看看能要多少时间?”厨娘在一片片的洗青菜,要给少爷做青菜粥,她擦擦眼睛,“少爷还没他在外面养的情人重要。”

管家不认同的说,“少爷一岁没了妈,虽然是老太太看着长大的,但先生从来就没放任不管,有时候我都觉得他管的太严,就差含|嘴里了。”

“这次少爷跳舞受伤,先生人虽然没回来,电话还不是天天都打,不但问我,还问王医生,操的心够多了。”

“不过,”他的话锋一转,“先生教育孩子的方式是有问题。”

外面传来车子的引擎声,管家跟厨娘交换了一个眼色,都很意外。

尤其是管家,没接到先生回来的消息,八成是在情人那儿受了气。

唐寅一进客厅就发邪火,“一个个的都死哪儿去了?”

管家说少爷在房里躺着。

唐寅似是想起儿子扭了脚的事情,火气稍减,“哭了没?”

管家思考了一下用词,“少爷还是个孩子。”

唐寅把茶杯端到嘴边又放下来,“快十八了,不小了。”

管家说,“少爷到了十八也还小,需要先生多看着。”

“管多了他烦。”唐寅叹口气,那股子火彻底没了,“晚上吃什么?”

管家说,“青菜粥。”

唐寅拍桌子,“那玩意儿能吃?”

管家说,“是少爷交代的。”

唐寅噎了噎,“没给我备别的饭菜?”

管家没出声,那意思就是没有。

唐寅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手叉着腰来回走动,怒吼道,“还当我是一家之主吗?大老远的开车回来,连口热饭都没有!”

管家心说,您十天半月的在外面过夜,一声招呼不打就回来,厨房可不就没备您的饭吗?怨得了谁?

三楼传出唐远中气十足的大喊声,“吼什么呢?啊?要不乐意回来就别回来!”

唐寅捋袖子,“反了他还,仲伯,把鸡毛掸子拿给我。”

管家转身去拿个递过去。

唐寅瞪着递到眼跟前的鸡毛掸子,气的火冒三丈,“我让你拿给我,你就拿给我?不会劝两句?”

管家低眉垂眼,好歹是在唐家工作了几十年,哪里不知道劝,他故意的。

唐寅吃了瘪,他把鸡毛掸子拽过去,在沙发背上狠抽几下,“就没一个省心的!”

管家心想,也不知道是哪个情人,能给先生气受。

搞不好年前这宅子里就会有女主人了。

更年期的老唐同志发完了牢骚,楼下可算是安静了下来。

唐远接着看他的漫画。

仲叔今儿才给他弄到的,画风美,剧情简单|粗||暴。

他就喜欢这种带大面积颜色的故事。

唐远觉得他跟里面每天都晕一回的主角有点儿像,但又不一样。

他也属于体软的类型,但他身体不娇,挺|抗||操|的,可塑性非常强。

第11章

唐寅在楼下看杂志,粥好了就随便喝了几口,端着一碗上楼看儿子。

房里的唐远听到脚步声,立刻把漫画书塞枕头底下,两眼对着电视屏幕。

里面放的正好是方琳首次主演的动作电影。

她穿着一身黑衣,白皙的皮|肤被化妆师化深了两个度,柔弱的感觉淡了,多出来的是冷酷跟狠劲。

唐寅推门进来,像是没发现电影里英姿飒爽的女人是谁,他把碗放到床头柜让,“喝粥了。”

唐远示意他爸看电视,“她原来是演文艺片的,这是她第一部动作片,肯定下了很大的功夫。”

唐寅看向儿子。

“爸,我没跟你说过吗?”唐远手指指屏幕里正在飞檐走壁的女人,“我是她其中一部电影的影迷。”

唐寅挑高了眉毛,“那要不要爸给你去要个签名?”

“咱不搞追星那一套,”唐远正儿八经的说,“关注作品就行,下次她有电影上映,我包场支持。”

他挤眉弄眼,“但是要爸你出钱,因为她是你女人嘛。”

唐寅当没听见。

唐远漫不经心的拿勺子在粥碗里拨动,“爸,赛城湖那别墅的女主人还是她吗?换了没?”

唐寅收拾着地毯上的玩偶,面上没露出什么表情,“儿子,你以前不关心赛城湖那边的事情,这是刮的什么风?”

唐远一看他爸那反应,就知道女主人没换,他挖一勺粥到嘴里细嚼慢咽,不答反问,“你带回来的火气是在她那儿受的?”

唐寅把肥嘟嘟的大机器猫往床上一扔,“喝你的粥!”

唐远哼了哼,老气横秋的叹气,“爸,我马上就要开学了,大学的格局跟高中初中不太一样,顶着唐家小少爷,唐寅儿子的头衔,我的一举一动都被人放大,压力小不了的,所以我会忙着拼专业成绩,起码不能丢唐家的脸。”

“你的工作我不担心,就担心你的私生活,不要让我操心了哈。”

唐寅,“……”哈个屁!

唐远以为老唐同志今晚会在家里睡,毕竟人是大老远自己开车回来的。

没想到他接了个电话就要出门。

唐寅抱住儿子的脑袋,在他额头亲一口,“爸有事要去处理,你一会就睡觉吧,不要熬夜。”

唐远打了个哈欠,“什么时候把人带回来吃顿饭啊?”

其实他想问的是,你知不知道方琳有一个角度跟我妈有点儿像呢?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觉得他爸应该是知道的。

门口的唐寅顿了顿,他回头,走到床前使劲揉揉儿子的头发,“带什么人回来?别想有的没的!”

“这个家永远只有一家之主跟他宝贝儿子,不会有女主人。”

唐远噢了声,目送他爸走出房间,接着是下楼声,开门声,引擎声,每个声音里都透露着主人的焦躁。

最后归于平静。

唐远把自己窝进被子里面,半天都没动弹一下。

老唐同志前科累累,他的承诺能值几个钱呢?三毛?还是……五毛?

反正到不了一块。

唐远对着天花板发呆,如果家里有了一个女主人,那会是什么样子?

想象不出来。

会不会跟舒然小朝阿列他们家一样呢……

大概不会,因为他们的妈妈是亲妈,他有的只会是后妈。

到底还是有区别的。

但要是很好很好的后妈,区别想必不会很大。

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唐远脑子里蹦跳个不停的东西毫无章法,他闭了闭酸涩的眼睛。

不想睡觉,想做点什么。

可是做点什么好呢?继续看漫画?还是起来压个腿?

唐远拿到手机戳开联系人那一栏,抿嘴盯着一串号码,顺着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的盯到尾,又逆着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的盯到头,他终于下决心拨了过去。

电话里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喂?”

唐远的心砰砰跳,他努力让自己表现的不像个羞涩的小媳妇儿。

“裴秘书,是我。”

那头的裴闻靳没露出惊讶的情绪,他问,“少爷,有事?”

唐远甩出给这通电话准备好的借口,“我爸最近都没回家,我想问是不是公司很忙啊?”

裴闻靳简短道,“加班居多。”

唐远不爽的磨牙,就这样?多说两个字会少块肉啊?

像是听到了他的怨念,耳边除了男人的呼吸声,还有平淡的问声,“听说少爷把脚扭了。”

唐远对那几个字抽丝剥茧,看里面有没有一点儿关心的成分,最后一无所获。

那男人精明内敛,向来都是不动声色。

唐远撇嘴,声音闷闷的,给人一种撒娇的意味,“嗯,扭啦。”

裴闻靳说,“那少爷好好休息吧。”

“……”

所谓尬聊,就是这样,很容易把一个人的自信心啃食的渣都不剩。

唐远丧了几秒钟就振作起来,灵机一动,“裴秘书,你帮我多看着我爸啊。”

裴闻靳问道,“少爷要我看什么?”

唐远咳两声,不知道怎么说,词穷了。

裴闻靳说,“少爷不必担心,董事长都是在逢场作戏。”

语气里没波澜,像是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再平常不过。

唐远抠着小手指,“那你也逢场作戏吗?”

裴闻靳回答的毫不迟疑,且斩钉截铁,“不会。”

“为什么?”

唐远直接从被窝里爬了起来,他不管怎么激动,语气都很随意,“你是我爸的秘书,肯定有很多人想通过你搭上我爸。”

裴闻靳,“是有不少。”

唐远试探的说,“最常用的就是美人计。”

裴闻靳吐出几个字,“脏,麻烦。”

唐远没想到是这么个简单直白的答案,他愣怔了会儿,正想说点什么,就听到了奇怪的声响。

“裴秘书,你那边像是有哗啦哗啦的水声,是有谁在洗澡吗?你跟别人合租了?”

裴闻靳说,“不是,平时我一个人住,今天我哥们过来了。”

还给我解释了啊,完全没想到。

唐远兴奋的在床上蹦了蹦,忘了右边那只脚有伤,疼得他龇牙咧嘴,连连抽气。

裴闻靳点烟的动作一顿,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对着桌面点了点。

“少爷?”

唐远吸气呼气,有点儿哆嗦,“挂……挂了……挂了啊……”

不等男人做出反应,他就把电话掐断,倒在床上抹了把脑门的冷汗,不敢再乱动,就那么躺着。

右脚的疼痛慢慢减轻,唐远脸上的血色也跟着一点点回来,他挪回被窝里面,无声的咧咧嘴。

到目前为止,对于他的那些问题,男人没有不耐烦,起码不会明显到让他听出来。

他们两个人像是一对儿情侣。

尽管是错觉,那也是挺美的错觉。

另一边,裴闻靳把手机放到桌上,又拿起来,触手的温度有点烫。

无声的提醒着他,刚才那通电话超过了正常时间范围。

张平大摇大摆的趿拉着人字拖从浴室里出来,“谁给你打电话了啊?”

裴闻靳低头摩||挲着手机,若有所思着什么,让人看不透。

张平啧啧,“看你那小样儿,相好的吧?”

裴闻靳把烟塞回嘴里,点燃抽了一口,他背靠沙发,手搭在眼睛上面,“不是。”

张平不信,“不是你能跟思|春一样?”

裴闻靳霍然放下搭在眼睛上的那只手,冷淡的表情出现裂缝,细看之下面部都有点扭曲,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衣物下的每块肌|肉都绷紧了起来,蓄满可怕的爆发力跟危险性。

“再乱说就滚。”

张平的脸色一僵,他胡乱用毛巾擦着湿答答的平头,“要不是我跟我家亲爱的吵架,我才不上你这儿来看你那死人脸。”

裴闻靳嘴皮子一扯,“都是亲爱的了,还能吵架?”

“吵啊,怎么不吵?”张平掏了掏耳朵,“牙齿不还能把嘴巴磕出血吗?”

裴闻靳不置可否。

张平凑过去,“老裴,真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圈子里真有几个靠谱的,干净着呢。”

裴闻靳没半点兴趣,“不需要。”

“你又不修行,禁|欲干什么?那么做等于浪费资源。”

张平把毛巾往椅背一搭,“我这儿其中有两个人的照片,一个是模特儿,身材那叫一个棒,拥有翘||臀跟大长腿,还有个是老师,温文尔雅,有那个传说中的书卷气,你等我把照片翻出来给你看看,都是条件出众的bottom,百里挑一。”

裴闻靳冷笑,“你除了平面设计,还有兼职?”

张平踹开脚边的椅子,“操,要不是看在我俩是从高中认识到现在,多少年的交情了,谁管你?”

其实还有个原因,他家亲爱的有事没事老在他面前提这家伙。

醋坛子都不知道打翻几个了。

这家伙一天没有伴,他就操心一天。

裴闻靳把抽了几口的烟掐灭,屈指弹进垃圾篓里,他起身,揉着额头回房。

张平对他哥们比了个中指,“你他妈就享不了福,一辈子摇你的手动挡去吧!”

裴闻靳置若罔闻的进房间把门一关。

他坐在电脑前忙了会工作,想起来什么就拿出手机,点开通话记录,给最上面那串陌生号码加备注。

从小朋友,到小白兔,小汤圆,再到洋娃娃。

后知后觉自己竟然能有这么幼稚的一面,裴闻靳的唇角轻微抽搐,他用手扶了扶额,删掉洋娃娃,输入恰当规矩的称呼。

——少爷。

第12章

唐远这脚一扭伤,基本就过起了猪崽子的生活,不到不得已是不会下地的。

陈列人来就算了,还带了三只大猪蹄,让厨娘给唐远烧汤,说吃哪儿补哪儿。

他没急着上楼,而是在大厅看那几盆兰花。

开的正艳,花香静悄悄的弥漫着,沁人心脾。

管家说,“陈少若是喜欢,待会走的时候就带两盆回去。”

“那怎么好意思。”陈列用手去碰花枝,猜是名贵的品种,手上的力道轻柔的像是在摸小姑娘的脸蛋。

“我其实不喜欢花花草草,就是我爸喜欢捣鼓,尤其喜欢兰花,收集了不少品种。”

他的话声一顿,有点不好意思的抓抓头发,嘿笑,“仲伯,我真可以带两盆走?”

管家那模样挺慈祥的,“可以。”

陈列心里乐翻天,有这两盆兰花,准能把老头迷的团团转,下半年的零花钱不用愁了。

管家沉吟着开口,“陈少,我家少爷性格温纯……”

陈列一脸懵逼,性格温纯,谁啊?唐小远?别逗了,他才是真的温纯。

被女朋友戴绿帽子,都没有当面让她难堪,只敢在背后对着桌椅板凳出气。

管家看少年在游魂,于是把事情讲通透些,“我家少爷前些天扭伤了脚,开学的时候差不多可以走动了,但完全好起来还要段时间,希望你能多照看着他一点。”

“那必须的。”陈列捏着拳头,“小远就是我亲弟,是我心肝宝贝,谁踢他一下,我就把那家伙的腿掰断!”

管家默默的心想,还是给张宋两家的孩子打个电话吧,要靠谱些。



陈列一进唐远的房间就嘀咕,“小远,我一直想不通,我们几个都是少爷,怎么就你家的氛围这么和谐呢?”

唐远拿着手机看游戏直播,“我家就我一个。”

陈列恍然大悟,“所以他们都当你宝,彼此相亲相爱。”

直播到后半场,胜负已分,唐远压错了边,他没劲的把手机扔床上,看发小翻自己那堆漫画书,“就你一个?他俩呢?”

陈列翻到一本封面很黄很暴力的漫画,他一边翻看一边啧啧,“小朝跟爸妈去他姐那儿了,喝小侄女的满月酒,舒然也在外地,具体什么事不清楚,好像是明儿回来。”

“人没来,猪蹄给你带到了,一人一只,一共三只,你好好补一补。”

唐远,“……”

陈列看着漫画,不时发出“卧槽”的声音,不知道看见了什么,他的眼睛瞪大,脸上飘起一片火烧云。

“小远,你老是看这种玩意儿,不会有一天变成那什么,想干那什么吗?”

唐远眨眨眼睛,“那什么是什么?”

陈列说,小远,你丫的别在我面前装傻,我大你一岁,作为弟弟,你要诚实,不能对哥哥撒谎。

唐远说没装,是真不知道,哥哥你给我解释解释呗。

陈列白眼一翻,靠!放屁的温纯!



唐远在吃吃睡睡中迎来了大学报道的日子。

管家跟司机送他去的学校,他什么都不用管,就熟悉熟悉环境。

虽然陈列在其他区,但张舒然在隔壁的隔壁,宋朝在马路斜对面,他俩挨得都挺近的,算是邻居。

以后可以出来吃个烤肉串,打个篮球。

唐远在校长办公室神游四方,偶尔转动眼珠子看一眼,王校长那嘴巴总是在一张一合,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话。

他全程有一搭没一搭的嗯哦,仍然没减弱王校长的热情跟慈爱。

等到可以离开的时候,唐远屁|股都做麻了,他心不在焉的伸出手。

管家会意的把湿纸巾递过去。

唐远拿湿纸巾一根根的擦着手指,把那点儿汗液带出的粘|腻|擦掉,“仲伯,我爸是不是给学校提供赞助了?”

管家说不清楚,“少爷给先生打个电话?”

唐远哼哼,“算了,他肯定都不知道我今天开学。”

管家欲言又止,“先生想必是在赶工作进度,想把后天的时间腾出来。”

唐远想起了什么,擦手的动作一滞,他撇嘴,“快热死了。”

于是这个话题就被匆匆打断了,透露着少年小心掩藏的抵触情绪。

管家平时很疼少年,他不高兴的事从来不做,这次多说了两句,“那晚先生带回来的气,是在方小姐那儿受的。”

唐远没说话。

管家留意着少年的表情变化,“方小姐给先生煲了汤,他给挥掉了,那烫洒了方小姐一身,把她烫伤了。”

“先生要带她去医院,她以自己是公众人物,会被偷拍为由拒绝了,先生习惯了别人对他的顺从,哪里受的了违逆,就一怒之下开车回来了。”

“后来先生又回了赛城湖那边的别墅,是方小姐不肯让王医生给她检查伤情,他亲自回去处理的。”

唐远把湿巾揉成团抛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仲伯,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管家说,“王医生来给少爷检查的时候跟我透露的,据他说,先生那晚顺便找他谈心,聊了些事情。”

“先生最近脾气太差,跟谁都生气,不讲理,像个孩子,不回来也好。”

唐远抽抽嘴,“这话你可千万别让我爸知道,不然他又该质疑自己的一家之主地位了,还会装可怜,假哭,说我们没良心,都不在乎他。”

管家说,“……”

公司里被一股子紧张的氛围笼罩,已经持续了将近十天。

上到高管,下到清洁人员,他们都知道再有两天,那种让人战战兢兢的感觉就会消失。

每年的9月12号,董事长都不在公司。

因为那天是他夫人的忌日。

越靠近12号,董事长就越性情不定,底下的人就越难熬。

没人敢在这节骨眼上找死。

不走运的撞|枪|口了,只能自求多福。

大家认为今年上半年才上任的裴秘书不了解情况,不少女同事想抓住这个机会跟他有所接触,最好是留下不错的印象。

就此发展出同事以外的关系。

虽然明文规定不允许办公室恋情,但为了他放弃饭碗是很值的。

工作可以在找,那么优秀的男人,打着灯笼都很难找到第二个。

遗憾的是,在裴秘书隔壁办公的何助理已经捷足先登了。

“我跟了董事长快五年,每年的这段时间他都很暴躁,全公司人心惶惶,真挺吃不消的,尤其是他的情人,谁不走运的这段时间陪他身边,那就是出口气都会被他烦,被他骂。”

何静心有余悸,“原来张秘书还在的时候,就他可以顶得住董事长的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他不在了,我们只能明哲保身。”

“裴秘书,你这是赶上头一回,以后慢慢就淡定了。”

话落,她看一眼坐在电脑前的男人,现在好像就很淡定,是她多虑了。

何静压低声音,“夫人要是还在世,董事长那床肯定除了她,哪个女的都爬不上去,哎,她就是所谓的红颜薄命。”

敲击键盘的声响停止,裴闻靳抬头,撩起眼皮看过去。

何静被看的浑身极不自在,感觉在这个男人眼里,自己就是个低俗不堪的八婆。

她顺了顺盘起来的头发,干笑着说,“裴秘书,我也就在你这儿说两句,你别到董事长跟前说啊,不然我可就惨了。”

裴闻靳继续处理工作,神色平淡道,“没什么好说的。”

“也是,我们只要完成本职工作就好,董事长的私生活还是少为妙。”

何静看自己说半天,男人都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她索性往桌前一趴,自家小院里的风光隐隐若现。

“晚上下班后一起喝一杯?”

这是个充满挑||逗|跟邀请的姿势,暗示的意味十足且明显,可是她做起来别扭又生硬。

显然在摆出那个姿势的时候,一边认为姿势很放||荡,而且下作,不符合自己的三观跟作风,很不屑,一边又把姿势摆到位,希望能得到一个满意的回应。

生怕被人识破自己的期待。

裴闻靳看着电脑上的资料,无视了眼前的风光,“不了。”

何静的表情僵了僵,这个男人不是禁||欲,是没欲||望。

真的太没情||趣了。

12号那天,太阳没露面,阴云出来撒欢,天地间灰蒙蒙一片,沉闷压抑。

墓园里的一处墓碑前,唐家父子垂手站着,持续了有十来分钟。

这一出跟往年几乎没区别。

唐寅让裴闻靳把他儿子送回车里,他要在墓地多待一会。

唐远知道,他爸起码要待上一小时,年年如此。

走了一段路,唐远忍不住找落后自己两步的男人说话,“裴秘书,你说我爸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要说他爱我妈吧,这些年他却有情人无数,不爱吧,每年我妈的忌日前些天,他都会发疯,就是字面意思,各种狂躁,反正他不管有多忙都要过来看我妈,还不择手段,费尽心思确保她给他生的孩子是他唯一的子嗣。”

裴闻靳淡声说,“少爷可以自己去问董事长。”

“不好问啊。”唐远唉声叹气,“感情的事好复杂,我弄不懂。”

“我是觉得,我妈都走十几年了,我爸不如就放了她,放了自己,把余生过好。”

裴闻靳听着少年唠叨,没有发表意见。

唐远继续往前走,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裴秘书,你背我吧。”

裴闻靳闻言顿住。

唐远撒谎,“我脚疼,走不了啦。”

裴闻靳垂着眼皮,平静无波的目光落在少年脸上。

唐远到底是涉世不深,心理素质还没经过千锤百炼,他撑了不到两分钟就败下阵来,脸皮发烫,“我就是……”

“开开玩笑”四个字尚未从嘴里蹦出来,就看到男人上前两步,背对着少年,膝盖微弯。

唐远愣住了。

裴闻靳的嗓音里听不出情绪波动,“少爷,上来吧。”

唐远回过神来,他的上半身前倾,虚虚的贴近,闻着男人身上的味道。

没有汗臭味,只有淡淡的香皂味,混杂着更淡的烟草味。

唐远想起来这是在外面,他刷地左右前后查看,没人看到他刚才的行为,还好还好。

“裴秘书,我必须要跟你说一声,我看着瘦,肉都是实打实的。”

裴闻靳说,“知道。”

唐远,“……”

一秒过去,两秒过去,第三秒的时候,唐远按着男人的肩膀,跟只小猴子似的往上一窜,稳稳趴在他宽阔结实的后背上面。

动作那叫一个灵敏轻盈,哪里有半点脚疼到走不了路的样子。

第13章

唐远看着男人露出来的一截修长脖颈,想伸手去捋一把,他挠挠鼻子,得找个话题啊,于是他装作随意的问:“裴秘书,你家里就你一个?”

“不是,”裴闻靳说,“我有个弟弟。”

哦豁,这是个要跟他掏心窝子的迹象,唐远立马打起十二分精神,“那他多大了?还在读书吗?”

裴闻靳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多年前出了车祸,不在了。”

周遭气压低到谷底。

唐远觉得自己出师不利,自以为找了个不错的话题,却没想到就这么戳到了男人的伤疤。

直接道歉,得到的估计是一句,少爷不需要这样,搞不好还会加一个“您”,漠然的跟他拉开距离,提醒他记着自己的身份。

怎么办才好呢?

唐远很想抱住男人的脖子,把脸埋进去蹭蹭,贴着他的耳朵说,你还有我呢,但那是理想,现实中只能在他的背上拍了拍,无声的表达歉意,以及笨拙且有点儿无措的安抚。

裴闻靳的身形不易察觉的僵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

路有起点,就有终点,不管走得快,还是走得慢,都有抵达的时候。

唐远从男人背上下来,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怅然若失,百转千回,怎么这么快就到了呢?他还没来得及偷偷拍张照片留做纪念。

心塞啊。

裴闻靳像是没发现少年的失落跟郁闷,他关上车门,径自走到一边点根烟抽了起来。

唐远伸头往外面看,乖乖,背过身抽烟都这么帅。

他屈指放在嘴边,有一下没一下的啃着食指关节,眼睛眯成了一条小缝隙,目光贪婪的在男人身上来回扫动。

裴闻靳半阖着眼皮抽烟,眉头忽地皱了皱,他把一小撮烟灰弹到地上,烟抽的厉害了些,一团团的烟雾从他的口鼻喷出去,向来节制的他这会儿把那东西暂时丢了。

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面部的神情有一两分烦躁。

唐寅回车里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小雨,他的眼睛猩红,上车就闭上眼睛睡觉。

唐远把抱枕放到他爸的腿上,自己挪过去些,把一边肩膀给他靠。

隐约感觉有道视线投了过来,唐远刷地抬头,发现男人在目不斜视的开车,他撇撇嘴,原来是错觉啊,没劲。

“儿子,你看什么看那么出神?”

耳朵突然响起声音,唐远心下一惊,“爸,你没睡啊?”

唐寅没好气的说,“你肩膀瘦不拉几的,我枕着硌得慌,能睡得着?”

哎哟,这还怪我头上了,唐远瞪眼,“那你还说我胖?”

唐寅,“……”

在唐董事长这里,一件事想翻篇,那必须得经过他的同意,他不同意,那就别想了。

所以他霸道的把前一个问题拽了回来,丢在儿子面前,“跟爸说说,刚才你在看什么?”

唐远说,“我在发呆。”

“发什么呆?”唐寅云淡风轻的来一句,“有喜欢的人了?”

唐远无意识用手指甲去抠座椅上的皮革,连余光都不敢去看后视镜里的男人,怕不小心跟对方的目光撞上,暴露出自己的小心思,他咽了咽唾沫,“没。”

唐寅仍然是那个语调,“是吗?”

心虚的唐远扭过头对着他爸,拔高声音给自己壮胆,“爸,没必要试探我吧?我一直都在你的监管下生活!”

唐寅被儿子喷了一脸口水,他的额角青筋暴跳,“笑话,我不管你,你能全须全尾的长这么大?”

唐远把脸转到一边,“哼。”

唐寅作势要抽过去,“你再哼一次试试?”

唐远把脸转回来,“哼哼。”

唐寅的脸铁青,举到半空的手跟卡了壳似的,要换成其他人,他早抽下去了。

转而一想,其他人真没谁敢在他面前这么无法无天。

唐董事长戏精上身,靠着椅背唉声叹息,“女儿是贴心小棉袄,儿子是贴心小铁锤。”

这比喻老牛逼了,一般人想不出来。

唐远无话可说,无言以对,外加一堆鸡皮疙瘩。

车子平稳的在道路上行驶,裴闻靳仿佛置若罔闻,不受任何影响,但他的薄唇直直的抿在一起,似乎是在憋着什么。

见他爸还要演,唐远赶紧握住他的手制止,“爸,你放了我吧,我真的只是在发呆。”

唐寅眼神柔和的看着儿子,“哪天你有了喜欢的人,会第一个告诉爸爸吗?”

唐远大脑短路,不知道该怎么回,就听到他爸说,“小朋友,先斩后奏的代价是你要面对一个很可怕的爸爸,那不是你能扛得住的。”

一半威胁,一半警告。

“……”

唐远在心里叹气,他跟裴闻靳八字的第一撇还不知道会不会划出来,就已经开始担心了。

虽然老早就顺利出柜了,可还是举步艰难,就因为有一个权势滔天的老爸。

漫画里没见着类似的情况,想参考参考都不行。

后半截路程基本都是在唐董事长的呼噜声里度过的,之前还嫌儿子的肩膀瘦小,靠着硌,睡不着,结果啪啪打脸了。

唐远一直垂头看手机,各种在相亲相爱的发小群里发表情,他必须得找个事情压制住自己想偷看男人的念头。

真正有了喜欢的人,只要跟对方身处同一个空间,心里的小鹿就会乱撞个不停。

这么撞下去,小鹿早晚要累死。

唐远发神经的把珍藏的压箱底都翻出来了,陈列问他哪儿弄来那么多表情,一边收一边提出要求,说要所有亲嘴的,还说自己接下来有一场战要派上用场。

陈列:抱抱的也要,我前天报道的时候找到了我的肋骨,我打算尽快找回她,这样我的身体跟灵魂就都完整了。

唐远:谁啊?学姐?

陈列:不是,跟我一样是大一新生,就我们班的。

唐远印象里的体育系女生都瘦瘦高高,有着健康色皮肤,浑身上下都是青草跟阳光的味道,挺好。

他小幅度的挪换坐姿,手在键盘上戳字,还没戳完,就看见宋朝出来冒泡了,直戳陈列同学的小伤口。

宋朝:前女友呢?

陈列:那是红烧排骨。

宋朝:原来你不是说,她就是你遗失在外的那根肋骨吗?

陈列:是我年幼无知。

宋朝:你现在还不是一样?

陈列:……

宋朝:戴了顶绿帽子,应该长点儿东西,我指的不是身高。

陈列:小远,我们把这家伙叉出去吧。

唐远:我觉得小朝说的很有道理。

陈列:有个狗屁道理,他这是记仇,上次不是去“金城”玩儿了吗?我问他来了几次,他说一次,我说我来了三次,他就嫉妒羡慕我比他强。

唐远:这个除了次数,时间长短也很重要,不如你俩都报一下时间,重新分个胜负,我做裁判。

陈列先是迷之沉默,然后他发了条信息:具体时间我没算过,反正我一次至少有一小时。

宋朝:我们带人离开包间的时候差不多是9点,舒然给我们打电话,叫我们回去的时候不到十点,前后都没一小时。

陈列:扯淡!舒然不在,你就胡说八道,怎么可能才那么点时间。

宋朝直接艾特张舒然。

不到一分钟,张舒然就来了,他翻了翻记录,证明宋朝没扯淡。

宋朝:那么请问陈少,你说你那晚来了三次,一次至少一小时,怎么办到的?说出来让哥几个开开眼界。

陈列:……

宋朝:三秒就三秒吧,大家都是兄弟,谁也不会嘲笑你,何必撒谎呢。

陈列:他妈的!老子起码有两分钟!

宋朝:哦。

唐远仿佛听到一声“KO——”

他没憋住的抖着肩膀笑出声,就在这时,车停了下来,学校到了。

唐寅睡眼惺忪的坐直身体,“小远,你脚扭伤的事爸跟学校打了招呼,不用参加军训。”

群里安静了,陈列恼羞成怒的去找宋朝开炮,唐远在回张舒然的信息,“爸诶,这个特例一搞,我在学校的名声就臭了啊。”

唐寅说,“那你跑一个我看看。”

“我又没说不搞。”唐远跟张舒然约好明天请他吃食堂里的饭菜,“反正我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伤员,谁要是不信,我就把检查报告丢过去。”

话落,他就前言不搭后语的说,“爸,我想住校。”

唐寅说:“想住就住吧。”

唐远傻愣着,老唐同志这么轻易就答应他了?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这里面肯定有名堂。

唐寅闭目养神,没有多说的打算。

父子间的谈话结束,前面的裴闻靳下车走到后座那里,弯腰打开车门。

唐远一抬头,视线就下意识的寻找男人微抿的唇,想亲两口。

上次就轻轻碰了一下,再不找个时间加固一下感觉,都要忘记是什么触感了。

目送儿子走进学校,唐寅没把车窗升上去,他按了按太阳穴,突兀的问,“裴秘书早恋是什么时候?”

裴闻靳以汇报工作的口吻说,“我上学的时候学习一般,所有时间都拿出来背书做题了,毕业后一心想着提升自己的工作能力,到目前为止还没接触过感情,顾不上。”

“我家小远也还没早恋,他不是顾不上,是要求很高,就这一点随我。”唐寅的笑容里有几分宠溺,几分纵容,“周围的他都看不上。”

裴闻靳的目光落在他放在方向盘的手上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寅说出自己的担忧,“大学里的学生来自五湖四海,什么样的都有,能选择的范围扩大很多,保不齐就有哪个被他看上了。”

裴闻靳的指腹摩挲着方向盘,“在大学里谈场恋爱,是很普遍的现象。”

唐寅的态度冷硬:“不行。”

“我是过来人,知道感情那玩意儿是最厉害的武器,杀人不见血,我必须要确保他毫发无损。”

裴闻靳拿出烟盒,拔了根烟叼在嘴边。

唐寅挺意外的,他这个秘书是出了名的节制跟理性,不像个有血有肉的正常人,像台机器。

酒局上没少被人拎出来刁难,毕竟跟他的风流肆意截然相反,但都从容应付。

这好像还是头一回在他面前暴露出工作以外的情绪。

唐寅在商场游走了几十年,能让他器重的小辈不多,自己的秘书是其中之一,当初是他亲自授意,花重金把人从别的公司挖过来的。

一个人才能为公司带来难以想象的效益。

这个秘书从来没让唐寅失望过,将来他老了,或者是哪天出了意外,儿子接手唐氏的时候,必定要经过一段时间的兵荒马乱。

具体要用多长时间来适应,全看他手下有几名得力干将,能不能在他抓瞎的时候给出正确的指导。

唐寅的思绪被一缕烟味打断,他没阻止,反而说,“给我也来一根吧。”

不多时,前后座烟雾缭绕。

唐寅靠着椅背吞云吐雾,“下周飞国外谈跟星宇合作的事情,我带何助理去,你留在公司吧,那几个项目有你坐镇,我也能放心许多,你顺便帮我留意一下小远在学校里的动向。”

裴闻靳看着指间燃烧的烟,平淡的说:“董事长放心,我会尽力照看少爷。”

第14章

小雨过后,又是艳阳天。

X大有两个校区,唐远在老校区,学校里多的是人抱不住的大树,枝丫千奇百怪的伸展着,挡住了大部分阳光,夏天在树底下走,一路踩着斑驳的树影,即便没有文艺的细胞,也能给你整出一两个。

大一新生们在操场上挥汗如雨,叫苦连天,一百个希望时间能插上翅膀飞,赶紧结束军训这个环节,开始泡吧泡妹,逛街逛某宝,听歌看书的美好大学生活。

奈何时间是个铁石心肠的家伙,不论你是希望它走的快一些,或是走的慢一点,又或是停下来。

它都雷打不动的保持着原来的速度向前行走,无视人们的哀求跟控诉。

美人计,苦肉计,甭管什么计,通通都没用。

唐远在图书馆西边的角落里打电脑,手边堆放着一袋子零食。

不吃,纯过过眼瘾。

现在不能剧烈运动,他怕自己吃起来就收不住,那到时候体重就成了脱缰的野马,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一路飞奔。

唐远凑头玩扫雷,左侧传来清脆悦耳的声音,“请问你是唐远吗?”

他扫一眼,是个大眼萌妹子,挺卡哇伊的。

“同学,你不都跟你小伙伴议论我半天了吗?干嘛还这么问?”

女生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唐远拿起水杯喝两口水,抬了抬下巴,“有事儿?”

“没,没有。”

被那样明亮的眼神注视,女生怂了,她顶着猪肝色的脸回到座位上,跟小伙伴说人学弟太高冷了。

小伙伴示意她看,她扭头,发现少年正在|咬|着吸管喝水,眼睛懒散的半眯着,表情惬意,像只小奶猫。

“学弟哪里高冷了,多可爱啊,让人看了就想给他埋||胸。”

“……”

女生冷哼,“没见过在马克杯里放吸管喝水的,懒到那个程度,长得再好看也是白搭。”

小伙伴掰着手指头数,“人不但好看,家里还超级有钱,而且很有才,双第一考进的学校哦。”

女生咬咬唇,怂恿道,“那你去要号码。”

小伙伴有自知之明,“你都要不到,我怎么可能要得到,看着吧,很快就会有人出售他的个人信息,比如兴趣爱好,身高体重等等。”

唐远当没发觉周遭打量的目光跟窃窃私语,早八百年前就习惯了。

他支着头转笔,老唐同志出差了,临走前交代过,让他有事找裴秘书。

可是他想半天也没想出来自己有什么事。

学校里的生活挺枯燥的,他腿没好全,不能随风奔跑,更不能练功,只能早晚抱着电脑来图书馆蹭空调,扫扫雷看看电影打发时间。

张舒然过来时,唐远已经破了自己65秒记录,他摩拳擦掌,“我再玩一把,看能不能进60。”

“好。”

张舒然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由着他玩尽兴。

没过多久,唐远就把鼠标一摔,“走了!”

张舒然提着他的那袋子零食走在后面,“买了零食怎么不吃?”

唐远猛地回头,“舒然,你学坏了。”

张舒然猝不及防,他没及时拉开距离,就那么看着近在咫尺的青涩脸庞,“嗯?”

唐远板起脸,“你明知故问,成心戳我的痛处。”

张舒然心说,我只是想逗逗你,但这话不能说,不然准跟他急。

他做出一副意识到错误,并且开始反省的样子,“那是我不对,一会吃完饭,我给你买水果。”

唐远嗯哼,“要荔枝。”

张舒然温和的笑了起来,“好,就买荔枝。”

大中午的,晒的人头皮里冒火星子,食堂里基本没有高年级的学生,他们早吃完了,很明智的错开了时间,新生们一个个都跟被妖精吸了精元一样,两眼无神,走路拖拖拉拉,半死不活。

唐远跟张舒然去拿了盘子,排队刷卡打饭打菜,一套流程做下来,像模像样。

张舒然看着坐他旁边扒拉饭菜的发小,“我跟小朝他们上午还说你了,都以为你吃不惯食堂。”

“怎么会,”唐远声音模糊的说,“我对饭菜的要求可高可低。”

张舒然说,“你对零食的要求比较高。”

唐远,“……”

又戳他痛处,张舒然同学真的学坏了。

唐远瞅一眼张舒然,军训完就过来的,迷彩服都没换,飘散着汗味,这才军训了三四天,皮肤就晒黑了,配合着板寸这个新发型,整个人显得阳刚利落了许多。

他撇嘴,另外俩发小也剃了头发,黑了,瘦了,就他还白白嫩嫩的,凑一块儿的时候绝对很突兀,就像是滚到煤球堆里的汤圆。

张舒然吃饭很斯文,从不扒拉,都是拿筷子精挑细选的夹一小块到嘴里,细细的咀嚼,几乎不发出什么声响。

唐远有入乡随俗的本领,也愿意那么做,他既当得起吃著名贵精美菜肴的豪门少爷,也当得起吃五毛钱半份大白菜的普通学生。

对他来说,人生就是要多点儿尝试跟体会,那样才有意思。

张舒然吃了一部分就放下了筷子,“在宿舍里住的怎么样?”

唐远挑着小豌豆吃,“不怎么样,都不带我玩儿。”

张舒然分析给他听,“你的室友是觉得你一定不愿意跟他们玩。”

唐远嗤笑,就是那么回事儿。

张舒然问道,“环境卫生呢?”

“还不错。”唐远把一个饭团戳开,“有个室友是只勤劳能干的小蜜蜂,只要他在宿舍就会到处收拾打扫,另外俩人看他那样,也自觉了不少。”

张舒然说,“那你运气好,一般男生宿舍的卫生真的……不忍直视。”

唐远说他见识过了,对门宿舍的门一打开,脚丫子的臭味就往他宿舍跑,令人窒息的味道。

张舒然听他说了会儿,温声细语道,“慢慢来吧,接触的时间一长,你的同学们就会知道,你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根据以往的经验,起码还要一两个月,他们才会抹掉对豪门公子哥的个人理解,重新认识我,对我改观,无所谓了,随他们去吧。”唐远抽了张纸巾擦嘴,“你呢?”

张舒然摇头,“我不住校。”

唐远挺意外的,“我还以为你一定住校呢。”

张舒然只是笑笑。

唐远问他住哪儿,离学校近不近。

张舒然说,“我在学校后面的香澜花苑租了套公寓,有阿姨帮着烧饭,菜做的很好,拿手是西式甜点,你有时间可以去吃顿饭,要是在宿舍里住的不愉快,就到我那儿去,三室的,有空房。”

唐远的眼睛一亮,“叫上阿列跟小朝,我们四个挺久没一块儿打游戏了。”

“想打游戏,周末我们就可以出来聚聚,”张舒然看看他扭伤的那只脚,关心的问,“还好吧?”

“除了不能跑不能练舞,其他的都行。”

唐远拽起T恤领口扇扇风,“快热死了,走吧,买喝的去。”

买了茉莉花茶,又去隔壁的水果店买了一斤多荔枝,唐远带张舒然去宿舍坐了坐。

张舒然下午还要军训,没多待就回了学校。

学院里不时刮起一阵邪风,跟着风跑的一堆,都在议论纷纷,说什么专业跟文化课双第一的那位少爷不军训不练功,天天在图书馆扫雷,肯定是他老子花钱找人改了分数。

“我爸是唐寅”,这几个字是镶金的,金光闪闪,那位还不是想横着走就横着走,想竖着走就竖着走。

有人仰慕,有人鄙视,有人轻蔑,有人羡慕,嫉妒,也有人在等着好戏上场。

唐远跟没事人似的,照常在图书馆,食堂,宿舍这三个点之间来回穿梭,有一次他碰见了本该出国了的李月,对方跟几个同学一道从另一条路上过来,跟不认识他一样从他身边经过,还撩了下长发,棕黄的发丝扫了他一脸。

不知道搞的什么鬼。

军训结束后不久,唐远的身后多了一个跟班,名儿叫陈双喜,就是宿舍里的小蜜蜂,睡他对头。

唯唯诺诺的,说话做事总是低着个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看着有点儿窝囊。

从小到大,不论是同学,还是同学的家长,明里暗里变着花样跟桥段想结交唐远,巴结他的人很多,他对谁都是一个不冷,也不热的态度,偏偏就乐意伸出大腿给陈双喜抱。

因为陈双喜笑的时候,会露出浅浅的梨窝。

唐远看见那对儿梨窝,就想起了他妈,位置大小都很像,他忍不住用手去摸了摸,把陈双喜吓的够呛。

就在他跟陈双喜说“以后你跟着我”的时候,忽然就能理解为什么他爸要找跟他妈相像的人了。

那种亲切温暖的感觉是抗拒不了的。

周五下午,唐远去上课的路上发现手机上有个未接来电,是那个男人打的,根据来电时间来看,那会儿自己在午睡,粗了,真不凑巧,怎么办,打回去?

得打,必须要打!问问看是什么事。

陈双喜一手提着饮料,一手抱着书,他察觉到什么,忽地往后扭动脖子,又立刻扭回来,“唐少,张杨在看你。”

唐远在走神,“谁?”

“……”

陈双喜说,“就是专业课排名跟文化课排名都在你下面,位列第二,住在对门宿舍里的张杨啊。”

唐远哦了声就接着走神。

今晚没有晚自习,他想抓住这通电话制造出一个合适的机会去男人家,嗯,就这么定了,必须想办法去一趟。

家里是存放最多秘密的地方,也最容易卸下伪装,露出真实的一面。

唐远好奇那个男人在家是什么状态,更好奇他脱了一身西装,换上家居服时的模样。

陈双喜还在巴拉巴拉,“校内网上有人胡说八道,说你靠你爸抢了他的位置,第一应该是他的,他们,他们都说你根本就没那个实力。”

后半句他说的小心又谨慎。

唐远心不在焉的拉长声音,“这样啊……”

陈双喜张张嘴巴,小心翼翼的问,“唐少,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唐远把手机揣回口袋里,伸了个懒腰,“我有没有那个实力,走着瞧呗。”

第15章

唐远就读的是中国民族民间舞系,别的学校不知道,他们系是男生女生训练的方向不同,专业课会分开上。

班上的女生他见是见着了,就是没什么印象,他是基佬嘛,女生在他眼里都仅仅只是一群可爱的姐姐妹妹们,男生也没留意,因为他心里的那栋小房子已经有主了。

目前来看,完全没有换主人的迹象。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英语,两个班一起上的,另一个班是芭蕾舞系。

六十多个人挤在一个教室里面,还没空调,看着就燥。

唐远坐在里面的最后一排,那是他的位置,开学到现在,一到英语课,他就坐在那里,没谁想不开的去霸占。

前桌跟过道那边的同学每次都不一样,但性别却一样,全是女孩子。

英语老师是个有着瓜子脸,大长腿的年轻女人,粉色控,从头到脚一身粉,她的声音甜甜的,像百灵鸟,唐远听着,会自动忽略她有几个不是很标准的固定单词发音,估计是习惯了,改不过来。

默写单词的时候,唐远时不时看一眼搁在一边的手机,他调的静音,要是有电话,屏幕会亮。

同桌陈双喜小声说,“唐少,英语老师过来了。”

唐远将视线从手机上收回。

走过来的英语老师停在旁边,她调整了两下麦,报出一个单词,看到这一届的风云人物不经过思考就写了出来,准确无误,而且字迹非常的漂亮,令人赏心悦目,一看就知道有练过字。

这哪里像是传闻说的,只能靠爹的草包……

唐远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前桌的两个女生提到了李月的名字,没想到她是芭蕾舞系的系花,已经大四的她系花地位不保。

两个女生用课本挡着脑袋,兴奋的趴在桌上交换情报,即将到来的新一任系花人选可能会在大一新生里面诞生,那几个条件出挑的,谁都有可能取代那个位置。

唐远费力将合到一块儿的两片眼皮撩开,一两秒后又合上了。

后两节课是基本功训练,唐远的心早跑了,他在把杆那里拉筋,看其他同学在老师的指导下两人一组做压腰的训练,谁基本功扎实些,谁基本功要弱一点,几个训练的动作就暴露的差不多了。

别看陈双喜平时畏畏缩缩,存在感极低,训练的时候恰恰相反,他的身体柔软度特别好,大开大合毫不费劲。

唐远不觉得有什么意外的地方,能考进来的,谁没有两把刷子啊。

陈双喜的搭档是个帅哥,模样清俊,身子直,脖子长,软开度比陈双喜要差一点点,但是,全班就他对自己最狠。

明明已经到达了极限,还在不断的要求搭档把自己的腰往下压,脸部充血的厉害,青筋都蹦出来了。

可见是个极其要强的人,且不怎么理智,只不过是个基础训练,干嘛那么较劲儿,还能拿个第一,颁个奖项,抱个奖杯不成?

况且老师在指导别的同学,都没看过去呢,把自己压成那样给谁看的?

唐远咂嘴,很多时候,为了把一个动作做到极致,会对着镜子练上几百遍,对学舞蹈的来说,毅力太重要了,这家伙的毅力极有可能强到了变态。

叫什么名字来着?

不应该啊,这样的标准帅哥,我怎么一点儿对应的信息都搜索不到?

唐远听到陈双喜怯弱的声音,结结巴巴的问,“张,张杨,可以了吧?”

他挑高了眉毛,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对上一道挑衅的目光,唐远想起来了,就是陈双喜下午跟他说的,在他下面的那位。

刚才压个腰都那么拼,八成是做给他看的。

唐远打了个哈欠,现在挑衅我也没用啊,等我脚好了,我陪你练练,不着急,大学才刚开始。

休息的间隙,唐远去上厕所,刚进去,后面就刮过来一阵风,他回头一看,来人正是陈双喜那个搭档。

张杨走到旁边的便池那里站好。

唐远没有喜欢的人之前,他对每个帅哥的弟弟都感兴趣,有了喜欢的人,帅哥的弟弟甭管长什么样,在他眼里也就是个符号,仅此而已。

“明年三月就是第十一届青少年“西兰”杯大赛了。”

耳边的声音突如其来,唐远的嘴角一抽,要不是厕所里这会儿就他们俩,他还真以为这家伙是在跟别人说话。

“西兰”杯是国内最权威的青少年舞蹈大赛,家里有他妈获得的奖杯,有群舞的,也有独舞的,跟其他的奖杯放在一起,他从小摸到大,灰尘都是他擦的,擦出了浓厚的感情,明年他是肯定会报名参赛的。

唐远的思绪飘的有点儿远了,他赶紧往回拉了拉,以免分了神,尿自己一手。

张杨在稀里哗啦的水声里说,“你会不会参赛?”

唐远挺直白的回应,“会。”

张杨整理着裤腰,“我也会参赛。”

唐远说,“那好啊。”

张杨似是不明白,多一个竞争对手,胜利的几率就会低很多,怎么可能好的了。

他的脸色猛然一变,还是说,这人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这真误会唐远了,那是公平公正公开的比赛,符合条件的都可以报名,参赛资格是相关机构给的,合格了就给机会上台秀舞姿,整个过程跟他又没什么关系,他还能不让人参加?

法治社会,可不能那么干。

张杨冷冷的说,“我一定会在独舞环节赢你。”

唐远闻言,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去看比自己矮两三厘米的帅哥,这到底哪儿来的这么大敌意,难不成就是因为他文化课跟专业课成绩拿了个第一?

他叹气,那位置他也就高考才做了一次,果然跟自己想象的一样不好做。

见帅哥还在盯着自己,用的是不屑且高傲自信的目光,唐远的唇角一扬,笑着说了一句,“那就拭目以待吧。”

张杨觉得自己遭到了羞辱,他的白色T恤下的胸口大幅度起伏,“唐少,你的脚什么时候能好?”

唐远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嘲讽,脸上的笑容不减,却没到达眼底,“差不多还有个五六天吧,到时候就能跟你们一样训练了。”

张杨一言不发的转身走出卫生间。

唐远啧了声,小伙子,你撒完尿还没洗手,怎么就出去了呢?

下了课,唐远就往宿舍走,他打算洗个澡,把身上的汗冲洗掉,换身干净的衣衫,打电话叫那个男人来学校接自己。

陈双喜嗫嚅着说,“唐少,等你可以训练了,我就只做你的搭档。”

唐远知道陈双喜以为自己生气他跟张扬搭档,摆摆手说,“这个无所谓的。”

陈双喜的脑袋耸拉了下去,原来无所谓啊。

转而一想,好多人想巴结唐少都巴结不成,自己能跟着,已经很走运了。

陈双喜想通了就屁颠屁颠追上少年,“唐少,那个张杨的腰压不下去了还让我使劲,非要比其他人都压的好才行,也不怕腰被压断,自尊心好强,我听人说,自卑的人自尊心才强,他看着不像有自卑的地方啊?”

唐远蹙了下眉心。

陈双喜的脸上瞬间就没了血色,他惊慌失措的捏着衣角,怯怯的看过来。

“怕什么呢?我又不会打你。”唐远顺顺额前被细汗沾湿的发丝,“不要管别人的事,管好自己就可以了。”

话里没有责怪跟厌烦,只有语重心长。

陈双喜吸吸鼻子,“唐少,你一点都没脾气。”

“一点都没脾气的人有,我一个发小就那样,但不是我,”唐远眨眨眼睛,“我的脾气很大的,属于一般不发作,发作起来很可怕的那一类。”

陈双喜那样明显就是不信。

唐远也没多说,从你小到大,他是很少发脾气,不睬他的底线,什么都OK。

六点半左右,X大后门斜对面的路边停靠着一辆车,驾驶座上的车门打开,从车里下来的男人身高腿长,轮廓清晰分明,引起路过的女生们频频侧目,甚至会发出惊呼“好帅”。

十八九岁的年纪,对成熟男人的魅力没有什么抵抗力。

唐远一出校门就看到了站在车旁的高大男人,他走路的速度慢慢降下来,借着这个足够长的距离肆无忌惮的打量,离得近了是不敢的。

帅还是帅的,就是瘦了一些,看着地面抽烟的样儿,像是在发呆。

这就新奇了。

唐远穿过马路,下意识带着宣布所有权的架势走到男人面前,闻到他身上的浓重烟味,到嘴的话打了个转跑没了,改成了惊诧的询问,“裴秘书,公司里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裴闻靳说,“少爷多虑了。”

唐远垂下眼皮,遮住了眼里的忧心,这人原来很少抽烟,节制得很,最近这段时间怎么回事?他也没看到自家公司运营出现问题的相关报道啊。

不会是为情所困吧?

唐远的头有点疼,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扯出一个笑容,“你身上的烟味快赶上我爸那个老烟鬼了。”

裴闻靳修长的手指轻动,他沉默的走到垃圾桶那里,把掐断的烟丢了进去。

唐远在男人身后嘟哝,“其实我不是嫌弃你,是关心你。”

裴闻靳上车后接到一通电话,张平打的,他系上安全带,问,“什么事?”

那头的张平说,“杨杨跟你那小少爷一个班。”

没等到哥们意外的反应,他骂出声,“操,你知道啊?”

“也对,你是他老子的秘书,管这管那的,他有个大小事,你多少肯定都会了解。”

裴闻靳捏鼻梁,“没什么事就挂了。”

“有事啊,怎么没事了?”张平正往公司外面走,“杨杨念叨你,一口一个裴大哥,他对你的关心程度比对我这个亲哥还高,出来吃个饭吧,饭店我已经订好了,小孩考上大学以后,一直想听你给他两句表扬。”

裴闻靳说,“今晚不行。”

张平听出他话里的不留余地,脚步立马就停了下来,暧昧的问,“怎么,佳人有约?”

裴闻靳的余光扫了眼副驾驶座上的少年。

第16章

唐远在走神,错过了偷听电话内容的机会,也错过了身旁人投过来的那道目光。

当车子将学校远远甩在后面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发现是回家的方向就赶紧说,“我不回家。”

裴闻靳把方向盘往左打,“不回家?”

“嗯,不回,”唐远扭头看着车窗外快速倒退的城市边边角角,“明儿回。”

裴闻靳问道,“那少爷今晚想去哪里?”

唐远脱口而出,“我想去你家。”

“……”

卧槽,我怎么就这么说明晃晃的出来了?唐远一脸的怀疑人生。

逼仄的车里一片寂静。

唐远悄悄竖起了耳朵,半天也没等来男人的反应,这太不合常理了,一般人听到他那么说,肯定都会问原因的,比如开玩笑的问“为什么想去我家”“去我家干什么”,或者爽快的说“好啊”。

总该问一两句吧,这么一言不发是怎么回事?

唐远心里跟猫抓了似的难受,他决定自己拿走主动权,“裴秘书,你不问我吗?”

裴闻靳终于找到了能停车的地方,他把车停靠在一边,摸出一根烟叼在嘴边,黑色金属打火机发出“叮”的一声响后,窜出一簇橘黄的火苗,从他半阖的眼皮底下掠过,将那里面的深谙情绪照亮了,又在瞬息间消失。

“那么请少爷告诉我,为什么?”

唐远咳了两声,一本正经的说,“是这样子的,你跟我爸的那些下属都不同,你给我的感觉太严谨了,我特想知道你在家里是什么样的,还有你家里的摆设,会不会跟办公室一样冰冷的没一点儿人烟味,真的,裴秘书,你活出了我难以想象的样子。”

裴闻靳的额角隐隐一抽,“少爷好奇心重。”

唐远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我觉得还好啊。”

他把脸转到男人那边,伸手指指对方扣到顶的深灰色衬衫,说了句第一次见面就想说的话,“在我认识的那些人里面,会把衬衫扣子扣那么严实,显得一丝不苟的,就你一个。”

裴闻靳神色平淡的说,“那只是个人习惯。”

“我知道,”唐远眨眨眼睛,“裴秘书,你从头到脚都像是被安置在一个框框里面,会不会很闷?”

“习惯了。”裴闻靳深吸一口烟,“少爷,好奇心可以有,但是要适当。”

唐远笑眯眯的说,“我适当着呢,很多事我都无所谓的。”

这话里存在着暗示的成分,聪明人能听得出来,身边的男人是聪明人里面的佼佼者,不至于听不出来吧?

车里又静了下来。

唐远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在车窗那里敲点着,这人如果把他当老板的儿子,那即便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也不会拒绝,确切来说是不能,除非不想要那么好的饭碗了。

如果拒绝了,就说明对方不只是把他当老板的儿子。

这么一来,不论答案是哪个,对他来说,都不是坏事儿。

唐远颇为感慨的砸了下嘴皮子,不得了,本来以为是死胡同,结果走到这一步才发现四通八达。

事实证明,甭管看不看得到方向,找不找得到目标,还是要走一走,站在原地是不行的。

片刻后,裴闻靳掐了烟启动车子离开,没同意,也没拒绝。

唐远一路上都没说话,答案他知道了,他会达成所愿,就是不知道男人心里怎么想的,当成私事还是公事?两者的性质大不一样。

人怎么就这么容易纠结上呢?

唐远握拳敲敲头,差不多行了,别想这想那的,去了再说。

车停在一家餐厅外面,裴闻靳下了车绕到另一边去开车门,唐远解开安全带从车里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抬头一看,是他家里开的餐厅,自己常过来吃。

唐家涉及的领域太广,到了他爸手里,直接在那个基础上扩大了几倍,所以他时不时的总能遇到自家的产业。

裴闻靳来之前给经理打过电话,早在门口侯着了。

唐远去了专属的包间,屁股还没坐热,他每次来都点的几道菜就已经送了过来,配的是他喜欢的鲜榨果汁。

裴闻靳立在一旁,没有坐下来的意思。

唐远拿起筷子又放回去,“裴秘书,你带我来这儿吃饭,就是看着我吃?”

裴闻靳无动于衷。

唐远抿着嘴巴抬抬下巴,不容拒绝道,“坐下陪我。”

没有表情的时候,他的神态像极了他爸,一样的霸道强势,那是骨子里带出来的,也可以说是基因的奇妙之处。

大概是察觉到自己口气不好,少爷脾气要发作了,唐远吸口气,把一个打小就没了娘,爹又忙于工作,顾不上自己的孤独表现了出来,他孩子气的蹙眉心,“一个人吃饭不香。”

裴闻靳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唐远好像看到了男人眼里的无奈。

裴闻靳在对面坐下来,忽然问,“少爷,学校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唐远说,“没啊。”

发觉男人正在看着自己,他停下夹菜的动作抬起头看去,某个瞬间,脑子里冒出一个大胆且很美的念头,对方希望自己说有事,貌似,可能,也许……还有鼓励的意思?

于是他改了口,“有。”

裴闻靳把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的指缝交叉着,摆出倾听的姿态。

唐远喝口果汁,慢悠悠的说,“其实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以前有遇到过,就是我的实力遭人质疑了。”

“毕竟我爸那个人功成名就,光环太大了,把我完全遮了进去,除非哪天我的光环比他的还要大,否则在外界看来,我永远都只是他的附属品。”

他开玩笑的把这些年断断续续听来的东西总结了说给男人听,“老天爷是公平的,唐氏的小少爷都有那么好的家世跟长相了,怎么可能还有脑子那东西,必须没有才是正常的,就该吃喝玩乐,吸毒嫖娼,挥霍无度,是个靠爹生存,一无是处的草包。”

裴闻靳的眉头轻皱,“我让校方把少爷在考场的视频公布出去。”

“别,”唐远用筷子拨下桂鱼眼睛边上那块肉夹到嘴里,“学校找过我,被我给拒绝了,这种事我有经验,不管怎么做,都是在配合他们,就要按兵不动,以不变应万变。”

裴闻靳,“不在意那些谣言?”

“既然是谣言,就没什么好在意的,咱是有真材实料的人,不怕。”唐远认真的说,“裴秘书,这事儿你别跟我爸汇报了啊,他要养一大家子,很累的,我已经长大了,不想他操心。”

裴闻靳说,“董事长叮嘱我照看好您。”

唐远顿时就没了胃口,他往后一靠,整个人深坐在宽大的椅子里面,神情恹恹的。

裴闻靳仿佛不知情的继续吃着饭菜。

唐远伸出腿踢踢桌脚,力道不重,比起发火,更像是一只被遗忘的小狗在寻找存在感,用动作告诉主人“看看我啊,我不高兴”。

在桌子第二次晃了晃之后,裴闻靳才咽下食物开口,“少爷不吃?”

唐远委屈的瞪过去。

裴闻靳说,“我叫经理过来,问他是不是换了厨子。”

唐远赶忙阻止,“不要去了,厨子没换,菜还是原来的味道。”就是我心情不好。

说着,他就坐正了,拿起筷子去拨鱼肉吃。

几个菜都是唐远爱吃的,偏辣,他发现男人没怎么放开手脚吃,几乎只吃了盘子边的配菜,估计是吃不了辣。

原来还是不够了解啊。

唐远有点儿自责,那种情绪严重影响他的食欲,他没吃多少就拿出手机,等机会偷拍对面的人。

结果等到了机会,却发现技术不到家,拍糊了。

唐远心塞的盯着糊掉的照片,想了想还是没舍得删掉,他把剩下几口果汁喝完,找了个话题,“裴秘书,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裴闻靳昂首。

唐远本来想问一个月拿多少工资,临时换了问法,“你一年能赚多少啊?有七位数吗?”

“那是我在上一个公司的待遇。”裴闻靳没遮掩,直截了当的说,“董事长让猎头公司联系的我,开出的条件是那个的几倍。”

唐远目瞪口呆完了就撇撇嘴,哼,一年下来房子车子都有了,难怪你连他儿子的事都这么上心。

那是气话,一分钱一分货,在商场也是一样的道理,多数情况下都是自身价值决定自己获得多少收益。

况且他爸又不是傻子,不会用那么高的工资招一个能力一般的员工。

离开餐厅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街上喧闹无比。

唐远瞥见了什么,他顿住,“裴秘书,你看你左手边那个女生。”

“她是学舞蹈的,而且是古典舞,形象气质上能看得出来,诶,她在看你,要不要我帮你去问个电话?”

他在试探男人的性向,看是不是自己这国的。

裴闻靳在看手机,闻言就把视线挪过去,不做丝毫停留的收回,“只不过是个小孩子而已。”

想要试探出的东西没试探出来,反而试探出了别的东西。

唐远的心里哇凉。

完蛋了,那个女生看起来至少比他大两岁,在男人眼里都是小孩子,那他呢?小屁孩?

虽然他早料到了,但现实搁在他面前时,他还是不能平静。

唐远看到一对儿小情侣手牵着手走在前面,有说有笑的,还不时抱一抱亲一亲,他忍不住发出羡慕的感叹,“看着挺开心的啊。”

裴闻靳又一次把视线挪到少年所指的方向,这次停留了两三秒,面无表情的说,“小孩子的世界简单,爱情是两个人开心就好,大人的生活要背负很多东西,顾虑很多东西,爱情也是一样。”

唐远彷徨的站在霓虹灯下面,仰着头看比自己高大很多的男人。

有那么多年龄相近的帅哥在我身边来来去去,我哪个都不喜欢,偏偏喜欢上了年长我十岁光阴的你。

我还年少,你就已经成熟,将近三十而立。

——最最最糟心的是,我喜欢你喜欢的要命,可是你不喜欢我。

唐远用手抹把脸,心酸无力的感觉才冒出来,就被马路对面的一幕给击碎的连渣都不剩,他赶忙拨开人群往那边走。

裴闻靳见状就阔步上前,将少年拽了回来。

胳膊上的那只手跟铁钳子似的,唐远挣脱不开,他涨红了脸喘着气喊,“不是,你拽我干什么啊,林萧被人欺负了,我得去救她。”

裴闻靳说,“你看清楚是谁在欺负谁。”

唐远下意识的看去,就看到林萧一脚揣在青年裆部,隔了一条马路,他都感觉裆下一凉。

那青年夹着腿惨叫,手还死死抓着林萧的衣服不放,模样凄惨的不行,面临蛋碎鸟亡的危机。

第17章

林萧奔四了,在她这个年纪的女同胞们,大多数都在为家庭操劳,为孩子的教育操心,为家里老人的健康提心吊胆,还得跟自家男人玩三十六计,提防着外面的女人,怕他不声不响给自己来个婚内出轨。

俗话说,婚姻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林萧显然还没到那一步,也不想到那一步。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谁也没立场去批判谁。

不过,林萧也有需要解决生理需求的时候,她不会在那上面委屈自己,所以她会去找对胃口的异性合作,互帮互助,俩人的关系俗称partner。

林萧的工作量很重,大部分时间跟精力都耗进去了,她的脑子里绷着一根弦,把自己绷的很累,也只有在跟partner合作的时候,身心才能放松放松。

等到放松够了,林萧就投入到新一轮的工作当中,一直这样循环着,没出过什么问题。

哪晓得合作时间最长的partner给她来了个“惊喜”。

半小时前,俩人刚在酒店里结束了一番愉快的沟通,那位弟弟就单膝跪在床边,拉着她的手亲,问她愿不愿意做她的女朋友。

当时林萧就笑了,摸着弟弟的脑袋说别开玩笑,姐还要回去看提案,你慢慢玩吧。

结果弟弟说他是认真的,还说不想做她的partner了,想做她的男朋友。

林萧确认再三,发现弟弟真没开玩笑,她当机立断的把人拨开,穿戴整齐的拿着包出门,一系列动作干练流畅,毫不拖泥带水。

那是她的做事风格,公事私事一律如此。

拖拖拉拉,犹豫不决对她而言,就是浪费时间。

等电梯的时候,弟弟追上来,林萧跟他说“再见”,他说“我爱你”。

那三个字让他彻底从林萧的世界里出局。

林萧之所以能在唐寅手底下做事多年,除了欣赏敬佩他在商界的铁血手腕,工作上的雷厉风行,还跟他有个共同点,身心可以分的很开,换一种说法就是性跟爱分的很开,不会混为一谈。

但人弟弟不放手,非要跟她谈恋爱,这才有了街上的拉扯。

林萧是个好面子的人,大庭广众的拉拉扯扯不成样子,她冷着脸踹了他一脚,没想到他还是不撒手,就用通红的眼睛看着她,扁着嘴巴要哭不哭的,活脱脱像一个要被抛弃的小媳妇,而自己就是吃干抹净的负心汉。

场面一度很尴尬。

唐远就是在最尴尬的时候过来的,他看看随时都会嚎啕大哭的混血帅哥,看看林大美人,又去看混血帅哥,盯着人看。

一旁的裴闻靳几不可查的皱了下眉头,下一刻他就不动声色的向前迈了一步,恰巧挡住了少年的视线。

唐远不是被混血帅哥的颜给迷住了,纯碎就是觉得稀奇,这还是头一回见着林大美人的partner,原来她喜欢公狗腰,既然看不着,那就不看了,他收回视线,喊了声,“姐,晚上好啊。”

林萧的脸一抽,好个屁好,她拨了拨披肩长发,“小远,你怎么在这儿?”

“我就在对面的餐厅吃的晚饭,出来就看到了你,还有,”唐远很合时宜的停顿,他从男人身后探头,对混血帅哥露齿微笑,“这位是?”

混血帅哥吸了吸鼻子,他说话了,说的是普通话,带着欧洲北边的味道,很有磁性,“你好,我叫利欧。”

唐远凑到林萧耳边,“他看起来挺小的。”

“二十七八,不小了,”林萧说,“娃娃脸看着减龄。”

唐远小声说,“二十七八,跟你的三十六相比,确实是小啊。”

林萧斜眼,“怎么,小远同学觉得我老牛吃嫩草?”

“没有,”唐远表情严肃,“不存在的。”

他一抬眼,好家伙,混血帅哥已经跟裴闻靳聊上了,还带比划,兴奋的跟个小宝宝似的。

唐远心里的警铃爆响,我去,不会是个双吧?他一个劲的给林萧使眼色,姐,能把你的人弄走吗?

林萧转身就走,压根不想再掺合进去,背影那叫一个冷酷无情。

唐远一嗓子吼出去,“裴秘书,走啦!”

离的不远,总共没几步,却还扯这么大嗓门,用意很深,裹着明显的怒气。

裴闻靳动了动眉头,没挪动脚步。

唐远那脸立马就臭了起来,卧槽,我都喊那么大声了,你还不走,杵那儿跟人聊什么呢,才第一次见,又不熟,有什么好聊的?

一口一个“少爷”,一口一个“您”,全他妈的扯淡,都是表面功夫,根本就不听话!

醋意排山倒海般袭来,唐远二话不说就凶神恶煞的冲过去,拉着男人往停车的地方走。

没走多远,身后的男人停了下来。

唐远拉了一下,没拉动,又拉一下,还是没拉动,他回头,发现男人眯着狭长的眼睛,一言不发的看着自己胳膊上的手,吓的他立马就把手撤了回来。

气氛有点儿莫名的微妙。

唐远正想问,你们在聊什么,就听到男人说,“几年前我去国外出差的时候结识了利欧的父亲,在他家暂住了几天,在那之后就没联系过,刚才一开始没认出来,他提起我的英文名字,我才想起来的,就随便聊了几句。”

他啊了声,随后垂下脑袋抓抓后颈,“噢。”

知道真相的这一刻,唐远很惆怅,自己还是太青涩了,如果能成熟一些,应该会很从容很淡定,而不是这么毛毛躁躁,什么都不了解就瞎激动。

这一点他其实是想多了,不管到了哪个年纪,该吃醋的时候,还是照样吃的满嘴都是,淡定从容什么的,那都是假象。

唐远看一眼站在街头,如同一只丧家犬的混血帅哥,联想到了自己摇摇晃晃,跌跌撞撞的初恋,他带着五味陈杂的心情坐到林萧的车里,“姐,我看他是真的喜欢你。”

“喜欢你姐我的人多了去了,”林萧的言词犀利,“难道我还得一个个喜欢回去?”

唐远膛目结舌,他说,姐,你跟我爸真不是失散多年的兄妹?

林萧给他一个白眼。

车里打着空调,跟外面像是两个季节。

唐远偷瞄立在车外的男人,耳边突然响起声音,“小远。”

他一个激灵,“嗯?”

林萧盯着少年,直到把他盯的发毛才开口,“大学生活怎么样?”

“还行。”唐远咽了咽唾沫,掩藏着心虚的情绪,“没自己以为的那么难熬。”

林萧望着繁华的夜市,“遇到喜欢的人,就谈个恋爱,有感兴趣的社团就加入进去,想知道泡吧什么感受就跟同学去试一试,大学里的生活可以很枯燥,也可以很精彩,看你自己怎么选择。”

唐远好奇的问,“姐,你那时候是前者,还是后者?”

林萧说,“前者。”

说实话,唐远有点儿意外,在他的认知里面,林大美人是个工作时全心投入,玩的时候也会全心投入的人,会玩。

“上学的时候你姐我很拼的,算是个书呆子。”林萧话说了个开头就打住了,她的脸上出现几分疲倦,很快就消失了,“小远,到我那儿去吧。”

唐远摇头,“你家有一大一小两位公主,我对猫毛过敏。”

“我给忘了”林萧降下车窗,“裴秘书,小远就麻烦你送回去了。”

裴闻靳看向下车的少年。

唐远刷地偏开头,当没看见。

林大美人太精了,我得防着点儿。

林萧走后,裴闻靳开车带着少年往自己的公寓方向行驶,眉间拧出了个川字,始终都搁在那里。

唐远本想去男人的住处看看就走,留下来过夜真的是意外的收获,他翻翻手机,回了张舒然的几个信息,发现没有家里打的电话。

“裴秘书,你是不是跟仲伯通过电话了?”

“是。”

“你跟他说我今晚不回去,在你那儿睡?”

“嗯。”

“……”

事情处理的还真周全,一声不响就全办妥了,不愧是唐氏董事长的秘书。

唐远的嘴角抽搐,得,仲伯知道了,就等于他爸知道了,绝对的。

在他爸看来,儿子去自己信任能干的下属那里,不会有什么问题,他很放心。

至于为什么不回家,大概是青春期叛逆期作祟,反正就不会想到情情爱爱上面去。

唐远觉得他爸不是心大,是不认为他儿子会看上自己的下属,身份,地位,年龄都是现实里的问题,如同跨不过去的鸿沟。

车开进高档小区,停在一栋公寓楼底下,唐远歪着脖子装睡,看男人是把他叫醒,还是抱他上楼。

结果他等啊等,等的脖子都算了,两样都没等到,不信邪的他把眼睛偷偷睁开一条缝隙,发现男人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也没塞回烟盒里面,另一只手撑着额头,眼帘半阖着,侧脸线条紧绷着,给人一种异常焦躁的感觉。

像一头困兽。

唐远只好装作刚醒的样子打哈欠,“到了啊?”

裴闻靳侧过头去看少年。

唐远几乎是一瞬间就从男人眼里看到了内容,他后悔了,改变主意了,不想带老板的儿子回家了,想把人送去附近的酒店。

也许是嫌烦,觉得小孩子事多,不好收拾,或者是怕自己照顾不周,被老板骂?

不应该啊,这么情绪化的一面,不像是他认识的那个向来不露声色的裴闻靳。

当唐远看到男人下车,像往常一样弯腰给自己开车门的时候,他傻不愣登的坐在车里。

裴闻靳眉间的川字更深,“少爷?”

唐远回神,他下意识就用白净的手指挑起背包带子,把背包递过去。

裴闻靳的目光掠过眼皮底下的背包,停留在面容精致的少年身上,商界只手遮天的父亲,富裕的家庭,良好的生长环境,自身的优秀跟自信,种种元素促成了眼前高贵优雅的小王子。

唐远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要把背包往怀里收,一只大手先他一步伸过来,拿走了他的背包。

他的视线上移,看到的是男人一贯冷淡的面色。

那会儿的情绪化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唐远拿了一看,是他爸打来的,他按下接听键,一边接电话,一边跟着男人往楼道里走。

第18章

国外的唐寅忙的嘴上都长燎泡了。

四十多岁到底跟二十出头没法比,力不从心的感觉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加重,赚再多钱,事业上获得再大的成功,也得一天天老去。

刚结束会议,唐寅就给儿子打电话,他让助理提醒自己,还设了闹钟,为的是双重保险。

儿子放假不回家,很有可能是学上的不舒心,他得打个电话开导开导。

作为一个过来人,唐寅知道这事儿不能拖,青春期的孩子容易钻牛角尖,把自己搞的头破血流。

电话一接通,唐寅就问原因。

唐远靠着楼道里的墙壁,余光偷偷往不远处的男人身上瞟,“没什么事儿,裴秘书来学校接我去‘思源’吃了晚饭,我看都晚上八九点了,就临时决定去他家住一晚,明儿一早再让他送我回去。”

唐寅表示怀疑,“就这样?”

“对啊。”唐远无比庆幸他爸只是打的电话,而不是跟他开视频,不然一准能从他脸上找到破绽,他咂嘴,“爸,你想哪儿去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况且我的大小事不都在你的掌控中吗?”

唐董事长被儿子一番话堵的哑口无言。

另一边,何助理抱着文件进办公室,唐寅挥挥手让她先出去,继续跟儿子唠叨,“别人家不比自己家里。”

“知道的。”唐远说,“我又不是第一次了。”

“原来那都是你几个发小,你能跟他们随便疯随便玩,裴秘书跟你不是同龄人,有代沟不说,性格还挺……”唐寅半天想不出合适的词儿,就说,“挺一言难尽的,你收敛些。”

唐远不高兴的在心里狡辩,我跟他才没代沟呢。

唐寅喝口凉掉的咖啡,厌恶的皱了下眉头就给放下了,“爸这边挺顺利的,已经开始收尾了,完事就回去。”

唐远噢了声,“注意身体啊。”

唐寅嫌儿子不走心。

唐远抽抽嘴,“关心你的人都不知道排到哪儿去了,我都挤不进去。”

“那能是一码事吗?”唐寅吼完就埋怨起来,“你上次主动给我打电话是什么时候?那还是七月份,现在这都快十月了,儿子,你就一个爸爸,不是一打,对我上点儿心成吗?”

唐远觉得自己够冤枉的,不主动打,又不是不通电话,“我原来天天打,一天好几个,你怎么跟我说的?你说,儿子啊,你是男子汉,要独立,不能依赖爸爸。”

唐寅阴阳怪气的哦了声,“要么是一天几个,要么干脆几个月不打,你就不能折中一下?”

“行,反正都是我的错,以后给你打电话。”唐远把丑话说在前头,“但是如果接的人是你哪个情人,别把火撒我头上。”

唐寅把这个话题掀开,换了一个,“开学以后要花钱的地方不是很多吗?几张卡里的钱怎么都没动?”

唐远说,“我吃食堂的饭,卡是仲伯给我冲的,里面的金额够我吃很长时间了。”

“吃食堂?”唐寅拍桌子,“住校就算了,还要在食堂里吃,你成心要气死你爸是吧?”

唐远把手机拿开一些,等老唐同志咆哮完了再拿回来,不快不慢的说,“我住校不吃食堂吃什么?天天下馆子?”

唐寅从办公桌前站起来,叉着腰在诺大的办公室里来回走动,“从小到大,你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给你挑的最精贵的,食堂里的饭菜你能吃得下?”

“爸你怎么跟舒然他们一样,都以为我吃不了?”唐远无语的说,“大家能吃,我怎么就不能吃了?”

唐寅冷哼,“食堂里的餐具桌椅全是公用的,环境又脏又乱,你的洁癖呢?喂狗了?”

唐远,“……”

“我得逼着自己去适应,不能太任性了。”唐远认真严肃的说,“爸,你不能那样惯着我了,对我不好,要改了哈。”

唐寅沉默了许久,他的火气消失无影,声音里透着沧桑跟疲意,“也对,爸年纪大了,现在看着还能为了提高工作效益熬一两个通宵,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倒下了,你是要成长起来,不然爸倒下了,你撑不住。”

唐远不乐意听那些话,也不想去思考那天真的到来时会是怎样的情形,他蹙眉,“爸,你说那些话干什么?不会是你又喝到胃出血了吧?”

“没有的事,就是那么一说,你心里要有个数,你长大了,爸就老了,那是一个规律,权势再大都避免补了。”唐寅叹了口气,“裴秘书呢,把电话给他,我跟他说两句。”

唐远走到男人那里,把手机递过去。

裴闻靳拿了手机,他低声应着,端出的是公式化的态度,没什么情绪,给人的感觉好像带回来的不是个大活人,是一份文件,显得有几分薄凉。

唐远无意识的撇撇嘴。

裴闻靳把手机还给少年,拿钥匙开门进去,他把背包放到鞋柜上面,从底下拿了双拖鞋出来,那拖鞋是张平过来借住的时候穿的,洗好被他收起来了。

似是想起来了什么,裴闻靳就把那双拖鞋放回去,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放到少年脚边。

唐远把视线从男人宽阔的肩背上移开,他半蹲着解开鞋带脱掉运动鞋,换上干净的拖鞋,大了一截,像偷穿了大人鞋子的小朋友。

裴闻靳看一眼少年的脚,“我去买。”

“不用那么麻烦。”唐远说,“凑合着穿就行了。”

裴闻靳不再多言,他走到客厅,松开领带抽下来,随意的搭在椅背上面,“少爷要喝点什么?”

唐远的眼珠子四处乱转,“都可以。”

裴闻靳给他拿了果汁。

唐远开始明目张胆的打量这套公寓,不奢华,却也离寒酸相差甚远,整体色调深重,没有一块鲜艳的色彩,放眼望去,既干净又整洁,小摆件都整整齐齐,有条不紊,像刚收拾过的酒店房间,符合屋主严谨禁欲的作风。

嘬一口果汁,唐远说笑,“裴秘书,你家跟你办公室一个样,冰冰冷冷的,还没我家有人烟味儿。”

裴闻靳看他一眼,像是在说“我一个人住,怎么可能有人烟味”。

唐远眨眨眼睛,“我觉得不是住的人多人少的原因,是你过的太闷了。”

裴闻靳不置可否。

唐远的眼睛黑亮,“我能去你房间看看吗?”

裴闻靳给他开了卧室的门。

唐远凑头往里面看,房间跟客厅一个色调,床靠着墙壁,剩下的大面积就搁了张床头柜,一面衣橱,挺空的,他在床头柜上看到了一个相框,里面夹着张泛黄的老照片,上面是一家四口,无声的诉说着旧人旧事。

照片里面系着红领巾,站得笔直,绷着一张脸的男孩是裴闻靳,哪是的他还年少,轮廓青涩许多。

弟弟去世了,那爸妈呢?在老家?

唐远挠挠脸,只要他想调查,轻松就能查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但他不想,那样不好。

秋老虎猛得很,唐远在宿舍里洗了澡出来的,晚上还是热出了汗,但他没带多余的衣衫,就随便冲了一下,把原来的衣服套上出去,打算应付一晚上,没想到床头叠放着一件衬衫。

颜色是男人常穿的黑色。

唐远心里的小鹿瞬间从躺尸状态惊醒,跳起来狂奔,他眯起了眼睛,多年腐龄的他一看就知道,衬衫穿到他身上,松松垮垮的,袖子肯定要卷起来一大截,长度肯定会在pp下面,半遮半掩,衬衫下摆里面是两条又直又白的大长腿,诱人犯罪。

结果他一穿,大小刚刚好。

这不科学。

唐远左看右看,这拽拽那拉拉,妈的,这衬衫还真是……合适啊!

心里的小鹿又躺了回去,累成死狗。

唐远退后两步看看镜子里的自己,给出客观的评价,“嗯,秀色可餐。”

可惜唯一的食客是个工作狂,书房里的灯还不知道要亮到几点。

唐远纳闷的站在镜子前面拨弄额前刘海,那男人比他爸还高,怎么会有他能穿的衬衫?而且还是新买的。

给谁准备的呢……

唐远搓搓脸,阻止疯狂生长的杂念,他上了床,一边拉筋,一边看漫画。

不知不觉的,瞌睡虫的大军已经兵临城下,刷刷刷就开始布起了大阵,唐远以为自己能撑到书房的灯关掉,事实上他没一会就睡着了。

凌晨一点多,裴闻靳关掉电脑,揉捏了几下酸痛的肩周,他拉开皮椅起身走出书房,路过次卧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顿,继续朝卧室方向走。

进了卧室,裴闻靳忽地停下来,他转身原路折回客房门口,拧开了门锁。

少年睡的正香,薄被搭在肚子上,胳膊腿都露在外面,睡姿张杨,很不乖顺。

他的黑色衬衫领口敞开,祖母绿的玉佩露出来一大半,让人看了,想忍不住把手伸进他的领子里面,勾出那三分之一。

不是为了看那块玉佩,而是触碰光洁白嫩的皮肤。

裴闻靳立在门边没进去,他倚着门框点了根烟,一口一口的抽着,他的目光穿过缭绕的烟雾看过去,夹着烟的手躁动的捏了捏,眉头隐忍的皱在一起。

终于他像是难以忍耐,迈步走了进去。

第19章

唐远做了个梦,梦里的他想撒尿,找不着地儿,急的打转。

有个声音一直在乐此不疲,且循循善诱的喊,在这尿,就在这尿。

就在他把床当马桶,控制不住的要尿出来的时候,他惊醒了。

唐远惊魂未定的睁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喘气,哎哟卧槽,差点就尿床了!

先不说都这么大人了,这还是在那个男人家里,要是尿了床,那场面一定终生难忘。

正当唐远手撑着床想坐起来的时候,他一转眼,发现床边站着个人,不知道站了多久,一脸魔障的表情。

唐远吓着了,喉咙里出不来声音,就那么愣怔的看着不该出现在他面前的男人,一时间脑子里轰隆隆响,仿佛在上演着一场激烈的世纪大战,混乱无比。

裴闻靳的声音在房里响起,带着不知名的嘶哑,“少爷,吓到你了?”

唐远一个激灵,凝神去看的时候,男人的面色平淡无波,魔障的表情没了,他恍恍惚惚觉得自己看花眼了,“你怎么在这儿啊?”

说话时的嗓音干涩,带着困惑不解,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裴闻靳的指间有星星点点,他吸口烟,说,“下雨了,我进来关窗户。”

就跟后期配音似的,外面同步的噼里啪啦一阵乱敲,唐远听着雨声,心里的那一点儿疑虑烟消云散。

裴闻靳把窗户关上就离开了房间。

唐远难言失望,要不是来关窗户,而是来偷看我,偷摸我,偷抱我,偷亲我,那多好啊。

房里还弥漫着一股子烟草味,提示着刚才发生的一幕不是幻觉,唐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睡姿,是幼稚,还是诱人。

当然,最好是后者,但如果是前者,那也没办法,他只能任命。

唐远下意识去摸胸口,摸了个空,他把手伸到领口里面,勾着红绳子将玉捞出来捏捏。

“我怎么就睡着了呢?”“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翻来覆去的念叨了几遍,唐远跑去撒尿,他出去的时候往镜子那边看了眼,发现脖子上有一块红印子。

不像是蚊子包,估计是睡觉的时候自己掐出来的。

这么一折腾,唐远的睡意全没了,他轻手轻脚走出房间,发现书房的灯关了,门是半掩着的,里面一片漆黑。

一阵夜风裹着雨水的清凉从阳台方向刮过来,唐远打了个冷战,他跟一只无头苍蝇似的在客厅里打转。

好不容易来了那个男人的住处,还出乎意料的留下来住一晚。

结果呢,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这表示什么?表示这一晚将会平淡无奇的过去。

我他妈连点儿肉汤的香味都没闻着。

唐远不甘心的走到阳台瞪了会儿夜色,垂头丧气的回了房间。

刚躺下来,唐远就一愣,他听见了哗啦水声,奇怪的嘟哝,那个男人不是洗过澡了吗?在他之后不久洗的,怎么大半夜的还洗?

唐远摸到手机刷了刷,半小时过去了,水声依旧在响,正当他准备出去看看的时候,水声停了下来,他撇了撇嘴,躺回去酝酿睡意。

雨稀稀拉拉下到早上,天放晴了。

唐远顶着熊猫眼从房里出来,骨头松软,脸色憔悴,整的跟一瘾君子似的。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看见男人在跑步机上跑步,穿的跟平时不一样,没有西装革履,连衬衫都没穿,就穿了一件简单的白T恤,配一条休闲的亚麻长裤。

头发是睡醒的样子,没有经过打理,凌乱又随意。

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不再严苛冷漠,颇有几分居家好男人的亲切味道,面部轮廓都柔和了许多,起码年轻了好几岁。

唐远先是咂嘴,这一趟没白来,看到了男人不同以往的一面,而后他就发现对方的后背被汗水沾湿,显露出强劲有力的线条。

他咽了口唾沫,仿佛闻到了肉香。

这大清早的,就来这么一出,不让他好过。

裴闻靳从跑步机上下来,拽了搭在一边的毛巾擦着脸上跟脖子上的汗,气息微喘,嗓音里多了几分平时没有的慵懒,“早,少爷。”

唐远看见一滴汗珠从男人后颈的黑色发梢上滚落,砸在了修长的麦色脖颈上面,留下一道很浅很淡的水痕,他克制住想凑上去抓着那脖子啃一口的冲动,把头偏到一边喘口气再偏回来,若无其事的笑着打招呼,“早啊。”

裴闻靳去冲了个澡出来,换上了西裤跟衬衫,没打领带,头发吹的半干,被他捋到了脑后,他拢着墨黑的眉峰,“少爷想在我这里吃早饭,还是出去吃?”

唐远懒洋洋的打哈欠,“不出去了,随便吃点儿什么都行。”

裴闻靳做早饭的时候,唐远就窝在沙发里面扫视客厅每个细节,学舞蹈的多数都有点儿多动症,他是少数之一,能跳几个小时,也能屁股都不挪动的窝几个小时,怎么着都行。

唐远扫视完了,愣是没在客厅里找到男人那个哥们借住时留下的蛛丝马迹,会不会等他走后,对方也会像清理灰尘一样把他留下的痕迹全部清理掉呢?

这么一想,心里就有点儿堵得慌。

唐远希望他在男人那里,得到的待遇跟其他人都不同,不是因为他是老板的儿子。

贪婪是个无底洞,挺可怕的。

早饭是一杯牛奶,一份土司煎蛋。

唐远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感觉,他声音模糊的说,“裴秘书,你会做饭啊。”

会的吧,蛋煎的好看又好吃。

裴闻靳淡声说,“家里生活条件差,很小就会了。”

唐远脑补一个黑黑瘦瘦的小男孩搬着板凳去厨房,站在上面拿着跟自己身高极不对等的大锅铲炒菜的情形,他用力抿了抿嘴,自己的生活条件优渥,吃穿不愁,体会不到那种被贫苦困住的艰难跟无力。

家庭背景相差巨大,这样一来,他们还能有共同话题吗?

唐远知道有些人存在仇富的心理,导致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偏见跟敌意,认为他的一切都是他爸给的,他一无是处,离了他爸就什么都不是,连屁都不算,不知道抛除他是唐氏小少爷的身份,这个男人是怎么看待他的。

裴闻靳撩起眼皮,发现少年的眼眶红红的,他的眉头几不可查的一皱,“少爷在想什么?”

“我在想啊,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话不假,”唐远撇嘴,“你看我,虽然不至于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可是我到现在连一锅饭都煮不好。”

裴闻靳看少年把煎蛋戳的乱七八糟,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失落的气息,他摩挲了几下手里的叉子,“少爷只是没有机会去学。”

唐远刷地抬头,“那我要是学了,就能学会?”

“当然,”裴闻靳对上少年的清澈目光,看出那里面的紧张,他说,“少爷很聪明。”

唐远顿时信心满满。

他决定以后的每个周末都跟厨娘学做菜,跟佣人学打扫卫生,收拾家里,跟花匠学修剪花枝,把以前没接触过的都接触一遍。

技多不压身,多学点儿,没什么坏处。

七点半左右,裴闻靳开车送唐远回家。

唐远一路上都在补觉,到家的时候他已经睡饱了,他对着明媚的阳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出来迎接的管家看裴闻靳把自家少爷毫发无损的送到家,为了表示感谢,便很热情的留他吃午饭。

裴闻靳答应了。

家里来了客人,会一手精湛厨艺的厨娘是最高兴的,能逮着机会露一手。

这宅子大的跟迷宫一样,附近没有人家,串门的机会都没有,先生应酬多,不怎么回来,原来还有少爷,他喜欢吃,厨娘就费心去钻研食谱,提高厨艺,现在他住校了,周末才回来,其他时候就他们这些下人,别提有多冷清了。

唐远自然是高兴的,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上楼待了十几分钟,没干什么事,就是写日记,一笔一划记录在本子上面,会显得真实。

下楼时看到管家跟裴闻靳在下棋,唐远洗了个苹果凑过去。

管家占上风,裴闻靳很被动。

唐远飞快将整体局势观察了一遍,脑子里不停摆着各种棋局走向。

“不对。”

耳边响起少年的声音,裴闻靳放棋子的动作一顿。

唐远伸手一指,“走这里。”

管家一看那位置,眼皮就一跳,心道不好,他不干了,“少爷,裴秘书年轻,脑子好使,随机应变的能力比我强,您还是来我这边帮我吧。”

唐远说,“他不会。”

裴闻靳眼皮不抬的顺势说,“嗯,我是不会。”

管家:“……”

棋艺一般就一般,跟不会是两码事,要是真不会,那我一直在跟谁下棋?

唐远往地毯上一坐,咔咔啃两口苹果,鼓着腮帮子,含糊的说,“没事儿,我在呢,我帮你。”

裴闻靳继续顺势说,“那就麻烦少爷了。”

第20章

结果没有任何悬念,原本占据优势的管家输了。

少爷很小的时候,先生就给他请过老师,他悟性高,学得快,哪怕不常碰棋子,水平也没怎么下降,只有先生能跟他来个不分上下。

除了下棋,其他东西只要是先生让少爷学的,少爷一律都学的很好。

这也是他后来敢跟先生提出要往舞蹈上走的关键因素,他有足够的资本跟底气。

管家知道先生是未雨绸缪,生意场上的变数太多了,他是想着少爷把琴棋书画,经理管理等东西都学了,再教他防身术,将来万一唐家破产了,或者是他不在了,少爷也能活得好好的。

先生的这份用心良苦,少爷不会不懂。

少爷非要学跳舞,在那件事上面尤其执着,是受到了夫人的影响。

想到夫人,管家就在心里叹气,要是她当年活了下来,先生会是原来的模样,少爷也会在一个很好的家庭氛围下长大。

可惜了,都是命。

客厅里的座机响了,一家之主唐董事长打的,管家去接,跟电话那头的他汇报情况。

唐远拿了本bl漫画看,特地挑的封面尺度很大的一本,故意在男人面前高高举着,看他是什么反应。

很遗憾的是,男人无动于衷,没有露出厌恶排斥的表情,也没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真想撕下他完美无缺的面具,看看那底下是什么东西。

唐远干脆一咬牙,跟他讨论起来,“裴秘书,你知道bl漫吗?”

裴闻靳说,“不知道。”

唐远目不转睛的看着男人,“bl是同性恋的意思,bl漫就是关于两个男人之间的情感纠葛。”

裴闻靳挑眉,那意思是问“所以?”

“我喜欢看那一类的漫画作品,就是网上说的所谓的腐男,”唐远笑的很单纯很干净,“我觉得爱情无关性别。”

裴闻靳问道,“那跟什么有关?”

唐远的嘴角抽搐,妈的,这道题超纲了,我不会做。

尴尬的气氛被一条微信打破,唐远就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捧着手机走了。

裴闻靳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华贵水晶灯上面,几秒后他起身走到花园里,点了根烟抽了起来。

唐远在发小的群里闲扯了会儿,看见男人背对着自己抽烟,黑色西裤裹着两条大长腿,体长肩宽,背影都那么赏心悦目,他忍不住拍了几张照片。

“少爷。”

后面突然传来苍老的声音,唐远吓一大跳,他小心翼翼的扭过头去观察仲伯的表情变化,发现没搜查到破绽,这才松了一口气。

仲伯应该没看到他偷拍那个男人。

真不能作,很容易把自己作死,唐远暗自警告自己小心点儿。

裴闻靳吃了午饭就走了。

唐远站在三楼的阳台上目送那辆车下山。

从昨晚见面到现在,男人跟他说话的时候,一次都没用“您”,很好,继续保持下去。

他期待着男人有一天能用他的名字呼唤他,而不是看似恭敬的叫他少爷。

希望那一天不会太远。

今儿是周六,假期。

上班的上学的,百分之九十都处于放松状态,只有百分之十还在苦命的补课加班。

张平本来想跟他家亲爱的好好温存一番,他弟一大清早就过来了,来之前一声招呼都不打,害得他这儿人仰马翻,又是藏人,又是藏东西,把他累的够呛。

来就算了,还不走。

张平没法子,只要找个借口带弟弟去了附近的超市,不然他家亲爱的就算不在衣柜里憋死,也得热死。

逛超市的时候,张杨明显的心不在焉,频频走神。

张平看出来了苗头,试探的问,“杨杨,是不是有喜欢的女同学了?”

张杨说,“没有。”

张平盯了弟弟几秒,“眼光不要太高,合眼缘就谈起来,别磨蹭,不然回过神来,好姑娘已经是别人的了。”

张杨的表情有些不耐烦,“哥,你自己都没谈,我有什么好急的。”

张平心说,那还不是因为你哥我打小就是个弯的,家里二老抱大孙子的希望全在你身上了。

从超市回来,张平发现他弟还是一张便秘脸,他把购物袋往桌上一放,“杨杨,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啊?整个学期的生活费全被你花掉了?还是你在学校把哪个女生给睡了?”

“……”

张杨抓抓一头利落的短发,“昨天约裴大哥吃饭,没约成,我就想让哥问问他今天有没有时间。”

张平呼出一口气,“你早说啊!”

“就这么个事,电话里说就行,你来了不算,还磨磨唧唧大半天,我真是服了你了。”

话落,张平忽然去看弟弟,眼神怪异,一两分钟后他自顾自的摇头,否定了自己荒缪的猜测,他拨了哥们的电话,没打通,提示已关机。

张杨的眼里闪过一丝失望,眼神黯淡了下去,下一秒就亮了起来,“哥,你不是知道裴大哥的住处吗?我们直接过去找他吧。”

张平一拍脑门,也对啊,他弟执拗起来挺磨人的,这顿饭早请早完事。

结果倒好,兄弟俩跑过去,人不在家。

那没辙了。

张平摸了摸下巴,“老裴那个人没有业余活动,不爱玩,他不在家就在公司加班。”

张杨说,“今天是周六。”

“对于工作狂来说,没有周六。”张平揽住弟弟的肩膀,“走吧,晚点我再给他打个电话,热死了,回去把冰箱里的西瓜切了吃掉……”

耳边是哥哥的埋怨,张杨拿出手机,翻到从他哥手机上记下来的那串号码,备注是A,排在所有联系人的最前面。

弄到号码到现在,一次还没拨过。

张平收起了更年期提前的症状,正经起来,意有所指的说,“杨杨,听哥一声劝,你在班上别太逞强好胜,拿个第二第三第四就挺好的,第一那位置上有刺,谁坐谁扎屁股。”

张杨嘴上敷衍的说好,心里轻蔑的冷笑,他一定会把那位高高在上,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拽下来,踩在脚底下,让对方尝尝泥土是什么味道。

天使是不存在的。

那不过是金钱跟权势制造出来的假象罢了。

正如张平所说,裴闻靳的确在公司。

他拿出了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的时间用在私事上面,工作没做完,就要熬夜加班一个通宵。

昨晚没怎么睡,裴闻靳的太阳穴发涨,他分不清第几起把风油精揉在上面,试图得到短暂的缓解,效果却越来越小。

裴闻靳够到桌上的烟盒,拔出一根烟叼在嘴边,他靠着椅背,狭长的双眼微微眯着,那里面隐约掠过若有所思的光芒,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手机刚冲上就响了,裴闻靳看了眼来电显示,按下了接听键,听着电话那头少年清朗悦耳的声音喊他“裴秘书”,他保持着靠坐着椅背的姿势,把烟从唇边夹开,对着虚空吐出一团烟雾,“少爷,有事?”

唐远没出声,中午才分开的,这还没到傍晚,他就想听男人的声音了。

裴闻靳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夹着烟,不时送到唇边抽一口,他没有催促,尽管还有一堆的工作在等着他。

唐远终于想到了光明正大的理由,“明天下午你来接我回学校。”

裴闻靳漫不经心的说,“少爷,我不能抢老陈的活。”

唐远诧异男人话语里的幽默成分,打破常规,头一遭,他趴在窗台上,唇角翘着,脚尖惬意的一下一下点着地,像个调皮的小孩,“老陈是我爸的司机,不是我的。”

裴闻靳还是那副腔调,“你家里的其他司机呢?”

唐远脑子里的某根神经猛地脱离禁锢狠狠跳了一下,于是他整个大脑短路,脱口而出一句,“我就想要你接我。”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他心砰砰乱跳,后悔的咬了下舌尖,刺刺的疼。

正当他想把蛮横的小少爷扮到底的时候,听到那头传来男人的声音,“少爷,我很忙。”

唐远好像听到了男人无奈的叹息声,好像没有,他不确定,电话聊天跟面对着面有差别,而且很大。

“多忙啊?”

裴闻靳不快不慢的说,“我现在在公司,晚上要熬夜,所以明天我需要补觉,否则周一的工作效率会降低很多。”

唐远的脸色立马就变了,变得很不好看,他想吼一嗓子,有多少工作做不完,非得晚上熬夜,身体还要不要了?

可又一想,人是他爸手底下的,在给他爸打工,自己没立场。

默了会儿,唐远口气不善的说,“那算了,为了我的安全考虑,我还是让小江送我去学校好了,挂了,再见。”

说挂了,却还是在挂之前慢悠悠加了一句,“裴秘书,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可要悠着点儿,我爸不但能给你提供创造最大价值的空间跟机会,还指着把你培养成最忠心的下属,好给我当左膀右臂呢。”

裴闻靳听着电话那头的嘟嘟声,他的神情微愣,半响把手搭在额前,深吸一口烟,薄唇缓缓地勾了起来。

“裴秘书,一块儿去喝杯咖……啡啊?”

门外的林萧在看见男人唇边的弧度时,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后两个字的声音都变了。

裴闻靳握拳咳嗽一声,放下手时又是一贯的不苟言笑。

第21章

礼拜天下午,唐远准备去学校了,出发前他把那件黑色衬衫放进了衣橱里面,很珍重的抚平整后才拉上了门。

唐远到宿舍的时候,里面就陈双喜一个人,他蜷缩着手脚躺在床上,T恤下的脊骨清晰突出,像一只营养不良,苟延残喘的小老鼠。

这很矛盾。

陈双喜性格是懦弱了些的,但他穿的用的都跟贫困潦倒不挂钩,家境应该在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那一挂。

怎么瘦成那样子?

唐远开门的动静没吸引陈双喜的注意,但他爬到上铺的响声让对方如同上了发条,立刻就从床上坐了起来,转过身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巴掌大的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声音哑哑的,“唐少,这么早就来了啊。”

唐远看到了他嘴角的淤青,“怎么搞的?”

陈双喜说是摔的,他说那话的时候眼神躲闪,明显就是在撒谎。

应该是被打的。

唐远不是很喜欢去拆穿别人的谎言,挖掘被藏起来的那些隐私,他喜欢别人主动跟自己坦白,性质会不一样。

然而陈双喜没有那个意思。

唐远去天台压腿拉筋的时候碰到了张杨,对方没在晒被子晒衣服,也没在练功,而是蹲在一块石板上面看剧目。

天台清静,不会被打扰,避开阳光火辣的时间段上来,会是个看剧目的好地方。

唐远这筋还得拉,不然对不起他爬到这儿来,他找了个空旷的地儿曲腿,高抬过头顶,维持着那样的姿势……打游戏。

张杨看剧目看的投入,结束才发现天台上有别人,就在他准备下楼的时候,面前的被单被风吹起来,他看见了对面的人,脸上的厌烦一滞,取而代之的是排斥。

没有什么天才,看看这小少爷,还不是在脚没好的情况下就偷偷到这儿来拉筋。

只怕是感觉到了危机感,怕了。

唐远没危机感,宿舍里就他跟陈双喜,他在,对方明明困的要命也不睡,跟只小宠物似的围着他打转,各种献殷勤,生怕自己被抛起了。

所以唐远才来的天台。

一局游戏打完,唐远换了条腿,察觉到背后的视线他没回头,接着玩。

张杨不说话也不走,他在记时间,发现那位竟然跟自己目前保持的记录持平,脸上的表情如同吃到了大便。

唐远第二局没打好,拖拖拉拉打了很长时间,结果还输了,他放下腿来回踢了踢,转身眼神复杂的看着同班同学,长这么帅,怎么就不能跟他和睦相处呢?非得阴阳怪气,剑拔弩张。

张杨就顶着那张大便脸跟他对视,似笑非笑的说,“唐少,看来你的脚好的差不多了。”

“还行。”

唐远咦了声,他一步步朝着帅哥走近,停在两步距离,细细的打量那张脸的眉眼,“张同学,先前没发现,刚才忽然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你,我指的是开学之前。”

张杨的语气不咸不淡,“也许吧,我有个哥哥。”

唐远立马就明朗了,张杨像他在“金城”见过的那个平头男人,也就是裴闻靳口中的老同学兼哥们,看来对方就是他哥了。

世界够小的啊。

唐远刚想问“那你认不认识裴秘书”,又觉得没必要,裴闻靳只是张杨他哥的同学,跟他有什么关系?

况且裴闻靳对自己的生活规划的很严谨,是个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交朋友,维持人际关系这件事上面的人。

更何况是朋友的弟弟,中间隔了一层。

这么一想,唐远就舒心了,他非常友好的对着张杨笑了笑,不管怎么说,面前这个是他喜欢的人的同学的弟弟。

张杨看在眼里就是不可一世的轻蔑跟不屑,瞧不起他。

唐远瞧着张杨愤怒离去的背影,他眯了眯眼睛,陈双喜说的没错,真是个自卑的家伙。

前一刻有意接触的念头顷刻之间消失无影,希望只是在学业上切磋切磋,互相进步,私下里还是不要有交际了。

那种人很容易就因为某件事把自己逼上悬崖,跳下去的时候还要拉一两个垫背的。

晚上,张舒然跟陈列宋朝来找唐远,直接去的宿舍。

陈双喜唯唯诺诺的点头哈腰,听到经过宿舍门口的人说他是条走狗,他也不生气,好像不知道自尊是什么东西,看起来窝囊的不行。

陈列对发小收的跟班很好奇,见了发现是个娘们唧唧的家伙,还他妈跟自己一个姓,他鄙视的哈了一声,“我们老陈家怎么会出了这么个窝囊废?”

陈双喜的眼睛瞪大,脸腾地红了起来,他嗫嚅了两下嘴唇,把头埋的更低了些。

唐远多轻踢了一下还要嘲的发小,“阿列,别说了。”

陈列用手指着唯唯诺诺的家伙,“你护着他?”

唐远,“嗯。”

陈列手抖成帕金森,“卧槽,唐小远,你什么人不能护,偏要护一个孬种?”

唐远收敛了唇边的笑意,气势瞬间变得凌厉起来,“让你闭嘴,你怎么那么多话?找抽呢是吧?”

人高马大的陈列哆嗦了一下。

还别说,唐小远同学生气的时候跟自个老子如出一辙,都有令人畏惧的王霸之气。

陈列想不明白,窝囊废看着瘦不拉几的就算了,还像一只水沟里的耗子,凭什么做他发小的跟班,还破天荒的袒护。

张舒然跟宋朝观察的比他仔细,知道对方凭的是那对儿梨窝。

华灯初上,唐远四人去了离学校不算远的休闲会所,虽然跟“金城”没法比,但也还行,有点儿小情调,适合情侣过来浪漫浪漫。

陈双喜没跟过来,他说自己肚子不舒服,唐远就没勉强。

来了也是自告奋勇充当倒茶递水的工作,话说不清,腰挺不直,缩头缩脑的,让人想骂两句,都不知道骂什么,动手打吧,又觉得下不去手,太窝囊了。

一个人能窝囊到什么程度,即便是在别人的巴结中长大的唐远依然想象不出来。

不过他知道,当一个人能缩到什么程度,就能伸到什么程度。

千万不能把人看低了。

服务员端上来精致的茶点。

唐远不敢放开吃,就很矜持的小口小口吃,别说看的人了,就是他自己都别扭。

陈列抖着二郎腿,夸张的拉长了声音,“哎哟,舒然,小朝,看看我们小少爷,多可怜呐。”

三人全当他放屁。

果然如唐远所说,没军训的他跟几个发小待在一起,就是掉进煤堆里的汤圆,他喝口铁观音,“大学生活一般般啊。”

陈列不认同的摇头,“那是你没追求。”

“什么叫有追求?”角落里响起宋朝的嗤笑声,夹杂几分嘲讽,“找肋骨?”

陈列火冒三丈,“操,老子上辈子肯定欠了你一屁股债,这辈子你丫就是来讨债的。”

宋朝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想太多,上辈子我俩不认识。”

陈列口吐白沫。

张舒然接着那个话题说,“碰到感兴趣的社团招人就去报个名,加了社团,课余时间应该能过的丰富些。”

“加社团?”唐远咽下嘴里的点心,“这个倒是提醒我了,我要加篮球社。”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一个跳舞的,打什么篮球啊,”陈列龇牙咧嘴的吃着一片柠檬,“还不如去什么读书社,漫画社,做个安安静静的美少年。”

张舒然难得的赞同陈列,“打篮球肢体碰撞多,危险性大,不适合。”

唐远给他们一个白眼,“我初中高中都打中锋的,你们集体失忆了?”

“……”

按照陈列的说法,就是大学加篮球社要慎重,打好了,得去参加比赛,训练的时间会加大,打不好,会被人当球打,他一个体育系的,怎么都没问题,舞蹈系的就算了吧,换个斯文点的社团混混分就行了。

一直没说话的宋朝冷不丁的发出声音,“小远,你们班有个叫张杨的……”

在成功把三人的注意力全吸引过去以后,他才说话大喘气似的把后半部分说出来,“人长得不错。”

唐远的嘴一抽,“他对我有敌意。”

陈列还在自虐的跟柠檬较劲,“对你有敌意的不是多了去了吗?”

“是多了去了,”唐远耸耸肩,“但他的敌意比较强。”

陈列嘿嘿,“那他真幸运,能被你重视,要知道其他人无论怎么在你面前耍花招,都会被你无视掉,看来他有过人之处啊。”

唐远丢给他一个完整的柠檬,吃你的吧。

张舒然说,“小朝话没说完。”

唐远跟陈列都齐刷刷看向角落里的宋朝,不管到了哪儿,那家伙每次都会坐在阴暗到不起眼的位置,像条蛇盘在那里,随时给人致命一击,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宋朝用一根食指推推鼻梁上的眼镜,“我宿舍有个人跟他是老乡,给我们分享了他跳舞的视频,我才知道他跟你一个学校,一个班。”

陈列是个急性子,他不耐烦的竖着眉毛吼,“小朝,你快点儿说完,别罗里吧嗦的!”

宋朝没搭理,继续慢吞吞的语速,“那小子性格怪僻,不合群,喜欢玩阴的。”

陈列呵笑,“原来是你本家啊。”

宋朝凉飕飕的看过去。

见陈列要跳起来,张舒然低声喊,“阿列。”

陈列臭着脸坐了回去。

四人里头,唐远最小,他们三是同一年生的,张舒然大他跟宋朝几个月,又是个比同龄人成熟稳重的性格,一直充当大哥的角色,说话很有威信。

“小远,我让人查了你们系的成绩,你第一,他第二。”宋朝看向唐远,“小心他阴你。”

唐远不在意的说,“我从小到大被人阴惯了,无非就是那几种阴法。”

宋朝这次是少见的严肃,“还是当心点好。”

唐远挑了下眉毛。

一旁的张舒然说,“既然小朝都那么说了,小远你就留意一下,我离你学校最近,有时间会去看你的,你有情况也可以找我。”

“怕什么,”陈列把拳头捏的咯咯响,还恶狠狠的对着虚空挥动两下,“如果那小子敢阴小远,老子就弄死他。”

唐远的脑子里浮现张杨那双充满敌意的冰冷目光,他弯弯唇角,“放心吧,明着来,能打得过我的很少,暗着来,我也有法子应付,没事儿的。”

这个话题翻了篇,宋朝继续窝在角落里跟一个学姐聊微信。

陈列拉着唐远张舒然叽里呱啦他班里的事情,他说班里就七朵金花,谁有男朋友,谁没有,谁跑起来波涛汹涌,谁跑起来一马平川等等,各种乱说,跟个八婆一样。

宋朝话很少,张舒然也不是多话的人,而陈列咋咋呼呼,满嘴唾沫星子,唐远属于折中的那一类。

四人一块儿穿着开裆裤长大的,跟亲兄弟差不多。

张舒然学的表演,陈列是体育,唐远是舞蹈,三人都挺任性的,就宋朝报考了父母指定的金融专业。

宋朝不是没种,不敢反对家里的安排,是觉得没必要,反正不管做的什么梦,最后都会走到那条路上,他不想折腾。

人要面对现实。

宋朝就是个现实主义者。

理想留在了他妈的肚子里,在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被他一脚踹开了。

还有一个原因宋朝没说,他们四个里面,总要有个人把金融这块摸熟摸透,不然以后接手了家里的企业遇到问题,都是两眼一抹黑,连个出主意的都没有。

在他看来,下属再忠诚都是外人,兄弟才是自己人。

不多时,四人去三楼打桌球。

陈列跟宋朝杠上了,唐远窝在一角的沙发里看他们杠。

张舒然端了杯果汁给他,“小远,礼拜五晚上我打了你家的座机,仲伯接的,他说你没回家。”

这是个陈述的口吻,并非问句。

唐远怪异的看了眼张舒然,既然给仲伯打了电话,就一定知道他昨晚去了哪里,干嘛还多此一举的询问?他将疑惑敛去,吸溜两口果汁,“我在裴秘书家过的夜。”

张舒然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温和的说,“为什么不回家,跟你爸吵架了?”

“怎么会,”唐远拨了拨额前刘海,“我跟他从来不吵架。”

他没睁眼说瞎话,原来那些都不算真正的吵架,真正的吵架是该打哪儿就打哪儿,而不是装作失手的打偏,他爸不敢对他动真格。

因为那将会把父子关系撕开一道口子,往后要用无数的时间跟精力去粘黏,不划算。

唐远无意识的咂嘴,要是他跟那个男人好上了,见家长了,绝对会看到他爸动真格的一面。

张舒然看着走神的少年,他轻声问,“小远,你暗恋的人也喜欢上你了?”

唐远满脸的失落,“哪儿有那么好的运气。”

张舒然抿着的嘴唇松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自言自语的喃喃,“是啊,哪有那么好的运气呢。”

唐远没听清,他看着陈列宋朝玩,一时技痒就指着左边的球桌说,“舒然,我们去那边玩,来个三局两胜怎么样?”

张舒然以前都是直接答应,这次没有,而是微笑着提出了要求,“那就赌点东西吧。”

“赌点东西?”唐远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啊。”

他扭头冲桌前不分上下的俩人喊,“小朝,阿列,我要跟舒然赌球,你们说赌注是什么好?”

陈列握杆的手一抖,打在蓝色小球上的力道偏移几分,球眼看就要冲进洞口,结果却在离洞口还有两三公分位置的时候停了下来。

“……”

关键时候一次失误,要换成别的对手,还可能有机会翻盘,但是在精于算计的宋朝面前,那种可能性为零,他不会给机会。

陈列瞪着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走上前的宋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不想看宋朝怎么赢自己,直接把手里的球杆一丢,气呼呼的到沙发那里找唐远算账,“刚才要不是你丫那一嗓子,我肯定拿分!”

“没用的。”唐远提醒选择性失忆的陈列同学,“你忘了吗?你就没赢过小朝。”

陈列的脸立马变成了猪肝色。

唐远看他要把牙咬碎了,就同情的给他出主意,“下次你找小朝踢足球,或者打篮球,那两个耗体力,他耗不过你。”

陈列眼珠子一转,心里的小算盘敲的那叫一个响,他想起来什么,“小远,你说你跟舒然要赌球?”

“是啊。”唐远说,“没想好赌注。”

陈列捋一把刺头,咧咧嘴道,“你俩要是一男一女,还能玩儿刺激的,打个啵或者猪八戒背媳妇,俩男的有什么好玩的。”

“要不,真心话跟大冒险?”

唐远尚未说话,张舒然就摇了摇头,说不行,他思索几瞬,“不如我们拿出自己佩戴最久的一样物品做赌注,赢了的一方拿走,随便怎么处置,输的那一方终身不能要回。”

话落,张舒然就表态的把手伸进衣领里面,取下脖子上的念珠。

唐远的双眼微微一睁,眼里出现明显的吃惊,那念珠对舒然来说相当于平安符一样的存在,贴身戴了很多年,玩这么大?他咽了口唾沫,“那我拿什么好呢?”

“就手表吧。”宋朝走过来说,“手表是小远戴的最久的东西。”

唐远放下手里的果汁,拽起袖口露出手腕上的一块黑色手表,这是他爸给他买的众多东西之一,他挺喜欢的,戴了很长时间,具体几年他忘了。

张舒然笑着问,“可以吗?小远?”

唐远把手表摘下来放到念珠旁边,“来吧。”

平时大家随便玩玩,谁开球就靠猜拳石头剪刀布,性质好点儿的时候会抛硬币,这回加了赌注,正式了许多。

唐远跟张舒然分别同时架杆,把两颗主球像底边击打,球撞上底边轱辘滚动起来,又慢慢的停止不动,由宋朝检测哪颗球距离底边最近。

张舒然拿到了开球权,在唐远三人的注视下一杆清台。

陈列没反应过来,嘴巴张大,呆若木鸡。

宋朝看陈列一眼,似乎是觉得他现在的样子像个白痴,就嫌弃的挪动脚步往一边站,离他远一点。

唐远是一脸卧槽,他深吸一口气,不是很能接受这个结果,“舒然,以前你都在让我?”

张舒然说,“只是运气好。”

这局对他个人而言怎么都算赢,所以他放松了身上的每块肌肉,手感前所未有的好,更是压过了他为赢输纠结的那部分情绪,等他回过神来,已经清了台。

所以他说的是真话。

唐远眯着眼睛,“真的没让?”

张舒然微低头,让他看自己真诚的目光,“没有。”

唐远知道舒然没撒谎,他抽抽嘴,那自己这回的运气真是背到家了,竟然让人在他眼皮底下清台。

这事儿让他爸知道,估计会惊的下巴都歪了。

看到张舒然把那块表拿了起来,唐远条件反射的去摸手腕,摸了个空,他咳嗽两声,正色道,“舒然,你可给我保管好啊,不准扔了,以后我要赢回来的。”

张舒然笑了起来,“好,我不扔。”



从会所里出来,陈列没让唐远三人走,他把憋了几天的事一点点挤了出来。

周三晚上他们班同学聚会,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要去,但是绝对不能一个人去,一定要带个女朋友,还得是盘亮条顺,能成为焦点的女神那一款。

这一出遭到唐远三人的鄙夷。

唐远实在是不能理解,“阿列,你跟那个王明月已经是过去式了,翻篇了,你还把心思放在她身上干什么?”

陈列大叫,“我他妈什么时候把心思放在她身上了?”

“你没把心思放她身上,那你还找人假扮你女朋友?”唐远一语道破,“不就是为了想看她什么反应?”

陈列脸红脖子粗的瞪过去。

张舒然迈步越过唐远,站在他前面问陈列,“你想好要吃回头草了?”

“什么回头草,放屁!”陈列气的跳了起来,“老子就是要让她看看,没了她老子一样过的很好,她算个鸟!”

“……”

敢情这段时间玩开了都是装的,说什么在班上找到了肋骨也是假的,高中的事儿还没翻篇?

唐远在感情上是只菜鸟,没吃过猪肉,不过他在漫画上见过成群的猪,大同小异,他真心诚意且语重心长的说,“都分了,真没必要那样。”

陈列骂了声操,他丧气的垂下脑袋,完了又骂一声,“毕竟是初恋。”

唐远说,“人都给你戴绿帽子了,还初恋个屁啊。”

陈列吸了吸鼻子,闷闷的说,“那也是初恋。”

这模样可把唐远给吓着了,他扭头去看张舒然,眼神询问怎么办。

张舒然也是只菜鸟,无能为力。

唐远凑到他耳边,很小声的问,“舒然,你说阿列是不是还惦记着王明月啊?”

张舒然觉得耳朵那里有点痒,他的身子略微有点僵硬,不着痕迹的偏开几分,“或许吧。”

唐远用胳膊肘碰碰还在刷手机的宋朝,“兄弟,你不说两句?”

宋朝从你手机屏幕里抬起手,伸出一根食指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那张分外妖邪的脸上尽是嘲讽,“跟傻逼我没话可说。”

唐远还以为陈列又要炸,没想到对方只是抬起头,用一种让他毛骨悚然的眼神盯着他。

不等唐远有什么表示,陈列就三五步冲过来,握住他的手,可怜巴巴的说,“小远,生死关头,你得帮我。”

唐远先是懵逼,而后听出来了他话里的意思,立即扎了毛,黑着脸大力甩开他的手,“滚蛋!”

陈列蹲到地上用手捂脸,开始假哭。

唐远受不了的往张舒然跟宋朝那里站,“行了,别演了,你找个女的假扮你女朋友,多花些钱,‘金城’多的是盘亮条顺的,一抓一大把,你随便挑,人不会说出去的。”

不假扮,真找也能找得到女神级别的对象,长得挺帅一小伙子,家里有钱,身材也好,就是自己不找。

非要围着一棵开叉的树转,怪得了谁?

陈列把头摇成拨浪鼓,“不能找人假扮,人一作妖是很可怕的,再多的钱都封不住口,只有死人才能永远守得住秘密。”

唐远呵呵,“那你还找我?”

“你不一样,你是我兄弟。”陈列指指自己的胸口,一字一顿,特真诚的说,“搁这儿的兄弟。”

唐远感动是有的,但他还是没商量的样子,“别的事,我也能跟你来那么一句,但我是带把的,纯爷们儿,你让我假扮成女的,这个有违人性,没得谈。”

陈列嘴角一扯,给他一个坏笑,“你小时候不知道穿了多少件花裙子,有的还是我给你。”

唐远的脸刷地就绿了。

家里只有他一个,奶奶想抱孙女,他爸就是不肯再娶,也不让外面的情人肚子变大。

奶奶威逼利诱,一哭二闹三上吊,什么招都用了,也没能让他爸给她弄个孙女抱,只能在他身上弥补遗憾。

本来他长得就像洋娃娃。

现在奶奶还收着小时候给他买的小裙子小皮鞋,以及各种漂亮的发夹,外加亲手织的两件粉色毛衣。

唐远把自己从童年的回忆里抽离出来,“小时候是小时候。”

陈列不怕死的嘀咕,“上次是初二,打赌输了,玩儿大冒险,你穿女装,可漂亮了。”

张舒然跟宋朝非常默契的出手,一左一右拉住要发脾气的唐远。

俩人那劝架的动作都很假,水分很大,他们摆明了也想看,机会难得。

陈列猴子一样往后蹦,躲得远远的,张嘴就哄,“小远,你帮我这次,我就把新买的那辆车给你。”

唐远挣脱开两个发小的手,不为所动,“我想要车,家里没有?”

“那是你爸买的,”陈列见哄女孩子那套不行,就换一招,“你帮了我,车可以算是你的第一桶金。”

他往宋朝跟张舒然那里看,拉俩人战队,“你说是吧小朝?是吧舒然?”

张舒然那表情挺一言难尽的。

旁边的宋朝抱着胳膊,红润的唇刚开启一条缝隙,就被陈列给阻止了,“不用你说话,配合的点个头就行。”

结果那两片红润的嘴唇里还是发出了一声嗤笑。

唐远见状就说,“阿列,不如让小朝帮你,他生的唇红齿白,挺像女孩子。”

“你可拉倒吧,”陈列狂搓鸡皮疙瘩,“他长的比你高,骨骼也比你大,一点儿都不纤细,哪里像女孩子了?”

“再说了,他笑不笑都阴森森的,看着一肚子坏水,跟女孩子的真善美完全不搭边。”

这话得罪了俩。

陈列差点就要给跪了,“两位哥哥,小弟我错了。”

唐远不跟他瞎扯了,蹙着眉心说,“你就那么想在你女朋友,不对,前女友面前要那点儿自尊?”

陈列朝地上碎了一口,“不是自尊的问题,我就是想出口恶气。”

唐远,“……”

区别在哪里?

宋朝向来都是要么不说话,一说就能说到点上,容易把人气死,这会儿不快不慢的来了一句,“他就是不爽,王明月跟他谈的时候只让他拉拉小手,别的不让,说他们还小,等过几年再说,到了劈腿的哥们那里,就跟对方直接上了三垒。”

唐远傻眼,“你这都知道?”

宋朝的上下嘴皮子碰碰,“他喝醉了跟我说的,当时舒然也在场。”

看他们闹腾到现在的张舒然揉了揉额角,“是嚎。”

陈列恼羞成怒,“别他妈提那档子破事!”

唐远有种小时候在田里挖红薯的感觉,越挖越多,看样子能说个几天几夜,他弯腰作揖,“三位英雄好汉,我们就此别过,各回各校吧。”

“……”

陈列冲着他的背影喊,“我当你答应了啊,周三下午给你电话!”

唐远头也不回的挥挥手,蛋疼。



回到宿舍,唐远洗洗就睡了。

半夜他被压抑的抽泣声惊醒,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发现声音是从陈双喜的被窝里传出来的,他屈指敲了敲床头的木板。

对面床铺动了动,陈双喜拉开被子探出头,一双眼睛红彤彤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他怯弱的说,“唐少,对不起,把你吵醒了。”

唐远没见动怒的迹象,“出什么事了?”

陈双喜坐了起来,指甲抠着手心,嘴唇嗫嚅着说了什么。

唐远看不惯他那么窝囊,总是忍不住想伸出手给他把腰杆拽直了,“大点声。”

陈双喜抹了下眼泪,结巴的说,“唐,唐少,我想问你借钱。”

唐远料到了,“借多少?”

陈双喜哆哆嗦嗦的伸出一只手。

唐远报出三不同的金额,“五千?五万,还是五十万?”

就在他准备把“五百万”这个金额从舌尖上吐出来的时候,听到了陈双喜很轻的,发颤的声音,“五万。”

他呜咽着,语无伦次的恳求着,“唐少,我已经找到了兼职,钱我会慢慢还你的,我妈妈病了要做手术,我身边没有人可以找了,求求你帮帮我……”

唐远借着手电筒的那束光看陈双喜卑微的弯着腰背,不知道他家里到底遭遇了什么事情,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或许只是表象?

顿了顿,唐远把额前散落的刘海拨到一边,“五万够不够?”

似是没想到会被这么问,陈双喜呆呆的张着嘴巴,没反应过来。

唐远蹙眉,“说话。”

陈双喜哭的不能自已,“够的够的。”

宿舍里响着呼噜声,另外两个室友睡的正香,不知道他们的上铺发生着什么。

唐远看了眼陈双喜嘴角被泪水覆盖的淤青,声音很轻柔的说,“好了,别哭了,你把卡号发给我。”

陈双喜抖着手把卡号发给唐远,就着跪在床上的姿势把头深深的低了下去,“谢谢。”

那样子像是在磕头,唐远年纪不大,被人当祖宗磕了很多回了,还是不适应,身心都不适应,做不到他爸那样气定神闲,毕竟他身上没有积压多年的深厚威势。

他把手审到木板那边,拍了拍陈双喜消瘦颤抖的肩膀,“睡吧。”

宿舍里的抽气声渐渐消失,寂静了会儿响起陈双喜的声音。

“我妈年轻时候是小姐,我不知道我爸是谁。”

“唐少,明早我给你写欠条,钱我一定会还你的。”

“谢谢。”

唐远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心想陈双喜这是真的把他当朋友了,才肯告诉他自己的家世。

陈双喜还是有骨气的,只是被生活吞噬了大半,剩下的小半被他藏得很严实,平时不敢露出来,怕再被生活吞噬掉。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别人能帮的有限,还是得靠自己。

从第二天开始,陈双喜在唐远面前更加的殷勤,只有在专业课上腰杆才挺直,其他时候都是弯着的,脸上总是挂着讨好的笑,这在别人眼里,就是更加的窝囊,窝囊的让人都不想多看他一眼。

那对儿好看的梨窝真是白浪费了。

张杨对陈双喜的所作所为感到鄙夷,人没了自尊跟骨气,不如死了算了,活着就是浪费资源,但偏偏就是那样的孬种,在舞蹈方面,老天爷给对方的东西竟然比给他的要多。

不像他,没什么天分,全靠异于常人的刻苦练习才有的今天,一刻都不敢懈怠。

加上陈双喜是唐远的人,这让张杨更加厌恶。

因此当他在走廊上碰到陈双喜的时候,就借机嘲讽,“一条狗投错胎投成了人。”

陈双喜的脸霎时间就白了,他缩着个脖子,头都不敢抬的前行,像一条夹着尾巴逃跑的狗。

“话怎么说的那么难听?”

后面传来一道声音,张杨的表情变了变,他转身,冷笑一声,“我说的是事实。”

唐远手插着兜,一步步走到张杨面前,借着高他三四厘米的优势低头看他,“地府投胎的事儿你也知道?”

“那副狗样,谁看不出来?”张杨身子直而挺,像青竹,浑身上下充满傲气,他看到面前的少爷露出近似愤怒的情绪,心头畅快不少,“怎么,唐少要为那么个东西抱打不平?”

“我想我确实见过你哥。”

唐远突兀的说完,迎上张杨困惑质疑的目光,轻笑着说,“他看起来没你这么讨人厌。”

张杨那张清俊的脸一阵青一阵红。

“凡事呢,都要讲一个度,自尊心这东西也是,太强了就不是好事了。”唐远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撕了片巧克力吃一口,声音模糊的说,“什么都不想比别人低一头,那就凭本事压上来,而不是像个娘们一样耍嘴上功夫。”

他像是懊恼的摇摇头,“我这话说的不对,娘们也不都那样。”

张杨的瞳孔微缩,单薄的胸口剧烈起伏,那样子阴沉的可怕,唐远几乎以为他会把拳头挥到自己脸上,但是没有。

到底还是留了些理智。

反正这梁子是越结越深了。

唐远在楼道里找到了陈双喜,他不说话,只是漫不经心的吃着巧克力。

坐在楼梯上的陈双喜蹭地一下站起来,忐忑不安的小声问,“唐少,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唐远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命令,“你给我把腰挺起来。”

陈双喜吓一跳,他立马乖顺的照做,没多久就又弯了回去,做回了窝囊的样子。

“……”

唐远在陈双喜的腰上拍了一下,“跳舞的时候不是好好的,怎么私下里偏要弯着?你就不怕脊梁骨弯习惯了,直不起来?”

陈双喜似懂非懂,他看唐远抬脚就走,连忙小跑着跟上去。

辅导员开会的时候,唐远在跟裴闻靳发微信,问他在干什么。

这内容不是一般的无聊,但却是恋爱中的人干的啥事儿之一,就是想问,忍不住。

唐远趴在桌上,手机屏幕暗了他就按一下,闲得无聊找事儿做。

两分钟不到,手机响了,来电显示上是“裴秘书”三字,唐远快速掐掉,在微信里跟男人说辅导员在开会,完了他又发一条,说自己想吃“云记”的绿豆糕了。

裴闻靳带着绿豆糕出现在宿舍的时候,唐远正在阳台洗衣服,秋天的衣服不厚不薄,塞了两个盆,洗起来还是挺费劲的,尤其对于从小没干过活的他来说。

站在一旁想拿去洗,却只能充当指导工作的陈双喜看见进来的高大男人,立马识趣的离开了宿舍。

宿舍里的地砖前不久才拖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腥味。

裴闻靳把门关上,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他站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唐远拧着牛仔裤,声音夹在哗啦哗啦的水声里面,“裴秘书,里面那张床的上铺是我睡的。”

裴闻靳望去,那里铺盖的床被跟其他几床一样,都是学校同意发的,他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料到尊贵的小少年能接受这样的现状,融入集体环境里面。

作为过来人,裴闻靳知道男生宿舍是个什么样子。

董事长答应自己儿子,同意他住校,不过是想让他尝个新鲜,也吃吃苦,有个比较才知道家里的生活条件有多好。

谁知将近一个月了,还住着好好的。

唐远手指指,“那是我的桌子。”

裴闻靳闻言便走过去,把手里提着的两盒绿豆糕放在上面,“董事长周四上午回来。”

唐远按照陈双喜说的,在T恤领子上打肥皂,“我知道。”

仲伯在电话里跟他讲过了。

周四他得回去一趟,一家之主从国外忙完工作回来,怎么也要重视重视,不然又要闹了。

身后没有响动,唐远回头,发现男人正看过来,那眼神颇有几分耐人寻味的感觉,他的手一抖,肥皂滑出了指间,掉到盆里溅起一些水花,窘迫的他满脸通红。

“我现在还是学习阶段。”

“嗯。”裴闻靳解开衬衫袖扣,把袖子挽上去折了一段,神色是一贯的平淡,“少爷,我来吧。”

唐远挪到一边,把水池前的位置腾给男人。

裴闻靳熟练的将盆里的衣服捞起来搓洗。

唐远的视线落在男人精实且充满力量的小臂上面,又往他骨节分明的宽大手掌上移,见过他用那双手打电脑执笔,拿文件,抓方向盘,扯领带,解扣子,洗衣服却是头一次见。

我要是他手里的衣服就好了。

这想法甜甜的,贱贱的,还暖暖的,唐远身上都热乎了起来,好像别人都在秋天,就他倒退回了炎夏。

他看着男人微抿的两片薄唇,喉头轻轻攒动,忍不住靠近,鼻端多了烟草味,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味道越来越浓烈了。

也不晓得把节制丢掉,抽烟抽那么凶,为的是什么事。

“裴秘书,你觉得这个学校怎么样?”

“不错。”

“我也觉得不错,前后两个湖,风景挺好的,还有相思桥。”唐远趴在阳台上,指着一个方向说,“白天那一片都是小情侣,我每天都从那儿过。”

见男人看过来,他笑着眨眨眼睛,“沾沾好运。”

裴闻靳沉默的把衣服全清洗了几遍,“少爷,把衣架拿给我。”

唐远递给他几个衣架。

裴闻靳将衣服一件件挂起来,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拽了张纸擦手,忽地听到少年说,“我的手表输给舒然了。”

擦手的动作一顿,他侧低头看向少年。

唐远抬起左手,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礼拜天晚上,我们几个去打桌球,我跟舒然赌了一把,赌注是双方身上佩戴最长时间的东西,我就手表戴的时间最长,他一杆清台,我输啦。”

裴闻靳收回视线,继续擦手。

唐远撇撇嘴,“空空的好不习惯,裴秘书,你陪我去买一只吧?”

那话配着小动作,有些撒娇的意味,不是很明显,心思细腻的人才会发觉出来。

裴闻靳把纸扔进垃圾篓里,一颗一颗扣上袖扣,严谨冷漠的气息回到了他身上,仿佛刚才洗衣服晾衣服的活儿都不是他干的,他说,“少爷,买东西我不在行。”

唐远笑的眉眼弯弯,“没事儿的,我在行。”

裴闻靳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你在行,那你还拉上我干什么?

唐远让裴闻靳带他去了市里的一家店,十分钟以内就可以搞定的事情,他用了快一小时。

经理是认识他的,所以古怪的频频看他,怀疑是不是芯子被掉包了。

最后唐远如愿以偿的让男人亲自给他选了一款表,他开心的戴在手上,舒坦了。

回学校的路上,唐远看着手表,这摸摸那摸摸,好像摸的不是手表,是身旁的男人,他脸上的热度下不去,觉得自己干这事的时候,不多时,唐远接到他爸的电话,他说自己买了块手表,顺便把赌球的事儿说了一遍。

那头的唐寅人已经到了会议室门口,里面跟他合作的公司团队已经在等,他扯着略带疲惫的声音说几句就挂了。

唐远不知道家里究竟有多少资产,反正他一次消费超过三千,收到短信提示的他爸明明是个大忙人,忙的要命,找情人都要挤出时间才行,却偏要每次打电话过来问他情况。

纯碎是看儿子对老子够不够真诚。

唐远从卡里拿出来的那五万,主动跟他爸说了。

“交朋友是你的事,你觉得行就行”,这是他爸给他的回复。

裴闻靳把车停在校门口,公式化的口吻说,“少爷,我回公司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又回公司,到底有多少工作做不完?唐远把手搭在车门上,弯腰低头凑进去,“裴秘书,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的,我觉得我们相处的很愉快,叫名字亲切些。”

裴闻靳简明扼要,“不合适。”

唐远不高兴了,“怎么不合适?林总监不都那么叫我?”

裴闻靳没看少年,搁在方向盘上的手点了点,“我听说林总监是看着少爷长大的。”

“是那样……”唐远迅速把跟着男人思路跑的苗头拧断,拐回原来的话题上面,他笑的像只猫儿,好看的让人移不开眼,“要不你跟林总监一样叫我,我叫你叔?”

话落,他就看见男人的面色沉了下去。

虽然平时那张脸上都是严苛,冷漠的表情,没什么情绪波动,跟个机器人似的,但这回是真的沉了,眼睁睁看着沉的。

情绪变化相当明显。

察觉男人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唐远下意识就把搭在车门上的手拿开。

他的手还在半空没垂下去,车门就在他面前砰地一下关上,车子直接扬长而去。

“……”

唐远目瞪口呆。

卧槽,就这么走了?干嘛呢这是?闹脾气?不会吧?完全不像是那个一向稳重自持的男人会干出来的事情。

唐远站在校门口懵逼了许久,心里生出一个大胆且微妙的念头,那个男人不会是生气了吧?

原因是嫌他叫老了?应该叫哥?

一琢磨,可能性还挺大的,唐远的脸色五彩纷呈,他抖着肩膀,乐的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裴闻靳把车停在路边,他靠着椅背将整齐的领带扯了扯,解了上面几粒扣子,微阖眼皮后仰头,突起的喉头上下攒动。

静坐在车里抽了一根烟,裴闻靳才开车离去。

周三下午唐远就两节课,他回宿舍睡大觉,一觉睡到天黑,接到陈列的电话出了校门,四人在约定的地点碰头。

唐远死活不肯穿裙子,所以就穿的白衬衫,下身是条浅蓝色长裤,他没往胸前塞东西,苹果馒头都不行,没得商量。

理直气壮的说就平胸怎么了?

陈列这是有事儿求人帮忙呢,就跟小太监对着老佛爷似的,顺着说不怎么,平胸好啊,平胸呱呱叫,谁敢说平胸不好老子就弄死谁。

末了陈小太监幽幽的来一句,“可是她起码有C,你这么平,去了还不就是衬托她多么傲视群雄。”

唐远给了他一脚。

张舒然跟宋朝把视线放在穿着女装的发小身上,意见统一的想,从小学舞蹈的,身段就是不一样。

唐远一扭头,顿时火冒三丈,“卧槽,你俩干什么?给我把手机放下来!听到没有?放下来!”

张舒然跟宋朝两位同学已经若无其事的拍好了照片。

出发前,唐远在三个发小的“鼓励”下塞了俩馒头,并且安慰他说,回来的时候饿了还能拿出来垫垫肚子。

到了地儿,陈列就霸道总裁的把唐远往怀里一揽,“这我女朋友,妮妮。”

唐远的嘴角止不住的抽搐。

包厢里的灯光昏黄迷朦,唐远皮肤白皙,眉眼精致,身材修长匀称,一双眼睛乌溜溜的,黑而明亮,偏偏神色高冷,他站在那里,如同仙女下凡,被线条粗犷的陈列一衬托,显得别提有多娇弱了,看得男生们眼睛发直。

唐远的剧本是高岭之花,所以他不用怎么说话。

陈列跟王明月的关系班里人都知道,这回前者带了条件好到爆的新女友,后者有班长宠着,双方的新欢旧爱都在,大家等着看好戏,结果没看成,和谐的不得了。

这年头人都鬼精鬼精的,就憋着,使劲的憋,不给你看过瘾。

周遭的烟味越来越大,陈列翘着二郎腿,享受着其他人的阿谀奉承,满面春风,俨然就是一副热恋中的样子,丝毫没有被劈腿的痛苦消沉。

这无疑是在告诉大家,王明月在他那里没几两重,无所谓。

王明月自从看到陈列带着新交的女朋友进来,就很心不在焉,跟谁聊天都是敷衍的状态。

唐远无视王明月时不时投过来的视线,他侧头跟陈列打了招呼就离开了包厢,停在走到卫生间外面,觉得自己哪边都不方便进,糟心。

后面响起高跟鞋的嗒嗒声,伴随着王明月笃定的声音,“你是他找来气我的吧。”

唐远一愣,他转换了表情转过头,这女的不简单,难怪能捏的住阿列。

王明月笑了笑,秀气的脸格外生动,“我知道他放不下我。”

唐远没出声,看她后面还要说什么。

王明月不笑了,她轻声叹气,“是我对不起他。”

唐远依然没出声。

“女生本来就比男生要早熟,况且我还比他大两岁,想的比他多,看得比他远。”王明月露出苦涩的表情,好像自己劈腿是身不由己,实属无奈,“富家少爷都喜欢玩,嘴里说的爱能管几天,我真的没信心。”

唐远的眼底浮现冷色,富家少爷的心就不是肉长的?一棍子打死一群会不会过分了些?

“管几天?他从高一开学追你,整个高中三年都在管你,再说了,觉得他不成熟,或者是你们门不当户不对,你没安全感,那你可以跟他分手再谈,何必一边跟他在一起,一边又和别人好?”

王明月的脸色一僵。

“你是舍不得撕下陈家继承人女朋友这个标签,它能让你的虚荣心得到满足,但你又嫌它不能满足你的精神世界,你认为陈列只有家世,没有墨水,嫌他粗野,配不上你,所以你在情感上倾向于跟你一样的优秀学生干部高胜,爱情跟面包你想两者都占有。”唐远本来不想说这么些,就因为她对富家少爷的一概而论把自己给气着了,“这么简单的道理,陈列当局者迷,不懂装懂,你是懂却装不懂。”

王明月的脸色彻底僵硬,“你是谁?”

唐远化了妆带了假发,声音还特地提了几分,他跟王明月不是很熟,接触的次数不多,有至少七成的把握相信对方认不出来,“陈列为你提供了高中三年丰富的物质条件,以及一心一意的呵护,你给他带了一份初恋,值不值他跟你心里都有答案,我想应该不同。”

“初恋的最后,你给了他一顶绿帽子戴,你有个目的达到了,他没那么容易忘掉你。”

王明月的眉间涌上得意之色,就被头顶的一句话给击打的粉碎,“我想谁戴了绿帽子,都要记上一阵子。”

唐远回包厢没看到陈列,他一个电话打过去,听对方说在一楼打听就下去找。

陈列坐在沙发上抽烟,神情挺落寞的。

不知怎么的,唐远的心里冒出来一句话。

——少年的初恋是很宝贵的,它干净单纯,懵懂青涩。

陈列抬头,眼睛有点儿红,也不知道眼泪有没有下来,看着怪难过的,“小远,你摸着良心说,我跟那个高胜比,怎么样?”

唐远坐过去,实话实说,“他没你高,没你帅,看穿着打扮,也没你家里有钱。”

陈列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那我为什么会输?”

唐远说,“命不好呗。”

陈列表示自己不能接受这个理由。

唐远换了种文艺点儿的说法,“有缘无份。”

陈列嘬一口烟,对着天花板吐,“这个理由我也不能接受。”

“算了,”唐远从他旁边的烟盒里那根烟出来,放在鼻子前面闻闻,“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强求来的没意思,强求不来更没意思,感情要随缘。”

陈列迷茫的问,“随缘?”

“嗯,”唐远把烟放回去,“随缘。”

陈列愣了会儿就把小半根烟掐断扔进垃圾篓里,手扒着头皮,既悲伤又气愤,“靠!随个屁缘啊,我们几个以后肯定都是家族联姻。”

唐远下意识抵触这个话题,就没发出声音。

家族联姻?他是联不成了,这事儿绝对没有回旋的余地。

目前他还小,没摊到那一步,到了时候,他爸怎么想的,他还真不知道。

“将来的事儿说不好,要是我跟她能走下去,我肯定会为她跟家里对着干,当初我是那么想的,结果说明人生充满未知数。”

陈列没察觉唐远的情绪变化,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面,说着他就哈哈大笑了起来,“我想好了,以后我要像我爸学习,也向你爸看齐,情情爱爱的真他妈太伤了,妈的,操,太伤了。”

唐远发了会儿呆,他低骂出声,“我想起来我忘了什么事了。”

他一把拽着陈列去卫生间,让对方进去看看有没有人再给自己把门。

舒舒服服的出来,唐远搭上陈列的肩膀,“不回了吧?”

“回个屁。”陈列一扬下巴,“从今儿起,谁都别跟我提她的名字,谁跟我提我跟谁急,不对,提不提我都不当回事,过去了,翻篇了,爱谁谁。”

唐远乐了,要说到做到啊兄弟。

门外进来三人,好巧不巧的,全认识。

左边是裴闻靳,右边是张杨,中间是上次在“金城”见过的平头男,张杨的哥哥。

这他妈的真是……

唐远赶紧把搭在陈列肩头的手放下来,背过身拽拽自己腰际的长发,心里不停默念“认不出来认不出来”。

快到电梯门那里的时候,裴闻靳突然停下脚步,他若有所思几秒,眉头就皱了起来。

张杨拽拽他哥的衣服。

张平正跟他对象聊天,在他弟的提醒下发现哥们站在电梯门口不走了,他不解的问,“老裴?”

“你们先上去,我晚点找你们。”

话落,裴闻靳就迈着长腿,大步流星的朝着一处方向走去。

第22章

唐远催促陈列快走。

他不想让那个男人看到自己男扮女装。

本来就当是小屁孩,现在还搞这一套,一定觉得自己是个贪玩的性子,跟成熟之间隔着一座珠穆拉玛峰。

陈列啧了声,“刚才我看见你爸的秘书了。”

“是吗?”唐远的脚步不停,“你赶紧去开车,我这身穿的难受死了。”

陈列把手放在脑后,“不止你爸的秘书,旁边还有俩人,小的那个跟咱差不多大,一脸欠抽的清高样儿。”

唐远的神情恍惚了一下,不知道那三人晚上吃到几点,有没有什么安排,他心里头烦着呢,“你能别逼逼了吗?”

陈列就要逼逼,“说起来,你爸的秘书还真是精英范儿十足,看着比我爸的秘书顺眼多了,主要是帅,很男人很爷们的帅,给我个七年八年,我肯定也有那样的魅力。”

唐远直接甩开陈列径自往路口走,准备自己打车回去,不跟他墨迹。

陈列痞笑着大声喊,“小远,你走那么快干什么?赶着回去投……”

胎那个字到嘴边就嗖地一下跑了。

少年走的很快,衬衫下摆收在牛仔裤里面,身体线条优美流畅,很是迷人,露在领口上方的那一截后颈纤细修长,有一种脆弱的美感,让人看了想握在指间,据为己有。

他忍不住骂了声,“操!”

还好是个男的,要是女的,准是个妖精。

唐远察觉背后有一道灼人的视线,他条件反射的回头,见着了落后陈列几步的男人,正往他这边看。

不过视线不灼人,一如既往的平淡。

唐远看陈列那口型是要喊自己的名字,他立即挤眉弄眼,奈何有路人三三两两经过,发出去的信号被隔开了,没传到对方那儿去。

当陈列喊他的时候,他发现男人并没有露出什么表情,看样子是早认出来了。

夜色迷离。

喧闹的街边,霓虹灯下,裴闻靳看着面前穿一身女装的少年。

青涩稚嫩里夹杂着干净美好。

就像是一个邻家的小孩,干坏事的时候被长辈发现了,紧张害羞的不知道怎么办。

却在瞬息间被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一搅合,从邻家小孩变成了不食人间烟火,高高在上的富家少爷。

唐远被看的很不自在,他干笑几声,想起来什么,那笑就不干巴了,变得鲜活生动了起来,像宣纸上晕开的花,“裴秘书,那会儿我是背对着你的,你也能认得出来?”

裴闻靳的眼底微动,他没说话。

唐远似乎对这个事情特别感兴趣,他露出一排整洁的牙齿,“你从哪儿认出我的啊?”

裴闻靳依旧没说话,他摸出烟盒,拔了根烟叼在嘴边。

唐远觉得男人点烟的动作帅炸了,他抿了抿发干的嘴皮子,“被我这模样吓着了?”

裴闻靳将打火机揣回西裤口袋里,头摇了摇。

唐远不自觉的凑近些,仰头问,“那你怎么不说话?”

其实他更想问“那你觉得这样的我好看不”,但这话是真问不出口。

好歹是个堂堂七尺男儿,不能那么来。

再说了,他觉得自己哪样都好看,老唐家的基因有目共睹,经得起岁月敲打,不是盖的。

一线一线的烟雾从口鼻里喷出,缠绕上面庞,模糊了眉眼,裴闻靳这才缓慢低沉的开口,“背影。”

唐远看不清男人的表情,他孩子气的把扑过来的烟雾吹开,“那你眼光真好。”

裴闻靳没有言语。

唐远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别人的背影你也能认得出来吗?”

裴闻靳低头看去,少年一脸无辜的笑。

他弹了弹烟灰,面上没有一丝波澜,嗓音却透着几分沙哑,“看情况。”

这个答案虽然跟“不能”有一定的差距,不过唐远还是挺满意的,他把手抄进口袋里面,脚尖蹭蹭地面,简短的把今晚的事儿给说了出来。

该剔除的剔除掉了,没说发小跟初恋的酸甜苦辣咸过往,那不是可以议论的点。

裴闻靳听完也没露出多大的情绪起伏。

唐远的舌||尖抵了下牙齿,真想看看这个男人发疯是什么样子,他的眼珠子一转,试探的说,“跟你一道的俩人里面,年纪小的那个是我同学,张杨。”

裴闻靳说,“他是张平的弟弟。”

末了来一句,“张平就是我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哥们。”

唐远偏过头去看车流,装作不是很在意的问,“你们熟么?”

裴闻靳衔着烟从齿间蹦出两字,“不熟。”

唐远继续不在意的噢了声,他把头偏回来,笑的灿烂,“那你去吃饭吧。”

裴闻靳没有离开,他深吸一口烟,“吃了?”

“还没呢,就喝了几口果汁。”唐远抓抓头,把假发都抓乱了,他胡乱的拨了拨,说,“我一会儿跟我发小去吃。”

裴闻靳撩起眼皮看向少年,又撤回目光,皱着眉头一口一口抽烟。

唐远都被烟味给呛着了,他咳嗽几声,前些天他在学校后门那儿见着男人,闻到了浓重的烟味,就问是不是公司遇到了麻烦,对方跟他来一句“少爷多虑了”,但却照抽不误。

好像男人的烟瘾正在一天天的加重,眉头也总是皱着。

“裴秘书,你原来挺节制的,抽的真不多,最近抽烟抽这么凶,是家里有事吗?”

裴闻靳把烟掐了,“不是。”

唐远纳闷了,既不是工作上有麻烦,也不是家里出事,那究竟是什么原因。

正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男人已经接起了电话,他把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摆了摆,用嘴型说“我走了啊”。

裴闻靳注视着少年颀长挺直的背影,烟头被他摁在了掌心里面。

进了陈列的车里,唐远这才后知后觉,那个男人从头到尾没有叫他一声少爷。

好现象,绝对是好现象。

唐远自顾自的傻乐,下回他也不用原来的称呼了,得配合着来。

陈列夸张的大叫,“我靠!你脸怎么成猴屁股了?”

唐远说,“妆花了。”

陈列的脸抽搐了一下,“哥们儿,你当我傻逼?”

唐远摊手,“显而易见的事情。”

俩人互贫了会儿,车里静下来,开车的在走神,坐车的也在走神。

陈列使劲儿把自己的思绪给扯回来,“亲爱的小远同学,跟哥说说,美什么呢?”

唐远把假发摘了丢到后座,“好好开你的车吧。”

“车里坐着祖国的花朵,不对,是花骨朵,我是得好好开。”陈列正经起来,“今晚的事儿谢了啊。”

唐远少爷范儿的坐着,“兄弟一场,谢什么。”

陈列正哇哇感动着呢,就听到他说,“实际点儿,请我吃海鲜呗。”

“……”

唐远跟陈列海吃了一顿,俩人瘫在椅子上,肚子都是圆鼓鼓的,前者吃完就想抽自己,说好的晚上要少吃呢?后者倒是没那顾虑,体育生运动量大,再加上失恋期,脂肪很难堆积起来。

张舒然打来电话,唐远让陈列替自己接,他吃多了,总有种随时都会吐出来的感觉。

陈列翘着二郎腿接电话,“吃完了,没事儿,那是必须的,小远心情好着呢,他一个人吃了一盘虾,过敏?没有,我给他弄的化妆品都是高档货,请的化妆师也是顶级的,不会的,放心好了,要是过敏我会不知道?”

“这就回去了,对,是我送小远回学校,知道知道,我会把他送到宿舍,周末一块儿打球啊。”

陈列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舒然是操心的命,以后谁当他媳妇儿,肯定会被他照顾的妥妥当当。”

唐远抓着习惯吸溜两口果汁,“十有八九就是赵家的二姑娘。”

“那个赵兰兰?”陈列吸口气,“不是吧,她壮得跟头牛一样,舒然那瘦胳膊瘦腿的文弱书生样儿,能压得住?”

唐远不认同的说,“赵兰兰长得蛮可爱的。”

陈列翻白眼,“再可爱也改变不了她壮的事实。”

唐远想起那张肉嘟嘟的小脸,“瘦下来差不了的。”

“那得先瘦下来,我见她三回,她三回都在吃东西,眼睛都泛绿光,”陈列拍拍唐远的肩膀,“相信我,她这辈子是没希望了。”

“……”

“有个奋斗的目标,什么事都有可能实现。”

唐远话锋一转,语出惊人,“四年前,舒然家的资金链断裂,是赵家给填补上的,两家当时肯定达成了某种协议,我猜协议里面就有联姻这一项,从合作关系变成亲家,双方都受益多多。”

陈列一点儿都不知道,他呆呆的问,“小远,你不会连我跟小朝家的生意都有关注吧?”

唐远对他笑笑。

陈列啧啧啧,“牛逼,你爸在你身上下的功夫还真多,那时候你才多大啊,就敢让你接触到这些个东西,也不怕影响你身心健康?”

唐远说,“我家就我一个。”

陈列有感而发,“说的也是,虽然我有几个姐姐妹妹,家里就我一个带把的,可是我爸这些年在外面不知道养了有多少个情人,一夜情的那就不用说了,私生子有一打,他是不会让女儿认祖归宗的,儿子也要看自身条件够不够优秀,能不能讨他喜欢,总之就是大浪淘沙。”

“不说我家,你看小朝跟舒然家里,还不都是一样,就你家特殊,我们还都等着你爸给你弄出个兄弟姐妹,结果从小等到大,连个影子都没见着,你爸勤播种,但是一棵秧苗都没长出来,邪了门了。”

唐远心说,我爸对自己狠着呢。

“你看我们这个圈子里的,上梁一片歪,没一个正的,你爸看着是同流合污了,却又不是那么回事,生怕家里多个小孩让你受了委屈。”陈列用一种羡慕的目光看着发小,“小远,你爸是真爱你,用他自己的方式。”

唐远拨了下杯子里的吸管,这个话题他还是头一次跟陈列聊,“你妈跟你爸闹过没?”

陈列想了想,“我记忆里没有过。”

唐远一脸难以置信。

“你当豪门阔太太是那么好当的?最基本的学问就是做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陈列嗤笑,“看到自己男人搂着别的女人,也要假装看不见。”

唐远无语半响,“那有什么意思?”

“有意思没意思得看怎么选。”

陈列抖着腿,“嫁进豪门的时候,先是信心满满的想拴住丈夫的心,后来发现人压根没心,那就拴住身体吧,再后来发现身体也拴不住,最后迫于现实,想开了,还是努力生个儿子,抓牢女主人的地位,拥有荣华富贵实际些,就是这么个改变的过程。”

唐远膛目结舌,“你怎么一套一套的?”

陈列说是社会教他做人,“我家的大环境才是豪门正确的打开方式。”

唐远揉揉眼睛。

“别揉了,我给你把那玩意儿拽掉。”

陈列坐过去,捏住唐远一边眼睛上的假睫毛,从左往右撕扯。

“卧槽,大哥你轻点拽,我眼皮是肉做的。”

“我这才用了多大劲,要我说,咱几个里面,就你爸把你养的最娇气。”

“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用胶水在眼皮上黏两片那玩意儿,再大力扯下来试试。”

陈列发现唐远眼睛都红了,一看就很遭罪,他立马怂了。

唐远嫌弃的往后仰,背部靠着里面的墙壁,“别靠我太近,一身臭汗味,熏着我了。”

陈列恼羞成怒,“你知道个屁,这他妈是男人味好吗?!”

唐远,“……”

不远处有两个妹子,她们往唐远那桌看,俩人脸上的表情都是打了鸡血似的兴奋。

陈列发现了,咧嘴回以坏坏的笑,引得俩妹子脸全红了,他示意唐远往那边看,“她们干嘛笑成那样?”

唐远寻着陈列指示的方向看去,即便隔着几桌的距离,依旧从俩妹子的眼神里看到了熟悉的东西,是腐女没错了,他抽抽嘴,“因为你帅。”

陈列摸了摸下巴,颇为自恋的说,“我是挺帅的。”

俩妹子还在看,唐远待不下去了,他黑着脸起身往外面走。

陈列抓了假发追上去,发现俩妹子看看他手里的假发,又去看旁边穿着女装的唐远,表情那叫一个精彩,他错愕一秒后嘴角就咧开了,哈哈大笑着说,“小远,她们不会以为你是女装癖吧?”

回答他的是唐远的一脚。



另一头,裴闻靳还在跟张平张杨兄弟俩吃饭。

饭桌上基本都是张平一个人在调节氛围,累的他够呛。

张平话多,人粗野懒散,没个正形,张杨跟他相反,眉目比他俊秀许多,因为常年学舞蹈的原因,气质很好,坐那儿不说话的时候,显得清冷孤傲。

而裴闻靳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除了汇报工作,其他时候都是别人说十句,他答一两句,还不带什么情绪,存在感却强的让人无法忽略。

张杨在裴闻靳面前特别拘谨,这一点张平也看得出来,他觉得原因在与自己哥们总是面无表情,不苟言笑,看着凶。

小孩子都喜欢温柔亲和,慈眉善目的长辈。

张平酒足饭饱脑子就进水了,嘴巴也开瓢了,提了比较敏感的话题,“杨杨,你跟唐家那小少爷处的怎么样?”

张杨咽下嘴里的食物,“我跟他接触的不多。”

“都是一个班的,接触的时候还能少得了?”张平满嘴酒气,“跟人好好处处。”

张杨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恶,“算了吧。”

“为什么?”

左侧突然响起低沉的声音,张杨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他看向男人没有情绪的侧脸,撞上对方投来的探究目光,这才相信那一瞬间自己没听错。

知道那位少爷是男人老板的儿子,就算厌烦肯定也会做好表面功夫,张杨斟酌了会儿,说出四个字,“圈子不同。”

裴闻靳没再说什么,他拉开椅子起身离开了包厢。

张杨放下筷子,“裴大哥要一直在唐氏待下去吗?”

“应该吧,”张平刷着手机,“唐氏给的待遇是其他公司给不起的,老裴没什么事儿不会放弃那个金饭碗。”

张杨说,“我看裴大哥压力很大的样子。”

“拿那么高的薪水,工作量是小不了的。”张平笑着说,“你看你哥,一个月才多少点钱,都不够你裴大哥的零头,还不是每个礼拜一二三晚上加班到九点,外加周六全天,一堆堆的破事儿。”

张杨的脸上闪过一丝轻蔑,嘴上却说,“哥,放假我就找兼职,这样我的生活费……”

张平摆了下手阻止他说下去,“亲兄弟说这个干什么,你是我弟,我还能不管你?不用你找兼职,哥工作好些年了,积蓄够你花销,你有那个时间就多练舞。”

“好好学着吧,你条件好,以后可以进娱乐圈,或者是当舞蹈家,老师也不错,总归比你哥有前途。”

闻言,张杨嗯了声,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亮。

张杨在走廊上看到了男人,他的嘴边衔着一根烟,还没点燃。

下一刻,张杨就走过去,与此同时手也从口袋里拿出来,指间捏着一个黑色打火机,他按动打火机,将一簇火苗送到男人的烟卷前。

裴闻靳低头,深黑的眼里不见波动。

张杨屏住呼吸,尽力表现自然,几秒后,有烟草被火苗燃烧的味道扑进他的鼻子里面,他举着打火机的手从僵硬变得放松。

这打火机是张杨用攒下来的压岁钱买的,准备找个机会送给男人,买到手里有一年了也没送出去。

张杨把玩着打火机,“裴大哥,可以给我一根烟吗?”

裴闻靳给了他一根。

张杨点燃吸一口,再用口鼻喷出烟雾,他的姿态娴熟,旁边的人却不觉得好奇,一个字都没问,包括他为什么会揣着打火机。

到底还是不上心。

好在这人对谁都是一个样子。

张杨垂着眼皮看烟雾在指间缭绕,“裴大哥,你平时跟唐少说得上话吗?”

这话成功吸引了男人的注意力。

张杨苦笑,“考进学校的时候,他双第一,我双第二,学校里不知道怎么传出了谣言,说他是靠家里的关系改的分数,其实我才是第一,他可能以为造谣的人是我,就对我有敌意,看不惯我,其实那真的跟我无关,我什么都不知道。”

裴闻靳不动声色的眯了下眼睛。

“我跟唐少不同,经过多年的努力才考上了大学,很不容易,只想接下来在学校里认真完成学业,我玩不起,裴大哥你要是能跟他说得上话,可不可以帮我跟他说说,我……”

张杨还没说完,男人就从他面前过去,脚步不停的消失在了拐角,他脸上的表情从愕然变成失落,又渐渐变成扭曲的爱恋。



九点刚过,唐远在阳台压腿吹风,他听到对面传来开门声,扭头一看发现张杨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子零食。

“给你们吃的。”

“这么仗义,张杨,有什么好事儿吗?”

“我看八成是谈恋爱了吧。”

唐远听到谈笑声就靠近门口,伸头看见张杨坐在自己床铺那里拖鞋,唇角牵出一个清晰的弧度,不是冷笑嘲笑,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真的不得了,新鲜得很,难怪他的室友会吃惊。

真恋爱了?

唐远咂了下嘴巴,他就像羡慕每一对情侣一样羡慕张杨。

——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那一定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可遇不可求。

唐远回到阳台继续压腿,无聊的逛了逛校内,在一堆申请加他好友的名单里面看到了李月,他点进去确认了一下,还真不是同名同姓。

总感觉那女的要搞事情。

唐远一想到这里就来气,老唐同志的风流债怎么就那么多呢,他早晚得为此沾一身腥。

唐董事长的电话来的很不凑巧,隔着太平洋也能感觉到儿子在生气,他试探的问,“儿子,我犯错了?”

“原来犯的。”唐远语气很冲的说,“给我打电话干嘛?”

唐寅问前一个问题,“原来犯的哪个错?”

“就那个李月,”唐远说,“我刚开学没几天就在学校里撞见她了,当时她装作不认识我,前几天又加我校内,不知道想干什么。”

“那时候她家里不是说要把她送出国吗?怎么没送?”

唐寅坐在办公桌前,半天想起来李月是谁,他一副惊讶的口吻,“她跟你一个学校?”

敢情基本资料都没调查过?唐远倒抽一口凉气,真他妈服了,“那么无所谓,你也敢跟人睡?”

唐寅老流氓般满口夸赞,“不错啊儿子,听着还挺押韵的。”

唐远,“……”

“当初个人资料肯定是有的,只不过我脑容量有限,记不住,李月的事我回头让裴秘书查一下,”唐寅的语气放缓,有点儿慈祥的感觉,“爸手上忙完了,打算一会去给你买礼物,想要什么?”

唐远无精打采的站在阳台看学校的夜景,“没什么想要的。”

唐寅哄道,“乖,给点儿面子。”

唐远说,“真没有。”

“……”

唐寅要扳回点儿面子,“儿子,你没什么想要的,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唐远太熟悉他爸的套路了,他这么多年没少拍马屁,拍多了张口就来,“说明我什么都有了,这都是因为我有一个伟大的爸爸。”

唐寅搔搔下巴上长出来的胡渣,哼笑,“仅仅是伟大?”

“那必须不止,”唐远叹息,“还很风流倜傥,很能干,很了不起,是我的偶像。”只限于工作。

唐寅满意的笑了起来,结果呛着了。

唐远听到电话那头的咳嗽声,脸色微变,气愤的直呼其名,“唐寅,你昨晚不会是熬通宵了吧?”

“没大没小的。”唐寅也没见真的动怒,他掩嘴盖住一个哈欠,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爸明天上午到家,明晚在家里睡,你回来一趟,咱父子俩谈谈心。”

话音刚落就挂了电话,符合老唐同志利落的作风,唐远想到了林大美人,一样的作风,也不知道她跟那个混血帅哥还有没有后续。

陈双喜从食堂给唐远打包了一份鸡蛋面回来。

唐远捞完最后一根面条,发誓自己一定要减肥,就从明天开始,这么想的,他也这么说了。

宿舍里另外俩人不在,除了唐远,就是陈双喜,作为唯一的听众,他犹豫再三,很小声的说,“唐少,减肥是不能吃巧克力的。”

唐远的眼睛一瞪。

陈双喜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他听到爬床的声音,下意识抬头看去,接着就是几盒巧克力被两只细长的手塞到了他手里,都是他没见过的牌子。

“唐,唐少……”

“你喜欢吃就吃,不喜欢吃就送人吧,我给你的都是没拆过包装的,可以送出去。”

陈双喜受宠若惊的弯着腰背,连声说了好几个“谢谢”。

快十一点的时候,早早就睡了的唐远迷迷糊糊听到手机响了,他摸着按了接听键,“喂?”

那头是个年轻人的声音,很陌生,带着点儿迟疑,夹在了嘈杂的背景乐里面,“请问你是……是少爷吗?”

唐远黏到一块儿的眼皮分开,他看看来电显示,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你好请问你是哪位?手机的主人怎么了?”

听完那头的年轻人所说,唐远快速换掉睡衣,抓着栏杆从上铺跳下来,穿着拖鞋就往门口跑。

宿舍三人都被他的动静给整懵了。

正在做英语习题的陈双喜探头问,“唐少,出什么事了?”

“明天上午帮我请个假。”

唐远说完就开门冲出了宿舍,不等三人反应过来,他又冲回宿舍,拿了皮夹跟背包跑出去,快的像一阵风。

陈双喜嘀咕,“明天上午没课啊。”

半个多小时后,唐远出现在灯红酒绿的酒吧里,面前是斜躺在沙发上,看起来不省人事的男人,他抓起额头被汗水打湿的发丝喘口气,克制住想骂人的冲动。

“怎么喝成这样了啊?”

给唐远打电话的年轻人长得很秀气,像个女孩子,他眨巴着亮晶晶的大眼睛解释说,“大叔喝多了,我没办法才拿了他的手机,通话记录第一个是你的号码,我就拨了过去。”

唐远察觉对方盯着自己看,他轻挑眉毛,“我脸上有花?”

这一下子,本就极为精致的眼角眉梢有种说不出的风情,令人惊艳。

年轻人自言自语,“难怪我变着法子的|引||诱|大叔带我去酒店,他都不搭理我。”原来有更好的。

唐远听不清说的什么,他弯腰拉拉男人的大手,被“啪”地一下挥开了,力道很大,直接把他的手拍红了。

发现陌生的哥们还在旁边,也不知道好奇什么,唐远对他微笑,“谢谢你给我打电话。”

年轻人识趣的离开,完了又退后两步,问,“小弟弟,你跟大叔,你们是什么关系?我看他备注的是少爷,你是他主子吗?”

唐远笑而不语。

年轻人在他的笑里尴尬的走了。

唐远凑近些,闻到了男人呼出的气息里混杂的酒精跟烟味,他恶意的笑,“你说我是不是你的主子?”

裴闻靳的眉间拧出了一个“川”字,深刻的让人见了,忍不住想用手去一寸寸抚平。

唐远第二次去拽男人,还是被挥开了,他动了怒,在低音炮的轰鸣里扯开嗓子大声喊,“裴闻靳,你看清楚我是谁!”

依旧没有反应。

但是唐远第三次去拽的时候,没有被挥开。

唐远拿起男人扯下来的领带塞进背包里,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东西落下,就把他的一条胳膊拉起来搭在自己的肩膀上面,咬牙将他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操,真沉!

不夸张的说,唐远用了吃奶的劲儿才将男人从酒吧捞回公寓,瘫坐在木地板上的时候,他两条腿都在打颤。

不是亢奋,是累的。

烟抽的那么凶,还醉酒,问两次都说没事,到底怎么了?

越想越烦,唐远踢了倒在地板上的男人一脚,没得到半点回应。

唐远抓抓头,明儿老唐同志就回来了,带回新的项目,公司肯定会进入一段繁忙无比的阶段,很有可能持续到明年上半年。

就算短时间内不忙,有老唐同志在,他也不能随便跟那个男人见面了。

没想到今晚出了这档子事。

看来老天爷还是挺喜欢他的,费心给他安排了这一出。

客厅里静悄悄的,头顶明亮的灯光照在地板上的一大一小身上,添了几分难言的温馨。

唐远爬到男人身边,看了眼他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平整的大手,忍不住做了一个想做的事情。

——凑近虚虚的用鼻尖抵着,闻他手指间淡淡的烟草味道。

唐远直起身盘着腿,居高临下的俯视着男人歪在自己腿边的脑袋,他抿着嘴唇,脸上的表情没多大变化,内心正在上演一部宫斗剧,不知道最后的赢家是谁。

第23章

宫斗剧演到最后,团灭。

唐远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庆幸,他垂下脑袋,眼尾跟唇角都弯弯的,“喂,裴闻靳。”

那声音懒洋洋的,像春天的暖风。

男人发出沉沉的喘息。

唐远的手肘抵着腿部,单手托腮,眼珠子仿佛黏在男人身上,怎么都拨不下来。

他蹙了下眉心,像一个看到了喜欢的玩具,却没法抱回家的孩子,满脸的苦恼跟郁闷。

“我真的没劲儿扛你了,你赶紧醒过来,自己去洗澡。”

客厅里就唐远一个人的声音。

他把软||韧的腰弯下来,近距离看男人的模样,从俊美的眉眼往下,一寸寸看,认认真真的看,心里的滋味难以言喻。

——这就是我的初恋。

裴闻靳,你要是也喜欢我,我就会竭尽全力取得我爸的认可,给你我所拥有的一切,包括忠诚,绝不会像林萧说的那样跟谁逢场作戏,我可以发誓。

唐远把这句话放在心窝最柔软的地方,他凑的更近,微眯着眼睛贪婪的嗅着男人身上的味道。

落地钟滴滴答答的响着,唐远看着喜欢的人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呼吸里全是他的气息,有了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恨不得时间就这么停止,不再往前奔跑。

周遭空气里的酒精味却是个十足的破坏者,唐远被迫从幻想中回到现实,他拿出手机上网搜怎么最快让喝醉了的人清醒,边刷网页边咕哝,“大白菜,西红柿,多醒酒的方法啊……”

但是都很麻烦,而且没材料。

刷了会儿,唐远选择比较简单的蜂蜜水,他根据上回过来时的记忆在架子上找到一瓶蜂蜜,然后拿水壶烧水,冲洗玻璃杯,嘴里不停的碎碎念,“还要什么来着?”

客厅里突然传来“嘭”一声响。

唐远从厨房里跑出来一看,椅子倒在地上,男人摇晃着身体,随时都会一头栽下去,他赶紧把人扶到沙发上。

“一会我给你泡蜂蜜水,喝了就会好受多了。”

看男人皱着眉头拽衬衫领子,唐远就蹲到沙发边伸过去两只手,给他把衬衫扣子解了三颗。

其实还想解第四颗的,唐远及时忍住了,他的视线正前方是一片深渊,争分夺秒的蛊惑着他跳下去。

快跳啊,跳吧,跳下去,下面直通天堂。

漫画里的那些镜头哪怕再逼真,那也是假的,冲击力跟刺激性虽然有,但跟亲眼所见是两码事,不能相提并论。

唐远用左手按住想伸出去的右手,扯着干涩的嗓音咳两声,说,“我给你把衣领上面的扣子解开,这样是不是就舒服了点儿?”

就在这时,男人闭着的眼睑动了动,有要睁开的迹象。

唐远吓的绷紧身子不敢动,脸上的肌肉都僵了,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很多。

气氛有种微妙的沉寂。

厨房里的水壶发出“叮”的声响,水烧开了。

唐远借机跑进厨房,做贼心虚的反手拉上玻璃门,他倒了一杯水放在窗台上,风穿过杯口不断腾升的热气,一股脑地钻进他的领口里面,出了汗的后心生出一丝凉意,纤瘦的身体抖了一下。

怕什么,我是接了电话才过来的,劳心劳力,累的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又没干什么坏事。

就是回来的路上顺便占了些便宜。

但是,换个角度想,也可以说被占便宜的是他。

唐远一通七想八想后镇定下来,他等水温降下去,倒一点到手上觉得水温差不多了就放两勺蜂蜜进去,到厨房门口时脚步一顿。

卧槽,我怎么变成傻逼了?

试水温倒手上干嘛,我就该直接用嘴巴尝啊。

那样不就是间接那啥了吗?

为了间接那啥,唐远果断用嘴巴碰碰杯口,一连碰了好几处地方。

他自我唾弃,太羞耻了,真的太羞耻了。

不知道别人的暗恋是什么样子,反正他经常管不住自己的身心,跟个智障儿似的。

唐远轻着脚步走到沙发那里,发现男人还闭着眼睛,并没有醒过来,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下一刻又纠结起来,人不醒,我怎么喂水?

嘴对嘴?这不太好吧?

唐远知道自己没那个技术,不过人要有探索精神,不能因为难就往后退,他决定在行动前先试探一番,“那什么,我给你弄了蜂蜜水,你喝了吧。”

男人没有反应。

就在唐远往嘴里倒了一口蜂蜜水,快要贴到男人嘴唇的时候,猝不及防的,他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

吓的他魂不附体,那口蜂蜜水全部冲进了他的喉咙里,呛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咳,咳咳!”唐远狼狈的咳嗽,话语里似埋怨似撒娇,“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好吗?你不声不响就睁开眼睛看我,还不说话,我快吓尿了。”

裴闻靳吐出混浊的气息,“水。”

唐远连忙把旁边的水杯递过去,看男人的嘴唇碰到自己碰过的地方,脸上腾地一下就燥热了起来。

裴闻靳将一杯蜂蜜水全部喝下去,他靠坐在沙发里,宽阔厚实的背部弯着,双手撑在脑袋两侧,指腹一下一下大力按着太阳穴,薄唇紧紧抿在一起。

看起来很难受。

唐远正不知道说什么,就看到男人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卫生间方向走,步伐虽然没之前那么晃了,却也没多平稳。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卫生间里,手还抓住了男人的胳膊。

裴闻靳侧低头。

唐远搞不清男人的视线在他那只手上,还是在他脸上,反正他全身都不自在,像是被一根根小针戳,不疼,却痒痒的,好半响,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要不我在边上帮你?”

裴闻靳没听清似的问,“帮我?”

“对啊。”唐远没把抓着男人胳膊的手松开,他俏皮的眨眨眼睛,“卫生间里的地板很滑的,你喝多了,要是摔着了,那可就……”

话没说完,就被一道深不见底的目光给打断了。

唐远等半天也没等来下文,他偷偷抬眼望去,发现男人背靠着墙壁,额前发丝凌乱的垂搭下来,那一片阴影遮住了眉眼。

不知道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是醒着还是又晕乎了过去。

哎,看了那么多漫画书,面对这种局面,还是抓瞎啊。

理论知识再扎实有什么用呢?实际操作一点儿经验都没有。

唐远自顾自的去男人卧室拿了一套睡衣返回卫生间,对方还是那个背靠墙的姿势,唇线拉直,下颚线条收的很紧,看起来很不好受。

放好睡衣,唐远把花洒拿下来,对着地面调水温,眼角的余光往男人身上瞅,天知道他这会儿有多想装作不经意的把花洒转过去,把对方那身衣裤淋湿。

那画面脑补一下都血|脉|偾|张。

唐远下意识去摸鼻子,没有流鼻血,还好还好,不至于丢人丢到没法收拾的地步。

卫生间里持续响着哗啦水声,提醒着唐远,这是在现实中,不是梦里,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调好了水温准备出去,忘了先关掉开关,花洒喷了自己一身。

懵逼几秒,唐远沾着水珠的睫毛动了动,他用手捂住脸,从上往下的抹了几下,把上面的水迹抹干净,出去的时候不小心把窗台上的洗发水碰掉了,发出了不大不小的声响,溅起不小片水迹,全打在了男人的裤腿上面。

“……”

唐远弯腰去捡洗发水,顺便留意是什么牌子,腰直起来的时候看见靠着墙壁的男人已经转过身,留给他一个高大的背影跟黑色后脑勺。

这是唱的哪一出?

唐远注意到男人的额头抵着墙壁,喉咙里发出了很不舒服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的野兽。

仿佛随时都会挣脱禁锢跑出来吃人。

抵抗危险的本能战胜了邪念,唐远无意识的跑出卫生间带上了门。

出来以后他就后悔了,但是又不好意思再进去。

万一男人刚好酒醒了,那多尴尬啊。

唐远在客厅里打转,不时看一眼落地钟,他心烦气躁的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用的就是之前泡蜂蜜的那个杯子。

一杯水下肚,唐远没那么躁了,他不自觉的溜达到卧室,把自己摔进床被里面,脸埋进去,深深呼吸着干爽的味道。

趴了会儿,唐远捞起枕头塞怀里抱住,在床上滚了一圈,又滚一圈,笑的像个傻逼。

卫生间里的水声不停,唐远就不担心自己被抓包,他开始脑补男人每晚睡觉的样子,发觉心里的那个空洞怎么都填不满。

人啊,就是贪心。

唐远把枕头放回原处,铺好被他弄乱的床被,他溜进了书房,跟想象中一样的整齐严谨,不过……

桌上有一盒巧克力,跟整个书房的冰冷格格不入。

唐远揭开巧克力盒子一看,里面还剩下三分之二,那个男人不会无聊的数还有多少颗,所以他偷吃一颗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迟疑了一两分钟,唐远就拿了一颗放进嘴里,是他常吃的几个牌子之一,却觉得味道比那些都要好,这就是爱情的神奇之处。

唐远在书房里待了会儿,男人还没从卫生间里出来,他有些担心,不会晕在里面了吧?

晕还是小事,就怕摔着,浴室里的地面可是很滑的。

唐远焦躁不安的过去敲门,“裴闻靳?”

里面没回应,他敲了会儿门,就变成拍,最后变成踹。

水声停了,没过一会,门从里面打开了,水汽扑的唐远满脸都是,他什么还没说呢,头顶就响起一道困惑的声音,“少爷,你怎么在这里?”

好像这时候才真正的清醒了过来。

怎么又喊我少爷了?

唐远如同被泼了一大盆冷水。

他不爽的把嘴角一撇,赌气的对男人喊回原来的称呼,“不记得了?裴秘书,你在酒吧里喝多了,一个不认识的人拿你的手机给我打的电话,叫我去酒吧捞你,然后我就把你捞回来了。”

裴闻靳揉着太阳穴,没有出声,他微皱眉头,看似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唐远哼哼,怎么,不信啊?他后退两步,手插着兜抬了抬下巴,语气不冷不热道,“你手机里的通话记录第一个是我,所以那个人才打给我的。”

裴闻靳就着揉太阳穴的动作撩起眼皮。

唐远没事人一样跟男人对视,心里不是一般的委屈,他拽了把胸前的衣服,“你看我身上,都湿了。”

裴闻靳的喉头攒动,他哑着声音低沉的说,“抱歉。”

唐远正直青春年少,血气方刚,意志力跟自制力都很薄弱,经不起考验,听着男人说话的声音,他就跟浑身通了电似的,一刻也不敢待的快速越过男人进了卫生间,把门甩上说,“我撒尿!”

撒尿就撒尿,反锁什么门啊?还那么大声,此地无银三百两。

唐远坐在马桶盖上,把食指第二个关节送到嘴边,有一下没一下的啃着,几秒后他压抑的呜咽了声,从马桶盖滑到了地上……

片刻后,唐远扶着马桶盖站起来,腿肚子有点软,他用拖鞋的鞋底在地砖上蹭蹭,觉得蹭的差不多了就扭头冲外面喊。

“裴秘书,你能给我拿件衣服吗?我想冲洗一下。”

不多时,敲门声响起。

唐远开门,从男人手里一把拽走衣物,关门,动作一气呵成,中间没一丁点儿卡壳。

门外没动静,唐远杵了会儿就去隔间里冲洗。

上次的衣服很合身,这次也是,就像是专门给他买的,而且对他的尺寸大小做过详细深刻的研究。

镜子里的少年穿着一身浅蓝色的新睡衣,刚洗过澡,湿发贴在额头,脸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看着年龄更小一些。

唐远摸了把脸,瞧瞧你,一副|毛|都|没长齐的小样儿。

他在抽屉里翻到吹风机把头发吹干,开门去找男人,必须要问衣服是哪儿来的,给谁买的。

不会是给那个张杨准备的吧?

唐远仅仅只是猜想,心里就开始咕噜噜冒起了酸水。

客厅里没人,书房也没有,唐远把外面的各个角落都找了一遍,最终将目标锁定在房门紧闭的卧室里面,他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喊,“裴秘书?”

回答他的是干呕声。

唐远想也不想的就去拧门锁,直接给拧开了,他冲进去看到男人倒在床头,眼底猩红,脑门的青筋都出来了。

之前不是已经酒醒了吗?怎么又吐上了?不应该啊。

唐远手足无措,他长这么大,只见过他爸一个人醉酒,每次出现的状态都是情绪不稳定,话多,可以说是唠叨,难以琢磨,要多顺顺毛,不能逆着来,脆弱着呢。

细想了想,好像他爸没怎么吐过。

家里佣人多,醒酒汤都不带重样的,只要他爸回去,就被伺候的很好,不回去身边也有人陪着。

唐远叫了几声,男人都没反应,呼吸声挺沉的,他不放心的盘腿在床边坐下来,下巴抵着床被,上下两片眼皮很快就开始打架了。

从学校出来到现在,一直都在使劲,累了。

唐远拿出手机给林萧发微信,她跟裴闻靳在一个公司共事,都是他爸的智囊团成员,免不了一块儿参加饭局,多少都会对各自的酒量有个了解。

看一眼男人抿着的薄唇,唐远|舔|了|舔||嘴角,想亲他了。

但是在行动前得确保他是真的意识全无。

那次在休息室里偷亲,是完全被一个叫做冲动的魔鬼驱使了,这次魔鬼没有出来。

发到一半的时候,唐远一个激灵,不能发,这么突兀,问谁都不行。

要找个合适机会。

唐远把手机丢到一边,他打了个哈欠,先是用手撑着脑袋,然后脑袋就一点一点的,慢慢顺着胳膊滑到床上,进入了梦乡。



唐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床上,就躺在男人怀里,脑袋靠着他的肩窝,胳膊腿还全招呼到他身上去了,睡姿放肆,随意,又充满依赖。

大脑空白良久,出现了发动机般的轰鸣声,唐远的耳边嗡嗡响,头晕眼花,世界都在旋转。

我不是坐在床边的地板上吗?什么时候爬上来的?

唐远用力呼气吸气,废了好半天功夫,他依旧没在记忆里搜索到相关片段,感觉自己喝断片了。

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唐远小心翼翼把自己的胳膊腿拿下来,一点点挪到床沿,跟男人拉开距离以后才翻过身看他。

第一次用这个亲|密的视角,新鲜且激动。

唐远一瞬不瞬的看了男人许久,嘴角害羞幸福的弧度刚划开,他的脸色就变了,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哪儿都不疼。

不对,不是好像,是真的不疼,一点都不疼。

也就是说,什么都没发生?

唐远不死心的来了一番自||摸,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不对劲的地方,嘴巴跟舌头也没漫画里讲的那种麻麻的感觉。

得出的结论就是——昨晚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唐远背过去,把一张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的脸朝外面,手不停挠床板,都睡一张床了,竟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丧的不行,都喝成那样了,怎么就没酒后乱性呢?

转而一想,要是那个男人真的酒后乱性,肯定早跟别人上酒店去了,不管是男是女,反正都没他什么事儿。

旁边突然传来嗡嗡|震||动,唐远连忙够到手机接通,声音压的很低,“仲伯,什么事儿啊?”

那头的管家说,“少爷,先生的车快到家了。”

唐远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他尽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任何异常,“知道了,我一会回去。”

挂了电话,他慌慌张张找到昨晚脱下来的裤子,穿的时候把左脚塞到了右边裤腿里面,拿出来又塞到外面去了。

“卧槽!”

唐远拽住裤子就往脚里面塞,站起来摇摇晃晃的三两下穿上,捞了T恤套进脑袋里面。

换好鞋的时候,他的鼻尖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

慌什么慌,这个早晨跟平时没多大区别啊,我身上没少东西,也没多东西。

唐远的呼吸一顿,他扯扯嘴皮子,还是有区别的,昨晚是他有史以来头一次跟他爸以外的人同床。

共不共枕不确定,反正是盖的一床被子,而且还窝进对方怀里去了。

后面忽然响起声音,“少爷,我送您回去。”

唐远的表情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叫回“少爷”就算了,还叫回“您”,难不成这些天是他的黄粱一梦?

他转过头,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下睡衣穿戴整齐,面上全无睡意,也不见醉酒痕迹的男人,一言不发。

裴闻靳像是没觉察出任何问题,“走吧。”

唐远纹丝不动。

裴闻靳换了鞋拿上车钥匙,少年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俩人就这么无声的僵持着。

最后是唐远妥协的,因为他肚子疼。

等他出来时,男人已经洗漱好了,下巴上的胡渣刮的干干净净,额前发丝后梳,露出眉目间的严苛精明,从头到脚一丝不苟。

上车的时候,唐远把车门重重的在自己背后甩上,坐进车里散发出一股子烦躁的气息,挥之不去。

一路上车里都没有什么声音。

到了大宅外的林荫路上,裴闻靳像每次一样下车,绕到另一边弯腰开车门。

唐远不出来,裴闻靳就保持着那样的姿势不动,又僵持上了。

“少爷。”

耳边响起男人平淡的声音,唐远口气恶劣的抬头,“干嘛?”

裴闻靳的面上没有表情,眼里也没一丝波澜,无悲无喜的看着他,一成不变的不露声色。

唐远心里的那团火瞬间就灭了,他抓了背包跳下车,走到大铁门外面又原路返回,叫住欲要开车离去的男人。

“昨晚怎么回事?”

裴闻靳眼神询问。

唐远伸出一根手指向他,完了指指自己,“我跟你,我们睡的一张床。”

裴闻靳说,“那是我的房间。”

言下之意就是,我睡我的床,你怎么上来的我不知道。

唐远:“……”

时间在寂静的氛围里分秒流逝,片刻后,唐远在男人的目光里败下阵来,他把脚边的石头子踢飞,“之前我看过一个新闻,有个喝醉了的人睡觉的时候被呕吐物堵住气管,死了,你喝成那样,我怕你出事就在边上看着。”

“我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床上。”

话落,他就去观察男人的情绪变化,企图找出“我半夜看见你趴在床边,怕你着凉就自作主张的把你抱到床上”这类信息。

但是没有。

唐远垂了垂眼皮,看来真是他自己睡迷糊了爬上去的。

裴闻靳淡淡的说,“让少爷费心了。”

似乎老板的儿子睡在他的床上是一件小事,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不值得把心思浪费在上面。

唐远觉得男人是不感兴趣,事不关己,不把他当回事,他气的爆粗口,“是费心了,你重的跟死猪一样,我一个人把你从酒吧捞到公寓,累的腿肚子都打颤,后悔了我,昨晚就该把你扔路边,让你像个流浪汉一样睡大马路,或者干脆不去酒吧。”

越说越气,表情反而全没了,“以裴秘书的条件,艳遇肯定多的是,我不去,你也有的是地儿睡。”

裴闻靳仿佛没听出少年的阴阳怪气,“昨晚少爷为什么会在接了电话以后跑去酒吧?从学校到那里,距离不算远,但也不近。”

唐远几乎脱口而出,还不是我喜欢你,话到嘴边卡住了,这一卡就失去了说出来的机会,他呵呵,“我他妈就是没事找事呗。”

裴闻靳的面部肌肉几不可查的抽了一下。

唐远偏过头看一大片花草树木,“你这人真没意思。”

接着他把头偏回来,两只眼睛瞪着面前的高大男人,一字一顿幼稚的强调一遍,“没意思!”

裴闻靳面无表情道,“少爷说的是。”

唐远,“……”

他的嘴巴快撇到天上了,裴闻靳你给我等着,我要停止想你一天。

结果进门就开始想了。

唐远一边脱鞋,一边自暴自弃的想,那个男人是工作狂,可现在都快十点了。

一个上午已经过去了大半,不知道他今晚要不要加班,加到几点。

喝酒伤身体不说,还耽误事儿。

非要跑到酒吧里喝那么多,不知道自己那副皮囊是个祸害?

唐远挥挥手,管家拿了湿毛巾过来,他接了擦擦手指,“仲伯,你有没有什么风声要跟我透露啊?”

管家一脸疑惑。

唐远擦完左手擦右手,“我爸今晚要在家里睡,说想跟我谈心,他出差回来的第一晚不是应该会情人吗?”

管家低眉垂眼,“先生年纪大了,念家。”

“屁,”唐远冷哼,“赛城湖那边的别墅是他家,还有其他高档小区,家多着呢,每个家还都有女主人,换来换去。”

管家看少年一眼,“少爷,先生就您一个子嗣,他最疼您,外面那些不值得一提。”

“仲伯,这话听起来怪,”唐远抽抽嘴,“怎么搞的我吃她们的醋一样,那种醋我是不会吃的,我才不管他呢。”

管家,“……”

不到半小时,唐寅就到家了,看到儿子捧着水杯站在门口,他的疲态一扫而空,夸张的提高音量,“哎哟,这是干嘛呢?”

唐远笑嘻嘻,“迎接一家之主老唐同志啊。”

唐寅一掌拍在儿子脑后,力道不重,“就知道贫。”

这人吧,一心虚就慌,唐远就是那么个状态,他坐在他爸书房里的沙发上,如坐针毡。

总有种天要塌下来的错觉。

唐寅忽然伸过去一只手,不等儿子反应就把他领子里的红绳子勾扯了出来,叹息着说,“你奶奶不把这祖母绿玉佩给我,却给了你。”

唐远斜眼,“爸,你想想自身原因?”

唐寅的脸一黑,他用指腹摩挲着玉佩,“这是一对儿的,另一个有想给的人了吗?”

唐远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没有。”

看了儿子两眼,唐寅将玉佩塞回他的领子里面,靠后坐一些,慵懒的说,“玉佩是你爷爷跟你奶奶的定情之物,意义重大,别随便谈个恋爱就送出去,只能送给未来的伴侣。”

唐远翻白眼,“我知道。”

他又不是二百五。

“知道最好。”唐寅端起茶杯喝口茶,“下午放学爸让老陈接你去一个地方。”

唐远摸着手机,寻思一会给男人发个微信,问他两次穿的衣服是哪儿来的,给谁准备的,他神情恹恹的,“不想去。”

唐寅厉声道,“不想去也得去,我就跟你明说了吧,你奶奶给你相了个小姑娘,我听她在电话里的意思,是想让你跟人先处着看看,不合适再说,结婚还早,恋爱可以试着谈起来了,瞧瞧,我们家多开明。”

“爸!”唐远激动的站起来,“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小姑娘。”

唐寅叠着长腿,久居上位的威势释放了出来,“是,爸知道,可是你奶奶不知道,你有种就把当年跟爸说的那些话在你奶奶面前说一次。”

唐远的嘴唇轻微发抖。

“怎么不说话了?”唐寅提起那件事就上火,他冷笑,“当年你多能耐啊,屁大点小东西就敢梗着脖子出柜,那气势呢?拿出来给你奶奶看看。”

唐远的眉心拧紧,脸都白了,“不是说好了,让我慢慢在奶奶那边做功课……”

唐寅不跟他废话,直接把茶杯往桌上一扣,“没种就给我去把人见了!”

唐远气红了眼睛,他坐回沙发上,手撑着头,指尖在发丝里胡乱抓了抓。

正烦着呢,冷不丁的听到他爸说,“儿子,爸出差的这些天,你跟裴秘书走的挺近啊。”

第24章

书房静的掉针可闻。

短暂的时间里,唐远顶住他爸给的压力想了无数个可能性,到最后一个都没留下来,全跟波浪似的都在他的脑子里一晃而过。

他听到自己跟平常没两样的声音,“还行吧,我发现裴秘书人虽然一板一眼的,但办事儿很有效率。”

“人无完人,在工作上他挑不出缺点,不过,”唐寅的话声一顿,“生活中全是缺点。”

这是两个极端。

唐远尚未发表意见,就听到他爸来了一句,“所以爸才好奇,你是怎么跟他相处起来的。”

这要我怎么回答呢?

情人眼里出西施?反正我就是觉得他从头到脚都好,巴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跟他待在一起。

唐远把抓乱的头发理了理,懒懒散散的说,“他是个奇怪的人,一边对我恭恭敬敬的,一边又拿我当弟弟。”

唐寅摆出跟儿子唠嗑的架势,带着鼓励的意味,“是吗?”

“是啊。”唐远做出回忆的表情,“就上回,我从‘云记’出来,有辆摩托车往我这边开,我没留神,是他及时把他拉开的,当时我问他家里的情况,他跟我说自己有个弟弟……啊不对,不是那次。”

“那次他就只是拉了我一把,没有提起弟弟的事情,是从墓园出来的时候跟我提的,他弟弟多年前出了车祸,没救过来。”

这番话真的不能再真了,而且作用重大,既表现出坦诚的态度,也通过记忆的出错表露出一点,当事人对他而言,不是什么特别的人,否则也不至于记错。

就冲这反应能力,唐远简直想为自己拍手叫好。

唐寅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儿子那里,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右腿架在左腿上面,大老爷似的昂首,“接着说。”

“……”

接着说个屁啊!

唐远把食指放到嘴边,对着第二个关节啃了几下,脑子飞速运转,他很快抛出一个可用的信息。

“估计裴秘书弟弟要是在世的话,跟我们差不多大吧,前两天,我扮成阿列的女朋友跟他去参加同学聚会,离开的时候碰到了他,同行的还有俩人,年纪小的那个是我同学,跟他的关系看着蛮不错的。”

“那个年纪左右的小孩在裴秘书眼里都有他弟弟的影子,或多或少能得到点儿照顾,就拿我来说吧,我跟他摆少爷脾气,有时候他是出于我是老板的儿子,为了饭碗不得不忍受,挺公式化的,有时候只当是小孩子的玩闹。”

说到最后,唐远都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拧到一块儿去了,他得花时间一点点挑开才行。

唐寅没有被前半句话带跑思路,一脸质疑的说,“我怎么不知道他还有感性的一面?”

唐远一个白眼过去,“爸,你比他大十几岁,在他那里你是老板,也是长辈,他是下属兼小辈,位置转过来了,不知道是正常的啦。”

他啧了声,“说实话,我挺崇拜裴秘书的。”

唐寅挑眉,“崇拜?”

“嗯。”唐远眯着眼睛笑,“我希望自己将来也能成为那样的人。”

唐寅侧头看儿子,“只崇拜裴秘书?”

唐远说不是啊,“我对能力强的人都有那种心理,最崇拜的是爸你。”

唐寅满意了,也像是信了儿子说的那些话,他靠着沙发点根烟抽了起来,姿态很放松,身上那股子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严消失无影,俨然就是个普通平凡的父亲。

“以后少扮女孩子。”

“情况特殊嘛。”

“车库那辆跑车是陈家那小子的吧?”

“嗯呐,他给的报酬。”

“骚包死了,严重不符合我们老唐家的低调作风,赶紧还给他。”

“……”

“儿子啊,跟爸说说昨晚你是怎么把裴秘书从酒吧捞出来的,嗯?”

“……”嗯什么嗯,没完了还!

唐远晓得自己想要在他爸这里过关,就得拿出一定的诚意,全靠忽悠是不行的,他以为诚意够了,事儿可以翻篇了,没想到还没完。

一个人的时间跟精力是有限的,他爸愣是让他看到了奇迹,有那么大的产业要打理,忙的要命,奔赴温柔乡已经是抽出来的时间了,竟然还有功夫管儿子的生活,而且管的很细。

唐远觉得他爸唯一不知道的,大概就是裴闻靳早就已经住进了他心底的小房子里面。

而且他很固执的在小房子的门上挂了把锁,不让对方出去,也不准其他人进来取而代之。

“还能是怎么捞的,”唐远耸耸肩,不在意的说,“就那么捞的呗。”

唐寅将烟灰缸拿过来,对着里面弹弹烟灰,“为什么自己去?”

“当时我睡着觉呢,接到电话的时候脑子里是懵的,没想那么多。”唐远伸直两条腿拉拉筋,“去了就后悔了,裴秘书喝的不省人事,叫都叫不醒。”

唐寅吐出一团烟雾,“那你大可以掉头走人。”

唐远撇嘴,“去都去了,还怎么走人啊,我打小就是个心善的人,这一点完全是老唐家的基因遗传。”

唐寅说,“然后就留他那儿了?”

“对啊,我把他送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宿舍都关门了,我也累的不想动,就干脆在他那儿睡了。”唐远往后一倒,两只脚从拖鞋里拿出来,腿抬到沙发上盘着,吊儿郎当的公子哥样子说,“之前不是睡过一次了嘛,他那儿干净整洁的像五星级大酒店,我住着很舒坦。”

他嫌弃的咂嘴,“爸,裴秘书酒量也太差了吧,喝的跟死猪一样。”

唐寅那表情堪称古怪,“这么说吧,你爸我把他从别的公司挖过来到现在,一次都没见他醉过。”

唐远“霍”地坐直身子,“什么?”

唐寅夹在指间的烟抖了一下,他拍掉西裤上的一点烟灰,“至于激动成这样?”

“我不是激动,是奇怪,”唐远好奇的眨眼睛,“那他昨晚怎么搞的?”

唐寅像是从古怪震惊的情绪里出来,客观的说,“我没见过,不代表他醉不了,酒量再好,也有个限度。”

唐远挠了挠眉毛,“有道理。”

他开始回想那个男人的两次醉酒,试图通过对比来找出能让他兴奋的蛛丝马迹,却发现根本找不出来。

挫败感瞬间就把他给淹没了。

唐寅手心向内,手背朝外的摆摆手,“好了,不说这个事儿了,爸要去补补觉,给你带的礼物在楼下的白色袋子里面,你自个拿去。”

唐远脑子里的那根弦终于放松了下来,“爸,晚上咱不谈了吧?”

“谈啊,”唐寅睨儿子一眼,“你当你爸逗你玩儿呢?”

唐远懵逼,“不是都谈完了吗?”

唐寅一本正经的跟儿子扯淡,“刚才那是谈事情,晚上是谈心。”

唐远一脸血的看着他爸。

将手里的半根烟摁在烟灰缸里,唐寅把头低下来,对儿子招手,“你过来看看。”

唐远不明所以,但他还是凑了过去,看到了什么,他的眼睛睁大,“爸,你长白头发了啊。”

“可不是。”唐寅唉声叹气的感慨万千,成熟硬朗的轮廓上涌现出了几分沧桑,“白头发这玩意儿一旦出现一根,很快就会有两根三根,一小片,一大片。”

唐远的嘴一抽,“爸,四十多岁长白头发应该是很正常的现象吧?”

“你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说什么呢?”唐寅没好气的吼,“就不会来点儿好听的话?”

唐远伸手去拨他爸的乌黑发丝,捏住那根白发,“人都会慢慢变老的嘛,没事儿的,不怕哈,等你老了,我养你。”

唐寅要的就是这句话,他搓了搓脸,话里透着强势的意味,“宝贝,那个小姑娘你必须去见一面,不但要见,还要有礼貌,不能耍小性子,别让你奶奶一大把岁数还难做人。”

话音刚落,头皮就一疼,那根白头发被儿子给拽了下来。

一只大掌挥过来前,唐远灵活的闪躲到一边,曲腿拦住他爸的攻击,“爸你手机响了,一定是那谁谁的电话。”

唐寅没去碰书桌上的手机,任由它响,“你给老子把腿放下来!”

我才不放呢,唐远当没听见,他保持着曲腿的姿势,无比真诚的说,“爸,我想好了,晚上我会认认真真跟您谈心,还会带小本儿把您的教诲记下来,然后牢记于心。”

唐寅一副牙酸到受不了的表情,“赶紧滚蛋。”

“喳。”

唐远立马就滚了,他爬到四楼,一进自己房里就瘫坐在了地板上,有点儿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脑细胞都不知道死了多少。

唐远抬起双手擦脸,跟他爸玩心思耍花招,真挺艰难的,一不留神就会把自己坑死。

即便他这些年积累了很多经验,依然不敢有丝毫大意。

暂时还是不要偷偷给那个男人发微信聊私事了,面对着面,确定不会被第三者听到的情况下聊可以,别的真的要小心,他得安分些,过段时间再说。

吃午饭的时候,唐寅要出门。

唐远接过厨娘给他盛的菱角素肉汤,拿勺子小口小口的喝着。

管家接连去瞟扣腕表带子的唐寅。

唐寅被看的不耐烦了,“仲叔,你看我干嘛?有话就说。”

管家低着声音问,“先生不陪少爷吃饭了?”

唐寅说,“有饭局。”

管家继续瞟他,不停的瞟。

唐寅的声音里有火气,“还有什么要说的,一次说完!”

管家说,“少爷想您。”

唐寅就跟听到天大的笑话似的,面部都扭了,“仲叔,你都这个年纪了,还能胡说八道?”

他指指饭桌那里的小屁孩,“你看看,他老子要出门,给眼角没?没有,一个眼角都没给,就光顾着自己喝汤!”

管家说,少爷是别扭的性子,越在乎,越装出不在意的样子。

唐寅说,是吗?有这回事儿?我还真没看出来。

管家不假思索的说,“少爷像他母亲。”

说完他就后悔了,并且有种大祸临头的不妙感觉。

这宅子里的女主人去世多年,已然成了一个禁||忌,谁在男主人面前提谁就是活腻了,除了小少爷。

管家平时没少警告下人们,却没想到自己一时大意,竟然犯了这种低级的错误。

诺大的客厅被压抑的氛围笼罩,风雨欲来。

管家在内的所有下人都眼观鼻鼻观心,降低存在感。

一直在喝汤的唐远发出了声音,“仲伯,你去我房里帮我收拾一下背包。”

管家应声上楼,途径餐桌那里,感激的看了眼少年。

唐远望了望他爸,这会儿还维持着抚平衬衫袖口的动作,像一座雕像,危险性极大的雕像,没人敢上前。

犹豫了几秒,唐远从椅子上跳下来走过去,将他爸抚着袖口的手拿下来,帮着抚了几下,“爸,要不要喝两口汤再走?味道很好的。”

唐寅抬眼看向儿子,都到自己下巴位置了,他眉间的阴戾慢慢被伤感取代,“不喝了。”

唐远被他爸的表情感染,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儿子,”唐寅揉揉小孩的头发,弯腰在他的发顶亲了亲,“爸是真的有饭局,是龙腾的老总做东,要给几分薄面。”

“噢。”

唐远看着他爸往大门口方向走,背影没平时挺拔,显得孤独寂寞,像个被光阴摧残了的糟老头子,怪可怜的。

他的鼻子一酸,偏开头把视线挪到了一边。

管家拎着背包下楼,弯着腰说,“少爷,您说我是不是要回乡下种田去了?”

唐远慢悠悠的说,“前几年你跟我说乡下都被重新规划了,哪儿有田可种啊?”

管家,“……”

唐远捧起没喝完的汤喝两口,不确定的问,“放蜂蜜了?”

管家还没开口,厨娘就小跑着过来,“少爷尝出来了啊,秋天煲的汤里加点蜂蜜,能解秋燥。”

唐远把汤全部喝完,笑着说,“好喝。”

厨娘脸上乐开了花,听到少爷说要学的时候,她就乐不出来了。

上次少爷学蛋炒饭,这次学煲汤,跨度真的有点大。



下午把杆大踢腿的时候,唐远后面是陈双喜,前面是张杨,这顺序不在他的预料之中,不过也没什么大事儿。

张杨身上有一股香味,时不时的飘到唐远的呼吸里面。

男生擦香水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宋朝就经常擦,但味儿不一样,要甜一点儿,像果香,没这么清淡。

张杨的腿在放下来的时候突然往后踢甩,看似无意。

唐远可不想膝盖遭殃,他抬脚就是一踹,对方的腿在半空晃了一两下就收了回去。

前面的张杨转过头,冷冷的问,“你踹我干什么?”

唐远扯起一边的嘴角,回了他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哥们,你还真能装傻充愣,我不踹你,等着你踢我啊?

张杨欲要说话,老师就过来了,他只好闭嘴,脸色很难看。

在那之后张杨没有再玩别的花样。

唐远坐在墙角休息的时候,余光扫了他两眼,穿的是班里统一发的上白下黑练功服,却比别人多几分清俊气质,外表看着是玉树临风的君子,干的是小人的事情。

那身傲骨他根本没有能力撑得起来,以后肯定会被残酷的生活给砍碎,砍断。

现在正是年少轻狂的时候,眼睛长头顶了,吊着呢。

唐远觉得张杨还真挺有能耐的,硬是在众多的竞争对手里面脱颖而出,成功挤进了他的视野范围里面,被他注意到,想无所谓都不行。

这里面也不排除是那个男人的关系,对方的一切他都会去关注。

陈双喜拿着矿泉水跑过来,“唐少,给你水。”

唐远接过去拧开瓶盖,随口问,“你妈妈那边怎么样了?”

陈双喜蹲在旁边,小巧的嘴巴微张,气息不稳的说,“都准备好了,医院给安排的下周做手术。”

“哪家医院?做的什么手术?”唐远说,“我认识几个在医学界有较高权威性的专家,国内国外的都有,涉足的领域不同,说不定能让他们其中哪个给你妈主刀,手术的成功率会提上去很多。”

陈双喜诚惶诚恐的摇头摆手,“不用的不用的。”

他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唐少,我妈是脑子里长了个瘤子,恶性的,医院已经根据我妈的病情跟身体情况给了最好的治疗方案,要不是你,手术费我都凑不齐,你是我家的恩人。”

唐远看向陈双喜,比开学的时候瘦了很多,下巴削尖,衬的一双眼睛极大,那里面全是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悲凉,他问道,“想没想过找你爸?”

陈双喜垂下眼皮看着地面,头埋的很低,好一会儿,他嗫嚅着嘴唇说,“我只有妈,没有爸。”

唐远仰头喝两口水,没有再说什么。

斜对面的墙角,几个男生在聊天,聊的是唐家小少爷,不点名道姓,只用“那位”代替。

“那位上课挺认真的,也没别人说的那么难相处。”

“刚才进舞蹈室的时候,我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肩膀,吓的我赶紧道歉,还以为他会发火呢,没想到他竟然笑着跟我没事。”

“好像是没什么架子。”

“根据我的观察,那位的基本功很扎实,一看就是从小练到大的,没准儿第一名的成绩真的是他自己考出来的。”

“往后看不就知道了。”

几个男生越聊越起劲,化身成了长舌妇。

“你们看那个陈双喜,窝囊吧,我把他的事当笑话跟我爸说了,我爸说他是个厉害的人,不能小瞧了。”

“厉害在哪儿啊?当走狗?”

“巴结讨好人也是一门学问,窝囊到那种低贱的程度,一般人是做不来的。”

“听说那位从来不收跟班,却破例收了陈双喜,指不定他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过人之处呢。”

“一个男的,能有什么过人之处?”

“现在男的也可以当女的用啊,用起来很方便,不用担心搞大肚子。”

“操,好恶心啊,别说了别说了,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富家公子哥的生活很混乱的,在他们那个圈子里,玩男的估计都不算什么事儿。”

“可是,gay身上不都有所谓的gay气吗?那位没有啊,看起来气场直到爆。”

“玩男的又不代表就是gay,懂不懂什么叫玩?”

“……”

张杨盘腿坐在不远处,听着那几人的议论,目光往唐远身上转移。

唐远有所察觉的迎上去,发现张杨看过来的目光非常怪异,具体又形容不出来,他蹙了蹙眉心,莫名其妙。

放学后司机老陈来接唐远,送他去了一家僻静的餐厅。

唐远进去的时候,餐厅里就一个小姑娘,他来之前了解过对方的资料,跟他年纪一样大,也刚上大一,读的医学院,模样长得很水灵。

小姑娘叫冯玉,来自医学世家,她爷爷跟唐远爷爷年轻时候是战友,前两年去世的。

冯玉看到唐远,立马局促的从位子上站起来,“唐少。”

唐远说,“直接叫我名字吧。”

话音刚落,他就发现小姑娘一双圆又大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

唐远后悔了,他在心里吐槽,你说你也真是的,人家想叫你什么就让她叫去呗,偏要多话。

冯玉用一种善解人意的口吻说她把餐厅包下来了,说完就期待的看着唐远,像一个等着被表扬的小朋友。

“挺好的,”唐远说,“安静。”

冯玉腼腆的笑了。

悠扬的小提琴声从左侧传来,冯玉见唐远看向自己,她忙难为情的说,“不是我安排的,是餐厅经理的主意,推荐的那位琴师水平很高。”

唐远瞥一眼桌上的红酒,后排,烛光,耳边是小提琴声,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就想简单的吃两口饭,为什么是烛光晚餐?

冯玉忽然说,“我看过你跳舞,不是视频,是现场看的喔。”

唐远切一块牛排吃,“嗯?”

“《成长》”冯玉的神情雀跃,犹如一个见到偶像的小粉丝,“那支舞叫《成长》,我知道是你自己创作出来的,名字也是你想的,唐远,你跳的真好,我看了好多遍。”

唐远心想,这个话题切入的近乎完美。

他确实编过那支舞,在三年前,从他妈妈在世时留下的那些剧目里得到的灵感。

冯玉吐舌头,“你真厉害,我的腿都压不下去,感觉像根木头。”

唐远说是小时候强行拽出来的。

小姑娘心肠软,一听就红了眼睛,“学跳舞的要把身体打开,还不能偷懒,需要多练,你一定很辛苦。”

唐远放下刀叉,“冯小姐。”

冯玉不高兴的皱皱鼻子,“你让我叫你名字,你怎么还这么叫我?”

唐远第二次后悔自己刚才的多话,他认真的说,“冯玉,我过来这儿是因为我奶奶……”

无意间瞥到了出现在门口的高大身影,唐远下意识就把搁在桌上的手放下来,左手忐忑的捏着右手,那个男人怎么出现在这里?还抱那么一大捧红玫瑰。

裴闻靳一步步朝着烛光跟少年所在的那桌走了过去。

小提琴的声音依然在响,琴师投入在自己的情绪里面,身体的幅度渐渐变大,他在用琴声诉说着一段坚决,勇敢,执着,炙热的情感。

看着男人走近,唐远的心砰砰跳,几个月前,教室里的初次见面在他眼前重现,男人的步伐跟那时候一样平稳且有力,肩宽腿长,西装革履,衬衫扣子扣到顶,令人记忆深刻的脸上没有表情,浑身上下散发着精明,严苛,禁|欲的气息。

当初跟现在重叠了。

唐远捏紧的双手控制不住的松开,慢慢抬了起来,想要去接那捧花,结果耳边却响起了男人的声音,“少爷,这是您订的花。”

“……”

唐远如遭雷劈,卧槽,我什么时候订的?他见鬼的抬头看着男人,我他妈失忆了吗?

冯玉听着声音才转过头,看到了一个很高很帅,魅力十足的陌生男人,以及那捧红艳的玫瑰花,她害羞的去看坐在对面的少年,“花好漂亮,唐远,谢谢你,我很喜欢。”

唐远笑着说,“我去下洗手间。”

背过身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不见,一进洗手间就质问,“花是谁的主意?”

裴闻靳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听不出什么情绪,“董事长。”

唐远后知后觉自己明知故问,这个男人不会擅自搞这一出,他心里窝着一团火,烧得他浑身难受,“我爸让你送你就送?”

门外没动静。

唐远从里面出来,发觉男人立在阴影里面,看不清面部表情,他急促的喘气,少爷脾气发作,直接就是一脚踹了过去,“跟你说话呢!”

笔挺整洁的西裤上多了个鞋印,脏兮兮的,裴闻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其实唐远踹完就没了火气,也知道自己完全是无理取闹,他几乎是无措的站在那里,“我踹你的时候你干嘛不躲啊?”

裴闻靳沉默不语。

唐远从光亮的地方走到阴影里面,闻到了男人身上的烟草味,浓重到接近刺鼻的程度,不知道在来之前抽了多少根烟,完全盖掉了他的清冽味道。

还是看不清男人的表情,于是唐远只能懊恼的揪起来眉毛,“裴秘书,你是我爸的下属,不能违背他的意思,这事儿是他给你安排的工作,跟你无关,是我不明是非,对不起。”

裴闻靳淡声说,“少爷言重了。”

唐远撇嘴,我刚才都踹你了,我就不信你心里没一点想法,保不准已经开始在小本本上面狂记一二三了!

吸口气,他拨了他爸的号码,“唐董事长,您作啥妖呢?”

那头的唐寅难得下班就回了家,正在喝儿子中午没喝完的汤,心情挺不错,“裴秘书把花给你送到了?”

唐远反问,“你说呢?”

“那你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做什么?”唐寅语重心长道,“儿子,白天爸跟你说了的,见了人要有礼貌啊。”

唐远咬牙,“我没忘。”

唐寅嗤之以鼻,“第一次见女孩子,空着两只手,一枝花都没带,这叫没忘?”

唐远抽搐着嘴角,压低声音就吼,“我只是跟她见个面,不是要泡她好不好?你别拿你泡女人的那一套扣在我身上。”

唐寅不客气的鄙视,“想太多,你爸就是想把那套扣你身上,你现在也没那个条件承受,小屁孩一个,还嫩着呢。”

唐远气急败坏,“你成心给我添乱!”

“这罪名按的,”唐寅跟没脾气似的叹气,“回来再说吧。”

唐远当着男人的面问他爸,“裴秘书很闲吗?这种事儿干嘛让他跑一趟?”

“送捧花而已,”唐寅说,“不是秘书跑,难不成还要我这个董事长亲自跑?”

唐远语塞了几秒,说,“你可以让何助理来啊,她是女的,应付起来不是更自然些?你知不知道裴秘书抱着玫瑰花进来的时候,场面多怪?整的跟求婚一样。”

你儿子差点就出丑了,他在心里说。

唐寅饶有兴趣的笑,“是吗?回头我让那家餐厅的经理调个监|控给我瞧瞧。”

“……”

唐寅让管家再给他盛一碗汤,他靠着椅背按额角,话声挺和蔼可亲的,“何助理跟你走的没有裴秘书近,你那脾气一上来,她是压不住的,换成裴秘书,你应该会收敛很多。”

唐远飞快的去看男人一眼,又是什么都看不清,一身黑就是不好,他心慌的说,“算了,不跟你吵了,我挂了。”

掐掉电话,唐远拿出纸巾擦手心里的薄汗,心脏剧烈跳动,像是刚跑完一千米,他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仿佛自己被什么事情蒙在鼓里。

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的他有些彷徨,不知道怎么办,很需要有双手牵着他往前走。

唐远低声说,“我去跟冯玉说几句话。”

不等男人给出反应,他就转身回了餐厅,尴尬的说,“冯玉,我必须跟你坦白,这花不是我订的,是我爸自作主张,他认为这是对女孩子的礼貌跟风度。”

冯玉愣住了。

唐远的言词直截了当,“你不是我喜欢的型。”

冯玉的脸刷地就白了,她慌张的结巴着说,“我们……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唐远直视小姑娘的眼睛,让她看到自己的诚实,“见多少次都是一样的,我喜欢长的比我高比我强壮,年纪比我大,比我成熟,阅历丰富的那一款。”

估计是这些条件完全意想不到,冯玉一脸呆滞。

唐远抿嘴,“抱歉。”

“谢谢你的坦诚,不管怎么说,你没有骗我。”冯玉露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她垂头,手捏着一缕发丝问,“那唐远,我们能做朋友吗?我是真的喜欢看你跳舞,觉得你在跳舞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唐远说笑,“好了,冯玉同学,别拍我的马屁了,普通朋友可以。”

冯玉舒了一口气,娇嗔的看他,“没拍马屁,我说的是实话,唐远,你会一直跳下去吗?”

唐远做出为难的表情,“一直跳下去的是机器人,普通人类做不到。”

冯玉,“……”

那个话题太沉重了,将来的事儿,虽然说不好,但他们出身名门,以后的路是早就铺好了的。

或许最终如愿的有,可代价必定超过想象。

冯玉也自知问了不该问的,她把长发往肩后拨了两下,“为了公平起见,我也跟你交个底吧,这次的见面是我奶奶的意思,你也是吧,两个老人想让我们先处着看看,合不合适是后面的事儿了,我长这么大,还没跟人谈过恋爱呢。”

唐远说那挺巧的,我也没。

俩人相视一笑。

爱情自有天意,老天爷给了你什么样的安排,不到那一刻你本人也不知道,一旦知道了,就会难以自制的栽进去。

唐远站在餐厅外面目送冯玉上了家里司机的车离开,他手插着兜仰望星空,漫不经心的笑着说,“裴秘书,我跟你说啊,这是我第一次正儿八经的跟个女孩子吃烛光晚餐。”

裴闻靳半阖眼帘,喉咙里泛起一丝腥甜,“少爷喜欢?”

“不喜欢。”

唐远的视线没从星空上面移开,唇边的弧度收了回去,“冯玉家里是医学世家,爷爷跟我爷爷是战友,她和我同龄,就读的是本市的医学院,自身条件很优秀,性格也蛮不错的,而且还喜欢看我跳舞,记得我编过的唯一一支舞的名字,跟我有共同话题,一切看起来都很好,可我就是不喜欢。”

裴闻靳把口袋里摸到烟盒的手拿了出来。

“我发小说我们几个以后都要走上家族联姻这条路,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我想我不会那么做,我不要靠出卖色相稳固家里的产业,我今后的人生只想跟喜欢的人一起分享,至于我爸,他的想法肯定不会跟我一样,没有那么好的事情,不过,我是不会妥协的。”

唐远前言不搭后语,“裴秘书,我前后两次在你那儿过夜,你给我拿的衣服为什么都很合身?”

第25章

说话的时候,唐远已经将视线从夜空转到了男人脸上,他抬着头,一眼不眨的盯着,等一个答复。

只要不是特地给那个张杨准备的,其他的他都可以接受。

裴闻靳又把手放进口袋里,这次他摸出了那半包烟,拔了一根叼在嘴边,用牙咬住烟蒂,咬出了一圈不深也不浅的印子。

唐远看男人点燃烟抽了起来,一口接一口,就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等的不耐烦了,试探的问,“不会是给你哥们的弟弟,就我那同班同学张杨买的吧?”

裴闻靳低头看向少年,“为什么这么问?”

唐远故作轻松的耸耸肩,“除此以外我想不出别的原因。”

完了他补充一句,“我跟张扬的身形差不多。”

裴闻靳说,“你比他高。”

“就两三厘米,”唐远说,“可以忽略不计。”

能看出他比张杨高,说明私底下接触的时候有关注,两个都有关注,哼!

“衣服穿着合身不奇怪,”裴闻靳深吸一口烟,将一团烟雾缓缓的喷吐出去,“因为那就是少爷的尺寸。”

唐远的脑子反应不过来,“啊?”

裴闻靳倚墙而立,“四月份的时候,董事长让我去金女士那里给少爷拿衣服,有一件的扣子细节她不是很满意,她觉得成品跟自己的设计图有偏差,就是那件黑色衬衫。”

“金女士是个热衷于追求完美的人,她说要重做,大半个月后她通知我去拿衬衫,那天是休息日,我拿了衬衫回住处,顺手放进衣橱里,本想周一带去公司,结果我忘了,之后一直没想起来。”

裴闻靳低头看指间燃烧的烟,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直到那晚少爷留宿我那里,我才无意间发现了遗忘在衣橱里的那件衬衫。”

唐远跟听有声小说似的。

工作跟生活都规规整整,有条不紊的按在框框里面,还能有遗忘的角落?

作为一个唐家人,唐远很会察言观色,谁奉承的真一些假一些,一看便知,但他会的那些到了男人这里通通没用。

不露声色那一型的唐远不是没接触过,却都没有哪个能做到时刻让自己严丝合缝,人嘛,总归有七情六欲,只有机器才是真正的没有情绪,永远无悲无喜。

可是面前这人就是做到了。

起码到目前为止,唐远还没能找到他暴露出来的缝隙。

城府之深可想而知。

唐远挠了挠眉毛,据他了解,金灿灿的确是个死抠“完美”二字的人,有关衬衫的事儿,一找她对质就知道是真是假。

眼前的男人很精明,不会不知道这一点,所以他说的是真的,有关衬衫由来的那部分内容。

至于其他部分就无从考证了。

唐远说不好自己是哪种感觉,轻松还是失落,他想起来什么,立马问,“那睡衣呢?”

裴闻靳没出声,他又沉默了。

这时有车开过来,那束光从唐远眼前掠过,视野亮堂了一瞬,他发现男人在看自己,不免有点儿懵逼,你看我干什么呢?

裴闻靳依旧没有说话,目光也没有撤离,他夹着烟,指间的星星点点并不能将他的面部轮廓显露出来。

莫名感觉透不过气,唐远出于心虚就把头偏开了,如果晚一秒,就能看到男人唇角噙着一抹笑。

车开远了,路灯投下的微光照不远,唐远跟裴闻靳所站的位置重新被黑暗吞没。

烟雾被夜风一吹,四散而开,裴闻靳的指尖轻动,将一小撮烟灰弹到地上,他说,“睡衣是我买的。”

唐远一愣。

裴闻靳说,“给少爷买的。”

唐远心里的小鹿在丧心病狂的乱撞,他舔舔嘴皮子,“为什么给我买啊?”

裴闻靳慢条斯理道,“少爷第一次在我那里过夜的几天后,我上街购置衣物,路过一家卖小孩衣服的专卖店,看见了那套浅蓝色睡衣,觉得少爷或许下次还会因为好奇心到我那里住一两晚,就索性将那套睡衣买了下来。”

唐远心里有点儿开心,起码那时候男人是想着他的,他咳一声,“我不是小孩子。”

裴闻靳不置可否。

唐远看他那态度,就气的牙痒痒,“我真不是,OK?”

裴闻靳说,“OK。”

唐远的嘴一抽,这么配合,心里肯定是不OK,他拨开额前被风吹乱的刘海,“而且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的,我的好奇心不重。”

裴闻靳这回干脆就没回应。

唐远忍住转身就走的冲动,他伸出手,“给我一根烟呗。”

那次张杨这么说的时候,裴闻靳什么也没说就拿了根烟给他,现在却皱起了眉头,“少爷,您还小,不适合抽烟。”

“裴秘书,”唐远啧啧,“你这人吧,有时候是真没意思,有时候又是真有意思,你看你,嘴上叫我少爷,一口一个您,可是我让你给我烟,你却不立即给我,跟我说大道理,你这是哪门子的恭敬法?”

这话里是真真实实的嘲讽,一般人肯定已经炸了,但是呢,裴闻靳面上是一点儿表情波动都没有,心思既深又沉。

唐远服了,真服了,他硬的不行,只好来软的,“我就闻一闻,不抽。”

裴闻靳隔着烟雾看向少年。

过了最少有两分钟,裴闻靳才从烟盒里甩了一个烟出来。

唐远立马夺走,他眯着眼睛把烟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这玩意儿抽起来什么滋味啊?”

裴闻靳,“因人而异。”

唐远换了个问法,“那是舒服,还是难受?”

裴闻靳把小半根烟掐了,说,“看情况。”

唐远,“……”

他把烟还给男人,随意的问,“你平时抽烟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以前是舒服,放松,”裴闻靳语气淡淡的说,“最近这段时间只有难受。”

唐远不假思索的蹦出一句,“难受你还抽?”

其实他更想问为什么难受。

裴闻靳走到垃圾桶边,将手里的烟头丢进去,面向车流,一手抄在西裤口袋里,一手捏着鼻根,嗓音低哑着说,“不抽更难受。”

踢着石头子玩的唐远闻言,愣怔住了。

裴闻靳看到司机老陈从车里下来,他眉间的纹路加深,变成了一个“川”字,“少爷,时候不早了,您该回去了。”

唐远也知道是不早了,他压下心头的疑惑说,“裴秘书,睡衣的款式跟料子我都很喜欢,你再给我买几套吧,我要换着穿。”

裴闻靳,“好。”

唐远走几步停下来,“花呢?”

裴闻靳似是不解。

“那么大一捧,要花不少钱的,扔那儿太浪费了,”唐远一副义正辞严的样子,“我要带回去养起来。”

裴闻靳回餐厅拿了花出来,被少年一把抱走。

玫瑰花艳丽无比,跟抱着它的少年比较起来,就变得黯然失色,成了被人忽略的背景板。

裴闻靳摩挲了两下指腹,“少爷,您十八岁生日快到了吧?”

唐远玩心大起的一朵朵数着玫瑰花,“下个月十五号。”

裴闻靳的声音低低沉沉的,“还有将近一个月才十八岁,真年轻。”

这番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唐远不会当回事,顶多就贫两句,但是换成这男人,他会控制不住的想要反击,于是花也不数了,挺直腰杆板着脸严肃的说,“我心态很老的。”

裴闻靳挑了挑眉毛,难得的露出一点揶揄情绪。

“不信?”唐远噼里啪啦摆出证据,铁证,“你比我大十岁,我跟你聊天就没一点儿代沟。”

裴闻靳说,“那是因为聊的太少。”

“……”

唐远忿忿的想,亲爱的大叔,你还是别说话算了!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唐远明儿有一天的课,他想洗洗睡觉,老唐同志晚上作了一出还不够,大晚上的说要看他跳舞,更是过分的指名要跳《相思雨》。

那是他妈妈在“西兰”杯大赛上的获奖作品,成名作,哪里是那么好跳的。

唐远不知道他爸是吹的什么风,他目睹佣人把一大捧玫瑰花修剪修剪,分成三分放进花瓶里面,就往沙发上一坐,“跳不了。”

唐寅有动怒的迹象,“怎么跳不了?你去年不就已经跳过了吗?”

管家把两杯牛奶放到茶几上,退后几步挥手让佣人们都下去,照以前的情形的来看,这家的一老一小还要吵两句才会罢休。

他还不能走,一会儿得洗杯子。

唐远喝口牛奶,“去年跳的不够好,有两个动作我还是做的不到位。”

唐寅也拿起了杯子,“这有什么关系,爸就是个外行,你跳的到不到位都一样看。”

唐远一副没商量的语气,“那也不行,跳舞这个事我凑合不来,等我做到位了再跳。”

唐寅拍桌子,“死小孩,惯的你!”

“你想我妈跳舞时的样子了就去看录下来的碟子,保险柜里有一大摞。”唐远的音量盖过他,“要是嫌视频里的看不够,非要看真人的,那也别找我,我的水平跟我妈不是一个档次,或许过个三五年可以比一比,也有可能一辈子都达不到,舞蹈造诣高的美女不是没有,你让她们学那支舞蹈,其他的也行,到时候你还不是想看多少遍就看多少遍。”

管家不停使眼色,依然没能阻止小祖宗说下去。

唐远看是看见了,就是刹不住车。

唐寅面色铁青的站起来叉腰,一连说了三个“好”。

唐远看他爸那样儿,就知道是被刮到逆鳞疼着了,他有一部分原因是故意的,希望能帮着把那块逆鳞彻底刮掉,将逆鳞周围的腐肉也挖的干干净净的,让他爸有个还算不错的身心度过余生。

别的他也操心不了,等他爸将来某一天见到了他妈,他们两口自己看着办。

“我说的都是实话。”

见他爸没出声,站那儿散发出可怕的气息,唐远窝进沙发里抱着双腿给自己壮胆,声音都有点儿抖,“实话有时候就是这么不中听。”

唐寅出奇的平静,“仲叔,去我书房里把那根高尔夫球杆拿下来。”

立在一旁的管家当没听见,要打人,鸡毛掸子就在不远处挂着,何必多此一举,还不就是做做样子。

要是他真的蠢到跑上去把球杆拿下来,那可就坏事了。

盛怒中的唐寅粗声喘了几口气,伪装的平静支离破碎,他对着沙发就是一脚,“我的话还有人听吗?啊?!”

沙发里的唐远身子晃了晃,要是那一脚踹在自己身上,不死也残,他站起来说,“听啊,都听着呢,高尔夫球杆是吧,我给你拿去。”

眼看儿子就到二楼了,唐寅凶神恶煞的瞪一眼管家,站着干什么?不知道拦着啊?

管家就等着这一瞪了,他连忙小跑着追上去,“我的小少爷,先生只是在气头上,您跟他服个软就没事了。”

唐远继续上楼梯。

唐寅刚准备喝两口牛奶缓缓,就看到了这一幕,他把牛奶重重往茶几上一放,溅了自己一身,气的他怒吼,“站住!”

唐远不但站住了,还转过了身子。

父子俩互瞪了起码有五分钟,双双偃旗息鼓,喝完牛奶上楼睡觉,不对,是谈心。



唐远先开的头,简单概括了他对人生第一次单独跟小姑娘吃晚餐的感受,并说以后不想再来那么一套了,吃不消。

唐寅坐在床尾擦头发,“你奶奶那边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来?”

“你来不是长久之计。”唐远心里跟明镜似的,“我得跟奶奶讲明白,恋爱可以谈,但是要我自己选对象。”

“不敢在你奶奶面前出柜?”

唐远苦哈哈的说,“爸,你饶了我吧。”

奶奶那个岁数,慢慢找机会让她接受自己孙子是基佬都要小心谨慎了,这几年才接受孙子喜欢看男男漫画,聊起来也不反感,还会给他张罗几本,进展已经很不错了。

他哪儿敢直接出柜啊,那不是成心要她的命吗?

唐寅的话题来了个大跳跃,像是正式进入了谈心状态,“你们班的男生我粗略的看了资料,没一个适合你的,别的系别的班不清楚,你找个跟你年纪相反的会有很多共同语言,能一起玩一起闹,就是年纪小,沉不住气,没什么能力,都是脆皮,扛不住压力,即便在学校里担任某个干部,进了社会还是两眼一抹黑。”

唐远心跳的有点快,他装作无所谓的说,“那我找比自己年纪大的呗。”

“先抛开自身条件跟家庭背景不谈,只谈年龄,比你年纪大的,人生阅历要丰富很多,能在你迷茫的时候指引你,但是,”唐寅的话锋一转,“你还年轻的时候,对方就老了,那岂不是说,以后还要你在床前端茶递水,伺候大小便?”

“……”

唐远一口血卡在嗓子眼,“我说的找年纪大的,又没说找大那么多的,大个五六七八九十岁不就行了?再说了,人都有老到生活不能自理的一天。”

“大个五六七八九十岁,你这范围还挺大的啊。”唐寅把毛巾丢到椅背上,揉了揉额头说,“你那后半句爸是赞成的。”

唐远这次学聪明了,也淡定了,“可是?”

唐寅说,“可是爸就你一个小孩儿,自然希望你以后能找到一个比爸的手段更强,更疼你,能够跟爸一样视你如珍宝的伴侣。”

唐远滑进被窝里面,把被子一拉,眼睛一闭,“我看跟你谈心,还不如玩两把游戏。”

“小屁孩,害羞了啊。”唐寅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困意,“你那几个发小里面,除了陈家的小孩浮躁了些,张家跟宋家的都很不错,在同龄人里面是佼佼者,未来可期,不过,他俩跟你不是一类。”

“知道啊,”唐远睁开眼睛,“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他们摊牌呢,爸你不准搞事情。”

唐寅心说,你爸我要是想在你的发小们面前搞事情,早就搞了,至于等到现在?他指指左边的床头柜,“打开抽屉看看。”

唐远探出半个身子趴在床边打开抽屉,发现里面有一个白色礼品袋,“这什么?”

唐寅双手指缝交叉着撑在下巴底下,慵懒的笑,“爸给你捎回来的礼物。”

“不是那个玩具狗吗?还有别的?”

唐远嘟哝着拿出礼品袋凑头一看,里面是六个长形盒子,五颜六色,全是T!他一脸卧槽的去看他爸,搞什么鬼?

唐寅用“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说,“那是个很好的数字,寓意一切顺利,顺心顺意,等你生日那天,爸给你安排个人。”

唐远惊悚的从被窝里爬出来,眼睛瞪大,“你要是那么做,我就离家出走!”

儿子的反应让唐寅多少有点意外,他面上的笑意不减,周身的气场却变了,是那种不容拒绝的强势,“爸亲自给你挑选,虽然不能保证是全世界最好的,但一定是那些符合条件的人里面最好的一个。”

唐远低垂着脑袋,“我要留给我喜欢的人。”

唐寅没听清,“什么?”

“爸,我的身体跟心是分不开的,只能给同一个人,”唐远的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跟严肃,“我玩不起,也不爱玩。”

唐寅的表情阴晴不定,眉间的情绪变了又变,半响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儿子,你不像我。”

唐远说,“谢天谢地。”

“反了还,”唐寅掐着眉心,克制着怒气说,“人还是要找的,你现在说不要,到时候就不一定了。”

唐远蹲下来跟他爸平视,“要是到时候我还是一样的态度呢?”

唐寅调笑,“先得等到那一天,那个时候,嗯?”

唐远气的大力把礼品袋扔到他爸身上,里面的六个盒子全掉了出来。

“虽然我周围有些人玩的领域比较广,但我向来只玩一种。”唐寅将盒子一一收进礼品袋里拎还给儿子,“那个圈子我就没参与过,不感兴趣,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弯的。”

唐远不肯要,“天然弯。”

唐寅的面部抽搐着把袋子塞回抽屉里,“过几天我跟小廖谈谈,让他招一批男孩子,找专业的培训一段时间,通过考核的都收进去,大部分拿来开展业务,家里不差那个钱,主要是想给你以后跟全世界出柜打下基础,你知道的,好奇心那玩意儿用着用着就没了。”

他屈指刮了下小孩的鼻子,“儿子,爸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有那个能力站出来向全世界出柜,也不知道那时候自己的身体好不好,还能不能替你遮风挡雨,但愿到了那一天,不管爸在不在,对于你的出柜,全世界都能不屑的表示,早就猜到了,果然如此,没什么好稀奇的,然后对你少一些关注跟语言攻击,你可以跟你的伴侣拥有奢侈的隐私。”

唐远的身子一震,正感动着呢,眼眶都红了,就听到他爸说,“小部分留着给你当后宫,安全性跟保密工作都不会有问题。”

“……”

唐远吸吸鼻子,“我要睡觉了。”

“那好吧,”唐寅弯下腰背在儿子头发里亲一下,“晚安,宝贝。”

唐远说,“晚安,老头。”

唐寅的脸黑了黑,他走到门口时听到后面传来儿子的声音,“爸,更年期要重视,找个医生开导开导,压力太大就想办法舒缓,约几个老友钓钓鱼什么的,也可以在我没课的时候跟我谈心,别胡思乱想,你每年的体检报告我都有看,我会努力强大起来,让你好好安享晚年。”

这话说到心窝窝里面去了,唐寅用力抹把脸,小兔崽子……



早上下起了蒙蒙细雨,管家一路撑着伞送少年到门口,路有点长,走过去的时候鞋子上都沾了不少雨点,他弯着腰说,“少爷,今天会有一批漫画送过来,我给您放到书架上整理好?”

唐远激动了一秒就蔫了,“别放书架上,你随便搁哪个房间里吧,搁了也别告诉我。”

管家挺惊讶的,“少爷不喜欢看了?”

“还喜欢的。”唐远撇嘴,“只是我最近心情不好,不想吃狗粮。”

管家脚步一个踉跄。

唐远逃了上午的毛概,之前一直没点过名的老师竟然要点名,由于他的名气太大,想巴结他的人帮他冒充一下都不行。

于是他就悲催了。

逃个课在大学里是挺平常的现象。

到了唐远身上,那就被放大了很多倍,他的心态早已经过千锤百炼,一般情况下都炸不了,该干嘛干嘛,习惯了周围的人一副“看不惯他,又不敢在他面前撒野”的样子。

中午辅导员把唐远叫到了办公室。

辅导员是留校生,瓜子脸,大眼睛,有一头颜值很高的乌黑长发,属于古典美女的范围,气质绝佳,她这次把唐远叫来,为的自然不是他翘课的事,而是元旦晚会的剧目事宜。

唐远愕然,“元旦?还早吧。”

“不早了。”辅导员说,“编排跟审核都需要时间。”

唐远跟辅导员对视了会儿,明白她的意图,“老师,我不是很想参加。”

辅导员说,“你是这一届的第一名,不出个剧目说不过去。”

唐远眯了眯眼睛,你跟我开玩笑?

辅导员满脸正色,没一点儿开玩笑的意思。

唐远往后一靠,不说话了。

辅导员给他一个橘子,个头挺大,他瞥一眼,接过去慢悠悠的剥了起来。

“群舞,独舞,双人舞,你挑一个。”

听到辅导员那么说,唐远掰一片橘子到嘴里,“群舞吧。”

“群舞的人数,老师初步估计是八个,后面会有改动,只多不少。”辅导员瞧了瞧新做的指甲,“排练的时间会比另外两个要长很多,你懂的,群舞看重的不是个人,是集体,默契非常重要。”

唐远的嘴角抽了抽,“算了,我选独舞。”

辅导员继续看指甲,“唔,独舞的话,老师这儿已经有几个备选的学生了,跟王老师李老师有沟通过,不出意料的话会在那几个里面选一个出来。”

唐远看向嘟嘴装可爱,好吧,是真可爱的辅导员,“老师,你跟我明说吧,别跟遛小狗一样遛我了。”

辅导员终于不看指甲了,她单手托腮,“老师手里有一个剧目,讲的是一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懵懂,试探,热恋,痴迷,矛盾,争吵,徘徊,迷茫,疏远,最后曲终人散。”

唐远咂嘴,“应该会是个精彩的剧目,可以拿到大舞台上去,放在元旦晚会上面会不会……”

辅导员很矜持的摆摆手,“难登大雅之堂。”

唐远瞪眼,那你还跟我扯出一副“我把压箱底的宝贝给你看”的架势?

辅导员看出了他的心思,红唇一张一合,吐出两字,“情怀。”

好,情怀是吧,那是个可以一文不值,也可以珍贵无比的东西,唐远把大半个橘子放桌上,“我的搭档呢?班上的同学?”

“不是。”

辅导员那张高级脸上有了笑意,整个人都真实亲切了起来,“你的搭档是高年级的学姐,她还没毕业就拿过不少奖,由她带你,一定会呈现出很不错的效果。”

“礼拜天晚上七点你去三楼的舞蹈室,老师带她过去。”

谈话结束的意味明显,唐远起身,“对了,老师,那剧目叫什么名儿啊?”

辅导员扭头看向窗外,“《初恋》。”

唐远怔了怔,笑,“好名儿。”

刚出大楼,唐远就接到了张舒然的电话,问他吃午饭没,他说还没吃。

“来我这吃午饭?”张舒然温声说,“阿姨回了老家一趟,带回来一些蒿子,能给你做蒿子粑。”

唐远立马说去。

香澜花苑跟唐远的学校中间隔着张舒然的学校,从他学校的正门进去,穿过北门就到了。

唐远在小区旁边的超市买了水果,两手提的满满的,他按照指示牌找到30栋,看见了站在楼底下的张舒然,接他来了。

张舒然拎走唐远手里的水果,“饿了吧?”

“饿了,”唐远跟着他进楼道里,“阿列跟小朝在不在?”

张舒然说不在。

唐远扭头说,“那待会我要拍蒿子粑的图片发群里,馋他们。”

张舒然笑着按电梯,“好。”

唐远进了电梯里,跟张舒然说起元旦晚会的事情。

张舒然像个温柔的大哥哥,不时在他发牢骚的时候安抚两句。

唐远进门就闻到了蒿子粑的香味,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他吞了口唾沫。

“好香。”

张舒然弯腰把拖鞋放到他脚边,“去洗手吃饭。”

唐远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时候,见他的手机在张舒然手里,“舒然,怎么了?”

张舒然将手机递过去,“刚才你的手机在响。”

唐远一看手机,发现上面有个未接来电,是那个男人打的。

备注不是裴秘书,是裴裴。

唐远瞥一眼发小,咧嘴说,“一时兴起改着玩儿的。”

这话一半真一半假,他是在男人那里受了气改的,编辑的时候牙都快咬碎了。

“你呀……”张舒然笑了起来,“当事人如果看到那个备注名,表情应该会很精彩。”

“他才不会呢。”

唐远脱口而出,语气给人一种亲昵的感觉,没留意到张舒然蹙了下眉心。

阿姨根据张舒然的喜好做的饭菜。

唐远的口味跟他差不多,爱吃的菜都有雷同的,就摆在自己面前。

但唐远一顿饭却吃的心不在焉,不知道那个男人给他打电话干什么。

饭后,唐远留下来睡午觉,心里正是烦躁的时候,接到了冯玉的电话。

“唐远,我在我表舅的诊所里碰到了你爸爸的秘书。”

她在为有一个能聊下去的话题而雀跃,却不知电话另一头的人听到她那么说,脸色都变了。

“不会吧?”

“真的啊,你爸爸的秘书那么帅,我怎么可能认错。”

“那他去干什么的?”

“他是我表舅的病人啦。”

唐远豁然坐起来,“什么病?”

“我偷偷听了一会,好像是心脏不好,”冯玉稀奇的说,“看不出来,他长的高大健壮,心脏竟然有问题,不知道是先天性的还是……喂?唐远?喂?”

第26章

张舒然在书房里看书,听到外面传来阿姨的惊呼声,想都不想的就立刻放下书快步走了出去。

看见少年坐在沙发上,脑袋低垂着,腰背弯出难受的弧度,像是在哭,很无措的样子,他一愣,声音很轻的喊,“小远?”

唐远没抬头,“手被门夹了。”

张舒然这才注意到他左手的食指,中指,无名指全都紫黑了一块,指甲里有肉被挤出来,血淋淋的,不由得呼吸一紧,“怎么这么不小心?”

话里听着是在责备,眼里却全是心疼。

唐远哑声说没留神。

张舒然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接过阿姨拿来的生理盐水,蹲下来给他清洗伤口。

唐远瞥见地板上的血迹,一路从房门口延伸到他脚边,他叹气,“舒然,我把地板弄脏了。”

“脏就脏了吧,没事的,阿姨一会收拾。”张舒然用棉签沾了红汞涂在他三根手指的伤口上面,“疼吗?”

唐远说,“不疼。”

张舒然在心里叹气,不疼你哭什么?他轻轻托着少年细白的手,“小远,你还在坚持?”

这话问的恨突兀。

唐远脑子里乱糟糟的,没听懂,“什么?”

张舒然在他的三处伤口周围都松松的包上一层无菌纱布,用称述的口吻说,“你哭不是因为手疼,是跟你暗恋的那个人有关。”

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润平和,可话里的内容就不是那么让人好消化了。

唐远的气息变得紊乱起来,他盯着虚空一处,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张舒然凑近些,就着蹲在地上的姿势仰视他泛红的眼睛,哭过的样子,轻柔的声音里带着诱导的意味,还夹杂着一丝隐藏的期待,“小远,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唐远对上发小鼓励的眼神,某个瞬间心里的防备晃动了一下,却又变得坚固,他摇头,“没什么。”

张舒然看了他好一会,站起身退后几步转过去,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来,垂眼看自己的手指,一语不发。

气氛莫名的沉闷,唐远心里本来就堵得慌,这让他更加的不好受,他刷了刷手机,说,“舒然,我得回学校了。”

张舒然没挽留,只是说,“中午太阳晒,我让司机送你。”

“这才多远啊。”唐远抿着的嘴角抽了抽,恢复了平日的几分神采,“再说了,现在又不是三伏天,太阳能有多晒啊。”

张舒然看他那样,不禁松了一口气。

唐远挥挥手,“走了。”

“小远。”

张舒然叫住走到门口的少年,从阿姨手里拿过打包的蒿子粑走上前,用空着的那只手揽上他的肩膀,“我送你下楼。”

唐远边走边看左手包着纱布的三根手指,感觉指甲盖里有针扎的疼,怎么都忽略补了,他抽一口凉气,“那会儿不疼,现在怎么疼上……”

“十指连心。”张舒然揽着他肩膀的手轻拍几下,“尽量不要让伤口沾到水。”

唐远嘴上嫌弃的说,“舒然,我发现你很有成为老妈子的潜质。”

“……”

立在楼底下,目送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张舒然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陈同学,我是张舒然。”

陈双喜紧张的说,“张少你好。”

张舒然往回走,“小远的左手受伤了,不能碰水,你照看着些。”

语气是一贯的温和,裹挟着让人不会反感的客气跟疏离。

“我会的。”陈双喜大着声音,激动的一张脸涨红,他抖动着嘴唇说,“张,张少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唐少。”

张舒然的声音里有笑意,“那就谢谢陈同学了。”

“不用谢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

陈双喜听着电话里的忙音,他愣愣的想,唐少真是好命。

有那样富裕的家境,有把他当宝贝的父亲,还有那么为他着想的兄弟,过着让人做梦都梦不到的美好生活,像一个小王子。

陈双喜的想法在看到宿舍楼底下差点摔一脚的当事人时,有了改变。

什么都有了的小王子也会有不如意的时候。

唐远进宿舍的时候,就看到了眨巴着大眼睛的陈双喜,像是等着主人回来投喂的小狗。

宿舍另外俩人一个在隔壁打牌,一个跑到女朋友学校约会去了,他们跟唐远的关系不好不坏,就是普通同学。

以往唐远从外头回来的时候看宿舍就陈双喜一个,还会开开玩笑,今天没有,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脱鞋,那样儿像是一个打了败仗的将军。

陈双喜主动把唐远的杯子冲洗了一遍,在饮水机那里接了杯水给他。

唐远解着鞋带,眼皮不抬的问陈双喜,“你妈妈的手术成功率有多少?”

陈双喜看着他受伤的那只左手,呆呆的张嘴,“啊?”

唐远知道自己问的有点儿唐突,“我就是问问。”

他爬上床躺着,面朝天花板自言自语,“生病很难受的,生了很难好的病,那不得难受的要死啊。”

陈双喜听不太清,他抓着护栏上爬梯,小心翼翼的询问,“唐少,你喝果汁吗?我去给你买。”

唐远闭上眼睛,“不喝。”

这位小主子的反常很明显,不像是因为手疼,陈双喜却不知道怎么办,他挠了挠头,声音细若蚊蝇,“那我去医院一趟,我想看看我妈。”

“去吧,”唐远挥了下手,“把门给我带上。”

陈双喜哎了声,他从爬梯上下来,脚步还没站稳,就听到上铺响起了声音。

“我皮夹里有钱,你拿一些,给你妈买点儿吃的。”

陈双喜结结巴巴的说不用。

上铺安静了会儿又响起声音,“算是我的一份心意,希望你妈妈手术顺利。”

陈双喜垂下脑袋看脚上的球鞋,两边都开了胶,用胶水粘了几次,脏兮兮的,他的左脚蹭蹭右脚,声音里带着懦弱的哭腔,“唐少,虽然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情,但是……但是……”

“好了,别但是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知道,赶紧去吧,下午还有课。”

陈双喜用手臂擦擦眼睛,“嗯。”

宿舍的门开了关上,周遭静了下来,唐远翻个身背对着墙壁,那会儿他听到冯玉在电话里说的内容就感觉天旋地转,慌乱的往外面跑,手还在门框上就直接把门甩了上去。

那一刻担忧压过了所有感官。

唐远把手放在胸口位置,隔着衣物感受心脏健康有力的跳动,良久,他叹了口气,鄙视自己。

只是从冯玉口中得知那个男人好像心脏不好,怎么个不好法,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这些还没弄明白,他就乱的不成样子,真的太不应该了。

唐远翻出通话记录拨给冯玉,被掐掉了,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再拨,猜想她现在应该是不方便接电话。

冯玉是很不方便。

面前的男人高她一大截,她需要仰望才能看到他的脸,看了还不如不看,因为对方面无表情的样子实在让她畏惧。

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将冯玉整个包围,以至于这个男人不走,她就不敢动弹,自从她偷偷给唐远打电话被抓个现行之后就一直是这样,尴尬又压抑。

冯玉深呼吸,鼓起勇气仰起头,“裴先生,我可以向你保证,今后绝对不会再向别人提起今天的事。”

裴闻靳的神色平淡,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据我所知,冯小姐读的是医学院。”

冯玉听出男人话里的意思,她窘迫的满脸通红,当时她一心只想着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给唐远打电话的借口,其他的真的没想,没顾得上。

作为一个医学专业的学生,不会不知道什么是病人的隐私权。

冯玉弯了弯腰,真诚的对自己错误的行为道歉,“裴先生,对不起。”

这么水灵的小姑娘,一般人都舍不得为难。

裴闻靳说,“冯小姐看起来很喜欢我家小少爷。”

冯玉这回连脖子都红了,她支支吾吾,语无伦次,完全就是一副提到喜欢的男孩子会出现的娇羞姿态,“也没,也没有啦,唐远人很好的,他很厉害,学习好,舞跳的也好,还很有礼貌,跟我认识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不知不觉的夸赞了起来,冯玉反应过来时难为情的去看男人,这一看她心下一惊,不知道怎么回事,对方扫过来的眼神让她喘不过来气。

裴闻靳一言不发,他的眼帘半垂着,眼底黑黑沉沉。

冯玉的后背一阵阵发凉,完全摸不透这个男人的心思,只好僵着脸笑,“裴先生,你放心,我一会就给唐远打电话,让他别把你的病情透露出……”

话没说完就看见男人皱起了眉头,她一头雾水,不明白那句话里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对方。

冯玉简直想哭着喊妈妈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长这么帅,却这么可怕,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的人?

她自认外形甩及格线一大截,很有异性缘,这回踢到了铁板,怀疑人生了都。

就在这时,裴闻靳的手机响了,他转身边走边接,步子迈的大且平稳,很快消失在拐角。

确定那人不会再回来,冯玉惊魂未定的打给唐远,“我快吓死了。”

唐远问道,“嗯?怎么了?”

“他听到我给你打电话了,也知道我把他的病情告诉了你。”冯玉心有余悸,“刚才他跟我僵持着,真挺吓人的,我手心都出了很多汗。”

唐远闻言就笑了,“早晚的事儿。”早晚他都会知道的,只要他一颗心在那个男人身上。

冯玉没听明白。

唐远不能解释给她听,谁都不能,他随意的问,“冯玉,你家有多少亲戚投身在医学事业里面啊?怎么连表舅都是医生?”

“好多。”冯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得意,“我表舅是院长诶,他以前是有名的心外科专家,很强的。”

唐远坐起来些,碰到了夹伤的手指,疼的他连连吸气,“是吗?”

“嗯,”冯玉抹掉鼻子上的汗珠,“不过他最近几年岁数大了,很少亲自上台主刀,底下带的一群学生都很有实力,每一个都可以不用他的协助独自完成一台手术。”

她左看右看,压低音量说,“我猜你爸的秘书可能很早就是他的病人了。”

唐远曲腿把下巴抵着膝盖,“裴秘书是今年上半年来我爸公司上班的,今天之前我真没听人说过他心脏不好,平时接触的时候也没看出来问题。”

冯玉啃了啃嘴角,“你要是很好奇的话,我可以帮你试探的问问我表舅,但是你不要抱太大希望,他很注重病人的隐私权。”

唐远心说,我不是好奇,是害怕,我怕的要命。

但是我不敢让别人知道。



傍晚的时候,林萧来学校找唐远,拎着一个袋子。

唐远见袋子里是几套睡衣,他的表情就不太好,想必那个男人中午给他电话就是为的这个事儿。

自己不来就算了,为什么要让心思细腻的林美人跑这一趟?

林萧抓着少年的左手腕,看他包扎的三根手指,关心的问,“怎么搞的?”

唐远说被门夹的。

“一根一根夹的?”

“……一下子夹了三根。”

“那你在夹手指之前,一定先夹了脑子,。”

唐远装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厉害厉害,这都能猜得到。”

“……”

林萧问袋子里是什么。

唐远眯了眯眼睛,“姐,你不知道?”

“不知道啊。”林萧理着一侧肩头的发丝,“怎么,我应该知道吗?”

唐远,“……”

林美人跟他爸是同一类人,不好应付,全靠忽悠是不行的,必须拿出点真的东西,他用不是很在意的语气说,“我叫裴秘书给我买了几套睡衣。”

“哦,”林萧拉长声音,“这样啊。”

唐远跟她大眼看小眼。

“那就是说,裴秘书忙的抽不开时间,就找何助理帮忙,”林萧涂黑的指甲挠了挠下巴,“何助理半路遇到我,听说我要来附近,索性让我顺便把东西捎带给你了。”

唐远开始磨起了后槽牙。

林萧对盯着她看的几个男生回以迷人微笑,“小远啊,你也别怪裴秘书对你的事不上心,他忙着呢,至于何助理,看样子是晚上有约会。”

唐远听的眉心一蹙,“怎么裴秘书忙的连跑一趟学校给我送衣服的时间都没有,何助理就有功夫约会?他俩不都是我爸的左右手吗?”

林萧耸肩摊手,“这得问你爸。”

唐远吃惊,“难不成何助理让我爸打破了规则?”

好几年前的事了,他去公司找他爸,看到一女员工衣衫不整的从里面出来,生的美艳动人的脸上还有泪痕,楚楚可怜,他爸坐在皮椅上面叠着长腿抽烟,说儿子你别多想,兔子不吃窝边草。

他来一句,爸,您别给兔子抹黑了。

“想什么呢?”林萧揉了揉少年的头发,“你爸不碰公司员工是众所周知的事,再说了,何助理又不傻,做助理可比做床伴要稳定多了,价值也不能相提并论。”

唐远无话可说。

林萧意味深长的说,“你要是觉得你爸工作分配的不够公平,就去跟他说说,你的话他肯定会听。”

唐远心里直打鼓,嘴上切了声,“我有什么好说的。”

林萧说笑,“替裴秘书抱打不平啊。”

“没必要,”唐远嗤地一笑,“他领我爸给的薪水,做多做少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萧盯着他看了几秒,面带回忆之色扫了扫周围的校园环境,“小远,带姐去食堂吃饭吧,姐毕业好多年了,还真怀念食堂的饭盘。”

唐远的脸抽搐。

宿舍楼对面就是二食堂,旁边还有个小食堂,唐远常去小的那个,人少,不用排很长的队伍。

还有个原因是那家有他喜欢的鸡蛋肉饼汤。

唐远带林萧打好菜找位置坐下来。

林萧穿的虽然不是职业套装,但依旧是干练成熟的穿着,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在一堆青涩小果子里面很扎眼。

唐远忽略各种投过来的目光,拿筷子在饭菜里拨了拨,“姐,你跟那个利欧还联系着吗?”

林萧的脸色一变,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到少年盘子里,“筷子我还没碰,干净的,吃吧。”

唐远看看青菜,跟他的肉食严重不搭,“我不爱吃。”

“我也不爱吃,”林萧说着就把青菜送到嘴里,“但是还得吃。”

唐远一脸不情愿的扒拉出两片青菜叶子吃掉,真的难吃,他抿抿嘴,说,姐,你还没回我呢。

林萧优雅的吃着饭菜,“没联系了。”

唐远瞅一眼,又瞅一眼,看不出她到底是撕掉牛皮糖的轻松,还是别的什么。

瞅第三次的时候,唐远终于发现了名堂,也像是咂摸出了点儿东西,他忍不住说,“姐,你好像瘦了。”

“是瘦了,”林萧斜眼,“两斤。”

唐远欲要说话,就听她来一句,“最近发现的一个减肥方法还挺管用的,回头我发你手机上,你试试。”

“……”



唐远晚上怎么都睡不着。

那个男人给他买的几套睡衣都没脱水,他就没穿,叠好放在枕头边上,不时摸两下。

像个变态,不对,是神经病。

陈双喜在说梦话,不知道做的什么梦,喉咙里发出可怜无助的呜咽声,接着就是惊恐的大喊大叫。

下面床铺那两位前后骂骂咧咧,陈双喜呜呜了几声,老实了。

唐远要不是人就在宿舍里,光听声音还以为陈双喜被谁强了。

他缩进被窝里刷开手机,翻到通话记录,视线黏在那串号码上面,迟迟没有戳。

打过去说什么?

这个疑问已经在唐远的脑子里盘旋了一下午加半个晚上。

那个男人都听到冯玉给他打电话了,也没找他,会不会是在等他主动找过去,好趁机看他是什么想法?

其实他的好奇心真的不重。

如果不是因为喜欢,那个男人仅仅就只是他爸手下的众多员工之一,再精明再能干,他也不会如此牵肠挂肚,寝食难安。

唐远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无眠。

第二天是周六,没课,唐远上午挂着黑眼圈去张舒然家里的影视公司。

他到的时候,陈列跟宋朝已经在那儿了。

陈列从沙发上跳下来,凑到唐远眼跟前啧啧啧,“我说小远,你昨晚干嘛去了?”

“没干嘛。”唐远拨开他的脑袋,拿起桌上的一瓶果汁拧开喝了两口,“舒然要拍什么啊?”

陈列说是给男装杂志拍照片,“别转移话题,你那俩黑眼圈到底怎么来的?”

唐远捋了把刘海,神情恹恹的,“就是没睡好呗。”

陈列还要说话,看到他受伤的手又是一阵咋呼。

唐远耳朵边跟放鞭炮似的,他窝到宋朝身边的沙发里,闭着眼睛,脸比平时看着还要白,衬的眼睛下面的青色尤其明显。

这一幕在宋朝跟陈列眼里,都觉得怪可怜的,俩人难得默契了一回,谁都没上前打扰。

陈列那人有多动症,他老实了没一会就在办公室里转悠起来,这儿碰碰那儿碰碰,瞥见宋朝微眯眼睛看墙上的画,离他挺近的,他先是下意识把脑袋凑过去看两眼画,这一下子距离拉的更近了,发现了什么以后他大叫,“卧槽,小朝你是内双啊!”

宋朝擦镜片的动作一顿,转瞬后继续,“大惊小怪什么。”

“我靠!”陈列一副受不了的样子说,“不是吧小朝,你往眼皮上划拉了两下?”

宋朝皮笑肉不笑,“小远,你觉得呢?”

唐远打了个哈欠,“一直那样。”

“真的假的?”陈列面红耳赤的骂了声操,“我怎么以前就没……”

唐远警告的给了他一个眼神,哥们,你别只长个子不长脑子,没看小朝脸都阴了吗?

陈列还真没发觉,不怪他,要怪就怪小朝总让他有种永远待在阴雨天里的感觉,跟他的阳光暴晒是两个世界。

宋朝又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小远,抽两张湿纸巾给我。”

唐远够到面前的纸巾盒,抽了两张丢过去。

宋朝接过湿纸巾擦脸。

陈列明白过来,瞪着眼睛骂,“靠,老子唾沫又没病毒!”

宋朝将眼镜架回鼻梁上面,嗤笑了声,“谁知道呢。”

陈列吐血。

不多时,张舒然的助理来喊唐远他们去6楼摄影棚。

6楼的长廊两侧挂着很多照片,都是公司的新旧老少艺人,唐远一路走一路看,直到在照片里看见了方琳,他的那种漫不经心才有了一丝变化。

陈列吹口哨,“女神啊。”

他暧昧的笑,“不知道她有没有爬过舒然他爸的床,或者是别的哪个导演制片家里的沙发。”

唐远扭头去看他。

陈列挤眉弄眼,“潜规则懂不懂?”

唐远的表情古怪,应该……不会吧?以他作为一个影迷的角度来看,方琳算是娱乐圈的一股清流,在他爸之前就没什么黑点跟绯闻。

陈列跟唐远讲什么是潜规则,还说他电话里有多少片儿,都有哪些艺人的,全程叽里呱啦,满脸红光,唾沫星子横飞。

唐远听的一愣一愣的,对陈家的势力有了一个新的了解。

一旁的宋朝低着头看手机,不感兴趣。

张舒然的助理很合时宜的冒出声音,“方姐最近惹上了事儿。”

唐远眼神询问,他最近没心思关注方琳,不知道她摊上了什么事情。

助理说她昨天被狗仔拍到跟一个男的在国外街头拥抱,那男的是她目前正在热播的那部戏的男二,报道上说俩人是因戏生情,现在公司这边的公关还在紧急处理当中,试图用其他艺人制造热点把风波压下去。

唐远的眼角一抽。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方琳给他爸戴了顶帽子,绿的。

刷了刷微博,唐远咂嘴,他爸不关心娱乐新闻,但他关心自己的情人,尤其是能住进塞城湖别墅的那些,他应该已经看到这些报道了,不知道是什么心思。

昨晚他没回去,不晓得他爸是在家睡的,还是在外头。

摄影棚里有点儿嘈杂,工作人员都在忙活,机器也架起来了,一切准备就绪。

公司的太子爷张舒然穿着西装打领带,头发打过蜡,露出光洁的额头,英俊的眉眼,他但手插兜立在那样的环境里,显得温文尔雅且风度翩翩。

陈列对着发小上下那么一打量,“是帅的,也就比我差一点点。”

唐远不给面子的说,“你穿上舒然那身,也依旧是个痞子。”

“那叫痞帅,谢谢。”陈列大爷似的往马扎上一坐,“我那绝对是个人魅力,你们只有羡慕嫉妒的份儿。”

唐远开玩笑,“小朝,你管管阿列。”

“管他?”宋朝既嫌弃又不屑,“我吃饱了撑的?”

陈列,“……”

唐远,“……”

见张舒然看过来,他笑着竖起一个大拇指。

这是张舒然第一次正式涉足娱乐圈,唐远他们都来了,忙是帮不上的,对拍摄过程也没兴趣,就是单纯的来给他打打气。

唐远昨晚没睡,张舒然拍完一组照片,他就倒在陈列跟宋朝旁边睡的昏天暗地。

周围的动静哪怕再大,对他都没有什么影响。

张舒然让助理把他的运动服外套拿过来,他给唐远盖上,细心的压了压边角。

陈列感叹的说,舒然真是当大哥当习惯了,家里有弟弟妹妹要照顾,在外面还要管着他们几个。

宋朝笑出了声。

陈列问他笑什么。

宋朝说,笑你傻逼。

于是他的肚子上就被陈列打了一拳。

陈列尽管才用了三分力,但架不住他力气大,长得壮实,宋朝同学太脆弱,他那一拳下去,对方的嘴唇都泛起了乌青色。

看发小扭着脸不说话,浑身都是阴冷气息,知道他生气了,陈列愧疚的抓了几下板寸,想想又上火,骂骂咧咧道,“操,是你自己招我的!”

宋朝镜片后的眼睛垂了下去,“我他妈招谁都不会招你。”

陈列愣了愣,“切。”

下午是太子党们的例会,除了唐远他们四个,还有其他人,聚在一块儿吃喝玩乐,一般情况会玩到很晚。

唐远心里装着事,玩不起来,喝了几杯果汁,吃了几块水果就去宋朝常窝的角落里窝着去了。

张舒然上了个洗手间回来,三个发小就少了一个,他环顾乌烟瘴气的包厢,没见着人,“阿列,小朝,小远去哪儿了?”

宋朝眼皮不抬的刷手机,“走了,你前脚他后脚。”

“小远,”陈列打了个酒嗝,“不知道怎么跟丢了魂儿似的……”

张舒然的眉心拧了拧。



唐远没走远,他就在旁边的公园里傻坐着。

公司的员工都要做入职体检,那个男人是他爸重金挖过来的,应该比其他人要多几分重视。

从昨儿中午到现在,唐远的心思绕了很多个弯,他想出来的最安全,最稳妥的处理方式就是问他爸。

结果唐远出于保险起见打了家里的座机,被钟伯告知他爸不在家,昨晚也没回来,他直接打了他爸的手机,几次都没接通。

就在他准备直接去公司的时候,他爸打过来了,那头乱糟糟的,比他刚才离开的包厢还要热闹。

好家伙,今天小太子党们在聚会,老太子党们也在聚。

唐远怀疑他爸在“金城”,不过他没问,他有更重要的事儿,“爸,我听冯玉说……”

那头忽然有道娇滴滴的声音在喊“裴秘书~”。

话声戛然而止,唐远差点就把手机给砸了出去,他冷着一张脸给那个男人发微信,问是不是在“金城”。

一分钟过去,没回,两分钟过去,还没回,足足过了有五分钟,回了,就一个字,是。

唐远二话不说就杀了过去。

“金城”11楼就一个包厢,宽敞而奢华,此时里面充斥着酒精跟烟草的味道,还有女人身上的香水味,搅合在一起,能撩拨人的神经。

唐寅把挂掉的手机丢沙发上,引来老朋友的打趣。

“老唐,谁啊?”

“我儿子。”

打趣儿的声音没了,在场的众人面面相觑。

谁都知道这位有多宝贝自个儿子,玩笑随便开,就是不能开到小少爷头上。

唐寅拉起袖口看腕表,“他大概会在二十分钟以内到现场。”

“不是吧?你儿子来了,还有的玩?”

“有得玩,”唐寅慵懒的笑,“让他在一边开开眼界,知道大人的玩法跟小孩子的玩法有哪些区别。”

裴闻靳把几乎快要贴在他身上的小姑娘推开,起身道,“董事长,我出去抽根烟。”

唐寅挥挥手,“早去早回啊,小姑娘眼巴巴等着你呢。”

小姑娘对裴闻靳抛了个媚眼。

裴闻靳面无表情的拿了烟盒跟打火机出去,将背后的哄笑声关在包厢里面。

穿过走廊拐进楼道里,裴闻靳扯了扯扣严实的衬衫领子,将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他背靠墙壁后扬头长舒一口气。

楼道里寂静无声,裴闻靳从烟盒里甩出一根烟叼在嘴边,他没拿打火机,像是发起了呆,忘了点烟。

没过多久,手机的铃声突兀的响了起来,裴闻靳看一眼来电显示上的“少爷”,他将烟拿下来,嘶哑着嗓音开口,“喂。”

那头是少年清亮的声音,“我到了,你下来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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