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9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我是真的喜欢你(二)——西西特

第27章

唐远不是第一次来“金城”,他这张脸早就在里面混熟了,但他就是不进去,偏要把那个男人叫下来。

门口的小哥频频侧目。

唐远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他走过去问,“你老看我干什么?”

小哥模样长得挺端正,个子高高的,刚找到这个兼职没几天,脸皮薄,心理素质一般,对自己的工作岗位的认知也一般,上班的时候还敢动小心思,看到喜欢的那个类型就一个劲的看。

唐远嗅到了同类的气息,他撇嘴,要是也能在那个男人身上闻到就好了。

作为同类,追求起来肯定要容易一些。

根据他从漫画里得出的知识来看,直掰弯真的不是一般的呕心沥血。

唐远敢肯定小哥不认得自己,不然不会直着腰杆,这在“金城”是很少见的,他恶作剧的笑了起来,“知道我是谁吗?”

小哥看的眼睛都直了。

裴闻靳走出大厅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脚步也停滞不前。

唐远没有发现,他垂头拿出手机,准备给男人打电话,问怎么还没下来,耳边传来湿热的呼吸,伴随着陌生的声音,“小弟弟,你成年了吗?”

偏过头跟小哥拉开距离,唐远的洁癖症发作,他拿出帕子在耳朵那里擦了擦。

“能来这里,应该是成年了吧?”小哥这会儿的脸皮又厚了起来,丝毫没觉得尴尬,他用露骨且火热的目光在少年身上扫动,“我今天不上夜班,晚上有时间。”

这话里的暗示可以说是很明显了,明显的让人脸红心跳,浮想联翩。

唐远还是头一次被一个同类搭讪。

他抬起左胳膊嗅嗅,完了抬右胳膊,我去,难不成我身上的gay气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浓烈了?

这可不行啊,得收一收,藏一藏,不然就没安分日子过了。

发现少年的反应不符合自己料想的任何一种,小哥怪异的问,“你不是?”

唐远说,“不是。”

小哥的脸上难掩失望,“我还以为你是。”

他看着少年白嫩精致的脸蛋,吞了口唾沫,不死心的问,“真的不喜欢男的?”

唐远烦了,口气很差,“不喜欢。”

话音刚落,左侧就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少爷。”

唐远吓一大跳,他寻声望去,跟一半身子藏在阴影里的男人打了个照面,心里乱成一锅粥,下一刻就扭过头愤怒的瞪向小哥,他妈的,我跟你逼逼个什么劲儿啊!

小哥错愕又懵逼。

直到少年跟着男人进了大厅,他才回过神来甩了自己一巴掌。

那男的是老板的秘书,管少年叫少爷,不就是说,他刚才调戏的是小老板吗?我了个大槽,真他奶奶的倒霉。



唐远跟着男人进电梯,头顶飘着乌云,心情很是低落。

裴闻靳垂下眼帘,余光落在少年包着纱布的三根手指上面,额角隐隐鼓动。

逼仄的空间里静过了头。

唐远在数字升到“8”时发出了声音,“里面都有谁啊?”

不等男人回应,他就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说,“算了,不用说了,我一会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电梯打开,裴闻靳站着没动,唐远出去以后,他才迈开脚步。

唐远来这儿就是为的身边的男人,他都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个立场,好像哪个都不对,“裴秘书,我爸自己来这儿玩,怎么还带着你啊?经常的事儿?”

裴闻靳,“嗯。”

唐远不自觉的胡思乱想,嘴上也没个把门,挑难听的话说,“那难怪你拿那么高的薪水,除了工作,还要陪老板消遣。”

裴闻靳用的是很公式化的口吻,“很多项目都是在消遣的时候定下来的。”

唐远的脸一抽,“刚才我给我爸打电话的时候,听到一小姐姐在叫你,声音能柔的滴水,之前你不是说你不跟我爸那样逢场作戏,觉得脏吗?”

裴闻靳侧低头看去。

唐远嚣张的挑眉,“怎么?不准我天生记性好?”

裴闻靳的眼皮底下是少年骄傲张扬的脸,他说,“准。”

不知道怎么了,唐远觉得自己的听觉出了问题,他竟然从男人平淡如常的声音里听出了笑意,而且视觉也不对,好像看到男人唇角勾了一下,似乎很愉悦的样子。

这多邪门啊。

裴闻靳将视线转向少年的左手,停顿一两秒后又转回他的脸上,眉峰微拢,“少爷的手怎么伤的?”

唐远低头看那三根手指,“被门夹的呗。”

他不自觉的撇了撇嘴,声音小了下去,跟个受了伤,渴望被摸摸抱抱的小动物似的,“流了好多血,可疼了,我都疼哭了。”

裴闻靳看着到自己下巴位置的乌黑发顶,想揉一揉,他垂放在西裤右边的手动了动,克制的放进了口袋里面,“董事长知道?”

“知道啊,”唐远不假思索的把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有你们这样的得力下属,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说完他心里就慌了,都不敢看男人的面色。

唐远发誓刚才不是真的想要那么冷嘲热讽,阴阳怪气,要说也不该用那种语气,电话里出现的那个女人让他嫉妒,来的路上总是控制不住的去脑补他们是什么坐姿,在干什么,脑补的次数多了,导致他精神有点儿不正常。

糟心得很,唐远难过又自责的把脑袋耷拉了下去,觉得自己挺混账的。

明知道喜欢的人心脏有问题,还不乖一点儿,非要作妖,难怪他爸老叫他小混蛋。

“少爷,到了。”

头顶的声音把唐远的思绪拽回现实中,他停在包厢门口,用鞋尖蹭蹭地毯,那样子有几分笨拙,几分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别别扭扭的道着歉,“裴秘书,我有时候说话不经过大脑。”

身后没有响声。

这时包厢的门从里面开了,一肥胖的中年人摇摇晃晃的出来,满嘴酒气,“不是说进来的一批新货要培训一段时间才上吗……”

看清了门口的少年是谁,他眼里的猥琐跟|色||欲|一扫而空,尴尬的笑,“原来是小少爷啊,你看我这不,喝多了就有眼无珠,没吓着你吧?”

唐远没出声,中年人酒劲上头,脸部充血,弯下去的身子站不稳,眼看就要往他身前栽倒,被旁边伸过来的一只大手给挥开了,力道大到恐怖。

中年人像个麻袋似的被挥到墙上,后脑勺撞到墙壁,发出“咚”的声响,他直接滑坐在地,昏了过去。

唐远看了看地上的中年人,被他爸逼迫着去记的那些资料在他脑子里飞速运转,很快揪出想要的部分,“裴秘书,这人是昌盛的老板,私生活靡乱,有特殊癖好,别看他长了张老实人的脸,其实性子很暴戾,而且记仇,据说……”

他顿了顿,“据说还玩男的,玩的很残暴。”

裴闻靳低头去看少年,“我知道。”

唐远避开男人的视线,“你刚才不该那么大劲儿推他。”

裴闻靳说,“没事。”

唐远踢了踢中年人的脚,“喝成这样,成烂泥了都,应该不知道是你推了他,如果他知道,为了顾忌我爸,明面上不会对你怎么着,暗地里可能会玩阴招,我刚才说了的,他玩男的,像你这么又高又帅的估计早就想打主意了,你得多提防……”

话没说完,头顶就响起了一声低笑。

唐远怀疑自己的听觉又出现问题了,当他狐疑的抬起头,入眼的就是男人微勾的薄唇。

真笑了。

唐远恼羞成怒,卧槽,我在这儿跟个老妈子一样担心你,为你操心,你还跟我笑?

下一秒就是一愣,看看你,傻了吧唧的,他对你笑了,多神奇啊,梦里都见不着的事儿。

唐远的心跳加速,他舔了舔发干的嘴皮子,“裴秘书,这是我第一次看你笑,尽管笑的很不合时宜,但是,不得不说,嗯,挺帅的。”

裴闻靳唇边的弧度敛去,“少爷不需要担心,不会有事。”

怎么又不笑了?唐远很想用手去扯男人的嘴角,扯出比刚才还要明显的弧度,他咳一声,“我夸你帅,你怎么忽略了啊?”

裴闻靳绷着脸,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起伏,“谢少爷。”

唐远翻白眼,“不用客气!”

不多时,廖经理接到唐远的电话过来,叫手下把地上的人给弄走了。

里头有人出来,是龙腾的老总,他倒是没把自己喝的有眼无珠,见着唐远就摸他脑袋,“小远来了啊。”

唐远礼貌的打招呼,“伯伯好。”

“好好。”龙腾的老总也不在意少年把自己叫那么老,很慈爱的把他带进去,“老唐,还是你有福气,有这么乖巧可爱的儿子。”

唐远一眼就看到了他爸,坐姿最吊,吊的令人发指,像个皇帝。

唐寅不给儿子留面子,“乖巧可爱个屁,那是装的,在家里能皮上天。”

有人说,“小孩子就应该皮一点。”

“是啊,不皮就不像小孩子了。”

“这个年纪的小孩正是任性的时候,等再过个几年,有了心思,想看都看不到了。”

其他人跟着附和,个个都是老狐狸,知道哪些可以说,哪些不可以说,哪些要怎么说,哪些不能怎么说。

唐寅招小猫小狗似的招招手,“过来。”

唐远不理睬。

“儿子,”唐寅笑着哄道,“乖,到爸爸这儿来。”

唐远从他爸眼里看到了威胁。

政商界的大佬们都在看着,要给他爸几分面子,唐远磨蹭着走了过去。

唐寅把果汁端给他,“专门给你要的。”

唐远犯懒了。

唐寅看了眼裴闻靳,他尚未说什么,对方就已经不知道从哪儿弄出来了根吸管,撕掉外面的包装纸将吸管放进杯子里面。

这一出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但不包括唐家父子。

唐寅晃动着酒杯,面上没什么异样,唐远是吃惊,还有激动,为那个男人对自己的了解。

哪怕仅仅只是把他当做一项工作。

唐远咬||着吸管吸溜果汁,稍微想一想就不能自已,他的呼吸在杂乱的氛围里紊乱起来,脸颊也变得滚烫发红。

边上坐着他爸,这让他有种跟那个男人偷||情的羞耻跟紧张。

唐远觉得自己疯了。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钻进唐远耳膜,喊着“裴秘书”,他浑身的热度瞬间褪的一干二净。

尽管光线不是那么明亮,依然可以看出小姑娘的身材跟轮廓很好,她跟裴闻靳坐在一起,正拿着打火机给他点烟,靠的非常近,很像是依在他怀里。

唐远继续窝在沙发里吸溜果汁,看起来一点儿反常都没有。

除了紧紧捏着杯子的手指。

唐寅捏着儿子放在腿上的手,“周末就两天,时间宝贵,不跟你那几个发小玩,跑来这儿干什么?”

唐远心里正窝着火呢,口气恶劣,“你管我啊?”

“我是你老子,不管你管谁?”唐寅没好气的拍他脑袋,“怎么干起监督的活儿了?是中午吃多了,还是喝多了,闲得没事干?”

唐远从鼻子里发出哼声,我来又不是监督你的。

有人在调侃,让裴闻靳带小姑娘走,说小姑娘都快急哭了。

唐远的视线穿过躁动的气流落在男人身上,就他穿着西装打领带,还是一贯的严谨,不苟言笑,那样子像是随时都会去参加一场会议,跟这里奢侈放纵的环境显得尤其格格不入,加上那份禁欲的气质,活脱脱就是一个另类,没法让人无视。

唐远看到那小姑娘把手伸到了男人的领带那里,想给他把领带取下来,也有可能是想试探着勾住他的脖子亲上去。

等到唐远反应过来时,他手里的杯子已经被他大力扣在了桌上,发出的声响很大,却被周围突然变大的嘈杂声给遮盖住了。

因为小姑娘已经成功勾住了裴闻靳的脖子。

在场的都露出点儿恶趣味,一向禁欲的裴秘书这次要破例了?

唐远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有什么就要发生了,他把杯底的果汁喝完,后背离开沙发,身子坐直了起来,脑子里的某根弦绷得紧紧的。

唐寅懒洋洋的说,“平时出来玩的时候,我这个秘书都不让哪个近身,这次看来是真合胃口了。”

龙腾的老总左拥右抱,“老唐,这回你怕是看走眼了啊。”

他的话音刚落,裴闻靳就扯下脖子上的两只手,将小姑娘拎到了一边,更是抽纸巾擦了擦手。

唐寅倒没露出什么不高兴的样子,只是笑笑,“还真看走眼了。”

小姑娘被一个眼镜男给搂到了怀里,“裴秘书,你也太不怜香惜玉了吧?”

裴闻靳将领带抚平整,“我有洁癖。”

眼镜男摸了摸怀里女人的脸蛋,“听到没,裴秘书这是嫌你不干净,你跟他说说,你干净吗?”

小姑娘的声音细若蚊蝇,“干净。”

眼镜男恶意的将她从自己怀里捞出来,捏着她的脸让她抬头,“大点声。”

小姑娘脸红的滴血,完全没了之前那种娇滴滴的样子,也不像是会主动往男人身上攀的人,“我今天是第一次上班。”

眼镜男跟得到宝贝似的一下子又把小姑娘搂紧,“裴秘书,听到没?”

裴闻靳半阖眼帘抽了一口烟,语气平淡的说,“抱歉,洁癖分生理洁癖跟情感洁癖,恰巧我两者都有。”

“……”

没人说话,这里仿佛徒然从高档会所变成了会议室,静的掉针可闻。

唐远的视野里只有他的心上人。

不愧是他的喜欢的人,跟他一样都是好孩子。

眼镜男得找个台阶下去,不然干站着像个傻逼,他嘲讽的笑出声,“唐董,您这秘书跟您真不是一路人。”

唐寅挑了一下眉毛,“的确不是一路人,但没办法,我对能力出众的小辈向来都十分纵容。”

他把烟灰弹进酒杯里面,“只要不是犯了原则性的错误就行。”

大家一笑而过,谁也没往深处想,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

有几个小姑娘在跳舞,跳的跟唐远接触的完全不一样,看得他全身毛孔都张开了,平时他跟舒然他们也会出来玩,但没有这一类的节目,氛围也大不相同,空气里的热度没这么高,也没这么黏,他待了会儿,受不了的从沙发上站起来。

“爸,我走了。”

“这就走了?”唐寅很是随意的说,“爸还以为你来这里除了监督,还有别的事情。”

唐远明晃晃的改主意,“那我出去透透气。”

唐寅昂首,“去吧,别跑太远。”

望着小孩出去的纤细身影,龙腾的老总一口干了半杯酒,“老唐,这地儿虽然是你家的,但架不住有人脑抽,你放心让小远一个人转悠?”

“我看不如让裴秘书跟过去看看。”

唐寅对自己的秘书摆了下手,“那你就去吧。”

裴闻靳应声离开。

洗手间在左边,裴闻靳过去的时候,少年趴在洗手台那里洗脸,孩子气的跟他嘟哝了句,“他们看起来真不像政商界的名流。”

裴闻靳抽着烟,不置可否。

“财经报跟新闻上都人模狗样的,”唐远将头抬起来几分,透过镜子看立在他身后的高大男人,“怎么到这里就成流氓了呢?”流氓都是委婉的说法。

裴闻靳看到少年的眼睛红红的,大概是洗脸的时候把水弄进去了,像是哭过,样子可怜。

他用手指夹了两张纸巾递过去,简明扼要道,“来玩的。”

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其实挺大的,背后没透露的内容也挺多,超过想象。

唐远接过纸巾擦手上的水,“那你怎么没那样?”

裴闻靳把烟掐了,说,“少爷,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玩,是工作。”

唐远愣了愣,他的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语气都轻快了些,全然没了之前的阴郁烦躁,“那些人没有嗑药吧?”

裴闻靳摇头,“这里不是普通会所,不论是员工还是客人,都禁止用那东西。”

唐远把纸巾扔进垃圾篓里,依旧透过镜子看身后的男人,这么看的感觉很不错,能及时将对方的表情变化收进眼底,他摸了摸鼻子,“裴秘书,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裴闻靳眼皮不抬的说,“少爷请问。”

“你是怎么做到每次都不跟我爸他们玩到一块儿去的啊?”唐远边说边观察男人的面色,“他们第一次发现你搞特殊,肯定就会弄花样整你,比如下药,起哄让你跟哪个小姐姐打个啵,反正怎么好玩怎么来,或者是来一发,你知道来一发是什么意思吧?”

裴闻靳说,“不知道。”

唐远的脸抽了抽,假的吧,我不信。

裴闻靳走到一旁的水池那里洗手,“对我而言,欲望是能控制的东西。”

唐远紧紧盯着,“从来都没失控过?”

裴闻靳垂着眼,一丝情绪波动在眼底浮现,霎那间浓到化不开,却又在瞬息过后沉淀了下去,他面上平静无波,“没有。”

唐远怔了一下,“……真牛逼。”

我就不行,我他妈一闻到你身上的味道,就兴奋的跟磕了药似的。

这个话题结束,唐远好像是刚洗完冷水澡,全身冰冰凉凉,一点儿劲都没有,我竟然喜欢上了一个凌驾于欲望之上的神人。

虽然证明对方不会乱搞关系,但也不会跟他搞。

这太苦逼了。

唐远再次跟着裴闻靳回包厢的时候,里面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时的玩法。

他看见他爸一手搭在沙发背上,一手摩挲着酒杯,有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女孩跪在他的脚边给他倒酒,清纯的像是还在大学校园里,尚未跳进社会的大染缸。

明明她人已经在里面了。

周围的其他人都见怪不怪,包括裴闻靳。

包厢里流动的空气越发浑浊,混杂的声音也此起彼伏。

唐远的呼吸乱了,他赶紧背过身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必须让自己转移注意力,不能着了他爸的道。

趁着游戏更新的功夫,唐远偷偷去瞅男人,发现他从容不迫,是真的把欲望控制得死死的,没跟他说假话。

什么禁欲,分明就是无欲。

没过一会儿,就有大佬按耐不住的先带着人离开了。

一个两个的,渐渐就走的差不多了,包厢里空了下来,也静了下来。

唐寅对脚边的年轻女孩说,“出去吧。”

年轻女孩的声音轻轻软软的,夹杂着一点难过的哭腔,像小猫,“唐先生……”

唐寅的声音很有磁性,表情如老情人般温柔,“让小廖带你去我那儿。”

年轻女孩呆呆的看着他,几秒后红了脸,“那我等唐先生。”

等年轻女孩走后,唐远把张大的嘴巴闭上,抿了又抿,“爸,你跟方琳结束了?”

唐寅睨他一眼,“我以为以你的脑子,不会问这么智障的问题。”

唐远,“……”

“明星的绯闻真真假假的,说不清楚,查一查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没查之前看到的听到的,都不算数。”

唐寅后仰一些靠着沙发,“没别的要说就走吧。”

唐远摆出好奇的口吻,“昨天冯玉给我打电话,说她在表舅的诊所里碰到了裴秘书,还说裴秘书心脏不好,这是真的吗?看不出来啊。”

唐寅轻笑,“儿子,你跟冯家那丫头还有通电话?”

唐远说,“我们是朋友。”

“哦,朋友,”唐寅力道很轻的拽着儿子受伤的左手,一声叹息卡在了嗓子里,“既然裴秘书正好也在,就让他自己给你解答吧。”

裴闻靳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我有先天性疾病”,第二句是“平时生活工作都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要吃点药。”

两句都是轻描淡写的语气,跟“今天天气不错”“晚上想喝粥”没什么两样。

唐远傻愣着,“心脏不好,会没什么大问题?”

“行了,公司不是慈善机构,你爸能要身体有大问题的员工?”唐寅捏了捏儿子左手没包纱布的大拇指跟小手指,“我说儿子啊,你最近的智商在大幅度下降,到底怎么搞的?恋爱了?”

“我倒是想。”

“那就想着吧,好好想,慢慢想,我让裴秘书送你回去。”

唐远问他爸,“那你呢?你要在这里过夜?”

唐寅的火气说来就来,毫无预兆,他抬脚踢了一下桌子,“你现在还知道关心你爸?”

“……”

唐远没来得及咂摸出来东西,他爸就就走了,不对,不是走了,是去了顶层自己的专属房间。

夜晚的城市笼罩上了一层不同于白天的色彩,迷离朦胧。

车里的安静被唐远纳闷的声音打破,“以前我想去看看我爸跟他的那伙朋友都玩的什么,他不同意,还发脾气说如果我不听话,非要去,就打断我的腿,这次不知道抽的什么风。”

裴闻靳趁着等红灯的功夫扯了下领带,眉间多了几分浮躁,转瞬即逝,“董事长兴许是觉得少爷该长大了。”

唐远信了,他坐起来些,扭头去看开车的男人,“裴秘书,你不是忽悠我爸吧?真的只要吃点药就可以了?不会疼吗?”

裴闻靳,“会疼。”

唐远尽量压制自己的情绪,“那心脏疼起来是什么感觉啊?”

裴闻靳半响开口,“忘了。”

“啊?”唐远呆若木鸡,“忘了?”

裴闻靳看着路况,淡声说,“我只在弟弟出车祸去世那次疼过,时间隔的太久,忘了。”

唐远脱口而出,“希望你以后都不要记起来。”

完了他心虚的解释,“我看得出来,我爸很赏识你,交代给你的工作挺多的,要是你身体出了状况病倒了,就会给公司带来很大的损失。”

裴闻靳抿着的薄唇动了动,“少爷说的是。”

唐远低头刷手机,几分钟后说,“抽烟喝酒加班熬夜,正常人都吃不消,裴秘书,我觉得你这样真不行,这还没到三十呢,你还是多悠着点儿吧,小命要紧。”

“老天爷看你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就会收了你活着的权利,这是我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话,挺有道理的。”

“多些少爷关心,我有数。”裴闻靳的声音低低的响起,“身体的负担我可以应付。”

唐远紧跟其后,“那什么是你不能应付的?”

裴闻靳沉默了。

唐远知道自己是等不到答案了,有的人就是牛逼,可以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分分钟就收的严严实实的,他气馁了会儿,开始对男人掏心窝子,“别看我家很有钱,我爸是霸道总裁,商界大佬中的大佬,我要什么有什么,可是我不能应付的事情有很多。”

“我学舞只是为了逃避现实,换个文艺点儿的说法就是在现实里面扒出点空间给理想。”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爸就安排很多人教我这个教我那个,他也会亲自教,我知道自己以后要从他手里接管那些产业,还要拼命在他的基础上把产业的规模扩大,这是作为唐寅儿子的代价。”

“我爸说自由是奢侈品。”

“他还说我现在的自由是他用健康的身体争取来的,哪天他老了,病了,我的自由也就没有了。”

唐远歪着脑袋看沿途的夜景,眼前挺模糊的,想看清什么都来不及,匆匆就过去了,他打了个哈欠,眼皮耷拉了下去。

“这辈子跳舞最终只能是我的兴趣爱好,我心里有数,早就有数了。”

“我安慰自己,大部分人在大学里选一个专业,出来找的都是跟专业不相干的工作,我只是众多里面的一个,不算什么。”

“生意上的事我不是很懂,不能像我爸那样叱咤风云,只手遮天。”

“成长需要时间。”

“裴秘书,到时候你会留下来帮我吗?”

“……”

音量越来越低,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裴闻靳开的很慢很稳,他在下一个路口左转,找了个偏僻的地方把车停下来,先是枯坐了一会儿,而后将身子侧到右手边,伸手撩开少年额头的刘海,目光凝视过去。

过了差不多有十分钟,裴闻靳像个骑士一样弯下腰背,微凉的薄唇贴上少年包着纱布的左手,轻轻落下一吻。

——我的少爷,我会留下来帮你,直到你不需要我的时候。

第28章

唐远一觉睡醒,车已经上山了,他降下车窗,夜风裹着山林里的丝丝清凉扑面而来。

山路蜿蜒而上,现在又是夜晚,很考验车技。

这辆车开的很稳,唐远坐着感觉不到一点儿不舒服的地方,他睡饱了,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裴秘书,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别跟其他人说啊。”

裴闻靳说,“不会。”

“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难为情。”唐远顺了顺额前刘海,“这还是我头一回正儿八经的跟人掏心窝子,一掏就止不住,掏出了一箩筐东西。”

见男人看过来,他扬起嘴角笑,精致的眉眼弯弯的,调皮又灵动,“真的哦。”

裴闻靳收回视线目不斜视的开车,抓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几分。

唐远拿出手机上微博,热搜第一就是方琳的绯闻,不愧是舒然家公司的一姐,他点进去刷了刷,不禁唏嘘,关注她的网友还真是多,影迷们也炸了。

这场绯闻真假不论,已经对方琳造成了实质性的影响。

唐远看了绯闻男主角的照片,就算是P过的,也没他爸帅,生活照就更不用说了,气质魅力也通通差很多。

毕竟他爸久居上位,气场强大。

不过,感情的事儿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谁能说的准呢。

唐远逛逛朋友圈,陈列那小子喝多了,不知道从哪儿弄了顶崭新的绿帽子戴在头上,对着镜头五连拍,生怕别人看不出来自己高兴似的把嘴角咧的很大,露出一口白牙,笑的像个傻逼。

初恋分手带来的影响还真不是一般的大,看看,好好一个小伙子都被摧残成什么样了。

分了以后是结束,也是开始,后面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才能走出来。

唐远飞快的瞄了眼自己的初恋,感觉脚下走的是独木桥,目前正在摇摇晃晃的前行,桥的那头是什么风景他不知道,要走到头才能看清。

夜风胡乱刮进来,唐远一个激灵,他把车窗升上去,拉链拉到一半就打了个喷嚏,吸吸鼻子说,“有点儿冷。”

裴闻靳的眉头微动,“就快到了。”

唐远闻言立刻就瘫了,一直都觉得上山的路弯弯绕绕,挺长的,怎么今晚这么快呢?

车里静了小会,唐远咳两声,“裴秘书,辅导员给我安排了一个剧目,要在元旦那天晚上表演,剧目的名儿叫《初恋》,我猜那是跟她有关的故事,她挺看重的,我不想唬弄过去,你有没有什么建议想给我啊?”

他露出几分腼腆的表情,叹口气说,“我担心自己不够投入,诠释不好那种酸酸甜甜的情感。”

裴闻靳说,“少爷可以多吃草莓。”

唐远,“……”

草莓确实是酸酸甜甜的,他还真反驳不了,这思路真他妈牛逼,不服都不行。

大宅的轮廓在唐远的视野里清晰了些,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里,“裴秘书,留下来睡一晚呗,仲伯他们都挺喜欢你的。”还有我,我最喜欢你了。

裴闻靳拒绝了,他说回去还有工作。

“诶,”唐远喊他,“平时你除了工作,还能有别的事儿吗?”

裴闻靳说,“休息。”

唐远无语了会儿小声嘀咕,“才二十多岁的人,还没到三十呢,怎么活的跟八十多岁的老爷爷一样?太没劲了吧。”

裴闻靳像是没有听见似的,面不改色的看路况。

车在大门口停下来,唐远等着男人过来给他开车门,为的是从车里下来的时候,可以趁机跟他拉近距离,即便只有短暂的几秒。

暗恋是很苦的,苦到什么程度呢,唐远感觉自己在黄莲里面挑糖丝。

下了车,唐远忽然哎哟一声,叫的别提有多惨了。

裴闻靳关车门的动作一顿,他转身看过去,“少爷,怎么了?”

唐远可怜巴巴的说,“我手疼。”

裴闻靳的余光扫过少年那只手,想起他不久前亲吻过那里,他的喉头攒动,嗓音里透着难言的低哑,“这个天气应该不会感染。”

唐远包在纱布里面的三根手指轻微动了动,“感不感染我不晓得,反正我疼的一抽一抽的。”

“一抽一抽?”

“就一阵一阵……”唐远嘴角不爽的一撇,“不是,你揪着我的形容词干什么?我语文不好怎么了?”

裴闻靳的面部肌肉抽了一下。

唐远继续可怜兮兮,“我这手是中午夹的,现在还疼,晚上睡觉压到肯定更疼。”

裴闻靳把车门关上,从口袋里拿出烟盒,“夹到手疼是一定的。”

唐远翻了个白眼。

我跟你这个家伙费什么劲儿啊,你连话都没几句,更何况是好话。

“睡前多暗示自己几遍,睡着了潜意识里就会注意一些。”

头顶冷不丁的响起声音,唐远一愣,他抬头去看比自己高一个头的男人,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一片沉静的夜色,咽了咽唾沫说,“我睡相很差的。”

裴闻靳的狭长缝隙里映着少年的身影,“不差。”

唐远还在思索男人前一句话,他没听清,“什么?”

裴闻靳接起电话。

唐远对于男人没有走开,而是就站在他面前接的行为很开心,这算是比之前亲近多了吧,肯定算。

他竖着耳朵听,好像男人接的是那哥们的电话,就是张杨哥哥。

裴闻靳将少年抓耳朵,撇嘴,踢石头子的几个小动作收进眼底,他简单跟张平聊了几句就挂了,“少爷,仲叔出来了。”

唐远懒洋洋的冲男人抬下巴,“那我进去了啊。”

裴闻靳说,“好,少爷晚安。”

唐远呆了呆,卧槽,竟然跟我说晚安了,他下意识去看夜空,嘴里咕哝,“挂的还是月亮,不是太阳啊。”

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开车下山了。

厨娘一见着小少爷回来,就手脚麻利的把一碗百合银耳莲子汤端上桌,拽了管家上厨房里,“你不是说先生也回来吗?”

管家说,“我是那么以为的。”

儿子都去了,当老子的按理说应该不会留在那里,玩什么时候都可以。

厨娘望了望客厅里的小孩,总觉得孤零零的,惹人疼,她洗把手,“那怎么办,我煮了一锅汤呢,要不你给先生打个电话?”

管家摆摆手,谁打都没用,那么大的人了,全靠自觉。

接近零点的时候,车子的引擎声在寂静的夜晚唱起了独角戏,被放大数倍,显得尤其突兀,惊扰到了三楼的唐远,直接把他从睡梦中拖拽了出来。

一家之主回来了,动静小不了。

唐远睡眼朦胧的揉了揉眼睛,稀奇,他还以为老唐同志会留在“金城”过夜呢。

没过多久,外面的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一路走到房门口,唐远靠坐在床头,哈欠连天的看房门从外面拧开,一束光亮撒着欢的飞奔进来,刚奔到半路就不见了。

唐远在关门声里抓了抓头,继续睡觉。

没过一会,房门又开了。

唐寅提着药箱进来,开了床头灯,他把儿子受伤的那只手从被子里拿出来,动作轻柔的把纱布给拆了,入眼的是三根惨不忍睹的手指。

商界瞬息万变,今天是人上人,明天很有可能就是人下人。

唐寅作为唐氏的掌舵者,大风大浪见的多了,很少有什么事能牵动到他那颗铁石一般的心肠,看着儿子这伤,他愣是有种被人打了一拳的感觉,先是懵,而后是疼。

“你让爸说你什么好呢?”

唐寅低头吹吹儿子那三根手指,叹息的声音里掺杂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苍老跟无奈,“下个月你就十八了,你能让爸少操点儿心吗?能不能?嗯?”

“爸这么拼命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你,乖一点,别耍你那些小心思,不然爸可就真要生气了。”

床头的老父亲唠唠叨叨的,手上擦药的动作一下比一下轻,儿子睡的正香,嘴角流起了哈喇子,不知道做的什么美梦。

这一幕勾勒出了温馨的画卷。

第二天唐远睡到自然醒,他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一看,好家伙,都快中午了。

起来的动作忽地一顿,唐远把左手伸到眼前看看,只看几秒他就确定纱布换了,他爸昨晚又进来过他的房间。

唐远洗刷完哼着小曲儿下楼,拖鞋擦过地面,发出懒懒散散的声响,“仲伯,我爸呢?”

管家说,“出门了。”

唐远下楼梯的脚步停了一下,“有说干什么去了吗?”

“先生走的时候带走了渔具,”管家低眉垂眼的立在楼下,“想必是跟人约着去钓鱼了。”

唐远从两节楼梯上蹦下来,“我也想钓鱼。”

管家看他站稳了,才把虚虚扶着的手放回去,“那我叫人给少爷准备渔具,今天太阳有点晒,防晒霜遮阳伞都是需要的,喝的方面我去厨房……”

“不钓了不钓了,”唐远抽抽嘴,“麻烦的。”

唐远起来的时间很尴尬,吃早饭吧,太晚了,吃午饭吧,又早了点儿,他只能随便吃块面包喝杯牛奶凑合凑合。

这家他住了十几年了,还是觉得大,大到空旷冷清。

连个邻居都没有。

唐远无所事事的抱着他爸前些天给他捎回来的玩具狗看电视,他对宠物的毛发过敏,却喜欢狗狗,所以他爸这些年给他买过最多的就是玩具狗了,各个品种,各个样式,专门用一个房间来摆放,一言难尽。

管家端了个果盘过来,里面放着三小节甘蔗。

唐远眼睛一亮,“后院种的吗?”

“嗯,”管家说,“今年的甘蔗长势比往年都要好。”

唐远洗洗手回来拿起甘蔗啃一口,满嘴都是甜津津的汁水,他咀嚼几下就把一口渣吐进垃圾篓里,“那给舒然他们家送去一些。”

管家应声,立马就差人去办了。

唐远吃完一节甘蔗就跑去后院拍照发朋友圈,还让佣人给他拍了张照片,不是正面照,是背影,显得文艺,偶尔装个逼是可以的。

陈列要过来,想体会一把当场掰了吃的感觉,但是张舒然跟宋朝都没空,他一个人就不想跑了。

唐远戳开微信群给他们三发信息:给你们送了甘蔗,晚点能到,吃完再跟我说啊,派人来弄也成,我这儿随时都有人。

陈列:还是我家小远好,知道心疼哥。

宋朝:呵。

陈列:看你丫的发那个字,我就想抽你。

宋朝:我在外地,用的流量。

陈列:嘛玩意儿?

唐远反应半天才懂宋朝的幽默,用的流量没网线,爬不过去。

宋朝发了两句之后就抛了张照片,拍的冰淇淋。

陈列不喜欢那东西,唐远喜欢,他问宋朝在哪儿,是不是有妹子在场。

宋朝说是远方表妹。

远方表妹也是妹啊,陈列立刻露出跟唐远看见冰淇淋一样的激动心情,问是哪个,他见没见过。

这门户一旦大了,亲戚特多,多到难以想象。

过了会儿,宋朝发了一张照片。

唐远一看,眼睛就睁大了些许,那照片里的女孩竟然长的跟王明月有点儿像,一样的披肩卷发,一样的樱桃小嘴,左边脸上还都有一颗痣,就是位置略有不同,眉眼给人的感觉很相近。

果然印证了一句话,大自然鬼斧神工。

陈列半天没在群里出声,唐远估计他要么在找宋朝私聊,要么丢开手机打球去了,一遇到让自己抓狂的事情就打球,成习惯了都。

唐远敲了宋朝:阿列找你没?

宋朝:没有。

唐远:觉不觉得你远房表妹跟王明月长得像?

宋朝:我都不知道王明月长什么样子。

“……”

唐远字打到一半,看见宋朝发来信心,问:真的像?

他回:真的像。

宋朝过了一两分钟后回一个字:操!

唐远正琢磨着宋朝那个“操”是针对哪部分内容给的回应,张舒然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那头的背景很安静,张舒然说话的时候带有一点儿回音,可能是在楼道里,“小远,你的手怎么样,好点没?”

“好多了。”唐远走出甘蔗园,“少用那只手就没什么事儿。”

他避开周围的花花草草,“舒然,你忙什么呢?”

张舒然的声音里裹着清晰的疲意,“我爸带我出来参加饭局。”

唐远噢了声,“那一定很无聊。”

“嗯,”张舒然轻笑,“还好有你上次介绍给我玩的游戏。”

“那游戏看着一把只要十几二十分钟,其实很花时间,一把输了,想接着玩,一把赢了,也想接着玩。”

唐远哈哈大笑,“精髓都被你摸到了。”

这个季节已经往秋天的尾巴跑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跑过了秋奔向冬季。

中午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在脸上有点儿热,不烫。

唐远拿着电话跟张舒然说笑,说着说着,一块面包跟一杯牛奶的热量就消耗完了,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抓了下后颈,“舒然,我要回去吃午饭了。”

张舒然温声说,“去吧。”

挂电话前他细心的叮嘱,“小心着点手,不要碰着。”

唐远调笑,“舒然,你成老妈子了。”

他的肚子在叫了,“挂了哈。”

“嗯,挂吧。”

俩人前后挂了电话。

老唐同志没回来吃午饭,听他在电话里的口气就知道他一条鱼都没钓到,受了气。

下午唐远跟奶奶开了会儿视频就去舞蹈室练功,练了没一小时,管家来喊他,说有个女同学把电话打到家里来了。

第一反应就是冯玉。

唐远是天生的基佬嘛,身边没有哪个年纪相反的女孩子跟他交换过联系方式,达不到那种关系,唯一一个就是因为他奶奶的张罗结识的冯玉。

一接电话果真是她。

冯玉主动坦白,说她给唐远的手机打电话,没有接通,就头脑发热,问他奶奶要了他家的座机号码。

坦白完了,她局促不安的问,“唐远,我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唐远接过管家递的毛巾擦脖子上的汗,“没有。”

冯玉这才轻快的吐出一口气,她邀请唐远出来玩,似是怕他不愿意就赶紧说,“不光是我一个,还有我同学。”

又像是为了保险起见,紧跟着补充了一句,“就在你的学校附近的广场,到时候你可以直接回学校。”

唐远把毛巾放下来,认真的说,“冯玉,我们是朋友对不对?”

冯玉嗯嗯,“对。”

唐远笑着说,“所以你没必要这样小心翼翼。”

冯玉咬了咬唇,“我……我知道了。”



唐远到那儿的时候,冯玉站在喷泉外围的台阶上,像是怕他找不着自己,特地买了一个大气球拿在手里。

灰太狼图案的,又呆又萌。

唐远走过去看看,“你的同学呢?”

“先回学校啦。”冯玉狡黠的笑,“你不是说我不用小心翼翼吗?”

唐远,“……”

接下来冯玉跟唐远身边的人一样,对他手上的伤进行了一番关心的询问。

纱布一包,目标就大了。

不包吧,样子又太惨,好像存在感更强。

唐远纠结的功夫,冯玉已经把气球给了一个小朋友,言行举止就是个大孩子,她冲他笑,很纯粹。

冯玉是上午出来的,跟同学逛了动物园跟植物园,一路上只吃了点儿饼干,还没吃饭。

唐远对回校前的时间没什么安排,就跟着冯玉进了旁边不远的一家餐馆。

里面的人不多,环境还算干净。

冯玉去点餐,唐远就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刷手机,他戴着灰色鸭舌帽,帽沿压的很低,漂亮的轮廓被阴影藏起来了,只露出水润的唇,白皙的下巴,还有一截修长的脖颈。

常年练舞让他的身板挺直,俨然就是一个帅气的大男孩形象。

哪怕被帽沿遮住大半相貌,依旧引人注目。

冯玉端着盘子过来,对着唐远吐了下舌头,“谁交了你这样的男朋友,就跟带个明星出门似的。”

她在对面坐下来,叹口气,“还是流量明星。”

唐远噗嗤笑出声,引来隔壁几个学生的窃窃私语。

冯玉娇嗔的瞪了唐远一眼,看他要摘帽子立马阻止,“大哥,别摘帽子,千万别摘。”

唐远,“……”

冯玉点的是菜饭分开的中式套餐,都是小碗装的,一样样摆出来,先不说味道如何,看着就挺利落。

唐远瞧了瞧,“样貌不错。”

冯玉抬头对他露齿一笑,“老娘舅的饭菜一直不错。”

“老娘舅?”唐远翻找相关的记忆,没找到,“我没吃过。”

冯玉拆开筷子包装,“啊?是吗?很大众的啊。”

唐远表示怀疑,“大众吗?”

冯玉严肃的点点头,“大众啊。”

唐远默默无语。

上次吃的西餐,吃法跟中餐有差别,唐远这次发现冯玉吃饭的姿态跟张舒然简直如出一辙。

都是用筷子夹一点儿饭粒到嘴里,细细的嚼,慢慢的咽。

“唐远,你不要看我吃饭,”冯玉的脸微微红了,“我不好意思。”

唐远其实不太懂为什么不好意思,心想或许是女孩子的特质,他配合且尊重的把头扭开,在餐馆里散漫的扫了一圈,回到手机上面。

“唔,唐远,你有喜欢的演员吗?”

唐远听到冯玉那么问,他想了想说,“方琳算吧,她有一部电影我挺喜欢。”

冯玉咽下嘴里的食物,试探的问,“是那部《第四个秋天》?”

“对,就那部。”

“我也喜欢!”冯玉激动的说,“我就是因为那部电影粉上她的,她在里面的每套衣服都好看,哭戏最精彩了。”

“我觉得最后一个镜头很美。”

“那个我记得,就是她站在山坡上,解了系在脖子上的红丝巾……”

唐远跟冯玉聊了起来,并不知道街对面有道视线投过来,穿透那层玻璃窗将他锁定。

裴闻靳双手抄在黑色风衣口袋里面,眉头皱了皱。

张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人没认出来,先认出的是衣服,搞平面设计的,对时尚杂志也有关注,那蓝色外套是刚上市的新款,价格太昂贵了不说,国内有钱都不好买。

再去结合老友的反应,张平就差不多猜到了身份,“老裴,那戴着鸭舌帽的少年是你们唐氏的小少爷?”

裴闻靳的面上没有表情。

“上次在‘金城’,我明明从他身上闻到了同类的气息,”张平啧了声,“这么看是我闻错了?”

“不过闻对闻错都没啥区别,那么大家族是肯定不允许继承人跟男的搞到一起去的,那小少爷对面的小姑娘一看就是跟他门当户对的一类人。”

裴闻靳撤离视线,一言不发的转身走进咖啡厅。

“老裴啊,你看看人家,小小年纪就知道把妹了,再看看你,这么大年纪,还单着。”

张平在他后头慢悠悠走着,“浪费资源,严重浪费资源,我要是有你这条件,早他妈去称霸gay圈了。”

裴闻靳脚步不停的往里走,没回头的说,“乱搞关系,感染艾||滋的几率比你称霸gay圈的几率大很多。”

张平懵逼几秒后怪叫一声,“变了!”

他三五步追上老友,不可思议的咂嘴,“老裴,你变了,我可以确定你变了,以前你绝不可能说得出来那种话。”

裴闻靳拉开椅子坐下来。

张平手撑着桌面,八卦之魂滋滋燃烧,“跟哥们说说让你改变的人是谁,哥们得去拜访拜访,看能不能让对方收个徒。”

裴闻靳身上围绕着一股子低气压,“不喝咖啡?”

“喝啊,”张平看出来了,他更觉得稀奇,“这不边聊边喝嘛。”

老唐心里该不会有人了吧?

据他了解,老裴身边没有对得上号的对象啊。

同事?网恋?

张平一一否定,以老裴的性子,两者发生在他身上都很不合常理,压根就没谈过,也不至于跟哪个旧情复燃,那看来是他想错了方向?

其实仅仅只是一只万年单身狗的觉醒?

俩人认识好多年了,张平又是个话唠,他叽里呱啦一通绕,才绕到正题上面。

裴闻靳抬眼,“买房?”

“是啊,我跟小赵商量过,他那儿给我拨一点,加上我手里的存款可以付个首付,”张平抖着腿,“老裴,你给我看看哪个地段升值空间大些。”

裴闻靳说,“不是说五年内不考虑买房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啊。”张平摸了下平头,“杨杨说宿舍住不下去了,我就想买个二手房付个首付,把他接过来住。”

裴闻靳,“宿舍为什么住不下去?”

“咱俩都是过来人,宿舍什么样环境你又不是不知道,混日子的无所谓,要学习的就很有所谓了。”张平说,“杨杨打小就爱学习,给他个好点儿的环境,他能学的更好。”

对于这个观点,裴闻靳并没有去争论,他保持了事不关己的沉默。

张平唉声叹气,“我们那边初中才开始学英语,不像城里,一般家庭三四岁就找班了,好的家庭接触的更早,比如那唐家小少爷,搞不好除了英语,还会其他国的语言,杨杨的起跑线落后一大截,他后面得比别人要更加拼命才能追的上。”

裴闻靳淡声说,“追上了一个,前面还有。”

张平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又叹一口气,“杨杨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孩子。”

裴闻靳喝了口咖啡,往后坐了坐,“你买房跟你弟住,小赵那边没有意见?”

“我老婆那是相当的通情达理,杨杨顶多到大四,毕业后就搬出去了,”张平咕噜咕噜把大半杯咖啡全喝了,“况且杨杨住的时候也不多。”

“到时候我还可以让我老婆住进来,就跟杨杨说是朋友,慢慢找机会出柜,怎么这都行,先要有房子。”

不等裴闻靳说话,张平就把最后要说的事情抛了出来,“老裴,我那房子买下来还要段时间,年前都不知道能不能办妥,要不先让杨杨去你那里?”

裴闻靳撩了撩眼皮,“我那里离学校很远。”

张平说,“有直达的公交,二十来站,让他吃点苦也好。”

裴闻靳缄口不语,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我有需要解决生理需求的时候,不方便。”

张平的眼角一抽。

这想法是杨杨提出来的,他没多想,这会儿细想就发现确实不方便,老裴跟他都是gay,虽然他相信老裴的为人,即便单身久了,欲望无处发泄也不会对杨杨怎么着,但是杨杨还小,万一不小心看到不该看的,那可就麻烦了。

小树苗正是成长的时候,要是因为某个原因弯掉了,后果不堪设想。

再说了,老裴忙着呢,经常有应酬,喝多了回来,也会影响到杨杨的作息。

张平越想越觉得这法子行不通,“那我还是让杨杨先在学校旁边找个合租房吧,等我这边搞定了再说。”

不多时,裴闻靳去洗手间的时候被一个年轻人拦住了。

年轻人穿着件针织毛衣,里面配着白色衬衫,比女孩子还要秀气的脸上多了几分书卷气,他开心的笑,“大叔,是你啊。”

裴闻靳看他一眼,目光冷漠。

年轻人一脸愕然,“你不记得我了?”

裴闻靳洗了手就往外面走。

年轻人在后头喊,“大叔,我这些天一直在琢磨一件事,那晚你是真的醉了,还是假的?”

裴闻靳的身影猛地滞住。

年轻人发觉到了,他兴奋的小跑着上前,仰起头笑,“原来还记得我啊,大叔,我越琢磨吧,就越觉得不对劲,你那晚到底醉没醉啊?”

走廊外头,唐远边走边找,他从餐馆出来的时候无意间看见了那个男人的车,进来看见了对方的哥们,猜想是在洗手间里面。

刚靠近洗手间,唐远就听见里面传出来一道年轻的声音,“大叔,我很喜欢你。”

他的表情五彩纷呈,这还是头一回在生活里碰到两个同类。

洗手间里,裴闻靳的余光捕捉到门外墙上有道影子,还有一小截鞋尖,他的眸色沉了沉,薄唇隐隐上挑,准备迈出去的脚步停在原地,“我对你没兴趣。”

“兴趣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啊。”年轻人的眼里闪着自信的光芒,“只要大叔肯给我机会,我就有信心能让大叔对我有兴趣。”

裴闻靳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拔了根烟在烟盒上面点了点,“是吗?”

年轻人眼里的光芒越发闪耀,衬的他很诱人,要是换成其他人,早对他动手动脚了,面前这个优质男人是另类。

正因为如此才让他念念不忘,想要将对方征服。

“大叔,圈子里像我这样条件的非常难找,而且我不跟人搞一夜情,也没有partner,只想找个人好好谈恋爱,过日子,不如我们留个联系方式,说不定你什么时候就改变主意了呢。”

裴闻靳将烟叼在嘴边,说话时烟一抖一抖的,嗓音冰冷,“那晚你变着法子引诱我,却以失败告终,我认为你应该有自知之明。”

年轻人的脸色瞬间变得僵硬。

门外的唐远愣怔了许久,好像那个男人从头到尾都没否认一个圈子的事吧?

像是有人把一大串炮仗丢在了他的脑子里,噼里啪啦炸的他有些耳鸣。

深吸一口气,唐远捧着激烈跳动的心跑到拐角蹲下来用手捂脸,激动的浑身发抖,更是抑制不住的站起来蹦跳了几下。

好了好了好了,是一国的,太好了!

第29章

年轻人难堪又失望的离开洗手间,在拐角处跟一个少年打了个照面,他认出来是之前在酒吧里有过一面之面的那位。

实在是少年的眉眼太过让人惊艳,一眼就记在了脑子里,很难抹掉。

此时少年的面颊泛着好看的红晕,眼角都微微发红,显然是情绪过于激动引起的。

一时之间,年轻人的心思百转千回。

不到一分钟,他就猜测到了什么,又在几秒内自我断定,却什么都不打算说,只是意味不明的冷笑了两声。

我又不是救世主,关我什么事。

唐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注意到身边都有谁经过,直到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他才恍恍惚惚的抬起头,看着不知何时站在自己面前的高大男人。

裴闻靳低声闻,“少爷,您怎么会在这里?”

唐远骤然打了个冷战,回神了,他咳嗽一声清清嗓子,故作镇定的说,“我跟冯玉出来吃饭,就在对面的老……”

老什么来着?

“老娘舅。”

唐远顺势说,“对,老娘舅,这不出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你的车了嘛,就过来看看。”

裴闻靳的视线落在青年咬出印子的下嘴唇上面,“那走吧?”

唐远啊了声,小鸡啄米的点头,“走走走。”

没走两步,他就偷偷用眼角去瞅身旁的男人,心里跟灌了蜜似的甜,其实他们的关系也没什么改变,更谈不上突破性进展,但就是觉得甜,一点儿都不苦了。

省了直掰弯的过程,一下子就感觉希望值直接从0飙到了50,现在才是真正的成功失败各占一半。

唐远走路带飘,明知故问,“裴秘书,我在餐厅里看到了张杨他哥,你们一块儿出来喝咖啡?”

裴闻靳听了少年的废话,面不改色道,“嗯。”

“你是不是就他一个好哥们啊?”

裴闻靳说,“差不多吧。”

唐远不由得心想,那一定很重要喽。

想起来什么,他撇了撇嘴角,这个男人身上没有丝毫gay气,藏的太深了。

要不我跟他说,我也是gay,吓吓他?

裴闻靳看少年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走路也不看路,很危险,他抬手捏了捏鼻根,“少爷。”

唐远茫然,“啊?什么?”

裴闻靳示意他看几步远的墙壁。

唐远的脸抽搐不止,他扫扫男人垂放在西裤一侧的宽大手掌,脑子里控制不住的开始抽风,四面八方的抽。

按照漫画里的套路,这时候那只手掌就应该挡在他的前面,然后他直直的撞上去,额头碰到男人宽厚干爽的掌心,对方弯下腰背贴着他的耳朵邪魅一笑“少爷,我抓到你了。”

或者是来一声沙哑的叹息“小家伙,你真可爱。”

脑子里的那阵风成了龙卷风,呼啸而过,唐远一阵恶寒,真他妈的……



下午唐远跟冯玉在广场五楼抓娃娃,一路走一路抓,一个娃娃都没抓到,太惨了。

每次都是抓到了,死在最后的一震上面。

冯玉上网搜索攻略,说娃娃机调过设置,某个时间段震动的力道会低很多,所以那是有一定几率的。

唐远弄了一大袋子游戏币,跟冯玉死耗在一个娃娃机上面,俩人的外形都很出众,引起了不少人的围观,还拍视频发微博了。

结果唐远摘帽子抹汗的镜头一出来,话题就从围绕着“当年我也那么傻逼过”各种回忆录变成了“唐氏小少爷一身行头是多少人的几辈子”“小美女身份大揭秘”。

唐远不知道微博上的事儿,他准备回校了,最后一抓,抓到了一个皮卡丘。

冯玉抱着皮卡丘热泪盈眶,“唐远,我曾经幻想能找到一个男朋友,他什么都可以没有,只要会抓娃娃,带我抓遍全世界的娃娃机。”

唐远听着觉得还挺浪漫,就是哪里怪怪的,紧接着听到她来一句,“我们会买很多大房子放娃娃,请很多佣人定时清洗娃娃,给娃娃做各种定制的衣衫。”

“……”

小姑娘,你这想法是好的,就是太梦幻。

那皮卡丘唐远跟冯玉谁抱回去都好像不是很合适,干脆送给了围观群众里面年龄最小的一个,才几个月大的小娃娃。

唐远把冯玉送上车,自己回了学校。

晚上七点左右,唐远去了教学楼三楼的舞蹈室,舞蹈员在他后脚到的,他见着了自己的搭档,是个身材很高挑的大四学姐。

经过尴尬又不失礼貌的介绍之后,辅导员就找个地儿盘腿坐下来,旁观唐远跟学姐练舞,偶尔指点两句,甚至还会自己跳几下,看得出来对这个剧目很重视。

唐远左手伤着呢,搂学姐的时候都是单手搂的,碰到左手的动作都被他简略化了,尽量不让自己疼到脸部表情失控。

哪怕只是第一次简单的排练,他们也默契的换了舞蹈服,态度都很端正。

排舞嘛,免不了会发生肢体接触,唐远是个基佬,即便面对着体态优美的学姐,照样不会出现尴尬的一面。

学姐多少是有些诧异的,从她一次次向唐远投过去不必要的目光这一点上就能看得出来。

在学院里,双人舞练习,基本都是一年级的男生跟高年级的女生跳,或者是高年级的男生跟一年级的女生跳,男女搭档在练成老江湖前,大多数都不会同班。

因为一年级的男生会在练习的途中举手发言。

女生看到男生举手,心态会炸,拒绝继续练习,或者跳起来甩耳光。

然而高年级的学姐学长都阅尽千帆,淡定了。

所以学姐才会诧异,她做好了准备看传闻中的唐家小少爷尴尬无错,却没想到他比自己还要从容,很稀奇。

辅导员也多看了唐远两眼。

唐远知道她俩在想什么,他是不可能举手的,这么多年从来没在练舞的时候举过手。

作为一个基佬,就要有基佬的样子。

练了个把小时,辅导员说,今天就到这儿吧,说完就走,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唐远跟学姐互留了联系方式,约好周二晚上同一时间来这里练习。

学姐说要请唐远吃东西。

唐远还没说话呢,就看到了迎面过来的李月,目睹她对自己身边的学姐打招呼,眼角就抽了抽。

这回李月没有跟上回一样装作不认识唐远,她的表情在十秒内变了三次,先是惊讶,然后是惊喜,最后是友好得体的微笑,“唐少爷,没想到我闺蜜元旦要表演的剧目搭档是你。”

唐远依然不知道她的搞什么鬼,查也查不出异常。

学姐看看闺蜜,看看学弟,一脸状况外的样子,“你们认识啊?”

她掐一下闺蜜的胳膊,“阿月,你怎么都没跟我提过?”

李月拢了拢肩后的长发,笑着说,“就见过两次,唐少爷不知道还记不记得?”

唐远心里哟呵,还把学校里的那次算进去了,他模棱两可的说,“有点儿印象吧。”

学姐是个心大的,被李月随便几句话给唬弄过去了,或许是真的很信任对方,没想过去怀疑。

唐远没有揭人老底的恶趣味,就没拆穿李月。

再者说,拆穿了李月,场面会陷入失控的境地,他捞不到什么好处,顶多就是过过嘴瘾,没必要。

修养跟气度摆在这儿,他做不来那种事。

反观李月,完全没有露出半点意外的表情,似乎唐远对她撒谎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

唐远站在原地看着李月跟学姐一痛离开,他咂咂嘴,女人心海底针,这话真不假,他爸也是能耐,从那么多海底针里穿过来穿过去,目前还是毫发无损。

隔壁排练厅里有说笑声传来,唐远拐过去一看,要参加群舞的同学在里头扯闲篇,张杨也在,他一个人对着平板练动作,认真又高傲。

正当唐远打算收回视线的时候,他扫到了陈双喜瘦小的身影,满脸失魂落魄的坐在角落里,半个身子被窗帘藏着,显得极其可怜。

手机突然响了,陈双喜吓一大跳,接通后听到电话里的内容,他连忙从角落里站起来,拖着发麻的腿一步步往外面走,慢慢将身后响起的嘲讽甩在了排练厅里面。

跑到唐远面前,陈双喜喘着气问,“唐少,你跟学姐排完了?”

“嗯,”唐远说,“你怎么样?”

“今晚李老师让我跟张扬一起跳一小段,临场发挥。”陈双喜的脑袋低了下去,“李老师最终把独舞的剧目给了他,没给我。”

唐远挑了下眉毛。

陈双喜把脑袋埋得更低了一些,有点神经质的捏着手指头,“李老师说我长得不够英气,舞蹈力度也比张杨要差一点。”

唐远拍拍他的肩膀,“只是那个剧目不适合你跳而已。”

陈双喜的鼻子红了。

唐远说,“你的条件不比他差。”

“是差的,”陈双喜的肩头轻微颤动,“我的各方面条件都比不上张扬。”

唐远不那么认为,“你跳你的,他跳他的,你俩不是一个风格,今后走的路数不会一样。”

陈双喜小声抽泣。

唐远不知道一个男孩子怎么这么容易就哭了,他递了张纸巾过去,“只是一个元旦表演,没什么大不了的,明年三月是第十一届‘西兰’杯舞蹈大赛,七月有大学生艺术节,那两个才是要重视的事情,尤其是前者。”

陈双喜接过纸巾擦眼泪,“一个是全世界的,一个是全国的,参赛的人都很多。”

“多就多呗,”唐远耸肩,“看别人跳舞也是一种享受。”

陈双喜停下擦眼泪的动作小心询问,“那唐少会报名吗?”

唐远说,“前一个会报名,后一个不报。”

因为后一个举办的时间正好卡在暑假,他明年的那个时候想出去旅行,叫上阿列他们三个。

陈双喜头一次在不跳舞的时候挺起腰杆,“唐少,我以后想当舞蹈演员,能被邀请去全世界的大舞台上演出的那种舞蹈演员。”

唐远笑,“挺好啊。”

陈双喜的嘴唇嗫嚅着说,“那唐少觉得我可以吗?”

唐远看他一眼,“这个你不该问我,问你自己。”

陈双喜的腰杆又弯了下去,变回原来的窝囊样子,“唐少,等我妈妈手术做完了,我就好好打工,把你借给我的五万块钱还清。”

唐远摆摆手,“我不急着花,你慢慢还。”

陈双喜深深的鞠躬,连声说了好几个“谢谢”。

唐远察觉一道视线投在自己身上,是从排练厅里跑出来的,他猜想是张杨,就没回应。

周二晚上,唐远来舞蹈室跟学姐排练,李月也跟着,一切如常。

直到第三次排练,李月才找唐远谈话。

“唐少爷,那次谢谢你没有拆穿我。”

唐远等着下文。

李月苦笑,“我和你爸之间的种种已经过去了,那时候是我异想天开,脑子不清醒,我得到了教训,牺牲了一个小生命,付出了代价,我不怨你爸,是我咎由自取。”

唐远看她脸上露出受害者的心酸痛苦,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四学生,对你构不成伤害。”李月叹了一口气,“唐少爷,希望你不要对我有成见。”

“你爸有那么多情人,我仅仅是其中之一,不算什么,你大可不必把我当回事。”

这一套说的,一看就是有偷偷打过草稿,唐远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

第一次见面那会儿,唐远思考过一个问题,李月的演技在他见过的他爸那些情人里面,能不能排得上前五。

现在看来,前三妥妥的,她这段时间有进修过。

唐远挠了挠眉毛,“学姐,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李月没有直面回答,而是说,“如果是误会,那最好不过了。”

“唐少爷,我想安安稳稳的度过大学的最后一点时光。”

唐远说,“祝学姐毕业顺利。”

李月的脸色变得难看,前一刻的苦涩跟柔弱全都消失不见,“你这是威胁?”

“不,”唐远笑起来,“是祝福。”

李月也笑了,笑的很不自然,“那就谢唐少爷了。”

唐远心想,你不搞事情,事情就不会搞你。

这样大家也能各自安好。

唐远回宿舍的路上拨了个号码,“我爸还在让你查李月?”

那头的裴闻靳说,“没有。”

“那她干嘛来我面前上演一出苦情戏码?”

唐远简短的描述了一下他跟李月的谈话部分,完了问,“你怎么看?”

裴闻靳低声道,“她最近把董事长以前给她买的东西寄到公司去了,不是一次性寄的,是隔几天寄一样。”

“听起来怎么像是明面上说拜拜,其实是在刻意秀存在感啊。”唐远心里生了个想法,“她不会还没死心吧?”

裴闻靳没出声,等于默认。

唐远一脸匪夷所思,他爸虽然还算硬朗,可也四十多了,儿子上大学了都,像李月那样的小姑娘们怎么都一个个的往里扑呢?大姑娘也扑。

还好没小伙子跟大叔,不然真乱套了。

耳边很安静,但男人还在听电话,能听到喘息的声音。

唐远挺享受这种近似亲密的感觉,他沿着台阶往下走,站在湖边呼吸一口凉气,“裴秘书,你在抽烟?”

裴闻靳闻言就把刚点燃的烟掐了,“没有。”

唐远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骗人的吧,我闻到烟味了噢。”

裴闻靳把手边的烟灰缸拿起来,将里面的烟灰跟烟头全倒进了垃圾篓里。

做完了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幼稚。

他单手扶额,无奈的想,那么拙劣的谎言,自己竟然会上当。

唐远找着了话题,“我爸看到李月寄的东西,他什么反应?”

裴闻靳说,“董事长一律不过问,都是我跟何助理应付。”

唐远撇嘴,是他爸的作风,善后的事儿直接交给下属,自己也不管|屁||股|后面干不干净。

裴闻靳问道,“少爷的手怎么样?”

“老样子,”唐远说,“等新指甲长出来了,我就不包纱布了,怪难受的。”

他坐到后面的长椅上,看月光跟湖面亲嘴儿,“裴秘书,我跟你说啊,今天我在手机上看到一个新闻,有个男的因为一||夜||情感染了艾||滋,他处于报复注册了一个网站约||炮|,让一百多个人都感染上了。”

“所以,那什么,裴秘书,你知道的吧。”

裴闻靳半响开口,“知道什么?”

“危险啊。”唐远认真严肃的说,“人就一条命,为图一时之快就把命搭进去太不值了,到时候哭都没地儿哭!”

裴闻靳道,“少爷说的是。”

唐远隐约听到男人笑了一下,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捂住耳朵揉了揉,烫烫的。

像有电流划过,身体也跟着矫情的轻微颤栗。

“那你,”唐远心虚,他在后头补了句,舌头有点打结,“你多在我爸面前说说,说几句。”

“你是他的得力干将,说的话还是有一定份量的,当然啊,我也会说,就是跟他待一块的时间没你多,你帮我监督监督。”

裴闻靳,“少爷放心,送到董事长那里的人,每个都会经过严格的检查。”

“如果是董事长追求的情人,我们会拿到她最新的体检报告,以及近三个月的动向。”

唐远,“……”



晚上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对门宿舍在外面跟高年级的发生口角,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一句“我操你妈”就能大打出手,你死我活。

张杨全程没参与,当时在场的其他同学亲眼目睹了事情经过,说是他挑的事端,室友为他出头,他却躲的很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因为这事儿,张杨跟宿舍里的人关系崩了,都认为他太不讲义气。

小人行为,不值得交朋友。

快十一点的时候,张杨去天台打电话,“哥,明天我想去找房子。”

那头的张平正在跟他爱人靠在沙发里打情骂俏,闻言立即坐起来,“怎么了?不是说好了这个周末吗?”

“没怎么,”张杨满脸的厌烦,“我就是烦了,宿舍里太吵,我睡都睡不好。”

张平穿上拖鞋,把上面的纸团甩下来,“那好吧,你明天去之前给我个电话,我请假过来。”

张杨说,“不用,我自己去。”

张平不放心的说,“你一个人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张杨被夜风吹的打了个冷战,“那就这样,我挂了。”

张平哎了声,“挂吧,早点睡。”

挂了电话,张杨的脸色阴沉,早点睡什么,宿舍里四人,除了他,另外三个都打呼,吵的他每天晚上都心烦气躁。

张杨想起今晚发生的事,唇角用力抿了抿,他是要拿奖学金的人,不能受处分,所以他没做错。

再忍一天,明天他就搬出去住。

张杨翻到手机上的一串号码,他不自觉的拨过去,反应过来慌忙掐了。

犹豫了会儿,张杨发过去一条短信:裴大哥,我明天要去找房子,如果找不到,我能去你那里住几天吗?

他紧接着又发一条:就住两天。

手机迟迟都没有响动,张杨在天台吹了好一会风,拿着手机的手指尖冰凉,他失落的下楼梯,到宿舍门口时收到了那个男人的回信,就三个字:不方便。

被拒绝了。

而且拒绝的很干脆,丝毫没有照顾他的感受。

张杨僵着身体站在原地,内心喷涌而出一股子羞辱的情绪,直接从脸红到了脖子,他忍不住扭头看对门,那个男人本性薄凉,对老板的儿子肯定也是严苛冷淡,绝不可能笑脸相迎,阿谀奉承,更不会给出一分温柔。

这样一想,张杨心里就好受多了。

那个男人对谁都一样,唐远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富家少爷,也不会在他那里享有特权。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张杨越发现唐远是真材实料,不是只靠爹的草包,他就越发的憎恶。

如果唐远跟他以前接触过的那些有钱人一样是个废物,除了花钱没什么用,他还不至于那么讨厌。

说到底,张杨就是妒忌,他觉得老天爷太不公平了。

唐远有那样好的命,竟然还拥有一身优秀的条件,不去挥霍,偏要跟他们这些穷苦人一样拼命,这不是天大的讽刺吗?

张杨想把唐远踩在脚底下,付出了百倍的努力,可对方也跟他一样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他厌恶那种无力的感觉,却抵挡不住。

人都有弱点,张杨不相信唐远没有。

他要等一个机会,彻底让唐远从一个天之骄子成为失败者。

第二天张杨找好房子回来收拾东西,宿舍其他三人都冷眼旁观,气氛很生硬。

对门的宿舍门是开着的,唐远在阳台拉筋,背舞蹈名词,看到张杨拖着行李箱出来,门在他身后砰的砸上了,他愤怒的踹了一脚,还朝地上碎了一口,抬眼就跟唐远撞上了。

唐远还没怎么着呢,张杨的脸就一阵青一阵红,跟被欺负了似的,他啧了声,收回视线继续背词。

张杨一走,对门宿舍的门就打开了,大家该干嘛干嘛,没人因为他的离开而露出不舍的表情。

可见他的性格如宋朝了解到的一样,不合群。

几天后,校内网开始了一年一次的系花系草,校花校草评选。

唐远在参选的人里面看到了自己,他那张照片是不知道谁在食堂拍的,当时他在排队打菜,光线很不好,拍的也很模糊,显得他黑黑的,看着窗口的眼睛泛光,从照片里往外渗出“我快要饿死了”的信息。

最终的结果是,张杨打败所有人成了校草。

系草是别班的人。

唐远什么都没捞着。

这结果在学校里引起了很大的反响,舆论分两边,一边是落进下石派,一边是打抱不平派。

陈双喜垂头丧气,好像输的是自己一样,他去食堂买了鸡蛋肉饼汤回来,小心翼翼的说,“唐少,我觉得你最漂亮。”

唐远本来还没什么事儿,听到说那个词,他顿时就板起了脸,佯装生气,“是帅。”

“对对对,是,是帅。”陈双喜脸色煞白,他拽着衣角弯腰道歉,“是我说错了,唐少对不起。”

唐远噗的笑出声,“看把你吓的。”

陈双喜轻吐一口气。

唐远边喝汤边说,“别跟斗败了的小鸡一样,这不算什么。”

陈双喜嗯了声,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张扬其实并不在乎那种毫无营养的名号,但是能赢过唐远,是他有史以来最为开心的一次。

放学后张杨就去了他哥那儿,意料之外的碰见了心心念念的人,于是他在换鞋的时候就把学校评选的事情说了出来。

张平跟自己成了校草一样高兴,他拍拍弟弟的肩膀,“好样的!”

结果当他从弟弟口中得知唐家那位小少爷也参选了,却什么都没捞着的时候,脸色就变了变。

张杨往男人那里瞧,发觉他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果然不把唐远当回事。

张平把弟弟叫到阳台上,“杨杨,你不会在学校里跟那位小少爷对着干吧?”

“怎么会,”

张扬的心情因为那个男人的反应变得更好了,他的语气很轻快,清俊的脸上还挂起了平时很少见的笑容,“哥,你不想想,我要是跟他对着干,还能留在学校?”

张平没听懂,“什么意思?”

张杨笑着说,“唐远他爸给学校捐了一大笔钱,他在学校里都是横着走的,不知道有多少人争着想给他当走狗,谁敢说他的不是?”

张平听出弟弟言语中的嘲讽,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厉,“杨杨,你考上大学不容易,在学校里要好好念书,好好学跳舞,别管有的没的。”

张杨脸上的笑容瞬间就不见了,“哥,你烦不烦?”

“行,我烦,我不说了,你以后吃了苦头别过来找……”张平看到了过来的老友,“老裴,你衣服上怎么弄的?”

张杨的身子一震,他转过头,“裴大哥。”

裴闻靳没看张杨,他皱着眉头跟张平说,“卫生间里的水龙头坏了。”

张平赶紧跑去卫生间,水池跟地上都是一片狼藉。

“先别管了,回头我自己慢慢收拾。”

张平去卧室拿了一件外套出来,“老裴,这件我买大了,你差不多能穿。”

裴闻靳脱西装外套的时候,一支笔从他里面的口袋里掉了下来。

张杨弯腰去捡,一只大手却已经先他一步将笔拿了起来,他不知道发现了什么,整个人都呆住了。

裴闻靳将湿外套搭在手臂上面,“我回去了。”

“这就回去了?”张平一副无语的样子,“我这饭都烧好了。”

裴闻靳说他晚上还有事。

从始至终都没看一眼站在一旁的张杨。

张平送老友下楼,“老裴,杨杨说的那些话你是不是都听见了?”

“他妈的小孩就是让人操心。”他骂了一句,叹口气说,“杨杨还小,不懂事,打小自尊心又强的要命,我这儿都不好讲重话。”

裴闻靳关上车门,“走了。”

“哦好。”

张平退后一步看车子扬长而去,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感觉老友身上的气压很低。

回去的时候,张杨看见弟弟还站在客厅里,他换回拖鞋喊了声,“杨杨,洗手吃饭吧。”

张杨没反应。

张平又喊,“杨杨?”

张杨的精神有些恍惚,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哥,裴大哥那支笔……”

“什么?”

张杨说没什么。

可能只是碰巧买了同一个牌子,同一个颜色的笔,又是一批生产的,刻在笔帽上的图案也一模一样。

张杨浑浑噩噩的过了一晚,第一节课下课就找到机会把陈双喜堵在厕所里。

陈双喜结结巴巴,“张张张杨,你干什么?”

“唐远是不是有一支笔,”张杨压低声音,“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金色小龙。”

陈双喜的眼睛徒然睁大。

张杨的声音轻了起来,用着闲聊的口吻,“那支笔呢?我之前见他天天用,怎么这几天没见着他用了?”

陈双喜不知道张杨想干什么,他哆嗦着说,“快,快上课了……”

张杨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个窝囊废,就你要上课,我不要?”

陈双喜吓的浑身一抖,“丢……丢了……”

“丢了?”张杨的呼吸发紧,他却笑起来,“陈双喜,你别不是在我面前耍花样吧?”

陈双喜把头摇成拨浪鼓,“真丢了真丢了,唐少还让我帮他找过,没找到。”

发现张杨的表情有些扭曲,陈双喜颤抖着说,“我没骗你,张杨,我说的都是实话,不信你可以问问我宿舍里的人,他们都知道的,唐少经常用那支笔,丢了以后他还念叨过几次。”

张杨手上的力道一松,也没管趁机往外跑的陈双喜,他踉跄着退了几步靠上墙壁,手指甲狠狠掐进了手心里面。

有一个念头不受控制的从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没有就此一晃而过,而是死死的定格住了,他不敢去触碰,害怕,承受不住。

从那天之后,张杨无论是专业课还是文化课,全都心不在焉,频频走神,状态很差,老师跟辅导员都找他谈过话,他一一敷衍过去了。

张杨满脑子都是同一件事,查出那个男人对唐远的心思,或者是他们之间的关系,他要铁板钉钉般的铁证,必须亲眼所见,否则他是不会相信的。

唐远察觉出了张杨的异常,他十次回头,有八次都发现对方在盯着自己,用的还是一种仇视的眼神。

莫名其妙。

唐远生日前的一个月过的平淡无奇,他老实上课下课,考试做作业,排练舞蹈,偶尔和舒然他们三个吃吃饭打打球,很少跟那个男人见面。

自从唐远无意间得知那个男人跟自己是一国的以后,就很无耻的每天都在梦里命令他陪自己玩耍,昏天暗地的玩耍。

年轻人嘛,精力旺盛,唐远在梦里玩的精疲力尽,醒来一切照常,精神跟身体都没什么影响。

之所以暂时避着那个男人,是唐远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反正他不主动找,对方作为一个秘书的立场摆在那里,基本没有理由找他。

唐远早就想好了,等他过完生日就向那个男人表白,正儿八经的表白,以一个成年人的身份。

内容就在他的脑子里,随时都能拎出来。

每天的生活大同小异,时间便会过的很快,刷刷就是一天。

不知不觉的的,今年的第一场冷空气席卷了这座城市,唐远也终于迎来了自己的十八岁生日。

第30章

唐远小学那会儿跳过级,读书又早,高中举办十八岁成人礼的时候,他还没到那个年纪,只能置身事外的趴在操场的栏杆上,听家长代表上台发言,看三个发小和许多同学右手握拳举起来,认真严肃的立誓。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场面带给他的触动很大,至今记忆犹新。

现如今轮到唐远了。

学校不可能单独给他办成人礼,但他爸给他办了,以前每次过生日都会给他搞个宴会,请商界名流过来推杯换盏,谈吐间不是合同味儿,就是股票味儿,上次他考上大学,办的那叫一个隆重。

这次反而简单化了,就只在家里办个家宴,生意场上的人一个没请。

唐远感动的稀里哗啦,他终于可以过一个简简单单的生日了,为此他一知道消息就飞奔去书房里找他爸。

没找着人,只在书桌上看到了一封信。

书桌整理过,那封信摆的位置非常显眼,上面没有字,就一个图案。

画得挺粗糙的,周围还有不少边缘线,又称杂草,能想象出来画画的人当时一定是一边黑着一张脸,一边生硬小心的勾线条,搞不好还会生出一种自己小脑发育不全的悲壮感觉。

那图案是龙。

唐远是属龙的,小龙。

足足过了起码有三分钟,唐远才从难言的情绪里抽离出来,他定下神去把书房的门关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盯着信看了会儿,唐远才将信从桌上拿起来摊开,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行苍劲有力的钢笔字。

我最亲爱的小孩:

今天上午十点二十七分,你从一个未成年变成了一个成年人,恭喜你,不对,是祝贺你。

时间过的太快了,快的让人来不及往回看,爸爸头上长了白发,你成了大人,感觉就是一转眼的事情。

知道十八岁以后跟十八岁以前的本质区别是什么吗?

本质区别就是十八岁以后做错了事,要自己站出来承担后果。

责任心是作为一个优秀男人的必备条件,爸爸可以给你优渥的物质生活,却不能给你那样东西,需要你自己去摸索,去获得。

儿子,爸爸其实不想让你走爸爸走过的老路,那路在外人眼里是一路繁华,可只有自己走才知道是什么鬼样子,但是你应该知道,人生在世,有得必有失,这是常理,希望你不要怨爸爸。

刚才说到哪儿来着,责任心,对,是那个,除了责任心,十八岁以后的你还要多思考,儿子,你得明白,很多时候,柳暗花明又一村都是在思考之后。

今后你会碰到多个人生的十字路口,每一道弯都是一个未知的转折点,不清楚会转向哪里,你或许会迷茫,会彷徨,不要慌,静下来好好想一想,自己想要什么。

冲动引来的几乎都是魔鬼,只有万分之一的几率才能看到天使。

总的来说,饭要一口一口吃,目标要一个一个定,一个一个实现,慢慢来,你的人生还长着呢。

还要说点什么呢,让爸爸想想啊,可以善良,可以宽容,但不能一味的妥协,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原则一定要有,要守住自己的底线,不能退让。

虽然不用按照“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毁我一栗,我毁人三斗”这个死信则来做人待事,但你必须记着,不能把原则丢掉,对谁都不行,否则就很难再捡起来了。

如果你遇到了喜欢的人,不要盲目的陷进去,要看对方站在什么位置,又把你放在什么位置,陷进去了几寸。

你要记住,不能自己一头往里栽,不然到时候连个把你拉上来的人都没有。

爸爸的爱情跟你妈妈一起长眠地下,忘了是什么模样了,一切都很模糊,所以在这方面给你的指导并不多。

不过,有一点爸爸可以肯定的告诉你,爱情要经得住时间的考量。

经不住,那就别要了。

……

儿子,爸爸身强体壮的时候给你遮风挡雨,等爸爸老了,就做你的后盾。

尽管大胆的往前走吧,不要怕,爸爸在后面呢。

爸爸爱你。

最后落款的日期旁边还画了一个爱心,周围是一圈杂草,跟龙是一个画风。

唐远一手拿着信纸,一手遮住眼睛,肩膀不停颤动,温热的液体从他的手心里滑了出来。

书房里响着少年激动而压制的哭声,渐渐的变成嚎啕大哭。

外面的走廊上,唐寅长叹一口气,“仲叔,你说我这算不算煽情了一回啊?”

“不算。”管家说,“这是真心实意。”

唐寅乐了,“就你会说话。”

听着书房里面传出来的哭声,唐寅又叹气,“我这心里头怎么就这么不好受呢?是不是年纪大了都会有的毛病?”

管家的嘴一抽,“当父母的,都是既希望孩子长大成人,又希望孩子不要长大,一直在自己怀里撒娇。”

“还真让你说准了。”唐寅揉了揉眉心,“我养他十辈子都没问题,可我就是怕哪天自己倒下了,他的心理不够成熟,肩膀也不够宽,一个人撑不下来。”

管家会意的说,“所以还是要让少爷自己多磨练磨练。”

唐寅全然没了商界帝王的强大气势,就是个普通的老父亲,“社会太乱了,比我们那一代要乱很多。”

管家也担心,他嘴上安慰的说,“不是还有张家陈家宋家那三孩子吗?他们都是跟少爷一块长大的,感情很要好,以后能相互帮衬着一些。”

唐寅哼笑,“那是我在的时候,我不在了……”

他没往下说。

管家也没再说什么。

大家族里的是是非非不是一两句话能顺清楚的,关系也是如此。



唐远下楼的时候,眼睛红彤彤的,鼻子也是,跟只小兔子似的。

他那会儿哭的那么惊天动地,花园里的小蚂蚁都知道了。

管家跟佣人们顾虑他的面子,一个个的都没往他身上看,该做什么做什么,除了他爸。

“儿子,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唐远不搭理。

唐寅明知故问,没事找事,“太阳晒的?”

“不要你管。”

唐寅把报纸对折丢到一边,“反正你也成年了,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爸不管了。”

唐远在他身旁坐下来,端起果汁喝两口,“这话谁信谁是傻逼。”

唐寅,“……”

他语重心长,“爸以前是说假话,这次是真的。”

唐远斜眼,“你在信里说了,不管我多大,永远都是你的小宝贝。”

“是吗?”唐寅一脸无辜,“那信是我让何助理准备的,内容我不知道。”

唐远霍然丢下果汁起身。

茶几上的玻璃杯晃了晃,唐寅连忙扶住,“干嘛去?”

唐远扭头微笑,“我上去把信撕掉。”

唐寅怒吼,“你敢!”

父子俩互瞪了会儿眼睛,老的继续看报纸,小的继续喝果汁。

过了会儿,唐寅若无其事又云淡风轻的说,“儿子,那信是爸一笔一划写的,打了好几份草稿,废掉了一大把脑细胞,你可不准撕掉。”

没回应。

唐寅又来火气,“你老子跟你说话呢!”

唐远鼓着腮帮子唔唔。

唐寅拍儿子脑袋,“果汁不喝下去,在嘴里咕噜着干什么?”

唐远把一口果汁咽下去,“好玩儿呗。”

“……”十八了,还是个小屁孩。

“老唐同志,你那笔迹我会不认得?忽悠我也不想个高明的招儿,信我留着,就放我房间的保险柜里。”

唐远咳两声,耳根子通红,不好意思了,“爸,谢谢啊。”

唐寅没说什么,只是抓住儿子背后的衣服,一把将他捞到怀里摁在胸口,又抓住来使劲揉揉他的头发。

儿子,应该爸爸对你说谢谢才是,要不是因为有你,爸爸走不到今天。

下午老太太被司机从大院接过来了,带了换洗衣服,要住一段时间。

这宅子地上有五层,没装室内电梯,上下全靠两条腿。

一楼是佣人们住的,二楼是客房,唐远三楼,他爸四楼,顶楼是阳光房。

但是老太太岁数大了,腿脚不好,唐寅亲自把南边的两层小房子收拾了一番。

那地儿是这栋宅子的最佳观景点,空气也好,出门就是一大片园子,站在客厅能闻到草木香,老太太住着会比较舒心。

老唐同志是用了心的,里三层在三层的擦,把房子收拾的那叫一个干净整洁。

期间没让谁搭一下手,哪怕是递块毛巾。

老太太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熟悉的人都看得出来,她对儿子的安排很满意。

唐远,“奶奶,不夸夸我爸?”

“不夸都要上天了,”老太太哼了声,“夸了还得了?”

唐远,“……有道理。”

老太太把老花镜一扶,“小远呐,跟冯玉那孩子处的还可以吧。”

唐远说,“就朋友。”

老太太噢噢,“朋友好啊,挺好的。”

她往后接一句,“你们这代人不是讲那个什么,男女之间没有纯洁的友谊吗?”

“……”

唐远认真的眨眼睛,“奶奶,我跟她可纯洁了。”

老太太从包里拿出了一袋子蚕豆,自己种的自己炒的,就这么点儿,全带过来了。

唐远把手伸过去,被拍开了,他撒娇的喊,“奶奶。”

老太太拉着脸说,“你要是把吃东西的心思分一半到谈对象上面,对象还不早就谈几个了。”

“那哪儿能分啊。”

唐远看老太太脸又往下拉,他立马就把脑袋靠过去哄道,“分分分,以后我一定分。”

老太太推推孙子的脑袋,“小远,你爸怎么瘦了?”

唐远拨开袋子吃起蚕豆,“忙的。”

“你爸也是,”老太太,“钱几辈子都花不完了,他还那么拼命干什么?”

唐远脱口说,“家里一大家子都靠他这锅饭活,他不能偷懒。”

老太太不吱声了。

唐远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喊,“奶奶?”

老太太握住孙子的手,“小远,你以后不要跟你爸那样,你想偷懒就偷懒。”

“你爸已经为家里吃了很多苦,家里谁都不会怪你,谁要是敢……”

说着就老泪纵横。

唐远吓着了,他一边后悔自己说错话,一边轻轻拍着老太太干瘦的后背,“我爸是我爸,我是我,以后我累了,忙不动了,肯定就会偷懒的,好了好了,奶奶,不哭了哈,哭了就不漂亮了。”

老太太被孙子逗乐,“贫!”

“笑了好,”唐远理理老太太花白的头发,嘿嘿道,“笑一笑十年少,奶奶以后可不能这么哭了,会老的快哦。”

老太太叹息,“奶奶想不通,你打小嘴就甜,怎么身边就没个亲近的女孩子呢?”

唐远的眼角一抽,得,又绕回去了。

聊了会儿,老太太就卧床歇着了,人一旦年纪,精神头好的时候毕竟有限。

唐远拎着蚕豆出去,问立在门外的人,“仲伯,我爸呢?”

管家说去公司了。

唐远啧道,“那他晚上回不回来?”

管家说,“少爷生日,先生一定会回来的。”

唐远走几步停下来,“仲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心里有点儿慌。”

管家看他一眼,“兴许是天气不好。”

唐远抬起头一瞧,阳光明媚。

管家也跟着瞧了瞧,“出太阳不一定就是好天气。”

唐远咧嘴,笑的比阳光还要明媚灿烂,“仲伯,你把你这一本正经胡扯的功夫教教我呗?”

管家,“……”

唐远在花园里溜达了一圈,回去吃蚕豆看漫画,一本没看完,家里的座机就响了。

管家接完电话说,“少爷,先生让我送您去赛城湖那边。”

“干嘛?”唐远在漫画里看到合适的用词,现学现用,“看他演射雕?”

管家看过去的目光从迷惑变成一言难尽。

唐远把漫画放茶几上,拍了拍说,“这套很不错。”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给他打个电话,我不去。”

“算了,我自己来吧。”

结果这通电话打了还不如不打,除了让自己受一肚子气,别的什么用都没有。

唐远磨磨蹭蹭到达赛城湖那边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管家看少年望着别墅大门出神,他斟酌着说,“少爷,您不必担心,先生爱您。”

唐远刚要不咸不淡的来两句,想起在书房里看过的那封信,就把到嘴的话吞了回去。

老唐同志这是给一个大枣,打一棒子啊。

前科累累。

管家把人送到就先回去了。

唐远拉着他的手使劲扯,“仲伯,别丢我一个人在这儿啊。”

唐寅看不下去的拍桌子,“你爸我不是人?”

唐远不想搭理。

管家狠心把少年的手给弄开了,走到他爸那边,低声说了句,“先生,少爷还小,受不了折腾,身体会吃不消。”

唐寅黑着脸的挥挥手。

大门一关,唐远就炸了,“爸,这是您老金屋藏娇的地儿,叫我来干什么?炫耀您伟大的战绩?”

“少他妈阴阳怪气。”唐寅,“给我坐下。”

唐远瞪着他爸,“就不!”

唐寅回瞪了会儿,眼睛发酸,到底不如年轻人,他喝口茶,“不是这栋。”

唐远松口气,恶心吧啦的感觉少了很多,他还是没坐下来,“那你几个意思啊?上次我不是都跟你说清楚了吗?我玩儿不起,也不爱玩。”

唐寅从容淡定,“上次爸也说了,到那一天,那个时候。”

“现在不就是吗?”

唐寅嫌弃的将目光扫向儿子,“难怪你语文是所有学科里面最差的。”

“……”

小半杯茶下肚,唐寅起身,“走吧。”

到底是个没经过事儿的小孩,唐远这会儿什么气焰全没了,虚张声势都做不出来,脸上写满了慌乱,“爸,我……我……”

这还结巴上了。

唐寅把往后挪的儿子拽到身边,“我什么我,别整的你爸我是逼良为娼的老鸨子似的。”

唐远心说,有啥区别啊?没有。

上二楼停在走廊左边第一个房间门口,唐寅说,“爸知道上次给你稍的礼物你来的时候会忘了带,所以爸提前给你带过来了,就在里面的床头柜上,进去看看吧。”

“看什么啊?”唐远要抓狂了,“他是长了一对儿翅膀,还是长了四条腿,有什么好看的?”

唐寅抬手看腕表,“半小时。”

唐远不明所以。

“人是爸亲自给你挑的,英国人,相信会多国语言的你跟他交流起来不会有任何障碍。”唐寅揉揉儿子乌黑的头发,“爸给你半小时时间跟他交流,各方面的交流,如果你还是雷打不动的坚持原来那个态度,那么,这件事就过去了。”

唐远的眼睛一眯,“你说的?”

“我说的。”

唐远依旧没放松,“我坚持下来了,态度不改变,从今往后,你就不会在这上面自作主张,不跟我玩霸道总裁那一套?”

唐寅很好说话的样子,“当然。”

“那你发誓!”唐远一字一顿的说,“要是骗我,你以后办事儿永远都别想过三秒!”

唐寅啧啧啧,“真是最毒儿子心啊。”

“……”

父子俩经过一番谈论,看样子是谈妥了。

唐远握住门把手,做了几个呼气吸气,卧槽,半个小时啊,我跟里面那位能做什么?玩儿你拍一我拍一吗?

“爸,我要求带手机。”

唐寅当他儿子在放屁,头也不回的转身下了楼。

唐远咬咬牙,闷头开了走了进去。

楼下的落地钟滴滴答答,唐寅把剩下的一点儿茶喝了就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没人知道他心里究竟是什么想法,此时在想什么,期待儿子会有什么样的表现,一切都捉摸不透。

当唐寅听到很大的开门摔门声,他睁开眼睛回头,看儿子蹬蹬蹬跑下楼,面色潮红,眼睛湿润,一脸惊慌失措,如同一个受到惊吓的小鸡崽在找鸡妈妈的时候,眼里流露出了一丝明显的情绪波动,像是失望,又似是欣慰。

唐寅叠着长腿,“儿子,半小时还没过半呢。”

唐远委屈的大声吼,“你给我用药!”

唐寅的脑门青筋一蹦,“爸怎么会给你用那种东西。”

“那怎么……”

唐远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抓了抱枕往腿上一丢,用比刚才还大的声音质问,“那我怎么回事啊?!”

“还能怎么回事?”唐寅摇头叹息,“傻孩子,你是个正常男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很正常的事情,OK?”

“真没对我用药?”

“废话。”

唐远如同被人掐住了脖子,只能干瞪眼,呼哧呼哧喘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有种背叛了那个男人的感觉。

里面那人不知道他爸是怎么找到的,像个精灵,别说碰了,多看两眼都觉得是对他的亵渎。

一开始唐远没管那人,不管他做什么都没管,自顾自的闭着眼睛等时间过去,后来……

后来怎么了来着?

后来就出大事儿了呗。

就在那个山崩地裂的时间段,他问那人叫什么,对方笑着说自己没有名字,然后他就傻逼逼的给人取了个名字。

作,真他妈的作!

唐远的手肘撑着抱枕,十根手指抄进了发丝里面,狠狠抓了两下,不知道是头皮疼,还是心里难受,眼眶都红了,他无处发泄的踹了下茶几,这他妈算什么事儿啊?

妈的!操!

唐寅在这节骨眼上点了把火,“上楼去把事情做完吧,不要委屈了自己。”

唐远没爆炸,反而在深吸几口气之后冷静了下来,他崛强的跑去冲了个冷水澡,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爸不知何时点起了烟,在沙发上慵懒的吞云吐雾。

看起来就是一头正在打盹的老虎。

唐寅吐了个烟圈,语出惊人,“小远,跟爸说说,被你搁在心里的人是谁?”

唐远擦头发的动作猛地一顿,又很快继续,他一边擦头发,一边说,“什么啊?”

“你体质偏寒,打小就怕冷,放着舒坦的活法不要,大冬天的偏要冲冷水澡让自己遭罪,”唐寅的面色说变就变,比翻书还快,他冷笑,“不是心里有人,还能是什么原因?”

唐远靠音量让自己的底气足一些,“我就是不愿意跟人乱发生关系!”

“爸,你答应了我的,我坚持下来了。”

“半小时才坚持到一半,这就叫坚持下来了?好意思?”

唐远气的脸一阵红一阵黑。

“儿子,爸跟你说过,人要学会思考,多思考,越是做重大决定的时候,就越要思考。”唐寅循循善诱,“爸再给你一次机会。”

唐远的心跳声跟大鼓似的,他爸知道他对那个男人的心思了?

脑子里乱哄哄的,唐远没有办法静下来思考,短暂的天人交战过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真没有。”

“好,”唐寅深吸一口烟,眉间笼着阴霾,声音发寒,“好得很。”

唐远的眼皮直跳,有种大祸临头的错觉。

但是他等了又等,他爸只是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抽烟,没有做出其他举动。

客厅里的气氛太过压抑。

唐远实在是受不了了,他头发也不擦了,抹把脸说,“爸,那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唐寅眼皮不抬的说,“你爸我不好那一口,从哪儿弄来的送哪儿去。”

唐远说好,“他那样儿的,只有在漫画书里才能看到,留在这里,肯定会是个被人玩弄的命运,搞不好会被玩死,早点送走吧。”

还有就是,以后我都不想再看到那人了,不然就会让我想起自己的理智跟自制力崩塌是什么感受。

唐寅透过缭绕的烟雾看出儿子的心思,才多大年纪,那点理智跟自制力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在天大的诱惑面前竟然能坚持十几分钟,最后关头靠自己的意志离开,已经远远超过他的预料,但他是不会说出来的。

这结果让唐寅无话可说。

晚上的家宴结束,陈列他们带着唐远出去玩了,没去“金城”,去了别的地儿。

唐远的家教说严不严,说不严吧,又非常严,今晚是他人生第一次喝酒,说出去都没人信。

有钱人嘛,玩的开,那肯定早早就抽烟喝酒,吃喝玩乐,胡作非为了呗。

唐远两杯酒下去,舌头就捋不直了,他垂下脑袋拿个叉子戳面前的蛋糕,把一块蛋糕戳的稀烂后就丢了叉子窝到沙发里,歪着脖子看楼下的灯红酒绿,看陈列在吧台那里调戏美女,看宋朝在旁边刷手机,用一张死人脸对着过来搭讪的女孩子。

台子上的歌手换了个人,上来的是个年轻姑娘,一把吉他和一把烟嗓,唱着她的故事。

唐远听着心里堵得慌,“舒然,我难受。”

声音并不大,张舒然却一下子就听清了,“为什么难受?”

唐远不说原因,他只是重复着一遍遍的说自己难受。

张舒然的声音很温暖,眼神也是,带着让人抗拒不了的力量,“既然难受,那就不要去想了。”

唐远把手臂横挡在眼睛上面,“不能不想,我控制不住。

张舒然看他那样,眉心蹙了蹙,只能把千言万语化成了一声叹息,“小远,那就跟着你的心走吧,不要委屈了自己。”

唐远在年轻姑娘百转千回的歌声里想,后半句话在哪儿听过来着?

哦对了,他爸也那么说过,叫他不要委屈了自己。

为的是什么事儿?

唐远想起来了,顿时如同被人摁进了冰窖里面,他打了个寒战,“我去洗手间。”

张舒然说,“我跟你去吧。”

“不用。”

唐远进了隔间里面,用手指使劲儿的抠嗓子眼,哇哇的吐完了,他扶着墙壁出去用凉水扑脸,扑着扑着鼻子就酸了。

今天之前,唐远真以为自己的身心是分不开的,结果就被打脸了。

忠诚于爱情靠一颗真挚的心,忠诚于欲望却是本能。

唐远其实是恐慌的,一直到现在都慌。

尽管最后并没有出现什么不可收拾的局面,但他还是难受,糟心。

唐远担心自己将来真的像林萧说的那样,摆脱不了身份地位给予的东西,跟他爸一样习惯逢场作戏。

以至于唐远陷入了深深的自责跟厌恶里面。



唐家大宅里,破天荒的哪儿也没去,就坐在大厅的唐寅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就拨了个号码,对电话那头的人说,“小远跟他几个打小在西城的酒吧里玩,你跑一趟,把他给我接回来。”

那头的裴闻靳应声,嗓音嘶哑,“是。”

唐寅问道,“你的声音怎么了?”

裴闻靳说,“有点感冒。”

“注意身体啊,小远常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能丢了。”唐寅换了个以前没用过的称呼,以一个长辈的口吻说,“小裴,身边的所有小辈里面,我最器重你。”

裴闻靳摩挲着手里的钢笔,指腹一下一下蹭着那个金色小龙图案,“多谢董事长赏识。”

他的语气是一成不变的平淡,只有在说话的时候,徒然收紧五指,将钢笔攥住的行为暴露了他内心正在经历着一场狂风骤雨。

唐寅点到为止,“那你去吧,把他全须全尾的带回来。”

“好。”

挂了电话,裴闻靳把手里的烟摁在一堆烟头里面,他喝了几口凉开水,嗓子还是干涩生疼得厉害,泛着淡淡的腥甜。

裴闻靳换下皱巴巴的衣服,将微乱的发丝理顺,刮了下巴上的胡渣,直到恢复成平时的一丝不苟,看不出丝毫前一刻的颓废跟暴戾,他才拿了车钥匙出门。

到酒吧时,低音炮的轰鸣声震耳欲聋,裴闻靳那身禁欲的气场释放了出去,在迷乱的氛围里显得像个不小心混进来的异类,他面无表情的穿过人群上了二楼,在一处角落里找到了人。

张舒然看到男人出现在这里,多少有些意外,他礼貌又疏离的打招呼,“裴秘书。”

裴闻靳垂着眼帘,余光落在沙发里的少年身上,“张少,董事长让我来接少爷回去。”

“这样啊。”

张舒然掩去眼里的失望,他伸手拍拍发小的脸,力道很轻,可以衬得上温柔。

裴闻靳来的路上做好了心理建设,给他内心的那座城墙再次稳固了一番,这一刻却很轻易的就开始晃了起来,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阔步上前,将少年拉到了自己的背上。

张舒然的心里划过一丝怪异,没来得及捕捉就消失无影,他对喝的晕乎乎的少年说,“小远,回去好好睡一觉。”

裴闻靳将少年往上托托,脚步平稳的下楼,他绷着脸,身上的气息比平日里还要冷峻。

“舒然……”

耳边响起少年模糊的声音,夹杂着湿热的气息,喷洒在裴闻靳的耳边,他的薄唇抿紧,呼吸微沉。

“少爷,是我,我带你回家了。”

唐远神志不清的喊,“再喝啊,再喝,舒然我们再喝——”

裴闻靳侧过头的时候,捕捉到少年的衣领上面有个口红印子,不知道是谁蹭上去的,脖子里也有,他的瞳孔一阵紧缩,在他胸口积压了很长时间的所有情绪全部在一瞬间转变成了愤怒。

“难受……我难受……混蛋唐寅……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小人!就是个小人!”

唐远打了个酒嗝,他说着酒话,前言不搭后语,声音变了样子,很委屈,“裴……裴闻靳……我对不起你……”

裴闻靳的身子忽地一僵,他的情绪分明已经往失控的边缘靠近,喉咙里碾出的嗓音却异常轻柔,充满了诱哄的味道,“为什么对不起我?”

有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脖子上,一滴两滴的,背上的少年哭了,边哭边断断续续的喘气,嘴里说出的话语无伦次。

“我喜欢你……真的喜欢……裴闻靳……我是真的喜欢你……很真很真的那种喜欢……”

裴闻靳整个人都不动了,似乎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这一出,又或者是有准备,搁在眼前的情形却远超自己预料,眉头皱了又皱,死死拧出了一个“川”字。

他在隐忍着什么。

十几秒后脑子里的那根弦还是崩掉了,崩的彻底。

那一霎那间带来的后果是可怕的,裴闻靳内心的那座城墙也随之轰然倒塌,导致他一下子就从一个将近而立之年的成年人变成了一个血气方刚的毛头小子。

现实里那些束缚着他的顾虑通通都突然不见了。

以至于裴闻靳忽略了安全性,顾不上是在车边就把少年从背上拽到了怀里,对待珍宝一样将他紧紧圈在胸前。

更是弯下腰背低头,胡乱的用薄唇在少年的耳朵跟脸颊周围磨蹭,带着热切的安抚。

第31章

唐远胃里火烧火燎,身上也火烧火燎,他干呕了几声,就哇的吐了。

虽然之前在卫生间自己扣嗓子眼吐过一回,但后来又在酒吧那样的气氛里喝了很多,也吃了很多,这一吐挺要命。

被吐了一身的裴闻靳,“……”

把少年放进车后座,裴闻靳腾开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脱了满是呕吐物的大衣。

他解开里面的西装扣子把西装敞开,松了松衬衫领口,目光在后座的少年身上游走,眼底尽是深沉的情绪,在翻腾不止。

不多时,裴闻靳又弯腰进去,把少年抱出来搬到副驾驶座上,给他系上安全带,指尖在他喝了酒染上一大片红晕的脸颊上面轻划了一下,低哑着嗓音喊,“少爷?”

少年没有反应。

真醉还是假醉,应该没人会比裴闻靳更清楚了,他是酒桌上的老混子,三分醉装七分,七分装十分,向来如此。

眼前的少爷是真醉了,醉的不省人事。

裴闻靳坐进车里,将空调打开,调了个合适的温度,等热度慢慢散开才把少年的脏外套脱掉,和他的大衣一起装进了袋子里丢到后座。

逼仄的空间,一切声响都会显得清晰无比。

裴闻靳的耳边就是少年的呼吸声,裹挟着一股子酒精的气味,刺激着他的神经末梢,让他束手无策。

平时的从容沉着,处事不惊都在少年的呼吸声里成了泡影。

裴闻靳伸过去一只手,按在少年的眼角,那里湿湿的,证明前一刻的确哭过,哭的很伤心,几乎不能自已。

这一点无疑是裴闻靳最想要的,不是一场梦就好。

裴闻靳又下车,打开副驾驶那边的车门,拧开一瓶矿泉水送到少年嘴边让他漱口,费了番功夫。

大概是嗓子里的辛辣浑浊味道冲淡,不那么刺得慌,少年蹙在一起的眉心舒展开了。

第一个绿灯那里,裴闻靳侧身撩开少年额前的刘海,薄唇贴上他的额头,蹭了几下才离开。

第二个绿灯那里,裴闻靳握住少年细白的手,包在自己湿热的掌心里,不轻不重的摩挲。

第三个绿灯那里,裴闻靳用力抓了抓方向盘,指骨关节发白,他最终还是没有克制住的凑过去,在少年的嘴角亲了亲。

……

这一路上,裴闻靳的心脏都很不舒服,带给他这种感觉的原因不是悲痛,而是喜悦,幸福,激动,没有一样是负面情绪。

从来不曾体会过,所以他的心脏发出了承受不住的信号。

车进山以后,裴闻靳的眉头就一直紧紧皱在一起,开了一段山路,他把车停在路旁,无法忍受的摸出药瓶到了两粒药到嘴里,就着唾沫咽了下去。

少年嘴里发出难受的声音,手在半空胡乱抓着,裴闻靳把一条手臂伸过去,被他抓住了塞到怀里,宝贝似的抱着蹭了蹭,很可爱。

裴闻靳看着少年青涩稚嫩的脸,他的喉咙里溢出一声叹息,“我的少爷,是不是别的谁在你身边,你都能这么毫无防备?”

少年不会回复,他的呼吸不知道怎么就有点乱了,两只手抱着怀里的手臂,一会儿痴痴的笑,一会儿傻傻的笑。

裴闻靳无奈的摇头,喝成这样还能做梦,而且看样子是美梦,不知道都梦见了谁。

“唔……”

少年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裹挟着细微的呜咽,似痛苦非痛苦,“裴闻靳……”

裴闻靳的心脏猝然间加快了跳动的频率,那一下让他背上的汗都出来了,他后仰头靠着椅背,胸口大幅度起伏,薄唇拉成直线,鼻子里喷出湿热且粗重的气息。

衣物下的每块肌肉都绷紧了起来,已然蓄势待发。

车里的空调没有动过,却像是被老天爷偷偷调高了度数,周遭流动的空气变得燥热难耐,让人忍不住想要发疯。

裴闻靳解开衬衫上面几颗扣子粗声喘气,他的喉头上下攒动,骨节分明的手指敲击在方向盘上,是异常焦躁的节奏。

今天一天就出现了很多次。

裴闻靳并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显得自己很无力,这辈子他都不想再从第二个人身上体会到了,一次就够。

时间分秒流逝,裴闻靳心里的那头野兽不知何时撞开了多道关卡,在最后一道关卡前发疯的咆哮,嘶吼,似是闻到了诱||人的味道,陷入了嗜血的癫狂状态。

他弯腰把额头磕在方向盘上,磕了一会儿就抵着不动。

过了一会儿,少年紊乱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陷入了沉睡中。

裴闻靳艰涩的闭了闭眼睛,重新启动车子,朝着大宅方向驶去。

铁门那里站着个人,是管家,早早在那候着了,车灯一打过来,他就立刻小跑着迎上去。

“少爷怎么……”

“仲叔,”裴闻靳下了车说,“少爷喝醉了。”

管家看少年就穿着毛衣,外套不在身上,“吐了?”

裴闻靳嗯道,“脏衣服在后座。”

管家忙说,“裴秘书,你等等,我回去给少爷拿件衣服。”

“这夜里温度低,少爷可不能冻着。”

确定管家的身影走远了,这里又恰巧是监控拍不到的地方,裴闻靳才把少年柔||软的刘海顺了顺。

一觉醒来,你还能记得多少?

裴闻靳的手指沿着少年精致的轮廓线条移动,停在他微张的唇上,拿拇指的指腹流连的来回摩||挲了几遍。

下一秒,裴闻靳就将拇指拿开,微凉的薄唇压上去,从浅尝辄止到长驱直入,不过是瞬息间的事情。

几分钟后,裴闻靳的鼻尖抵着少年,喉咙里发出沉且深重的喘息。

——不能留印子,很遗憾。

没多久,管家就拿着外套过来了。

裴闻靳侧身走到一边,将车门那里的位置腾给管家,看他给副驾驶座上的少年披上外套,拦腰抱了出来。

管家平时有在健身,但毕竟上了年纪,抱着不是很轻松,他的气息明显不是很稳,“裴秘书,不进去坐坐?”

裴闻靳说,“不了。”

管家不强求,他赶紧抱着小少爷往家走。

从大铁门到客厅的大门,路挺长的,管家一把老骨头都咯咯响。

唐寅抖了抖报纸,“回来了?”

管家哎了声。

唐寅将儿子接到自己怀里,转眼就扔到了沙发上。

被当成麻袋扔,唐远同学竟然照样没有反应。

唐寅的眼色沉了沉,一掌拍在了桌子上,茶水震了震,溅出来一些,打湿了报纸。

一家之主火气很大,佣人们都没敢上去收拾。

厨娘对管家使眼色,哎呀,我这夜宵还做不做啊?

管家用眼神回她两字,做屁。

围绕在客厅里令人窒息的氛围被一声怒吼击破。

“喝成死猪,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唐寅叉着腰在沙发前来回走动,“谁他妈让他出去喝酒的?”

管家咳嗽一声,清清嗓子说,“是先生您。”

“……”

唐寅手指着桌上骂,青筋暴跳,“一个个的都杵着干什么?没看见水洒了?是要我过来请,还是怎么着?”

这完全属于乱撒气。

管家一个眼神过去,离他最近的佣人赶忙收拾了桌子离开。

唐寅端起茶杯喝茶,烫了自己一嘴,又狼狈又愤怒,直接就把茶杯往桌上摔。

中途想起来是老太太给买的,硬生生收回了力道。

管家的嘴角抽搐,憋的很辛苦,一张老脸上的每个褶子都在用力,“先生,少爷今晚是头一回喝酒,难免没个数。”

“这回他难受了,下回就知道酒精不是好东西,会长记性的。”

唐寅的脸色依旧铁青,没一点儿缓和,“长记性?小兔崽子的字典里就没那三个字!”

管家心说,那还不是遗传的。

这话是万万不能说出来的,否则今晚所有人的睡觉时间起码要往后推迟两小时。

管家嘴上说,“先生,您跟自己生气,气坏了身子,担心的还是少爷。”

唐寅哼了声,鼻子都哼歪了,他盯着儿子的脸,不光盯,还用拇指跟食指捏住抬起来几分,在水晶灯底下一寸寸看。

不知道在看什么,或者说是……想看出什么。

旁边的管家被这一幕给整的有点头皮发麻。

唐寅手上的力道加重,就把儿子的脸给捏变形,嘴巴也张开了。

管家不知道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他下意识上前,“先生,使不得。”

唐寅打消了检查儿子牙口的念头,视线在他身上扫扫,若无其事的说,“去放水,我给他洗澡。”

管家一脸受惊的表情,“您洗?”

唐寅一记眼刀过去,“怎么,老子不能给儿子洗澡?这犯法了?”

“……”管家说,“少爷喝多了,指不定会有多闹腾。”

唐寅面上的怒气稍稍凝了一下,儿子打小就喜欢玩水,小时候在澡盆里扑腾,半大不小的时候在泳池里扑腾,要是洗澡的时候闹,肯定没法收拾,起码他收拾不了,他沉吟几秒后改变了主意,“打盆水端到房间里去,我给他擦擦脸,等他醒了让他自己去洗。”

话落,唐寅就抱起儿子上楼。

另一边,裴闻靳将大宅甩远了,就找地儿把车停在山路旁,开门出去站在夜色里点燃一根烟抽了起来,身形孤冷。

冬天的夜晚寒冷潮湿,头顶没有星光。

裴闻靳半阖着眼皮一口接一口的抽烟,一缕缕的烟雾从他口鼻中喷出,被寒风吹散至四面八方。

如果他没看错,那时候他抱着少年上车的时候,张杨就站在不远处。

什么表情他没看清,今晚他真的大意了,犯了太过低级的错误,而且很有可能会亲手把少年送到最危险的局面上去,自己这段时间的隐忍也会跟着功亏一篑。

好在他开车离开的时候没发现周围有其他人,就张杨一个。

不幸中的万幸。

张杨那孩子有点小聪明,也有点小把戏,虚荣心跟自尊心一样强,不难猜出他的心思。

裴闻靳的眼里有意味不明的光芒在闪烁不定,透着深谙之色,又在瞬息间神不知鬼不觉的沉入眼底,他把半根烟扔到地上,皮鞋碾了碾,转过头看大宅的方向。

看了很长时间,裴闻靳大力掐了掐眉心,回到车里以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董事长,明天上午十点的会议还照常进行?”

“推到下午。”

唐寅在那头说,“裴秘书,辛苦你把小远全须全尾的送回来,回去早点歇着吧。”

第二次提起那四个字,全须全尾。

这通电话是个试探。

现在的情势似乎是出于种种因素考虑,局面很复杂,牵扯到的东西比较多,因此谁都没挑明,在那个临界点出现前只能试探,怀疑,今天你来一次,明天我来一次,有来有往。

裴闻靳把手机放到一边,他长舒一口气,闭目休息了会儿就开车下山。



唐远醒来的时候是在房间里,自己的房间,他的第一反应是头疼。

正当他脑子晕乎乎的时候,房门从外面打开了,伴随着熟悉的苍老声音,“少爷,您醒了啊,您等等,我去倒水。”

管家很快就端着一杯水进了房间。

唐远撑着床坐起来,觉得有点儿冷,他又缩回被窝里,“仲伯,几点了?”

管家将掩了一小半的窗户关上,“凌晨三点多。”

“我怎么这个点醒了啊。”唐远小声嘀咕完了问,“那什么,是舒然送我回来的吗?”

“不是。”管家说,“是裴秘书。”

“噗——”

唐远嘴里的水喷了出去。

还好他在最后关头把脑袋偏了几分,不然一口水全喷到床上,大半夜的还得换床单。

唐远懵逼许久,“仲伯,我为什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管家把地板清理干净,“少爷喝醉了。”

“哦对,我喝醉了。”唐远继续懵逼,几秒后就蹭地一下从床上爬起来,“那我有没有说什么?”

这回换管家懵逼了,“这个不太清楚。”

唐远不肯罢休,他站在床上,情绪挺激动,加上醉酒带来的一系列症状,导致他的太阳穴突突乱跳,“怎么不清楚呢?不是仲伯你照顾我的?”

管家语出惊人,“是先生。”

唐远傻眼,“啊?”

他打了个冷战就快速坐回床上,拽了被子包住自己,“那我爸呢?”

管家说,“先生等少爷睡了以后就出去了。”

去哪儿不知道,主子不会跟下人交代自己的行程。

反正堂堂唐氏掌舵人不会睡大街。

唐远的眼珠子转了转,说,“那我给我爸打个电话。”

管家把手机拿给他,“少爷,现在先生怕是已经睡了。”

“仲伯,别忽悠我了,我爸可是日理万机啊,现在他要么在忙,要么正准备忙,绝对不会是在睡觉。”

唐远语气笃定的说完就把电话拨过去,那头传来的是个女人的声音,他一愣,方琳?不会吧?他爸这是……找回去了?

没等唐远咂摸通透,手机就换到了他爸手里,吼他的声音有点喘,“找死呢?”

唐远老早就应付现在这种情况了,前几次他还脸红心跳,说话结巴,不是瞎按手机,就是手足无措的磕到哪儿,后来就淡定了。

他爸都不要脸,他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爸,我刚醒。”

唐寅吼道:“就这屁话?”

唐远躺在被窝里,一手枕着脑袋,装可怜的说,“我头疼着呢。”

唐寅骂,“活该!”

唐远可怜巴巴的说,“不能说点儿好话吗?”

“妈的,你成心想弄死你爸是吧?”

唐远听着他爸的呼哧呼哧喘气声,看来没什么异常,他放松很多,“爸,别发火啊,我就是打过来问问,我没吐的到处都是吧?”

唐寅深吸一口气,“你在外头吐干净了回来的。”

唐远的心思百转千回,“那我耍酒疯没?”

唐寅不给面子男的嘲笑,“耍了,又哭又笑的,像个二百五。”

“挂了挂了挂了!”

唐远面朝天花板,呼吸有点儿乱,他爸的话顶多只能信三成,可他不知道那三成是哪些部分。

都这么晚了,那个男人肯定睡了。

“少爷?”

唐远走着神呢,冷不丁的听到声音,他吓一大跳,卧槽,仲伯竟然还在床边站着,幸好我没自言自语乱说什么,不然就死翘翘了。

“仲伯,我睡了啊。”

管家应声退出房间,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唐远把床头灯关上,在黑暗中啃着食指关节,今天,不对,应该是昨天,昨天发生的事儿挺多。

先是他爸写的信,然后是塞城湖别墅里的精灵,最后是他醉酒。

这个十八岁生日估计会让他记一辈子。

唐远就想不明白了,怎么会是那个男人送他回来的呢?

当时舒然他们不都在酒吧里面吗?他完全可以跟他们三里面的其中一个回家睡一晚上,这事儿又不是没有过。

再不济,家里的司机也可以来接他回去啊,他爸为什么要让那个男人去酒吧找他?

唐远一下咬狠了,他嘶一声,抽了纸巾把食指关节那里渗出来的血丝擦掉,这一下就让他分了神,错过了脑子里一闪而过的亮光。

没过一会,唐远就被瞌睡虫给拖跑了。

早上唐远在床上打滚,从左滚到右,再从右滚到左,把自己滚昏了头,他就把枕头垫在下巴底下,趴在床上给那个男人打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那边响着男人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磁性,“喂?”

这么一个字就让唐远的耳朵发烫,浑身发软,觉得自己没救了,他拿左脚蹭着右腿,“裴秘书,我没打扰到你睡觉吧?”

裴闻靳掀开被子下床,“没有。”

唐远用空着的那只手描摹着被单上的杨崽子图案,“我听仲伯说昨晚是你送我回来的,谢谢啊。”

裴闻靳说,“少爷客气了。”

“听说我还吐了。”唐远问道,“那我是吐你身上了吗?”

裴闻靳气不喘心不虚的扯淡,“不是,少爷吐地上了,自己衣服上弄到了一部分。”

“……”

唐远不是很满意,吐身上能加深记忆,那个男人以后穿当晚的衣服就会想起他,吐地上就没那个效果了,他继续问,“我回来的路上说酒话没?”

裴闻靳的呼吸停顿一秒,“少爷一点印象都没有?”

唐远没听出男人的不对劲,他不好意思的笑着说,“嗯啊,没呢,我喝断片儿了,什么都不记得。”

那头没了声音。

唐远拿开手机看看,还在通话中呢,他莫名的有些紧张,“裴秘书?”

裴闻靳的语气平淡的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少爷喝多了很安静,没说酒话。”

唐远噢了声,搞不清自己究竟是松口气,还是失望,一两分钟后他搞清楚了,是失望。

没说酒话,全程很安静,那就是失去了百分之五十告白的几率。

不是说,酒壮怂人胆嘛?

唐远气恼的捶床,没喝酒的时候不争气,喝了酒还是不争气,唐远啊唐远,你敢不敢现在就对着电话那头的男人说“我喜欢你,不是过家家,是带颜色的那种喜欢”?

敢不敢?

不敢。

唐远自我安慰,表白是件大事,还是面对着面比较好。

尤其喜欢的人是个城府极深的家伙,不面对着面,那更难琢磨出对方是个什么心思。

裴闻靳听到了响声,他心里有一个猜测,嘴唇动了动,嗓音里透着不易察觉的诱哄,“少爷,在干什么?”

唐远咬牙切齿的脱口而出,“捶床!”

裴闻靳眉间的“川”慢慢展开,他笑了,很明朗的笑,很多年没这样笑过了,以至于他发觉以后,唇边的弧度都尴尬的僵了僵。

唐远听得一清二楚,傻了。

一整个上午,唐远都处于那个状态,他干什么都时不时乐呵一下,还从花瓶里拽了支花出来,对着垃圾篓一片一片掰,掰一片就咕哝一句,把佣人给吓的不轻。

老太太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孙儿,你这是怎么了?”

唐远开始揪叶子,“没什么啊。”

老太太说,“奶奶打电话把你爸叫回来。”

“啊?”唐远连忙把老太太拉住,“千万别千万别,我爸忙着呢,还是不要打扰到他老人家了。”

老太太把脸一板,“今儿周末,又不上班,有什么好忙的。”

唐远嘿笑,“会友嘛。”

老太太想起来个事儿,“你爸是一大早出去的,还是昨晚半夜下了山,一直就没回来?”

“这没区别的撒。”唐远拍拍老太太枯瘦的手背,“奶奶,不说我爸了,再说他就要打喷嚏了,我给你削个苹果吧。”

老太太看孙子一眼,跟小孩子一样的撒娇,“奶奶不想吃苹果,想看你跳舞。”

“好好好,跳舞。”

唐远压压腿拉拉筋,把四肢的关节全部一一打开以后,他跳起了最近跟学姐排练的《初恋》,就跳他那部分,省掉了几个大幅度的动作,怕踢到茶几,再在身上哪儿添个什么伤。

老太太是个很地道的观众,不吵不闹,也不四处走动,就坐在椅子上认认真真的看。

她心想,孙子身体里有艺术家的血,全是因为过世的儿媳遗传给他的。

可惜儿媳命薄,不然现在一定是孙子最好的老师。

快到中午的时候,张舒然过来了。

唐远让厨娘给张舒然做他爱吃的蛤蛎炖蛋,张舒然在一旁看着,脸上挂的是很温柔的笑容,像春天和煦的风,暖洋洋的。

张舒然过来的时候还拎了不少东西,都是给老太太买的,他也跟唐远一样喊她奶奶,从小就是。

老太太也没说“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这一类话,一个大院里的街坊四邻,知根知底的,关系好着呢,就不来那一套了,她满脸慈爱的摆摆手,“舒然啊,你跟小远上楼聊去吧,一会儿就该吃饭了。”

“嗯好。”

张舒然拉了下发呆的发小,“在想什么?”

“想昨晚的事情。”唐远边往楼梯方向走,边问,“舒然,昨晚你们三什么时候回去的啊?”

张舒然落后两步看他露在领口外面的一截漂亮脖颈,“你走后我就回去了。”

唐远扭头,“那阿列跟小朝呢?”

“阿列跟小朝各带了个女孩去酒店了。”张舒然说,“就在你家今年上半年才收购的那家‘香橙’。”

唐远啧啧,“他俩真是好兄弟,齐头并进。”

他用肩膀碰一下张舒然,“你怎么没跟他们一道啊?”

张舒然说,“我不太喜欢在外面。”

“了解。”唐远给了他一个暧昧的眼神,“确实还是家里有安全感。”

张舒然忍俊不禁,“想什么呢,我就是觉得,只是单纯的解决生理需求,完全可以diy,找人太麻烦了,容易给自己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唐远一个踉跄,好一个diy。

人才,都是人才,他爸是,林大美人是,阿列是,小朝是,舒然也是,就他不是。

唐远刚走到二楼,管家就追上来,叹口气说,“少爷,昨晚您的脏外套在裴秘书车上,我忘拿回来了。”

他先是一愣,然后是一喜,好事儿啊。

管家沉吟着说,“要不我明天去公司一趟?”

唐远摇头,“不用不用,他洗干净了会给我打电话的。”

一扭头见发小在看自己,唐远莫名的后背发凉,他面上眨着眼睛打趣儿,“舒然,你看我干嘛呢?”

张舒然说,“你跟你爸的秘书什么时候走这么近了?”

“有吗?”唐远说,“一直就这样啊。”

他推着发小往楼上走,“走吧走吧,陪我打会儿电动,一个人打老没意思了。”

张舒然若有所思的应声。

上了三楼,张舒然问道,“小远,昨晚你还记得自己怎么离开酒吧的吗?”

唐远推门进房间,“不记得了。”

“是裴秘书背你出去的,我本来不放心的想跟过去看看,被小朝叫住了,”张舒然说,“等我出去的时候,你们已经走了。”

唐远的脚步一顿,回头好奇的问,“舒然,我在酒吧里有说什么吗?”

张舒然,“你说了。”

唐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面上维持着好奇的表情,“说什么了?”

张舒然看着他黑亮的眼睛,“你说你难受。”

唐远舔了舔嘴角,“那我有说自己为什么难受吗?”

“没有。”张舒然轻叹,“我问你了,你不说。”

他的眼神里带着探究,语气倒是跟往常一样的温和,“小远,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吗?”

唐远撇嘴,“还不是我爸,他给我写了封家书。”

张舒然神色古怪,“家书?”

“对啦,我爸手写的,看得我眼泪哗啦哗啦流。”

“照这么说,你应该开心。”

“开心是开心,可是我家就我一个,我爸对我的期望很高,在家书里面要求我十八岁以后怎么着怎么着,我压力大呗。”

“这样啊……”

“嗯嗯!”

唐远在心里悄悄的道歉,舒然,对不起啊,等我都准备好了,我就跟你坦白,不撒谎了。

下午有张舒然在,唐远的注意力就被分散了,到了晚上他就频频走神,把手机抓的滚烫,自己一个短信没发,一个电话没打,那个男人也没给他发一个短信,打一个电话。

唐远试图去回想昨晚的所有事情,但是他回想了很多次,都停留在他站到沙发上,手拿着瓶酒,跟着楼下的歌声晃动身体的环节。

之后就跟出故障了似的,全他妈的都是黑屏。

唐远很难过,很愤怒,隐约觉得自己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

他烦躁的抓抓头,以后不能再喝那么多酒了,除了让自己遭罪,其他屁用没有。

什么酒后吐真言,都是假的,假的!

唐远怀揣着恼怒的情绪进入了梦乡,梦里全是小怪兽,长着那个男人的脸,他舍不得打一下,被吃的干干净净。

第二天出了一个很奇怪的事情,堪称惊悚。

唐远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张杨找过来了,手里还拿着一瓶果汁,就是他常买的那种。

当那瓶果汁被放到唐远面前的时候,他的头皮都快炸了,用看神经病的目光看向张杨,哥们,几个意思啊?

张杨总是抿着的嘴角向两侧划开,露出跟他的作风很不相符的闪眼笑容,“请你喝的。”

“砰”

一旁陈双喜手里的筷子掉在了餐盘里面,有几道视线投过来,他赶紧把头埋了下去,身子还在轻微颤抖。

这窝囊样让看热闹的人顿时没了兴趣,转而继续看今年的校草跟唐家小少爷。

唐远没在意周围人的关注,他眯眼打量张杨,手指指面前的果汁,“你请我喝?”

“嗯。”张杨将果汁推到唐远面前,更是把挺得笔直的腰杆弯了下去,拉长声音笑着说,“唐少,谢了啊。”

态度看起来很真诚,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唐远内心卧槽,面上不动声色,觉得这里面有名堂,他不疾不徐懒洋洋的说,“你莫名其妙的谢我干什么?好像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你跟我道这个谢。”

张杨直起腰看他,笑而不语。

唐远瞧着张杨的背影,眼皮直跳,总有种不好的感觉,却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只是过了一个周末而已,天就变了?

陈双喜小声说,“唐少,他心情好像很好。”

唐远心想,不是好像,是真的好,两只眼睛看得真真的。

陈双喜看看那瓶果汁,音量更小了些,小心谨慎的问,“这瓶子里面没有放别的东西吧?”

唐远说,“应该没有。”

陈双喜呼一口气,“那就好。”

唐远却说,“那才不好。”

陈双喜不明所以。

唐远胃口全无,他把餐盘往前一推,像是给陈双喜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的喃喃,“里面不放别的东西才更可怕。”

那就表示张杨是真的请他喝果汁,为了感谢他。

张杨那瓶果汁害唐远一下午都心神不宁,放学以后他就让陈双喜把自己的书带回宿舍,他往学校后门那里走,准备打车去公司。

今晚公司加班,唐远已经从林萧那儿知道了消息,未免夜长梦多,他决定就在那个男人的办公室里表白。

要是被拒绝了……

那就再试一次,唐远刚跟自己说完,就在马路对面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车。

这么巧,心有灵犀?

唐远脑子还没转过来弯,身体已经先一步不受控制的朝那个方向走去,隔着段距离,他望见张杨从车里下来了。

张杨趴在车窗那里,不知道他说了什么,那个男人下了车绕到他面前,抬手揉了下他的头发。

他笑的像个热恋期的小姑娘。

唐远被张杨那样子给刺激到了,想也不想的就冲了过去。

第32章

裴闻靳的余光里,少年急冲冲的过马路,都不往两边看,虽然是绿灯,他的心跳还是骤然加快,下意识的就抬脚朝那边走去。

张杨此时的脸已经扭曲了起来,身体也因为妒忌而颤抖,声音却很轻柔,带着明显的哀求,“裴大哥。”

裴闻靳充耳不闻,步子迈的很大。

看着男人向来沉着平稳的高大身形出现了一丝慌乱,因为那个唐远,张杨的眼底涌出几分阴鸷,“裴大哥!”

裴闻靳停了下来,不是因为张杨的威胁,而是少年已经毫发无损的站在他不远处。

唐远傻不愣登的看着十几步距离的男人,眼前的一幕带给他极大的惊吓,以至于他偏离了正常的思维跑道,根本没有顾得上伤心难过,满脑子都是困惑跟不敢置信。

不对,肯定有哪里不对。

之前唐远问过这个男人,问他跟张扬熟不熟,他说不熟,当时说的时候眼里都没什么温度,明显就是很冷漠。

这段时间也没从他口中听过张杨的名字,好吧,他谁都不提,几乎没什么深交的朋友。

可是……

怎么仅仅只是一个周末过去,不熟的两个人就这么亲密了?

唐远捋不清扯不开,把自己绕进去了,忘了该做什么,说什么。

他垂手站在那里,脑袋耷拉着,全然没了刚才穿过马路时的气势,像个木偶。

张杨看唐远那样,当成是在状况外,他抬起头看身旁的男人,“裴大哥,你回公司吧,路上开车慢点。”

裴闻靳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拔了根烟在烟盒上面点了点,他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少年。

张杨几乎就要以为男人会走向唐远,然而他却转身回了车里。

车子很快就消失在街角,张杨吐出一口气,他脚步轻快的过去,“唐少。”

唐远看着张杨清俊的脸,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你长得真没我好看。”

张杨没有听清,“什么?”

唐远不乐意重复。

张杨瘦瘦高高的身子挺直,“唐少,我跟裴大哥在一起了。”

唐远的神情呆愣。

张杨嗤笑,“你是傻了,还是……”

唐远听到自己仿佛从远处飘过来的声音,很虚,“他是男的。”

“爱情不分性别。”张杨高傲又耀眼,“我喜欢的人刚好是个男的,仅此而已。”

唐远的瞳孔蓦然一缩,这他妈是他的台词,早就准备好了的。

面对无论谁的质疑,哪怕是全世界,他就这么说。

现在呢?台词不是他的了,人也不是他的了。

唐远又开始|啃||起了食指关节。

张杨这会儿还没往别的地方想,只当唐远这样的天之骄子,无法接受自己的同学跟他的秘书走到了一起。

而且两个还都是男的。

这的确需要一定的时间来接受。

张杨望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唐远,你不知道吧,我第一次见裴大哥的时候就喜欢上他了。”

唐远一下就把食指关节啃出了血,还是昨晚的同一个位置。

我就粗了,你喜欢的人跟我一样,连这个一见钟情的方式也跟我一样?

要不要这么虐我?

唐远也在看车流,木着一张脸,“张杨,你跟裴秘书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张杨沉浸在回忆里面,“去年年初,二月份。”

“那天是他第一次来我家,也是我第一次见他……”

唐远后面的都没听,前半句话就够让他受的了,比他早一年零几个月。

张杨在他前面认识的那个男人。

站在喧闹嘈杂的街头,唐远的眼眶一阵阵发热,他赶紧把眼皮垂了下去。

眼泪还是啪嗒啪嗒往下掉。

唐远后知后觉应该仰头,他把头抬起来的时候,已经满脸都是泪水。

张杨所有的嘲讽都被突然出现的一个大胆念头吞没。

察觉自己有处于劣势的迹象,他就本能的做出自我防护意识,后退一步跟唐远拉开距离。

原来那个男人不是单相思,是双向的。

张杨的内心惊涛骇浪。

那晚他偷拍的照片不能被唐远发现。

他绝对不能让唐远知道那个男人的真正心思。

这样的局面不在张杨的预料之中,一切都变了样子,性质大不相同。

双向的,那不就只差一层窗户纸吗?

真可笑。

唐远,你说老天爷是帮你,还是帮我?

帮你吧,却让我拿到了捏住那个男人的把柄,我既要感谢你,也恨你。

帮我吧,你却得到了那个男人的心,自己竟然还被蒙在鼓里。

我觉得老天爷还是帮我,因为现在是你站在我面前哭的像条丧家犬。

张杨冷冷的扯了下嘴角,他不打算跟唐远确认,一个字都不想提。

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对,他什么都不知道。

张杨甚至都没趁机好好炫耀一番就走了,他实在是厌恶唐远哭的样子。

有的人生来富贵,高人一等,就连哭,都带着一股子尊贵的味道。



唐远不顾形象的掉了会儿豆子,等他稍微缓了缓就给那个男人打电话,声音哑哑的,“张杨跟我说,你们好上了。”

裴闻靳并没有接话茬,只是说,“少爷,这是我的私事。”

男人的语气是一成不变的平淡,唐远早听习惯了,但这会儿他如同一串点燃的炮仗,噼里啪啦的炸了。

“我又没想怎么着,问问也不行?”

他哈了声,口不择言,“真看不出来啊裴秘书,你竟然是个同性恋。”

裴闻靳,“让少爷恶心了。”

“老子才不恶心呢,老子也是同性恋!”

唐远吼完就把手机大力摔在了地上。

手机蹦跳了几下,死于非命。

唐远偏开头看远处,单薄的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掘强的抿紧,眼角通红。

片刻后他把头偏回去,红彤彤的眼睛瞪着地上的手机,想起来前段时间掉在便池里的那一部。

俩是双胞胎,命运一个比一个惨。

唐远弯腰捡起手机,“都这样了,我还把你留下来当个纪念,你说我是不是贱啊?”

他才刚成年没两天,那个男人就是别人的了,不真实,太不真实。

就像假的。

可是张杨满面春风,得偿所愿的模样是真的。

唐远回家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唐寅难得下了班没往小情人那儿跑,知道回家,他把公文包给佣人,换了鞋子走到客厅,“儿子,饿了?”

唐远回过神来,“不饿。”

“不饿你啃手指干什么?”

唐寅瞥见了儿子食指关节那里的血红,面色立马就变了,一把拽过他的手骂,“现在是成仙了还是怎么着,把自己手啃的血糊糊的,一点儿没感觉?”

唐远把手往回抽,“爸,你弄疼我了。”

“现在知道疼了?”唐寅看儿子蹙紧眉心,脸上没什么血色,他的怒火就蹭蹭往头顶冲,“人呢?都死哪儿去了?”

管家闻声出来,看清情形后就连忙拿了药箱过去,心里懊恼的不行,小少爷回来的状态就跟平时不太一样,他怎么就没再多个心眼呢?

真是老的不中用了。

唐远由着他爸给自己手指上的|咬||伤涂碘伏,包创口贴,全程都没出声。

直到他被他爸抱进了怀里,他才发出了声音,“爸……”

“干嘛?”唐寅拿下巴蹭着儿子的发顶,“给你包了伤口,还吹了好一会儿,抱一下都不行?”

唐远嫌弃的说,“你身上的香水味我不喜欢。”

“就你毛病多,惯的你!”

嘴上那么说,唐寅还是上楼洗了个澡,换了身干爽的家居服,整个人都慈祥随和了很多,他扫了眼还坐在沙发上的儿子,挺像一只被丢弃的小狗。

“仲叔,你看看,咱家小远这样像不像失恋?”

管家默了一两秒,说,“我没恋过,不太了解。”

唐寅,“……”

唐远无视在他面前晃悠的老唐同志,失魂落魄的去了地下一层,把自己关进了漫画室里。

灯一打开,诺大的空间就从黑暗中剥离出来,在明亮的光线下摊开,一排排书架上摆满了书籍,严整有序,架子一侧还贴了分类的标签跟放上去的时间,以及作者名字,俨然就是一个小型图书馆,只不过里面只有bl漫画书。

唐远轻车熟路的走到第七排书架那里,从第四层拿下来一本漫画,封皮跟其他的相比,不够新,翻阅的痕迹比较重,他想发泄就拿出来翻翻。

通常情况下,唐远看漫画除了必须是bl,画风好,美强,还得是he,过程怎么样都OK,但结局必须是大团圆,他看电影都避开悲剧。

收藏的所有漫画里面,就手上这一本是be。

专门用来让自己放水的。

唐远窝到沙发里把漫画翻了一遍,从你男主角被心上人误会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哭了。

之后男主角被心上人赶出家门,躲在角落里看心上人跟白月光结婚,爱情地久天长,而他自己咳出一口血,倒在地上慢慢死去,眼睛还看着心上人的方向,死不瞑目,唐远哭的不能自已。

那个心上人幡然醒悟的时候,男主角坟头的草都有一人高了,他不相信男主角死了,就用手刨坟,最后自杀了。

唐远差点哭抽了过去,他丢开漫画书哽咽着说,“太惨了……”

我今天本来是要表白的,已经给自己打好了气,结果就冷不防看到我喜欢的人有了相好的,还是我同班同学,很讨厌的家伙,真的太惨了。

没人比我更惨了。

反应过来以后,唐远就把那个想法给抹掉了,世界很大,多的是受苦受难的人,他不能认为自己最惨,那样太无耻了。

应该这么说,今天是他有生以来,最惨的一天。

门外的走廊上,唐寅揉了揉额头,“他明天会请假,看好他。”

管家谨慎的询问,“先生,出什么事了?”

唐寅往外面走,语气轻描淡写,“成长的烦恼而已。”

管家斟酌的说,“会过去的吧?”

“当然,”唐寅脚步不停,“一定会过去的,他还小,往后的经历多了去了,也会丰富多彩,这只是众多考验中的一个,不算什么。”

第二天,唐远跟辅导员请了一天假,躲在房间里不出来。

这是他的初恋,从入夏到寒冬,每一天都小心呵护着,却没想到初恋的种子还没来得及从土里冒出头,就被现实这个大魔王捏死在了泥土里面,打击太大了,感觉生活都失去了颜色。

一直不去上课是不可能的,即便唐远想,他爸也不允许,可是他今天真不想去,太难受了,眼睛还肿着,去了也听不进去课。

干脆就在家里瘫一天好了。

管家不禁感叹,知子莫若父。

厨娘期期艾艾的问管家,是不是她的厨艺下降了。

管家让她别多想,“少爷胃口不好。”

厨娘抹泪,“那我做几个开胃菜去。”

管家说,“可能是心病。”

厨娘一下就懵了,“那怎么办?有治心病的菜吗?”

“没有,”管家叹气,“要对症下药。”

“少爷不出门,就让他在房里待着吧,他饿了会出来吃东西的。”

“我们少爷多可爱啊,又会学习又会跳舞,长得还好,我是没女儿,要是有……”

厨娘的话声顿住,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两下,“有也不会怎么着,我还是去翻家传的那几本菜谱吧,兴许里头有养心的药膳。”

到了中午,楼上还是没动静,管家自作主张的差人把老太太请来了。

老太太进去没一会就出来了,是红着眼睛出来的,说看不得孙子那样儿。

管家小心把老太太扶下楼,“老夫人,我让人把饭菜给您端上来?”

老太太摆手说不吃,她颤巍巍走到座机那里拨了儿子的号码,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数落,“老三,小远今天没去学校,一个人闷在家里,你还有心思上班?多少钱赚不完啊你?那些个项目还能有他重要?”

唐寅挥手让几个高管出去,他将转椅转向落地窗方向,“妈,咱都是过来人,青春期嘛,就是那么回事儿,今天死去活来,明天嘻嘻哈哈,后来再死去活来,大后天嘻嘻哈哈。”

“少给我来这一套!”老太太下最后通牒,“明天早上之前,你必须还给我一个活蹦乱跳的孙子!”

唐寅单手支着头,“他现在不也活蹦乱跳吗?”

“活蹦乱跳个屁!”老太太气的连脏话都蹦出来了,“小远原来多有神气啊,现在呢,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

唐寅担心老太太犯高血压,他赶紧哄道,“好了,妈,我这边尽快处理完手头的事儿,下午腾出时间带小远出来走走。”

老太太这才缓了脸色,“老三啊,你就小远一个孩子,是你的心头宝吧?”

唐寅连声说,“是是。”

“比你外头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女人重要?”

“那必须的。”

“妈知道你忙,也知道你扛着一大家子,辛苦,妈别的就不说了,只说一句,别被哪个女的迷晕了头让小远受委屈,不然妈第一个绕不了你!”

说完就啪地把电话挂了。

唐寅一阵无奈,老太太想哪儿去了?

何助理敲门进来,递过去一份文件,“董事长,这是岐煌那边发过来的第三套方案,您指出的几个地方他们都做了修改。”

唐寅随意的丢到一边,“下午三点以后的时间我要用,你把那后面的什么什么事情都挪一挪。”

何助理,“……”

唐寅看了看自己的助理,最近恋爱了,想必对象挺让她满意,那张被滋润过的脸上写满了“我还有很多工作没有汇报”的信息,他不耐烦的挥手,“出去出去。”

何助理无语的走到门口,听到后面响起声音,“叫裴秘书进来。”

她转个身去了隔壁的办公室,停在门口理了理盘起来的头发,把一点碎发都拨到了而后,这才进去,“裴秘书,董事长心情不好,你悠着点。”

裴闻靳从电脑前抬头,拉来椅子站起来,收了收桌上的文件,绕过办公桌朝外面走去。

尽管一系列动作都跟往常一样有条不紊,严谨沉稳,依然给人一种很不安的感觉,仿佛他随时都会撕开那层完美的面具,暴露出藏在背后的疯狂一面。

何助理看着男人的背影发愣,他的心情好像也不好,应该说是差到了极点,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一头雾水,怎么搞的,一个个的都跟掉进冰窖里似的,集体更年期?

办公室里的气氛不太对劲。

裴闻靳是一贯的面无表情,“董事长。”

唐寅转了会儿笔,昂首道,“你出趟差,去西宁。”

裴闻靳的眉头略微皱了皱,那个公司是上个月收的,内部机构已经完全腐烂了,前去的负责人忙的焦头烂额,烂摊子还是烂摊子,工资这边是要派其他人过去处理,但不该他去,怎么都到不了他头上。

他料到自己会被支走,没料到是去西宁,那里距离这里太远了,远到他在地图上都要找一找才能找到。

唐寅懒懒的笑起来,一副很信赖的口吻,“裴秘书,你是学管理出身的,我相信你能给我一个全新的西宁。”

这是一顶高帽子,戴起来没那么容易,话里还暗藏了很多个玄机,裴闻靳抬手松了松衬衫领口。

唐寅叠着长腿,“我已经支会过那边的王宇了,他知道要去的人是你,一百个满意,可见你的能力在公司里是有目共睹的事情,也有一定的威信,比我想象的还要高,替你高兴。”

这番话像是一个长辈对晚辈说的,字里行间充满了欣慰,会让人忽略这里面的捧杀部分。

裴闻靳简明扼要,“什么时候动身?”

“下午,”唐寅说,“早去早回。”

裴闻靳,“好。”

“你手上的那些工作直接给何助理就行,”唐寅笑着哼了声,“她这几天过的都挺清闲的,该加加班了。”

裴闻靳,“我会尽快跟她完成交接事宜。”

唐寅要的不是十万个为什么的下属,而是时刻记住把执行放在第一位,他知道眼前这个小辈不会问没有意义的问题,那样就太愚蠢了,真要问了,以那种智商,也不可能被他看重,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才大半年时间,就掌握了公司里的很多机密。

光是这一点,就证明不能小看了。

唐寅倒不是后悔,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事到如今,再回过头去想,未免是在打自己的脸,怀疑自己看人有误。

他收了收往外跑的思绪,“裴秘书,那就这样吧,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完了又说一句,“我很器重你,不要让我失望,一路顺风。”

话里有话,说给聪明人听的。

裴闻靳应声出去,一路神色如常的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门关上后他的面色就变了,眉间拢了层化不开的浮躁,他扯了领带扔到桌上,手使劲捏了捏鼻根,费力将压在胸口的郁气吐了出去。

裴闻靳坐到椅子上,不在焉的拿出钢笔在纸上勾勾画画,等他回过神来,纸上已经多了个卡通人物,穿着一套浅蓝色睡衣,单手揉眼睛,迷迷糊糊的,可爱的让人想怀里揉一揉。

画了很多回了,潜意识里就能一笔不差的画出来。

裴闻靳微点了根烟,一边漫不经心的抽着,一边用手描摹画中的少年,一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他微微阖了下眼帘,拿着纸往碎纸机那里放。

准备塞进去的时候,动作猝然一停,裴闻靳临时改变主意,将那张纸折起来放进了西装里面的口袋。



下午两点五十,裴闻靳上了去西宁的飞机,三点十分,唐远跟他爸坐在演艺厅里看白雪公主舞台剧。

唐远想着进来前他爸跟他说的话,很突兀。

——他爸说,儿子,你从现在开始就要学会思考了。

唐远的脑子里全是雪花点,跟七八十年代的黑白电视机一样,思考个头啊。

巫婆出来的时候,唐远猛地想起来个事,“爸,我手机屏幕碎了。”

“再买个就是。”

“不买,换个屏幕。”

“好吧,我让仲叔拿去换,别说话了,看剧吧。”

唐远两眼对着舞台,心思不在这上面,手机关机,不知道那个男人有没有给他打电话。

估计没有。

他想不到对方给他打电话的理由。

公事还没到有交集的时候,私事吧,那就更没有了。

唐远一愣,有啊,他喝醉那晚的外套还在那个男人哪儿呢。

这么一想,他又按耐不住的高兴了起来。

看完舞台剧,唐寅带儿子去看电影,后半段他边上就持续响着压抑的抽泣声。

包场看的,也不丢人,就是没办法,真的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商界巨头也有无力的时候。

唐寅摸了摸儿子食指关节的创口贴,叹了口气,“小远,这是喜剧。”

唐远哭着说,“我泪点低。”

主角是幸福happy,可是里面有一对儿配角就很惨了,编剧像是跟他们有仇,虐的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那对儿配角身份悬殊,一个是千金,一个是草根,俩人的感情打从一开始就小心翼翼,好不容易彼此坦诚相待,约好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困难都不放弃。

豪门有豪门的生存之道,千金家里百般阻难,草根一次次的坚持,相信只要他们相爱,就一定能走下去,最后俩人却没有得到好下场。

千金嫁给了富家公子,草根娶了平民的女儿,都是所谓的门当户对。

唐远觉得这配角的故事是说给他听的,他心里别提有多伤心了。

唐寅托起儿子哭花的小脸,拿出帕子给他擦眼泪,还没碰到就被躲开了。

“爸,你没擤鼻涕吧?”

“……”

“老实点儿。”

“那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用帕子擤鼻涕?”

“没有!”

唐寅胡乱给儿子擦了擦脸,“你十八了,还是太小,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需要漫长时间的磨练。”

他捏捏儿子的肩膀,“这么瘦,你能撑得住什么?吃点苦,受点累对你的将来有好处。”

唐远吸吸鼻子,“爸,你一个人嘀嘀咕咕什么呢?”

很烦的样子。

唐寅,“……”

唐远拨了拨刘海,嘴角一撇,“我饿了,想吃绿豆糕,要云记的。”

唐寅,“……”

没法子,唐董事长只能绕半个城市带儿子去了云记。

半盒绿豆糕下肚,唐远感觉从心里往外冒着甜丝丝的味道,完全盖住了原来的苦涩。

他想好了,现在这情况就当是第一次表白被拒,后面可以再来一次。

说不定那个男人跟张扬的相处模式没他想象的那么好呢?

张杨的为人,唐远多少有点了解,他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再观察观察。

现在还不知道俩人发展到哪一步了。

唐远一通自我安慰完,把剩下的绿豆糕全吃了。

唐寅看的牙疼。



课堂上的张杨打了个喷嚏,他看了眼陈双喜旁边的空位,眼睛闪了闪。

唐远今天没来上课,学校里有很多传闻,这就是唐家小少爷的影响力,要是换成其他人,不会有谁操这份心。

张杨同情唐远。

豪门有很多,唐家是其中之首。

大家族牵一发而动全身,几乎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论是唐远他爸,还是唐家的其他人,唐氏的那些股东们,谁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破坏家族跟公司的名誉。

作为继承人,却喜欢男的,是个同性恋,一旦传出去,将会翻天覆地,唐氏的股市必定动荡,影响巨大。

即便唐远肯放弃继承人的身份,他爸也不允许。

所以张杨认为,自己就算不插一脚,唐远跟这个男人也不会在一起。

抛开年龄很自身能力不谈,身份地位家世,哪一样都不般配,何止是不般配,简直是天差地别。

张杨愉悦的转着笔,他就不同了,他跟那个男人一样都是普通老百姓,活法简单,价值观也相近,阻碍是有,到了必要的时候就跟家里摊牌,但跟唐远那种情况相比,就不算什么了。

似乎张杨选择性的忘记了他自以为的这段感情是怎么产生的。

晚上张杨在出租房里练了会儿功,坐在地板上打电话,“裴大哥,我明天想在你那里过夜。”

那头传来嘶哑的声音,“我在外地。”

张杨一怔,“你出差了?”

他情绪激动的说,“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那头只有金属打火机按开又盖上的啪嗒声响。

“裴大哥,我找唐董事长,对方为了把事情压下去,不管我开什么样的条件肯定都会答应的,那种人不会把钱当回事,但是我没找他,我只找了你。”

张杨的声音因为克制着情绪变得怪异,有点儿神经质,“对我来说,那些条件我可以靠自己的努力一点点去争取,不需要用这种卑劣的手段。”

“你站的太高了,我够不到,只能走这条路。”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换成我被威胁了,也不会顺其自然的接受,我就想你给我时间来证明自己,你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人,我的手段不光彩,可我的心是真的。”

“这是老天爷给我的机会,是老天爷给我的,我是顺势而为,怪不到我头上。”

没有回应。

张杨濒临崩溃,他还是维持着那种神经质的语调,“裴大哥,你就不怕我把照片跟视频放到网上去吗?”

“标题我都猜到了,唐氏惊天丑闻。”

依旧没有回应,张杨轻笑了起来,“叔叔阿姨在老家种田,老家那边有多保守你知道的,如果……”

裴闻靳终于出声了,“张杨。”

张杨激动的身子有点抽搐,“裴大哥,我就是随口说说,我不会……”

裴闻靳打断他,“把那晚的照片跟视频都发给我。”

张杨的脸色骤然变得狰狞,“我有备份。”

“你备你的,”裴闻靳说,“我想看他。”

张杨彻底崩溃,声音却轻的不成样子,他说,裴大哥,你别逼我。

他还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要是不清楚就问问我哥。

裴闻靳隐约笑了声,淡淡的说,“视频太大了就压缩一下。”

张杨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嘟嘟声,愤怒跟羞辱这两种情绪交织着从他的内心涌到脸上,他把手机扔进了沙发里。

为什么会有种他被算计的感觉……

张杨几乎是立刻就否定了,不可能!

他手里攥着那个男人的把柄,只要他把东西交给唐氏,对方的工作就丢了。

不止是工作,这些年的一切都会毁于一旦。

得罪了唐氏,就算能力再出色,也不会有哪家公司肯收,那个男人很聪明,不可能自毁前程。

所以现在占有主动权的是他。

张杨很快就让自己放松了下来,他给男人发了个短信:视频跟照片都可以发给你,我要你出差的地址。

第33章

唐远回学校上课,张杨请假了。

他俩是班上的尖子生,前后请假,引起的关注不小。

教务处找辅导员过去谈话,叫她多关心关心学生的心理建设。

辅导员按照顺序先把唐远叫到办公室,想问他身体好点没,但看他精气神实在不怎么样,挺漂亮的眼睛里也没什么神采,那话就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吞回了肚子里,开始打量了起来。

女人心思,辅导员很快就打量出了名堂。

唐远在开小差。

他那三个发小一两天不去学校是不请假的,直接走人,老师要是点名,就让同学代着点个到。

按阿列的话来说,大学里请假?还有那玩意儿?

唐远无意识的撇嘴,他们不行。

大课还好,人多,专业课就悲催了,男班就那么十几个人,对老师来说全是熟脸。

上午训练的时候,老师就口误的叫了张杨几次。

自己最得力的学生,牵肠挂肚。

辅导员喊了声,“唐远?”

学生没反应,她又喊了声,音量提上去了几分。

唐远眨眨眼睛,“嗯?”

辅导员语出惊人,“你失恋了。”

唐远看着辅导员的国际脸,有点儿懵逼。

老师,你用这种陈述的口吻,吓死个人了好吗?

辅导员继续语出惊人,用的还是一样的口吻,“初恋吧。”

唐远,“……”

辅导员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在桌上翻找,“这样的经历对你来说利大于弊。”

唐远一脸“逗我玩呢”的表情。

“会让你有一点疼,疼完以后就成了你青春年少时最珍贵的一段回忆。”辅导员找到了想要的东西,是块儿水果硬糖,苹果味儿的,“有了初恋的懵懂,以后你再碰到让你怦然心动的姑娘,就会知道自己成长了多少。”

唐远看了看辅导员递过来的糖果,他没接,“我不吃糖。”

辅导员诧异,“小孩子不都爱吃吗?”

唐远的脸上一红,“老师,我上周已经成年了。”

辅导员很惊讶的啊了声,完了拉长声音,“看不出来啊。”

“……”

唐远翻了个白眼,每次接触,都会发现他的辅导员比上次更皮。

古典气质美女的形象崩的差不多了,就剩个残影。

“远的不说,我们说近的,”辅导员回到原来的话题上面,“唐远同学,你刚经历一场失败的初恋,这种情绪对你接下来的元旦演出会有很大的帮助,今晚的排练记得代入进去。”

唐远的嘴角抽搐了两下,他把玩着手里的糖果,“老师,我什么都没说。”

“嗯对,都是老师在说。”

辅导员给他一个橘子,“放心吧,老师会替你保密的。”

唐远结合上一次谈话,知道辅导员好这一口,他剥|开橘子皮,“老师,我还没缓过来。”

“会缓过来的。”

辅导员又开始翻找东西,把桌上翻的乱七八糟,似乎是没找到,她的脸上有明显的烦躁,下一秒就拿了杯子去饮水机那里。

“一个人一生中会遇到很多很多人,其中就有你喜欢的,或者是喜欢你的,也有可能是互相喜欢的,一次恋爱失败不算什么,顶多就是给你的生活带来一点儿调剂品,又不是不可替代的东西。”

唐远吃掉一片橘肉,沉默了几个瞬息,忽然就问道,“那老师你怎么没缓过来?”

辅导员的身子一僵,等她回过神来,学生已经走了。

“这一届的学生一个比一个不可爱。”

辅导员摇摇头,接了一杯水回到桌前,她发呆似的坐了会儿,想起来还有个谈话工作没做,找到电话号码打了过去,“请问是张杨同学的家长吗?”

张平接到电话就从电脑前起身,大步流星的出了办公室,“诶诶老师好,我是张杨他哥。”

“张先生你好,”辅导员说,“张杨请了两天假,说是家里老人生病住院了要回老家一趟,现在老人与海的情况好些了吗?”

张平那脸色顿时就变得难看了起来,他嘴上说,“哦对,是那样的,家里的老人好多了,谢谢老师关心。”

辅导员,“那……”

张平立马就说,“老师放心,我会让张杨尽快回学校上课的。”

辅导员说,“那好吧,张先生你忙。”

“不忙不忙,老师再见啊。”

“……”

辅导员挂了电话还有点没回过来神,张杨他哥的性格跟他还真不一样,大不一样。

果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两兄弟也不例外。

张平那头气的肺都快炸了,他一拨通弟弟的电话就扯着嗓子骂,“死小子,你跑哪儿去了?”

张杨似乎是刚睡醒,语气很差,“哥,你吼什么?”

张平知道弟弟有起床气,这会儿他顾不上了,“这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睡觉?你辅导员刚给我打了电话!”

张杨那头有悉悉索索声,应该是起来了,“我不是请假了吗?”

“人关心你呗。”张平问道,“你到底在哪儿?”

张杨说,“我在外地。”

张平一愣,“你去外地干什么?”

张杨没有回答,只是说,“哥,我早就成年了。”

“你,”张平怒极反笑,“翅膀长硬了,要飞了是吧,飞吧飞吧。”

张杨不说话,张平不挂电话,兄弟俩隔着电话僵持住了。

张平自认作为兄长,这些年就没有做的不到位的地方,问心无愧,他弟不是没良心的人,心里应该清楚。

“杨杨,哥是担心你。”

那头安静了几分钟,张杨妥协了,“我明天回去。”

张平听出弟弟话里的不情愿,好像这通电话不打,还要在外地留几天,他狠狠搔了搔头皮,“就不能跟哥说实话?”

“实话就是……”张杨顿了顿,“我上课集中不了注意力,出来散散心。”

张平狐疑,“就这样?”

张杨反问,“不然还能是什么?”

张平松一口气,“那你可以跟哥打个招呼啊,要不是你辅导员打电话,哥都不知道,还以为你在学校里待着呢。”

“还有,杨杨,下次请假别说家里老人生病,爸妈身体都好得很,你那样说,不吉利。”

“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上课集中不了注意力啊?”张平不放心的问道,“在学校里遇到什么事了吗?有喜欢的人了?”

以张平对他弟的了解,学习是第一要紧事,当年奶奶过世,他弟都没请假,等放了学才回来的,上课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在别人身上挺常见,但到他弟那里,不存在。

除非是出了什么事情,而且自己解决不了,割舍不下。

当时张平听辅导员说人请假的时候,他第一怀疑不是弟弟跟社会上的人出去鬼混,而是跑去见网友了。

这个年纪的小孩,搞个网恋不是多稀奇的事情。

现在看来不是。

张平等了半天,就等来一句,“我挂了。”

他把手机揣口袋里,完了又拿出来打给好哥们,噼里啪啦的吐苦水,“你说现在的小孩成天都想什么呢?我上着班累成狗了还操那份心,他呢,嫌我烦……”

唠叨完,张平嘴皮子都干了,“老裴,别光是我一个人说,你说两句啊。”

裴闻靳淡声说,“张杨是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他在我心里一直都是个小孩子。”张平拿鞋底蹭蹭地面,哎了声,“我是他哥,肯定是要护着他的。”

裴闻靳问,“做错了事也护着?”

不知道怎么了,张平觉得今天的哥们跟以往不一样,有情绪,还混杂着很锋利的东西在里面,让人不适,他干笑两声,“看是什么事吧,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不过我这个亲哥没什么本事,要是哪天杨杨真的闯了祸,还得你这个裴大哥出面解决。”

裴闻靳说,“做错了事,后果自负。”

哥们的语气冷漠异常,听的人心里发怵,张平愣了愣,他哼笑,“是是是,就你有原则。”

“老裴啊,等你碰着喜欢的人,你就找不到你的原则了,它不是自个跑的,是你亲手丢的,看着吧。”

通话结束,裴闻靳把手机放到桌上,他低着头按了按后颈,眉间的纹路很深,拢着清晰的烦闷跟焦虑,感情的事他不但不擅长,还很生疏,所以他很多时候都是措手不及。

现在才开始准备,难免会焦躁不安。

信心是有,却不算多,勉强到百分之六十,不确定的因素全摆在眼前,哪一条处理起来都不容易。

裴闻靳拿起手机翻出一段视频,靠着椅背看了起来。

视频拍的不是很清晰,从裴闻靳背着少年从酒吧里出来,到少年哭着乱说话,发脾气,呜咽着表白,再到他在车边把人从背上捞到怀里,像对待珍宝一样紧紧圈在怀里。

更是弯下腰背亲昵的用薄唇磨蹭着少年的面颊跟耳朵,每一幕都记录了下来。

只不过少年说的话听不清楚。

裴闻靳第一次看这视频的时候,被自己脸上的表情给惊到了。

——那是一种魔障的表情。

任谁见了,都知道他对怀里的少年是个什么样的心思,藏都藏不住。

要不是张杨无意间拍下来这段视频,裴闻靳真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还有那么疯狂的一面,为一个少年。

裴闻靳连着看了几遍视频就去看照片。

跟视频相比,照片要清晰不少,裴闻靳一张张的看,心态慢慢变得懒散,薄唇还勾了起来,俨然就是一个恋爱中的模样。

如果有镜子,他一定会被此时的自己吓到。

半个小时后,裴闻靳收拾好情绪去开会。

西宁这个烂摊子被塞到了他手里,情况比他从掌握的资料里了解的还要复杂,整个运营模式都要换掉,内部人员也要大换水,想要步入正轨,顺利的话一两周,不顺利,几个月。

一天就能发生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更何况是那么长时间。

裴闻靳必须把时间缩短,他做好了接下来每天熬夜加班的准备,药带够了,身体出不了大问题。

但愿他的小少爷能给他时间准备充分。

如果他的小少爷能够真正的成长起来,变得成熟些,就会看清楚他们之间究竟横亘了多少现实性的东西。

无论是哪一样东西,都不能只靠“喜欢”二字解决掉。

裴闻靳年长一些,经历的多,思考的时候多,想的也多,这条路其实看不到什么希望,从理性的角度来说,他不该孤注一掷,很有可能让自己陷入绝境,但这回他不够理性,他想自己把希望找出来带到他的少爷面前,说,我在我的未来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



西宁公司大楼底下,张杨脸色不佳的站在那里,那个男人吃住都在公司,他来了也见不着人。

张杨知道那个男人是工作狂,以为他对所有人都一样,没有谁特殊,没想到竟然有,还就是唐远。

一想到那个男人把唐远抱在怀里,就像是抱住了世上最珍贵的宝贝,举止是他从未见过的沉迷癫狂,张杨就嫉妒的面部扭曲。

在他看来,他跟唐远唯一区别很大的地方就是家世,可那个男人不是市侩的人。

大楼门口站着一个相貌清俊的小帅哥,瘦高的身段挺直,远看想一根青竹,气质高冷,引人注目。

张扬对自己的皮囊很有自信,那个男人没正眼看过他,说明并不注重外表。

既不市侩,也不注重外表,那么,那个男人看上了唐远什么地方?

少爷的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吃喝玩乐,还是……幼稚?

张杨虽然只比唐远大两岁,但他认为自己要成熟很多。

唐远是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小少爷,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十指不沾阳春水,从小被伺候惯了,就是个祖宗,习惯了阿谀奉承,众星捧月,得小心翼翼的供着,那样能过什么日子?

张杨捏了捏手机,他仰头看面前的高楼大厦,幻想那个男人办公的画面。

好在老天爷给了他机会,他已经捏住了那个男人的把柄,有的是时间,那就慢慢来吧。

十天不行,就十个月,必要的时候他会采取手段,反正这段关系的开头就不光彩。

他不在乎多用几次手段,只要最后能达成所愿。

况且唐远那样的,身边的诱惑多到难以想象,不知道有多少人排着队的巴结,能喜欢那个男人多久?搞不好到时候他还没怎么用手段,对方就跟其他人勾搭上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没什么不可能的。

远在宿舍里的唐远正在午睡,突然从你睡梦中惊醒了。

对面床铺的陈双喜连忙爬到隔板那里,把头探过去紧张的询问,“唐少,你没事吧?”

唐远干哑着说,“水。”

陈双喜麻利的抓着扶栏跳下床,倒了杯水递过去,还不忘在倒水前把杯子冲洗两遍,小少爷有洁癖,有时候能忍,有时候完全不能忍。

唐远靠着墙壁坐起来喝了几口水,汗从脖子上往下滚,“我做了个噩梦。”

陈双喜挠了挠脸,“唐少,梦跟现实是相反的。”

话落,他就发现唐少的表情变得很怪,说不出来的怪。

唐远梦到自己看见那个男人在跟张扬玩耍,玩的可热乎了,他直接冲上去就是一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血哗啦流了一地。

梦里嘛,没什么逻辑,也不知道刀是哪儿来的。

这还没完呢,唐远把浑身是血的男人拖回家关了起来,整天跟他来血淋淋的游戏。

之所以会做这样残暴的梦,完全是因为睡前看了个血腥的漫画。

如果是相反的,那不就位置转换过来了吗?

唐远竟然有种可耻的期待跟兴奋,他扬手就给了自己一大嘴巴子,醒醒吧你,傻吊。

趴着床沿的陈双喜看呆了。

唐远淡定的揉了揉被自己打疼的脸,“有蚊子,没打着,飞走了。”

陈双喜不假思索的说,“唐少,现在是冬天。”

他反应过来,战战兢兢的嗫嚅着嘴唇,“不过蚊子跟人一样,冬天也有不怕冻的,哈哈。”

笑的别提有多干了。

“……”

唐远从床头的隔板上抓起辅导员给的糖果,“这个你吃不吃?”

不是随便一丢,是询问的语气。

陈双喜一怔,唐少真的跟他以为的那些富家公子不同,看了看裹着粉色糖纸的糖果,他小心的把手伸过去,“我吃。”

唐远将糖果放到他手里,“辅导员那儿拿的,苹果味。”

陈双喜腼腆的笑,“谢谢唐少。”

唐远看了几眼陈双喜脸颊边的小梨窝,“你妈妈的手术做完了吧?”

陈双喜摇头。

“还没做?”唐远吃惊的问,“那回你不是说已经跟医院沟通好了吗?”

陈双喜把抓着扶栏的手拿下来,垂放在两边,他耷拉着脑袋看鞋尖,“是沟通好了,可是术前检查的时候,我妈的身体情况不好,就往后推了。”

唐远的视线扫过陈双喜的发顶,“那现在呢?”

陈双喜说,“医生说下周应该可以。”

唐远问道,“成功率怎么样?”

陈双喜许久都没说话,就在唐远打算放弃的时候,听到他说,“不到百分之五十。”

这回换唐远沉默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陈双喜的肩膀,“有希望总是好的。”

陈双喜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嗯……”

唐远下床冲洗掉身上的汗,换了身衣衫继续躺着,一直躺到上课前十五分钟才起来。

晚上唐远在排练厅外的走廊上见着了张杨,风尘仆仆的样子,他刚跟学姐排完舞,浑身都是汗,什么都不想做,就想回宿舍瘫着。

“唐少,”张杨把人叫住,“我刚从西宁回来。”

唐远不明所以,我管你去哪儿,一边玩儿去吧,谢了。

张杨惊讶的说,“你不知道吗?裴大哥去西宁出差了。”

唐远的呼吸一顿,出差了?还去了西宁?这样的鬼天气去那儿,能吃得消?

张杨盯着唐远的眼睛,不放过那里面涌现出的任何一丝情绪波动,越看,他的脸色就越难看。

受伤的自尊心跑出来咆哮,张杨把背脊挺的更直,脸上挂起了笑意,“我在那边待了两天,耽误了裴大哥工作。”

唐远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得意洋洋的张杨。

张杨嘴角周围的肌肉有点僵了,他把背包拽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纸袋,“这是西宁特产,糖炒栗子。”

唐远可不敢吃,怕自己会噎死,他冷笑,“张杨,我跟你没到这份上。”

张杨叹息着说,“裴大哥是你爸的秘书,我不希望他夹在中间难做,也不希望你因为我迁怒他。”

唐远嗤了声,抬脚就走。

张杨追了上来,低低的说,“唐少,我从小到大都是第一,上了大学以后,那个位置被你给拿去了,我心有不甘,所以前几次对你的态度不是很好,我向你道歉。”

唐远说,“我不接受。”

张杨没听清楚,“什么?”

“我说,我不接受。”唐远手插着兜,借着几厘米的身高优势吊起了眼角,“你嘲也嘲过了,道个屁歉啊?”

张杨不慌不忙的说,“那你想怎样?嘲回来?我没问题,只要唐少不迁怒裴大哥,我怎么做都可以。”

唐远瞪着张杨,眼睛越来越红,随时都会哭出来。

但他没有,他忽地想到了什么就微微前倾身子,张杨身上没有那个男人的味道,一点都没有。

俩人好像还没发生什么实质性关系。

张杨像是发觉出了唐远的意图,他站在原地看对方往前走,距离拉开了就拿出手机放在耳边,“喂,裴大哥,我到了,知道的……”

直到僵硬的人影消失在拐角,他才把拿着手机的手放了下来。

张杨自嘲的想,难怪很多明星都是舞蹈演员出身,跳舞跳出了演技。

他还想尽快进娱乐圈,看来希望挺大。

这个礼拜有个试镜,配角,二十岁左右的男青年,要会现代舞,他虽然是民族舞出身,但其他舞种都有研究,说不定他进娱乐圈的机会来了。

演技是没问题的,看他刚才的表现就知道了。

回宿舍的路上,唐远拐去了湖边,一脚踹在树上。

那次他在电话里情绪失控,吼着说自己也是同性恋,几天过去了,那个男人竟然都没一丁点反应。

恋爱了,不管他了。

那个男人肯定认为老板的儿子是不是同性恋,关我什么事,我为了自己的饭碗不能把事情传出去,就当什么都没听到算了。

唐远气炸了,不光气,还委屈,他蹲在湖边,把脸埋在膝盖里面。

感情的事儿讲究你情我愿,他一个人愿意能有什么用。

唐远用力摁了摁眼睛,他按了一串号码,问那个男人什么时候回来,尽快把他的外套还给他,就这么说,他都想好了,结果电话一接通,嘈杂混乱的背景音就搅乱了他的思绪。

“你在喝酒?”

“嗯,几个生意上的……”

“喝死算了!”

唐远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有多搞笑,该担心的是张扬,不是他。

另一头,裴闻靳看着挂掉的电话,少有的愣怔。

有小姑娘过来倒酒,模样长得嫩,是一老总的情人,说话声音也好听,有一把好嗓子,吃饭前已经秀了几段京剧。

其他人见裴闻靳没反应,就接连逗小姑娘,问她是不是得罪了人裴秘书。

小姑娘那脸上染了诱人的绯红,带着水雾的眼睛直往男人身上瞄,他长得太帅了,是那种很有男人味的帅,身上围绕着一种严谨禁欲的气息,跟这一圈油光满面,眼神放肆露骨的几人格格不入。

如果他带她走,她会很愿意。

裴闻靳把酒杯推推,“不喝了。”

包厢里的氛围立即就变了。

酒桌上没人这么来,就算不想喝了也是暗着使招儿,这么明目张胆,得罪人。

唐氏董事长的秘书是酒桌上的老手,不会干出这种行为,但是人现在还真做了,做的那叫一个从容。

在场的交换了一下眼色,今天做东的那位老总率先表态,“小裴,是刚才电话里那位管了?”

这是个台阶,丢出来了。

聪明人知道顺着台阶下来,不会站在上面玩,那上面没什么风景可看。

一两分钟后,裴闻靳沙哑的开口,“是啊,不让喝。”

桌上的氛围在瞬间恢复到原来的轻松,伴随着一阵暧昧的哄笑,问谁有那本事,管的住人裴秘书。

裴闻靳说是一只小猫咪。

后面再有人问,裴闻靳干脆说了品种,波斯猫。

这下子大家的表情都有点儿微妙了,所以猫是真猫?不是会撒娇会挠人的小姑娘?真猫还会打电话?厉害了啊。



唐远心里揣着火,他把三发小叫了出来,就在学校后门的那条街上,陈列离得远,开了辆风骚的机车过来,到那儿时还来了一个华丽的漂移,非常的酷炫。

旁观的唐远给他的漂移术点了个赞,并交代,尽量少飘,人还是要接地气,小命要紧。

张舒然赞同道,“小远说的对。”

宋朝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嘴里就两字,“傻逼。”

四人进了会所,唐远一口果汁还没咽下去,就听到一个劲爆的消息,陈列说他跟宋朝的远房表妹联系上了。

本来他还想遮一遮自己失恋的这股子衰样,没想到陈列就成功帮他分走了注意力。

唐远咽下果汁,“阿列,什么叫联系上了?怎么个联系法?好上了,还是把人睡了?”

“扯什么淡呢?”陈列一脸正色,“我们是纯洁的友谊。”

唐远当他放屁。

陈列搭上宋朝的肩膀,“哥们,够义气,谢谢你把你表妹介绍给我,她挺有意思。”

宋朝把他的手臂拨开,“我表妹不是王明月。”

“安啦,我也没把她当王明月,”陈列把手里的易拉罐环丢到了垃圾篓里,他灌了自己一大口啤酒,啧了声笑,“世上哪儿来的那么多王明月。”

唐远往张舒然那边靠,“阿列还没从王明月挖的坑里爬出来。”

张舒然说,“或许因为是初恋吧。”

这话一下子就把唐远给刺激到了,他有感而发,“是啊,初恋那玩意儿狠着呢,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走的时候要么刮你一块心头肉,要么把你踹坑里,还体贴的给你盖上土。”

张舒然在昏黄的光线里看身旁的人,“小远,你暗恋的那个人是不是……”

唐远茫然抬头,“嗯?”

“我是问你,晚上要不要去我那儿。”张舒然说,“接下来几天会大降温,你是寒性体质,宿舍里没空调,温度低,会睡不好。”

唐远眨了眨眼睛,“去你那儿啊?”

张舒然温和的看着他。

唐远撇嘴,“那我还不如回家呢,家里多舒坦。”

“……”

唐远不想回家,他爸不怎么回来,他回去了也是一个人,宿舍里人还多点,可以让他不那么想念那个男人。

不那么想念,痛苦就能减轻一点点。

过了会儿,张舒然接到家里的电话,不知道那头说了什么,他的眉心拧了起来。

唐远发现他向来温和的表情没有了,那样子有点陌生。

张舒然察觉唐远的视线,他转过头笑了笑,带着几分安抚,几分温暖。

又是唐远熟悉的模样。

张舒然穿上大衣,叮嘱了句,“小远,阿列,小朝,我回家一趟,你们别玩太晚,尤其是阿列,你的学校离这儿远,回去晚了,宿舍的门就关了。”

“关就关了,小爷又不是住不起酒店。”陈列满不在乎的翘着二郎腿,“再说了,我还可以去小朝那儿,他宿舍就住着两个学长,空个床位。”

角落里响起宋朝的声音,“没被子。”

陈列说,“那我跟你睡一被窝呗,又不是没睡过。”

“就因为睡过,我才不敢,一朝被蛇咬,十年怕锦绳。”宋朝皮笑肉不笑,“我睡在上铺,被踹下去会得脑震荡,运气不好能把命丢了,你还是放过我吧。”

陈列被噎的满脸涨红。

唐远懒得看他俩斗嘴,从小斗到大,没完了还,他问着准备离开的张舒然,“家里没什么事吧?”

张舒然扣上大衣扣子,“没什么事,就是家里来了客人,我爸让我回去陪着喝杯茶。”

“噢。”唐远说,“到家在群里报个平安。”

张舒然抬起温柔的眉眼,“好。”

原来唐远心里就两个秘密,一个是他不止喜欢看bl漫画,还是基佬,天生的,二是他喜欢上了他爸的秘书。

这两个其实还好遮掩。

现在多了一个不好遮掩的,他失恋了。

四人里头,唐远最怕的是张舒然,心思细腻不说,看人还深,之前他又不小心说漏嘴,跟对方说了自己暗恋的事情。

陈列是个粗神经,唐远不怕他。

宋朝的女朋友是手机,魅力无穷,完全吸引走了他的心思,只要不主动招,他就是个安静的美男子,靠在角落里跟手机亲热,基本可以忽略。

这会儿张舒然回家了,唐远绷着的那根神经就放松了下来,他无精打采的看陈列点了首歌,名儿叫《爱情鸟》。

得亏陈列是个跑掉小能手,跑起来,一万匹马都追不上,这才没让唐远有所触动。

一首《爱情鸟》唱完了,陈列拽开一罐啤酒咕噜咕噜喝了大半,粗野的喘了口气,“爽!”

唐远给他几张纸巾,让他擦胸前毛衣上的啤酒,“阿列,你说爱情是什么东西?”

这话其实问的很突兀了,粗神经的陈列没觉察出来,他擦着啤酒,挺长的睫毛颤了颤,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狗屁东西。”

唐远,“但是?”

陈列呵呵,“但是它就是香,甭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一个接一个往里头扑。”

唐远伸手去拿桌上的易拉罐,“喝了。”

陈列一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手把易拉罐往自个怀里拨,“千万别,舒然可跟我说了的,不能让你喝酒。”

“他什么时候说了?”

“微信上。”

唐远无语几秒,“舒然的话你这么听?”

陈列无奈摊手,“他老大嘛。”

唐远示意他看角落里的那团,“小朝就比舒然小两天,怎么没见你听他的话?”

陈列满脸呵呵哒,“小一分钟都是小。”

唐远,“……”

一物从角落里飞出来,准确丢到陈列头上,是个空烟盒。

陈列卧槽了声,“我说宋少爷,你他妈找抽……”

角落里窜起一道橘红的火光,照着宋朝那张不怎么笑的脸,阴森森的,他见陈列看过来,还露出了一口白牙,像一头嗜血的兽类。

别说陈列了,连唐远都有点儿头皮发麻,论阴,谁都比不过他们家宋朝。

唐远把烟盒捡起来扔进了垃圾篓里。

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唐远回到宿舍发现陈双喜不在,他随口问了下铺的那位。

“接到一个电话就跑着出去了,跑的还挺急的,在走廊上摔了一跤,到宿舍楼底下的时候又摔了一跤,从台阶上滚下去的。”

唐远拨了陈双喜的号码,没拨通。

下铺那位似乎是怕他怪罪自己,就澄清的说,“我也拨了,可能他是有什么事儿在忙吧。”

唐远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今晚不会这么平淡的过去。

接近零点的时候,唐远接到了陈双喜的电话,那头是他崩溃的哭声,夹杂着语无伦次的声音,“唐……唐少……我求求你了……你救救我妈妈……她流了很多血……医生说她不行了……”

唐远带人赶到医院的时候,陈双喜的妈妈已经断气了,自杀的。

第34章

陈双喜大病了一场,再次回到学校的时候,是元旦前两天。

那天晚上是唐远跟学姐最后一次排练,排到很晚才离开舞蹈室。

当时学姐她男朋友把她接走了,两人都提着东西,看样子是晚上不回学校,在外头睡宾馆。

李月和唐远一块儿走出的教学楼。

每次唐远都会在跟学姐排练的时候见到李月,要么是一开始就跟过来了,要么是中途来,要么是快结束的时候。

反正因为唐远从辅导员那儿接了《初恋》这个双人剧目,搭档是李月的闺蜜,这前后两个原因导致她在自己面前秀足了存在感。

唐远对李月没那么戒备了,有时候能不咸不淡的聊上几句,却怎么也熟络不起来。

毕竟她是他爸的旧情人之一,当初还闹的不是很愉快。

出了教学楼,唐远看到不远处路灯下的陈双喜,差点儿没认出来。

陈双喜穿着发旧的棉衣,脖子上围着一条起球的灰色粗线围巾,他眼神空洞的望着虚空,整个人瘦的几乎脱了形。

唐远旁边响起李月的声音,“唐少爷,你的小跟班回来了。”

他没搭理,也没咂摸李月是什么语气,什么表情,只是几步下了台阶,朝着陈双喜那里走去。

李月站在原地看唐家小少爷快步往小跟班那里靠近,那种关心倒还真像那么回事,她无声的笑了笑,转身走另一个方向。

寒冬腊月,夜晚冻的人头皮疼。

唐远看陈双喜嘴唇发青,就知道是站了有一会了,他正要说话,便看到对方从怀里拿出来一样东西,纸袋子装。

“这什么?”

陈双喜的声音很嘶哑,像是有磨砂纸擦过了嗓子眼,他说,“五万块钱。”

唐远没接,“你留着花吧。”

陈双喜摇了摇头,“我手上有钱,够自己花。”

唐远说了一次,第二次就不好说了,也没什么意思,他把纸袋子接到手里,“你刚回学校?”

“嗯。”陈双喜垂头看着地面,“唐少,那晚谢谢你陪我。”

“没什么好谢的。”唐远顿了顿,“我一直想不通,手术马上就要做了,钱也够,虽然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五十,但比其他的百分之二十,百分之十要高一些,你妈妈为什么……”

陈双喜说,“因为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她知道了我打几份工的事情,是我舅舅跟她说的,她想的是就算手术成功了,手术费对我们家来说也是笔巨款,还不清的,会毁了我,所以她就丢下我走了。”

唐远不知道说什么好。

感同身受这东西本来就不存在,更何况他跟陈双喜的成长环境相差太多,他想了想安慰的话,可又觉得不如不说。

陈双喜有点长的指甲抠了抠手心,“说来说去,还是钱的问题,要是有钱,我妈就不会走上那条路。”

他发觉旁边的人在看自己,一下子就慌了,结结巴巴的说,“唐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我……我就是随便说说。”

“别紧张,我知道你没别的意思。”唐远摸了摸鼻子,“你不是还有个爸爸吗?现在你妈过世了,你爸那边……”

“没有!”陈双喜的声音因为情绪激动变得尖细,他的嘴唇微微发抖,喃喃自语,“我没有爸爸。”

唐远及时岔开了话题,“不说这个了,一块儿去食堂买点吃的吧,我肚子快饿扁了。”

陈双喜走在他后面,很小声的说,“唐少,虽然你借我的钱最后没用上,但你还是我的恩人,我会记你的好,以后我会报答你的。”

唐远听在耳朵里,没当回事。

当初借钱给陈双喜,就没指望有一天要他报答自己。

陈双喜又说,唐少,如果哪天你发现我不是你想的那样子,你会不会不再把我当……当朋友?

唐远说,哪儿来的如果啊。

他脚步不停的往前走,“你知道我把你想成什么样子?”

后面响起细弱蚊蝇的声音,“窝囊,懦弱,废物。”

唐远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的说,“陈双喜,我就没那么想过你,我一直觉得你很坚强,很了不起,能屈能伸,比很多人都强,是男子汉大丈夫。”

陈双喜愣住了。

直到眼前的人走远了,他才回过神来,赶紧小跑着过去,气息轻喘,眼睛亮晶晶的,“唐少,我是想说,就算你不把我当朋友了,我也会把你当朋友。”

唐远被他的一番话逗笑,“那么,亲爱的朋友,现在去食堂吃东西?”

陈双喜在寒风里笑,露出很明显的梨窝,脸上没什么肉了,这一笑,梨窝里面好像都盛满了沧桑。

人过于憔悴消瘦,哪怕是在笑,也带着一种悲伤的感觉。

唐远心想,以后要多帮帮陈双喜,相依为命的妈妈没了,打击肯定很大。

他也是没妈的孩子。

“风好大,快冷死了,”唐远两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面,缩着脖子很没形象的往前奔走,嘴里冒着白气,“我要买个鸡蛋饼,再买一杯红豆粥,你要吃什么?”

陈双喜没回答,他拉了拉胸前被风吹乱的围巾,“小心翼翼的问,唐少,我可以请你吃吗?”

唐远在夜色里瞅他一眼,把他瞅的不知所措,不由得笑出声,“可以啊,有人请客,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陈双喜得到回应就说他先去食堂把吃的买好,很激动的样子。

唐远看着陈双喜跑起来的瘦小身影,不禁感叹。

挫折让人成长。

这次过后,陈双喜的内心会变得比以前更加强大,所谓的窝囊不过是表象而已。

唐远猜的没错,陈双喜第二天出现在课堂上,所有人都觉得他虽然还是那副窝囊样子,走路说话低头弯腰,不看别人的眼睛。

胆小如鼠,畏畏缩缩。

但就是感觉跟以前不同了,具体哪里不同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出来。

元旦当天,张舒然跟陈列宋朝都来了唐远的学校。

唐寅也来了。

他自己开车来的,车在距离学校有一个红绿灯的地方停了,徒步进的学校,走的后门,一路低调,还是引起了校方的注意。

校领导恭恭敬敬把唐寅请去了办公室。

唐寅坐了十来分钟就要走,闻声赶来的校长又是一通寒暄,他眉眼间的不耐烦就很深重了,妈的,我就是来看我儿子演出的,扯这么多有的没有干什么?

最后唐寅说给学校捐一批书。

校长忙推脱,说上次已经捐过一笔了,怎么能再让唐董事长破费。

唐寅说是漫画书,还是bl漫画。

校长跟其他领导,“……”

“唐董事长,冒昧问一下,您口中的bl漫画所指的是什么?”

“就是同性恋漫画,喜欢看那一类漫画的女生叫腐女,男生叫腐男,我儿子就是其中之一。”

“……”

“我觉得怎么都算是一个爱好。”

“是是。”

唐寅觉得自己为儿子将来对外的出柜费尽心思,儿子以后要是不想要孩子,那就不想要吧,当爹太不容易了,劳心劳力。



后台那里,唐远坐在椅子上看学姐化妆,看了会儿他拿出手机翻翻,把那个男人之前给他发过的每条短信跟威信都看了几遍。

今晚自己相好的也有剧目表演,他都没回来,说明是真走不开。

像是有人拿着一根针扎唐远的心,不会疼到昏厥过去,但是一下接一一下的,折磨起来很要命。

唐远把手机丢桌上,手撑着头看桌面,他从来没想过要当谁谁谁的第三者,那种破坏别人感情的行为很令人不齿。

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怎么都不是。

可很多时候,知道是一回事,实施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唐远狠狠抹了把脸,他必须要跟那个男人见一面,一定要见一面,把藏在心里的那些话全都说出来。

转而一想,不说也行,但要亲口听那个男人说喜欢张杨,带着颜色的那种喜欢,不可替代,要一起过日子,好一辈子的那种喜欢,那他就走。

哪怕再疼也会走。

“唐远,你怎么把脸上的粉都给抹掉了啊?”

旁边学姐的惊呼声把唐远的思绪拉扯了回来,他看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还好啊。”

“好什么好,”学姐在化妆包里翻着,“你过来,我用我的粉饼给你上上粉,哎呀,不行,粉底颜色不适合你的肤色,那怎么办?”

“学姐,我们是压轴,早着呢。”

这话让学姐乐了,她笑的像只偷到灯油吃的小老鼠,“年后我就要毕业了,大学四年下来,每年元旦都有表演,还是头一次拿了个压轴,小少爷,托了你的福啊。”

唐远拍了张照片给她。

学姐瞟了瞟手机上的照片,很给面子的赞赏,“哇,这角度好,显得我脸小,鼻子感觉都更挺了一些,比我那口子拍的强了八百倍,发给我发给我,回头我让他研究探究。”

“……”

唐远把照片发过去,随口问道,“学姐,你跟你那口子谈多久了啊?”

学姐对着镜子画眼线,“高中谈的,你说多久了?”

唐远咂舌,“那很久了。”

“可不是,”学姐啧了声,“都看厌了。”

话是那么说的,眼角眉梢的幸福却遮都遮不住。

唐远把玩着手机上的玉挂坠,“学姐,我能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学姐放下眼线笔,正襟危坐。

唐远本来就紧张,被她那架势给整的更紧张了,几乎都不想说了,他咬咬牙,“我一个朋友……好吧,就是我,不是什么朋友,我暗恋上了一个人,因为好多种原因就没有表白,前段时间觉得可以表白了,结果就发现他已经有了相好的。”

说完这句,唐远明显的轻松很多,语气都没再那么沉闷,“现在我不知道还要不要让他知道我的心思。”

学姐摆出知心大姐姐的样子,“暗恋几年了?”

唐远说,“一年不到。”

“那不长啊,”学姐说,“算了吧。”

唐远傻眼,“算了?”

学姐不答反问,“你今年多大?”

唐远说,“上个月过了十八岁生日。”

学姐分析给他听,“也就是说,你今年十八岁,你暗恋那个人一年不到,就算十个月吧,你算算看,对方是你生命里的几分之几。”

唐远目瞪口呆,“学姐,不是吧,还能这么算?”

学姐认真的说,“能啊。”

唐远无语。

“开玩笑的,当然不能那么算。”学姐噗的笑了声,就收起笑容满脸严肃,“看你自己,看你怎么想的。”

唐远安静了会儿问,“学姐,如果是你呢,你会怎么办?”

“如果是我啊,”学姐想了想,说,“我应该会站在那个人背后,默默的祝福吧。”

唐远抬眼,“默默的祝福?”

“嗯。”学姐继续画眼线,“我喜欢的人开心,我也会开心。”

唐远噢了声,他想象不出来那个男人把张杨搂在怀里同床共枕的情形,就如同他想象不出来自己跟别人亲热一样。

“那怎么能确定他开不开心呢,喜欢的人城府很深,看也看不出来。”

学姐说,“多观察,小细节能出卖一个人的内心。”

唐远又问,“不开心呢?”

“那就去争取,拼尽全力去争取。”学姐侧头看向他,“我们的宗旨是让喜欢的人每天开心。”

唐远撇嘴,“哪有人每天都开心的。”

学姐语重心长,“学弟啊,做人呢,最重要的是要有一颗积极向上的心,不是说一定非要做到,关键是要那么想。”

唐远作揖,“多些学姐教诲。”

“唐少,你真好玩,”学姐在椅子上笑的前俯后仰,她瞥见了闺蜜的身影,连忙招手,“这里!”

唐远压低声音说,“学姐,我刚才跟你说话的,你要替我保密啊。”

学姐心里通透得很,很配合的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

李月是今晚的主持人,她穿了件白色礼服,做工精良,款式大方得体又不失小女人的俏皮灵动,礼服背后还有个大亮点,今晚的她很美。

看后台的骚动就知道了。

李月从头到脚都由专业团队打理过,佩戴的首饰也很名贵,富家千金的气场端了出来,手上提着的蓝色袋子跟她一身不太相配。

她走到唐远那里,把袋子拎到桌上,“这是你发小让我转交给你的。”

唐远扒开袋子一看,里面是一瓶果汁,一盒绿豆糕,两样结合到一起,能甜到人心慌,“是舒然?”

“对,是张少。”李月的红唇弯起来一些,“他长得真是一表人才。”

唐远眯着眼睛看过去,你敢打他的主意,我就弄死你。

李月低头靠近,意有所指的说,“唐少,我对毛头小子不感兴趣。”

随着她低下来,风光无限好。

唐远看了跟没看见似的。

李月发现了他的反应,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下一刻就被闺蜜的喊声给打乱了头绪。

“李月,你今晚穿的也太隆重了吧?”

“还好啊。”

“还好?这只是我们学校的元旦节目,又不是上流社会的哪个宴会,你看看你这身行头,还有你这妆,整个就是一白雪公主,可是学校只要一群半大不小的男孩子,没有白马王子。”

唐远听着耳边的说笑声,他的余光扫向李月,确实很隆重,隆重的过了头。

李月察觉到唐远的目光,很温婉的对他笑了笑。

唐远觉得抛开这些那些不谈,李月的综合条件在他认识的他爸那些情人里面,绝对算得上名列前茅。

可惜命运就爱捉弄人,你还不能拿它怎么着。

上了个厕所回来,唐远见着了张杨,他的剧目排在第六个,舞蹈服已经换上了。

张杨似乎很早就掌握了化妆的技巧,他没让人帮忙,自己给自己化,唐远一个外门汉都觉得他化的比学姐好。

听说他这周要去参加一个现代剧的面试,这是开始打入娱乐圈了,看来是一次有规划的行动。

唐远羡慕张杨,他也有规划,还不少,有感情上的,也有生活上的,工作上的,可是在现实面前,所有的规划通通都是个屁。

现实让他当了唐氏继承人,唐家小少爷,大名鼎鼎的唐寅唐董事长的唯一子嗣,也让他当了孙子,怂包,失败者。

唐远不自觉的叹气,“哎。”

张杨的身上围绕着一股子低气压,整个人都很敏感,谁多看他一眼,他都以为对方是在嘲笑自己,唐远这一声叹气落在他的耳朵里,跟往沸水里面丢进来一瓢冷水似的,炸了。

以至于他愤怒的点名道姓,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唐远,你别太得意了!”

唐远一脸懵逼,卧槽,得意的是你吧?我他妈搁在心窝窝里的人都成你的了,我还有什么好得意的?脑子抽了吗?

张杨后知后觉自己差点说漏嘴,他冷冷的跟唐远对视一两秒就收回了目光。

唐远嗤笑,张扬这人还真是与众不同啊。

成天的刺他,就不怕他随便动动嘴,让自己以后连舞都跳不成?

也不知道是自卑多一些,还是自负多一些。

唐远觉得张扬就他那身毛病,进了社会早晚要栽跟头,而且是大跟头。

学姐关心的问,“没事吧?”

唐远摇头。

李月的视线在唐远跟张扬身上来回转了转,随后就接着跟闺蜜聊天。

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两分半的时候,唐远抬起右腿,对着化妆台大力踹了一脚,拉开椅子一言不发的走了出去。

张杨在多道视线的注视下对着镜子描眉。

这段时间他跟那个男人零进展,他看谁都不顺眼,尤其是唐远。

明明在机缘巧合之下抓住了把柄,拿到了主动权,却几乎没有吃到什么甜头。

张杨抓住惊天秘密后的几个晚上,他都兴奋的睡不着觉,不单单是可以威胁到那个男人,从今往后不再被忽视,还因为秘密的另一个主人公是唐氏继承人,等于他把商界的风云变幻握在了手里,外界都不知道,就他一个人知道,他不高兴了,就让商界动荡。

那种感觉是特殊的,扭曲的畅快。

现在呢?那些人的生活依旧,反而他的生活被打乱了。

张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哪里有一个胜利者的样子,他自嘲的扯了扯嘴皮子,很快压下憎恶的情绪调整状态,等着上场。

七点半左右,晚会开始了。

活动中心的大堂里坐满了学生,最后一排跟墙壁之间也站了很多人,就连过道上都不放过。

李月在热烈的掌声跟起哄声里闪亮登台,她穿着礼服做了几个芭蕾舞的经典动作,获得满堂彩。

唐远跟舒然他们坐在一起,他爸在第一排,和领导一块儿。

不知道他爸看没看李月。

唐远走神的功夫,李月已经请出了自己的帅哥搭档,看样子俩人有过不止一次合作,往台上一站,就是金童玉女,男才女貌,那叫一个般配。

男生跟李月抖包袱的时候,眼睛里充满神情,全是电,滋滋的。

唐远旁边的陈列一个劲的啧啧啧,他受不了的说,“大爷,别啧了,嘴皮子都啧脱皮了。”

“有一腿,”陈列,“台上的那位肯定有一腿,信我,错不了。”

他一脸坏笑,“俩人身上有上过床的人才有的气场。”

唐远朝张舒然右侧的宋朝喊,“小朝,我想跟你换位置。”

宋朝从帽沿下撩起眼皮,又垂了下去,继续玩儿他的手机,屏幕上的光亮结合舞台灯光散下来的余光一并投在他的脸上,怪诡异的,他说,“不换。”

唐远换了称呼,“宋哥。”

这一声哥把三人的注意力都扯了过去。

宋朝在另外俩人羡慕的目光里慢悠悠站起来,让张舒然往旁边让让,他一路走到外面,跟唐远换了位置。

陈列瞪眼,“靠,都不问问我吗?我根本不想跟他坐一块儿好不好?”

没人搭理。

他还要嚷嚷,张舒然出声阻止,“阿列,看表演。”

“有什么好……”

看的两字没了,因为陈列望见了舞台上的几个女同学,跳的街舞,业余的,动作没什么力度,也不干净利落。

但这无所谓,女同学的迷彩服下摆系起来了,露出来的一截小细腰很晃眼,这就够了。

后面是个哥们唱歌,唱的《大花轿》,扯着嗓子唱,牟足了劲儿,青筋暴跳。

台下的大家伙跟着唱。

气氛一下子就上去了好几个高度。

张杨第六个上,他是独舞,穿的舞蹈服是一身黑,跟平时的练功服差不多,没有什么花哨的东西,反而将个人特点全部突显了出来。

从张杨上台到他开始起跳,再到第一次大跳跃,唐远全程一声不吭。

张舒然凑在他耳边问,“跳的很好?”

“嗯。”唐远的耳朵痒痒的,他躲开了点儿,“很好。”

张舒然将他的小动作收进眼底,“那不错,有对手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唐远蹙眉,“抢拍子了。”

周围嘈杂,张舒然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唐远摇摇头,以张杨的性子,刚才那样的低级错误会让他纠结很长时间,年前是不可能从里面走出来了。

表演一结束,张杨就低着头离开了舞台,看走路的姿势就知道心情很差。

辅导员跟几个老师都过来安慰了几句。

张杨很勉强的笑了笑,他不止是抢了拍子,还跳错了两个动作。

这次是元旦晚会,出现这样的错误也就算了,明年的“西兰”杯跟大学生艺术节呢?

张杨进换衣室冷静了会儿才出来,他发现了一个身影,“陈双喜,去给我拿一瓶矿泉水。”

陈双喜的身子一僵,“我……我来给唐少拿外套。”

“这跟我让你去拿矿泉水有冲突?”张杨冷笑,“怎么,你是他养的狗,只听他使唤?”

陈双喜把头埋下去,“张杨,你,你自己去拿吧,我要给唐少送外套。”

说完就抱着外套跑了。

张杨的脸一阵青一阵红,“狗仗人势!”

后半场大厅里的空气既浑浊又闷热,坐在椅子上的同学们没前半场老实,仿佛椅子上冒出了钉子,一会儿挪到前面,一会儿挪到后面,一会儿翘这条腿,一会儿翘那条腿,不动动就很难受。

唐远靠着墙打游戏,下巴缩在外套的领口里面,眼皮半搭着,神情很忘我。

其实他的心思压根就不在这上面,他好像看见了张平,身边还跟个男的,个子小小的,不认识。

张平跑这儿来给弟弟加油打气,这个哥哥当的很不错了。

唐远玩一把输一把,他将原因全怪在那个男人身上,害他心不在焉,干什么都不够集中注意力。

等结束了,他就给那个男人打个电话,还是提外套的事情,上次吼了句就挂了,这次不吼,绝对不吼。

城府这玩意儿唐远没有,但不妨碍他去学。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舒然轻捏他手臂,说还有一个就到他了。

唐远把手机给张舒然,“你帮我玩。”

张舒然说,“我跟你去后台。”

“你去干什么?”唐远说话的功夫,就伸胳膊把手机给了张舒然另一边的陈列,“那你玩,这一把我不能再输了,务必让我赢,谢谢。”

结果陈列来一句,“我也要去。”

唐远,“……”

不等他说话,坐在最外面的宋朝就已经站起来,径自朝着后台那边走去。

“不是,”唐远嘴角抽搐着说,“我一会儿要从后台进场,你们三跟着我干什么?”

陈列,“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宋朝,“给你打气。”

张舒然,“嗯。”

“……”

唐远一边走一边按操作打游戏,又死了,他正要放弃挣扎的等着被队友举报挂机,就见他爸往这边来了。

“爸,我这把现在的局势是五五,我不能再……”

唐寅拿走儿子发烫的手机,昂了昂首,“不能再输了,知道,去吧。”

“要赢啊!”唐远在他爸的脸上亲了一口,还发出了吧唧声响,亲完就溜。

唐寅一愣,这臭小子……

看看游戏里的肌肉粗犷男,满脸黑线,“小远这二次元的品味跟三次元一天一地啊。”

旁边的张舒然三人表情都很震惊,没想到有一天能从唐氏掌舵人嘴里听到二次元三次元这几个字。

之后表情不约而同的变成了复杂,这是身为一个老父亲的心酸,再有权有势,也不例外。

为了跟儿子把代沟缩小化,做足了功课,相当不容易。

唐寅没跑几下就死了,死的莫名其妙,他铁青着脸骂,“这什么破游戏。”

三人都偏开了头,谁也没上前说什么,要是唐叔叔后面接上一句“改明儿就给收购了去”,他们一点都不意外。

游戏结束,输了,唐董事长做好了被儿子喷口水的准备,他把手机收起来,跟张家小孩说,“舒然,你过来,叔叔跟你聊会儿。”

张舒然跟了上去。

陈列的胳膊肘蹭蹭宋朝,“唐叔叔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们面说,非要单独把舒然叫过去啊?”

宋朝把眼镜往上推推,“跟你有关系?”

“好奇呗,不行啊?”陈列无所事事的这看看,那看看,回过头来看发小,“小朝,晚上去酒吧?”

宋朝一口回绝,“不去。”

“我请客。”陈列给他一根烟,咂了咂嘴吧说,“我们四个玩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好久没玩了,想想还有点儿小兴奋。”

“反正明儿没课,无所谓的……喂,你走什么走,老子话还没说完呢?”

陈列对着宋朝的背影比了个中指。

晚会迎来了收尾环节,李月跟搭档在台上抖了好大一会儿包袱,还互相调侃了一番,聊了聊刚进大学的向往,毕业后的打算,费了番心思把昏昏入睡的同学们都提了起来,才请最后一组表演者上台。

第35章

这舞蹈吧,外行就看人长得怎么样,衣服如何,跳起来美不美,至于什么动作什么拍子,一律不懂。

陈列从后台的帘子里面伸出头往舞台上看,把那三点都仔细瞧了瞧,得出一个结论,“小远比他那女搭档还要漂亮。”

宋朝凉凉的说,“这话你别当着他面说,他不爱听。”

“知道知道,我又不找抽。”

陈列望着舞台上发小那优美身段,再看那柔韧又有劲儿的腰,大开大合的身体,被蓝紫色的灯光一笼罩,别提有多梦幻了,他用力咽了口唾沫,用认真的口吻说,“可惜了,如果小远是个女的,那真是……”

背后响起声音,“真是什么?”

陈列不假思索的接上去,“能解锁很多姿……”

腰上一块肉被宋朝拧起来转了个圈,他最后一个字变成了一声惨叫。

舞台上的唐远正要做一个向上踢腿动作,本来是表现出少年的意气风发,所以他那一下的力度很重要,不能软不能慢,结果冷不丁地听到陈列的惨叫声,他一个晃神,差点没把腿踹到学姐脸上。

要真踹到了,学姐肯定会哭死。

学姐吓出了一身冷汗,趁着往他怀里凑的时候,嘴巴动了动,叫他悠着点,说自己靠脸吃饭的。

唐远,“……”

帘子外面,舞台上的一对儿情侣已经从懵懂期进入了热恋期,各种缠||绵|。

台下的口哨声此起彼伏,每个人心里都装着一个初恋,那种触动只要一点儿引子就能爆发出来,他们被舞台上的情侣感染了,情绪变得很激动。

说好的保持安静,早喂狗了。

舞蹈系的学生明面上没那么激动,心里却很震撼。

作为压轴,这支中国舞编排的非常有创意,放在元旦晚会上,有些大材小用,国际舞蹈大赛上都能拿得出手。

他们能看出那位小少爷的基本功非常扎实,动作幅度大,节奏又快,可他的完成度却很高,目前为止没出过错。

起码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错误一个没有。

那位小少爷通过肢体语言表露出的澎湃炙热情感现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他很成功的融入了意境。

该青涩时青涩,该浓烈时浓烈,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把握的恰到好处。

不像是死记动作能出来的东西。

就像是灵魂在跳舞,光彩夺目,摄人心魂。

再加上他有一个台风成熟的搭档,只要后面不出错,这支舞就能成为今年元旦的代表作品。

学校肯定会发稿子。

之前一直传言唐家小少爷没什么真水平,今晚学校很多人被打脸了,晚上估计会睡不着觉。

张杨站在昏暗的角落里,目光紧紧盯着台上的唐远。

初恋是吗……

“张杨?”

后面的喊声突如其来,带着不确定的试探,张杨没有回头,他装作听不见的低着头离开。

现在的他脸色一定很差,所以还是不要跟辅导员搭话了。

辅导员倒也不在意,她两手塞在长款黑色羽绒服里面,帽子拉了上来,坐在那儿就是一黑团子。

四周的说笑哄闹并不影响她的注意力,她淡定的看着演出,看《初恋》从两个学生的身体里长出来,不断的缠绕,越缠越紧。

似乎知道接下来就是断裂的时候,辅导员的呼吸放慢,她在等那一刻的到来,又像是在逃避。

当台上的两个学生表达出激烈争吵的意境时,辅导员的眼泪就跟着下来了,她睁着眼睛,泪眼模糊。

谁也没有留意到这一幕。

外行的听背景音乐的节奏推测快结束了。

陈列顶着可怕的低气压来一波马屁,“唐叔叔,小远跳的真棒。”

唐寅睨他,“用你说?”

陈列一个白眼翻到了天花板上,得,拍那腿上去了。

大概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把脑子夹了,歇了没一分钟就说,“我觉得小远在娘胎里就会跳舞了。”

“阿姨是舞蹈家,那么好的基因摆在那儿,小远将来肯定也……”

唐寅的面色瞬间就沉了下去。

陈列急忙勒住话头,他转过身扇了自己嘴巴两下,您可老实点儿吧,我谢您了!

氛围压抑的让人窒息。

张舒然出来给陈列解围,“唐叔叔,小远快跳完了。”

唐寅起身,“一会他来了,你跟他说我在车里等他。”

就在这时,李月跟搭档恰巧从外面进来,她看了眼唐寅,礼貌又客气的打招呼,“唐先生。”

唐寅脚步不停的越过她出去,一个眼角都没给。

李月并没有露出难堪的表情,她扭头跟搭档咬耳朵,巧笑嫣然,一派青春洋溢。

看起来没有一点儿尴尬,好像从唐寅床上下来是上辈子的事了。

演出结束,谢幕的帘子一拉上,唐远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学姐从一同学手里接过一包纸巾,抽了几张给唐远,“学弟,你有三次分心,第一次是你抚摸我脸的时候,第二次是你搂我,第三次是你推我,搂的不够狂热,推的反而很用力。”

唐远接过纸巾擦脸跟脖子上的汗,说不出话来。

学姐呼出一口气,打趣儿的说,“你前半场的状态很好,是你在带我,可到了后半场,你一直在自己的世界里面,你出不来,我也进不去,把我给慌的,节奏都差点乱了,还好只是元旦表演,要是重大比赛,我俩已经黄了。”

“排练的时候都没那些问题,怎么了你是?你当时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晚上吃哪些东西……”

唐远还在喘。

耳边嗡嗡响,当时在想什么?

他什么都没想,脑子里一片空白,后半场完全靠肌肉记忆做出了那些舞蹈动作。

因为他感觉那个男人来了,就在台下。

尽管他的视角看过去,什么都看不太清,但他就觉得投在他身上的众多视线里面,有一道属于那个男人。

远在外地出差,特地赶过来一趟,为的又不是他。

看他演出,纯碎就是顺便。

这会儿俩人指不定在哪儿说悄悄话呢。

唐远撑着地面站起来,身体的零件都在震动,随时面临散架的危机。

学姐扶住他的手臂,看不过去的问,“你怎么喘这么厉害?”

她只是刚拿结束的时候气息喘的厉害,慢慢就平稳下来了,学弟怎么一直在喘?跟跑完马拉松似的,满脸充血。

唐远喘着气说,“学姐,我花式抱你,吃不消啊。”

“……”

“这就吃不消了?学姐瞥他一眼,“你学姐我都没100斤。”

唐远,“98?”

学姐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这你都能知道?”

体重是女孩子的一个小秘密,她被这么当场揭穿,更不好意思了,“学弟,你这本事很厉害啊。”

唐远摆摆手,接着喘,学姐有一米七,瘦是瘦,但骨架大,后面有一个动作是学姐几个大步贴近,跳起来挂到他身上,上半身悬空,全靠腿上使力,钳子一样夹在他腰两侧,他快速托住转上七八圈,还得表现出欢天喜地的意境。

那一下简直要他的命,他这把老腰都快折了。

刚排练那会儿,那些个抱来抱去的动作都有做,后来为了唐远的腰考虑,就只是做做样子。

结果没想到学姐竟然把自己吃胖了。

唐远把额前的湿发往后抓了抓,随手抹掉睫毛上的汗珠,“学姐,你排练的时候没那么沉。”

学姐尴尬的咳嗽几声,“咳咳,我男朋友是个心机婊,他老给我做各种各样的小点心,我不能看,一看就忍不住。”

唐远更想哭了,我已经累成狗了,你还虐我。

他示意学姐看一处方向,“学姐,狗粮我收下了,你男朋友来接你了,赶紧换了衣服走吧。”

学姐顺着视线看去,见是她男朋友,立马飞奔了过去。

狗粮铺天盖地的砸过来,唐远措手不及,被砸的晕头转向,羡慕,真真实实的羡慕。

一到后台,唐远就瘫到了椅子上。

张舒然让他把湿衣服换了,不然会感冒。

唐远不想动弹,“我爸呢?”

“叔叔在车里等你。”张舒然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推着他的肩膀往换衣室方向走,“赶紧去换衣服。”

唐远慢慢悠悠,很不情愿。

陈列找死的来了一句,“小远比女孩子还娇气,直接公主抱过去算了。”

唐远抄起桌上的一个苹果扔他怀里。

陈列抓起来啃一口,声音含糊的喊,“谋杀发小!”

唐远的脸抽了抽,“小朝,你别自己玩了,带他玩会儿吧,看着怪讨人嫌的。”

宋朝玩他的手机,“没兴趣。”

“说的我就有兴趣一样。”

陈列切了声,一边大咧咧的走,一边咔嚓咔嚓啃苹果,高高壮壮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门口。

随着他一走,静谧的氛围就在四周散开。

宋朝继续玩手机,妥妥的网瘾少年,好像虚拟世界有什么让他着迷,而现实世界一片寡淡。

换衣室里又小又挤,这儿乱糟糟的堆着舞蹈服,那儿塞着谁的衣物,空气里还有一股臭脚丫的味儿,不知道是谁把鞋塞进了哪个角落里,生怕被人抢了似的藏起来。

里头没空调,唐远拽起舞蹈服上衣的时候,鸡皮疙瘩就起了一身,他忽地扭头,“舒然,你杵这儿干嘛呢?”

张舒然温和的看着他,“我帮你。”

唐远给他一个白眼,“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换衣服还能不会?”

张舒然说,“小远,你害羞。”

唐远身上出了很多汗,现在冷的打哆嗦,“是啊是啊。”

看出眼前的人在戒备,张舒然垂眼叹息,“上次泡温泉的时候没见你害羞。”

唐远说,“那会儿还有小朝跟阿列呢,这儿就咱俩,怪不自在的。”

“这样。”

张舒然的脸上露出善解人意的表情,他揉了揉唐远的头发,转身出去了。

太冷了,唐远也没多想,他飞快的换掉舞蹈服,穿上自己的衣服,套上毛衣,裹上羽绒服,他才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这一活过来,就开始胡思乱想了。

什么都想,恨不得他一辈子会出现的可能全想一遍,一个都不放过。

等唐远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人已经跑出了活动中心,像个傻逼似的站在路边,恍恍惚惚的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风往脸上吹,像是被刀子刮过,皮肉生疼。

唐远应该回去,叫上发小找个地儿喝杯热的,让自己暖和起来,而不是立在这里,被寒风吹的脑阔疼。

人有时候就是要作践自己。

唐远任命的围着活动中心走,直到他走到后面的相思桥附近,浑身都要冻僵了才想起来可以打电话。

铃声从不远处传过来的时候,他一愣。

不等他做出反应,电话就接通了。

唐远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所以就用冻红的手拿着手机,脚步不听使唤的朝着刚才听见铃声的方向走去。

“少爷?”

唐远停了下来,做贼心虚般把电话给掐断了,他看见那个男人低头看手机,能猜到眉头是皱起来的,薄唇也抿在一起,给人的感觉很严苛。

张杨背对着唐远,看不清什么表情,那个男人倒是正对着他,可对方向来不露声色,难以琢磨。

俩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唐远听不清楚,也不敢靠太近,他左右看看,发现那位置是学校十大炮场之一。

大风吹过,灌木丛里纸团乱飞,那叫一个一言难尽。

唐远看到张杨拿出手机,举高了放到男人眼前,这一幕落在他眼里,就是小朋友求关注,跟家长嘻嘻哈哈玩闹。

接着就是张杨情绪激动的抓住了男人的胳膊。

从唐远这个角度看,就是张杨整个挨在男人怀里,有点儿小鸟依人的味道。

唐远吸了吸鼻子,自言自语的说,“我他妈的跑这儿来干什么啊?”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理智告诉自己,赶紧滚蛋吧,对自己好点儿,别自虐了,可他一动不动,两只脚生了根一样长在土里。

肩膀突然被拍,唐远吓一大跳,他扭头见是张舒然,赶忙拽着人就走。

背后隐约有一道视线,唐远猛地转过头,却只看到那个男人离开的背影,这错觉真他妈的让他糟心。



走远了,唐远松开了拽着张舒然的手,脚步渐渐的慢了下来。

张舒然迟疑的开口,“他们是那种关系?”

唐远说不知道。

旁边的人半天没回应,神情被朦胧的月光遮掩,就连那种温润的东西都模糊了起来,唐远忍不住的问,“舒然,你在想什么呢?”

张舒然给他把没弄好的外套领子理了理,“我接触过同性恋。”

唐远,“啊?”

张舒然说,“有次我跟我爸去拜访一个生意上的合作对象,他的爱人就是个同性。”

唐远噢了声,“那你没吓着?”

张舒然摇头,“爱情不分性别。”

这话唐远也听张杨说过,可张杨是同性恋,那舒然呢?

他的心里滋生出一点儿难以言喻的感觉,来不及捕捉就消失无影。

“爱情是不分性别,喜欢上的人是异性还是同性,这个全看自己的心,没有一个规格放在那里,说不准的,用规格来限制就太没有人性了。”

唐远把手放在嘴边哈了口白气,“舒然,要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想,同性恋就会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也不至于出个柜就跟脱层皮似的,被折磨的不成人样。”

发觉张舒然在看自己,他调侃的笑,“作为一个资深腐男,同性恋纪录片跟漫画看一大堆了,不理解他们都说不过去。”

“也是,”张舒然问道,“你怎么跑出来了?”

唐远尽量不让自己露出一点儿异样,“没跑,就是散散心。”

张舒然又问,“那你怎么会在那里?”

“散着散着就散过去了呗,”唐远望着远处的夜色,“见着了俩熟人,没管的住好奇心。”

张舒然低眉不语。

唐远忽然问道,“舒然,你心里的爱情是什么样的?”

张舒然抬眼,“我心里的爱情?”

“是啊,”唐远眨眼睛,“说说看。”

张舒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像是从远处飘过来的,很轻很温柔,“最好的爱情大概就是在最好的岁月里遇到最可爱的人吧。”

唐远被那几个最给整的有点儿懵,正捋着呢,就听到张舒然说,““我的人生里面,爱情跟婚姻只能二选一。”

他不解,“为什么?”

张舒然答非所问,“我会等我的爱情十年时间,十年后我等不到,就会选择婚姻。”

唐远愣怔了一下,他抬头,撞上了发小的眼神,莫名的感觉到了悲伤跟苦涩,沉默了许久他说,“十年很长了,如果那么长时间都没希望,那就表明人不是你的,你俩有缘无份。”

张舒然轻声笑了笑,“我也是那么想的。”

唐远想问现在爱情来了没有,张舒然先他一步说,“怪冷的,回去吧。”

不多时,唐远给他爸打电话,说他要跟舒然他们去喝两杯,晚点回家。

那头什么话还没说呢,唐远就像是收到了第六感发来的信号,脸色一变,“爸,你在哪儿?”

唐寅说话了,“车上。”

就两个字,唐远还是听出了不少东西,譬如他爸的气息粗重,情绪低沉隐忍,俨然就是一头被挑起欲望的雄狮,他蹙眉,“有女的?是不是李月?”

唐寅满脸黑线,儿子这是什么本事?

李月是来过,目的是来表态的,说那会儿在后台不方便叙旧,不是自己刻意划清界限,还说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希望两家生意上的合作能继续下去。

那一套说词无懈可击。

没两分钟,唐寅的身体就热了起来,太阳穴也跟着发涨,他再去看李月,觉得小摸样哪哪儿都让自己顺心,这一顺心就把人拉到了车里。

李月前脚刚下车。

唐寅是悬崖勒马,不然这会儿已经吃上了,他安抚了儿子几句,挂掉电话所,“把车门跟车窗都打开。”

司机老陈连忙照做,“那位小姑娘的礼服上喷了催情的东西?”

唐寅揉了揉额角,“胸口挂了个小玩意儿。”

“小姑娘很有想法。”老陈往车里洒了几滴风油精,“先生,接下来去什么地方?塞城湖那边还是‘金城”?”

唐寅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呼吸粗且急切,面色很不好。

老陈看一眼后视镜,“那去南园?”

后座还是没反应。

老陈平时还能摸一摸老板的心思,这回好像真摸不清了,他想了想说,“要不去X大?现在这个点,赵小姐应该在学校里。”

后座传来一声怒吼,“去个屁去,回家!”

老陈闭上了嘴巴。

活动中心外面的喷泉那里,唐远跟陈双喜说,“一起去?”

陈双喜诚惶诚恐的摇头加摆手。

陈列不耐烦的嚷嚷,“小远,你跟他废什么话啊?”

唐远瞥过去,陈列嘁了声,自个先上了车。

陈双喜垂头看着鞋尖,“唐,唐少,我跟你们不是同一种人。”

唐远,“你变异了?”

陈双喜,“……”

“既然没变异,那怎么不是一种人?”唐远佯装生气,“少给自己贴乱七八糟的标签。”

陈双喜磕磕巴巴的说,“不是不是,对不起,我……”

唐远按住他的肩膀,低头弯腰说,“陈双喜,你心里其实很瞧不起我吧?”

陈双喜张了张嘴巴。

唐远噗嗤笑出声,“开玩笑的。”

他直起腰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真不去?”

陈双喜把头埋下去,轻轻的说,“我妈才过世不久,我不想让自己过的舒坦,那样会感觉对不起我妈。”

唐远抿嘴,“是我没想周到。”

陈双喜说,“唐少,你们玩尽兴些啊。”

唐远挠了挠眉毛,陈双喜在他面前总是低头哈腰,所以他看的最多的就是对方的发顶跟一截瘦的皮包骨的后颈,真不知道对方跟他说话的时候,眼里究竟会出现哪些情绪变化。

拢了拢思绪,唐远打过招呼就走了,他透过后视镜看陈双喜的瘦小身影,很快就整个融入了夜色里面。

玩儿到快十一点的时候,唐远说要回家。

陈列喝的说话都不利索了,他让舒然送唐远回去,自个揽着宋朝的肩膀,摇摇晃晃的说换地儿继续玩。

“你俩少喝点儿。”

唐远跟张舒然往外面走,不放心的叮嘱,“小朝,你看着点阿列,别让他发酒疯。”

宋朝说了什么,唐远也没听仔细,到他耳朵边的时候已经被风给吹散了。

唐远到家的时候,他爸就坐在客厅里,像一个在等贪玩的孩子回家的老父亲,操碎了心。

“爸,我还以为你上别地儿去了。”

唐寅嫌弃的把凑上来的儿子踢开,“一身臭味。”

唐远抬起胳膊闻闻,“不就是酒味跟烟味吗?它俩都是你的老相好,跟了你几十年了,你还嫌?”

唐寅,“……”

唐远接过管家递的毛巾擦擦脸跟手,坐过去随口说,“爸,你猜我今晚在学校里碰见了谁?”

他的语气稍作停顿,神秘兮兮的说,“是裴秘书。”

唐寅看着八点档电视剧,“是吗?”

唐远把脚从棉拖鞋里拿出来,盘在沙发上,“张杨跟我说他被你派到外地出差了,他今晚回来的事儿你不知道?”

“不知道。”唐寅神情慵懒的说,“回来是为的私事吧。”

唐远说,“他回来看张杨的表演。”

“西宁离这儿很远,长途车要十几二十个小时,飞机还不直达,要转,挺有心的。”

唐寅斜眼,“谁跟你说的他去了西宁?”

“张杨啊。”唐远半搭着眼皮,“他跟我说的。”

唐寅问儿子,“他没跟你说别的?”

唐远装傻充愣。

唐寅看了儿子两眼,捏住他的脸拽了拽,“听说他跟裴秘书关系不一般。”

唐远揉着被拽疼的脸,“怎么个不一般法?”

唐寅轻描淡写,“是一对儿。”

周遭的气流里混进来微妙的东西。

唐远听到自己的声音,充满了好奇,没有其他情绪,遮掩的非常到位,“爸,你的秘书是个同性恋,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啊。”

唐寅无所谓的说,“我是他的上司,不是家人,只要他在工作上不出岔子,私生活我不管。”

唐远心说,那我喜欢他,你管不管?心里那么想,他也只是挫败的叹了口气。

唐寅换了个台,“好好的叹什么气?”

唐远抓起他爸的一条胳膊横在沙发背上,自己把脑袋靠上去,接着是整个身子窝进去,熟练的调整好舒服的姿势,说笑道,“我觉得裴秘书那样的就很好,我还想追他呢。”

唐寅也是差不多的语调,“哦?是吗?”

“是啊。”唐远说,“又高又帅,还有能力。”

唐寅摩挲着儿子的肩膀,“那么无趣的人,好在哪里?”

“事情是两面性的,”唐远说,“他虽然无趣,但他不跟人暧昧,私生活很干净。”

唐寅一掌拍在他脑袋上面,力道不重,气势吓人,“你拐着弯的骂你爸呢?”

唐远一脸无辜,“没有啊。”

没有个屁,唐寅关掉电视点了根烟抽起来。

唐远闻着飘到鼻子前面的烟草味,他想起了那个男人抽的烟,想起对方身上的味道,一时有些头脑发热,“爸,要是裴秘书跟他相好的分了,我能追?”

唐寅踹了下茶几,“别人穿过的裤子,你也要穿?我唐寅的儿子什么时候轮到那个份上了?”

唐远被他爸的比喻雷的无话可说,他半响才从沙发上下来,光着脚就上了楼。

管家端着一杯茶过来,“先生,您等了少爷好一会,何必他一回来就给他气受?”

唐寅叼在嘴边的烟一抖,“我给他气受?仲叔,你这眼睛还行不行了?”

他越想越来气,混帐东西,全世界一堆的人,堂堂唐氏的继承人,要什么样的没有,偏偏看上了一个老男人,现在跟别人好上了还惦记着。

想气死他。

唐寅从茶几上拿了手机翻开儿子的舞蹈视频,看视频里的儿子在舞台上大放光彩,想到了已经过世十七年的妻子,他身上的怒气这才一点点就消散了。

管家见可以说话了,就提了个事,“小少爷最近的情绪一直都不高,最爱吃的几道菜也不怎么吃了。”

唐寅冷哼,“该减肥了,少吃点对他好。”

管家,“……”

楼上房里的唐远坐在地毯上编辑短信,再三检查没有错别字就发了过去。

唐远:裴秘书,我的外套你什么时候拿给我?

过了足足有五分钟,裴闻靳发来回信:等我回来。

唐远挪到墙边,伸直两条修长的腿,惬意的用一根食指戳手机键盘:你今晚不是就回来了吗?我在学校看到你了。

这回裴闻靳很快就回了:今晚只是回来看晚会,很好看,我现在已经在回西宁的火车上了。

唐远扯了扯嘴皮子,看你家张杨的表演吧,连夜跑来跑去的,也不怕心脏出问题,他呆呆的坐了很久才发过去短信: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裴闻靳:我这边的事情解决完。

唐远啃了几下食指关节,发了条短信问:上次我跟你说我是同性恋,你没想法?

裴闻靳:没有。

唐远两眼一闭,那就没得聊了。

得嘞,没想法,完全不在乎,无所谓。

唐远身子一歪就躺倒在了地毯上面,手臂往眼睛上一盖,行,看来我该找个日子挖个坑把初恋给埋起来。

躺了会儿,唐远响起了学姐说的那番话,要让喜欢的人开心,那是第一要紧事。

埋之前他还是要确定一下,看那个男人开不开心。

唐远怀着酸涩的心情洗了个澡上床,没多久睡了过去。

一大清早,唐远就被陈列的电话吵醒了。

电话里的陈列很反常,他都忘了发脾气,只是问出了什么事。

陈列不说,就给了唐远一个地址,叫他快点过来,言语中尽是慌乱无助。

从小到大,陈列都是大老爷德性,狂霸拽上天了都,觉得自己牛逼哄哄,那两种情绪就没出现过。

唐远来的路上想了很多,他甚至做好了会见到血淋淋场景的心理准备,到了那儿没看见案发现场,陈列身上也没什么血迹,张舒然站在旁边,看样子是跟他一样从家里赶过来的。

“什么情况啊?”

陈列靠在墙角,弯着腰背抽烟,脚边散落了好几个烟头,他一声不吭。

唐远牙没刷脸没洗就过来了,看陈列那样,他心里怪不安的,“到底怎么了?”

陈列还是一声不吭。

唐远看看张舒然,眼神询问“你问出东西了吗”?

张舒然掐了掐眉心,摇头。

“把我们叫过来又不说话,”唐远抓了下微乱的头发,“舒然,走了,到我家睡回笼觉去。”

“别,”陈列丢了烟头蹲到地上,两只手抱住头,重重的抓了几下头发,狼狈又无措的哑着声音说,“我把小朝睡了。”

唐远跟张舒然都刷地低头朝他看去。

第36章

漫长的死寂过后,唐远也蹲了下来,他说阿列,你别吓唬我跟舒然。

陈列的喉头微哽,他说醒来的时候就看到小朝躺在自己身边,不该干的全干了。

说完那句话,陈列就彻底崩溃了,他语无伦次的说,“我不是同性恋,小远,舒然,你们知道我喜欢女的,哪个哥们拿胳膊碰我,我都嫌恶心,也就你们三是例外,昨晚我是酒后乱性,我什么都不知道,妈逼的,我真不是该死的同性恋——”

唐远的脸部肌肉抖了抖,他眼神复杂的看着陈列,站在你面前的兄弟就是该死的同性恋,还是天生的。

你知道了,是不是要往我脸上吐一大口唾沫?

一直没说话的张舒然问了一个问题,“阿列,小朝呢?”

陈列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整个人都定住了。

唐远的心里窜出一个不好的念头,他一把拽住陈列的衣领,“操,你把小朝一个人丢在酒店里了?”

陈列的心里发虚,眼神躲闪着看东看西,就是不看两个发小,他结巴的说,“当时那情形我,我根本就……”

不等他说完,唐远就将他往墙上一甩,“小朝是你兄弟。”

唐远的长相很有欺骗性,没人相信他有厉害的身手,刚才那一下他没收力道。

陈列的后背撞上墙壁,发出可怕的声响,疼的他闷哼出声,脖子上的青筋都暴突了起来,“对,是兄弟……”

下一秒他就猩红着眼睛吼了起来,“就他妈是兄弟,所以我才这么慌!”

如果不是,他顶多当自己是喝多了脑子进水,上了个男的,觉得反胃就到卫生间吐一吐,事后给笔钱打发掉,或者问人要什么,总会有法子解决。

可现在不行。

兄弟间出了这档子事,没脸见了。

陈列甚至不敢去细想昨晚的整个过程,不夸张的说,他到现在腿肚子都在抖。

原来真不知道自己还能有这么窝囊的时候。



唐远让陈列带路,他跟舒然陪着去了酒店,宋朝却已经退房了。

房里一片狼藉。

陈列站在门口不进来,仿佛里面有一头洪水猛兽,自己一进去就会被啃断脖子,“小远,舒然,既然他不在了,那,那我们就走吧。”

唐远也没打算进去,他板着脸,“东西有没有落下的?”

陈列先是说没有,完了说有,最后又说没有,整个过程都是在一分钟之内完成的。

唐远烦了,“你说唱呢?到底有没有?”

“靠!”

陈列踢了墙一脚,“我醒来慌了神,匆匆忙忙穿上衣服就跑了,里面小件没穿,忘了!”

“……”

唐远扭头说,“舒然,你看着他,我进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陈列炸了锅,“不就是条破内||裤吗?没就没了,我还能买不起那玩意儿?”

唐远的音量盖过他,点名道姓,“陈列,你丫的给我闭嘴!”

陈列梗着脖子表情暴躁,张舒然叹口气,“阿列,少说两句。”

他骂骂咧咧几句,蹲下来做出之前的用手抱头动作。

一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就喜欢那样,改不了的毛病。

唐远进了房间,把一半拖到地上的被子捞到了床上。

一片血污落入他的眼底,他的呼吸一紧,嗓子眼堵住了似的难受。

唐远快速把床单扯下来往垃圾篓里塞,发现里面除了一些纸团,还有条骚|包色内||裤,应该就是陈列的那条。

四人里头,就他是那种风格。

宋朝离开时扔进去的。

唐远不禁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好像他特地进来查看,就为的这个结果。

唐远在房里走了走,该销毁的痕迹他都销毁了,也检查过两遍。

头一回干这种事,还是为自己兄弟,心情难以形容,宁愿现在是在做梦。

唐远去卫生间里给宋朝打电话,没打通,提示已关机,就给他小妹发微信,问他在不在家。

宋小妹很快就回信了,说她哥十分钟前回来的,满身酒味,气色很差,这会儿在房里睡觉。

唐远松口气,回家了就好。

家是能让人安心的地方,不管经历了什么,在家里呼吸着熟悉的气息,绷着的神经都会慢慢放松下来。

唐远刚走出卫生间,手机就响了,他一看到来电显示立刻接通,“小朝?”

宋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手机没电了,才冲上,有事儿?”

唐远欲言又止。

没打电话那会儿,我有很多话想说,这一打通,他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从哪个地方说起。

宋朝忽然笑了起来,“阿列找过你跟舒然了吧。”

那笑声刮进唐远的耳膜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的声音干涩,“嗯,找过了,我们在酒店里。”

“哦,”宋朝不笑了,“那你帮我收拾一下床单,我浑身都疼,不好收拾。”

唐远说已经收拾过了。

宋朝没了声音。

接下来是一阵让人感到不舒服的静默。

宋朝又笑起来,他说阿列走的时候连内||裤都没穿,就直接穿了外面的裤子,一定吓成了傻逼吧。

随后他说,阿列不受惊吓也是傻逼,没区别。

唐远沉默了许久,“小朝,你疼吗?”

那头的宋朝沉默了更长时间,“不疼,跟我以前被狗||咬相比,轻多了。”

“他没吓哭吧?那孬种,还说老陈家怎么出了陈双喜那样的窝囊废,也不想想自己什么样。”

言语中尽是刻薄跟嘲讽。

唐远的喉结滚了滚,他靠着门喘口气,低声关心的说,“那个……我看过很多漫画,知道第一次有可能会发烧,一定要弄干净,不能草草了事,最好上点药膏,饮食方面也要以流食为主,要是伤的严重……”

宋朝出声打断,轻哄着说,“小远,我先睡会儿,好不好?”

唐远听得鼻子一酸,“你睡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挂电话前,宋朝说,“我要养伤,暂时不想见他,别让他来找我。”

不等唐远说话,宋朝又讥笑,“是我想多了,他这辈子都不敢再见我。”

唐远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他对着镜子抹了抹脸上的水,大步流星的冲出房间,问蹲在地上的陈列,“用T了没?”

陈列闻言,浑身的毛孔都在瞬间炸开了,“我哪记得啊?”

张舒然按住唐远的肩膀,安抚的捏了捏,话是对着陈列说的,“你再想想。”

好半响,陈列耷拉着的脑袋左右晃了晃。

唐远踹他,“你想害死小朝?”

“我害他什么了我?”陈列站起来骂,“我又没跟男的做……”

想起来早上醒来看见的画面,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的抽了自己一大嘴巴子,“当我什么都没说。”

见两个发小都不说话,陈列呐呐的说,“我在跟王明月分手之前什么样你们清楚,一次没玩过,也就是分手后玩过两次,都有注意,我没病,小朝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你没病也够小朝受的。”唐远看陈列迷茫的样子,他的火气就上来了,“你的手机呢?不会上网搜搜?”

陈列下意识拿出手机上网搜了一下,这一搜,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晃。

搜着搜着,陈列的心就往嗓子眼提,他小心翼翼的问两个发小,“要不,我们去小朝家看看?”

唐远没搭理。

陈列求救的看向另一个发小。

张舒然比唐远要沉稳很多,几乎只是在最初得知事情的时候惊了一下,后面都很平静,他沉吟着说,“要去的话,只能你去,我跟小远跟着,不合适。”

陈列使劲儿搔了搔头,接着就用脚往后踢墙,一脸窘迫,“那还是算了吧。”

唐远嗤地一笑,“小朝是我们几个里面最了解你的。”

陈列没听懂,“你说什么?”

唐远吼,“我说你他妈是猪!”

陈列,“……”

等电梯的时候,陈磊翻着之前搜出来的内容,翻了几页,他心慌意乱的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手也放进去,掌心里湿乎乎的,一层汗。

大冬天的,他愣是狠狠打了个哆嗦。

冬天日照短,折腾到现在,天还只是蒙蒙亮。

出了酒店,唐远没立刻上车,他站在路边呼吸着寒冷的空气,发热的大脑皮层慢慢凉了下来,“舒然,有烟吗?”

张舒然问司机要了半包烟,递给唐远一根,听到陈列说他也要就多拿了根出来。

三人并肩站在一起抽烟,不一会儿就有一团团的烟雾将他们笼罩进去,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起来。

唐远呛着了,他一边咳一边抽,夹着烟的手在抖,“阿列,你打算怎么办?”

陈列没出声。

张舒然说,“等小朝身体好了,你们聊一聊。”

陈列还是没出声。

唐远跟张舒然都没有再开口,他们其实都不清楚昨晚究竟是怎么到那一步的,喝多了,然后呢?多到了什么程度?

归根结底,这事儿还得陈列自己面对,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时间会不请自来,热情的提供帮助,该磨平的,不该磨平的,都会给你通通磨的光光溜溜,不收一分钱,全程免费,终身服务。

一根烟抽完,陈列开口了,他干哑的说,“虽然我跟小朝从小到大都在拌嘴,我也不待见他那不冷不热样,像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吊的不行,嘴巴还毒,看着欠抽,但他是我兄弟,一辈子的兄弟,昨晚的事是个意外,我会跟他谈的。”

“只要他肯原谅我,肯把事儿翻篇,随便他怎么着,就是让他也来一回,我,我,我也愿意!”

唐远闷闷的把最后一口烟抽完,人生第一次抽完一整根烟,喉咙里涩的要命,他想起来什么,脸色一凝,“没被其他人看见吧?”

陈列微愣,“不知道。”

“不知道?”唐远的语气严肃,“要是让别人看见了,你跟小朝就都完了。”

陈列还愣着,“不至于吧?”

唐远闭了闭眼,“舒然,你跟他说,我怕我把他抽死。”

陈列往张舒然那边挪挪,一个身形粗犷,一米八多的大高个缩了缩脖子,像只大笨熊。

张舒然蹙着眉心说,“树大招风,难免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那没事,”陈列这回搞明白了,他不在意的摆手,“要是真有人想趁机捞一笔横钱,用钱打发了就是,钱能解决的都不是事儿。”

张舒然不认同的说,“贪心不足蛇吞象。”

陈列依旧不在意,“一笔不行就两笔。”

一旁的唐远来了一句,“阿列,之前你跟我说你家才是豪门正确的打开方式,就你这脑子,简直就是一股清流,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陈列,“夸我?”

“是啊,”唐远看着他笑,“夸你呢。”

“……”

“那就反过来捏住对方的把柄,没有就做局整一个,老子没什么好怕的。”陈列的脑子突然开了光,“再说了,房间里没有监控,谁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形,没人规定哥俩不能睡一张床。”

张舒然嗯道,“也许只是我们想多了吧。”

陈列咧咧嘴,“所以说啊,我们就别自己吓自己了。”

唐远无意间瞥过去,发现了陈列脖子后面的深红色印子,有一大块,渗着血丝,他的眼皮跳了跳,下一刻就过去把对方的毛衣领子往下一拉。

陈列冷的吸口气,“小远,你干嘛呢?”

“没干嘛。”唐远给他整理整理衣领,“回去吧。”

陈列说他的机车还在酒吧,“我去拿车,你们先走,电话联系。”

走了几步他回头,少有的正经,“小远,舒然,这事儿你们一定给我保密啊。”

唐远挥挥手,让他赶紧走。

迄今为止,唐远过了十八个元旦,第十八个是最糟心的一个。

上了车,他就窝在皮椅里面,眼皮半搭着,一言不发,大清早的来这么一出,神仙都瘫了。

张舒然温声说,“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唐远打了个哈欠,头朝向车窗,看了会儿清晨的街景就慢慢睡了过去。

张舒然压低声音,“开慢点。”

司机应声。

不多死,司机看了眼后视镜,目睹大少爷把唐家小孩的脑袋轻轻捞到自己肩头,动作很小心翼翼,生怕把他弄醒。

俩孩子的感情真好。

豪门里面还能有这样的兄弟手足情,很难得。

上午唐远哪儿都没去,什么都没干,就靠在客厅的沙发里发呆。

厨娘看自己起早做的点心一口没动,榨的果汁倒进去多少,现在还是多少,她的心情很低落,跑去找管家谈心。

管家也愁。

厨娘担心的说,“是不是在学校里被人欺负了?”

“先生不会让少爷被人欺负。”管家说,“可能是因为别的事。”

厨娘想不明白,“那还能是什么事?我两个儿子一到放假就跟从劳改里出来一样,能疯一整天,跑出去野都不知道回家,你看少爷,满脸写着不开心。”

她叹口气,“最喜欢的漫画都不看了。”

“我去问问。”

管家给云记的经理打了个电话,让人把现做的绿豆糕送过来,他走到沙发那里弯腰问,“少爷,要看漫画吗?”

唐远说不看,之后就接着发呆。

原来少爷一回来,家里的氛围就会很好,佣人们也都从无精打采状态里出来,一个个的提足了劲儿做事。

这次的元旦,明显就是不对劲。

管家忧心忡忡的给一家之主打电话,“先生,少爷今天的情绪不怎么高。”

唐寅就三字,“青春期。”

“不像。”管家斟酌的问道,“您要不要回来看看?”

那头的唐寅脚步不停的穿过长廊,往会议室方向走去,“都十八的大小伙子了,又不是小姑娘,哪儿来的那么娇弱,昨晚跟我发脾气的时候不是挺有劲的吗?”

管家说,“少爷今早天还没亮就出门了,急匆匆出去的,脸都没顾得上洗,回来就蔫了,不知道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情。”

唐寅皱眉,“看好他,别让他往外面跑了。”

“少爷有手有脚,他要是想跑,我们哪儿敢拦啊。”

唐寅冷笑,“少他妈给我来这一套,他叫你一声伯伯,你的话还能屁用没有?”

管家,“……”

唐寅挂了电话对身后的助理说,“你给裴秘书打个电话,问一下西宁那边的公司什么情况。”

何助理一边应声,一边打开会议室的门,不假思索的说,“是要裴秘书回来了吗?”

周遭的气流骤然冻结。

何助理察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面如菜色。

唐寅看着一脸紧张的助理,嗓音很温柔,“小何,还跟你小男友谈着呢?”

何助理却听的后背发凉,“分了。”

“分了好,”唐寅淡淡的说,“谈长了坏脑子。”

何助理低头弯腰,“董事长说的是。”

从会议室里出来,何助理哒哒哒踩着恨天高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门一关,她倒了杯水喝下去,那股子命悬一线的感觉才得到了缓解。

调整了一下状态,何助理拨了个号码,“裴秘书,是我,在忙吗?”

那头是男人略重的鼻音,“嗯。”

何助理的心思敏锐,她问,“你生病了?”

裴闻靳说只是有点感冒。

“那你要多注意身体啊。”何助理客套的关心了句就说,“董事长想知道你那边的具体情况。”

裴闻靳说,“一会我把资料都发给你。”

何助理,“好。”

西宁那边的烂摊子搁谁身上谁倒霉,让所有人倍感意外的是,董事长竟然派自己的秘书过去接手了,他的进展很迅速,几乎可以说是让人难以置信,不清楚他是怎么办到的,可他依旧待在那里,这里头有什么名堂不知道,反正一定有名堂就是了。

譬如……董事长不想让自己的秘书回总公司。

起码这段时间不想。

这就很奇怪了。

如果是下属在工作上犯了错,受罚是应该的,那也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况且,裴秘书是那种会在工作上犯错的人?换谁谁都不信。

不管怎么说,何助理在会议室门口犯了大忌,今后不能再犯了,否则董事长一定会迁怒于她。

她跟裴闻靳作为董事长的左右手,掌握了唐氏跟董事长的太多东西,不可能被轻易放走的,要是哪天不用他们了,那时候他们的处境就会很艰难。

明明手握一堆机密,却不敢泄露出去分毫。

小老百姓斗不过权势滔天的唐氏。

何助理把脸颊边的一小缕碎发尽数理到耳后,顺了顺盘在后面的头发,“裴秘书,同事一场,有些话其实我真没必要说,犯不着给自己添麻烦,不过我很欣赏你,所以我今天多说两句。”

“我跟了董事长多年,到如今有时候还是不能揣测到他的心思,我们作为下属,要时刻谨记自己的位置,做好份内之事,拿应得的那份薪水,万事大吉。”

那头只有敲击键盘的声音。

何助理知道那个男人听见了,她顿了顿,说,“刚才我听董事长接了家里的电话,好像小少爷出了什么问题。”

敲键盘的声响停了下来,“是吗?”

“是啊。”何助理说,“董事长最近下班以后基本都回家了,外面那几个就往我这儿打电话,还有的不知道怎么查到我家的地址,在我家楼底下堵我。”

她的言语里透着鄙夷,“为了抱住董事长这棵摇钱树,无所不用其极。”

电话里没声音,何助理尴尬的说,“不好意思啊裴秘书,我这,年纪大了,唠叨的毛病。”

裴闻靳说,“没关系。”

何助理有些惊讶,这个男人变了,变的有人情味儿了,更有魅力了。

可惜他对自己这盘菜不感兴趣。

何助理平时是个很刻板的人,属于外冷内热的类型,她在公司里没什么人缘,这次的话匣子打开了一些,话就多了起来。

“董事长就一个孩子,当宝贝,早年的时候吃的穿的用的全是最好的,也就这两年少爷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敢跟他反着来。”

裴闻靳搭着话,“那董事长不是要生气?”

“可不。”何助理说,“董事长是真宠少爷,到了溺爱的程度,他对谁都讲原则,除了少爷。”

“有一回我记得特别清楚,董事长出席一个很重要的饭局,少爷一个电话过来,说要他回来给自己讲故事,他就回去了,嘴里又凶又骂,走路的速度一点都没降下来。”

那头的裴闻靳把键盘往前一推。

何助理说了半天也没得到什么回应,“裴秘书?”

“抱歉,”裴闻靳揉着额角,“感冒嗓子疼,我去弄点药吃。”

何助理说,“注意休息。”

通话结束以后,裴闻靳打开左手边的第三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放进了公文包里,做完这个动作,他阖上眼皮靠着皮椅,眉间笼罩着一层深重的疲意。



晚上快零点的时候,唐远迷迷糊糊的听到楼上传来他爸的说话声,而且音量很大,多数都是用吼的,夹杂着咒骂,情绪暴戾。

他一个激灵就从床上蹦起来,鞋都没穿就跑下了楼。

唐寅一手叉腰,一手拿着手机跟电话那头的人发火,听到门口的动静,他一扭头,“鞋呢?”

唐远穿了鞋回来,从他爸口中得知出事了。

半个小时前,有人在网上发了一个帖子,标题是说说富家公子间的那些事,内容牵扯到了四大豪门。

没有直接打名字,用的是姓名第一个大写字母,分别是T,Z,C,S。

内容里透露了零零散散的信息,稍微熟悉的人把那些信息往一块儿凑凑,就能对号入座,网友们很快就知道几个字母分别代表谁家的公子少爷。

帖子里透露S暗恋C多年,C被初恋高中同学劈腿,目前正处于疗伤期,跟S暧昧不清,昨晚俩人去酒店开了房间,还标了酒店名称。

内容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到了网友们眼里,那就全成了真的。

帖子早封了。

所有的公众平台都在做清理工作,可现在是网络时代,封的再快也能流出去。

闲来无事的夜猫子太多了,看热闹的更多。

五分钟前,被乱七八糟一些电话吵醒的宋父强行破门而入,将被窝里的儿子拽起来,看见了他身上的那些痕迹,直接手一挥,将床边的台灯给挥到了地上,水晶灯碎了一地。

陈家那边也是一团乱。

陈列是个没心机的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平时随便一诈就能露出马脚,更何况这次他心里有鬼,全身都是破绽。

接下来的两天,唐远彻底跟陈列宋朝失去了联系,去了也见不到人。

他只能跟张舒然待在一起,感觉自己站在风暴边缘,眼睁睁看两个发小被卷入其中却无能为力。

帖子里有关唐远的那部分基本没有秘密,都是些爆出来不会伤害到他的东西,问一问他的同学都能知道,或许发帖的人实在是查不到什么东西,又或者是有顾忌。

张舒然那部分也还好,就透露他正在跟老艺术家周老爷子的小孙女秘密交往,毕业前可能会订婚。

事情一直在发酵。

这个节骨眼上,媒体记者加入了进来,将舆论导向搅合得越发复杂。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是常理。

第三天,唐远收到消息,陈列被家里秘密送出国了,而宋朝被家里送进了治疗中心。

这样的结果他想到了一半,另一半没想到。

陈家的孩子不少,但儿子就一个,为了保护陈列,只有在这时候将他送出国,等风头过去了再回来,尽量将陈家名誉的损失降到最低,也能阻止他多生事端。

至于为什么宋家要那么对宋朝,唐远想不通。

就算宋朝是同性恋,那也不是病啊,为什么要把他送去治疗?

几个疗程下来就能痊愈这种鬼话,宋老爷子那么精明一人,怎么会信呢?

两个发小的事情就像一大块黑布罩在了唐远头顶,眼里的整个世界都灰蒙蒙的,他在学校里闷闷不乐,放学就回家,宿舍里的氛围让他喜欢不来了,这段时间就想安静些。

唐寅让裴闻靳从西宁回来了,当天他回家,看着趴在被窝里,露出半边消瘦脸颊的儿子,一是无言。

“爸,我想见小朝。”

儿子的声音让唐寅回神,“他家里乱着呢,我们还是不要添乱了。”

唐远撇嘴,“我就想知道他在里面好不好。”

唐寅坐到床前揉揉他乱糟糟的头发,“儿子,你不是看了很多同性恋纪录片吗?那里面待着能好?”

唐远说不出话来了。

“你当年在我面前出柜,我那一下脑子里跟过山车一样晃过很多念头,我想干脆打死你算了,反正我还年轻,大不了再生一个,想给我生孩子的不知道有多少,可是最后我原谅了你。”

唐寅在儿子脑袋上拍了拍,“我能原谅你,不代表宋家人也可以。”

唐远情绪激动的从被窝里爬起来,“那不一样,我是真的同性恋,宋朝他……”

唐寅打断儿子,“听说过宋朝的小叔吗?”

唐远不明所以,“听过,怎么了?”

唐寅语出惊人,“宋朝小叔不是意外身亡,是自杀,抑郁症。”

唐远愣住了。

“他小叔是同性恋,同性爱人最后还是向现实低头,按照家里的意愿娶妻生子了。”唐寅说,“孩子满月那天,他小叔去喝了喜酒,回来就从楼上跳下去了,穿的还是一身红,老一辈说人死的时候那么穿,死后就不会被小鬼抓去投胎,可以继续在世上飘荡。”

“往往都是阳间有割舍不掉的人跟事,才会去那么做,不然谁会放着投胎的机会不要,偏要做孤魂野鬼?”

唐远听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小朝他爸是有心理阴影?”

“算是吧,哪怕仅仅是一点苗头,或者只是怀疑,宋朝父亲都不能容忍,怕了。”唐寅按太阳穴,“在他看来,同性恋就是病,而且是既严重又可怕的病,会把一个好好的人变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也知道那条路走不下去,尤其是生在大家族,既然走不了,就该早早退出来,进了死胡同,害人害己。”

唐远像是觉得冷,他打了个冷战后趴回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了自己,连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唐寅将儿子的动作收进眼底,“放寒假去国外玩玩吧,不想一个人就叫上张家小子。”

他隔着被子摸摸儿子的发顶,“你不说话,爸就当你同意了。”

腊八那天,宋朝已经从治疗中心出来了,他理了头发,原来的碎发变成了短短的发茬,金丝边眼镜也换了,换成了黑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皮肤下的青色血管被太阳一照,让人触目惊心。

唐远跟张舒然都是被他约出来的,坐在对面看着他,有种恍然隔世的错觉。

宋朝没吃两口就放下了筷子,面对两个发小投过来的目光,他轻描淡写的说自己每天被注射阿扑吗啡,还接受电击治疗,胃口不行了。

唐远听完就把碗筷搁到了桌上,难过的看着他。

“慢慢就会恢复起来的。”宋朝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反过来笑着安抚他,“不是什么大事。”

唐远如鲠在喉。

一旁的张舒然拿纸巾擦了擦嘴,“发帖的人还没查到。”

唐远被转移了注意力,他咬牙,“太狡猾了,那家伙是预谋已久。”

要么是熟人,要么是有钱人,请得起一波侦探。

宋朝将目光挪向窗外,黄昏已至,他后仰一些靠着椅背,姿态懒懒的,“小远,舒然,你们怎么不问我那晚的事情?”

唐远说自己不知道怎么问。

张舒然则是沉默。

宋朝倒了一点茶水到桌上,用食指一下一下划着,“我在治疗中心的每分钟都过的很漫长,后来我开始琢磨起了那晚的事情,发现那晚我跟他被人下了药。”

唐远跟张舒然前后抬头看过去。

宋朝似笑非笑,“你们不会以为是我让他睡的吧?”

唐远连忙摇头,“没有。”

张舒然也是那个意思,说他想多了。

宋朝唇边的弧度一点点敛去,他不说话,也没表情,那股子阴沉的气息就从骨子里钻了出来。

唐远看着宋朝的手背,那里有几处针眼,还有一片青紫,袖子遮起来的地方肯定有更多的针眼,他偏开头,也把目光放到繁华的街道上面。

他们四个小时候都遭受过绑架,绑成的,没绑成的,都随着时间的流逝淡化了很多。

商场如战场,有几个仇家是很正常的现象。

因此他爸才给他请老师教他防身的功夫,更是花时间亲自指导。

这次的事是个局,还是大局,扯进了他们四家,胆量惊人,到目前为止,意图还不够明朗,不清楚后面还有没有大招。

张舒然的余光掠过唐远的后脑勺,他端起茶杯喝口茶,“小朝,那晚我跟小远先走了,后来你们去了哪里?”

“什么地方都没去。”宋朝说,“出来没多久,我们的记忆就乱了。”

他只用乱这个字来概括,不做详细形容,似乎那晚的一切都不对头,找不到恰当的词句来形容。

唐远刷地回头,“那就是说,药下在酒水里面了?”

下一秒他摇头,“不对啊,我们在一块儿的时候,杯子都是乱用的,怎么我跟舒然没事?”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只有一个可能,问题出在前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被下了药,会不会要靠什么引子激发药性。

也不确定唐远跟张舒然是不是就真的没被下药。

不排除他们四个都中招了,只是唐远跟张舒然因为某个因素没有让药性发作。

气氛出奇的凝重。

唐远心想,难怪那晚阿列跟小朝会那么疯,原来是药在作怪,他啃了几下食指关节,“我爸说不用查,那家伙会自己出来的。”

宋朝阴恻恻的笑,“那我们就等着看吧。”

唐远对张舒然使眼色,张舒然温柔的鼓励他自己来,他咽了咽唾沫,说,“阿列出国了。”

“我知道。”宋朝很平静,“事情已经过去了,一次意外而已。”

唐远问道,“阿列的联系方式你要不要?”

宋朝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笑,“我的号码又没换。”

言下之意就是他有那个心,不会自己打过来?

唐远正要说话,就听到宋朝说,“还是别联系了吧,你们帮我转告他一声,就说我受够了每天被注射阿扑吗啡,被电击的日子,我舒服惯了,吃不了那份苦,家里也开始干涉我的人际交流,所以为了各自安好,我很抱歉要放弃他这个好兄弟。”

他看了眼宋朝过于苍白的脸,用力抿了抿嘴角,这回什么都不说了。

回去的路上,唐远接到一通电话,何助理打的,刚一接通就是她焦急的声音。

“少爷,您现在方便来公司一趟吗?”

唐远印象里的何助理是个头脑灵光,做事干练的人,跟林萧一样的出色,一向很稳,没这么慌过,他从瘫着变成坐着,“怎么了?”

何助理的语速本来就快,这一着急都不带喘气的,“董事长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办公室里面跟裴秘书大发雷霆。”

她好像是往办公室那边靠近了些,什么东西被砸烂的巨大声响透过电话传到唐远耳朵里,他听的心惊肉跳,“我姐呢?快找她去啊!”

何助理又像是远离了办公室,用跑的,气息很喘,“林总监来过了,被董事长吼了出去,少爷,您……”

“别说了,”唐远抹把脸,“我现在就过去。”

第37章

唐远到公司的时候,何助理已经在大厅等着了,迎上来就噼里啪啦的跟他讲述整个事情经过。

那严肃的样子,一度让他以为是在听案发现场。

“何助理。”

唐远突然停下脚步回头,视线一路往下,落在她黑色笔挺阔腿裤下的那双同色高跟鞋上面,“你这高跟鞋的鞋跟不好,走路的声音跟敲钉子似的,咚咚咚咚咚,我听着心里头慌。”

何助理说,“少爷慌是担心董事长的身体吧。”

没等唐远开口表态,她已经开始说了,“董事长下半年身体状况基本在八十分以上,感冒零次,鼻炎犯过两次,胃病……”

又开始了噼里啪啦。

唐远又喊她,“何助理,你是哪儿人来着?”

何助理说是c市人。

唐远佩服的说,“语速快的舌头都要弹起来了,普通话还能这么标准,厉害。”

何助理,“……”

还没到办公室门口,唐远就听见了裴闻靳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的,咳的他心尖都跟着颤。

“裴秘书怎么咳的那么厉害?”

何助理说,“上次我给他打电话,他说感冒了,回来后就一直没好。”

唐远的呼吸一滞,嘴上随意的说,“感冒这么难好?不会是身体其他地方出了问题吧?”

他都不知道。

一种名为内疚的情绪猛然从他心里窜了出来,顷刻间就将他整个人淹没。

何助理叹口气,“裴秘书工作起来不要命,劝了也听不进去。”

唐远觉得新鲜,他爸这个助理他接触多挺多次,没见她跟哪个同事熟络,就连张秘书在世的时候都没这样过。

“听你这语气,跟裴秘书处的不错?”

“还行。”何助理的用词恰到好处,既不生疏,也不亲密,“裴秘书对待工作的严谨态度值得学习。”

唐远从何助理身上找到了裴闻靳的共同特性,一样的中规中矩,一样的刻板无趣。

这一找,发现还有不少,譬如一样的喜欢把什么都公式化,生活工作搅和到一起去。

两人像是一对儿失散多年的姐弟。

唐远第一次认真打量起他爸的助理,何静,很秀气文静的名字,跟本人没有一丁点儿贴切。

年纪比裴闻靳大两岁,三十了,比林萧小几岁,算是公司里的元老级员工,底下人都会给几分面子,喊她一声何姐。

何静的五官其实很端正,只是常年穿着职业套装,下半身还不是林萧那样的裙装,是长裤,颜色跟款式都略显沉闷,头发也不散着,整整齐齐的盘起来,露出饱满的大额头。

唐远心想,还好他爸不吃窝边草,要是吃,何静早就不在公司里了。

做他爸的情人,哪怕修炼成精了,照样躲不过随时被顶替的命运。

下属就不一样了,只要完成交代的工作,不犯原则性的错误,那岗位基本就不会丢。

唐远多看了两眼,这女人看得穿看得透,不会在他爸面前作妖,很聪明。

裴闻靳要不是gay,搞不好会跟她发展同事以外的关系。

唐远刚松口气就又把自己绷紧了。

不行,出柜太难了,裴闻靳弟弟多年前出车祸走了,家里就剩他一个,承载了全家的希望。

裴闻靳出柜有多难,想也能想的出来,没有奇迹的话,他是不可能成功的。

哪天裴闻靳如果像宋朝小叔的爱人那样,被迫跟现实低头,想找个人结婚生子,很有可能会选何静。

各方面都很合适。

不是何静的话,也会是别人,反正不会是我,我是男的,生不出小孩。

唐远乱七八糟的想着,我跟这儿操的哪门子心哟?出电梯的时候脑袋让门夹了?

思绪转啊转的,不过也才几秒时间,他加快脚步往办公室那边走,听到里面发出疑似摔杯子的声响,直接就变成了跑的。

“小远,来这么快啊。”

左边冷不丁的传来林萧的声音,“我以为怎么也要半小时呢,你让司机闯红灯了?”

唐远看一眼从拐角走出来的林萧,不知道是一直站那儿等着,还是刚到,他的气息微喘,“没有,抄的小路。”

他拿过何助理的卡刷开第一道门,林萧几步走到前面,有意无意的挡住了他的去向。

这情形有点儿说不出的微妙。

何助理见状就回了自己办公的地儿,不参与。

唐远看向林萧,“姐,你挡这儿做什么,赶快让我进去。”

“不着急,”林萧拍拍他的胳膊,“跟姐说说话。”

唐远的口气很冲,音量也挺大的,像是在吼,“有什么话待会儿不能说啊?”

林萧笑着说,“急了?”

唐远的眼睛眯了眯,林萧这是唱的哪一出?

他不说话,林萧也不说话,就那么悠闲的把视线放在他身上,从头到脚的游走,不知道是什么心思。

最先开口的是唐远,他拉开捏住他脸的那只手,“姐,咱不在这时候闹好吗?”

“我还有一堆工作等着,哪有时间跟你闹。”林萧又去捏他的脸,“年轻就是好啊,我这天天往脸上敷这个擦那个,胶原蛋白照样一去不复返,眼角的鱼尾纹跟法令纹都在向我飞奔,哎。”

“你都三十六了,胶原蛋白要是还在,那你就该担心是不是自己……”

唐远隐约听见他爸提到了他的名字,他一个激灵,正要说话,林萧就抢在他前面喊,“董事长,小远来了!”

那一声喊之后,里面的动静已经全没了。

说话声,砸东西的声音,咳嗽声,所有的都没了。

唐远急冲冲穿过第一道门,这回林萧没拦着,她撩了撩披在肩头的大波浪卷发,踩着坡跟皮鞋转身走人了,步子迈的很是轻快优雅,颇有几分深藏功与名的姿态。

来的路上,唐远杂七杂八的想了一通,用排除法排除过,最后什么结论也没得出来,他想不出裴闻靳能让他爸发那么大脾气的原因。

裴闻靳做人做事都很规整严苛,能干出什么样的事,让他爸大发雷霆?

唐远怀揣着一肚子疑问推开办公室的门,诺大的办公室里跟遭过土匪袭击似的,文件散落一地,沙发斜斜的搁在中央,烟灰缸跟水杯的碎片混在了一起,一面资料柜的玻璃都全碎了。

罪魁祸首坐在宽大的深棕色皮椅里面抽烟,受害人背对他站在一片狼藉中间,给人一种孤注一掷的感觉。

唐远被这样一幕君臣反目的景象给刺激到了,“爸,裴秘书,你们谁能跟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了?”

唐寅吐了个烟圈,“解释个屁,什么事都没有。”

裴闻靳落后三四秒开口,嗓音嘶哑,伴随着咳嗽声,“没事。”

唐远火冒三丈,你们都他妈的当我是智障呢?

合着伙的逗我玩还是怎么着?

他三五步冲进来,走近了才发现男人的左手在流血,脑子里一下子就乱了,“你办公室有个小药箱,我上回去的时候好像看到了,还在的吧,站着干什么?我帮你处理伤口去啊。”

裴闻靳没动。

唐远看向皇帝老爷一样坐着的他爸。

上空流窜的气流骤然凝固,随时都会化作无数尖锐碎片飞下来,让人胆战心惊。

唐远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就是一只老母鸡,护着小崽子。

即便有烟雾缭绕,还是能看出唐寅眉眼间的阴霾,他忽地笑出声,“儿子,你从小到大,但凡是破了点口子,流了点血,哪次不是一堆人伺候,什么时候会处理伤口了?”

唐远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我就是随口一说。”

“哦,随口一说。”唐寅扫一眼儿子如临大敌的表情,他将小半根烟掐了,慵懒的笑,“裴秘书,我儿子打小就是个行侠仗义的性子,太善良,每次看到路边的乞丐都会给钱,他跟我说,就算十个乞丐里面有九个是骗子,那也有一个是真的,帮到一个是一个。”

“要我说,还是唐家家大业大,钱多到花不完,否则自己都吃不饱了,谁会去管这十分之一的几率。”

唐远凶神恶煞的瞪着他爸,脸颊发烫,这时候提这些干什么呢?

唐寅无视儿子投过来的警告目光,他笑着摇头叹息,“我这儿子跟我真的一点都不像。”

之后他换了副长辈的温和口吻,唇边的弧度还在,只是没抵达进眼底,“裴秘书,我都不知道你那手是什么时候伤的,应该不是我弄的吧?”

裴闻靳,“不是。”

唐寅摆出一副夸张的放松架势,“这下好了,说清楚了,我也就不用被这个锅了,不然我家小远肯定会认为我是个残暴的老板,跟我讲道理没完没了是轻的,重的是跟我冷战,离家出走。”

“小孩子任性,三天两头的总喜欢闹上一闹,裴秘书身边有差不多年纪的,这一点想必你应该也有所了解。”

话里有话,意思深着呢。

随着唐寅的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静了下来,静得掉针可闻。

唐远还抓着身旁男人的手臂,一下都没放开过,忘了在他爸面前遮掩。

当一个人傻逼的时候,自己却没发现出来,那就说明已经进入了傻逼的至高境界。

唐寅又点了一根烟抽起来,对他的秘书说,“去吧,把伤口处理了,让何助理带人来清扫一下。”

言词很是和蔼可亲,完全看不出之前发过多大的怒火,面目有多狰狞。

裴闻靳应声离开。

唐寅看着一路紧跟的儿子,他深吸一口烟,把自己给呛到了,狼狈的咳了一会儿,肺都要炸了,气的。

完了他陷入深思,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

现在想这些也是于事无补,只会让自己呕血。

妈的。

唐寅抓起手边的东西,发现是个相框就给放了回去,一掌拍在了办公桌上。



裴闻靳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看少年东翻西找,他眉间的纹路尽数舒展开了,“在西边的架子上。”

唐远的后背一僵,说什么西边啊,直接说左手边右手边不就好了?

他找了找,还是没找着,扭头淡定的问,“西边是哪边?”

裴闻靳伸出一根食指,指给他看,眼里藏着几分笑意。

唐远绷着脸在男人的指示下找到药箱。

漫画里的主角踮起脚去够架子上的一样东西,怎么都够不到,另一个主角从后面靠过来,伸手给拿下来放到主角手里,这种烂漫小清新的画面是不存在的。

他个子过了178,后面可能还会窜一窜,踩到180的那条线上,不但不会有那样的画面,还会失去被抱起来举高高的机会。

身高不合适。

除非找个比自己高上一个头的男朋友,唐远下意识往男人所站的位置瞟,想起来是别人的就收回了视线,心塞。

椅子擦过地面的声响打断了唐远的思绪,他把药箱拎到桌上,让男人将受伤的手放上来。

裴闻靳摊开掌心,血糊糊一片。

唐远愣住了,他凑近看那道细长的口子,“你这伤是怎么弄的啊?”

裴闻靳淡声说,“相框划的。”

唐远,“啊?”

裴闻靳打开生理盐水的瓶子,倒一些在伤口周围,拿棉球沾着慢慢清理着血迹。

唐远的脑子里飞速运转,“我爸气昏了头,把桌上的相框给丢了出去,你捡起来的时候不小心划伤的?”

他记得进办公室那会儿,他爸办公桌上的东西都在地上,除了相框,孤零零的放在原来的位置。

那相框是他放的,原来的照片是一家三口,他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照片拿回家放进了保险柜里面,之后他就换成了他们父子俩的合照。

再后来,变成了他的各种生活照,一年换一次,见证他的成长。

面前的人不说话,没反应,不知道是猜对了,还是没猜对,唐远摸了摸鼻子,怪自己看的不仔细,不确定相框缺没缺角,他把上半身趴到桌上,“裴秘书,我帮你吧。”

裴闻靳将脏棉球扔进垃圾篓里,换一个干净的继续,“一点小伤,不麻烦少爷。”

唐远习惯了男人这么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不气恼,“你怎么把我爸气成那样的?”

裴闻靳手上清理伤口的动作不停,“做了件让董事长不高兴的事。”

唐远好奇的问,“什么事啊,说来听听。”

裴闻靳撩起眼皮看过去。

唐远迎上投过来的目光,不知道怎么了,他觉得男人此时的眼睛比平时还要深黑,那里面像是有一个巨大的漩涡,能把人给吸进去。

就在他以为能听到答案的时候,男人就撤回目光垂下了眼皮。

“……”

唐远脑洞大开,“诶,裴秘书,你不会是为了能够跳槽到别的公司,就拿什么机要文件跟我爸谈判吧?”

裴闻靳清理伤口的动作顿了顿,几不可查,“过几天少爷就会知道。”

或许用不了几天。

唐远沿着那个方向开发脑洞,“张杨让你走的?”

裴闻靳抬头看天花板,似是无语。

唐远误认为沉默就是默认,张杨处处看不惯他,不希望自己对象在他家的公司里上班,这么一分析,太他妈的合情合理了。

裴闻靳的余光扫到少年失魂落魄的脸上,他的喉头攒动几下,咳嗽了起来。

唐远瞬间就被咳嗽声给拉扯回了现实中,“我听何助理说你感冒一直没好。”

裴闻靳只是咳,眼眶有些许充血。

唐远看男人咳的青筋都蹦出来了,他想问,张杨知道你感冒了吗?给你买药了没,带你去看医生了没。

想问的挺多的,却一个都问不出口。

唐远退后几步拉来空着的椅子坐下来,隔着张办公桌看男人。

刚才他差一点就忍不住抓住男人的大手放到自己脸上了,人现在没单着,有相好的,他要是真那样做了,怪不耻的。

空气里漂浮着一股子血腥味,唐远舔了舔发干的嘴皮子,“裴秘书,你要是想走,我可以帮你,我跟我爸说,他会让你走的。”

裴闻靳霍然抬头。

有一瞬间,唐远觉得男人的眼神冰冷且充满怒意,等他再看去时,那两种情绪都没有,只是一贯的平淡无波,他的耳边响起声音,“艺术这条路适合你。”

裴闻靳看着少年茫然的模样,说,“想象力丰富。”

就是都没想在点子上。

唐远抽了抽嘴角,他把两条修长的腿叠在一起,换了个随意的坐姿,“我爸跟我说过,你是他花重金挖过来的,他很认可你的能力,觉得你是下属里面他最器重的一个。”

“我知道。”

裴闻靳发现伤口里面有一小块碎片,他找到镊子将碎片夹出来,神色淡然的不像是自己的手,“我很抱歉要让董事长失望。”

唐远看得心疼,他难受的把视线偏到了一边,还是觉得手心里刺刺的疼,喜欢一个人喜欢到这个份上。

不知道是他的不幸,还是幸运。

唐远抹把脸,轻着声音问,“不能妥协?”

裴闻靳咳嗽了几声,说,“不能。”

短暂的死寂过后,唐远又把视线偏到男人身上,他扯起一边的嘴角笑,“那你完了哦。”

“我爸那人吧,久居上位,独裁惯了,除了我,不能有人违背他的意思,在他手底下做事的人,只需要执行他的指令就行,不能自作主张,自以为是,忤逆他的决定。”

裴闻靳并未言语,实际上少年说的就是事实。

唐远抿抿嘴,“用权势滔天这个词形容我家不为过,你知道的。”

裴闻靳低声道,“所以我先要做的就是自保。”

唐远脸上的玩笑消失无影,变成了惊愕,“不是吧,我爸发那么大火,真的是因为你拿到了东西跟他谈判?图什么啊?”

“我爸在商界混了几十年了,政界也有庞大的势力,什么影响力不又不是不清楚,得罪了他,你的前途不保,小命也会不保。”

裴闻靳在掌心缠了几层纱布,抬眼将少年的紧张,不解,以及难以置信全都收进眼底,他说,“我有我要坚持的理由。”

唐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心烦气躁的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食指关节也送到了嘴边,胡乱的啃着。

“在这个世上,能迷住人眼,蒙住人心的东西太多了,人一定要学会思考,越是做重大决定的时候,就越要思考。”唐远搬出他爸告诉他的那番话,一脸正色,“我劝你三思。”

裴闻靳动了动眉头,“三思过了。”

唐远停在办公桌前,两手撑着桌面,“快三十的人了,不应该这么冲动才是啊,趁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你跟我爸低个头,我再帮你说点好话,你就能继续当你的秘书。”

裴闻靳开始收拾药箱。

唐远看男人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他心里那团火就烧的更旺了,“我爸是绝对不会允许谁跟他站在一个台面上的,他现在还让你留在公司,肯定有他的想法,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已经在盛怒的边缘了,那个边缘线一旦崩掉,他就能让你在这座城市失去落脚之地,当个扫大街的都当不成,我不是吓唬你,我说真的。”

裴闻靳将药箱放回原处,他立在桌边点燃一根烟,垂眼把玩打火机,咳嗽着说,“我准备的很充分。”

唐远盯着男人轮廓深刻的侧脸,他听到自己压抑着情绪的声音,“别天真了。”

打火机从裴闻靳的指间落下来,掉在了办公桌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他的声音就夹在那道声响里面,没有半分模糊。

他说,“事在人为。”

卧槽,这怎么还僵持上了?跟我吵什么呢?我还不是为你好?

真是个固执的家伙!

有什么比自己大好的前途还要重要的?

唐远一瞬不瞬的看着男人夹着烟的那只手,恨铁不成钢的咬牙,“我爸给你那么高的待遇,给你其他公司都给不了的平台跟空间让你发挥,你竟然还要搞事情,我觉得你就是……”

他词穷了,脱口而出几个字,掷地有声,“就是猪!”

裴闻靳,“……”

第38章

“就是猪”三字成功担起了终结话题的任务,且完成的相当漂亮。

办公室里一时没了声音。

唐远说完就有点儿后悔,说什么猪啊,显得他自个很幼稚,像小孩子玩玩闹闹的打嘴炮。

走嘴不走心。

其实他真的有走心,全程都在走,老天爷知道。

唐远懊恼的拧起了眉毛,简直烦躁。

裴闻靳将少年的小表情看的透彻,不免觉得好笑,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碾出的笑声被咳嗽给掩盖掉了。

“咳,咳,咳咳……”

唐远看着男人咳的弯下腰背,看起来很难受,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的拿了桌上的,跑去接了一杯水回来。

“看看看看,年纪大了,感冒都要命了吧。”

裴闻靳的面部肌肉隐约抽搐。

唐远没注意到,他跟个老妈子似的碎碎叨叨,“感冒一直没好,这就是大问题了啊,得去医院挂个号,把该检查的都检查检查,这是常识,小朋友都知道的。”

裴闻靳刚喝进去一口水,听少年那么说,就把那口水噗了出去。

“……”

唐远不是没见过别人突然放喷泉,他也有过,没有一丝防备就喷了,但他绝对是第一次见面前的男人做出这样的行为,虽然毫无形象,还很狼狈,跟平时给人的感觉极不匹配,可是一下子就变得鲜活无比。

像是从框框里走了出来,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导致他张着嘴巴,看愣了。

裴闻靳把地上的水迹清理干净,抬眼看少年还傻愣着,他咳了一声。

唐远恍恍惚惚的呢喃,“我大概是疯了,不然我怎么会看一个男人喷水看的两眼发呆?”

裴闻靳听见了,放到嘴边的烟抖了抖。

手机的震动声打破了办公室里才凝聚起来的温馨氛围。

唐远也没出去,就在原地接起了电话,“舒然。”

那头的张舒然说,“小远,我听说你爸在公司里发了很大一通火。”

“是啊,我半路接到了何助理的求助电话,急急忙忙过来救火,吓得够呛,”唐远说笑,“这才多大会儿,你怎么都知道了,你爸不会在我家的公司里安插了眼线吧?”

张舒然没有出声。

唐远低头挠挠眉毛,“我开玩笑的,舒然,你别生气啊。”

张舒然说没生气,他轻声叹息。

唐远被他那一声叹给整的有点儿懵,“怎么了?”

张舒然说,“我就是打电话过来问问,你爸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还好吧?”

唐远噢了声,“现在没事儿了。”

静默了几个瞬息,张舒然问道,“知道事情的起因吗?”

唐远偷偷去瞥男人,“不知道。”

他唯恐说多了,不小心把自己的马脚露出来,就说,“哎呀,这个事儿别管了,我都不晓得怎么搞的,先这样,回聊哈。”

挂了电话,唐远轻吐一口气,冷不丁的听到头顶响起声音,“的确如董事长所说,你跟他一点都不像。”

他一侧头,才发现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

这话唐远听多了,不在意的耸肩,“我是我,他是他,不像就不像呗。”

裴闻靳突兀的开口,“你为什么不问问你发小是怎么知道的消息?”

唐远顿时收起了懒散的姿态,像一只竖了毛的猫。

裴闻靳将烟灰缸拿到面前,对着里面弹弹烟灰,“你当时想问,却怕他多想,就选择跳过那个问题。”

唐远明显的吸了口气。

裴闻靳似乎很贴心的帮他想出了一个理由,“也许是你发小跟公司哪个同事,或者是几个同事加了微信,从朋友圈看到的。”

“你那位发小待人接物都谦和有礼,朋友少不了,今后会越来越多,算是个八面玲珑的人。”

唐远一言不发。

“按照常理,张家最适合的联姻对象是赵家,但是从目前掌握的信息点来看,他们选择了周家。”裴闻靳说,“周老爷子虽然是搞艺术的,但他儿子在政界的影响力不可小觑,如果张家跟周家结成亲家……”

“好了!”

唐远大声打断,他呼吸着男人嘴里喷出的烟味,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裴秘书,知道我不喜欢你身上哪一点吗?就是城府,太深了,你这人,不好玩儿。”

裴闻靳不见有丝毫情绪波动,看样子对那一套说辞早已习以为常,他略微抬了抬眉眼,“除了城府,其他的呢?”

其他的都喜欢,唐远差点儿就说出口了,他及时抿紧了嘴巴。

这才没把自己作死。

唐远没有观察到男人眼里一闪而过的失望,他认真的岔开话题,“你要是离开公司,我会很遗憾的。”

裴闻靳淡淡的问,“是吗?”

“嗯哼。”唐远说,“我爸把你放在身边栽培,重用,大半原因都是在为我的将来打算,我个人也觉得你很厉害。”

裴闻靳摇头,“我并不厉害。”

他的薄唇若有似无的勾了勾,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我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

唐远不信,“工作上?”

裴闻靳,“不是。”

唐远的脑子里空了好几秒,他想,那跟我没关系,我不问了。

裴闻靳给他一根烟。

唐远看看烟,看看男人,再看看烟,“上次我问你要烟,你不给,说小孩子不能抽烟,最后我说就闻闻,你才给我的。”

裴闻靳说,“那时候你还没有成年。”

唐远的眼睛一亮。

裴闻靳咳嗽两声,嗓音微哑,“成年就是大人了。”

唐远喜欢听这话。

“前段时间我抽过烟了,一整根。”唐远从男人手里接过烟,“什么感觉我不记得了,反正就是不好受,喉咙里发苦。”

裴闻靳说,“那就不抽了。”

“我不可能不沾烟酒,你明白的,只能克制到一个安全的范围里面。”

唐远把烟放到鼻子那里闻闻,“你这烟是什么牌子的啊?闻起来挺不错,比我前段时间抽的烟好闻。”

总共就没接触过几次烟,还能靠闻就能闻出来差别?

扯淡呢。

唐远现在就在扯淡,还扯的光明正大。

裴闻靳却像是未曾发觉,他将烟盒放到桌上,往少年面前一推。

言下之意是,自己看。

唐远看了,也记在了心里,那根烟他没有点,现在不想抽,他闻了闻就还给男人,“裴秘书,陈家跟宋家的事,你知道吧?”

裴闻靳,“嗯。”

唐远问道,“我爸有让你查什么没?”

裴闻靳吐着烟圈,“查到了一个黑客,现在下落不明,凶多吉少。”

唐远一愣,扯上人命了?

转而他就唏嘘起来,他爸真的看重人才,对人才格外的宽容,惹怒了自己也还用,要是这男人的能力稍微弱一些,现在就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裴闻靳道,“那件事董事长并不是很关心,查到黑客头上就算卖给宋家跟陈家一个面子。”

唐远疑惑的看过去。

“从前后发展来看,幕后之人针对的是那两家,不是唐家,也不是张家,”裴闻靳说,“因此张家那边都没去查。”

唐远的双眼睁大,“没查?舒然跟我说一直在查。”

裴闻靳没说什么,只是看了少年一眼。

唐远心里堵着点儿什么,越想忽略就越忽略不了,他又开始啃起了食指关节,嘴里自言自语,“那应该就是舒然家里没查,他自己那边在查,他是张家的长子,能动用的资源不少。”

裴闻靳看他那样焦躁,就想把他抱在怀里,摸摸他的头发。

那种念头来势凶猛,裴闻靳连着抽了几口烟,勉强才将念头给压了下去。

唐远忽然抬头去看男人,“你刚才好像没有叫我少爷。”

裴闻靳仿佛没听清,“嗯?”

“没什么。”

唐远眼神复杂的瞅了瞅他,你还是叫我少爷吧,不然我会像以前那样期待你用我的名字呼唤我,好不容易说服自己试着放弃的心态就会崩掉。

到那时候,我会因为你变成一个小人。

那种温馨的氛围又回来了,静静的在办公室里流淌着,将一大一小两个人包围在里面。

裴闻靳掐了烟,无意识的从西装里面口袋拿出钢笔,打算跟平时一样摩挲会儿,突然想起钢笔原来的主人就在办公室,便立刻将钢笔放了回去。

整个过程发生的很快,唐远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根本就没看清楚,只知道是一支笔。

放口袋里就算了,还放西装里面口袋,宝贝的跟什么似的。

没过一小会儿,唐远就按耐不住的问,“裴秘书,你那笔能给我看一下吗?”

裴闻靳的态度明确且强硬,“抱歉。”

抱歉?唐远一脸不敢置信,“看一下也不行?”

裴闻靳的态度不变。

唐远不满的“嘁”了一声,“太小气了吧?看一下又不会坏。”

发觉男人看过来的目光带着几分揶揄,唐远心里一谎,本能的就想开溜,“我去看看我爸。”

话落,不等男人给反应,他就跑了。

办公室里有几个清洁人员在收拾,何助理站一旁监督,皇帝老爷不在。

唐远以为他爸在里面的休息室,结果却从何助理口中得知人出去了,他拨了个号码,站在落地窗那里俯视寸土是黄金的繁华夜景,“爸,你在哪儿呢?”

唐寅就两字,“外头。”

这个点在外头,不是酒局就是饭局,总归都要跟消遣挂上钩。

唐远琢磨了会儿,觉得他爸的情绪比在办公室里那会儿要正常一些,“那你晚上还回家不?”

唐寅冷笑,“回家干嘛?让你气死?”

“……”

唐远拖长声音撒娇,“爸诶。”

“别叫爸,”唐寅不吃这一套,“你那会儿进办公室到出去,有看过你爸一眼吗?”

唐远冤枉的说,“有啊,看了好多眼。”

唐寅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哼声,“眼睛就算看了,心里也没。”

“怎么没了?”唐远的语气严肃,“爸,你不能瞎说。”

“就瞎说怎么了?”

“可以可以,谁让你是我老子呢。”

“你老子是谁啊?”

“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唐寅心里那些郁结的地方被儿子这番话给疏通了一遍,他的嗓音变回了一贯的慵懒,“我看你干脆也别去国外度假了,直接去读书算了,在我面前晃悠来晃悠去的,看着烦,我的更年期提前来的征兆都已经出现了。”

唐远惊讶的说,“爸,你的更年期不是早就到了吗?”

唐寅,“……”

“挂了!”

“好吧,那你晚上早点儿休息,身体是革命的……”

唐寅不给儿子说完的机会就把电话给断了,他对老陈说,“去塞城湖那边吧。”

前面就是“金城”了,老陈还是什么也没说就在下一个路口左转。

他心想,小少爷真是个厉害的人,一通电话打过来,总共就没说上几句,却能让老板身上的气息从冬转到春,整个人都和蔼了起来。

另一边,唐远回了男人的办公室,见他正要下班,就快步过去,“那什么,我上次喝多了落你那儿的外套,你明天带到公司来吧。”

裴闻靳穿大衣的动作稍微顿了一下,“现在跟我回去拿?”

唐远傻不愣登的点头说好。

前半段路,唐远都在神游太空,后半段路他的眼皮打架,这段时间他白天基本都处于晕乎的状态,身体很沉重,哪怕是天天都有抽一些时间练功,还是没多大改变。

因为他晚上睡不好,自从两个发小出了那档子事之后,他就有了失眠的毛病。

裴闻靳的身旁响起了呼噜声,他把车停到路边,抬手理着少年额前的刘海,下一秒又把骨节分明的手指抄进去,揉了揉那些柔软发丝。

“小朝……会好起来的……”

“舒然舒然,我们要帮帮小朝,他在里面吃了很多苦,要帮帮他,帮帮他……”

裴闻靳安抚的动作尚未做出来,便听到少年发出痛苦的梦呓,脸上是要哭不哭的表情,“裴闻靳……我不想喜欢你了……”

他的心脏一阵抽痛,大手捏住少年的下颚,“不想喜欢我了?”

孤注一掷的结局就两种,得到跟失去,五五分。

裴闻靳其实真没多少信心,但他走到那一步没得选择,就如同他爱上这个小少爷,是必然的发展。

无论是年纪,阅历,还是成长背景,价值观,哪一样跟他都不合适,他却爱上了。

像是一个美丽的奇迹。

裴闻靳捏着少年下颚的手收紧力道。

一个小孩子的喜欢能坚持多久?所谓的喜欢是有多喜欢,跟好感是不是相差无几,混淆到一起去了?距离不可替代又差了多少?能不能明白什么叫爱。

这些问题他都想过,尽管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他还是拿出了这些年靠拼搏得到的一切赌了这一局。

此时听到少年说着那样的梦话,裴闻靳浑身僵硬的坐在车里,感觉自己活到将近而立之年,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彷徨无措。

虽然得到跟失去各占五成几率,他也做好了准备,但真的迎来那样的结局,接受起来却很艰难。

爱上一个只是喜欢自己的小孩,那种感情陌生,苦涩,又很激烈。

裴闻靳没给自己留退路,他已经站在了深渊的边缘,一旦少年放弃自己,他就会孤身一人跳下去,从今往后的整个余生都会万劫不复。

唐寅之所以还没让他离开公司,离开这座城市,就是因为他没有让少年知道自己的心思。

他说了,少年知道了,就算嘴上不说,那种欢喜也会从眼睛里流露出来,怎么都瞒不住,况且审视他们的是一个在商场游走几十年的金融大鳄,一个视儿子为掌中宝的父亲。

所以裴闻靳不能说。

在没有足够的时间拿到筹码,做足准备之前,他只能暂时被现实推着往前走。

裴闻靳不说,表面就维持着一种平和的现象,事情便留有一定的余地,不至于到没法收场的地步。

唐寅跟他想的问题有大多都重合了,只不过对方选择的方向跟他不同,对方认为小孩子喜欢一个人,就跟喜欢一个玩具没什么两样,过段时间就不喜欢了。

所以在发现儿子喜欢自己的秘书以后,也没有把事情挑明,顶多就是试探试探。

确认过了,就等着看事情顺其自然的走向一个终端。

在唐寅看来,儿子用不了多久就会换掉喜欢的对象,他的人生还长得很,几乎可以说是才刚踏上征途,等着他的是精彩且璀璨的花花世界,以及无穷无尽的诱惑,作为唐氏继承人,想得到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儿子绝不会在自己的秘书身上耗费多少时间。

只要不摊到明面上来,等儿子的兴趣一过,或者说秘书的心思转移,唐远就既不会损失一个自己亲自挑过来的下属,也不会跟儿子把关系闹僵,皆大欢喜。

这年头,连爱情都脆弱的不堪一击,更何况是喜欢。

直到今天,那种平和的现象才因他准备充分的一次出击破了一道口子,而且破的惊天动地。

有了口子就不完整了,甚至接下来会以一种难以控制的速度破坏掉。

都说知子莫若父。

唐寅越淡定,越显得他有多了解自己儿子,裴闻靳心里就越没底,仿佛深渊里已经伸出了无数双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只是他从来不在外面表现出来而已。

也不习惯将内心的情绪挖到别人眼前,那样对他来说太危险,没有安全感。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模糊不清的声音刺穿了车里的死寂。

“裴闻靳……”

“嗯。”

之后就没了下文。

裴闻靳亲了亲少年的唇角,抵着他的额头低低的说,“别放弃我,嗯?”

像是有所感应,少年蹙在一起的眉心缓缓展平了。



车子开进小区,裴闻靳将少年叫醒,看他迷迷糊糊的打着哈欠,说,“昨晚没睡?”

“睡了,中间醒了好几次。”唐远不假思索的露出信任的一面,跟男人掏心窝子,“老做噩梦。”

他想起来什么,猛地一个激灵,“我没说梦话吧?”

裴闻靳,“说了。”

唐远闻言,全身的毛孔瞬间就炸开了,“我说了什么?”

男人不出声,他脑子里的那根弦就蹦了起来,难道我把我心里的那些东西说出来了?

看样子也不像啊。

就在唐远要抓狂的时候,旁边响起男人平淡的声音,“忘了。”

“……”忘了你不早说,干嘛想这么久?

裴闻靳解开安全带下车,关车门的时候看了眼满脸纠结的少年,“想知道你睡觉都说什么梦话,不如睡前放一只录音笔在枕边,等你醒了以后自己听。”

唐远啧啧,“这个法子不错。”

裴闻靳很突兀的说,“董事长在公司持股百分之五十九,除他以外的大头就是你大伯,他占了百分之二十三,你奶奶手里有百分之十五,子子孙孙一堆,你是她最喜欢的孙子,应该想办法把那百分之十五拿到手。”

唐远敏感的问,“你干嘛跟我说这些?”

裴闻靳,“早就想跟你说了。”

唐远快速跳下车绕到男人面前,“那为什么之前不说,偏偏现在说?”

裴闻靳没有回答,只说,“你在生气。”

“对啊,我在生气。”唐远把手抄进羽绒服口袋里面,抬起头盯着男人看,“你是以一个秘书的身份跟我说这些,还是以别的身份?”

他眯了眯好看的眼睛,“朋友?长辈?”

裴闻靳的腰被微弯,对上少年的明亮眼神,“哪样都行。”

说了不就等于没说?唐远偏过头翻了个白眼,好半天他才开口,“你说的我都知道,继承人嘛,总不能一无所知吧。”

“我堂姐,就是我大伯的女儿,她在我奶奶那儿住着呢,不知道从哪儿学会了一手按摩大法,一套下来比什么设备的效果都要好,也算是有心了。”

裴闻靳听着下文,他想知道少年是什么打算。

唐远哈口白气,“我大伯就算拿走我奶奶的百分之十五,加起来也不会超过我爸手里抓着的那一份。”

裴闻靳将公司的机密说了出来,“他这两年一直在背地里拉拢其他股东,为增股做努力。”

唐远眨眨眼睛,“这么说,我大伯是铁了心要我爸从那个位置上下来?”

他用脚尖蹭蹭冰冷的地面,“下来就下来吧,我爸扛了那么多年,身体的内部都垮了,是时候卸下担子享清福了。”

裴闻靳看着少年乌黑的发顶,“董事长手里的东西都是给你的。”

唐远把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摆了摆,“算了,不说了,我在楼下等你吧,就不上去了,怪麻烦的。”

裴闻靳的眉头一皱。

“老裴!”

后面传来张平的喊声,他不光自个来了,身边还跟着张杨,兄弟俩手里提着好几个袋子,装的是家里自己做的鱼丸,还有芋头干,山芋。

上次弟弟用家里老人生病这个借口跟学校请假,张平一直记着,他是个有点迷信的人,心里不踏实就回了趟老家,带两个人去医院做了体检,昨天才刚回来。

张平把哥们叫到一边,“老裴,那位小少爷怎么跟过来了?”

裴闻靳,“来拿衣服。”

“拿衣服?拿什么……”

张平话说到一半,就发现弟弟跟那位小少爷之间的氛围不对,匆匆收住话头走过去,“小少爷,你好啊。”

唐远笑,“张先生你好。”

张平看他笑,就觉得这孩子是个好相处的人,干脆就趁这次机会让他弟跟对方好好处一处。

这才大一,后面还有三年,同学一场,和谐万岁。

于是唐远稀里糊涂的就被留了下来,跟他们一道去附近的餐厅吃晚饭。

点餐的时候,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唐远下意识按照自己的口味点了几个菜,张杨接过菜单一看,全是辣的,他拧了拧眉毛,“唐少,裴大哥跟我都不吃辣。”

没等唐远说话,张平就敲桌子,“杨杨,不辣的不是有很多吗?你点就是啊。”

一边说着,还一边对弟弟使眼色。

多大的人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心里没数?

张杨把菜单递给坐在唐远身边的男人,“裴大哥,你点吧。”

裴闻靳没接,“我吃什么无所谓。”

张扬的手指头僵了僵,转头就将菜单丢给了他哥,“那你点。”

“都是自己人,点个菜怎么还推来推去的,”张平刷刷勾了弟弟跟哥们喜欢吃的菜,抬头冲少年笑的很友善,“小少爷,你要不要再点两个?”

唐远的脸色不是很好,他摇了摇头,说,“不了。”

等菜上桌的功夫,唐远单手托腮看着窗外,听张杨问裴闻靳手上的伤是怎么弄的,听他描述他们老家的寒冬腊月,过年的习俗。

除了他,另外三人都是从一个城市过来的。

第一道菜上桌,张杨的手机响了,不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他的脸色剧变,站起来的时候动作过快,碗碟碰撞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刺耳声响,差点从桌上掉下去。

“我出去接个电话。”张杨说完就走。

张平把他的碗碟往里面放放,“小少爷,你们班寒假是不是要参加什么比赛啊?”

唐远把嘴里的一口菜咽下去,“没有。”

“那杨杨在搞什么。”张平纳闷的嘀咕,“瘦的跟猴子一样了都。”

这时候,出去接电话的张杨回来了,唐远看了看,刚才没注意,这会儿发现他的黑眼圈比自己的还要深,而且确实瘦了很多,下巴都尖了。

没放假那会儿还不是这样。

距离放假到现在,一个礼拜没到,怎么就跟吃了一箱子减肥药似的?

什么情况?

有对象了,试镜也成功了,那部戏的导演可是票房保证,很少用新人,即便用了,也绝不会是才上大一的学生。

张杨有实力,也有运气,可以说是非常顺利的拿到了一个很高的起点,星途一片坦荡。

用不了多久,就会有经纪公司签他,接着便是大肆宣扬炒作,明日之星的人设就自然而然的立了起来。

可是,就现在张杨这样,真的不是爱情事业双丰收该有的样子。

张平问张杨,谁打的电话。

张杨说是一个同学,张平就没当回事。

没过一会儿,张杨的手机又响了,这回他没接,而是直接关机,几乎是神经质的做完了那个动作,脸上也有几分濒临发疯的神态。

仿佛手机里住着一头豺狼,要跑出来把他吃掉。

唐远将张杨的所有小表情收进眼底,他发现裴闻靳从头到尾都在平静的吃着饭菜,不管不问。

怎么看怎么怪,说不出来的怪。

片刻后,裴闻靳去了洗手间,张杨随后,唐远把小半碗热汤喝掉,也离开了饭桌。

他没在洗手间里见到那俩人,就沿着长廊前行,停在楼道外的拐角处,倚墙而立,闻着从楼道里飘出来的烟草味。

楼道里静了没两分钟,响起了张杨的声音,“裴大哥,你开心吗?”

几秒后裴闻靳说,“还好。”

背靠墙壁的唐远愣了愣,那个男人说还好,就是很开心了。

他原路折回洗手间给他爸打电话,“我什么时候去国外度假?十四?改签吧,我后天走。”

现在他迫切的想出去待几天缓一缓,两天,三天,怎么都行。

那头的唐寅问道,“在哭?”

“鼻子不通气,冻着了。”

“那就早点回去,家里的炉子上还给你熬着汤呢。”

“噢。”

唐远把手机塞回口袋里,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什么只要喜欢的人开心,自己就会开心,放屁!

我他妈一点儿都不开心。

后天上午,唐远拒绝管家的送行,也没通知张舒然跟宋朝,一个人去了机场,打算到了目的地再跟他们联系。

大风呼呼的吹着,唐远一路上都蔫了吧唧的瘫在后座,数着自己暗恋的那些日子攒了多少块糖,数一颗吃一颗,好让自己不那么难受。

到机场的时候,唐远还是没有数清楚自己有多少颗糖,他拿出手机自拍,为了让自己提起来一点劲,还比了个剪刀手。

放下手机的时候,唐远无意间瞥见了熟悉的人影,是张杨。

平时一块儿训练来着,他对张杨的身形很了解。

唐远本来不想多管闲事的,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张杨的样子很怪异,戴着帽子跟口罩,鬼鬼祟祟的,像是生怕被人认出来。

没过多久,唐远就看见了让他震惊的一幕。

张杨是来接人的,接的是个男的不说,还黑黝黝的,像是一块儿刚从煤堆里扒拉出来的黑炭,看着就烫手。

没说两句,那黑炭就压住他啵上了。

这场面完全不在唐远的预料之中,他咔咔拍了几张照片就给司机打电话,叫对方掉头来接自己。

司机那叫一个懵逼。

少爷到机场的路上半死不活,跟没了半条命似的,这怎么才一会儿功夫,就生龙活虎,满面春风?

车子开了一会儿,唐远发现方向不对,“走哪儿呢?我不回家,去公司。”

第39章

唐远到公司的时候没赶上好时候,裴闻靳跟他爸都不在。

他那股子热乎劲儿慢慢的冷却了下来,觉得自己像个傻逼,也不知道急急忙忙过来干什么。

这会儿唐远才发现手机被他攥了一路,捂得湿乎乎的,他抽了张纸巾擦手心跟机壳上的细汗,“人都去哪儿了?”

何助理说,“董事长跟徐书记约了在昌西楼下棋喝茶,裴秘书请了病假。”

唐远的眼皮一跳,请病假了?什么时候的事?

他啃了啃嘴角,前天晚上他是自己打车回去的,昨天一天他都在家里看妈妈留下的剧目表演,累了睡觉,睡醒了继续,光顾着给自己治疗伤口,忘记了那个男人生病没好的事情。

何助理看少年耷拉着脑袋,半天都没动,她看看腕表,自己还有一堆的工作,不能这么干耗着,于是只能谨慎的开口,“少爷,您没事吧?”

唐远搓了搓脸,低着头往电梯方向走,脚步不自觉的加快,越来越快,跑起来像一阵风,他头也不回的喊着,“你去把我的行李箱拿进去,等我爸回来了,你跟他说我来过,顺便告诉他,我不去国外度假了。”

何助理尚未回过神来,少年已经不见人影。



唐远跑出公司大楼才想起来给那个男人打电话,他本想趁着电话接通前的那点儿空隙把气调稳,没想到只是响了两下就接通了。

以至于他还没说话,鼻子里就往外喷出紊乱的气息,他一张嘴,全是断断续续的喘气声。

裴闻靳听着少年的轻喘,喉头攒动,“你不是应该在飞机上吗?”

唐远一怔,机票是这个男人给他订的?不是何助理?这事儿不知道刺到了他哪个地方,他的口气变得很恶劣,而且很嚣张,“管我呢?”

就差说“你谁啊”这三字了。

那头没了声音。

北风那个吹,唐远站在风口,跑出来的那层汗很快就干了,他打了个冷战,人清醒了下来,“我没上飞机。”

“不是出了什么事,我就是临时改变了主意,不想去了。”

裴闻靳沉声问,“那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公司大楼外面。”唐远抬头看灰蒙蒙的天空,“裴秘书,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国外吗?”

裴闻靳评论,“度假。”

唐远咬着后槽牙骂脏话,“度屁!”

那头传来清脆声响,紧跟着是椅子腿擦过地板的刺耳声,唐远紧张的问,“喂,什么情况啊?”

裴闻靳的呼吸声微乱,“打翻了水杯。”

唐远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孤寡老人蹲在地上,颤巍巍收拾碎玻璃的画面,整的他鼻子一酸,“你在家呢吧?我去找你。”

裴闻靳没收拾地上的碎玻璃,这会儿正在点烟,闻言他的手一斗,打火机里窜出的火苗差点把手指烧到。

他把打火机扔桌上,接着又把嘴里那根没点燃的烟也给拿了下来,“找我?”

“嗯,找你。”唐远说,“有事儿要跟你说。”

裴闻靳揉了揉眉心,“电话里说不清?”

唐远嗯了声,“说不清。”

裴闻靳,“那改天。”

“……”

唐远不出声,裴闻靳也陷入沉默。

这段时间裴闻靳处于一种备战状态,把自己绷得很紧。

为了赶时间,想要尽快回来,他没顾得上去适应西宁那边的环境,就迅速接手了庞大的工作量。

不出意外的让身体进入了超负荷状态,导致一场小感冒断断续续。

现在他头重脚轻,大脑反应有点迟缓,形象虽然称不上邋遢,但跟他平时还是有一定的差距。

“裴秘书,我想了想,还是不行,”

唐远一本正经,“事情重大,不能等到改天。”

裴闻靳扫视客厅,不够整洁,他说,“我这儿乱。”

乱?就是不想我去吧,你那种冰冷苛刻到强迫症晚期的生活习惯能乱到哪儿去哦?

唐远撇撇嘴,他刚想说那算了,我不去了,就听到那个男人说,“你来吧。”

声音里隐约透着几分无奈。

往深处扒,能扒拉出藏在最里面的宠溺。

可惜唐远没扒。

打小就不是个喜欢到处挖宝藏的性子。

唐远打车过去的,裴闻靳居住的小区地段好,房价高,司机识路,全程跟他聊那一片十年里的变化,以及未来会是个什么样。

天知道他丝毫不感兴趣。

快到小区的时候,唐远让司机停车,他去水果店买了一个果篮,觉得俗气就换成了水果。

拎着看看,好像没什么区别。

唐远挨个翻袋子,梨,清热化痰,润肺,橘子,含有大量维生素c,能调理情绪,心平气和万事大吉,甘蔗,止咳消炎。

功效都合适,不过……会不会有点少?

唐远回头买了苹果跟猕猴桃,两手提满了,出电梯的时候,他嘴里哼着小曲,冷不丁的迎面跟男人打了个照面,吓的他差点把水果扔出去。

“你站走廊干什么?迎接我?”

“不是,”裴闻靳说,“我准备下楼买包烟。”

唐远翻了个白眼,我就说嘛,梦里都没有这么好的事。

裴闻靳垂着眼角,视线落在少年身上,从头到脚都看了一遍,整个过程不动声色。

衣服穿的不少,不会冻着,气色很好,眼睛黑黑亮亮的,像两颗黑曜石。

唐远也在看他,跟前天比,这次倒是生病的样子。

身上有剃须水的味道,估计是挂了电话才去刮了胡子,额发随意的搭下来,将眉眼遮在阴影里面,发梢有点儿潮湿。

穿大衣好看,肩宽腿长,身姿挺拔,像个模特儿。

电梯对面就是楼道,冷风直抽,唐远打了个冷战,“裴秘书啊,外头降温了,风大的能把小瘦子吹起来,你一个病患就别出去了,少抽一两根烟也不会掉块肉。”

裴闻靳手伸过去。

唐远条件反射的腾出一只手,跟他握了握,触手冰凉。

气氛突然变得很怪。

裴闻靳抿直薄唇,“袋子。”

“噢。”

唐远心里卧槽,嘴上哈哈哈几声,没事人似的说笑,“你直说啊,我还以为你要跟我握手呢,搞的我很尴尬。”

裴闻靳一言不发的拎走那些袋子。

唐远对着男人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进门以后,他发现屋里比外面还冷,空气里都是湿|答|答|的,应该是不久前才拖过地,散发着淡淡的腥味。

“你怎么不开空调?”

裴闻靳说,“坏了。”

“……”

唐远轻车熟路的换了鞋子坐到沙发上,抓了抱枕塞怀里,柔韧的腰弯下来,缩成一团。

裴闻靳将袋子放桌上,没头没脑的来一句,“我不喜欢吃水果。”

唐远满脸呆滞,所以呢?你要拿去送人?他顺势做出理解的表情,“送邻居就送邻居吧,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打好关系……”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男人转身进了厨房。

唐远抽抽嘴,怎么了这是?

屋里没一点儿暖气,他跑去把前后两个阳台的玻璃门全部拉上,随便一瞅厨房,发现男人站在水池边,一手拿着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疑似发呆。

这画面挺新鲜的。

唐远偷偷贴墙靠近,伸脖子看了又看,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咳一声清清嗓子,装出刚过来的样子,“裴秘书,有心事啊?”

裴闻靳将一个苹果放到一边,拿另一个送到水龙头底下冲洗,“没有。”

“脸上写着呢。”唐远说,“你大概是生病了,防卫系统出了故障,平时你的情绪是绝对不会外露的。”

裴闻靳不置可否。

他把洗好苹果擦了擦,递给少年。

唐远咔嚓啃了一口,声音模糊的说,“你跟我爸谈好了没?”

裴闻靳摇头。

唐远看着男人搭在台子上的大手,“要是你拿到的东西还不够分量,不能百分百确认自己能全身而退,那你可以把我是同性恋的事拎出来。”

察觉男人的目光扫过来,他快速将视线挪开,耸耸肩说,“我想唐氏继承人的性向问题,外界会很关注,一旦唐氏的股市动荡,整个金融圈就会跟着动荡,影响巨大,所以我爸不会不在意。”

裴闻靳的眼里有精光闪烁,“为什么?”

“你对我还不错。”唐远咔嚓咔嚓连着啃了两口苹果,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再说了,那件事是我主动告诉你的,你拿来利用,当做自己的筹码,我也没辙不是吗?”

裴闻靳抬手去捏鼻根,他说,“我不是为了顺利跳槽。”

唐远无意识的就把视线移到男人脸上,激动且忐忑的等着他说出前因后果。

不是为了跳槽,那是不是就代表跟张扬无关?

裴闻靳半响道,“你说的对,董事长给我的待遇跟发展平台都是其他公司给不了的,我没有必要自毁前程。”

望着眼皮底下的少年,他深深的叹息,我答应过你,我会在公司里等你进来,在你的背后帮你,直到你不需要我的时候,所以我不会走。

这是裴闻靳搁在心里的话,唐远看不出来,也听不到,他还在眼巴巴的等着一个理由。

结果他脖子仰酸了,男人那两片薄薄的嘴唇里面也没蹦出来一个字。

唐远气的瞪着男人的侧脸,这事儿我不管了,你跟我爸玩你们的那一套阴谋诡计去吧,我玩不过你们,不管了,真不管了!再管我就是孙子!

裴闻靳咳嗽了起来。

唐远一听他咳,心窝就软了,“何助理说你请的是病假。”

裴闻靳咳嗽着说,“我下午去挂水。”

“你可真牛逼,”唐远忍住想给男人拍拍后背的冲动,把那只要作乱的左手揣进了口袋里面,“肺都快咳出来了,还等下午。”

裴闻靳像是没听出少年藏在话里的小尖刺,眉头都没皱一下。

唐远想抽他,“咳嗽老不好,可能是呼吸道病毒,呼吸道感染。”

裴闻靳说,“不是咳嗽老不好,是感冒反反复复。”

唐远哼哼,“我觉得没多大区别。”

他叼住苹果,调皮的伸手在男人肩头拍了一下,“大叔,你的身体已经差到这个程度了,我真替你的另一半感到担忧。”

裴闻靳的面色黑了几分。

唐远心里乐的不行,这男人生病的时候情绪果真藏不住,反应过来以后自己还郁闷,挺好玩的,他啧了一声,“尤其是年轻小孩,血气方刚,精力旺盛,能吃能睡,胃口大着呢,吃不饱就会跟你尥蹶子,后果很严重的哦。”

裴闻靳到客厅拿药吃去了。

唐远靠着台子喊,“就算你长得帅,帅炸裂了,身体不行也是扯淡,关键还是业务能力上面要强悍!”

裴闻靳的身形明显的一僵。

唐远哈哈大笑,把自己给笑呛到了,乐极生悲,他咳了会儿,抹掉眼泪把果核扔进垃圾篓里,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没有。

那个男人的业务能力又不归他管。

唐远拿出手机翻到在机场拍的几张照片,这手机的拍照技能就是好,随便一拍都很清楚,照片放大还能看到银丝,他发现自己果然更喜欢看漫画。

哪怕是不上色,就是寥寥几笔线条勾了个简单的轮廓,也很有美感。

可现实中就算是清俊小伙子跟阳刚壮男,还是美不到哪儿去,没什么感觉。

唐远抓了抓头发,我要怎么跟那个男人说呢?

“看,你相好的给你戴了一顶小绿帽”“告诉你一个事情,你相好的背着你偷人了”“其实我是无意间撞见的,不是有意跟拍,我发誓照片不是我P的”

操,哪个好像都不太好,要不,我不说了?

唐远在厨房里进行天人交战,半天都没出个结果,他后悔自己没捋清楚就冲动的跑到这儿来。

现在感觉就是骑虎难下,还得找机会慢慢挪下去。

外面传来脚步声,唐远立刻回神,手指指台子上的那个大苹果,“这回我运气好,买的苹果可甜了,还脆,你真不吃?”

裴闻靳的薄唇动了动,过去把苹果洗了吃一口。

唐远笑着瞄他,“怎么样?甜的吧?”

裴闻靳,“还好。”

唐远脸上的笑容顿了顿,自从那晚之后,他对这两字就有种生理性反感了。

氛围发生了清晰的变化。

裴闻靳的余光掠过少年失落的脸,抬脚走出了厨房。

唐远几个大步跟上去,“外套给我。”

裴闻靳说,“在阳台。”

唐远伸脖子一看,他那件蓝色外套还真挂在阳台上面,看着是早上才洗的,“裴秘书,解释解释啊,你不会是用我的外套擦地了吧?”

裴闻靳被少年的脑回路打败了,“我家里不缺拖把。”

唐远没有就此作罢,眼睛盯着他说,“可你的样子分明就是用它擦了东西。”

裴闻靳坐到沙发上,眼帘半阖,“擦了水。”

唐远感觉自己脑子里进了水,不然他怎么就听不懂中国话了呢,“什么水要用我的外套擦?”

裴闻靳吃着苹果,一声不出,耳根染上一层薄红。

唐远站的不够近,没看见,光顾着看男人吃苹果了,觉得赏心悦目,“好吧,擦都擦了,洗干净了就行,我也不是不可理喻的人。”

尽管他那外套六位数。

唐远看男人做出吞咽的动作,自己也条件反射的跟着做,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哑哑的,“那等外套干了,你上班的时候记得带去公司,不要忘了。”

随意的一瞥,他震惊的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不是,我之前穿的睡衣怎么也挂在阳台?”

裴闻靳淡定自若,“顺便一起洗了。”

唐远尚未言语,耳边就响起了男人的声音,“电话里说不清的事情是什么?”

他瞬间就把滚到嘴边的话吞了进去。

足足过了有五分钟,唐远才开口,“我已经跟你说了啊。”

裴闻靳眼神询问。

“就是让你把我是同性恋的事拎到我爸面前。”唐远一脸正色,“电话里谈那个不安全。”

裴闻靳看他,“没有别的?”

唐远把头摇成拨浪鼓。

裴闻靳后仰一些,背部靠着沙发,他沉默的看着少年,那眼神里似乎蕴藏着很多东西,譬如鼓励,期待。

唐远心虚,跟他对视一两秒就把眼皮垂了下去,“我回去了。”

裴闻靳依旧不语。

唐远走两步回头,问了个突兀的问题,“裴秘书,你的心理承受能力怎么样?”

裴闻靳道,“看是什么事。”

唐远一愣,张杨是这个男人的初恋,势必很特殊。

初恋啊,倾注了太多的第一次,开花结果是天大的幸运。

花开了,果子没结出来,或者是种子腐烂,牙发不出来,这两种结果带给自己的伤都在心坎上面,疼起来让人万念俱灰。

别问他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唐远临时给他煲鸡汤,“人生在世,不如意十之八九,不管遭遇了什么,都要心怀希望,你说是吧?”

裴闻靳拔了根烟衔在嘴边,昂昂首算是回应,表示自己知道了。

“你明白就好。”唐远,“那我走了啊。”

“下午你记得去挂水,身体养好了,才能把工作效率提上去。”

唐远关门前说,“对了,裴秘书,我买的那些水果都很漂亮,我一个个挑的,你不吃别扔掉,送邻居,我说真的。”

门一关,裴闻靳就走到餐桌那里,翻了翻桌上的几个袋子,之后便把果盘拿过来,将水果挨个放了进去。

他倚着桌子抽烟,目光落在那些水果上面,眼前浮现出少年认真挑选的模样,薄唇噙着一抹笑。



唐远出了小区,没有立即打车,而是沿着脚下的路晃晃悠悠往前走,张杨给那个男人戴小绿帽,不代表对方就会掉头跟他在一起,只能说等他们散了以后,他就有机会了。

至于他爸说的,别人穿的裤子不能穿这种说法,他不认同。

这次他没把机场的事说出来,那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见自己头顶的小绿帽,更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张扬散伙,会不会散。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外人即便有一肚子的见解,那也只是个屁。

有的人就愿意给相好的机会,两次,三次,再大度的是五次,十次,或者是没有次数限制,反正只要记得把帽子摘下来就好。

当然,也有的人是一次都没给,踩到底线就拜拜了您,非常果决。

唐远无意义的撇了撇嘴,那个男人搞不好短时间内都看不出头上的小绿帽。

工作上很精明,生活中也就一般般,不然怎么会过了这么长时间,连他的心思都看不懂。

唐远给宋朝发了威信,说想去他家找他玩儿。

得到宋朝的恢复之后,唐远就打车往他家去了,路上碰见了陈双喜,跟几个年轻男女站在一起,穿着统一的黑色工作服,在那听经理训话。

餐厅是陈列家开的,经理知道他。

唐远让司机师傅在前面停车,他对陈双喜招了招手,陈双喜跟经理说了什么,经理往他这边看,板着的脸消失不见,成了一朵盛开的老菊花。

陈双喜在经理跟其他同事的注视下小跑着来找唐远,眼睛湿漉漉的,像只小奶狗,他抿嘴,小心翼翼的喊,“唐少。”

唐远望了望他脸颊边的小梨窝,“你在这儿待的怎么样?”

“挺好的。”陈双喜说,“同事们都很照顾我。”

唐远看了眼他身上的制服,穿起来大了,不是合身的尺寸,“我给你舞蹈班的电话了,怎么不去那里找份兼职?起码还是自己的专业。”

陈双喜低头看脚尖,“唐少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唐远没说话。

陈双喜怯怯的喊,“唐少,对不起,我只是怕还不清。”

“我没让你还。”唐远有些气恼,他看陈双喜害怕的缩了下脖子,就把语气缓了缓,“既然你做了选择,那就好好做吧。”

陈双喜轻轻的嗯了一声。

他匆匆跑进餐厅里,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杯果汁,讨好的递给了唐远。

唐远其实不太想喝,从机场那一出到现在,他喝了不少冷风,胃里有点儿不舒服。

后面响起窃窃私语声,投来的视线也充满各种鄙夷跟不屑。

陈双喜把头埋的很低,端着果汁的手微微发抖。

唐远见状就把果汁接了过来,化解了他的窘迫,同时也看出他在撒谎,这里的同事看样子跟他相处的并不是很好,更谈不上照顾。

喝了口果汁,唐远以朋友的姿态给陈双喜把胸口的工作牌扶了扶,“过年不回家?”

“不了。”陈双喜摇摇头,“回去也是我一个人,不如在这里打工。”

唐远不好再往下说了,“有事情给我打电话。”

陈双喜抿嘴,“唐少,谢谢。”

唐远摆摆手,他就说了几句话,又没做什么。

陈双喜看到唐远经过一个讨饭的那里,把身上的零钱都给了他。

心里不免在想,对唐远来说,自己是不是跟那个讨饭的差不多呢……

车子看不见了,陈双喜还站在原来的位置,面朝着车子离开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午唐远都在宋朝家里,跟他一块儿看书,玩游戏,期间没怎么聊,更没提起陈列,只是安静的在他身边占了个位置。

宋朝问唐远晚上要不要留下来。

唐远看看他过于苍白,满是病态的脸,说好,“问问舒然来不来?”

“他没时间。”宋朝把书丢到一边,人躺到地毯上面,“忙着约会。”

唐远愣了一下,“是周老爷子的那个小孙女?”

“应该是吧。”宋朝摘了眼镜,够到镜布擦擦镜片,“你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唐远在宋朝身边躺下来,跟他肩膀挨着肩膀,“本来我以为舒然联姻的对象会是赵兰兰,没想到是周家的小千金。”

宋朝侧头,“就这样?”

唐远挑了挑眉毛,“不然呢?舒然讨老婆,他喜欢不就好了。”

宋朝忽地轻笑着摇头,“可怜的舒然。”

唐远听着他那笑声,莫名的头皮都麻了,“小朝,你几个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宋朝把眼镜架回鼻梁上面,“亲爱的小远同学,给我读一篇文章吧。”

“就你左手边那本书,第三十六页,谢了。”

说完就闭上了眼睛,两只手放在腹部,一副等着听故事的架势,既乖巧又傲慢,完美的结合到了一起。

唐远,“……”

读文章前,唐远给那个男人发了短信,问他有没有去挂水。

那头的裴闻靳刚从医院挂了水回来,他拿着手机进楼道里,电梯门开了关上又开,短信还是没发过去,编辑好了删掉,来回折腾几次,完全体现出一个老男人恋爱期的小心跟紧张。

裴闻靳干脆放弃回短信,打算晚点打电话,他拐进走廊,看到了蹲在门口的张杨。

张杨埋在腿间的脑袋抬起来,“裴大哥,你去……”

看见了男人手里提着的药,他的话声一停,下一刻就站了起来,动作过快,身子不稳的晃了晃,“生病了?”

裴闻靳说是感冒。

张杨很意外男人会这么心平气和的跟他讲话,像是没有发生过什么不愉快,他按住激动的心情说,“我这些天都在忙事情,不知道你生病了,要是我知道,我一定想办法抽出时间来照顾你。”

裴闻靳开了门进去。

张杨跟在他后面跨过门槛,发现玄关那里摆放着一双天蓝色的拖鞋,码数比那个男人穿的要一些,很新,可见平时很注意保管,不是他过来时穿的那双,也不是他哥穿的,他的脸色骤然一寒,“唐远今天来过了?”

裴闻靳把药放鞋柜上面,很随意的从柜子一角拿了个纸袋子给他。

张杨盯着纸袋子,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接到手里打开一看,瞳孔紧缩,里面全是他跟那个人的照片,这一出何其相似。

“我以为你不在乎我的威胁。”

张杨捏着纸袋子,指尖发白,他嘲讽的笑着说,“原来你只是没有表露出来,裴大哥,你也怕啊。”

裴闻靳说,“当初我只是将计就计。”

张杨先是困惑,而后他明白了其中缘由,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你是想让我明白,在你面前玩花样没用是吗?”他怨毒的看着面前的男人,“你想让我老实点,不要欺负你的小少爷。”

裴闻靳往客厅里走。

张杨把纸袋子大力扔到鞋柜上面,手攥在一起,指甲往手心里刺,“裴大哥,你的小少爷精贵着呢,多的是人护着宠着,你排不上号。”

裴闻靳很突兀的说,“你隐瞒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张杨愣怔了许久,他哈哈大笑,笑的前俯后仰,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的他脸色煞白,嘴里不停抽气。

“我开始心疼唐远了,喜欢上你这样城府深的人,他跟个傻逼一样,我也一样,不比他强。”

裴闻靳没理会玄关那里的小孩,他径自拿了个橘子站在垃圾篓边剥皮。

张杨忍着身体的极度不适慢慢走到男人那里,“裴闻靳,从今往后,我退出你的世界。”

随后他自嘲的说,“好像我也没进去过。”

张杨垂头整理着衣服裤子上的皱痕,“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轻易的退出吗?因为我想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这件事需要时间的帮助。”

“我要让你知道,没有我,你跟你的小少爷也走不到一起,就算压上所有的运气走到一起,也走不长远,你的小少爷将来会娶一位名门千金,而你顶多就只能是他见不得光的爱人。”

“以你的性子,你忍受不了的,所以你们必然会无休止的争吵,他会嫌你碍事,嫌你烦,在那之后,就算是见不得光的爱人,那也轮不到你了。”

“有其父必有其子,你看看唐氏那位掌舵人什么样,就知道他儿子会是什么样,‘金城’里的那批男孩子都是为他儿子准备的后宫,你再厉害,能斗得过几个人?”

“别到时候你付出了一切,到头来却一无所有。”

裴闻靳掰了片橘子肉到嘴里,甜是甜的,就是其中裹了几分涩。

张杨用近似诅咒的声音说,“我会在远处好好看着的,看你们最后会是个什么样的结局。”

一直没说话的裴闻靳把剩下的橘子全丢进了垃圾篓里,他面目狰狞的侧头,看过去的双眼猩红一片,显得异常恐怖。

张杨心生惧意,一度以为这个男人会打自己。

裴闻靳没有打他,只是提起他的衣领一路将他提到门口,冷冷的说,“张杨,你哥认为你是好孩子。”

“是他那么想的,跟我没关系,我从来都不是!”

张杨的情绪失控,他胡乱地往男人的唇上凑,被挥倒在地,那一下直接撞上伤口,席卷而来的剧痛也让他浑身痉挛,人也清醒了过来。

“我跟那个人的事,不是我自愿的,第一次是被人下药送到了他的床上,第二次第三次都是我自己爬上去的,呵,反正我唯一宝贵的东西已经没了,后面也没必要再矫情,何不加以利用,裴大哥,我是想告诉你,我会不择手段的站到最大的舞台上面,等你来仰望我。”

裴闻靳不禁觉得好笑,“那就祝我们都能得偿所愿。”

张杨倒吸一口气,裴闻靳,最后的结局一定是我能,你不能,走着瞧吧。

他一瘸一拐的走了,拿走了那个纸袋子。

家里静了下来,静的让人赶到压抑,裴闻靳收拾了一下本就干净整洁的几个房间,他坐在书房里点根烟抽了起来,一口接一口,一根接一根,手一直摩挲着那只钢笔。

嗓子里干涩得厉害,裴闻靳把钢笔放进抽屉里,拿钥匙去了酒吧。

十点多那会儿,唐远接到电话,背景音闹哄哄的,这场面他相当熟悉,他轻手轻脚的走进卫生间把门关上,“喂?”

那头的人没有出声。

唐远压低声音,“裴秘书啊,你是不是打错了?我是……”

“少爷。”那头的人重复了一遍,嗓音浑浊且模糊,“少爷。”

“是是是,我是你的少爷,”唐远乐了,“是要我去捞你吗?地址发给我,迅速点,五分钟没发,我就不管你了。”

结果一分钟没到就发过来了。

唐远目瞪口呆,喝多了的人还有这手速?看来平时没少锻炼。

他一打开卫生间的门,就看见原本熟睡的宋朝站在床边,吓他一大跳。

宋朝没戴眼镜,丹凤眼微微眯着,“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唐远心里很慌张,他故作镇定的说,“是这样的,有个朋友喝多了,给我打电话叫我去捞他。”

宋朝没问是什么朋友,只说,“晚上冷,穿厚点。“唐远嗯嗯,他快速换上衣服,发现宋朝还站在床边,一下都没挪,不禁有点儿渗得慌,“小朝,你赶紧上床睡吧。”

宋朝说,“身份证带了没?”

唐远啊了声,“带了,皮夹里面,我出门必带身份证。”

宋朝看着他笑,“这是个好习惯。”

唐远不能再待下去了,他这个发小心思太敏锐,“我出发了哈。”

宋朝让他路上慢点,之后就对管家说,“把大门关上吧。”

管家不解,“唐不是说晚点会回来吗?”

宋朝一语不发的望着窗外的夜色。

管家跟家里的佣人们一样,都有点怕阴森森的小少爷,不敢多问就把大门给关上了。

唐远按照地址找去了酒吧,在吧台那里见着了男人,旁边堆放着不少空酒杯,看得他太阳穴突突乱跳,“你下午没去挂水?”

裴闻靳端着酒杯喝酒。

唐远就着昏暗的灯光瞅见了男人手腕一侧的针眼,脾气一下子就窜上来了,气的破口大骂,“妈的,挂了水就跑来喝酒,我看你是嫌命太长,不想活了。”

见男人还在喝,他直接就把酒杯抢过来扣到吧台上面,“走不走啊你?”

裴闻靳撑着台面站了起来,“走。”

唐远抓住男人的胳膊,扶着他往出口方向走,看这颓废的样子,八成是知道了自己头上的小绿帽。

知道的还真快啊。

不会是张杨自己坦白的吧?不太可能。

那是怎么知道的?

壮男找过来,给这个男人发了他跟张扬的亲热照片威胁?

这是狗血剧里常有的桥段。

唐远挥掉乱七八糟的想法,唉声叹气,“不是我说你,借酒消愁有什么用呢?只会愁上加愁,愁更愁。”

吧台后面的服务员一直留意着呢,毕竟来了个模样相当精致的少年,他听到这话,一脸怪异的瞅了又瞅,那位先生是在借酒消愁?真不是打了场胜仗,开心的庆祝?

出了酒吧,唐远问裴闻靳车停在哪儿。

裴闻靳把钥匙给他了,半天才从口袋里摸出来的。

这是唐远继那次之后,第二次用了吃奶的劲把一个男人从酒吧里捞出来,还是捞的同一个人,上辈子大概是欠他的,而且欠了很多。

把人弄到车里,唐远已经累出了一身汗,他正要退出来去前面开车,就被一只大手拽了进去。

紧接着就是男人炙热的吻,铺天盖地的落在他的额头,眉心,鼻子,盖章似的盖了一路,鼻子里到处都是他被究竟跟烟草混合的浓烈气息。

唐远呆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颤抖着手揪住男人的头发把他拉开些,喘着气问,“你看清楚我是谁?”

裴闻靳扣住他的后脑勺揉了揉,带着安抚的意味。

这动作很温柔,刺激的唐远眼睛一红,他一个耳光过去,愤怒的吼叫,“我他妈问你,我是谁?”

裴闻靳像是被打懵了,愣愣的看过来。

唐远也愣愣的看着他,无辜的眨眨眼睛,“是我打的?不是吧?我不可能打你啊。”

他噢了声,说,“肯定是你让我难受了,你想想你做了什么?嗯?”

逼仄的车里,有什么正在破土而出。

唐远的嘴里全是男人的味道,他下意识舔嘴角,有点刺疼,这才发现嘴巴破了,气的他脸一阵青一阵红,语气却很平静,“裴闻靳,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合理的解释,不然你别想从车上下去,我弄死你,我说真的。”

裴闻靳伸手去摸口袋,上下里外几个口袋都摸过了,没摸到烟盒,想必是落在了酒吧里,他把黑色衬衫的几粒扣子解开,后仰着靠在椅背上面,喉结上下滚动。

唐远用脚踹他,“喝醉了就乱亲,你他妈混蛋!”

裴闻靳用手掌盖住脸,低低的笑着叹息,“我的少爷,我喝酒从来都不会醉。”

唐远怔住了。

第40章

车里仿佛静了有一辈子那么长。

唐远嗖地一下转过身去开车门,他要跑。

后面伸过来一只大手,抓小鸡似的把已经贴到车门那里的他抓了回来,按回座椅里面。

唐远的胸膛大幅度起伏,他呼哧呼哧喘气,眼睛左右飘忽了会儿,大概是觉得自己太怂了,就把头抬起来,虚张声势的瞪过去。

裴闻靳摩挲着他细白的手腕,“不跑。”

唐远感觉那处被电击了似的,他浑身都跟着抖了抖,声音里带着无助的味道,“手松开。”

裴闻靳没送,他继续有一下一下的拿拇指摩挲着少年的手腕,低沉缓慢的声音在车里响起,“第一次不是有意装醉,只是头疼,不舒服,想趴着休息一会,你喊我的时候就不是很想搭理你,没想到你会偷亲……”

唐远下意识捂住他的嘴巴,燥着脸狡辩,“我没偷亲,那是我的手指头!”

裴闻靳狭长的眼睛一眯。

唐远头皮发麻,他趁机挣脱男人的手掌,弯腰用手撑头,挡住了那道能把人灼伤的视线。

头顶响着男人低沉且危险的声音,“没偷亲?”

唐远装死。

“只是手指头?”

有湿热的气息拂过左边耳朵,男人贴在他的耳朵边呼吸,唐远浑身颤栗,受不了的把撑着头的两只手举过头顶,“行了行了,大叔,别撩我了,我还是个孩子,真的禁不起你这么撩,我认输,我承认刚才是我撒谎,那天我有偷亲你,之后的很多天都后悔没有多亲一下。”

裴闻靳凝望着他,不语。

那目光在昏暗的车里显得尤其迷人,里面仿佛蕴着数不尽的柔情。

唐远瞬间从脸红到脖子,他小这个男人十岁,在这之前又没喜欢过谁,感情方面的事儿处理起来很生涩,心态也还稚嫩,过起招来完全不是对手。

几秒后,唐远炸了,“怎么着?我还不能害羞了?”

裴闻靳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能害羞。”

唐远听的骨头都酥了,不知道怎么了,他想起来一句话,每一个禁欲的男人身体里都住着一头野兽。

车里静了下来,却又很不平静,周遭的空气里不知何时混进来大量躁动的因子,在那乐此不疲的挑拨着一大一小俩人的神经末梢。

像是在说,躁起来啊。

唐远的脑子里很乱,身旁一直都没声音,他扭头看去,撞上男人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睛,再看去时,那眼睛里又变得清明无比。

——里面是期待跟鼓励。

唐远明白了什么,心跳得更快了,他抿了抿干燥的嘴皮子,“既然你从来不会喝醉,每次都是装的,那你应该知道我喜欢你,还要我说什么呢?”

“那天下大雨,你来教室接我,穿一身黑色西装,衬衫领子扣到顶,领带打的很整齐,从头到脚一丝不苟,看我的眼神平淡无波,让人不敢亲近,很薄凉,我看你的眼神却是像个八百年没见过男人的傻逼,一不留神就让你溜进了我的心里,很快扎根占地,就是你想的那样子,我对你一见钟情,你别不信,我虽然年纪小你很多,但我很认真。”

裴闻靳看向少年的目光温柔深邃,“少爷,标一下重点,嗯?”

唐远在那样的目光里丢失了思考能力,傻愣愣的照做,“我喜欢你,一见钟情。”

裴闻靳似乎很满意,他夸奖的摸了摸少年的头发。

唐远感觉自己完全被这个男人牵着鼻子走,一点儿招架的能力都没有。

事情发展的苗头来了个世纪大翻转。

以至于他只能临场发挥,这表白方式他很嫌,完全体现不出他的个人魅力。

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个男人真正的心思。

唐远的左手被男人握住,挨个捏了捏他的食指,中指,无名指,叹息着说,“我的少爷,你太笨了,每次我都会控制不住去关注你的这三根手指,你从来没有发现。”

心里生出某个猜测,唐远试探的问,“你知道我是因为什么才被门夹了手?”

裴闻靳,“嗯。”

唐远倒吸一口气,看着男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怪物,满世界都是人,我他妈怎么就偏偏看上了你这么个城府深到可怕的家伙?

裴闻靳无奈的说,“不要在心里骂脏话。”

唐远鼻子都要气歪了,“那我能直接骂出来吗?”

裴闻靳不答,他把头顶的小灯给打开了。

光亮投下来的时候,唐远下意识把眼睛闭上了,唇上一软,伴随着男人富有磁性的笑声,“第二次我是有意醉酒。”

他没把眼睛睁开,颤动的睫毛暴露出他忽上忽下的紊乱情绪,感觉在坐过上车,头晕目眩。

“为什么要那么做?”

裴闻靳捏着他通红的耳朵,“想知道抱着你睡觉是什么滋味,可是我给自己惹了麻烦,在那之后我食髓知味,每晚都要抱着你的睡衣睡觉。”

唐远,“……”

“那你早上洗我的睡衣跟外套……不会是我想的那回事吧?”

裴闻靳抿着薄唇道,“抱歉,我忍不住。”

唐远,“……”

这老男人竟然把不要脸的话说的跟在会议室上发言似的,那叫一个严谨肃穆,服了!

裴闻靳的语调不徐不疾,“那时候董事长就要出差回来了,我知道以后跟你接触的机会不会很多,所以才计划了那么一出醉酒。”

唐远按住捏他耳朵的那只手,“只是睡觉?”

“还有这样。”

裴闻靳亲了亲少年的眼睛,鼻子,嘴唇,脸颊,耳朵,整个过程看起来从容沉稳,只有粗重的气息将他给出卖了。

唐远觉得自己被塞进了糖罐,不对,是蜜罐里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跟平时截然不同,轻飘飘的,不像他了,“那今晚呢?又是什么原因?”

裴闻靳的言词直白简洁,“等不及了。”

唐远尚未阻止好语言,就听到男人说,“上午你来找我,诱惑我。”

他瞪眼,卧槽,我诱惑你?我什么时候那么做了?睁着眼睛说瞎话呢你?

裴闻靳弯下腰背把头凑过去,鼻尖蹭着少年滚烫的脸颊,嗓音暗哑,他说,少爷,你往我面前一站,对我就是极大的诱惑,我只能靠烟来克制自己。

唐远这回不但失去了思考能力,连语言能力都失去了,他成了一个废人。

原来被喜欢的人喜欢上是这种感觉,太要命了。

“傍晚的时候我又听到了一些话,受到了刺激。”裴闻靳捧着少年的脸亲,低声叹道,“我是个胆小鬼,我也会害怕。”

唐远终于把脑子里的杂草锄掉了大半,看见了长出来的名为爱情的小苗,绿油油的,根系看着很健康,以后只要注意施肥,多晒阳光就一定能长好,他得意的说,“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喜欢你的?很早了吧?”

“也不是很早。”裴闻靳说,“你偷亲我那时候,只当你是小孩子一时好奇,贪玩。”

唐远立马就把男人的脑袋推开,“我要下车,你这车我坐不起!”

裴闻靳靠着椅背扶额,口中吐出的一番话既严谨,又意味深长,“这车日后是你的专属车。”

唐远登时转头去看男人,眼睛眯成一条缝,用很嫌弃的语气说,“车老了,功能差。”

裴闻靳说,“不差,新的。”

唐远哼了一声,更嫌弃了,“快拉倒吧,开多少年了,还是新的?”

“一直都在郊外练手,”裴闻靳手伸过去,屈指在少年的鼻尖上轻刮了一下,“没上过高速。”

唐远咽了口唾沫,哟呵,大叔,可以啊,咱俩之间没代沟,起码这会儿没,能正常沟通。

裴闻靳继续前一刻的话题,“背你的时候对你有了别的心思,喜欢你。”

唐远的脸颊发烫,那也很早啊,可怎么他一点儿都没发现蛛丝马迹呢?显得他跟个智障似的,他抹把脸,再三将一幕幕挖出来检查了一遍,还是没检查到想要的东西。

这下好了,智障验证成功,还不如不检查呢。

事实再一次向他证明,漫画看再多本,当自己成某个故事男主角的时候,照样是懵逼的。

唐远气恼的板起脸,嘴上说,“我不信。”

裴闻靳握住少年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它在为你跳动。”

“胡扯,它才不,”唐远的呼吸一紧,神色慌张的说,“你的心怎么跳这么快?不要紧吧?车上有药没啊?”

裴闻靳说有点疼。

“那你还不快点吃药,跟我这儿叨叨个什么……”

唐远后半截的声音全部被男人给堵了回去,他瞪着两只大眼睛,一动不动。

裴闻靳退开些,抵着少年的额头哑声说,“眼睛闭上,嘴巴张开。”

耳边的声音里充满了引诱的意味,等到唐远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配合了,像是一个抓着爸爸手臂学走路的小屁孩,明明颤颤巍巍摇摇晃晃,还非要折腾,不肯安稳下来。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唐远一把将男人推开,气喘吁吁,“裴闻靳,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裴闻靳本来心脏就因为频率跳的太快,过于激动而不舒服,被他那么一推,心跳都骤停了一拍,面色也跟着白了。

唐远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急忙扑过去问,“怎么样啊?你没事吧?”

裴闻靳粗喘着说,“练习过。”

唐远先是愕然,而后眼里的所有情绪就全都消失了,他退开些,嘴角失落的一撇,下一刻就听见男人说,“跟你。”

“……”

裴闻靳,“笨。”

“别说这个字,不笨也被你说笨了,还有,你以后在我面前说话不准故意大喘气。”唐远很霸道的说完眼眶就红了,自责的说,“对不起啊,打小我就练防身术,一冲动下手就没个轻重。”

裴闻靳皱眉头。

唐远一看他眉头皱在一起,自己就慌了,脱口而出一句,“是你自己招我的!”

裴闻靳粗着一把暗哑的嗓子,“谁招的谁?”

唐远张张嘴,“是我招的你。”

裴闻靳的气息是虚的,大手扒着少年的头发,“所以你要负全责,负责到底。”

唐远的头发被扒疼了,他索性把脸埋在男人心口位置,听胸腔里传出的咚咚咚心跳声,“噢。”

裴闻靳手移下来,摩挲着少年好看的轮廓,“不能半途而废。”

唐远的眼眶酸涩,小声嘀咕,“我没想撤。”

少年的干净气息不断的从衣领里散发出来,笼罩的四周到处都是,裴闻靳绷紧了浑身肌肉,“起来。”

“不起。”唐远小狗熊般抱住他的腰,“我想再趴会儿。”

再趴下去我就要死了,裴闻靳按住少年的肩膀,将他从自己身上拎到一边。

唐远还没抱够,他正要发脾气,瞥见了什么顿时就没了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唐远才茫然的开口,“裴闻靳,你看啊,你现在突然亲我,突然说你喝酒都不会醉,突然说你喜欢我,真的就跟歌词里唱的那样没有一丝丝防备,我感觉像是在做梦,梦中梦。”

他做过,真正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虚脱了,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空虚跟失落,很不好受。

裴闻靳忽然说,“我也做过。”

唐远呆呆的看着他。

裴闻靳将衬衫袖扣解开,把袖子折上去几寸,露出健壮的麦色小臂,“你对我的认知存在很大的误解,我是个普通男人。”

唐远翻白眼,那还不是你把面具戴的太严实了,我使劲往里瞅,都瞅不到一点东西。

“不对,”唐远想起了被自己忽略的那部分,“那张杨呢?”

裴闻靳抬眉,“没有张杨。”

唐远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说明白点。”

“尽可能的说到最明白,大叔,你知道的,但凡是跟你有关的事,我的智商都跑到线下去了,我也没办法。”

“……”

裴闻靳这段时间染上的烟瘾犯了,口袋里没有烟,他只好把少年抱在怀里,以此来压制烟瘾。

压制的差不多了,裴闻靳才缓缓开口,将事情的原委说给少年听。

唐远听完以后心里从波浪状阔到风平浪静,再到五味陈杂,历经了三次情绪变化,他想,如果所有的事都跟他没有关系,他会给这个男人发个奖。

——最佳局王。

但所有的事全跟他有关系,密切相关,他就不想发奖了,就想抽人。

“总结起来,就是你不信任我的感情,认为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孩的感情不叫感情,叫三分钟热度,玩儿。”

裴闻靳的眉头打结,语气倒是平静沉着,“你的总结我不认可。”

“不认可也是事实,”唐远绷着脸,面无表情的说,“你下去,我要一个人静静。”

裴闻靳看着他,眼里尽是无奈跟宠溺。

唐远抓住仅存的小半边理智防护墙吼,“你下不下去?”

“好,”裴闻靳说,“我下去。”

车门打开又拉上,只是这么个动作,车里的温度就降下去一大截,唐远卧倒在后座,蜷缩着手脚整理头绪。

太长太复杂了,每一个环节都不在唐远的预料之中。

艺术果然来源于生活。

这些个戏码在漫画跟电视里都不常见,得慢慢找慢慢凑,才能凑齐。

多厉害啊,一个个的,都是影帝的料。

唐远心想,我怎么以前就没发现自己活的这么天真呢?

不知过了多久,唐远忽地从后座跳起来,头撞到车顶,疼得他蹲下来用手抱头龇牙咧嘴,眼前窜出一堆的星星。

就他的情绪起伏情况跟自制力,车里的活动范围根本不够,他应该下去才是。

唐远揉着头上撞疼的地方,自我唾弃,瞧瞧你,扭捏个什么劲儿啊?

甭管过程是个什么样,最后的最后,就是你喜欢的人其实也喜欢你,这不,挺简单的事,就别复杂化了。

得了这么大的幸运还矫情,老天爷搞不好会收回去的。

唐远一番说服完就把车门打开,“诶,如果不是因为今天的事,你还要什么时候才跟我摊牌?”

背对着他的男人说,“再等等。”

“首先,虽然我不知道你拿了什么东西跟我爸谈判,但我爸能发那么大火,说明东西很重要,你也相当牛掰,敢跟他对着干,其次,你知道我的秘密,两个,一个是我的性向,另一个是我对你的心思,”唐远纳闷了,“你手里攥了三张王牌,还没有稳赢的胜算?”

“再说了,今天之前你有顾虑我能理解,今天你不是已经从张杨手里拿回把柄了吗?我就想知道,你还在等什么?等春暖花来?”

裴闻靳的额角鼓动,“我想等身体好了跟你摊牌。”

唐远一脸迷茫,“你身体好不好,跟摊不摊牌有直接关系?”

裴闻靳垂眼看他。

唐远的视野里,男人的眉骨英气,给人的感觉是禁欲隐忍,可是他看过来的眼神却又透着一股子色气,无敌了都。

好半响,唐远从车里下来,站到男人面前,给他把敞开的衬衫扣子一颗颗扣上去,“其实吧,我们也没必要打打杀杀,可以慢慢来的,掏掏心窝子,说说话。”

裴闻靳已经忍了很多个白天黑夜,就像是在沙漠里行走的人看到了水源,会发疯,他叹道,“我没有办法对你温柔。”

唐远咕哝,“不温柔就不温柔呗,我也不是纸糊的,谁怕谁啊。”

“我怕你,”裴闻靳在他耳边低笑,“我会死你手上。”

唐远立刻跑回了车里,这次是前面的驾驶座,他得把车开走,这么停在车里,指不定要出什么事儿。

裴闻靳坐进副驾驶座,唇边的弧度一直没收,眼角眉梢的严苛冷漠全没了,蕴着清晰的愉悦之意,看得出来他是真的高兴。

唐远不看他,眼睛直视前方,好像他是一只能把人心魂吸走的大妖,“我爸那边我来搞定。”

“凶猛的老虎上了年纪,爪牙没年轻时候那么锋利,性子也温和多了,越是在乎的人跟事,就越会去妥协,希望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不给男人拒绝的机会,唐远一股脑的说,“我爸之所以阻拦反对,最根本的原因就是认为我喜欢你,是新鲜跟好奇组合起来的一种感觉,不是过一辈子的喜欢,顶多撑个半年,明年就不喜欢了,只要我想办法从他那里拿到一个机会,证明给他看我是认真的要跟你好下去,他就会慢慢去认清现实。”

“这个法子不能是苦肉计跟煽情戏码,他不吃那一套,得是激将法。”

这会儿唐远不是先前那个面红耳赤,手足无措,被恋爱冲昏头的小孩,他的条理清晰,头头是道。

“我初中就在我爸面前出柜了,最艰难最可怕的时候已经挺了过去,这几年下来,他现在的心理承受能力挺强的,抵触也没你想的那么大,况且我觉得以你的优秀程度,完全可以让他认你做儿媳,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儿。”

裴闻靳揉了揉眉心,“听起来有几分道理。”

“那是,”唐远的嘴角上扬,尾巴翘了起来,“你早点跟我摊牌,现在我俩孩子都有了。”

他后知后觉,囧着脸说,“就是一比喻。”

裴闻靳无奈的摇摇头,有这么个年轻又骄傲,还有些少爷脾气的小爱人,往后的日子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早不了的,唐远心里很清楚,这个男人拿到的那几张牌缺一样都不行。

话说的轻松,事实一点都不轻松,等他跟他爸也把底牌摊出来,等死吧就。

唐远被咬破的舌尖抵了抵牙齿,那点儿疼让他一阵一阵的发颤,这个男人也喜欢自己,带给他的勇气跟希望足够让他去面对他爸的怒火。

反正他要攥紧了好不容易得来的这条裤子,死活都不给别人穿。

唐远脑子里某根神经兴奋的蹦跳了起来,“我带了身份证,我们去酒店吧。”

话落,他自个愣住了。

因为他想起了从宋朝家出来那会儿,对方跟自己说的那番话。

现在回想起来才豁然开朗,原来也是个知情的。

难怪老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看看他,都把自己迷成一团雾了。

唐远心里犯起嘀咕,就是不知道宋朝是怎么看出来的,可能是他说梦话,在梦里喊了这个男人的名字。

身旁的副驾驶座上一直没响声,他瞄一眼,“你怎么半天都不支声?去不去酒店啊?”

裴闻靳微微阖着眼帘,“回家。”

唐远不死心的问他,“真不去酒店?”

裴闻靳拢着眉峰,“开你的车。”

唐远瞥瞥男人,嘴角抽了抽,脸绷那么紧干什么,整的我跟强抢了良家妇女似的。

他眼珠子一转,搞事情的说,“回我家还是你家啊?要是回我家,前面路口就要右转了。”

裴闻靳反问,“你想回你家还是我家?”

什么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就是,唐远咬咬牙,“我想去酒店。”

裴闻靳说,“酒店里脏。”

这话直接就把唐远脚边的皮球戳瘪了。

唐远前言不搭后语,“那什么,我今天穿的外套颜色不适合我,蓝的有点儿艳,我不是很喜欢,给你吧,你再给我买件新的。”

裴闻靳的面颊微热,不自在的咳嗽两声,“好。”

唐远哼哼,你不也有害羞的时候。

车里的气氛很安静。

唐远没在下一个路口右打方向盘,直着往前开了,车子慢悠悠的在霓虹灯下行驶,右手边的男人闭着眼睛,像是睡了,又像是没有。

在那儿不知道打着什么小算盘呢。

“我先喜欢上你的,”唐远趁着等红灯的时候把下巴抵在方向盘上面,眼睛望着车窗外迷离而朦胧的夜色,“都说先喜欢上的那个人以后一定会输,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身旁响起声音,“假的,你没输,你赢了。”

唐远缓缓扭头,身旁的男人还是闭着眼睛,仿佛刚才他的听觉出现了问题,听错了,然而两秒后他又听见了声音。

“你只是喜欢,”

裴闻靳撩起眼皮,看向少年的目光炙热深刻,他说,“我不是。”

唐远一下子没听明白,红灯亮了,他开车穿过马路,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连忙在路边一个急刹车,呼吸急促的对男人说,“你可不可以用我的名字呼唤我?”

裴闻靳顺了他的意,“唐远。”

唐远的灵魂在疯狂的叫嚣着,他定定的看着男人,声音里带着期待跟哀求,“小名儿也来一个好不好?”

裴闻靳的嗓音低柔,“小远。”

唐远听得真真的,今晚一次次得偿所愿,梦里都没这么幸福,他的脸上露出似哭非哭的激动表情,眼睛里像是有一层水雾,透亮的让人惊艳。

裴闻靳刚缓和一些的心脏又剧烈跳动了起来。

唐远吸吸鼻子,郑重其事的说,“裴先生,那我以后就是你男朋友了。”

这话说的……

裴闻靳抬手拨了拨少年的刘海,纵容的说,“小男朋友。”
第41章

唐远跟裴闻靳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零点。

夜深了。

唐远处于亢奋状态,一点都不困,屁颠屁颠跟在裴闻靳后面,他去哪儿,自己就去哪儿。

裴闻靳上厕所,唐远旁观,没一点儿不好意思,嘴上还说起那次的偷拍事件。

“诶,当时你是不是知道我在录视频啊?”

“知道。”

唐远好奇的瞅他,“那你怎么想我的?觉得我是一变态?”

裴闻靳将衣摆收进裤腰里面,淡淡的说,“小孩子的恶作剧。”

唐远满脸黑线。

小孩子小孩子,老说我是小孩子,没完了还。

唐远手抄在外套口袋里,磨着后槽牙说,“你这人真没意思,忒没意思,我就没见过比你更没意思的。”

裴闻靳眉头都没动一下,“洗洗睡吧。”

“……”

唐远跳起来趴到男人背上,“那手机被我搁抽屉里了,很有纪念意义,过了几十年,它可就成古董了,放传家宝里面也能占个位置。”

裴闻靳怕少年摔着,就把腰背弯下来一些,背着他去洗手。

“你怎么都没反应啊?”唐远把手伸到前面,捧着男人两边的脸往一块儿挤,“给点儿呗,不然我一个人很没劲。”

裴闻靳脸被挤变形了,他的额角一抽,“这么晚了,没劲才是正常的。”

唐远翻白眼,“老裴同志,你在车里撩我的那股子架势呢?赶紧拿出来溜溜。”

“不要闹了,”裴闻靳拍他屁||股,“来日方长,不急一时。”

唐远在男人的耳朵上|咬||一口就跳下来,嗖地一下跑出去跟他拉开距离。

“我还在手机壳后面贴了张纸,上面做了笔记,等你老了,我念给你听哈。”

裴闻靳的身子一震。

“开心吧?”唐远笑弯了眉眼,“觉不觉得我特好?”

裴闻靳招手,“过来。”

唐远笑着跟他谈条件,“你亲我,我就过去。”

裴闻靳说亲。

唐远立马跑了过去,把脸凑到男人眼皮底下,“亲吧。”

裴闻靳低头亲亲少年的脸颊,“你说的那种事,我可能不会做。”

唐远正要说没关系,他会做就行,却听到男人说,“但是我会学。”

顷刻之间,唐远心里的小鹿开始狂奔,他的肋骨隐隐作痛。

但他还是欣然接受这份痛楚。

裴闻靳的目光深处,少年如画般的眉目生动鲜活,令人惊艳,他的喉头攒动,嗓音沙哑着说出生平的第一个赞美,发自肺腑。

“我的小男朋友长得真好看。”

唐远难为情的低头挠脸,“还用你说……”

发展到这里,该一把抱起来转圈圈了。

汤圆等着等着,就等来了男人的后脑勺,跟个老妈子似的催他赶紧洗洗睡。

心里的小鹿瞬间倒地口吐白沫,蹬腿嗝屁。

浪漫情调什么的,都是假象。

零点过半,裴闻靳准备关灯睡觉,卧室的门被推开了,他借着床头灯看走进来的少年。

身上穿的是他最近买的新睡衣,还是天蓝色。

他认识的人里面,谁都没有少年适合那个颜色,整个人显得干净纯洁,像天上的云。

唐远见男人面无表情,他一脸难以置信,“不是吧,你以为我今晚睡客房?”

裴闻靳沉默不语,在这时候无疑就是默认。

唐远趿拉着棉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看人,“你往里面挪挪。”

裴闻靳没动,“去客房睡。”

唐远二话不说就踢掉拖鞋,手脚并用的从他身上爬过去,麻利的在床里面躺好,被子一拉,眼睛一闭,姿势摆的那叫一个迅速流畅。

裴闻靳坐了起来。

唐远头也不回的命令,“不许去客厅抽烟!”

气汹汹的,很是霸道。

裴闻靳把放下来的一条腿塞回了被窝里。

纯粹就是下意识的举动,等他反应过来时,他的面色微变。

似是茫然,惊诧,又像是无奈。

每一个情绪都裹了层糖,在他的心口滚了一圈。

裴闻靳在床头靠坐了一小会儿,“起来。”

“我不。”

裴闻靳捞少年的头发,骨节分明的手指抄进去捋了一下,“还有点湿,吹干了再睡。”

唐远翻过身,眼睛黑黑亮亮的看着男人,“那你给我吹。”

裴闻靳下床去拿吹风机,唐远挪到他的位置坐好,眼睛跟随着他的高大身影,黏||黏||糊||糊||的,是刚进入恋爱期的样子。

不多时,吹风机里发出的呼呼风声就在卧室里响了起来。

唐远盘着腿,脑袋耷拉着,两只手挂在男人腰上,很不老实。

裴闻靳变得粗沉的呼吸夹在风声里面,他警告的捏了下少年后颈,“安稳点。”

唐远抬起头对他笑。

裴闻靳的呼吸更沉更乱,他拿开吹风机,弯腰托住少年的下巴,碾上了他的嘴唇。

唐远的喉咙里发出湿||软|的喘息,满是依赖跟激动。

裴闻靳猛地抱住他的头摁向自己。

唐远跟男人四目相视,看清了对方眼里的|欲||望|,在那翻腾不止。

不是悄无声息,而是犹如惊涛骇浪。

少年的眼里就映着自己一个人,裴闻靳的胸腔被满足的情绪充斥,他低低的喘了几口气,唇色苍白。

唐远见他像是很痛苦,连忙问,“药在哪儿?我给你拿去。”

裴闻靳摇头,“你乖一点,我就不会有事。”

唐远抽抽嘴,我什么都还没做好吗?回头等我什么都做了,那你怎么办?死我身上?

那画面唐远不敢脑补,一点都不好笑,只会很揪心,他问着背过身往卫生间走的男人,“明天还要不要去挂水啊?”

伴随着门关上的是裴闻靳的声音,他说要去。

唐远站在门口问,“亲爱的裴秘书,你每年都体检的吧?”

卫生间里的裴闻靳说,“我还不到三十。”

“这跟年龄没关系,”唐远抓抓额前刘海,“我每年都检查。”

裴闻靳的声音略微顿了顿,“你怕我老,还是怕我生病?”

“都怕,”唐远摸着微肿的嘴巴,“我想你戒烟。”

里头的声音没有半点犹豫,“好。”

唐远愣了愣,“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不会是忽悠我的吧?”

“不是,”裴闻靳说,“怕你嫌弃我。”

调侃的意味十足。

唐远觉得新鲜,感觉现在的自己就是在挖宝藏,每挖一寸都能有所收获。

他倚着门,腰背弯了下来,没一会就顺着门滑坐在地,呼唤着男人的名字。

“你的车开到哪儿了?等等我啊,带我一道。”

没有应答。

开车中的人不是很方便。

裴闻靳平时开车的速度向来很慢很稳,今晚却打破常规,以非一般的速度抵达终点。

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有些凌||乱,洗了个冷水脸才清醒一些。

明明是自己开的车,全程手动挡,愣是有种坐了别人八轮车的错觉。

速度快的他措手不及。



今晚对有的人而言,普通的不值一提,对有的人来说,是人生的转折点。

唐远跟裴闻靳的情况就属于后者,不过两人无论是年龄,阅历,还是成长背景都相差很多,处理的方式不一样。

没躺一会儿,唐远就作了,他手撑着头喊,“裴闻靳?”

没反应就接着喊,换了个称呼,“裴叔叔?老裴?”

还是没反应。

唐远把嘴唇贴到男人耳朵上面,“裴哥哥?”

这回有反应了。

对上男人从昏暗的光线里投来的深黑目光,唐远调皮的眨眨眼睛,“哥哥,你还没有给我晚安吻。”

裴闻靳在少年的唇上碰了碰。

“太敷衍了吧?”唐远哼哼,“这个不算。”

裴闻靳扣住少年的后脑勺,将他抓进了怀里。

危险的信号拉响之前,裴闻靳才把少年松开。

唐远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角,“今天就这样放过你了,明天的晚安吻至少要亲够十分钟。”

裴闻靳的面部肌|肉|抽||动。

“那次我跟你说的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唐远在被窝里大爷一样抖抖腿,“年轻人精力是真的旺盛,胃口也是真的大,吃不饱我也真的会跟你尥蹶子。”

裴闻靳叹息,“我忍的很辛苦,不要作死,嗯?”

“……”

唐远枕着男人胳膊,两眼瞪着天花板,“叔,我睡不着。”

裴闻靳皱眉,“别叫叔。”

“那叫大叔。”

“……”裴闻靳阖了眼皮,将少年往怀里带带,“明天我上班,睡吧。”

“还以为你会请假陪我呢,”唐远不满意的咕哝,“谈恋爱了怎么还是老样子。”

裴闻靳的声音里有笑意,“不然要是什么样子?”

“你也就在车里露出正常人谈恋爱时的模样,回来就全收起来了,你这样不对。”唐远撇撇嘴,“我俩今晚才在一块儿,这多激动啊,我心里的那锅水还烧着呢。”

裴闻靳半响哑声道,“装的。”

听起来很可怜。

唐远良心发现,“不折腾你了,等你感冒好了,我们把饭煮了哈。”

裴闻靳,“……”

这么个活宝都被他遇上了。

第二天一早,裴闻靳就把唐远送了回去,没靠近那栋藏在山林里的大宅。

风很大,唐远把下巴缩在白色毛衣领子里面,“你不进去坐坐啊?”

裴闻靳说他直接去公司。

唐远在男人脸上亲一口,“我放假在家很无聊的,你要给我打电话发短信。”

裴闻靳,“好。”

唐远又去亲他微凉的薄唇,亲热乎了才罢休,“记得想我啊。”

裴闻靳揉揉他的头发,“嗯。”

两人该说的都说完了,可谁也没动,就在寒风里面对面站着,大眼看小眼,活脱脱的两个傻逼。

唐远嫌他烦了似的摆摆手,“感冒还没好呢,别杵着了,走吧走吧走吧。”

裴闻靳转身回到车里启动车子离开,后视镜里的少年站在原地,随着车子不断前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唐远抹了把被风吹得冷冰冰的脸,正准备走就冷不丁的听见了一声急刹车。

男人大步流星的往他这边来,嘴里叼着一根烟,没有点燃,线条深刻利落的面部不见情绪波动,唯有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激烈的火光。

唐远看呆了,他干涩的呼噜吞咽一口唾沫,“怎……”

刚发出一个字,就被消了音。

裴闻靳实在受不了少年目送他离开的样子,心里难受又快乐,折磨的他要发疯,车差点撞到石头上,这回他让对方先走的。

唐远蹦蹦跳跳的回了家。

佣人们都很震惊,少爷这几天闷闷不乐,昨天上午去机场的时候,就跟被压上刑场一样,看着就替他难过。

一天过去,少爷像是死|刑|犯被无罪释放出|狱,等待他的是春光明媚,希望和爱。

一扫之前的阴霾,整个人都有光彩多了。

管家笑着说,“少爷,你心情看着很好。”

唐远在玄关换鞋,“仲伯,我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管家问道,“少爷遇到了什么喜事?”

“大喜事,”唐远笑眯眯的说,“我的人生大事基本已经搞定了。”

管家少有的懵逼,随之而来的是不太妙的预感。

唐远想起来什么,“对了仲伯,你把鸡毛掸子收起来,还有我爸书房里那球杆。”

管家心头一跳,“少爷,您惹先生生气了?”

“淡定淡定,天塌不下来。”

唐远的下嘴唇有个伤口,那男人昨天夜里趁他睡觉偷偷做的记号,早上他还看到他昨天穿的外套挂在了阳台,不知道什么时候洗的,外加他的内||裤。

这毛病他喜欢。

察觉仲伯在看自己,唐远有点儿害臊,不自在的咳一声清清嗓子,“我要吃蛋糕,抹茶味儿的。”

管家撤回古怪的目光,“少爷,空腹不能吃那东西。”

唐远说,“我吃过早饭。”

管家于是就让厨娘去给他做蛋糕。

蛋糕端上桌的时候,唐远已经挑出了他最满意的一张合照,转手就发给他爸,配文五个字——你未来儿媳。

合照都是他昨晚到今早拍的,有大几十张,以后数量肯定只多不少。

过了差不多有五分钟,唐寅打来电话,声音非常平静,“儿子,你在哪儿?”

唐远吃着抹茶蛋糕,“在家等死呢。”

第42章

唐寅是昨天凌晨出的门,上午也没给儿子送机,助理跟他在电话里汇报工作的时候提了儿子,说人不去国外度假了。

他知道儿子同意去国外度假,一半原因是发小的变故,一半是因为自己的小情伤,想换个环境散散心,临时改变主意恐怕是出在后者身上。

小孩子自以为的爱情是会折腾上一段时间,以此来证明那是自己的初恋,真的有爱过。

但唐寅不知道一天时间就能出这么大的乱子。

原本以为基本已经尘埃落定,却没想到还能刮起沙尘暴。

面对这天大的“惊喜”,唐寅没有立即回家,他先找的秘书,对方比他儿子年长一些,办事内敛沉稳,情绪能控制得很好,适合第一个承受他的质问跟怒火。

裴闻靳的性子虽然过于严苛,但他那副皮囊生得好,尽管总是不苟言笑,依旧得到了公司里一大批女同事的青睐。

同样都是长得帅有魅力,老板在公司女同事们心里的地位就略差一筹。

原因有两个,一是年纪大了,有儿子,有忘不掉的亡妻,有复杂的家族,二是换情人如换衣服,太风流了,这个很致命。

因此唐寅刚进公司大楼,前台就已经支会了裴闻靳,并温柔的告之董事长脸色欠佳,让他小心行事。

裴闻靳将办公桌上摊开的几份资料收了收放到一边,没来得及整理妥当就拉开椅子起身出去。

斜对面的何助理没接到风声,不知道董事长回来了,她见着裴闻靳,正想闲聊两句,就被突如其来的一串脚步声打乱了阵脚。

自家老板的脚步声何助理听得出来,她正了正脸色迎上去,“董事……”

话没说完,就被一声怒吼打断,“裴闻靳,你他妈给老子滚进来!”

何助理没看到裴闻靳跟自家老板都是什么表情,她抬头的时候,那两人留给她的全是后脑勺。

整条长廊上的氛围都因为刚才的怒吼变得紧绷。

何助理思来想去,脑子里能救场的名额换了一波又一波,最后她挑了林萧。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就觉得这次不能找小少爷,大概是女人的直觉。

何助理电话打过去时,林萧正在对着化妆镜看脸上的创口贴,早上下楼的时候碰见了在楼道里蹲点的利欧小疯狗,被咬了一口,还出了血。

说什么回家好好学习,尽快脱离家里拥有自己的事业,以一个成功人士的身份站在她面前,不让她小瞧,全是屁话。

电话响了有一会儿,林萧才接起来,听到何助理在那头透露的情况,她的心里绕了好几道弯,有了个八九不离十的猜测。

林萧不慌不忙的开口,“我说何助理,董事长对裴秘书发火,跟你也没什么关系,你操的这是哪门子心?”

这番话说的没留一点情面,直白又犀利,何助理被问住了,她一时无语,面上存留着挥之不去的几丝难为情。

“他们两个老爷们关上门狗咬狗一嘴毛……”

林萧脱口而出一句,她反应过来,耸耸肩说,“这形容不对,我收回,我的意思是,私事就让他们自己处理去,我们这些不明真相的就别掺合进去了,免得惹火烧身,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何助理闻言就蹙眉道,“董事长跟裴秘书在公司里都是只谈公事,一切很公式化,他们能有什么私事?”

她思索着说,“裴秘书没有给他的情人划够分手费?少记了一个零?”

林萧透过化妆镜看两眼自己的眼袋,她把化妆镜扣到桌上,“何助理,你这个方向抓的很不错。”

何助理能听得出来林萧是真的赞同,还是揶揄,她留意着两道门后那间办公室里的动静,“林总监,你真不上来看看?”

“上次我去看了,差点被董事长的茶杯砸到头,这次就算了吧。”林萧在挂电话前说,“老男人的更年期而已,出不了什么事情,别太紧张,唐家不会破产,公司不会倒闭,你做好分内之事,饭碗就丢不了。”

挂掉电话,林萧把桌前准备今天送到董事长那儿给他过目的市场分析报告翻翻,未来至少两天都用不上这玩意儿,那位看不进去。

她将转椅转了几圈,拨了一个号码,“小远,你在家?”

那头的唐远嗯了声,说在家呢,他的嘴里有东西,发出来的声音有点儿模糊不清。

林萧的语气放轻柔,哄道,“跟姐说说,你在吃什么好东西?”

唐远睁眼说瞎话,“什么都没吃。”

林萧,“……”

两头都静了下来,不言而喻的某个部分已经自己从阴暗面跑到了明面上,势不可挡。

唐远拿帕子擦擦嘴,拿着手机蹬蹬蹬跑上楼,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有些喘,突兀的问,“姐,你老早就知道了吧?”

林萧也是突兀的回他,“算上怀疑的话,有几个月了。”

俩人互打哑谜,打的那叫一个自然流畅。

唐远进了房间就坐到地毯上面,抿了抿嘴问,“那你给我打电话,是想对我来两句忠告?”

“忠告谈不上,就是废话吧,”林萧喝了口凉透的咖啡,“年轻时候的奋不顾身,是十年二十年以后最难忘的一段回忆,不论结局是圆满还是遗憾。”

“当然,圆满是好的,如果是遗憾,也没什么大不了,起码过程中有过称心如意。”

唐远不能当废话听,他抹掉鼻尖上渗出的细汗,听着林萧说的那些话,想起来不知道从哪儿看过的一段文字。

——青春是一首歌,唱着无病呻吟,矫情,和真实。

事实上那段文字并不是他的内心写照,也不能概括他对那个男人的感情跟憧憬。

唐远沉默了好一会儿,“姐,你觉得十七八岁的爱情是个什么样子?”

林萧挑眉,“要听实话?”

“当然,”唐远抱膝靠着墙壁,“你说,我听着呢。”

“作为一个过来人,我觉得十七八岁的爱情固然美好,单纯,刻骨铭心,却不是那么可靠,几乎看不到未来。”

林萧之前是点破不说破,这时候她说破了一小半,“另一半是同龄人,会有许许多多的矛盾跟阻碍,另一半不是同龄人,要年长自己一些,还是会有许许多多的矛盾跟阻碍,只是各有不同而已。”

有下属来敲门,她让人过半小时再来,语气在瞬息间从柔和变得严厉,又变回来,“十七八岁的年纪,人生几乎是刚刚开始,爱情来的时候还太稚嫩,没有丰富的阅历来支撑,也没有遭过磨练的心态作为防护墙,根本禁不起风吹雨打,可能一两次风吹雨打之后就枯烂了。”

“要是两个人在风雨里相互扶持,一直走下去,走完一生,那势必是个分分合合,不断去磨合去改变的漫长过程,坚持下来了,始终都没有放弃,就是最好的爱情,没坚持下来,就是缘分还不够。”

唐远的脚趾头灵活的描摹着地毯上的花纹,“姐,你原来跟我说你读书的时候没谈过。”

“是没谈过,那时候是个书呆子,戴着厚厚的镜片,牙还箍着,人也比较木讷,不合群。”林萧笑的云淡风轻,“没谈过不代表没喜欢过人。”

唐远噢了声,“暗恋啊。”

林萧说,“这一点你应该很有心得。”

唐远,“……”

暗恋很磨人,也很伤人,不知道林萧的暗恋给她留下了几道伤疤。

唐远问道,“姐,我爸现在在公司里吧?”

林萧说,“十分钟前到的。”

唐远就问了这么一句,没有再问的打算,“那挂了啊。”

林萧有些意外,这不太像她认识的小孩会做出的反应,“你爸胡子拉碴进的公司,风尘扑扑,两眼充血,那样子看着像是要杀人,你不担心?”

唐远说不担心,“爱的力量是伟大的。”

那个男人爱他,所以会去尊重他爸,而他爸爱他,会手下留情。

他这边,肯定也会去选择一个折中的路走。

通话结束后,林萧拿起化妆镜看看,难怪自己老了,原来唐小远同学不知不觉间长大了。

她站起来拨了拨头发,踩着小皮鞋上了楼,到那儿时没见着何助理,看来是把她的那番话听进去了,不打算管有的没的。

这要是管下去,最后就会发现那是人老板的家务事,会显得自己像个白痴。

里头什么响动都没有,林萧双手环在胸前,身体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换了一个来回,门从里面打开了,出来的是唐寅,大衣敞着,袖子挽了起来,浑身上下充满骇人的戾气。

老虎刚撕咬过人,杀戮跟嗜血的气息还很浓烈,林萧选择站在原地不靠近,她用不高不低的音量问,“董事长,你就这样回去?”

唐寅停住脚步侧头看过来,林萧对上他阴沉的面色,头皮有些发麻,“会吓到小远的。”

“吓不到,”唐寅说,“他已经无法无天了。”

林萧看唐寅从她这边经过,往电梯方向走,忽地顿了一下说,“林总监,法国那边的分公司接了个项目,合作方是SLM,双方还在洽谈中,听说你跟那公司的二少利欧关系不错,我想你飞过去打几张友情牌给公司争取到最大的利益,尽快动身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瞪大,不是吧?都年底了还给我加工作?我招谁惹谁了?

唐寅说,“你这孩子聪明的让我不是很喜欢。”

“……”

“董事长,我一向是公私分明的,工作是工作,私事是私事,不搅合在一起,况且我跟利欧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他跑到国内来了,你应该知道的吧?”

林萧条件反射的去摸脸上的创口贴,觉得被盖住的伤口刺刺的疼。

等唐寅坐电梯走了,林萧才从无语的状态里出来,她理理思绪走进办公室,“裴秘书?”

裴闻靳躺在地上,浑身都在颤抖。

林萧的心里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这男人身强体壮,仅仅只是嘴角跟颧骨那里的几处淤青,不至于抖的那么厉害,难道董事长还用刀了?可周围没见到大量的血迹啊,她走过去蹲下来,“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裴闻靳乏力的摇摇头,泛着腥甜的嗓子里扯出嘶哑的声音,“不需要。”

林萧的目光落在男人青白异常的脸上,说实话,不管是外形还是性格,他都很合她的口味,在工作上能让她欣赏的真没几个,但她明确的知道,他对自己没任何兴趣,将来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一旦倾注进去感情,就会让自己陷入绝境,所以她就没招惹。

现在看来,她的决定万分正确。

裴闻靳缓了一会儿,气色渐渐好了些,身体也不抖了,他撑着地面从地上起身,擦擦嘴角的血,抬脚朝着外面走去,步子迈的很大,且很有力。

如果不是他的鬓角被冷汗打湿,脖子上汗涔涔的,薄唇没有血色,这几个细节透露着他经历过痛苦的挣扎,否则就他现在的状态来看,谁也不会相信前一刻他会虚弱到站不起来。

“裴秘书,”林萧压下心头的疑惑把人叫住,“外界都知道董事长宝贝自己儿子,却不知道宝贝到什么程度。”

裴闻靳的身形滞住,他转身,面无表情的看着林萧。

林萧尽量把气氛缓和下来,这男人看着沉静到不起波澜,其实已经绷到了极致,“我以为你会还手,董事长独裁了几十年,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欠扁。”

“没想到你那么会替小远着想,”她的语气稍作停顿,话声里裹挟着明显的惊讶跟难以置信,“裴秘书,你爱上了一个小朋友。”

毕竟喜欢是喜欢,爱是爱,两者截然不同,这中间可不仅仅是比划多少的区别。

裴闻靳的眉头紧皱了起来,面部神情也变得可怕。

“不要想多了,”林萧的头皮又麻了,心想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她笑了笑,“我是小朋友他姐,自然会把他的隐私跟安全放在第一位。”

裴闻靳盯视她许久,略显疲软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放松,“多谢。”

“客气了,”林萧走到他面前,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裴秘书,有个事我之前没跟你说过,其实我很喜欢你的文笔跟思路,下回我找你帮我写报告,你不会拒绝的吧?”

裴闻靳,“……”

林萧一时兴起的多说了两句,“董事长在小远这个年纪是个痞子,很混的,超过你想象的混,我家里有他披着长发穿着破洞裤,比着中指的照片,嚣张桀骜的不可一世,还有他鼓着肌肉在擂台上打黑拳,眼神凶狠的像野兽的照片,都是绝版,他现在老了,拳头的力量减弱了很多,不然你这会儿已经在送往医院的路上了。”

裴闻靳说,“董事长有手下留情。”

他身上的药吃完了,拳头再挨下去,会死在办公室里。

这一点唐寅知道。

“正常的,小远是董事长的心头肉,掌中宝,谁想抢走就跟谁急。”林萧啧道,“是赶尽杀绝,还是留有余地,这完全取决于抢走他儿子的人是什么份量,要是份量够重,那他只能走后面那条路,他不想儿子恨他,很纠结。”

“你让他也是理所应当的,好歹是你老丈人,不对,是公公,也不对,听着怎么都怪怪的。”

裴闻靳把额前散落下来的几缕发丝往后捋,“林总监,我原来不知道你话多。”

林萧的脸轻微一抽,“以后你也得跟着小远叫我一声姐,想想还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多听听总会习惯的。”

裴闻靳的面部漆黑。

他拿出手机要打电话,被林萧制止了,“我已经跟小远通过电话了,他坚强的很,不是没底的样子,很有信心,这会儿你应该去处理一下自己脸上的伤口,尽可能的想法子掩盖掉,最好再去医院做个检查,别让他担心。”

林萧说出小朋友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裴闻靳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他收回打电话的念头改成发短信,内容是六个字——我没事,想你了。



唐家那边,唐远刚看完裴闻靳给他发的短信,他爸就回来了,比林萧描述的情况还要差,整个就是一个从战场上下来的战士,像是赢了,又像是输了。

唐寅脱了大衣随便就往鞋柜上丢,“仲叔,你让大家都出去。”

管家的眼皮直跳,弯着腰恭声说,“先生,您才刚回来,我让厨房给您……”

唐寅把公文包砸到了地上,“都滚出去!”

没一会,整个大厅里就剩下唐家父子俩,空气凝结成冰。

“等死是吧?”唐寅把儿子拨到一边,从他背后翻出一包芒果干扔他怀里,“你就是这样等死的?”

唐远抱着芒果干,话还没说呢,被他爸扯住衣服往地上一扔,他可怜兮兮的哎哟一声,“爸,下手轻点儿啊,地上没铺毯子,我屁股上的小尾巴都快断了。”

唐寅拿出手机划拉划拉就丢到他面前。

手机屏幕上是张合照,少年靠在男人肩头,把自己的剪刀手比在他脸上,笑的那叫一个幸福。

唐远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那什么,这是我从好多张照片里挑出来的,就这张拍的光线跟角度最好。”

“能耐啊,”唐寅冷笑,“要不要爸给你办个画展?”

“那不用。”

唐远就着弱势群体的姿态仰头看怒气滔天的老唐同志,“爸,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是觉得我跟谁在一起,都好过跟你身边最器重的秘书在一起,因为哪天我跟他分手了,你在公司里看秘书的死人脸,回家还要对着儿子的死人脸,夹在中间的你会不痛快,到那时候逼不得已会让秘书走人,可是你又不舒坦,认为那样做就是等于给自己留隐患,把人才白白送到了别人手里。”

他咽了口唾沫,认真的说,“我跟裴闻靳不分,那种情况就不会出现了。”

唐寅跟听到天大的笑话似的,“不分?你谁啊?你说了算个屁!”

唐远正要站起来,就被他爸踹回了地上。

唐寅居高临下的瞪着不知死活的自家小孩,“小兔崽子,十八岁谈了个恋爱,你就敢跟我说不分,你上大街上问问去,看你会不会被当成智障儿?”

“就算你不想分,那裴闻靳呢?你爸我的那些情人里面,大多数年纪都很小,也就是二十来岁,只适合充当生活的调剂品,不适合过日子,因为她们有多激情就有多幼稚,烦起来让我看见就头疼,裴闻靳能受的了你?”

“还有他家里,他是农村出身,父母都是乡下人,思想保守,本来有个弟弟,好多年前死了,现在家里就他一个,你以为他会为了你把父母气死?”

“父母让他讨老婆,以死相逼,他讨不讨?”

唐远垂下脑袋,半天发不出一个音。

“本来可以很好解决的一件事,过完年差不多就翻篇了,你们非要趁我不在的时候来这么一出,”唐寅踢了儿子一脚,“都找死是吧?啊?!”

唐远被踢的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唐寅在这件事上面一再退让,就想要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他还沾沾自喜,以为不会有什么事,没想到是自己太过自信,低估了俩小的爱情很脆弱,今天在一起,几天后分手的又不是没有,甚至当天就分的也有。

在唐寅看来,就为了一段不靠谱的感情,不值得他损失一个精心培养的秘书,更不值得破坏他跟儿子间的父子感情。

所以他就给他们留余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结果呢?

非要把事情往复杂难堪的局面上带!

唐寅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儿子,情侣关系哪里比得了上下属关系来的简单,纯粹,安全。

“你不是早早就打了草稿,等着你老子我回来秀一波吗?怎么?记不住了?草稿在哪,我给你拿去。”

唐远叹了一口气,他说没有草稿,他还说,爸,人不能活在假设里面。

唐寅的表情变得难看。

唐远抓着他爸的大腿坐起来,“人事无常,这一点你知道的。”

回答他的是一脚,比刚才那两脚都要重,他被踹的倒向地上,后脑勺撞到地板,发出“咚”的一声响,头晕耳鸣。

“就因为人生充满了太多变数,所以我们只能活在当下。”唐远的眼眶一热,“爸你说的对,分不分手我说了不算,那是我自以为是的想法,以后的事我是真不知道,但是我不会轻易放弃的。”

“当下我喜欢裴闻靳,喜欢的要命。”

他的胸口大幅度起伏,下一刻就哭出声来,放开了的嚎啕大哭,把这些日子的委屈,心酸,焦虑,彷徨全都发泄了出来。

到底还是个屁大点的孩子。

哪里能扛得起“一辈子”这三个沉甸甸的大字。

唐寅在儿子的嚎啕大哭里慢慢平息怒火,他坐到沙发上,上半身微微前倾,手肘抵着膝盖揉太阳穴,“你跟裴闻靳睡过了?”

唐远的脑子里飞速运转,他想到了两种可能,一是他爸问过裴闻靳,误会了对方的意思,二,这是裴闻靳的一计。

照目前的情形来看,不论是哪种可能,他最正确的做法都是把假的说成真的。

“嗯,”唐远哭哑着声音,“睡了。”

“混账东西!”

唐寅怒吼着掀翻茶几,上面的果盘跟烟灰缸,玻璃杯全碎了一地。

唐远一摸脖子,碰到了湿热的液体,不知道被哪块蹦起来的碎片划伤的,他咕噜吞了一口口水,惊道,“爸,你快看看,我脖子流血了!”

唐寅的心里一紧,面上冷笑,“养你这么大,就知道给我添堵,要来有什么用,我看我还是择日找个女的生上几窝算了。”

几窝?这是骂我是猪崽子?

唐远挪到他爸脚边,一手捂着脖子上的伤口,一手去拽他撑着额角的手臂,把满是泪水的脸蹭上去,抓着他的手掌给自己擦眼泪,“别啊,爸,你都四十多了,还结了扎,就不要折腾了吧,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不是挺好。”

唐寅神色铁青,“是你折腾,还是我折腾?”

“是我折腾。”唐远哎了声,“真不给我包一下伤口?”

他抽了抽鼻子,刚哭过,眼睛红彤彤的,“爸,我脖子好疼。”

唐寅眼底的阴霾因为这句话尽数消失,他的死穴就在这儿搁着。

唐远察觉到他爸身上的气息缓了很多,觉得自己这血没白流,原本就做好了被收拾的准备,比自己预料的要轻,他还以为最少要被打断一条腿。

这么近距离看,他爸眼角的皱纹好像又多了几条,真的老了。

脖子上的血流的越来越多,顺着唐远的指缝往下滴落,他还故意往他爸腿上抹,看起来别提有多惨烈了,“你要是觉得我妈一个人在底下孤单,想要我下去陪她,就随便拿地上的碎片对着我大动脉割一刀,使点劲,我很快就能……”

身体被大力扯了起来,唐远对上他爸猩红的双眼,他闭紧了嘴巴。

唐寅年轻时候身上经常有伤,他处理伤口的动作很熟练,几下就给儿子止了血缠上纱布,“现在我们谈一谈。”

唐远正襟危坐。

“事已至此……”

“爸,你别张口就是家里的小白菜被猪拱了的意思,没有裴闻靳那么帅的猪……好吧,你接着说。”

唐寅凶神恶煞的瞪过去,“刚才说到哪儿了?”

“事已至此,”唐远摸了摸脖子上的纱布,“你就说了这四个字。”

唐远懒得问儿子在上在下,这问题相当白痴,就儿子这身板,能压得住他那个秘书才有鬼。

的确不是小白菜被猪拱了,是宝石被老鹰叼走了。

还是一只城府深沉,早已窥探多时的老鹰。

“你们既然非要谈,那就谈吧,”唐寅在儿子晶亮的目光里说出冰冷无情的话语,“等你跟裴闻靳分手了,你就给我去国外接受治疗,治好自己回来娶我给你选的女人,生一个孩子两个孩子都可以,喜欢的话三个四个也无所谓,反正得给唐家留个后代,还有一点,你后半辈子要走我走的老路。”

唐远愣住了。

卧槽,这他妈说什么呢?他听错了吧?

“怎么?”唐寅嗤笑,“怕了?”

“刚才还能说会道,敢情你自己都没信心,全程都是虚张声势,那还跟老子扯他妈的狗屁东西?”

唐远的嗓子撕的生疼,“爸,你别对我使这招,我心里难受。”

唐寅擦掉儿子脸颊边的一点血迹,表情温柔的说,“宝贝,这才哪到哪儿啊,你就难受了,真到了那一天,裴闻靳移情别恋了,不喜欢你了,那你岂不是要疼的死去活来,丢掉半条命?”

唐远维持着垮下肩膀的姿势不吭声。

“玩这个计策那个计策,到头来不就是想从我这里要一个机会证明你不是随便玩玩吗?”唐寅长腿一叠,久居上位的强大气场端了出来,昂昂首道,“我给你了,你要不要,自己想清楚。”

唐远慌了神,下意识要啃食指关节,被他爸给挥开了。

他焦躁的啃起嘴角,啃出血以后他的口腔里多了几分铁锈的味道,刺激着他的神经末梢。

好一会儿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好,我答应你。”

唐寅起身上楼,下来时手里拿着纸跟笔,还有很正式的专用印章,三样东西全往儿子面前一摆,“口说无凭,立字为据。”

唐远急红眼,“爸,过分了吧?”

唐寅似笑非笑的看着儿子,“签不签随你。”

过了足足有十分钟,唐远才拿起笔,刷刷写下了自己的大名,他琢磨琢磨,揪出来一个漏洞,一个劲儿的往里头钻,“分手了又和好,和好了又分,分了再和好,那就不算分手。”

唐寅拍桌子,“赶紧给我滚。”

唐远往楼上走,站在二楼的楼梯那里大声说,“爸,我一定会向你证明,我跟裴闻靳能一直好下去!”

唐寅在心里摇头,傻孩子,其实你根本用不着向我证明,你最大的敌人不是你爸,是老天爷。

没过多久,唐寅一根烟抽了三分之一,一通电话就打到了他的手机上,他搓了把脸以后上楼去找儿子,不容拒绝道,“晚上跟我去参加一个宴会,陈家举办的。”

唐远丢掉手机从床上起来,又惊又喜,“阿列回国了?”

“不是,”唐寅说,“今晚宴会的主角是陈家的私生子,算是通过这个宴会把他正式介绍给外界,让他认祖归宗,今后就是陈家的二少。”

唐远懵逼良久,“不是吧?私生子?谁啊?”

唐寅语出惊人,“就你在学校里的那个小跟班,陈双喜。”

第43章

这消息来的劲爆,唐远费了半天功夫才让当机的大脑重新运转,“我昨天才见过陈双喜。”没有一点儿异常。

唐寅问,“在哪儿?”

“陈家的餐厅,”唐远挠挠头,“就凤明路那里。”

唐寅突兀的笑,“是个聪明孩子。”

听他爸说了这么一句奇怪的话,唐远冷不丁的想起来一个事。

那餐厅陈列的大姐平时常去,约几个姐妹喝个茶吃个饭什么的,是窝点之一。

既然是亲大姐,那应该没关系的吧……

唐远的心里咯噔一下,他记得陈列说过,自己家里才是豪门正确的打开方式。

也就是说,谁都有可能两面三刀,不能信。

小时候其实还好,陈列是家里唯一一个带把的,女人多,几乎都宠着他,渐渐的,一个两个的嫁出去,组建了新的家庭,有了自己的丈夫孩子,某些东西就悄无声息的变了质。

不是,这怎么把陈双喜牵扯进来了呢?

陈列说他爸的私生子一打一打的,他还说对陈家而言,女的绝对进不了家门,男的也不是都能进,得看本事,陈家不收废物。

唐远也不是认为陈双喜是废物,有一技之长怎么可能是废物,他就是认为那种性格不像是往豪门里搅合的人。

会不会这里面有什么搞错了?

唐远稳稳心神,“爸,这事儿千真万确?”

“废话,”唐寅睨他,“陈家能随便就让阿猫阿狗进门?”

唐远说,“可是陈双喜跟陈叔叔长得一点都不像。”

唐寅扫了扫儿子那张跟他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目光柔和了下去,嗓音里的暴躁也褪的一干二净,“儿子像妈妈的不是没有。”

“……”

唐远拧了拧眉毛,“我还是觉得蹊跷。”

“晚上问问你那个小跟班,了解一下情况不就知道了。”

唐寅的话锋一转,“虽然了解的情况也不一定全都是真的,有多少真,多少假,只能靠你自己分辨出来。”

唐远抿嘴,从小到大,也冒出过几个女的说怀了他爸的种,最后证实都是假的。

私生子一说从来没在他家里真的出现过,他却照样厌烦这样的事儿,扯到了上一代人跟下一代人。

“爸,晚上裴闻靳去吗?”

唐寅一听儿子提自己的秘书,那股子火就卷土重来,口气很差,“去不了。”

唐远脱口而出,“为什么?”

唐寅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被你爸我揍了一顿,脸上花了,怎么去?丢人现眼?”

唐远瞪眼,“不是,爸,你揍他干什么啊?”

“他抢了我儿子,”唐寅满脸阴霾,“我不揍他,我揍谁?”

唐远气的大吼,“是我先招他的!”

唐寅摇摇头,“我的傻儿子,你不看看你几斤几两,他几斤几两,你知道他从头到尾在我们父子俩身上动用了多少心思,算计了多少东西?”

唐远憋紧嘴,半响说,“你把话说明白点。”

唐寅点了一根烟,“知道自己要挨揍,就不带药在身上,上午我揍他那会儿,要不是看他气都喘不过来,我能那么容易收手?”

唐远下意识护着,“没准是药吃完了。”

“吃完了不会再去买?”唐寅不客气的嘲讽,“他做事一向仅仅有条,从不出错,我就是看重的他那一点,他还能把那么大的事给忘了?活腻了是吧?你觉得可能吗?费尽心机得偿所愿,能活腻了?”

唐远噎住。

唐寅嘴边叼着烟,手掌盖在儿子头顶,使劲一通乱揉,把他的头发揉成鸡窝才消了点火气,“就他那城府,你爸我都自叹不如,你什么人不喜欢,偏要喜欢他,以后想玩死你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唐远撇撇嘴,“喜欢就喜欢了,哪儿来的这个那个。”

唐寅又要发火,看了眼儿子脖子上的纱布,他强忍着怒火,都快把嘴里的烟蒂给咬断了,俗话说女儿是别人家的,到他这里,儿子也是别人家的。

唐远不知死活的火上浇油,“你都把裴闻靳给揍了,今天应该给他放一天假,一会儿我去找他。”

唐寅作势要抽他,“找死呢是吧?”

“爸,你开的条件我答应了,要立字据我也很配合。”唐远平静的看着他爸,“到这时候了,你不能耍赖。”

唐寅表情阴森的瞪过去。

唐远没有在怕的,他梗着受伤的脖子,“别瞪了,眼珠子都要滚出来了,现在裴闻靳是我男朋友,我干的是正经事儿。”

唐寅怒极反笑,“他是你男朋友,那你是他什么?女朋友?”

“小男朋友,”唐远的嘴角抑制不住的翘了起来,“他说的。”

唐寅多看一眼都嫌,“滚吧滚吧。”

“有些话我跟你说,你不听,他跟你说,你就听,让他好好跟你说一说现在是什么局势。”

末了还加一句,“你个吃里扒外的混账东西!”

唐远抽抽嘴,“爸,成语用的不对。”

唐寅懒得纠正,摆摆手让他滚。

小的一走,老的就到书房里吞云吐雾去了。

管家带着佣人进来,看着一片狼藉的大厅,一个个的心里都很通透,不多看,不多说,麻利的开始收拾。

片刻后,管家端着一杯茶进书房,他欲言又止。

唐寅把长长的一截烟灰磕在烟灰缸里面,“有屁就放,别跟我这儿憋着。”

管家斟酌着说,“先生,少爷的叛逆期一直没出现过,这回怕是出现了,那也没什么,来那么一遭,人生才完整,大多都是那么过来的。”

他说,“还是要多沟通。”

唐寅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多沟通?那也得听得进去啊,反正他是不懂现在的小孩子心里在想什么。

一代一个样。

管家问道,“少爷脖子上的伤要不要请王医生过来看看?”

唐寅的面上出现了明显的惊诧,他儿子特地换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出的门,遮的严严实实的,这都能看得出来?

“咳,”管家轻咳一声,说,“少爷打小就不喜欢穿高领毛衣,觉得勒的脖子难受,呼吸不顺畅,那件毛衣还是林小姐给他买的,没怎么穿过。”

突然穿自己不喜欢的衣服,肯定是为了掩盖什么东西。

再结合大厅垃圾篓里带血的棉球,纸团,不难猜出是怎么回事。

唐寅嘬两口烟,“仲叔,你这是上我这儿讨赏来了?要不我给你鼓个掌,点个赞?”

管家严肃着脸说,那哪儿能啊。

“你少给我来这套!”唐寅拍桌子,嘴边的烟跟着抖动,“他无法无天,还不是你们一群人给惯的!”

管家觉得这锅不该他背,最惯小少爷的就是椅子上这位,带头惯。

唐寅拍掉胸前的烟灰,声音里多了几分沧桑,“我动手打他,说明他一定有让我动手的理由。”

“你以为就他疼,我不疼,他那都是皮外伤,几天就能好,我他妈全是内伤,谁管过我的死活?他管过吗?我看他就觉得自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爹。”

管家忙说,“先生,您言重了,少爷是您一手带大的,跟您最亲。”

唐寅心想,原来是,现在不是了,被别人给骗走了,屁颠屁颠的围着打转,有了对象就忘了自个爹,没良心的兔崽子,他把烟头捻灭了丢进烟灰缸里面,“仲叔,你说将来我跟他相好的一块儿掉进水里,他先救谁?”

管家瞥了眼不知道抽什么风的这位主子,“您是游泳健将,少爷还是您手把手教的。”

唐寅,“……”

憋了会儿,唐寅中气十足的吼道,“那我他妈还不能有老到游不动的时候?”

“要是到了那时候,少爷肯定小心照顾着您,”管家气定神闲,“不会让您单独靠近水源。”

唐寅,“……”

“他不让我靠近水源,我就不靠近?”

“先生不会让少爷担心。”

“行了行了行了,我是看出来了,你们是一国的,我是敌国的,全都合起伙来对付我。”

管家偷偷翻白眼,这是典型的找不着理就胡说八道。



唐远去了裴闻靳的住处,早上离开的时候他顺走了一把备用钥匙,一直揣在口袋里,捂得热乎乎的,他很想趁机好好表现一番。

可是水池里没有堆放什么脏衣服,地上桌上,沙发上,凡是视线范围内都干干净净的,严禁整齐。

站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唐远这才拨了男人的号码,“我在你家呢,你到哪儿了?”

那头的裴闻靳说还有两个红绿灯。

唐远坐到沙发上,踢掉拖鞋把腿往屁股底下盘,不自觉的撒娇,“肚子好饿,一会你买点吃的回来啊,不要饭店里的,我想要你做给我吃。”

裴闻靳,“好。”

唐远喜欢吃辣,可是裴闻靳不吃,他记着呢,生怕对方去菜市场买,就说,“不要买辣椒,我上火了,要吃清淡的。”

裴闻靳嗯了声,“不买辣椒。”

“那你快点回来啊,”唐远又说,“算了,你慢点吧,开车慢点。”

他想起来男人脸上还挂着伤呢,急忙说,“要不你别买吃的了,直接回来吧,我们随便翻点儿东西吃,那话怎么说来着,有情饮水饱,咱俩干脆捧着杯子喝水。”

那头有低笑声,他的耳朵发烫,匆匆忙忙就挂了电话。

唐远窝到沙发里,心跳的很快,身子也软绵绵的,提不起什么劲儿,仅仅只是那个男人在电话里笑了一下,自己就这样了。

他用手挡脸,没救了,真的没救了,唐远同学,你没救了,认命吧。

裴闻靳回来的时候,少年睡着了。

寒冬腊月的,空调没开,身上也没搭毯子,就那么憋屈的窝在沙发里面,睡的不是很舒服,眉心紧蹙在一起。

裴闻靳将手里的食材放到桌上,脱掉沾满寒气的大衣走到沙发那里,弯下腰背唤少年的名字,“小远。”

声音低低的,带着些专属他的温柔。

唐远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手臂也同时向两边张开了。

裴闻靳腰背弯的更低了些,把他抱了起来。

唐远被男人抱在怀里,下巴抵着他宽厚的肩膀,鼻息里全是他身上的清冽气息,不知道怎么就脑子一热,不假思索的从嘴里蹦出来三个字,“要做吗?”

气氛骤然变了样。

唐远一抬头就撞上男人深黑的目光,他心里直骂卧槽,面红耳赤的解释着说,“我我我我我……”

裴闻靳面不改色,“慢点说。”

唐远急的差点咬到自己舌头,“我说的是饭,做饭!”

裴闻靳依旧没有表情,“嗯。”

唐远板起脸,“嗯什么呢,别笑,我刚才真的说的是饭,只不过我少说了一个字。”

裴闻靳一副冤枉的样子,“没笑。”

唐远切了声,“胡扯,我明明看到你嘴角弯了。”

“好吧,”裴闻靳说,“我笑了。”

“……”

裴闻靳的手臂放松,唐远感觉自己要掉,下意识就把腿挂到他身上。

唐远常年练舞,身体大开大合惯了,两条腿既柔软又很有韧性,这个动作做起来很轻松。

俩人四目相视,都没说话。

裴闻靳低下头把脸往少年的脖子埋,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药水的味道,他的面色瞬间就变了。

唐远来不及阻止,毛衣领子就被一只大手给扯了下来,露出缠着纱布的修长脖颈。

“那个,只是包的有些吓人,其实就这么点,”唐远用拇指掐着食指给男人比划,“就这么点伤口,几天就能好。”

裴闻靳一言不发。

唐远凑近些,安抚的亲了亲男人淤青的颧骨跟唇角,“你就是这样去买菜的啊,面子都不要了?”

裴闻靳的薄唇抿成锋利冷硬的线条。

“别这样,”唐远抓住男人的短发一揪,把他拽下来些,抵上他的额头说,“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把纱布拆开,让你看里面的伤口。”

裴闻靳的喉头滚了滚,“不要胡闹。”

“没闹,”唐远看男人面色很不好,他连忙用哄小朋友的语气说,“好好好,是我胡闹,我瞎说的。”

裴闻靳靳摩挲着少年脖子上的纱布,哑声问,“有没有吓到?”

唐远小狗似地趴在他胸口蹭蹭,“没顾得上。”

裴闻靳将少年从怀里扒出来,捏住他的脸托起来几分,低头亲了上去。

唐远喜欢男人这样亲自己,很可耻的连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他如同被通了电一样手脚酥麻,受不了的从男人怀里跳下来,“去去去做饭!”

裴闻靳在他唇边抹了抹,“小结巴。”

“谁谁结巴了?”唐远虎了脸胡说八道,“我这是肚子饿了。”

裴闻靳看着他,眼神揶揄。

唐远凶巴巴的叉腰,“快去啊!”

裴闻靳被他的样子逗笑了,笑的很明朗,就连眼角笑出来的浅淡细纹都很迷人。

唐远半天没回过来神。

没多久,厨房里就传来砰砰乓乓的声响,唐远在客厅里来来回回晃悠,他从小被伺候到大的,却第一次因为一个人给自己做饭而激动的不能自已。

迫切的想做点儿什么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心情。

唐远刚走到厨房门口,玻璃门就被拉上了,里面的男人给他一个眼神,叫他别进来打扰。

“……”

打扰个屁,你个没有生活情调的家伙!

唐远干脆拉开椅子坐下来,手托着腮隔着玻璃门看厨房里忙活的高大身影,活脱脱就是一只等待投喂的小动物。

裴闻靳无意间看到那一幕,差点失手把锅给摔到地上。

不让少年进来是的。

否则这顿饭做着做着,他自己就控制不住的吃上了。

快十二点的时候,唐远吃上了裴闻靳给他做的第一顿饭,三个家常菜,一荤两素,还有一个西红柿鸡蛋汤,看着挺干净,不会乱糟糟的,味道也不错,超过自己预料。

裴闻靳因为感冒给闹的,味觉还没完全恢复,他炒的时候尝了咸淡,不知道有没有偏差。

唐远看出男人在期待什么,他声音模糊的说,“好吃好吃。”

完了觉得自己那样显得不是很走心,就咽下嘴里的饭菜挨个评论,“这个清蒸鲈鱼很香。”

裴闻靳说,“里面放了从超市里买的现成的调料,蒸鱼鼓油。”

唐远噢噢,他指向旁边的土豆丝,“切的很细很均匀,一下就是练过的。”

裴闻靳挑眉,“平时没切这么好过。”

这还能往下聊吗?

唐远放下筷子,很是语重心长的说,“我的老裴同志啊,你能让我好好拍个马屁吗?”

裴闻靳的眼底带笑,昂首批准道,“拍吧。”

“总的来说,”唐远一脸正色的模样像是领导发言,“这三菜一汤可以说是色香味俱全。”

裴闻靳看着他。

唐远跟他对视几秒,眼珠子在桌上一扫,停在了自己面前大半碗饭上面,“饭煮的不软不硬,口感刚刚好。”

裴闻靳依旧看着他,没撤回视线。

唐远拿了筷子在男人碗口敲敲,“不要得寸进尺哈。”

裴闻靳勾了勾唇,“好。”

唐远扒拉一大口饭,眼睛直往男人身上瞟,对方发现时就立即挪开目光,反复不止。

都说了不能撩,还偏要撩,作死的节奏。

一顿饭吃的很温馨很和谐。

唐远没把他跟他爸的谈话过程说出来,包括那个很残忍很过分很不人道的条件,裴闻靳也没透露办公室里挨揍的细节。

俩人默契的谁都没提。

珍惜现在所拥有的,比什么都重要。

饭是裴闻靳做的,碗也是他洗,唐远就象征性的拿抹布擦了擦桌子。

挂在椅背上的大衣口袋里传出震动声,唐远给他把手机拿出来,见是张平打的,就拿着手机去厨房,“是你好哥们的电话。”

裴闻靳让他把手机放一边,开了免提。

张平听到碗碟碰撞的响动,知道老友在洗碗,他奇怪的问,“怎么这个时间在家里,没去上班?”

裴闻靳说,“请假了。”

“我靠,你这个工作狂竟然会请假。”张平稀奇的叫出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裴闻靳不置可否。

“下周二是杨杨头一回参加节目录制,就是那个挺火的《我和我的十八岁》,一向都是谁火请谁,这对杨杨来说可是天大的运气,”张平的语气里尽是自豪,“老裴,我跟小赵打算买票去看现场支持杨杨,你跟我们一块儿去吧?”

裴闻靳说,“我不去了。”

“你不去杨杨肯定会失望的。”张平说,“他最近很拼,瘦的下巴都尖了,我让他别那么拼,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自己要成一线大明星,还要在两年内。”

裴闻靳把洗好的碗给少年,继续洗池子里的,“老张,你多留意一下你弟弟。”

张平一怔,“怎么了?”

裴闻靳简明扼要,“那个圈子里乱。”

“是乱,我已经给他做过很多思想工作了,能不能听进去要看他自己。”张平叹口气,“我虽然是他哥,却不能干涉他的人生,他当年学跳舞的初衷是想当舞蹈家,那是他的梦想,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明星,我没办法劝说,只能支持。”

“杨杨昨儿跟我说,他有钱了,叫我存钱买房买车,不用管他,你还别说,现在当明星是真有钱啊,他才进那个圈子,就能自个管自个了。”

“对了,我那房子定下来了,就在你帮我挑的几个小区里面选了其中一个,二手房,八十平,两室的,带简单装修,一万一,老裴,还是你厉害,挑的都是地段看似很偏,却都不偏的,关键是价位还不高,我那儿靠着地铁站,离火车站就十分钟,南站也在附近,怎么看怎么满意。”

张平骂了声操,“你看我这话题都跑哪儿去了,难怪杨杨嫌我烦,我给他打电话,没说两句他就挂了。”

裴闻靳皱皱眉头,“多想着自己吧。”

“想着呢,这不都买房了嘛,”张平笑着说,“什么时候有空出来喝一杯啊。”

裴闻靳看一眼少年。

唐远眨眨眼睛,你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不讲理,不让你交朋友。

裴闻靳答应张平有空聚聚。

唐远等电话挂了才洗洗手离开厨房,他拿了自己的手机上微博,这一搜不得了。

张杨竟然已经有十多万粉丝了,认证是某影视公司的演员,不仅如此,他前两天还接了个国内的品牌代言,现在又有一个节目要参加,就算只是作为嘉宾也很牛逼了。

那节目的国民度算是国内那些综艺节目里的前三,去了肯定能加一波曝光率,收一批可爱的小粉丝们。

有人捧,就有团队在后面运营,只要不作大死,以后不愁没资源。

唐远翻翻张杨的微博,不是P到脸部僵硬,原来那种清俊气质全无的照片,就是各种直播,广告,这么快就让自己融入了那个圈子。

开学前唐远跟张扬应该都不会有机会碰面。

就算碰巧在某个宴会上见了面,估计也会装作不认识。

张杨那样自尊心强的人,要是作为知名演员出席还好,腰板能挺的起来,可如果是某太子爷的新宠,那就很尴尬了。

起码张杨面子上是挂不住的,会觉得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像是在扒他的衣服。

仿佛自己受到了天大的屈辱。

唐远退出微博把手机丢桌上,之前的事儿翻篇了,他不会利用唐家的势力给张杨使绊子,原来就没有过,自己向来不喜欢那么做。

况且他并不想张杨再出现在他跟裴闻靳中间。

不论是作为什么身份,什么立场。

越要抓着那些事儿不放,就越觉得对方很有所谓。

这道理唐远懂,所以他希望张杨好好的,在那个圈子里自由飞翔。

没什么好鄙夷的,付出了代价,得到了自己应得的,祝他成功。

但是……

要是张杨还要在耍花样,唐远会让他永远都陷在那个圈子里面,出不来,又爬不上去。

唐远折回厨房,“今晚陈家举办宴会的事儿你知道的吧?”

裴闻靳擦着碗里的水,“嗯。”

唐远说,“晚上我跟我爸去,我想问问陈双喜到底是怎么回事。”

“问大概能问出来,真假不好说,”裴闻靳将擦干净的碗叠放好,“你查不是很方便,可以让你发小查。”

唐远微愣,“你说舒然啊?”

阿列在国外,小朝摊上了那样的事情,自己都一团糟,剩下的只有舒然。

“舒然手上是有资源,但是……”

裴闻靳打断少年,“上个礼拜三开始,张家的事业已经陆陆续续开始往往他手上移交了。”

“不可能吧?”唐远震惊的说,“舒然前段时间才接了一个杂志的封面拍摄,算是正式进入娱乐圈,我们三都去给他打气了。”

裴闻靳淡声说,“表面工作而已。”

“他父亲的身体状况很差,顶多只有半年时间,这个消息张家封锁了,外界目前都不知道,他是长子,接管家族企业是正常程序,再说了,要靠他来拉拢周家,其他人就算有异议也只能被迫接受。”

唐远捏了捏手指,什么封锁,你跟我爸不还是查到了?

他觉得挺搞笑的,几个家族的继承人是发小,一起长大,长辈们明面上有说有笑,却在背地里各种算计。

哪家倒下了,另外三家很有可能争先恐后的扑上来,甚至想吃独食。

唐远打了个寒战,“我爸让你给我说说现在的局势。”

裴闻靳似乎一点都不意外会摊上这个工作,他不快不慢道,“四家里面,就财势跟影响力而言,你家里为首,后面依次是张家,宋家,陈家。”

“经过那次的突发事件,宋家跟陈家都有一定程度的损伤,幕后之人使了那么一出,等于是一石二鸟,现在张家跟周家搭上了,今后把两家联姻的事情坐实,那张家就不可小觑了。”

唐远听得有点儿反感,“别光说四家,其他的呢,我想听国内的整个市场是什么样的情况。”

裴闻靳说,“书房左边抽屉里的倒数第三份资料。”

唐远,“……”

“我晚点看。”唐远拉住男人的大手,从他的大拇指一路掰到小手指,再往回掰,“我跟你说一个我的猜测。”

裴闻靳隐约知道他要说什么,“好。”

唐远说,“那晚的事儿是个局,这已经很明显了。”

“小朝跟阿列都被下了药,我们有分析过,只有一个可能,问题出在我们进会所之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被下了药,会不会要靠什么引子激发药性,也不排除我们四个都中招了,只是我跟张舒然因为某个因素没有让药性发作。”

裴闻靳说,“我听说过一种药,有催情跟迷幻的效果,需要酒精的浓度激发。”

唐远倒吸一口气,那就是了呗,他抹把脸,“裴秘书,你还听过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牛逼啊你。”

裴闻靳拨开他额前的刘海,在他额头弹了一下,“只是听说,没有试过。”

唐远看着他认真的说,“以后也不准试,谁要是让你试,你就给我打电话。”

裴闻靳不禁莞尔,“还说不说了?”

“说啊,我没说完呢,当时我们离开学校前最后一个见的人是陈双喜。”

唐远说完以后就停顿了许久,“你看啊,阿列走了,陈双喜进陈家,虽然谈不上取代他的位置,但的确也享受起了陈家的荣华富贵,做起了陈家的少爷。”

裴闻靳鼓励道,“嗯,继续。”

“可是吧,都扯上黑客,扯上人命了,布那样一个局,还能全身而退,最起码现在没揪出来,说明要么有权,要么有钱。”唐远说,“陈双喜两样都没有,他给他妈妈做手术的钱都凑不到,还是我拿了五万块钱他才凑齐的。”

裴闻靳轻动眉头,“也许是被人利用了呢?”

“两个敌人拥有同一个敌人,他们就能联盟,成为暂时的朋友,”他捏了捏少年好看的脸,“两个陌生人也是一样的。”

唐远扭头去看窗外,“这事儿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那不正好,让你练个手。”裴闻靳的视线停留在少年白皙的耳朵上面,“理论跟实践是不一样的,你从一千个案例里面分析商场的尔虞我诈,得出再多的总结,不如一次亲眼目睹,亲身经历来的深刻。”

唐远好一会儿才将头扭回来,用空着的那只手挠了挠男人的下巴,“你跟我说说你的看法呗。”

裴闻靳说,“我的看法不重要。”

“重要啊,怎么不重要了?”唐远对他笑,“你是我的军师,我听你的。”

裴闻靳的面上有一丝情绪波动,“真听我的?”

唐远点点头,“真听。”

裴闻靳低着嗓音说,“那我让你跟张家那孩子绝交,你会听吗?”

唐远猛地甩开男人的手后退好几步,看他的眼神既陌生,又充满怒意,像是不认识他了。

裴闻靳仿佛早有预料,他低头按了按额角,一言不发的越过少年走出了厨房。

唐远几个大步追上去跳到男人背上,“你不能仗着我喜欢你就无理取闹,舒然是我兄弟,无缘无故的你让我跟他绝交,你让我怎么想呢?”

裴闻靳抓住他的腿不让他掉下来,“是我考虑不周,再看吧。”

唐远想要说话,结果不小心碰到了脖子上的伤,疼的他趴在男人肩头龇牙咧嘴。

裴闻靳把人从背上捞到怀里,结实的手臂稳稳托着,“谁给你包的伤口?”

“咱爸,”唐远脖子上的那股子疼痛缓了过来,满血复活,“抱我去卧室啊,我们去睡午觉。”

他搂着男人的脖子,嘴里碎碎叨叨,“睡醒了我陪你去挂水,晚上你送我回家,宴会结束我再来找你,我要在你这儿睡。”

“好,”裴闻靳没什么意见,“都听你的。”

晚上七点左右,唐远跟他爸去了陈家。

陈列去了国外,家里似乎没什么变化,他的姐姐妹妹们带着家属招待客人,一律笑脸相迎。

只有他妈不在,今天下午飞过去找他了。

他妈走有两个原因,一是不想留在家里给自己添堵,二是去找儿子谈心,希望他能争气,别让新来的把什么都抢走。

儿子原来是陈家唯一一个带把的,现在多了一个,这以后还不是要争夺家产。

至于女儿,指望不上了,都向着婆家,回来张口闭口都是给丈夫介绍工作,这个嫌累,那个嫌不够体面,一个个的挑三拣四,恨不得让自己丈夫做陈家的当家主。

唐远敷衍的应付完一批过来寒暄的,实在是烦了就让他爸一个人应付,自个躲在角落里给宋朝发微信。

宋朝没来,他是家里的老幺,平时出席这类场合都跟着大哥,自从他从治疗中心回来以后,就只出过一次门,其余时候都天天待在自己房里。

性子原本就孤僻内向,遭到了那样非人的待遇,几乎连外头的阳光都不想见了。

唐远在微信里说他还没见到陈双喜。

宋朝给他发了个抠鼻子的表情:主角都会在最后登场,那样才显得隆重闪亮。

唐远瞥瞥楼梯方向,陈双喜一会儿应该会从那里下来,不知道穿什么衣服,会不会跟阿列穿的一个牌子。

见到他又会有哪些表现。

门口突然传来骚动,唐远往后扭头,见是张舒然来了,身边跟着的不是张家哪个谁,而是一个陌生而俏丽的女孩。

她就是周家的小公主,拉大提琴的,气质很出众。

张舒然的目光在富丽堂皇的大厅里扫视一圈,着重留意几个角落,他看见了唐远,脸上的疏离冷漠不自觉变成温和的笑意,直接撇下女孩朝那边走了过去。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