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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真的喜欢你(三)——西西特

第44章

唐远眼看张舒然直直的走向自己,他快速给宋朝回了个信息就把手机塞回口袋里,迎面走过去,“舒然,来了啊。”

张舒然看着他笑,“嗯。”

唐远往门口那里瞄,“丢下自己的女伴,这样没风度的事情不像是你做的。”

张舒然对他微笑,“周家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会理解。”

唐远挤眉弄眼,“不是都说重色轻友吗?”

张舒然不笑了,他叹息,“小远,你想什么呢?我跟周嘉只是普通朋友。”

唐远用了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吻,“听说你们两家会联姻。”

张舒然沉默了会儿,目光深深的看着面前的人,“你觉得我跟她合适吗?”

“问我没用啊,我又不懂面相。”唐远耸耸肩,“合不合适你说了算。”

“我说了也不算,老天爷说了才算。”

张舒然笑着说完这句话,就伸手去给唐远把领结整了整,视线却迟迟没有收回去,一直落在他那张精致到令人惊艳的脸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远手握拳在张舒然的肩膀锤了一下,“你看我干什么?”

张舒然的声音像是从远处飘过来的,他说,“小远,你恋爱了。”

这是一个陈述的句子,并非提问。

唐远心头一震,这么明显?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尚未开口就听到张舒然笑,“看来是你暗恋的人回应了你。”

接着又温和的说,“小远,恭喜你得偿所愿。”

唐远跟张舒然对视许久,他挠了挠眉毛,“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张舒然说恋爱中的人身上会有股子味道。

唐远问是什么味道。

张舒然说是蜂蜜的味道,甜的。

唐远哑然,真的假的?还能有那味道?我怎么没在小情侣们身上闻到过……

有人过来打招呼,唐远随意的回应,张舒然不同,他举手投足间谦和有礼,面上挂着和煦的笑容,谈吐很有修养,让人心生好感。

唐远想起了裴闻靳之前跟他说过的话,他这个发小将来会是个八面玲珑的人。

这是他一直都知道的事,只是鲜少跟谁透露。

等人走了,唐远问发小,“舒然,你最近在忙什么啊?”

“家里出了些事,”张舒然抿了口红酒,“我爸的身体很差,医院说他剩下没几个月时间了。”

唐远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呆愣。

来的路上他还想着,四家里头,一家败落,三家就会群起围攻。

比起上次那件事给陈宋两家带来的影响,张家的掌舵人离世,那才是真正的动荡。

所以张家为了不让那种多面受敌,任人宰割的现象发生,势必会在掌舵人不久于人世的消息暴露前拉住周家,不择手段的去算计能算计的,利用能利用的,无所不用其极。

现在看来,张舒然没有跟他撒谎,而是诚实以待,他觉得自己的怀疑试探既卑鄙又恶劣,实在不该用在认识了十几年的兄弟身上。

唐远定了定神,他凑在张舒然耳边,压低声音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有湿热的气息拂过来,若有似无的,仿佛一个淘气的小朋友在亲着张舒然的右耳,他有些心猿意马,“家里已经做好了安排,我能做的就是接受。”

唐远看着他的发小,看着看着,他看见了一种叫做寂寞的东西,明晃晃的,空荡荡的围绕在发小的周围。

“那你还能往演员的方向发展吗?”

“不能了,我的表演之路即将结束,”张舒然淡淡的笑,不像是难过,倒像是无可奈何,“我爸开始陆续让我接手家里的产业,要求我尽快熟悉并掌握,我明年要么退学,要么休学,只能靠其他途径考证了。”

唐远心里的疑虑渐渐打消,这一刻他长舒一口气,不禁感到庆幸。

一共就三个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已经有两个因为那个局出现了裂痕,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修补好。

三个兄弟他真的一个都不想失去。

如果成长需要付出相对的代价,他希望跟兄弟无关。

唐远叹口气,“舒然,有什么要帮忙的你跟我说,我能帮的都会帮你。”

张舒然笑着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唐远搭理过的头发被张舒然给揉的有点儿乱,他也没在意,“你还在查阿列跟小朝被害的事吗?”

“查是在查,”张舒然面露愧疚之色,“只不过我忙着家里的事,没有怎么过问。”

唐远摆出理解的样子,安慰的说,“在查就行,总会查出来的。”

他换了个话题,“陈双喜这个事你怎么看?”

张舒然说,“我今天才知道的消息,就觉得挺突然的,也觉得有些奇妙。”

“这事儿牵扯到阿列跟陈双喜,不能不当回事,”唐远喝两口果汁,“我这头查不方便,你查查呗。”

张舒然毫不犹豫的答应他,“好。”

唐远笑弯了眉眼。

张舒然微弯腰背,看少年眼皮半睁半闭,眼睛出奇的清澈明亮,如同一弯清泉。

他们都身在名门望族,见惯了人性的阴暗,伴随着他们长大的是无穷无尽的虚伪跟阿谀奉承,作为唐氏的继承人,比谁都体会的更多更深。

可少年眼里却有一种不谙世事的干净跟纯真,意志坚定强大,从来就没有被那些肮脏的东西入侵。

就像黑夜里的一盏灯,让人忍不住想要去靠近,去占为己有,紧近拥在怀里。

期待着能靠那盏灯走出黑夜,迎来光明跟海阔天空。

唐远推推张舒然,“上次阿列跟小朝出事以后,咱俩没少被议论过,吃瓜群众都等着咱俩送一个大瓜呢,你可这么近看我。”

张舒然问道,“什么大瓜?”

“还能是什么瓜,”唐远嗤了声,“有一腿呗。”

“那些人的想象力丰富到令人发指,说咱四个是打双排,两两一组,同性恋那个群体还因此被拖出来diss了一顿。”

张舒然垂了垂眼皮,“是吗?”

“是啊。”唐远扯扯嘴角,“不知道是缺德的哪个王八羔子请的水军。”

他爸不管,任由舆论发展下去,那么做的原因他知道,为了他以后面对外界的出柜打基础,这也算是将计就计了。

先让人们降低好奇心,慢慢习以为常,等到真相暴露的那一天,就没什么新鲜感了。

察觉发小在走神,唐远喊了声,“舒然?”

“嗯,”张舒然抿嘴对他温柔的笑了笑,“我去一下周家那边,晚点我们再聊。”

背过身的时候,张舒然唇边的弧度一点点敛去,眼里笼罩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跟落寞。

唐远目送张舒然走向他的女伴,俩人穿的有点像是情侣装,领口跟袖口都有精美的金色点缀,显得高贵优雅。

张舒然说了什么,女伴脸上的紧张局促消失不见,唇边浮现出了一抹笑,像一个误入人间的精灵。

很般配的一对儿。

“唐远!”

左边冷不丁的传来惊喜的声音,唐远差点把一口果汁喷出去,他看穿细高跟鞋小跑着过来的冯玉,当下就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以免她重心不稳一头栽自己怀里,自己再猝不及防,被她压倒,俩人一块儿上演偶像剧里的经典桥段。

那今晚他们两家就是在场这些人议论的对象了。

冯玉站稳身子,把提起来的裙摆放下去,眼角眉梢尽是一片雀跃的情绪。

唐远上下一打量,冯玉穿的酒红色礼服,颜色到款式都不适合她,妆容跟发型也都不适合,尤其是口红的颜色,将她水灵通透的感觉弱化,多了几分世俗的艳丽,他啧啧,“妹子,你这身一穿,起码老了五岁。”

“不是老,”冯玉不高兴的皱鼻子,“是成熟!”

唐远很有绅士风度的说,“OK,成熟,那么冯小姐,公众场合注意一下形象,别用那么大嗓门,嗯?”

冯玉满脸通红,“我,我激动来着。”

“有什么好激动的,”唐远端给她一杯红酒,“你在这里遇见我应该是意料之中的事,哪天在女厕看到我,或者是桥洞底下的流浪汉窝里,那才是你激动的时候。”

冯玉,“……”是惊吓吧?

唐远跟冯玉没聊几句,就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他们。

张家拉拢了周家,唐家看上了冯家,都早早选定联姻的对象了啊。

大厅里的氛围在悄无声息的发生变化。

唐远对陈家的地形很熟悉,他带着冯玉拐进花园,暂时远离那些各怀心思的视线。

冯玉懊恼的啊了声,“我还没有跟你爸爸打招呼。”

唐远仰头看满天星光,“一会儿打就是。”

冯玉嫣红的嘴唇里吐着一团团白气,她两手提着过长的大裙摆,嘀嘀咕咕,“早知道不穿这衣服了,行动真不方便。”

唐远瞥她,“想要美,就得拧着。”

“可你说我这样显老,”冯玉嘟嘴,“没说我美。”

唐远哄小丫头片子似的说,“美,你美。”

冯玉给他一个白眼,心血来潮的迈着小碎步蹬蹬蹬凑上前,“唐远,我给你把把脉?”

“别了,”唐远摆摆手,“万一你一把,说我有喜了,那多尴尬啊。”

冯玉,“……”

吸了口寒冷的空气,冯玉连着打了两个喷嚏,肩上一沉,多了件西装外套,她轻声说了谢谢,冷不防道,“周嘉很喜欢你发小。”

唐远一愣,“你们认识?”

“认识啊。”冯玉拢了拢耳边的发丝,“我二哥是周家的家庭医生,小时候我跟她经常一起玩,现在偶尔出来逛个街,她大提琴拉的好,每次的演出我都会去看现场,很厉害,跟你一样都是天才。”

唐远咂了咂嘴吧,上流社会的圈子其实并不算大,搞来搞去,都能搭上关系。

冯玉左看右看,见四周没什么人,就小声道,“周嘉说你发小很温柔。”

唐远说,“他看谁都是那个眼神。”

“好像是那样诶。”冯玉呆呆的说,“那不是很容易让人误会吗?”

唐远,“嗯?”

冯玉眨眼,“误会他对自己有意思啊。”

“比起对谁都温柔,我还是喜欢对谁都不温柔,起码后者更好琢磨,前者完全不知真假,我觉得那种人心思太深了,有点可怕……”

反应过来,她急急忙忙解释,“对不起啊唐远,我就是随口一说,没想要用恶意去揣测你发小,你别往心里去。”

“慌什么呢。”

唐远噗嗤笑出声,“我那发小打小就是个内敛温厚的性子,你就是当着他面这么说,他也不会跟你发脾气。”

冯玉也跟着笑,露出大半截可爱的小虎牙,“那你说,周嘉能幸福吗?”

唐远的嘴角抽搐,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把这么要紧的问题往他跟前丢?他伸出一根手指往上指指,“问它。”

冯玉笑的更大声,从一个端着的大家闺秀变成邻家小妹,摆脱了条条框框的束缚,整个人灵动多了。

唐远口袋里的手机在震,他一看是他家裴叔叔的电话,一两秒内心里就打了好几道弯,若无其事的跟冯玉说自己接个电话。

冯玉冲他走开的方向看了半响。

唐远一直绕啊绕的,直到确定自己安全了才接通电话,“嘛呢?想我啦?”

那头裴闻靳的语气沉静,“有个事要跟你说。”

唐远一听觉得不对劲,他连忙收起嬉皮笑脸,摆正了姿态,“你说吧,我听着呢。”

裴闻靳磨了会儿发出一声叹息,“你的两套睡衣都被我洗了。”

没一点儿不好意思,就是挺无奈的,还有几分不满足。

唐远那脸就跟抹了一大盒颜料似的,五彩纷呈,“那我晚上要光膀子喽?”

“你穿我的。”裴闻靳说,“就是要大一些。”

唐远一时浮想联翩,大了好,那就是我一直期待的男友系列,他嘴上说,“噢,这样啊,那我就凑合凑合呗。”

转而就开始噼里啪啦的吐槽,“你说你也是,大活人在呢,你跟我的睡衣较个什么劲儿啊?想较劲冲我来不就行了?”

裴闻靳嗓音里透着难言的暗哑,“我看了你跳舞的视频,很美。”

“真人更美,晚上我给你来个现场表演。”唐远心跳如雷,喉咙里噎了根火棍似的火烧火燎,“等着我啊,我这边结束了就去你那儿。”

他想起来什么,不知羞耻的气呼呼命令,“我还有件裤子在你那儿,你不要管它,把东西给我留着!”

裴闻靳,“……”

唐远蹲到地上,拿空着的那只手胡乱地搔了搔头,垂头丧气了会儿,脸红的跟猴屁股没两样,他很没底气的解释,“那什么,年轻人血气方刚,你能理解的哈。”

裴闻靳的声音里有笑意,“理解。”

唐远撇嘴,咕哝了句,“你大概不能理解,自从我喜欢上你以后,我看漫画都自动代入我跟你,我说真的,骗你是小狗。”

顿了顿,唐远又说,“知道么,我的车坏了,我开车的时间前前后后加在一起也有两三年了,跑长途虽然不行,但短途一般没什么问题,却因为你的原因,车子经常刚启动就熄灭了,避不开送去维修的命运。”

“反正我那车不给别人修,谁都不给,就给你修,指着你给我把车修好了,带我跑长途。”

裴闻靳的喉头攒动,语调倒是跟平常无异,听不出多大的情绪起伏,就是气息略微粗重了些,“我去接你。”

“还是不要了,怪远的,”唐远说,“我自己开车过去吧。”

裴闻靳不勉强,“也好。”

唐远突然点名道姓的一声低吼,“裴闻靳,你在抽烟?”

裴闻靳,“没抽。”

“扯淡呢!”唐远气急败坏的开骂,“我他妈都听见你按打火机的声音了!”

裴闻靳把手里的针线跟睡衣全扔到沙发上,靠着椅背捏了捏鼻根,“我在给你缝睡衣,刚才按打火机是为了烧线头。”

唐远脑袋当机了足足有三分钟,舌头打结,“你缝,缝,缝……”

裴闻靳体贴的接他后面,“睡衣。”

唐远深呼吸,把舌头上的结给解开了,这回说话顺畅了起来,“能耐啊你,缝缝补补的活儿都掌握了,你跟我说说,我那睡衣怎么就破了?你生着病呢,还有那闲情雅致啃它玩?”

裴闻靳语气平淡的说,“脏的厉害,洗的时候搓坏了。”

“……”

操,那么个不要脸的事,被你用那种丁点情绪不带的语气说出来,还有什么是你办不到的?

唐远艰难的把眼前浮现出来的画面通通抹掉,想象力太丰富有时候能要人命,他咕噜吞一口唾沫,欠抽的笑,“哪件睡衣啊,我得收藏起来,藏一辈子,老了拿出来回味回味。”

裴闻靳,“挂了。”

“挂了?”唐远很不高兴,“我还没跟你聊好呢,我们再聊会,几分钟也行。”

裴闻靳说了什么,唐远的手一抖,及时收紧力道握住手机,才没有让它摔了个狗吃屎,他呼哧呼哧喘气,“不准找我那裤子,我说了的。”

“我难受。”很可怜的样子。

唐远心里一软,就要说拿去吧,随便你怎么整,话到嘴边打了个弯,他狠狠心,霸道的说,“难受也不行,忍着。”

“忍可以,”裴闻靳的声音低沉缓慢,听起来格外的沙哑,充满了蛊惑的力量,“我有什么好处?”

唐远脱口而出,“回去给你亲。”

“成交。”

话音刚落就挂了,唐远目瞪口呆,上当了,我上当了。

他在灌木丛后面咬牙切齿,面红耳赤,恨不得现在就按上一对儿翅膀飞回去,指着男人的鼻子骂他奸诈。

冷风在唐远滚烫的脸上吹了会儿,热度慢慢将了下去,脸色也恢复如常。

冯玉见到唐远回来就问,“你是不是恋爱了啊?”

唐远心里一阵卧槽,看来真的很明显了,自己一定要收一收。

冯玉看他不说话,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是真的,“是你想要的那种,唔,就是长的比你高比你强壮,年纪比你大,比你成熟,阅历丰富的那一款?”

唐远索性承认,“嗯。”

冯玉把西装外套还给唐远,抱着胳膊抖了抖,“那她年轻时候是打拳的吗?运动员?还是……模特?”

唐远懵逼几秒,咳了声说,“坐办公室的。”

冯玉看看唐远,快一八零了,从小就开始跳舞,身子颀长挺拔,很好看,找的女朋友竟然比他还要高还要壮,还是个坐办公室的,那看来是遗传的人高马大,身强体壮。

“她打你了怎么办?”

唐远没听明白,“啊?”

“比你高比你壮,打人肯定很疼,你别站着给她打,虽然男人打女人不对,可女人打男人也不好,”冯玉认真的像个小老师,“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碰到了矛盾,还是要讲道理,不能言语攻击,更不能随便动手。”

唐远憋着笑把冯玉带回暖气十足的大厅,“他不敢打我,也不会骂我。”

冯玉为他的恋爱综合症而蹙眉,谈了恋爱,人都不理智了,“唐远,这个世上就没有持续不变的东西,感情的热度是会褪的。”

“没事儿,褪了再升回去就是。”唐远说,“关键还是看有没有那份心。”

冯玉抿抿嘴,“看来你对她很有信心。”

唐远轻笑,“我对我自己更有信心。”

冯玉怔怔的抬头看他,“尽管你才十八岁?”

唐远笑的很灿烂,“尽管我才十八。”

冯玉垂头想了想,那就只有祝福了。

作为唐氏的继承人,自由恋爱几乎是不可能的,希望他可以跟喜欢的女孩走的远一点。

走不下去了,要回来承受家族给的压力,或许她会问他需不需要自己。



七点半,今晚宴会的主角华丽登场了。

唐远看向从楼梯上缓慢走下来的人,有那么一瞬间没认出来。

在唐远的印象里,陈双喜总是低着个头,过长的刘海挡住眉眼,给人一种发霉的感觉,像阴暗角落里的某种小虫子,看着就想把他的刘海给撩上去,或者是干脆一根根拽掉,现在的陈双喜将刘海剪短,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换了个清爽的发型,穿一身裁剪合身的高档白色西装,从头到脚一身大牌,完全看不出丝毫窝囊样子。

倒像是一直生活在富裕家庭里,被捧着长大的贵公子。

仿佛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体会过嘲笑,辱骂,卑微,懦弱,以及挣扎。

唐远看着站在陈父身边,沉着从容,背部挺得很直,如同变了个人的陈双喜,脑子里蹦出一句话——人靠衣装马靠鞍。

不远处有几人在窃窃私语。

“你们看出陈家这位私生子有什么过人之处了吗?”

“就是一舞蹈学院的学生,如果非要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就是唐家小少爷的走狗这个身份了。”

“走狗而已,又不是好朋友,能值几个钱?”

“……”

唐远几不可查的往那边挪了几步,听的更清楚了些。

“依我看,这就是陈老爷子的一计,早不认私生子,晚不认,偏偏在儿子出事的档口,为的就是利用私生子他妈这个爆点,好让儿子那件事的热度下去,这样也就能早点回国了。”

“有道理,私生子三字就是不待见,嫌弃的化身,怎么能跟一手带大的比。”

“可是私生子他妈有什么爆点?”

“出来卖的。”

“这算什么爆点啊,你看看那些个人模狗样的,有几个没找过?都一个样,最大的区别就是小姐的坐台价位不同而已。”

“陈家在这里面做做文章就是爆点了,等着看吧。”

“照你这么说,那私生子岂不是很可怜?”

“这你就大错特错了,想当唐家那位小少爷走狗的人多了去了,这些年你们看谁当成过?没有吧,就他当上了,而且还当了下来,半年都没被踢开,光是这本事就大了去了。”

“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你在精心布局,却不知自己早已在别人的局中。”

“经典啊!”

“要我说,还是宋家聪明,打出了公益这手牌,又是捐救护车又是捐图书馆捐学校的,公关再跟着搞一搞就改变了舆论导向,儿子是同性恋的事儿也就不是事儿了。”

“陈家这牌打的没宋家好,填了这块空了那块,一不留神就会给自己埋下一个祸根。”

“反正有戏看就是了。”

唐远有点倒胃口就没有再听,大厅里的人多,冯玉在跟两个女孩说笑,张舒然身边跟着周嘉,接受着别人的打趣,老唐同志在跟几个大佬推杯换盏,陈父领着陈双喜向大家伙逐一介绍,满脸都是“找到一个好儿子”的骄傲跟喜悦。

他懒得说话也懒得动弹,就坐下来喝果汁吃甜点。

不时有人过来打招呼,唐远身上缠绕着一股子低气压,实质化以后就没人自讨没趣了。

唐远收到了陈列的信息,有好几条,他根本不关心自己地盘被占,也对陈双喜是自己弟弟的突发事件无所谓,关心的是兄弟间的裂缝什么时候能补起来。

那几条信息里一次都没提到陈双喜,不是发牢骚就是围绕着那件事。

【小远,我在这边好无聊,无聊的都想死了。】【我不喜欢国外,他妈的,我想吃火锅,想跟你们一块儿喝啤酒,妈逼的这都什么事儿啊?】【我妈过来了,可我还是想回去。】【王明月没给我戴绿帽子前,我为她守身如玉,像个贞洁的小媳妇,后来我跟她黄了,也就随便了,直到那件事发生前,我一共就玩过两次,每次我玩,小朝也玩,所以我不是同性恋,他也不是,我跟他都被坑了。】【我有好多次都想给小朝打电话,可是我不知道说什么,他不拿我当兄弟了,我知道,他一定很恨我,我也是无辜的啊,我真不知道怎么搞了,妈的,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小远,你帮我查查,我要弄死那个人,不然我这辈子都咽不下那口气。】【我感觉舒然变了,找他不如找你,这话你别跟他说。】唐远看完信息陷入沉默。

舒然是变了,亲人即将离世,理想要丢开,朝着陌生漫长又枯燥的道路上行走,一个一个的变故扑面而来,心态发生很大的变化也是正常现象。

四周嘈杂得让人心烦气躁,唐远想着怎么找机会跟陈双喜单独聊一聊,对方就先找上他了。

俩人去了后面的阳台,拉上了玻璃门。

唐远没有开口,他把主动权让给了陈双喜,想听听对方要说出个什么样的所以然来。

陈双喜轻着声音,“唐少。”

“那我叫你什么?”唐远把手抄在口袋里,背部倚着栏杆,“二少?”

陈双喜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好像大厅里的那个跟他不是同一个,只是双胞胎兄弟,或者是人格分裂。

“昨天夜里,有一个中年人去我的出租屋找我,说要带我去见个人,去了我才知道中年人是陈家的管家,要见的是陈家的当家主,他说他是我爸,还给我看了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唐远没有出声打断,听着下文。

陈双喜垂下脑袋,变回了平时的唯唯诺诺,“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成了陈家的私生子。”

唐远等半天没等来后续,心道陈双喜是不打算细化了,他开了口,“那家店是陈家的,想必你工作那会儿经理会跟你说,就算不说,同事也会谈论,陈列的大姐经常去那里,也许是她认出了你,回来跟家里人说了?”

“我知道那家店是陈家的,但我不知道我的身世会跟陈家牵扯上关系。”陈双喜紧紧压了下嘴角,“我长得也不像他们家人,我像我妈,别人都说我跟她年轻时候一个样。”

唐远轻描淡写,“有一边像的就能认出来,陈列大姐可能见过你妈妈。”

陈双喜看着脚尖,“可能吧。”

唐远问道,“你喜欢这样的改变吗?”

“不喜欢。”陈双喜摇摇头,“现在的一切对我来说都不真实。”

没了刘海的遮挡,唐远能清晰的看见他脸上的情绪变化,有茫然,彷徨,可惜他把头埋了下去,看不见眼里有什么东西。

“那你为什么留下来?”

陈双喜苦涩的说,“我妈的骨灰盒被扣在了陈家。”

这一点唐远没想到。

“陈家的二少爷不能露出懦弱的样子。”陈双喜的脚边多了几块水迹,哽咽着说,“我今晚都是装出来的,那个人说我代表的是陈家,不能丢人现眼,不然就把我妈的骨灰盒打碎。”

那个人指的就是陈家当家的,陈列的父亲,他不叫爸,表露出自己的排斥跟抵触。

唐远心想,人都会装,就看装的好不好,显然陈双喜装的很好,他发自内心的感慨,“你比张杨更适合在娱乐圈发展。”

陈双喜猛地抬头,将一张布满泪痕的脸扬到水晶灯底下,“唐少,请你相信我,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是陈家的私生子,我妈生前也没跟我讲过。”

他的情绪有些失控,浑身颤抖着说,“我不是有意接近你的,我可以发誓。”

不知道怎么了,唐远在这时候没有说话。

于是陈双喜就发了誓,他说如果自己有一句谎话,就不得好死。

这是一个很毒的誓言。

唐远皱眉,“我也没说不信你,干嘛要这么说自己?”

末了他说了句,“以后别这样了,誓不能乱发,很邪门的。”

“我只是希望唐少不要误会我,”陈双喜顿了顿,低声下气的哀求,“唐少,你能不能帮我跟陈少解释一下?”

唐远古怪的看向陈双喜,“他对你的态度又不好,你有什么好在意的?”

阿列第一次见陈双喜,就来了句“老陈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窝囊废”,之后每次见面,都挺鄙夷的,觉得就没见过比他更窝囊的了。

那时候陈双喜都是把头埋的很低。

谁也不知道那时候的陈双喜是个什么表情,包括唐远。

阳台上静了会儿,陈双喜说,“陈少是你兄弟,我不想你在中间难做。”

唐远说没事,“他在国外,等他回来了,我们再把话说开就好。”

陈双喜哦了声,“陈少什么时候回来?”

唐远的视线不易察觉的从他脸上掠过,“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

“那事儿闹的沸沸扬扬,想必你也知道,要一段时间才能冷却,即便冷却了,明年开学以后还是会被议论,身边的人表面上不说,私底下肯定也会鄙视,指不定还会被骂变态,过不过的去都会留一道疤。”

陈双喜说,“我相信他们是被陷害的。”

“你信我信有什么用呢,外界又不信,那幕后之人挺欠C的,完了出一石二鸟,也不知道筹划了多久。”唐远冷笑了声,他拍拍陈双喜的肩膀,“今晚你可是主角,脸都哭花了,去洗洗吧。”

陈双喜吸吸鼻子,“那唐少我先去下洗手间。”

唐远抬抬下巴,看着陈双喜拉开玻璃门走进大厅,在那同时腰杆也挺了起来,整个人身上的气息都变了。

陈双喜前脚去了洗手间,唐远后脚就跟了过去。

里头传出恶俗的声音,伴随着猥琐的哄笑,有几个公子哥在玩,他们胆子挺大,在别人家里就敢玩,估计是觉得私生子算个屁。

“听说学舞蹈的可以自己跟自己玩。”

“哇哦,二少,你赶紧热热身,给哥几个表演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口杂技。”

“地上湿,台子上可以啊,来吧来吧,别客气了,让哥几个开开眼界。”

“鼓掌,我们欢迎二少!”

“操你妈的,磨蹭什么呢?开始啊,是要哥几个亲自动手还是怎么着?”

“娘们唧唧的,就这逼样儿,真他妈想直接给他来一泡尿。”

“……”

唐远没有立即踹门进去,他倚墙而立,一手抄在口袋里,一手搁在西裤边缘,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

第45章

洗手间里面的骂声粗俗不堪,夹杂着恶劣的哄笑。

唐远的皮鞋鞋尖抵着地面,以一个平缓且散漫的节奏上下点动。

没一会,里面就混进了呜咽声,求饶声,很快就变成惊恐无助的哭声,懦弱又可怜,卑微到了尘埃里,让人想骂两句,都不知道怎么骂出口。

唐远抬起一条腿踢踢门,声音不轻不重,听不出是怎样的一种情绪,“搞什么呢?”

里面的所有声音却骤然一停,不多时,门开了,几个公子哥衣冠楚楚的出来,经过唐远身边时都很客气的叫了声“唐少”。

唐远没反应,也没进去。

像条狗一样蹲在地上抱着头的陈双喜慢慢站起来,垂头整理着微皱的西装,声音轻若蚊蝇,“唐少,谢谢你。”

唐远靠着门框,“把头抬起来。”

陈双喜听话的抬头,眼皮下垂,湿漉漉的睫毛轻颤,面上混杂着几分难堪,几分不知所措。

唐远说,“看着我。”

陈双喜这次也听话的照做了,哭红的眼睛对上了唐远看过来的目光,眼里充满了惶恐不安。

唐远盯着陈双喜看,把他看的不自在才收回视线,“为什么不喊人?”

“不,不能喊。”

陈双喜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一滴两滴眼泪从眼眶里滚落下来,划过因遭到羞辱到涨红的脸颊,“喊了人就会闹出很大的动静,我只是一个私生子,说出的话没人信,他们颠倒黑白我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宴会搞砸了,陈家人不会放过我。”

“听起来很有道理。”唐远说,“你是个明白人。”

陈双喜哭的更凶了,瘦窄的肩膀一颤一颤,仿佛心里装满了委屈跟无力,想要在信任的人面前一次性的全表露出来,渴望得到些安抚。

唐远眼神示意陈双喜过来,等他缓步走到自己面前时,问道,“那要是我不在,你就真陪他们玩?”

陈双喜的身子轻微颤抖,牙齿用力咬住下嘴唇,半响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我没有别的办法,他们就算把我玩死,也不会有什么事。”

唐远站直了,身高的优势发挥出来,他居高临下的看着陈双喜,语出惊人,“你是不是知道我在外面?”

陈双喜霍然抬起头,一双眼睛瞪的极大,嘴巴也张着,像是听到了难以接受的信息,呆住了。

唐远自顾自的说,“我想你不知道。”

陈双喜急切的欲要说话,唐远就先他一步说,“不过,你进洗手间的时候,他们几个应该已经在了吧?看到他们在,你还敢进去?怎么想的?”

“我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也看到我了,”陈双喜哑哑的说,“走不掉。”

唐远说,“那就用跑的啊,你不是挺能跑的吗?”

陈双喜嗫嚅着嘴唇,“忘了……”

唐远不知道在想什么,觉得好笑,他就真的笑出了声,边笑边摇头,甚至还叹了口气。

陈双喜战战兢兢,“唐,唐少?”

“没什么没什么。”唐远摆摆手,“我就是想到了好玩的事情。”

话音刚落,他脸上的笑容毫无预兆的就不见了,整了整西装领口说,“我先去大厅了,你洗把脸,检查一下衣服,脏了就上去换一套。”

完了伸手一指,“陈家内部按了电梯,我想管家应该领你转过,就在那边。”

说完了就走。

快要到拐角那里时,唐远的脚步顿住,没回头的说了句很突兀的话,“你要是想进娱乐圈,不方便找陈家人,可以找我,以你的天赋跟才能,进去以后星途一定会很辉煌敞亮。”

没等陈双喜给出反应,他就加快脚步消失在了拐角。



唐远找到张舒然,跟他的女伴打了个招呼。

周嘉有点儿害羞,“唐少。”

唐远暧昧不明的笑,“你跟舒然一样喊我小远呗。”

下一秒出现的一幕让他有点儿意外,周嘉是艺术世家的小公主,兄长在政界的地位让很多商人忌惮又想去巴结,自己还是个难得一见的天才,拥有的这些资本足够她骄傲起来,可这么个小事情,她却没有自己做主,而是第一时间去看张舒然。

这里面的尊重,依赖,以及仰慕都一览无遗。

张舒然的声音是惯常的温和,细听之下却隐约有几分凉意,“听小远的吧。”

在场的唐远跟周嘉谁都没有听出来。

唐远眨眨眼睛,“舒然发话了。”

周嘉不好意思的垂了垂眼皮,脸上染了一抹胭脂红,她轻轻的对着唐远喊,“小远。”

唐远凑到张舒然耳边说笑,“你的女伴大提琴拉的一级好,声音竟然也这么好听,可以啊。”

张舒然没看他,看的周嘉,“嘉嘉,我跟小远到外面抽根烟。”

周嘉的表现又一次让唐远感到意外,她没露出一点不高兴,反而很乖顺识趣的说,“那我去找冯玉好了。”

离开大厅,唐远颇为感慨的抛出来一句,“张舒然同学了不起啊,把人吃的死死的。”

张舒然捻眉心的细纹,“只是朋友。”

“还只是朋友呢,你眼睛什么时候瞎掉的?”唐远切了声,“她看你的眼神,就四个字,我喜欢你。”

张舒然像是没听清,又似是明知故问,“什么字?”

唐远不假思索的说,“我喜欢你啊。”

张舒然的身形滞住,眼皮半搭着,遮住了眼里所有喷涌而出的东西,他摸出一包烟,甩了根叼在嘴边。

唐远被他流畅自然的动作弄的恍了恍神,“你什么时候抽烟抽的这么熟练了?”

“我爸被检查出来日子不多的时候。”

张舒然往外面走,下了台阶左转,他跟唐远一样常来陈家,心思又比较细腻,可以衬得上是了如指掌。

后面的人走得慢了,于是他也放慢了脚步,等对方跟上来便递过去一根烟,“喜欢一个人,真的能从眼睛里看出来?”

唐远把烟接到手里,“能吧。”

“我觉得不能,”

张舒然去了亭子里,也不嫌石凳上凉,很随意的坐了下来,被手工定制的西裤裹住的长腿斜斜的叠在一起,“不排除有些人是傻子。”

唐远不认同的说,“看不出来,那是因为不给看吧。”

张舒然的瞳孔微缩,他抽了一口烟,脸上浮现温柔的笑,“也是。”

这儿离大厅有点远了,嘈杂声模糊的几乎听不见,寒风角度刁钻的飞奔到亭子里面,在两个半大不小的年轻人身边来回穿梭。

唐远一手撑着头,一手把玩着烟,“舒然,我这个人吧,心肠软,天生的。”

张舒然隔着一线一线缭绕的烟雾看过去。

唐远孩子气的吹着飘到眼前的烟雾,“你说我要不要改呢?”

张舒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少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那眼神是绵软的,信任的,让人忍不住想为他交出所有。

但事实是,交出去了所有,只会被忽略,被撇弃。

因为他有一个视他如珍宝的父亲,把全世界最好的都捧到了他面前,他就在那样极致的宠爱里长大,什么都有了,别人给的他并不需要。

而他唯一想要的自由,一般人都给不了。

“现在的你很好,”张舒然说,“这样很好。”

唐远郁闷的撇了撇嘴,“我觉得我在宫斗剧里,也就只能活个两集,三集到顶了。”

张舒然被他的形容逗笑,“不会的,你心善,能得到老天爷的眷顾,活出你想要的生活。”

唐远觉得这话听着舒坦,“你说宫斗剧还是现实啊?”

张舒然说,“都可以。”

唐远望着冷冰冰的夜色,宫斗剧就是yy,自己怎么开心怎么来,现实中就不一样了,有太多的东西束缚着他,活出自己想要的生活?那是不可能的,痴人说梦。

张舒然似乎看出他的心思,便温声询问,“小远,你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我现在的自由是我爸用健康的身体换来的,那玩意儿是奢侈品。”唐远低头看手里的烟,声音闷闷的,“你看你,自由还不是说没有就没有了,人事无常,世事多变。”

张舒然叹息,“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别人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唐远翻白眼,“就是跳舞呗。”

“跳一辈子?”

唐远的眼里有向往之色,“跳到跳不动的那天。”

张舒然静静的抽了两口烟,“只是跳舞?”

“远离商场的尔虞我诈,权势对我来说就是个泥坑,本来就那么点大,外面的人还一个接一个的要往里面跳,拼的头破血流,你死我活,大多数都是人变成狗,狗变成死狗,真正还能做人的少之又少。”

唐远把烟丢给张舒然,“我不想把自己的人生放进又脏又挤的地方。”

张舒然将唇边的烟拿下来捻灭,点了唐远还给他的那一根,敛着眉眼说,“也许你能如愿。”

唐远叹气,“我不能指望我爸保护我一辈子,那样就太天真了。”

张舒然摸了摸他的头发。

唐远的眉心一拧。

张舒然的表情微变,“怎么了?”

唐远的脸色有点儿发白,冷汗都出来了,“肚子疼。”

张舒然立刻就把烟掐了,将两只手搓热,解开唐远的大衣扣子,伸到他的西装里面按上他的肚子,“是这里吗?”

“不是,左边,对,就那里,不知道是岔气了,还是怎么搞的。”

唐远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他们是一块儿穿着开裆裤长大的,睡过一张床,吃过一碗饭,用过一个勺子,衣服鞋子都是换着穿,熟的跟左右手似的,就是兄弟。

直到他忽地想起自己是有男朋友的人,得注意着点儿就捏住张舒然的手腕拽到了一边,“别给我揉了,一会儿能好。”

张舒然起身,“你坐着,我去给你拿杯水。”

唐远含糊的嗯了声就把两条手臂放到石桌上,脑袋歪上去,趴着不动了。

张舒然很快就拿着水回来,“小远,起来喝两口水。”

唐远难受的问,“烫不烫啊?”

“不烫,”张舒然轻柔的说,“温的。”

唐远把脑袋换到张舒然那边,发现杯子里面放着一根吸管,这时候还照顾着他的习惯,他心里暖洋洋的,虽然不是亲兄弟,却跟亲兄弟没什么区别。

张舒然就那么把腰背弯出不舒服的弧度,端着杯子让唐远喝水,看他喝了不到一半就不喝了,不放心的问,“好点没?”

“好点了。”

唐远抹了下脑门,一手冰凉,他把冷汗擦掉,继续趴着,神情恹恹的,一张脸在寒冷的月光下蕴上了一层令人心惊动魄的色彩。

张舒然在旁边坐下来,那位子刚好能挡住大半夜风的袭击,他凝望着眼皮底下的半张脸,目光万分柔情。

趴了会儿,唐远说,“冯玉那小姑娘……”

张舒然忍俊不禁的打断,“她比你大一岁,还叫人小姑娘。”

“别打岔啊。”唐远恼怒的瞪他一眼,“她说这世上就没有持续不变的东西,你怎么看?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张舒然的神情有点儿怪异,他抬手去揉唐远的发顶,“你把我问到了。”

唐远把上半身撑起来些,扭过头看自己的发小,“小朝,阿列,还有我,我们三都把你当大哥。”

张舒然嗯了声,“我知道。”

唐远的思绪飘的有些远,“小时候你说你会保护我们。”

张舒然轻轻的笑着,有几分嘲意,为自己那时的异想天开,“长大了才知道很多时候个人的力量很渺小,能保护的东西少之又少。”

唐远似乎是厌了,他趴回石桌上,脸埋进了臂弯里面。

张舒然听到了唐远的声音嗡嗡的,模糊不清,带着些发哽的错觉,他说,“长大了不好,年龄不同,位置不同,身份不同,立场不同,什么都会跟着不同。”

在那之后,亭子里陷入一片寂静。

唐远没头没脑的冒出来一句话,“舒然,我心里难受。”

原因他不说,张舒然也不问,像是知道问了不会有结果,只是兄长般安慰的抚了抚他的后背。

唐远在那样的安抚下把那些有的没的,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儿全抛开了,有些昏昏入睡。

“小远,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的婚姻跟爱情不会一样吗?”

耳边蓦地响起声音,唐远的理智从瞌睡虫的大军里面杀出一条血路,他搓了搓脸,“记得,你说你会等你的爱情十年,十年等不到,你就会选择婚姻。”

张舒然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最近我发现我错了。”

唐远好奇的问,“怎么讲?”

张舒然仰望远处的一片星海,“爱情是等不来的。”

“所以?”唐远愣了一下,试探的说,“你打算主动出击了?”

张舒然只是笑了笑。

“爱情确实等不来,要靠自己争取,”唐远真心诚意的告诫,“但是舒然,混进了太多的算计,不计后果去耍手段,一切就都变了质,得到了也变了味道。”

张舒然的唇角抿出一道疏离锋锐的线条,整个人都变得陌生了起来,“变了味道总比得不到好。”

唐远心惊肉跳,他霍地起身,手压住石桌,“舒然,你来真的假的?”

张舒然眼里的暗光褪去,他抬头,笑意浮了上来,“吓到你了?”

“可不是,”唐远轻呼一口气,正儿八经的说,“我认识的舒然不争不抢,谦逊有礼,温文尔雅,是个君子。”

张舒然摇了摇头,喃喃道,“在爱情这场战争里面,君子跟小人,多数时候胜利的一方都是小人,君子只是陪练的而已。”

唐远听不太清,“说什么呢?”

“风大了,”张舒然说,“回去吧。”

唐远吸吸鼻子,“都快过年了,还没真正的下一场雪,这个冬天挺没劲的。”

“你还好吧,”张舒然将少年疑惑不解的样子收进眼底,“收获了爱情不是吗?”

唐远咳了一声。

张舒然看他半响,“那个人对你好不好?”

“这话说的,”唐远抽抽嘴,“我又不是抖M,还能喜欢对我不好的人?”

张舒然笑着说也是,“现在依然不肯告诉我?”

唐远说,“等我找个机会。”

张舒然木着脸,像是装出生气的样子,“你都说了把我当大哥。”

“是是是,你是我大哥,亲哥,”唐远捏张舒然肩膀,“我也说了找个机会,找着了就把他介绍给你认识。”

张舒然冷不丁的问,“你爸知道了?”

唐远模鼻子,“知道。”

张舒然垂着眼皮,“那他同意了吗?”

唐远抿了一下嘴巴,“不好说。”

这话里有两个意思,一是没同意,二是同意了,但也跟没同意区别不大。

张舒然缓缓的笑了起来,“走吧。”

唐远跟张舒然回大厅,宴会差不多开始收尾了。

这阵势摆的很大,各个领域的领先人物都来了不说,还邀请了媒体朋友,陈双喜这号人从这些名流权贵的嘴里溜了一圈,陈家的目的已经达到。

唐远走到他爸那里,很有礼貌的跟在场的几个大佬打招呼,完了才拽着他爸走人。

唐寅喝的不多不少,脚步迈的还算平稳,没怎么晃,任由儿子一路拽着他穿过半个大厅站在陈国祥面前。

“老陈,我跟小远先回去了。”

“这就走了?”陈国祥满面红光,“不多喝两杯?”

唐寅一脸幸福的无奈,“儿子管得严。”

“有的管还不好,”陈国祥朝旁边说,“双喜,你送送唐董跟唐少爷。”

陈双喜还没说话,唐远就已经拒绝了陈列他爸的好意,“陈叔叔,大家认识好多年了都,就别这么见外了吧。”

“小远说的有道理,是叔叔欠考虑,”陈国祥笑的很慈祥,“你跟双喜是同班同学,有空常聚聚啊。”

唐远嘴上说好,眼睛没往陈双喜那儿看,他挥手,“陈叔叔再见。”

陈国祥目送唐家父子俩走出大厅,脸上慈祥的笑容消失无影,“你是不是让唐远不高兴了?”

陈双喜低垂的脑袋摇了摇。

陈国祥不容忤逆道,“想办法跟他做成朋友。”

“做不成的,”陈双喜诚惶诚恐的说,“唐少那样的人,怎么会跟我做朋友。”

陈国祥对着他的头一掌拍过去,“你哥能跟他称兄道弟,你倒好,跟他连朋友都做不成,就只会做小跟班,穿上龙袍也做不成太子,废物!”

陈双喜一声不吭。

陈国祥厌恶的看了眼跟他一点都不像的儿子,“送客会吗?”

陈双喜连声说,“会。”

“那还不快去?给老子把腰杆挺起来,你个窝囊废,没出息的东西……”

后面的声音陈双喜听不清了,他已经来到了大厅,跟着陈家的其他人一起送客,将他们投在自己身上的鄙夷轻蔑目光全都一一收了起来。

外头天寒地冻。

张舒然跟周家的车先走的,之后是冯家。

冯玉跟她两个哥哥见了唐寅很拘谨,还充满了敬畏,上了车都不忘把头从车窗里伸出来道别。

唐远在扑面而来的汽车尾气里面打了个喷嚏,这气温降的可以,估摸着很快就能下雪了,要是一周之内下不了,他就跟那个男人找地儿去滑雪。

唐寅慵懒的轻哼,“小丫头模样好,有礼貌,还懂医,可惜了。”

唐远不搭理,径自往前走。

唐寅不快不慢的跟在儿子后面,“我就觉得她比那谁强。”

“那谁啊?”唐远眼神凶狠的回头,“那是你秘书。”

唐寅瞧着儿子护犊子的小样就来气,“这么大声干什么,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唐远的脸色一沉,“爸,我跟裴闻靳在一起,让你丢脸了?”

“不丢脸吗?”唐寅那脸比他还要沉很多,“你喜欢男的也就算了,偏偏喜欢一个比你大那么多的老男人,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唐远严肃的纠正,“他不老,也不比我大多少,十岁而已。”

而已,混蛋吧你,唐寅嗤笑了声,“我懒得跟你说,你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唐远也嗤,“我才懒得跟你说呢。”

父子俩嗤起来,那不屑的小表情如出一辙,基因是很伟大的,且很神奇。

唐寅大概是体会到了,面色稍缓,“裴闻靳都跟你说了哪些东西?”

这话题扯到了让唐远反感的地方,他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成了面无表情,“该说的都说了。”

唐寅阔步走向儿子,方便观察,“听进去了多少?”

唐远闷头往停车的方向走,匀称挺直的身形在路灯底下穿行着,生出几分坚决固执的感觉。

“你这孩子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不撞南墙不……”

背后的声音极为聒噪,摧枯拉朽的扯着唐远的神经末梢,他压抑着声音转身吼,“行了爸,我知道你学问大,排比句咱就免了!”

唐寅一脚踹过去,“混账小子。”

唐远猝不及防,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他哎哟大叫,冲越过他走到前面的老唐同志喊,“爸,我残了,您不管我了啊?”

唐寅脚步不停的冷哼,“两成力道都不到,残个屁!”

唐远没什么意义的扯了扯嘴皮子,真是的,两成力道也是力道好嘛。

他揉了揉小腿,拍掉裤子上的灰跑着追上去。

父子俩刚安稳没一分钟,就又僵持上了。

原因是唐远说他晚上不回去,要到裴闻靳那儿过夜。

唐寅气的要撸袖子,结果忘了把袖扣解开,本来很潇洒的动作卡住了,显得既狼狈又滑稽。

唐远没笑,憋住了,他给他爸把两边袖子的袖扣解开,还很体贴的帮着卷上去一截,折得平平整整的,这才抬头,用眼神说“抽吧”。

唐寅没抽,他给他那个秘书打电话,小的管不住,大的能管。

唐远跳起来去抢手机。

唐寅按住儿子的肩膀,手机举得高高的,跟他互瞪。

十来秒后,手机响了,来电显示上闪着“秘书”两字,另一个主角就这么加入了进来。

唐寅接了电话,不知道那头说了什么,他挂掉就把手机扔儿子身上。

唐远眼疾手快的接住,紧跟着就是一道劲风,他敏捷的躲开,离他爸远远的。

唐寅的面上阴云密布,随时都会掀起狂风暴雨,“你又不是不会打,躲什么,来啊,冲你老子打。”

“那不是大不孝吗?”唐远把头摇成拨浪鼓,“我不干。”

唐寅从鼻子里发出重重的哼声。

唐远咽了咽唾沫,“爸,别生气了,你这要是气坏了身子,我得多担心啊。”

唐寅那阴云密布没有了,他的语气变得云淡风轻起来,好像说的是不知道哪家小屁孩的事儿,跟他不相干,“你现在眼里心里全是别人,你爸谁啊?你没爸,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唐小猴。”

唐远,“……”

“那什么,爸,刚才他给你打电话,说了什么啊?”

唐寅的风雨又卷土重来,“我就纳闷了,那家伙一肚子坏水,怎么进的公司?”

唐远心说,这有什么好纳闷的,不就是你自己花重金挖过来的?

唐寅后知后觉自己智障了,边上正好有个垃圾桶,不出意料的成了他撒气的对象。

垃圾桶在唐董事长的脚力攻击之下摇摇晃晃,发出不堪承受的声音,最终支撑不住的倒向了一边。

唐远把垃圾桶扶起来,“爸,你儿子没被抢走,还是你的,现在你是多了半个儿子。”

唐寅弹弹身子不存在的灰尘,“半个弟弟吧。”

唐远一口血卡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唐寅的手机又响了。

闹半天,小的今晚不回去,老的也不回去,有温柔乡等着呢。

唐远留意他爸接电话,这回不知道是谁,他爸的眉头虽然皱着,语气里却没什么冷意,听起来还有那么几分温情的味道。

心里七转八转,唐远有了个大概的猜测,他没什么好问的,打算趁机溜走。

唐寅掐了电话,“你给我回来!”

唐远没跑多远就被他爸给拎住了后领,他只好回头送上笑脸,“还有呢什么事儿啊爸?”

唐寅不说话,眼神跟刀似的。

唐远心里哆嗦,不知道他爸要抽什么风,万一他接不住,肯定就会被那股子邪风扇趴下。

古怪的氛围持续了两分钟左右,被一个过来的老总打破。

唐远明显的松口气。

唐寅被那老总干扰了思路,面色很差,身上的气息狂躁,对方发觉情况不对就匆匆忙忙走了,唯恐惹祸上身。

“爸,有什么事下回聊吧,这都很晚了,我……”

唐寅阻止儿子说下去,“跟爸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被吃?”

唐远的眼神飘忽,“有。”

“眼珠子都快晃出来了,还说有。”唐寅的胸膛震动,他使劲揉儿子头发,笑的很俊朗,口中吐出的话却裹了层冰渣子,“下次再跟爸撒谎,爸不抽你,抽你那个男朋友。”

唐远像一只炸毛的猫。

唐寅不揉儿子头发了,改捏他的脸,“撒谎的时候也不想想,你要是真被吃了,就你这小身板,还不得躺几天。”

唐远脸被捏变形了,他挥着爪子在他爸手背上挠了几下,“只有我撒谎,他没有,是你误会了。”

唐寅眉毛嚣张强势的一挑,那意思是说,误会了又怎么样。

唐远给他一个白眼,得,你是老子,你厉害行了吧。

“儿子,别让他吃你,”唐寅板起脸说,“你要吃他。”

唐远一脸迷之表情。

唐寅的语气冰冷,“我让你从出生开始就成为人上人,不是等你长大了被人压的。”

这是他为什么反对儿子跟裴闻靳在一起的其中一个原因。

儿子是同性恋,要找一个同性伴侣,必须不能被对方压制住,裴闻靳那样子,一看就不是合适的人选。

一阵大风刮来,唐寅敞开大衣把儿子护到怀里,“听到没?”

唐远讨好的笑,“爸,我觉得这个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其实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跟你上上下左左右右的人是谁。”

唐寅一点儿表情都没有。

“好吧,”唐远的脑袋耷拉下去,一副在恶势力的逼迫下不得不妥协的样子,“我尽量在上面。”

可问题是,我压不住裴闻靳,做梦都没梦到过。

唐寅多问了句,“你在裴闻靳那儿待过好几回了,没怎么着?”

“他那身禁欲的气息又不是假的,”唐远有所指的说,“不像某些人,完全不知道克制两字怎么写。”

“是吗?周一到公司我向他讨教讨教。”

唐寅也不见动怒,他把儿子从自己怀里抓出来,“到那儿给我个电话。”

唐远被放开的时候还有点儿懵,风往他领口钻,他禁不住的打冷战,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爸的车已经跑没影了。

没有多待,唐远迅速坐进车里,开空调按蓝牙拨电话,动作一气呵成,电话一接通,他就问,“你在电话里跟我爸说什么啊?”

“没说什么。”

唐远转着方向盘,“不可能,一定说了什么,不然我爸不会气的。”

裴闻靳坦白,“就一句话,我说你要过来我这边,太晚了路上开车不安全。”

唐远抖着肩膀笑,这男人看着一板一眼,其实蔫儿坏。

陈家那栋别墅在唐远的后视镜里彻底消失,他放松了身体,跟电话那头的男人说起今晚宴会上的大小事儿,包括陈双喜在洗手间里的那一幕。

裴闻靳没有发表看法,只有一声一声平缓的呼吸证明他没搁下手机走开,而是一直在听。

唐远说的口干舌燥,“我有种不好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快要发生了,还是会让我生活一团糟的事情。”

裴闻靳两片薄唇刻板严峻的抿在一起。

“你会站在我身边的吧?”唐远抓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裴闻靳?我问你话呢。”

裴闻靳回答了少年,他说当然。

尽管只有两个字,却给人一种每一笔每一划都是忠诚拼出来的感觉,宛如一个骑士给了他的王子一生唯一一次至高无上的承诺。

唐远的血液里有股子热忱的情绪在流窜,以至于他亢奋的嘴唇都在发抖,“我能不能理解为,在我身边来来去去的那些人里面,谁都会背叛我,就你不会?”

裴闻靳说,“只要你高兴。”

唐远把车停在路边,他的手也跟着颤,鼻子里喷出的呼吸潮乎乎的,“你不该在我开车的时候撩我,那样很危险。”

嘴里说着警告的言词,却因为夹在里面的诱人轻喘卸掉了大半力量,听起来更像是撒娇。

裴闻靳的鼻息有点重,“是我的错。”

唐远心想,你是看准了我心窝哪里最软就戳哪里吧?他趴在方向盘上缓了会儿才重新启动车子,“谈个恋爱跟地下党接头似的,裴秘书,你什么时候跟你家少爷一起出柜啊?”

裴闻靳没出声。

他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搭着扶手的宽厚大手夹着一根烟,一缕缕的烟雾腾升上来,笼着他的脸。

唐远调笑,眼里也没一丝笑意,“你不会就没想过要跟我出柜吧?”

裴闻靳夹着烟的两根手指轻动,堆积的长长一撮烟灰掉到了地上,他半阖着眼帘,“想过,有难度,需要……”

“按照计划一步步来”这几个字没等他说完就被打断了。

唐远咬着牙,胸口大幅度起伏,“别跟我说什么理想很丰满,现实很残酷这种官方的话,我不要听。”

少年的情绪激烈到仿佛能在瞬间穿透空间,直刺心底,裴闻靳受到了影响,他不可遏制的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夹着烟,嗓音低沉且严肃,“不要闹。”

“谁跟你闹了?”

唐远费力收敛自己的脾气不跟男人吵嘴,在电话里吵来吵去也没意思,他深呼吸,“这条路本来是我一个人走的,每一步都走的很艰难很小心,我已经痛苦的说服自己打算放弃了,结果你跟了上来,给了我大把大把的希望,把我整的晕头转向,你别想临阵脱逃。”

抛开他跟他爸签的字据不谈,他也不能一个人被孤零零的丢下来,那太凄惨了。

裴闻靳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太激动。”

唐远气道,“我就激动怎么了?”

裴闻靳把烟头对着扶手摁下去,指尖用力碾了碾,口中吐出三字,“想抽你。”

唐远的呼吸一停,他舔了舔发干的嘴角,眯着眼睛说,“别用手抽,用鞭子,怎么抽都行。”

那头没了声音。

“是不是觉得我很不知羞耻?我知道。”唐远看着路况,慢悠悠的哼了两句歌,“可是裴闻靳,我就跟你这样儿,因为我喜欢你。”

裴闻靳背靠书架,低着头按额角,表情是无奈带着宠溺。

就这么一天来上好几回的刺激法,他的心脏哪里受得了,死在他这个小少爷手里是早晚的事。

“心脏不舒服吗?你这样我都不好对你说情话了,我给你准备了好多呢,我现在就过去找你,等会儿,我看看还有多少公里……卧槽!”

发现了什么东西,唐远气急败坏的爆粗口。

裴闻靳的眉头一动,“怎么了?”

唐远扫了眼后视镜,眼里的懒散跟情迷顿时消失不见,他青着脸压了下耳朵上的蓝牙按钮,“有车在跟我。”

裴闻靳的面色冰寒,“你在什么地方?”

“中环大道。”唐远安抚的说,“别担心,我甩得掉,到那儿给你电话。”

说完他就扯掉蓝牙,加快车速,利剑一般冲进了迷离朦胧的夜色里面。

第46章

唐远是被唐家的财富跟权势堆积起来的金山喂大的,理所当然的承受了该承受的东西,譬如跟踪,偷拍,绑架,威胁,暗杀。

像今晚的跟车实在是多如牛毛。

尤其是十年前,唐远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唐氏还没有现在这般壮大,他爸那时候又是个狂暴的作风,做事狠绝冷酷,没有任何人情味可言,最擅长的就是砍人后路,为此得罪了很多人。

作为唯一的儿子,自然被现实推到了刀尖上面。

唐远命大,每次都是有惊无险,最严重的一次也就是一只手的五根手指折断,被硬掰的,什么感觉他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爸一身血的抱着他哭了很长时间。

再后来唐氏做大了,慢慢就没人把刀子送到他面前来了,一是不敢,二是没那能力,刀子都被前面好几道防护墙给拦下来了。

送过来的几乎都是阿谀奉承。

唐远抹把脸,他将车子开离闹区,绕着外围兜圈,顺便在脑子里整理有关唐氏下半年的所有产业运营情况。

谈不上过目不忘,但翻看过的多少都有一些印象。

那车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幽灵一样尾随在后面,唐远的眉心蹙了蹙,他放慢车速,对方也跟着放慢车速,他提速,对方亦然。

唐远一个急刹车,后面的车子停下来不动了。

过了让人焦躁难耐的几分钟,唐远开始倒退,觉得差不多让后面那车里的人懵逼了以后,就在下一刻猛地把方向盘往左打,拐进了夹在居民楼之间的暗道里。

后面没了车子的引擎声。

唐远扫了眼后视镜,那车体积宽,进不来,不像他这车窄长,可以轻松进去,他哼起了小曲儿,提速很快穿过暗道,几个拐弯就进了长阳路段。

人生处处充满意外,往往都是在你猝不及防的时候。

唐远刚庆幸自己把那车甩掉了,一口气松到一半,路口就突然冲过来一辆小火车,直直的撞了上来。

车身剧烈的震起来,又剧烈的晃动着摔下去,唐远先是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挤撞出来了,接着是头晕目眩,濒临休克,甚至看到了地府的大门,最后才意识到自己满脸都是血。

那感受就像是被人套住麻袋当沙包使,而且使了有好几个小时。

全身上下每一根骨头,每一块皮肉都疼,想检查一下都无从下手,真的哪儿都疼。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夜深了,这地儿偏,从事发到现在,没有别的车经过。

车里漂浮着浓烈的血腥味,唐远趴在方向盘上,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喘息声,断断续续的响着,失血带来的虚弱感不断攀高,想睡觉了,他用力咬了下舌尖让自己清醒。

正当他想给那个男人打电话的时候,仿佛有感应似的,座椅底下传来手机铃声。

唐远想去拿,却使不上劲儿,他布满血迹的胸膛吃力且混乱的起伏着,头上的血水里混进来了许多冷汗。

手机不知道响了多久就停了,几秒后又响起来。

手机响第四次的时候,唐远才缓慢地解开安全带把手伸到座椅底下,顺着铃声的来源摸到手机一把抓紧。

仅仅是这么个简单的动作就跟要了他半条命一样。

他倒在座椅上面,用手抹了抹脸,血糊糊的,黏在指缝里面,刺激着他的大脑皮层,提醒他伤口挺严重的。

裴闻靳光是听到这一个音,嵌在胸腔里的心脏就开始发了疯的跳动,“小远?”

唐远的视野模糊一片,他用手背去擦眼睛,有种越擦越多的错觉,末了发现不是错觉,是头上在哗啦哗啦流着血,全淌了下来。

破乱的街景引入眼帘,唐远的气息很弱,“哎。”

他眯着眼睛看从小货车里面下来的中年人,走路脚步都是虚的,裤子上还有一大摊水迹,像是吓失禁了,站在那里不敢上前,犹豫了不到一分钟就踉跄着爬回车里扬长而去,气得他血淋淋的脸抽了抽,“卧槽!”

那一声咒骂之后,唐远手里的手机就掉了,他赶紧模到手里,听那头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心都跟着颤了颤,“裴闻靳?”

裴闻靳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波动,“你在什么方位?”

“长阳路,”唐远边看外面边擦流到眼睛那里的血,“靠着什么鑫加工厂。”

他把舌尖咬出了血,说话的声音有力了不少,尽量让自己表现的轻松些,“你别慌,我只是磕破了点皮,没多大事儿,你开车慢点。”

说完就挂了。

唐远本来想趴在方向盘上面缓会儿。

但他想起来有些可怕的马路杀手,想想还是艰难的把车开到路边,摇晃着从车里走了下来,穿过人行道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不动了。

半昏半醒之际,唐远隐约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他在黑暗的世界里挣扎了许久才出来,睁眼看到的不是裴闻靳或者哪个熟人,而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张杨。

老天爷这是要搞事情啊。

张杨吊着眼角,“唐少,你这是……撞车了?”

唐远闭上眼睛,没搭理。

张杨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脚边的人,这个角度还是头一次体会,新鲜又令人亢奋,像是丛林中的野豹在藐视一只虚弱到奄奄一息的小狗。

他蹲下来,挺关切的问,“能动吗?”

唐远还是没搭理。

张杨也不气,依旧是那副同学友谊比海深的姿态,“我看了看,附近没有车辆,肇事司机跑了啊,不过,以唐家的财势,想必也不在乎那点儿赔偿金。”

下一刻,他那张纵欲过度的脸就扭曲了起来,“你这模样跟鬼差不多,没人能认出来你是唐家小少爷。”

话落,短暂的五六秒内,张杨的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充满了妒恨的味道,他神色怪异的盯着唐远脖子上的围巾,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一部由真实事件改编的电影,杀人犯就是用死者身上的丝巾做的案,最后清理现场拿走丝巾。

死者是被勒死的,警方却只在她的脖子上检测到她一个人的指纹,所以那部电影最后的结局是杀人犯逍遥法外。

疯狂的念头被身上的疼痛砍断,张杨做了几个深呼吸,眼底的阴暗渐渐沉淀下去,他的人生才刚开始变得精彩,不能犯这种傻事。

接下来的两年他要往上爬,站在那个男人看不到的高度。

张杨凑近些,鼻端是一股子血腥味,风一吹就散了,他的唇角愉悦的勾着,嘴里说出的话是像模像样的惊讶,“唐少,你的额角有挺大一个口子,脸上好像也有划伤,不是要毁容吧?”

毁不毁的跟你有个屁关系啊?

唐远从张杨的领口里闻到了一阵阵的气味,又腥又臊,他把头偏到一边,染血的嘴唇抿了抿。

纯粹就是嫌那味儿冲。

张杨愣是从那个小举动里面挖出了嘲讽,鄙视,厌恶,恶心等诸多东西。

自尊心受伤带来的一系列影响是巨大的,他一把勒住唐远的衣服,将人从墙上拽到自己跟前。

“你都知道了?裴闻靳把什么都告诉你了?你们在一起了是吗?”

唐远难受的咳嗽,嘴巴里泛起腥甜。

张杨情绪激动的低吼,“觉得我卖|屁||股|脏是吧?”

他的气息紊乱,双眼血红,眼神骇人,整个人临近癫狂,“你还不如我,起码我能靠屁股换到很多资源,你是被人白睡。”

“不是,”唐远龇出一口带血的牙齿,“张杨,你脑子里装的是大便吧,惹我对你有一毛钱好处?”

张杨这会儿似乎又找回了理智,他松开拽着唐远的手,目光清冷的好像刚才那个发狂的不是他,是别人,“没有,我就是看不惯你。”

“你看的惯谁啊?你连你那个一心为你着想的亲哥都瞧不起,你就看的惯自己,”唐远讥笑,“从头到尾就是你他妈一个人在我面前秀你那可怜又可悲的自尊。”

张杨那样子像是要吃人。

唐远原本快昏迷了,被张杨这么一搅和,人反而精神了些,他撑着地面坐直,脸上的血让他看起来有些鬼魅,“你就不怕我把你那根傲骨抽||出|来打烂?”

张杨眼珠子都不带转的,“你不会。”

“因为你不屑,堂堂唐氏继承人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不屑跟我这个小老百姓计较。”

“这么说来,你很了解我喽?”唐远啧啧,“也许你能成为一个例外。”

张杨的面部肌肉骤然一绷。

比起无视,他是宁愿唐远动他,起码把他当做一个真正的对手,而且是能威胁自己的存在。

如果唐远真的动他……

张杨手里攥着那些照片跟视频,原本是个把柄,以此要挟裴闻靳,让他得偿所愿,他也相信可以在以后的日子里用行动来打动对方,没想到自己竟然只是对方局中的一枚小棋子。

从要挟别人,到被别人捏住死穴,不过一两周的时间。

情势整个逆转。

那些东西现在成了一文不值的废品。

除非张杨被逼到了绝境,什么都没有了,那他就能不顾一切的把唐家的丑闻公布于众,唐氏继承人是同性恋,还跟秘书搞在一起,肯定能引起政商界的轰动。

但他却并不想走到那一步,因为他还不到二十岁,导演说他在表演上面有天赋,能做一个好演员。

发现张杨无意识的抠起了手指,唐远噗嗤笑出声,“看把你吓的。”

张杨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唐少,听说擅长如战场,瞬息万变,但愿唐家永远不要败落,不然我就是想踩你一脚都要排队,还不知道能不能排得上。”

唐远当他放屁。

张杨冷冷的说,“上大学之前,舞蹈方面我都是第一,要是没有你,我还在坚持我的梦想……”

唐远打断他,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神经病,“别他妈搞笑了,是你觉得跳舞难出头,才选择的当明星,你知道对于你这身皮囊来说,那是一条捷径。”

张杨一双眼睛瞪大,全身轻微发颤,像是心里的某块遮羞布被人用力抓住扯了下来,暴露出被他隐藏起来的自卑,弱懦,偏激,彷徨。

这让他如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毫无安全感。

随之而来的是遭到羞辱的难堪跟不甘。

“你也是,一再刷新我对你的认知,这都能往我头上算,”唐远擦掉下巴上的血,呼出一口血腥的气息,鄙夷的说,“要点脸行吗?”

他发现张杨这人成功进入他最倒胃口的人前三,不对,应该是荣登第一宝座,“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不搭边,别老想着往我,咳,往我这条路上走。”

张杨垂在两侧的手攥在一起,手背青筋暴起。

唐远受不了张杨那样,整的跟他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似的,他挥了下手,“你走吧,我祝你星途一片光明。”

张杨忽然笑了起来,不是阴阳怪气,也不冷冽倨傲,而是发自内心的笑,迷的人心醉,他凑在唐远耳边说,“唐少,吃别人吃剩下的,还是头一次吧?”

唐远一脸愕然。

张杨很满意看到唐远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唇边的弧度扩大,恶意的说,“我偷亲过他,所以他的初||吻|给我了。”

“哦对了,他还做了回应,很激烈。”

前面那辆劳斯莱斯里面走下来一个男的,就是唐远上次在机场看见的那个黑炭,又高又黑又壮。

唐远把快要合到一块的眼皮强行撑的大一些,看着张杨一瘸一拐的朝黑炭走去,觉得他特像一只摇着尾巴讨主人欢心的宠物。

“谁啊?”

“不认识。”

“不认识你下车干什么?”

“毕竟有人出了车祸,我就过来看看。”

“知道你心肠软,我就喜欢你这一点。”

软你妈个蛋,唐远在心里骂骂咧咧,他们的谈话又被风推送到了他的耳朵里。

“不相干的人以后别管了。”

“这里偏僻,一时半会没有车过来。”

“是死是活关我们什么事,还是你没被我操够?”

“……”

俩人的谈话声渐渐模糊,那辆劳斯莱斯也消失在了街角,这条街彻底变得死气沉沉,连只觅食的夜猫都没有。

唐远撑不住的瘫了下来,胸前全都是血,他歪着脑袋,手脚冰冷,意识变得模糊。

张杨脖子上有一块深红色印子,一块钱硬币大小,像是被人每天对准一个地方弄出来的。

看来那黑炭金主还挺喜欢他,至少现在很有兴趣。

黑炭金主谁啊,有点眼熟,我想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像是好长时间,又似乎就几分钟,唐远第二次听到了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艰难的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男人的脸,被冰冷,愤怒,紧张三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有点儿让人胆颤。

裴闻靳的眼眸猩红,“我是谁?”

唐远不想开玩笑逗男人玩儿,一是他的情况不太好,二是对方的心脏承受不了,所以他很乖的说,“裴闻靳,我男朋友。”

裴闻靳伸出一只手举到少年眼前,“这是几?”

唐远说,“五。”

看男人似乎还没完,他赶忙安抚,“别问这问那了,我的脑子没坏。”

裴闻靳脱了大衣搭在头顶,从底下去寻少年的唇,触碰的是一片冰冷的血水,他一点一点刮进肚子里,嘶哑着声音说,“这就叫只是撞破了点皮?”

唐远虚弱的趴在男人怀里,“我不那么说,你在来的路上指不定就把自己交代了。”

裴闻靳不说话了,只是用自己微凉的面颊蹭着少年,薄唇在他布满血迹的脸上不停游走,带着明显的紧绷跟疼惜。

唐远迷迷糊糊的问,“你怎么比交警队来的还快啊?”

裴闻靳小心去碰他额头被血黏在一起的发丝,“那会挂掉电话我就出门了。”

唐远没声音了。

裴闻靳的心跳漏了一拍,在那之后狂乱的跳动起来,心脏承受不住的抽痛,他粗声喘了几口气,伸手去拍少年依旧冰凉的脸,拍的很轻,“小远,别睡。”

“打我干嘛,”唐远的声音轻不可闻,“我没睡……”

裴闻靳把唇抵在他耳边,呼吸乱的不成样子,“除了头,还有哪里疼?”

唐远的头小幅度的摇了摇,不知道,他感觉自己就没有不疼的地儿,快死了都。

裴闻靳不敢盲目动他,只能等专业人员,就在后面。

很快的,救护车跟警车一块儿全来了。

不知道怎么了,唐远一上担架,人就跟回光返照一样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他说自己要下去,反正就是死活不要躺在那上面。

抗拒的让人理解不了,也招架不住。

没人知道他对那玩意儿有心理阴影,源自小时候目睹过的一场惨案。

裴闻靳只好在医生的指导下抱着他上了车。

车到医院,提前接到通知的一干人都在那等着,唐远是坐着轮椅被推进手术室的。

这是裴闻靳第一次见识到他的固执,严重到超过想象。

手术室的灯亮着,裴闻靳坐在长廊靠边的椅子上,像是不知道自己要做点什么,就在那枯坐着。

直到身体止不住的痉挛,他才想起来从口袋里拿出带出来的药瓶,到了两粒药片就着唾沫一起咽了下去。

裴闻靳看着放在腿上的两只手,血迹斑斑,好在他今晚穿的是黑色的衣服,身前的血迹不明显,让他少受点刺激。

整个长廊一点声音都没有,越发突显出等待家人从手术室出来的焦躁。

裴闻靳去洗手间洗手,他看着水池里的水从红到淡红,再到清澈,笼罩在身上的那团戾气始终消散不去。

唐远是在凌晨两点多醒的,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问站在他床边的男人,“你亲没亲过张杨?”

裴闻靳一愣。

唐远催他,“有没有?”

裴闻靳摸了摸少年没有血色的脸,“没有。”

唐远不罢休,“梦里呢?”

裴闻靳没有停顿的说,“也没有。”

“如果我整张杨,你会不会很难在你最好的哥们面前交差?”唐远不等男人给答案就说,“算了,我只是随口一说,我不太想在张杨身上花时间。”

张杨要不是张平的弟弟,事情还简单些。

这牵扯来牵扯去,还是要牵扯到这个男人身上,唐远不干。

裴闻靳的神情沉冷,“张杨跟你说我碰过他?”

“可不,”唐远把原话翻了出来,哼了两声,“你还是自个回忆回忆吧。”

裴闻靳的语气可怕,“他对你做了什么?”

唐远很不合时宜的激动起来。

这个男人此时的每一个情绪波动都是为他,不动声色这一点在对着他的时候是无效的。

末了他一个激灵,这个男人说爱他,特殊是正常的。

唐远矜持的抿抿嘴巴,“关注点不对啊你,我让你回忆那个初吻的事儿,你别管其他的。”

裴闻靳皱起了眉头。

唐远提心吊胆,很怕从男人嘴里得到验证,或者是从他脸上看到近似心虚的表情,“我偷吻你那次,你没有什么回应。”

裴闻靳煞有其事,“被你吓到了。”

唐远犹如五雷轰顶,“只是碰一下就离开了,也能吓到?你有那么纯情?”

裴闻靳正色道,“有。”

唐远翻白眼。

裴闻靳用笃定的口吻告诉唐远,他没有碰过张杨,不存在所谓的睡着了回吻这一说。

“我睡眠浅,陌生的气息一靠近,我就醒了。”

见少年疑惑的看着自己,裴闻靳把手伸到被子里,握住他柔软的手细细摩挲,口气极为平淡,“小时候家里进过小偷,捅伤了我爸我妈,从那以后我睡觉就睡不沉。”

唐远怔了怔,他反手去抓男人,急切的安慰,“那等咱同居了,多装几个监控。”

裴闻靳说,“不用。”

唐远欲要说话,就听到他来一句,“我在枕头底下放了枪。”

“……”

唐远郁闷的撇嘴,“其实我知道张杨是故意激我的,可我还是被他激到了,他说我吃他剩下的,那样子得意嚣张的不行。”

裴闻靳的目光黝黑深邃,“你没有吃我。”

“昨晚是要吃的,”唐远被看的浑身发烫,“结果老天爷不让。”

他诶一声,“你的初吻是给了我吧?”

裴闻靳挑眉,“很重要?”

唐远嗯嗯,“重要。”

裴闻靳望着少年漂亮的眼睛,像小时候玩的玻璃珠子,却还要通透,他压着的唇角一弯,笑意流进了眼底,“初吻是你的,初恋也是你的。”

唐远的脸红了红,“哎唷,那我多不好意思啊。”

裴闻靳,“……”

麻药的药效不知不觉褪的一干二净,唐远躺在病床上,呼吸都觉得疼,明明半死不活,可他还是要说话,嘴上不安稳。

像是怕裴闻靳担心,特意摆出“我没事我很好”的样子。

唐远的脑门冷汗涔涔,“你没瞒着我给我爸打电话吧?”

裴闻靳摇头。

“真听话,”唐远白到发青的脸上露出笑容,“给你个奖励。”

裴闻靳坐在椅子上凝视着少年,没有动。

唐远不满的蹙眉,“发什么愣呢,过来啊。”

裴闻靳的上半身前倾,把脸凑到少年唇边,接着脸上有略微干燥的触感,伴随着偏重的药水味。

他半阖着眼皮,眼眶酸胀。

唐远见男人半天都没动,他就啃了下男人的脸,“裴……”

后面的声音全被堵进了嘴里。

唐远被放开时,脸跟嘴巴全是红的,就连露出来的脖子跟锁骨都透着一层浅浅的红晕,他喘着气,“明天……明天再给我爸打电话吧……我是真怕……真怕他……”

调整了会儿呼吸,唐远说,“我爸这些年自己开车的次数不算多,但是就我知道的有大大小小十来次磕碰,基本都跟我有关,只要是我的事儿,他就乱了。”

“有一次吧,小学那会儿,几年级忘了,班里几个同学打架,我塞着耳机睡着觉呢,被误伤了,头被文具盒砸到,出了点血,老师给我爸打电话,他愣是从会议室上赶过来,车开得快,撞护栏上了,在医院里躺了个把月,现在一到下雨天腿就疼。”

“这大半夜的,我不敢让他过来。”

裴闻靳低声道,“你爸对待工作一向理性,在处理你的事情上面,比较感性。”

确切来说,工作中有多理性,对着儿子就能有多感性,两个极端。

“我爸是个很矛盾的人,坐到他那个位置,别人不敢他的脸,就他自己打,他总是嘴上说一套,办的却是另一套,只限于跟我有关的事情。”

唐远的声音虚了下去,“他叫我独立,说不管我,说了不知道有多少次,其实只是把温室的面积扩建了,他希望我一辈子都在他能看到的地方活动。”

裴闻靳抬了抬眉毛,我也那么希望。

唐远不知道男人心里所想,只觉得他那个动作要命的性感,要是知道了,肯定喷他一脸唾沫。

裴闻靳顺了顺少年额前的刘海,“你爸很爱你。”

“错,是溺爱,”唐远的眼皮微微闭着,“他也清楚,就是改不掉。”

“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挺牛逼的,我竟然没在他的那种教育方式下长歪。”

没等来男人的表扬,唐远把眼皮撩起来点儿,“我没歪吧?”

“没歪,”裴闻靳在少年耳畔沉沉的吐息,表扬他说,“你是乖孩子。”

唐远乐了,可惜他没什么劲儿,不然一准蹦起来抱住男人脖子来个潮湿的长吻,半小时打底。

他瞥瞥男人,“知道为什么我没长歪吗?

裴闻靳配合的问,“为什么?”

唐远说,“因为我有三个兄弟,他们陪我长大的。”

裴闻靳不语。

唐远的头脑发昏,他还在强撑着,“你说昨晚跟车的是哪方势力?”

裴闻靳并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答,“说说你的看法。”

“就一辆车,敌对不会只搞这么个小动作,”唐远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男人的大手,信赖的跟他说,“跟车的水平不怎么地,显然不是专业的私家侦探。”

裴闻靳的眼里有赏识,“继续。”

“哪个哥们吃饱了撑的,”唐远想了想,“好奇我的夜生活?想看我晚上在哪儿过夜?”

裴闻靳看着他说,“或许是对你的另一半比较感兴趣。”

唐远愣了愣,头爆炸似的疼,他抽了口凉气,没思考一会就昏睡了过去。

裴闻靳起身凑近,捧着少年的脸,在那几道划破的地方亲了亲,凝视他半响,沉声叹了一口气。

想到在墙边看见少年的一幕,裴闻靳的下颚线条就收紧了几分。

接下来要做的是两件事,一是查肇事者,酒驾逃逸,该怎么办怎么办,比较容易查到。

二是昨晚跟踪的车辆,找证据花的时间取决于幕后指使者的能力。

猜测跟铁证是两码事。

铁证摆出来丢到少年面前,他才能成长。

尽管很残忍。

裴闻靳开车回公寓换掉沾血的衣裤,折回医院,病房里的灯被他关掉了,他在黑暗中叼根烟,用唾沫濡湿烟蒂,压咬出一圈印子,随后捏断了扔进垃圾篓里,换一根继续。

这样的动作暴露出他平静沉稳之下的狂躁。

金属摩擦出的清脆声响从裴闻靳的指间流出,随后是一簇橘红的火苗,从他晦暗不明的脸上一掠而过,一切又一次被黑暗淹没。

床上的少年发出梦呓,喊着什么,裴闻靳过去听,听不出完整的音节。

他将少年轻拥到怀里,骨节分明的大手贴着少年不断颤抖且湿热的后背,一下一下的抚拍着。

时间在这一刻没了意义,快或慢似乎都没什么区别。

裴闻靳持续不止的维持着那样安抚的动作,直到怀里的人呼吸恢复均匀悠长,他才发觉自己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第二天早上,唐远接到张舒然的电话,他的精气神比昨晚好多了,“早饭啊,吃了,没吃两口,不好吃,不是,我在医院。”

张舒然一顿,“医院?”

“是啊,”唐远望着窗外的鹅毛大雪,“昨晚我撞车了。”

那头仿佛是突然切断了电源,登时一片死寂。

张舒然再开口时,声音已经透着不知名的低哑,“你在哪家医院,我过去看你。”

唐远说,“下着大雪呢。”

“没事,”张舒然说,“我现在就在外面。”

“那你起很早啊。”唐远给了他地址,“别跟小朝阿列他们说了,也不要跟你爸妈说,怪麻烦的,开车慢点。”

挂掉电话,唐远的脸色不是很好,他盼个大雪盼的眼睛都快瞎了,结果呢,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这时候下,没得玩了。

昨晚的跟车是有人安排,撞车是意外。

不过,要是没跟车那个事儿,他也不会去长阳路。

唐远冲提着保温桶进来的男人说,“我下半年运气不怎么好啊,先是脚扭伤,手指被门夹,现在是被车撞。”

“其实这些也都还好,我怕的是后面还有大招。”

说着,他把脖子里的玉佩勾出来,“奶奶说它能给我带来好运跟福气,那我的好运跟福气都跑哪儿去了?”

裴闻靳把保温桶放到桌上,将粥端出来,听到少年拉长声音噢了声,“用在你身上了。”

他低头侧目,对上少年含笑的眼睛,“那没事,用你身上跟用我身上一个样。”

病房里被一种难言的温馨笼罩,温馨的让人忍不住渴求时间就此停住,不要再往前奔跑。

唐远勾勾手让男人过来,楷去他鼻尖上的一点薄汗,给他把头发里的雪花拍掉。

裴闻靳抬眸望去。

俩人眼神一碰上,颇有几分含情脉脉的味道。

唐远平时在这个男人面前都是虚张声势,利用自己看过的那些漫画给自己打气,关键时候他菜着呢,这么一下就难为情了,他咳两声,“张杨那个金主是谁啊?”

裴闻靳的薄唇动了动,“明宇的少东家。”

唐远先是懵逼,过了好几分钟他才在脑子里找着对的上号的那部分记忆,就说怎么有点眼熟呢,原来是蒋恶啊。

五六年前他们打过一架,蒋恶让他打的,说你有种打我啊,来啊,打我啊,叫的那叫一个贱,那他就打了呗。

那家伙原来是个小弱鸡,长得白白嫩嫩的,像刷了层白漆的小竹竿,怎么长那么壮了?每天灌激素?

从弱鸡变成黑大壮不说,还学人包小情人,包漂亮男孩,到底是真的长大了,就是不一样。

裴闻靳等粥凉了,一勺一勺喂给少年吃。

唐远有点儿受宠若惊,吃一口就眼巴巴的看着他,等下一口,吧唧着嘴说,“以后你都喂我吃行不行?”

裴闻靳的面部隐隐一抽,“不嫌腻?”

唐远为了证明自己是真的想要被那么对待,就不自觉的大力摇头,结果头疼的要死,悲催的瘫着了。

还把早上吃的那一点东西全吐了出来,可怜兮兮的说自己想喝果汁。

裴闻靳说果汁没有,只有水果。

唐远勉为其难的接受了,虚虚的说,“那你快点儿回来啊。”

裴闻靳给少年理了理被子,腰背刚直起来,小手指就被拉住了,他低头眼神询问。

“你还是买一瓶果汁吧,我不喝,看着你喝。”

“……”

“你喝完了亲我,就当我喝过了。”

“……”

没过多久,裴闻靳提着水果回来,病房里有人,他立在门口,目睹张舒然两手撑着床沿,弯腰凑在沉睡的少年上方。

一下一下用嘴巴吹他额角的伤口,动作说不出的温柔。

裴闻靳的面色瞬间就沉了下去,眉间煞气腾升,他用力将门推开了。

第47章

门推开的那一瞬间,张舒然只是轻微蹙了一下眉心,他维持着原来的动作,嘴唇下移,虚虚的在少年脸上几处结痂的细口子那里吹了吹。

身后传来“嘭”的声响,门关上了,是极不寻常的力道,隐隐带着冰冷的怒意。

不应该是向来沉稳的秘书会做出来的行为。

张舒然的眼底浮现几分疑惑,他缓慢地直起腰侧身,语气是一成不变的温和,“裴秘书,小远昨晚怎么撞的车?”

裴闻靳背着身子站在桌边,没人看到他紧皱眉头,薄唇抿成锋利之极的线条,面上布满恐怖的阴霾。

张舒然见人没反应,他便喊了声,倒没露出丝毫不耐烦,就是声音拔高了几分,“裴秘书?”

裴闻靳阖了阖眼帘,往理智那道墙上冲撞的所有情绪都被他一一强行压下去,他将水果袋子往桌上一丢,转过来时是一贯的面无表情,“少爷昨晚从陈家出来就被人跟车了,为了甩开那辆车,被酒驾的小货车撞了。”

张舒然看着他问,“小远跟你说的?”

“昨晚少爷给我打了电话,”裴闻靳有意无意的停顿了几秒,他说,“我找过去的时候,他倒在人行道里面的墙边,脸上身上都是血,人已经快不行了,我问他我是谁,他都不知道。”

张舒然垂放在裤子两侧的手抖了抖,他给放进了口袋里,视线转向床上闭着眼睛睡觉的少年。

“危急关头,小远谁都不打,只打给你,看来他很信任你。”

裴闻靳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波动,“董事长叮嘱过少爷,叫他有事找我。”

张舒然笑了声,“唐叔叔器重你。”

病房里陷入一片寂静,立在床前的俩人都没出声,心思全系在一人身上。

过了一会儿,张舒然问道,“肇事司机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裴闻靳淡声说,“就是跟车的还没查到眉目。”

张舒然扭头问,“裴秘书有没有什么猜测?”

裴闻靳垂着眼皮,说没有。

张舒然的视线在裴闻靳脸上停留了一两分钟,似乎是想找出些端倪,却无果,他将视线转回去,看着床上少年苍白的脸,“我会派人去查。”

在那之后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张舒然不动声色的观察整间病房,空间宽敞明亮,收拾的非常干净整洁,床很宽,仅有一个人躺过的痕迹。

他在想,小远心里的那个人会是谁……

直到张舒然不自觉的把目光放在病房里的男人身上,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白光,有什么不言而喻的东西在顷刻之间就破土而出,快的让人猝不及防。

那道白光不是来了就走,而是顽固地停在张舒然的脑子里,为他照亮了之前被他忽略掉的所有东西。

当那些东西挨个暴露出来,拼凑起来的答案也就随之浮出水面。

不管你是接受,还是拒绝,它都搁在那里。

张舒然眉目之间的温文尔雅荡然无存,他抿着嘴角,沉默的可怕。

裴闻靳似是明白了什么,面不改色。

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血气方刚,意气风发,剑已出鞘,锋芒乍现,可以为理想为爱情抛头颅,洒热血。

那个年纪本就志高气远,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自己能行。

尤其是家境富裕,不愁吃不愁穿的那一类,多数认为自己什么都能要的起,只要自己想,仿佛就能拥得住天下。

面临而立之年的人就不是那样了。

最大的不同是会花更多的时间在思考上面,收了剑,锋芒内敛,变得成熟稳重,不露声色。

人生开始经历大浪淘沙,不论是生活还是工作,都要一样样挑着来,能挑到手里的东西少之又少,珍贵无比。

挑到了手里,就会捏得死死的,不会再任其溜走。

这两种人的人生观价值观大不相同,一旦对立起来,出手的招数会存在很大的差别。

病房里无声无息被剑拔弩张的氛围铺盖,漂浮的空气冻结成冰。

唐远就是在这时候醒过来的,他看到俩人站在他的床边,一个是他发小,一个是他男朋友,不知道怎么搞的,这场景让他没来由的想起无间道。

——今天只有一个能活着从这里出去。

唐远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他咳嗽,“你们干嘛呢?”

剑拔弩张的氛围霎时间褪的一干二净。

张舒然抿着的嘴角微弯,给了少年一个温存柔软的笑容,“小远,你醒了啊。”

唐远下意识往男人所站的位置瞄,带着难掩的依赖,张舒然捕捉到了这个小细节,他嘴边的弧度僵了僵,瞬息间恢复如常。

很多东西好像在这一刻都悄悄的变了。

具体有哪些东西,没人知道,只有真正的到了那一刻才能弄清楚。

张舒然看着少年,眼前却仿佛空无一物,他溺在年少时那段无忧无虑的光阴岁月里,不愿意出来,不敢出来,亦或是不知道怎么出来。

唐远察觉到了发小的不对劲,“舒然?”

“嗯,”张舒然弯腰,做了个从小到大常对他做的动作,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看你。”

唐远迷迷瞪瞪,“这就回去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张舒然说有一会了,他扣上大衣扣子,微笑着跟唐远告别,走出病房以后,脸上的笑意就消失不见,一向内敛温厚的端正五官有些狰狞。

有两个小护士过来了,张舒然变回原来的样子,朝她们笑了笑。

护士羞红了脸,春心荡漾的说好温柔。



病房里冰冷冷的,没什么大活人的气息。

唐远握住男人攥在一起的拳头,掰开他的手指头看他掌心,“漫画里经常有那种男主角攥紧拳头,鲜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滴滴答答流了一地的梗,你怎么只有红印子?”

这纯碎就是为了逗人一笑。

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还磨的光滑平整,能刺出血才有鬼。

唐远拽着男人的大手晃晃,“别绷着脸了。”

裴闻靳看着少年,娇气,得瑟,优越感,高傲,华贵等富家子弟的东西他样样都有,但样样都不过。

所以不让人讨厌,只觉得可爱。

唐远对男人眨眼睛。

裴闻靳拢在一起的剑眉慢慢舒展,多了些许少见的柔和,“你发小应该已经知道了。”

唐远没反应过来,“啊?”

裴闻靳言简意骇,“我们在谈恋爱。”

唐远的眼睛登时瞪大。

“他的心思过于细腻,而且也深,本来就有疑心,”裴闻靳不快不慢道,“有所发现并不奇怪。”

少年还傻傻的,他揉眉心,“我已经尽我最大的能力克制了。”

这是真话。

倘若没有尽到最大能力,裴闻靳早已跟张家的小孩动起了手,管他什么身份什么立场,先打一顿再说。

可惜年纪会剥削掉一个人的冲动跟血性。

唐远愣了许久,“可能是我醒来那会儿看你的眼神让他确定的吧。”

他见男人用颇为惊讶的眼神看自己,像是难以置信,不由得抽抽嘴角,“干嘛这么看我,我也不蠢好吗?”

裴闻靳把床被的皱痕抚平,忽地抬眼问,“你打算怎么办?”

唐远没说话,他看男人把床边的椅子提走,换过来另一个,不答反问,“裴秘书,你的城府这么深,活的累不累?”

“累,”裴闻靳说,“习惯了。”

唐远用打着商量的口吻,“在我面前少用点儿?”

裴闻靳勾唇,“好。”

“回答你前一个问题,”唐远满意了,他长舒一口气,“既来之则安之。“裴闻靳多看了他两眼。

唐远拉住男人的衣摆,眼神示意他把头低下来。

裴闻靳跟少年对视,面色平淡无波,眉宇间尽是一片禁欲跟严苛。

整个就是无动于衷,没有半点动情的样子。

唐远气馁的撇了撇嘴角,刚松开手就被揽进一个厚实的怀抱,他懒散无骨的趴在男人肩头,眼皮半搭着,一张脸没有血丝。

“裴秘书啊,你人看着冷,抱起来倒是很暖和,诶你这性格叫什么来着?闷骚?”

裴闻靳平静纠正,“外冷内热。”

唐远不依不饶,“闷骚。”

“内向,”裴闻靳轻扣住少年的后脑勺摩挲,“不善言辞。”

唐远瞅他,“闷骚。”

裴闻靳无法,“那就是闷骚。”

唐远乐了,他抬起头去亲男人的脸颊,亲上去就不离开了,边亲还边故意发出吃到美味的吧唧声响。

裴闻靳将少年从自己怀里拎出来些,嗓音低沉,“躺好。”

唐远舔了下嘴角,对男人抛了个媚眼。

裴闻靳的眸色一暗,找死呢。

他将少年圈回怀里,不留丝毫挣脱的空隙,微凉的薄唇压了上去。

唐远脑子没好,呼吸被堵住了,他晕乎乎的,冷不丁的想起来一个事,醒来前好像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是舒然吧,说了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

等舒然找他的时候,他趁机问问。

唐远是那么想的,让他意外的是,一整个上午他那个已经看出名堂的发小都没给他发个信息,电话就更不用说了。

难道他是同性恋,有个同性男朋友的事情一点都不稀奇?

唐远躺在病床上时昏睡时清醒。

这么一折腾,他从焦虑变得冷静,干脆说到做到,就顺其自然好。

临近中午,裴闻靳告诉唐远,联系不上他爸了。

“什么叫联系不上啊?”唐远正喝着水呢,听到这话差点呛到,“我爸呢?他人在哪儿?”

裴闻靳说,“在杞县。”

杞县?唐远愣怔了一会拿上网手机一搜,是个偏远山区,距离这里相当远,他爸为什么好好的跑去哪个地方?

那里凌晨还被暴雪袭击了。

裴闻靳说,“早上六点的时候我跟你爸通过电话,告之你的伤情,他托我照顾你。”

唐远忙问,“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里说是今天下午,”裴闻靳皱眉,“有份文件出了问题,我打给你爸,那头提示不在服务区,之后怎么都联系不上。”

唐远一言不发的搜索着新闻,有关杞县,有关暴雪,以及财政方面的报道,他在深思熟虑过后拨了一个很早之前就从他爸手机里面记下来的号码。

从来没拨过,第一次,但他顾不上紧张跟尴尬。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温婉动人,她就是大明星方琳。

唐远礼貌的打招呼,说了自己的身份,并表明来意。

“我现在是还住在塞城湖那边,唐先生昨晚也的确来过,”方琳说,“但是他接了一个电话就离开了。”

唐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急躁,“知道是谁打的吗?”

方琳说,“不清楚。”

这通电话来的并不平常,女人多心细敏感,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注意到。

方琳顿了顿,“唐先生出什么事了?”

唐远没有回答,而是问,“我爸离开的时候是几点?”

方琳没有怪他的忽略,配合的给出回答,“九点刚过吧,一碗汤没喝完就走了。”

唐远凝眉不语,那个时间他在被跟车的路上。

结束通话,他让裴闻靳去塞城湖那边走一趟,把监控调出来看看,不是他不相信方琳,只是他担心他爸。

裴闻靳办事效率极高,很快就查出来了,结果是方琳没撒谎,唐远他爸确实在九点左右离开的别墅。

唐远头脑发昏,他却不肯躺在床上,执意要去窗边待会儿。

裴闻靳通过这些天的相处已经明白一件事,他拗不过他的小少爷,无论僵持多久,最后的结果都一定是他妥协。

父子俩还是有相像的地方,譬如骨子里的强势,霸道,不容拒绝。

裴闻靳用毯子把少年裹起来拦腰抱过去。

窗户上都是雾气,一层一层的,唐远看不清外面什么景象,这让他心里生出一丝不知名的慌意,他索性把窗户拉开了,寒风裹着雪花扑了进来,扑的他满脸都是。

脑袋被按回毯子里面,唐远打了个喷嚏,抱住男人的腰把冰凉的脸埋在他胸口。

“裴闻靳,你慌不慌?”

“不慌。”

“那我也就不慌了。”

裴闻靳望着外面裹上一层白的世界,他把少年往怀里搂了搂,隔着毯子亲亲少年的脑袋。



到了下午,何助理抱着文件过来,老的找不着,只能找小的了。

唐远没笔,一只手从左侧伸过来,指尖有一支笔,通体黑色,左下方有一条金色的小龙图案。

盯着金色小龙,唐远脑子里跟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响,炸的他有点耳鸣,他浑浑噩噩接过笔,一时忘了该干什么。

头顶响起一道声音,“少爷,签字。”

仿佛那声音里蕴藏着一股魔力,唐远于是垂头签字,最后一笔落下来的时候,他的心跳依旧没有回到原来的频率上面。

何助理还有其他工作,拿了文件就走。

病房的门一关,唐远才回过神来,他神情复杂的看着男人,“笔是什么时候偷拿的?”

“不是偷拿,”裴闻靳看向少年,“是捡。”

唐远不跟男人计较是怎么得到的,他挤眉弄眼,“你每天都放西装里面口袋啊?”

裴闻靳的面上不见半分尴尬,“嗯。”

唐远还想调笑两句,想起他爸的事儿,他就打消了念头,“那份文件我都没怎么看。”

裴闻靳说,“我看了。”

唐远松口气,“你看了就好。”

“我这么信任你,其实挺危险的,你要是坑我,分分钟的事儿。”他耸肩摊手,“你知道的,你使美男计,我肯定中招。”

裴闻靳一瞬不瞬的看着少年。

唐远的脸颊发烫,他躺回被窝里,发现男人还在看自己,不由得恼怒,“别看了!”

裴闻靳那么大高个,愣是摆出一种委屈的感觉。

唐远人往被窝里缩,伸出来一只手挥了挥,“出去出去出去。”

裴闻靳的声音里有笑意,“那我出去了。”

“回来,”唐远说改变主意就改变主意,没一点儿不好意思,“你还是别出去了,就坐床边,我想随时醒来都能看到你。”

这要求挺赖皮的,裴闻靳却顺了他的意。

唐远身体虚弱,他想眯一下就行,却没想到自己睡了快两小时。

更没想到他一醒来,天就要变了。

这场暴雪来的突然,高速变得拥堵,杞县那边受灾严重,裴闻靳联系了当地的派出所,几批警力出动都没找到唐寅,只通过定位在杞山脚下发现了他的车辆。

他是自己一个人去的,身边谁也没带。

没人知道他去杞县的目的是什么,也没人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是否安全。

这个消息被媒体给知道了,唐氏董事长人在杞县,凶多吉少。

敌人的敌人,那就是朋友,唐氏做大,很多人明面上客气奉承,暗地里都看不惯,想分一杯羹。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所以经过多方势力的联手炒作发酵,唐氏董事长从行踪暴露,到联系不上,再到失踪,生死不明,全都在一小时之内发生。

唐氏的股市成功被托卷进了风暴里面。

处在风暴中心的是唐氏继承人。

一个十八岁的小孩,刚上大一,学的不是财经之类的专业,而是舞蹈,人还在医院里躺着,等同虚设。

林萧来的时候,唐远刚吐完,他那张脸跟死人没什么两样。

裴闻靳在清理地面上的脏污,身上围绕着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气息,以至于整个病房里都压抑到了极点。

林萧是市场部经理,嘴皮子功夫一流,应变能力也很强,这会儿她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说出不痛不痒的话,“小远,你爸不会有事的。”

唐远接过裴闻靳递的水杯漱漱口,“我想不通,他干嘛要去那么偏的地方。”

林萧说,“通常能让你爸干出反常的事情,要么是跟你有关,要么……”跟你过世多年的妈妈有关。

后面的话林萧没说下去,唐远听懂了。

就现在这形势,看着混乱,其实也很简单,只要他爸露个面,谣言就不攻自破了,一切也都会恢复原样,可问题是他们联系不到他爸。

唐远目前还不确定昨晚跟车的是哪方势力,跟他爸的失踪有没有关系,但他可以确定一点,除了他撞车是意外,其他的都不是。

“姐,每年我妈忌日前几天,我爸都跟变了个人一样,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外界都知道,我爸的软肋就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我妈,会不会有人借此利用?”

林萧陷入沉思。

唐远的眼皮猛地跳了跳,“我想起来了,我爸跟我妈定情的地方就是杞山!”

别说林萧,连低气压的裴闻靳都一愣。

林家跟唐家是世交,林萧年轻时候崇拜唐寅,就自作主张的不进家里的公司,而是进了唐氏,一待就是十几年,这件事她都不知道,说明是个秘密,那别人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你都跟谁说过?”

“印象里没跟谁说过,不过,”唐远喘口气,“我有写日记的习惯。”

“家里有仲伯看着,佣人们没那个机会,你们不会怀疑仲伯吧?他在我家干了大半辈子,嘴上喊我少爷,心里把我当自家孙子对待,不可能的。”

林萧若有所思,她安慰了少年几句便起身离开,经过裴闻靳身边时给了他一个眼神。

裴闻靳在走廊上看到林萧,俩人一时都没开口。

林萧工作了多少年,烟龄就有多少年,她时尚靓丽的外表具有极大的欺骗性,不认识的人看不出她是个老烟枪。

这么一会儿功夫,烟跟打火机就全拿到手上了。

裴闻靳,“这是医院。”

林萧挑了下细眉,她把烟换成薄荷糖,开门见山道,“董事长不能有事,小远还太小,他扛不住。”

裴闻靳说,“当务之急是查找董事长的消息。”

“我联系了我哥,他上周刚好下乡了,离杞县不远。”林萧吃着糖,“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裴闻靳说,“董事长最近两天的动向记录都在我这里,我现在还没发现异常。”

接下来俩人是你说一句,我说一句,不多不少,互相摸底。

林萧嗤笑,“裴秘书,别跟我打哑谜。”

裴闻靳手抄在西裤口袋里,“林总监,你打的比我多。”

林萧哑然。

一颗薄荷糖被林萧嘎嘣几下咬碎了吃掉,透露着她的耐心全无,她打量起唐远同学的心上人,打量很多回了,多数都是会议室里,换成医院,感觉不一样,似乎显得更加稳重,让人想去依靠。

唐远那小孩是个颜控,就裴闻靳这长相,被他看中不稀奇。

稀奇的是当真了。

“裴秘书,说了大概你信不信,小远身边的那些人里面,我只信你。”

“因为我家世简单。”

“对,”林萧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一点就通,“你跟他不会有利益纷争,你在商场混,知道利益二字有多大的力量。”

裴闻靳不置可否。

林萧说,“女人的直觉告诉我,在你心里,小远比权势重要。”

话落,她就不易察觉的审视。

裴闻靳半响笑了,“林总监,你的直觉很准。”

林萧不禁有些晃眼,她跟这男人共事到现在,第一次看他笑,说冰川融化,春暖花开一点都不夸张。

奈何现在的情况不适合欣赏这幅盛世美景。

她刚才其实都是试探,现在才把提着的心给放了下来。

商场里面,嗜权如命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

裴闻靳出身农村,家境很普通,他完全是凭自身的能力一步一步走到的今天,能那么拼,为的还不就是想要有一天能够出人头地。

要说不在乎权势,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无疑就是天方夜谭。

好在他的生命里出现了比权势更在乎的东西。

否则就目前这情势,趁火打劫这种伎俩对精明狡猾的裴闻靳而言,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林萧不禁替小远感到庆幸。

他自己争取来的感情为他的家族稳固了一份强大的力量,不至于四面楚歌。

最起码现在是那样。

林萧跟裴闻靳交换了一下手里掌握的信息,一个回公司,一个留在医院,各自忙活。

裴闻靳这时候最好是在公司里,由他来坐镇,很多事应付起来都会容易许多,可是医院这边他不放心,只能抱着笔电跟一堆资料在桌前处理公务。

唐远吃完药就睡了,没过多久他就做了个噩梦,梦到他爸喊他的名字,一直喊一直喊,他怎么都找不到他爸。

梦里的他站在冰天雪地里嚎啕大哭。

然后天地崩裂,他从地面的巨大裂缝里掉下去,看到他爸血肉模糊的躺在自己旁边。

唐远一下就惊醒了。

裴闻靳听到大喊声手一抖,咖啡洒了一桌,他顾不上整理资料就快步走到床边,将不停颤抖的少年抱进怀里。

唐远哆嗦着,语无伦次,“我梦到我爸了,噩梦,不是好梦,他一直喊我……”

裴闻靳的薄唇在少年耳朵跟脸颊周围不停磨蹭,口中一遍遍低柔的安抚着,“没事,没事。”

唐远忽然就哭出声来。

他爸不回来,他感觉头顶的那片天都在摇摇入坠。

早知道昨晚在陈家的时候就少说两句了。

唐远瞬间停止哭声,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想法非常可怕,因为几乎每个经历亲人意外身亡,或者自己遭到突发事件的人都会那么想。

早知道就怎么样怎么样。

这是说给谁听呢?

裴闻靳擦掉少年脸上的眼泪,正要哄,就听他说,“我没事,哭一哭就好了,只是梦,没什么大不了的。”

看着少年故作坚强,裴闻靳捧着他的脸亲了亲,“嗯,没什么大不了的。”

唐远用力抿紧了嘴角。

第二天还是没有唐寅的消息。

唐远心静不下来,根本养不好伤,头疼的厉害,吃进去的大多都吐了,手腕内侧的针眼一个两个增多,青了一大块。

本来就白,那块青色被衬的有些吓人。

裴闻靳身上的低气压已经到了恐怖的程度,进来检查的医生护士都小心翼翼,不怎么跟他说话,他们看得出来,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唐远望着窗外,之前盼着下雪,现在盼着雪停,人真是善变。

医生护士走后,宋朝来了。

唐远没想到他会过来,有点发愣。

病房里开着空调,宋朝只是摘掉了头上的帽子,却没脱厚重的大外套,显然不会待多长时间。

他隔着镜片看裴闻靳,几秒后,裴闻靳抬脚走出病房。

宋朝跟唐远聊了会儿就要走,见对方看过来,他笑着说,“家里人在楼下等着,我能上来是给了时间的。”

话语里既透着云淡风轻,又裹挟着阴冷厌烦。

唐远为宋朝难过,那件事带来的伤害是不可湮灭的,就算抓到了幕后之人,伤疤也不会消除。

宋朝突兀的说,“小远,我会是你一辈子的兄弟。”

唐远说,“记着呢。”

“记着好,”宋朝垂眼把帽子扣上去,“有需要就找我。”

“虽然我现在不比之前,在家里没什么地位了,但我有这个,”他指了指脑袋,自信的扬眉,恢复了往日的几分神采,“总能帮到你。”

唐远看着宋朝露出来的那截手腕,瘦的皮包骨,他的鼻子发酸,“小朝,你还不能好好吃饭吗?”

宋朝不是很在意,“家里换了厨子,做的饭菜不合我的口味,”

“那再换一个。”

“等开春吧。”宋朝似是想起什么,“对了,明宇的少东家,就是那个……”

唐远,“蒋恶?”

“是他。”宋朝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几年前他输给你三个愿望。”

唐远惊叹宋朝的记性,他扯嘴角,“小孩子闹着玩的,谁会当真。”

宋朝轻轻一笑,“傻逼会当真。”

唐远,“……”

谁是傻逼,那个蒋恶?

唐远觉得不太可能,现在的蒋恶已经不是以前的小弱鸡了,长得比他高比他壮,看见他搞不好会想起被揍的事。

就蒋恶彪悍的体格,真打起来,他就算赢了,也不会全身而退,得挂彩。

唐远说,“明宇跟其他公司没多大区别,都想在这时候搅浑水,蒋恶就算卖我个人情,也顶不上多大用。”

宋朝语出惊人,“明宇现在基本是蒋恶当家。”

唐远也只是哦了声,没有放在心上。

宋朝看了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小远,你不问问舒然怎么没跟我一起来?”

唐远说,“有事儿吧。”

“是有事,”宋朝又一次语出惊人,“张叔叔不行了。”

唐远满脸震惊,“不是能撑几个月吗?”

宋朝淡淡的嗤了声,“这种事还不是听天由命。”

“外界都没什么风声,”唐远看着宋朝,“你怎么知道的?”

宋朝抬起眼皮看了看唐远,意味不明的笑着摇摇头,说了句话就走了。

他说,小远,不要装傻。

唐远重重的抹了把脸,上一代人都会做表面功夫,什么世交,什么朋友,还不是互相安插眼线,谁都不相信谁。

不知道现在他们在讨论什么,是不是在想该从哪里下嘴,才能多啃几口唐家这块顶级大肥肉。

唐远打了张舒然的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前天晚上他还跟张舒然说“人事无常,世事多变”,这么快就深刻的体会到了。

宋朝走后不到半小时,陈列发来视频,他那头是晚上,裹着睡袍,露出个黑不溜秋的脑袋,一开口就跟被丢弃在外的大狗似的,“小远,我的证件都被收了,回不去。”

唐远说,“我知道。”

“靠!”陈列火爆的骂了声就垮下肩膀,“我都跟我爸说了,我就回来一天,他不同意。”

唐远说,“这边下大雪。”

陈列往肚子里灌了一大口啤酒,“那我可以等啊,等天气好了,飞机能飞了再飞,可没证件算个鸟啊。”

唐远够到床边柜子上的半个橘子,掰一片到嘴里,声音模糊的说,“阿列,天要变了。”

前一刻还骂骂咧咧的陈列顿时没了声音。

兄弟俩隔着手机屏幕大眼看小眼,各自脸上接连涌现的都是从未有过的表情。

——茫然,凝重。

陈列沉沉的叹口气,“亲爱的小远,我看你这样,真的挺难过的,你这脸是我见过的男女老少里面最漂亮的了,怎么就这么不小心把自己给伤了呢?破相了可咋整唷?”

唐远给他一白眼,“去!”

陈列嘿嘿笑,“白眼还是原来的味道,还别说,国外真没有,怪想念的。”

唐远的嘴角翘了起来。

“笑了好,我看你脸白的跟那纸一样,耸拉着嘴角要哭不哭的,糟心。”陈列不跟他贫了,收起一脸痞气认真的说,“我想办法尽快回国,一哭二闹三上吊都整一遍,我还就不信了。”

唐远蹙眉,“你跟小朝的事儿还没平息,你回来,媒体肯定……”

“管他妈的!”陈列仗义的吼,“你等着兄弟回去给你撑腰!”

唐远瞪着暗下来的屏幕,无语了半天。

一连过了两天,事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朝难以控制的方向发展。

媒体记者全被挡在医院大楼底下,公司的众多高层们进进出出,尽管大多事情都被裴闻靳给解决了,剩下的那一点还是让唐远焦头烂额。

别说养伤,就是正常的休息都做不到。

唐远天天晚上被噩梦纠缠,都是窝在裴闻靳怀里睡的。

在这风雨欲来的节骨眼上,一般时候都不露面的周大律师出现在了唐远的病房里。

唐远看周律师那嘴巴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跟天书一样,他听的头快炸掉了,“周律师,你等等,我爸好好的,你给我拿什么股权转让书?”

“董事长交代过,一旦他出现意外,名下的所有产业跟股权都归您所有。”

周律师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的将公文包里的一摞文件一一摆在少年面前,让他过目。

唐远的情绪不对,他盯着周律师,一字一顿,“我爸没出意外。”

周律师不擅长对付小朋友,他跟裴闻靳一样,都是一板一眼,相当公式化,“少爷,我只是来做一个律师应该做的……”

水杯被唐远扔了出去。

气氛变得僵硬。

裴闻靳低声道,“周律师,我跟少爷谈谈。”

有人出面当说客,这是再好不过的事,周律师跟他点点头就出了病房。

裴闻靳没有立刻说话,他先把地上的碎玻璃清理掉,而后喝了口果汁,凑到少年唇边将那点儿甜香渡过去。

唐远绷紧的身子渐渐放松。

裴闻靳把两只手放在少年的耳朵两边,将他低垂的头抬起来一些,像个从容沉着的长辈,言行举止里无一不是鼓励跟郑重,“现在的形势远比你想象的还要复杂,这就跟国不可一日无君是一个道理,必须有个人出来稳定军心。”

唐远翻到他跟他爸的合照,没有吭声。

“你爸没回来前,你要替他守着他打下来的江山,”裴闻靳用拇指指腹摩挲着少年没有血色的嘴唇,带着轻柔的安抚,“只是暂时的,等他回来了,你再还给他,嗯?”

唐远还在看合照,原来觉得手机里存的很多,还想挑几张不是很满意的删掉,这会儿却发现没多少,看看就没了。

裴闻靳并不打算长篇大论,只是点到为止,他相信他的小少爷能明白。

唐远把照片从头翻到尾,来回翻了几遍,他将手机放回床头柜上,闭上了眼睛。

裴闻靳不着急,他靠坐在床头,一手揽着少年的肩背,一手随意垂放,屈指漫不经心的在浅蓝色被子上敲点。

过了差不多有五分钟,唐远说话了,声音哑哑的,“你通知下去,下午两点招开股东大会。”

裴闻靳把他的脑袋摁在自己肩窝里,“好。”

下午大雪纷飞不止,唐远在裴闻靳的陪同下出院,头缠着纱布,拖着受伤的腿出席了股东大会。

第48章

唐远对公司里那些股东多数都不熟悉,来的路上裴闻靳给了他所有股东的资料,他以最快的时间翻阅了一篇,让自己有一个大概的印象。

就是些中老年人,普通又不普通。

普通的地方在于他们有家室,有老婆孩子,有随着年龄增长变得不堪重负的身体,扯不断甩不掉的极品亲戚们。

不普通的地方在于他们都腰缠万贯,各种投资一把抓,家里有老婆孩子,外面也有老婆孩子,这一个那一个,搞起事情来,跟唱大戏似的,层出不穷。

根据唐远了解,一般情况下,他爸跟那些股东们一年顶多也就见两次,上下两个季度开个会而已。

不管事,管收钱。

虽然有伤在身,气色很差,唐远却没有随便套件衣服,而是穿的正装,裴闻靳给他整理的衣裤,系的领带,就连头发都是对方梳理的,一根根梳理的妥贴整洁。

完全就是裴闻靳的味道。

这让唐远有种被赠予力量的感觉。

唐远坐在最上方,那是他爸的位置,现在他坐了,背脊挺的很直。

从他这个角度望去,股东们的所有动作跟表情都能尽收眼底,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这就是上位者的感受。

按理说,裴闻靳身为秘书,发完手里的资料就该退出会议室,但是这次没有,他在角落里坐了下来。

“裴秘书,你是不是要出去一下?”

说话的是唐远的大伯,唐宏明,除他爸以外,持股最多的就是对方。

唐宏明五十出头,保养的不错,头发也染的乌黑发亮。

由于唐家的基因强大,他跟唐寅有几分相似,只是五官没到俊美的程度,稍差了些,年轻时候能算得上端正。

现在老了,唐宏明看起来就是个成功商人的模样,不龇牙的时候有点儿威严,一龇牙,他那一口被烟渍侵蚀的牙齿顿时让他的形象分跌到谷底。

哪怕穿一身定制西服,依然不能给他树立一两分华贵气质,倒显得邋遢,猥琐。

这人吧,每天都是一样的吃喝拉撒睡,为人处事的风格却各有不同。

裴闻靳是个不打无准备之战的人,他向来都是准备充分了才出手,不给对手还击的机会。

面对唐宏明的质问,股东们的轻蔑,裴闻靳姿态沉稳,不徐不疾的给出解释,他说少爷这几天都是他照顾的,有他在,少爷要是有个什么不适,能够及时应对。

合情合理。

唐远不想这些人用藐视蝼蚁的眼神看裴闻靳,他拿起面前的那份资料对着桌子拍了拍,“好了,开会吧。”

这是唐远进会议室的首次发言,股东们面色各异。

唐远镇定自若的坐着,现在他爸的股权在他手里,他持股最多,股东们即便各种不把他放在眼里,也不会在明面上做的太过。

股东们看过去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

“叔叔伯伯们,你们看一下,桌上的资料是针对这次突发事件的方案,只是应急的,”唐远说,“后面会再根据实际情况做调整,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这一套是裴闻靳告诉唐远的,他原封不动的甩到了股东们面前。

股东们都没翻资料,明显的不当回事。

唐远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不过他没发少爷脾气,只是拧开保温杯的杯盖喝几口温开水,润了润干涩的嗓子,耐心的跟他们耗着。

诺大的会议室里静了下来,静的有点过了头。

僵持了足足有五分钟,股东们开始翻看摆在各自面前的资料。

唐远握着保温杯的手松开,偷偷的舒一口气。

资料是裴闻靳写的,前后用了不到十分钟,唐远看过,也听他口头给自己讲述过,无论是对局势的分析,还是应对措施,一律都挑不出毛病。

那是他头一次真正意义上了解裴闻靳的能力。

不知道他爸是不是料到了将来会有这么一天,才一再退让,就为了把裴闻靳留下来帮他。

唐远垂了垂眼皮,现在的他就是新手上路,势必要兵荒马乱一阵子。

没有一个忠诚的人在身边,他肯定会死在路上。

果然,股东们看完资料以后,都没提出什么异议,他们关心的所有东西都在资料里面,一一给出了相应的解答,太充分了。

至于是谁写的,那无所谓,反正不可能是只会跳舞,刚成年的小孩能写出来的东西。

唐远没有掉以轻心,他知道他大伯不会不搞事情。

唐宏明还真搞了事情,资料上的他没法做文章,就搬出来侄子刻意避开的那部分。

“社会是很残酷的,一个人想找到一份工作,必须要有一定的知识储备,哪怕是个刷马桶的,扫大街的,没有经验单位也不会要。”

言下之意,唐远连刷马桶的扫大街的都不如。

股东们看起了笑话。

利益当头,什么亲戚,狗屁。

唐远把杯盖盖上去拧紧,抬头看着他大伯,没表情,也没出声。

唐宏明有点意外,他这个侄子娇身惯养,不知人间疾苦,是个十足的精贵少爷,被人巴结大的,哪里受得了别人侮辱,还是在今天这样的场合。

他以为刚才那句话就能把侄子激怒,目的也就达到了,没想到还能沉得住气,小瞧了。

“员工只要做好分内之事,到月拿工资,领导者就不行了。”

唐宏明扫一圈在座的诸位股东,最后将目光放在侄子身上,掷地有声道,“那么什么是领导者?如果拿一个企业当一支军队,领导者就是军队里的军师跟将军,不但有杀伐之力还有懂得运筹帷幄,一个领导者掌握的管理能力直接关系着整个公司的荣辱兴衰……”

唐远有种在课堂上听课的错觉,还是很无聊的那种课,他关心的说,“大伯,歇会儿吧,快被口水呛到了。”

唐宏明一口气没提上来,真呛着了,咳的脸上褶子都红了,他喝了几大口水缓了缓,说,“既然你在会议桌上叫我一声大伯,那我就唤你一声侄子。”

“大伯知道你从小就学跳舞,跳的很好,又是拿奖又是各种第一,可是啊,会跳舞不代表就会管理公司。”

有个圆不溜秋的股东出声附和,“是啊,这跟金融不搭边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其他股东也跟着表态。

“年轻人喜欢拼搏,敢于尝试,勇于面对困难,这都是好的表现,但是小少爷,你坐的这个位置责任重大,不是来学习的。”

“就算我们给你时间学习,让你慢慢摸索怎么当一个领导者,外面虎视眈眈的那些同行也不会给啊。”

“虎父无犬子,这话是不假,我们也相信小少爷有过人之处,不过,小少爷,现在什么局势你也知道,眼下没那个时间让你来证明给大家看了。”

“……”

股东们心平气和的把现实一块块划出来搁到桌上,血淋淋的,散发着被权势熏染的恶臭味。

唐远没说话,他下意识去看裴闻靳,像个被同学们欺负了的小朋友。

裴闻靳冲他微一点头。

唐远把放在桌上的手拿下来,塞到桌子底下抠动,“叔叔伯伯们,舆论导向是其他公司有意为之,我爸没出事,他在回来的路上。”

少年在强撑着,瘦弱的身子已经摇摇晃晃,股东们都看在眼里,言词变得犀利。

“什么时候回来?有个具体时间吗?”

“别不是今天说明天,明天说后天,后天又说大后天吧?”

“这才短短三天,股市就下跌成什么样了,等你爸回来主持大局,黄花菜都凉了。”

“机会向来都是给有准备的人留的,你显然没有准备,我们怎么给你机会?”

“公司发展至今,我们都认可且尊敬你爸,问题是你是你,你爸是你爸,你没有你爸那个手腕,学识经验胆识要什么没什么。”

“你知道公司每年的项目运营……”

耳边嗡嗡响,唐远头疼的厉害,眼前那些人的嘴脸都从一个变成两个,变了形,显得有些可怕,他不得不用力咬了下舌尖,抖动着没有血色的嘴唇喃喃自语,“我知道。”

下一刻他就撕扯着嗓子喊,“我知道!”

理智到达临界点,轰隆一声在唐远的脑子里炸开,他的左手抓紧右手,手背上的青筋突突乱跳,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疯狂的状态。

唐宏明按耐住激动看侄子发火,只要他在会议室里撒野,又哭又闹,像个三岁小孩,那就拜拜了。

就在这时,“叮”地一声响从角落里响了起来,传进了在场股东们的耳膜里。

他们不约而同的朝那个方向看,对上一双摄人的眼睛,不免都有短暂的惊愕,之后是难以形容的不舒服感。

唐寅在的时候,这裴秘书总是不动声色,待人处事相当公式化,甭管对着谁,都一个样,不像个有血有肉的正常人,像唐寅不知道从哪儿造出来的一台机器。

现在他突然像个人了,因为他身上有股子凌厉的气势。

裴闻靳的拇指一扣,打火机里窜出火苗,他点燃叼在嘴边的烟,单手支着头,微微眯起了眼睛,勾勾唇道,“抽根烟而已。”

即便在笑,眼里也没半点温度。

裴闻靳不过是点一根烟的功夫,会议室里的氛围就起了微妙的变化,也分散了股东们的注意力。

同时给了唐远整理思绪的时间。

唐远逼迫自己从发狂的状态里抽离出来,他抹把脸,平静的说,“我知道公司每个月的项目运营情况,我爸会给我看,年年如此,包括账目。”

所有人都等着看他接下来怎么说。

“是,我承认我喜欢跳舞,也的确从小就开始练了,这是遗传的我的母亲。”提起母亲,唐远的嘴角自豪的翘了翘,“她是一位出色的舞蹈艺术家。”

他起身,手撑着桌面,“可我是唐寅的儿子,我的人生没得选择。”

“报考舞蹈系是我跟我爸讨来的一点点自由,我爸什么样的人叔叔伯伯们应该都有了解,他做出的决定无论大小,都不能忤逆,所以我没有拒绝成功,只是跟他谈了条件,舞我可以跳,他要我看要我学要我知道的东西,我必须都要掌握。”

唐远顿了顿,耸肩道,“舞蹈系跟金融管理是不搭边,不过,我对那个领域不是一窍不通,除了我爸给我找的那些顶尖专业人士,他也会亲自教我,公司这些年的所有项目运营我都知道,就连最近法国那边的分公司接了个项目,进展情况我也有接触。”

他抿嘴,露出认真诚恳的样子,“如果叔叔伯伯们不信,你们可以考我。”

股东们似乎没料到一个受了伤的小孩还能这么条理清晰,又或者是没想到他不是对公司运营一无所知,一时都没做出什么动作。

唐宏明朝他斜对面的地中海使了个眼色。

那地中海会意的开口,看似语重心长,实则是嘲讽,“我的小少爷,那只是纸上谈兵,不能说背几份资料就觉得自己能经营一家公司了,理论跟实践是两码事。”

“我的小少爷”几个字让唐远跟裴闻靳的面色同时起了变化,前者是厌恶,后者是阴沉。

唐远还是喜欢从裴闻靳嘴里听到这几个字,能让他浑身发软,血液沸腾。

至于其他人说,那就算了吧。

站了十来秒,唐远坐回皮椅上面,他的上半身往后仰,靠着椅背看这些个股东,随后将视线挪向地中海,苍白的唇角缓缓弯了起来,露出一抹干净纯洁,又乖顺到不行的微笑,“伯伯说的是有些道理呢。”

地中海看得有点痴,眼里泛着绿光,跟饿死鬼似的,甚至吞了口唾沫。

直到唐宏明重咳,地中海才收了露骨的眼神。

唐远像是什么都没发觉,他状似思考的摸了摸下巴,“要不我让叔叔伯伯里面的其中一位来暂时接替我爸的职务?”

这话一出,股东们都坐直了身子,最为激动的就属唐宏明了。

然而不等他说话,他那个侄子就皱了皱挺翘的鼻子,“可是要真那么做,就会被外界扣上趁火打劫的罪名。”

“……”

唐远屈着左手食指放到嘴边,牙齿啃了几下食指第二个关节,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拧着眉心说,“我不能让叔叔伯伯们的名誉受损。”

“……”

唐远的余光里,男人低头挠眉,似是很愉悦,他大受鼓舞,心跳如雷,“纸上谈兵确实是鬼扯,那就拿成绩说话好了。”

该说的说完了,股东们却都没做出他想要的回应。

唐远的目光挨个掠过他们,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是那种焦躁混乱的节奏。

等待的过程很容易湮灭一个人的理性。

唐远去了洗手间,远离那些仿佛能把他看穿的股东们,他这才发现西装里面的衬衫湿了一大块,全是冷汗。

说到底就是没有自信。

这个词没在唐远的人生里出现过,这是第一次,出场方式惊天动地,不给他缓冲适应的机会。

地中海说的没错,理论跟实践不一样,本质上的区别极大,商场上的案例即便看的再多,分析的再透彻,也比不上一次亲自参与。

职场新人也是只有理论,没有经验,可他们接触的工作岗位还在自己能应对的范围。

唐远这个就是从山脚下直接蹦到了山顶,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攥紧一个机会,告诉自己,什么都有个第一次。

没事,会好起来的。

现在的形势就是,唐远头顶的天在晃,裴闻靳撑住了,他才不至于被砸成肉泥。

有裴闻靳给他撑着,他才能有时间喘息,成长。

身体一阵阵发虚,唐远为了不让在这时候自己倒下去,就把头伸到水龙头底下,用冰凉的水洗刷整张脸。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唐远身旁,伴随着他大伯的声音,“小远,第一次参加股东大会,紧张吧?”

他不理,继续洗脸。

“紧张是正常的,大伯第一次的时候,紧张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现在想起来怪好笑的,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有什么好怕的。”

唐宏明洗着手,“年轻人是要磨练,要成长,要蜕变,那样的过程会很精彩,但不一定吃得消,扛得住。”

他似是才想起来,“哦对了,你这几天抗的压力太大,可能还不知道,大伯本来持股百分之二十三,现在你奶奶的百分之十五落我手里了。”

唐远知道,裴闻靳跟他说了,他愤怒的从水龙头底下抬起头。

“别这么看你大伯,你奶奶那部分是她自愿给你姐的。”唐宏明说,“老人上了年纪,都喜欢贴心的晚辈。”

“你要是像你姐那样一门心思围着你奶奶转,那百分之十五不就是你的了吗?”

唐远凉凉的说,“怎么拿到的,大伯你最清楚了。”

唐宏明不见丝毫表情变化,他拍拍侄子的肩膀,“你爸的事,大伯也挺难过的,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听天由命吧。”

唐远挥掉肩膀上的手,从口袋里拿出帕子擦脸上的水。

“你这孩子真是……”唐宏明一副无奈的模样,“不要怪大伯不顾你这个侄子,这些年你爸就没顾我这个大哥。”

唐远当他放屁。

要是真没顾,早他妈蹲大狱了。

“就刚才你在会议室里的表现来说,大伯挺惊喜的,有我们唐家人的架势,不错。”唐宏明话锋一转,叹口气道,“杞县那地方受灾什么程度,想必你比我们还要了解。”

唐远脸上的肌肉狠狠抽了一下。

唐宏明透过镜子观察到了这个细节,眼里露出几分怜悯,“小远,你放弃股权,大伯送你出国,去了国外,你还是衣食无忧的小少爷,如何?”

唐远擦完了脸开始擦手,一根一根手指的擦着。

唐宏明把准备的煽情牌一张接一张的打了出来,“大伯知道你从小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到了那里,一切照旧,你爸怎么疼你,大伯就怎么疼你。”

唐远掀了掀眼皮,轻笑道,“增股不顺利吧?”

唐宏明手里的煽情牌瞬间粉碎。

张弓满弦,一触即发。

唐宏明没有失控,他冷笑连连,“小远,大伯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指望裴闻靳能够帮你。”

“你真是天真,裴闻靳什么样的人,你可能还不知道,大伯知道,他是头狼,食肉的,你满足不了他的胃口。”

唐远心想,谁说我满足不了?我整个人都是他的。

唐宏明抛出重磅炸弹,“裴闻靳一直是猎头公司的第一目标,你爸亲自请他来唐氏的,就这种待遇足以说明他的价值,这次公司发生变故,外面多的是橄榄枝等他收,这几天一波接一波,开出的条件好到你难以想象。”

唐远擦手的动作倏地一滞,那个男人没跟他说过。

侄子的变化被唐宏明看个正着,当他是慌了,言词就越发激烈,“你真以为他会顾忌什么名声?他那种人为了能往高处爬,别的什么都不在意,现在还没走只有一个原因,挑下家而已。”

唐远不擦手了,他对着镜子抚平西装上的细痕,拖着受伤的腿慢慢朝外面走。

唐宏明冲着侄子的背影说,“唐氏不是小公司,涉足的企业太多了,管理起来很累,你看你爸就知道了,你吃不了那个苦,大伯给你几天时间考虑,喜欢跳舞就继续跳,跳一辈子都行,大伯养你。”

这话说的很好听,字里行间都透着长辈的关爱,以及胸有成竹。

唐远越听越头疼,要裂开了,他的步子就迈的更急更快,出了洗手间额头已经布满细汗。

有所感应似的,唐远蓦地抬头,看着立在不远处的高大男人,胸腔里有各种情绪在不停流窜,几个瞬息间全都转变成了委屈,他的鼻子一酸,眼睛就跟着下来了。

会议室里被羞辱被嘲讽,怎么都没哭,这会儿怎么却控制不住。

唐远在迷朦的视野里看到男人大步流星的朝他走来,接着是头顶响起一声叹息,他不假思索的说,“你为什么不跟我……”

“嘘。”

裴闻靳的视线从洗手间那里扫了圈回来,装作检查少年额角伤口的样子凑近,嗓音低柔的安抚,“先把会开完,晚点我什么都跟你说。”

唐远回到会议室,眼睛湿润,眼角潮红,哭过了,又倔强的抿紧嘴巴,把腰背挺得直直的,这可比单纯的软弱要吸引人。

有几个股东喜欢养男孩,这一出的冲击力可想而知。

手指头都白的跟玉一样,管什么东西啊,干脆当小宠物算了。

在股东们各怀心思的注视之下,精致漂亮的少年突然对着他们弯了弯腰,额前几缕发丝从白色纱布里散下来,在半空中扫出让人心痒的弧度。

少年的声音有点轻有点哑,“叔叔伯伯们,今天是我第一次出席股东大会,有不周到的地方,希望你们能够谅解,下次再见的时候,我保证会比今天做的要好。”

股东们被迷的一愣一愣的,等到他们反应过来时,少年已经走了。

一进办公室,唐远就脱了西装外套瘫进了沙发里。

裴闻靳弯腰去给少年解领带,手被按住了,他微抬眼眸,“你在洗手间要问我的是这几天其他公司的邀请?”

唐远没料想男人这么直白,他愣住了。

“不是想瞒着你,”裴闻靳修长的手指动了动,将领带从少年的衬衫领口低下扯下来放在一边,“只是你这几天承受的已经超过范围,想等你缓一缓再告诉你。”

唐远直勾勾的盯着男人,“如果我们没好,你会不会走?”

裴闻靳回答的干脆利落,一如他的作风,“会。”

唐远动了动嘴角,世上有后果,结果,唯独没有如果,所以他的问题没什么意义,这个男人不骗他,合了他的意。

他换了个放松的姿势,仰视着男人深刻明朗的面部轮廓,“我觉得我表现的不够好。”

裴闻靳在少年的鼻尖上亲了亲,“会越来越好的。”

唐远缠着男人吻了会儿,思绪乱飘,要是他爸面对目前的局势,会怎么做怎么说呢?

肯定什么都不说,往那儿一坐,散发出来的强大气场就能镇场。

转而又一想,他爸在,不会有这样的局势。

唐远不知道二三十年以后的他能不能做到他爸那个地步,眼下内忧外患,太糟糕了。

想起来什么,他在男人的嘴唇上咬一口,“我大伯是不是也找过你?”

裴闻靳承认道,“找过。”

“别人请你,你可以拒绝,”唐远看着男人深邃暗沉的眼睛,“那要是你被人抓住把柄,以此来威胁你就范呢?”

裴闻靳说,“暂时妥协,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唐远想起来了张杨,他腾地坐起来,“暂时妥协,那是不是代表你会暂时出卖我?”

裴闻靳在旁边坐下来,用手搭在额头,很无语的样子。

唐远自顾自的说,“那次你跟张扬周璇,我被蒙在鼓里,难过了很长时间,要不是碰巧看到张杨去机场接人,想看你戴绿帽子是什么样,我已经出国疗伤了。”

他垂头抓住男人的大手捏了捏,“国外好多帅气的小伙子,指不定我一去,就跟哪个看对眼了,那你还跟个老爷爷似的在那布局,布的再好,我也成了别人的,你就只有哭的份儿。”

裴闻靳严肃道,“我会吸取教训。”

唐远噎住,他瞅瞅男人,深色西装一穿,特挺拔,特规整,特平稳。

少年的目光很干净,那里面是清晰的迷恋。

目光所过之处如被火燎,裴闻靳没有克制住的将他扣到自己怀里,捧起他的脸亲了上去。

少年的唇柔软香甜,烟尚且能戒,这个已经食髓知味,戒不掉了。

晚上六点左右的冬夜,夜幕已经彻底笼罩在这座城市上空,雪还在下,比早上小,断断续续的,惹人烦躁。

唐远没回家,他就在他爸办公室后面的休息室里输液,昏昏沉沉的,精气神极差。

裴闻靳走进来通知他说,张舒然的爸爸去世了。

唐远愣怔了许久,他回过神来拿起手机看看,上头没有张舒然的信息。

出不出面?

现在这时候,唐家处在暴风里面,他去了,无疑是在告诉外界看热闹的那些人,唐家跟张家的关系还跟以前一样,可如果被拒在门外呢?

毕竟张家也不是只有张舒然一个人。

要是真那样被拒在门外,那对唐家来说,就是雪上加霜了。

唐远需要在做出决定前跟张舒然通个电话。

一旦利益铺天盖地的混进来,十几二十年的兄弟情还能存留多少,他不知道。

唐远打了张舒然的电话,还是打不通,他仰头看输液瓶,脑子里有点乱,随后越来越乱,就跟摔碎了一大罐子硬币似的,稀里哗啦蹦了一地,让他无从下手。

裴闻靳坐在床前,抬手去撩少年额前刘海,以聊天气的平淡口吻说,“那晚的跟车,我怀疑是张家指使的。”

唐远登时就把嘴唇抿起来,竖起了盾,亮出了矛。

裴闻靳对少年的反应视若无睹,耐心的等他自己走回到现实里来。

过了好一会儿,唐远才发出声音,“张家多的是人,舒然是长子,他的弟弟妹妹们就有好几个,更别说其他亲戚了。”

裴闻靳皱眉,“小远,你在跟我装傻。”

唐远的呼吸紊乱起来,小朝上午这么说他,裴闻靳现在也这么说,他有些神经质的问,“证据呢?”

“没有,”裴闻靳说,“所以我用的是怀疑。”

唐远闭了闭眼睛,“你把证据拿给我,我就死心。”

裴闻靳,“你爸的事……”

唐远霍然睁眼,已然血红一片,“你也怀疑是张家干的?”

裴闻靳用拇指擦掉他眼角的湿意,“不好说。”

唐远偏过头看虚空,“以前的张家我不是很喜欢,我指的是张叔叔做生意的方式,不择手段,连枕边人跟亲生骨肉都算计,我相信舒然当家以后会把张家引上正途,他不是个被利益熏心的人,不然他也不会学跟管理不相关的表演。”

要是不引上正途,张家早晚要被司法部门给盯上。

裴闻靳揉了揉他的头发,“人是会变的。”

唐远不理这个话茬,“你说像我们这些人,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就是所谓的住在罗马,怎么还要争权夺利呢?有什么好的?”

裴闻靳说,“正因为一出生就站得高,才不能摔,为了不摔下去,必定要费尽心思站稳。”

唐远身子一震。

裴闻靳淡声道,“权势一旦沾手,就放不下了。”

唐远刷地扭头。

“我已经抓住你了,”裴闻靳低笑,“没有手去抓别的东西。”

唐远握紧男人的大手,他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后天的年会照旧,跟往年一样,另一句是他不想一个人吃年夜饭。

裴闻靳拍了拍少年的手背,“今年我不回去了。”

唐远睁大眼睛,怔怔的看着他。

裴闻靳的声音醇厚低沉,“明年我带你回家过年。”

“那我爸呢?”

“他不介意的话,一道好了。”

“开车吧,方便些,不行,过年是高峰期,开车麻烦,也不安全,还是坐火车吧,有高铁吗?要多长时间啊……”

裴闻靳一直听着,偶尔应两声,他望着少年终于精神一些的脸,目光温柔。

八点裴闻靳有个饭局,不去不行,他不放心让少年一个人待在这里,就给唐家老宅打了电话。

管家提着厨娘做的饭菜赶到了公司。

唐远没什么胃口,就吃了几口菜,喝了小半碗汤,他突兀的问,“仲伯,我那个房间都有谁进出过啊?”

管家收着碗筷,他不明所以,还是照实回答,“少爷的房间一贯都是我来打扫,除了我,再就是先生,林小姐,还有张宋陈家那几个孩子。”

“林小姐没去过几回,主要还是那几个孩子,去的多,留宿是常有的事情,他们跟少爷交好。”

“嗯,交好,”唐远抱着水杯,“我们是好兄弟,一辈子的兄弟。”

管家似是吓着了,他差点失手扔了碗筷,“少爷?”

唐远呆呆的,“嗯?怎么……”

猛然发现脸上湿乎乎的,他用手一抹,后知后觉自己满脸都是眼泪,不由得破涕而笑,“仲伯,你看我,挺没用的,我爸不在,我的生活全乱了,哭哭啼啼的不像样子。”

管家从没见过少年这幅摸样,他的喉头发哽,不禁老泪纵横,“少爷,先生最心疼您,他要是知道您这么着急,肯定会难受的。”

唐远一看,懵了,他急忙拿纸巾递过去,“仲伯,你怎么哭起来了啊,快擦擦快擦擦。”

管家接过纸巾擦眼睛,“让少爷见笑了。”

唐远吸口气,“我爸肯定是被什么事给耽搁了,没办法联系我。”

管家道,“少爷说的是。”

唐远振作起来,“在他回来前,我替他管着公司。”

管家应道,“有裴秘书跟林小姐在,少爷遇到了困难可以找他们。”

唐远嗯了声,“舒然他爸走了,仲伯你知道不?”

管家说知道,看了新闻,他问道,“少爷,您给那孩子打过电话了吗?”

唐远扯扯嘴皮子,“打了。”

就是怎么都打不通,这几天一直关机。

张家其他人的号码他都没有,没想过存手机里,那些人跟舒然不一样,既不温厚也不内敛,张牙舞爪,阴阳怪气的。

管家弯着腰把碗筷全部收进保温桶里面,“不管外界怎么说,少爷跟那几个孩子感情不变,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唐远心不在焉,“是啊。”

他刷了刷手机,这次张家没有再封锁,消息放了出去,引起外界的各种猜测,什么样的都有。

总结起来就是,商界即将改朝换代,伴随着一场腥风血雨。

没过多久,医生来了,给唐远身上的伤换了药,叮嘱几句就冒着风雪回家。

唐远躺在暖和的被窝里,想着他爸现在在什么地方,什么环境,有没有的吃,有没有的喝,就是不去碰那个可能。

管家想留下来陪夜,被唐远拒绝了,晚点那个男人会来公司找他。

饭局上的裴闻靳妥妥的就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桌上几个老总都是唐氏的老客户,摆这顿饭的目的很明显,就是想从他嘴里探探口风。

如果裴闻靳露出一丁点离开唐氏的迹象,他们就会放弃唐氏选择其他合作对象。

商场上讲情分,也会称兄道弟,仅限于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时候。

你不好了,那对不起,情分什么东西,不知道。

商场变幻莫测,一个企业能在一夜之间败落,说瞬息万变并不为过。

这要是裴闻靳不但不撤离,还能从他嘴里听到几句夸赞那个小继承人的话,那他们就会选择再观望观望。

有能力的人,说出来的话很有可信度,能轻易引导别人的思维走向。

桌上的酒轮三圈了,裴闻靳松开了黑色衬衫扣子,袖子折起来两段堆在手肘那里,他微微阖着眼帘,一手搭在椅背上,一手随意的搁在桌前,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让人捉摸不透。

有老总让娇俏的小助理给大家点烟,到裴闻靳那里,他只是把烟叼在嘴里,没让小姑娘点。

小姑娘几番露出楚楚可怜的表情,都没什么效果。

那老总招招手让小助理回来,打趣道,“裴秘书,你这是玩儿的哪一出?不是要戒烟吧?”

“是有那个打算,”裴闻靳沉沉的笑了声,“家里小孩不让。”

第49章

裴闻靳鲜少笑的那么纯粹明朗,桌上几个熟人不免有些吃惊,扯闲篇的心思就多了起来。

“是不让抽,还是不让戒啊?”

“当然是不让抽了。”

“小孩不能宠,得抽,抽一抽就服帖了。”

“裴秘书,你还是听王总的吧,他身边的小孩多了去了,养出了经验,错不了的。”

“王总,上回你带过来那小孩长得可真水灵,小脸看着跟豆腐一样嫩。”

“才十八,能不嫩吗?”

话题拐开了,一阵粗俗的玩笑话之后,又拐了回来。

“裴秘书,论戒烟这事儿,我是过来人,戒不了,还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吧,人生苦短,没必要难为自己。”

“要我说,烟还好戒一点,酒跟女人是真不可能。”

“刘总很有心得啊。”

“……”

另外几人开起了黄腔,在场的小姑娘们都是老手了,听的也有些腻,却都做出一副害羞的样子,像一朵朵羞答答的玫瑰,知道男人喜欢哪一口。

裴闻靳从始至终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两句,看似已经身在欲望的泥塘里面,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又像是一直站在岸上,未曾湿过脚,他扫了眼腕表,该回去了。

于是便把杯子里的酒倒满,敬了在座的几位老总,客客气气的打过招呼离开,并说吃的喝的玩的都记在他的账上。

这里头都是有钱的主,还就吃这一套。

裴闻靳往电梯方向走,迎面过来一人,是龙腾的老总,龙耀华,俩人打了个照面,脚步都停下来了。

龙耀华有别的饭局,恰巧碰着了旧情人,出来聚了会儿刚结束,身上还有一股子浑浊的气味,眉目也懒懒的,舒坦过,整个人没什么威严,像个普通的中年人。

他递过去一根烟,“老刘他们几个摆的桌?”

裴闻靳把烟夹在指间,“嗯。”

“一个个的平时人模狗样,老唐还没怎么着,就开始撤了,真他奶奶不是个东西!”龙耀华骂了几句,凝重着脸说,“裴秘书,老唐没回来前,你多帮着点他儿子。”

裴闻靳道,“我会的。”

龙耀华说,“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提。”

“小远没吃过苦,这一桩桩的事砸下来,他肯定慌了,明儿我差人给他买点好吃的好玩的送过去,你让他放宽心,天塌不下来。”

裴闻靳欲要说话,背后传来一道清脆透亮的声音,喊的龙腾老总。

过来的是个男孩子,十八九岁的年纪,身段纤细修长,穿的白衬衫搭一件暖黄色毛衣,头发没刻意打理过,软趴趴的贴着脖颈,整个人显得干净乖巧,还有些许那个年纪独有的纯真美好。

龙耀华拍拍男孩的脑袋,“出来干什么?”

男孩挽上他的胳膊,孩子气的撇嘴,“龙爷没回来,我一个人害怕。”

“都是些朋友,害怕什么,”龙耀华捏了下男孩的耳垂,当着裴闻靳的面调情,“你是我的人,难不成他们还能吃了你?”

男孩在他怀里软的跟没骨头似的,撒娇的说,“他们看我的眼神很怪。”

“那是因为你可爱。”龙耀华把男孩的脸板向裴闻靳,“这是裴秘书。”

男孩张大了嘴巴,呆呆的看着眼前高大挺拔的男人。

龙耀华笑出声,带着玉扳指的拇指一用力,在男孩脸上掐出了红印子,“犯花痴了?”

男孩慌忙垂下脑袋,红着脸小声喊,“裴秘书好。”

裴闻靳的视线扫过男孩的眼角眉梢,思索着什么,略微皱了下眉头。

龙耀华搂着男孩回他们的包厢。

裴闻靳立在原地,夹在指间的烟已经不知何时有些变形。

快十一点的时候,龙耀华陪完了男孩,给他一张卡,让他明天给自己买几身衣服。

男孩宝贝的接过卡,用力攥紧。

龙耀华看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直接就是一巴掌扇过去。

男孩被打懵了,嘴角流出血丝,半边脸肿了起来,他只是哭,发不出声音。

龙耀华捏住男孩的下巴逼迫他抬头,赝品就是赝品,跟真的到底还是不一样,差远了,没有一点少爷的娇气。

原来有老的护着,不好弄,现在老的不在了,弄到手里不是难事。

龙耀华的眼里闪烁着一抹兴味,喉头急不可耐的滚了滚,弄到手以后就打个笼子关起来,当小金丝雀养着。

男孩怯生生的喊,“龙爷……”

“叫伯伯。”

“伯伯……”

龙耀华眉间的戾气消失不见,很慈祥的揉揉男孩的头发,指名让他明天去什么店,买什么牌子,什么款式,包括颜色。

男孩乖乖的记下来,不敢说一个“不”字。

龙耀华开车回家了,家里有老婆,跟他是青梅竹马。

几十年的夫妻了,俩人也曾有过岁月静好,奈何经不住时间的折磨跟摧残,感情成了亲情,亲情成了习惯,习惯成了可有可无。

家庭还算美满,老大念大学,老二在高中,老三年后出生,四十多岁的高龄产妇生孩子很危险。

为什么还要生呢,因为老大老二都是女儿,他老婆想给他生个儿子,栓一栓他的心。

这些年一直就没如愿,今年终于怀上了。

有儿子了,谁不高兴啊,龙龙耀华也高兴,但那种心情没撑过一个礼拜。

龙耀华哼着小曲子下了车,后面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捂住他的口鼻,他挣扎了两下很快就陷入昏迷。

等他醒来时,自己人已经不在地下车库里了,而是在一个脏破的小房子里面,四周没有人烟,万籁俱寂。

手脚被绑着,龙耀华心里转了很多道弯,寻思绑匪是谁指使的,要钱还是要别的,他手上有几个不错的项目。

甭管要什么,只要对方开口,他就会答应,之后再查出来是谁干的,以牙还牙。

龙耀华刚冷静下来没一分钟,就有两个壮汉蒙着面推开门走了进来,其中一个人还架着一台摄像机。

一看这情形,龙耀华如被人当头敲了一锤子,他的嘴巴被胶布封着,喊不出来,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哪里还有威风八面的老总样。

两个壮汉没理睬,该干嘛干嘛。

没一会,杀猪般的声音就在这一片响了起来,持续了很长时间。

过了零点,裴闻靳才回到公司。

唐远闻到了他身上的烟味,“不是在戒烟吗?”

“抽了一根,”裴闻靳脱了大衣挂起来,“一时没克制住。”

唐远靠在床头,借着床头的灯光打量男人,眼睛眯了眯,“出什么事了?”

裴闻靳说没事。

唐远招招手让他过来。

裴闻靳便朝床边走过去,腰背弯了下来。

唐远小狗似地在男人的脖颈里嗅嗅,“火药味儿。”

裴闻靳看着少年,没有说话。

男人的目光滚烫,能把人灼伤,唐远只撑了一分钟就浑身不自在起来,“别光看我不出声,我受不了。”

裴闻靳眉心微蹙,“你爸还没有消息。”

唐远嗯了声,情绪低落。

裴闻靳摩挲着少年微红的眼角,薄唇轻抿,“你身上的伤没好。”

唐远发觉男人的鼻息有些重,他抬起头。

裴闻靳叹息,“可是我想要你。”

唐远愣愣的看着他,一时忘了思考。

裴闻靳目光深沉的凝视着少年,“可以吗?”

唐远倒抽一口气,“一定要今晚?”

裴闻靳没有给出回答,而是扣住少年的后脑勺,将他带近些,抵着他的额头,近距离让他看清自己眼里翻腾着什么东西。

唐远的呼吸乱了,心跳也乱了,他下意识抓住男人精实的麦色手臂,这几天没修过的指甲长了些,还被他啃过,层次不齐的,一下子就扎了进去。

半响他听到自己跟平时不一样的声音,“那你轻点。”

裴闻靳说,“轻不了。”

唐远的瞳孔微缩,卧槽,用这么严肃正经的口吻说你轻不了,你来真的?

裴闻靳亲着少年的眉眼,反复的盖上属于自己的气息。

唐远偏过头把脸扭到一边,轻轻呼了几口气,“那你别让我明天走路像小鸭子行不?”

裴闻靳沉吟几瞬,“我尽量。”

“……”

唐远忐忑的躺在被窝里,时间对他没什么概念,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到裴闻靳带着一身水汽上床,就立刻把床头灯给关掉了。

光亮下一刻又重新回到房里。

“我都关了你还打开干什么?关掉关掉。”

“我想看着你。”

“有什么好看的。”

“哪里都好看。”

这话唐远听的多了,不新鲜,但从裴闻靳嘴里听出来,他就觉得新鲜,带劲,刺激的他脚趾头都蜷缩了起来。

于是房间里的灯一直亮着,亮了整个后半夜,直到天边翻出鱼肚白才关掉。

唐远还是成了小鸭子。

办公椅上多了块大垫子,天蓝色的,很软很宽,手按下去就出个坑,他盯了垫子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五彩纷呈。

何助理抱着文件,迟疑的开口,“少爷?”

唐远回神,“你把文件都放下吧,给我倒杯水。”

何助理端着水进来,正好看到少年手扶着桌子慢吞吞坐到垫子上面,刚坐下去,那挺漂亮的脸就白了,她面色怪异,“少爷,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得了痔疮。”

唐远的肚子里飙脏话,妈的!操!王八蛋!老混蛋!把那个不懂节制的男人骂了一遍,他面上保持微笑,“何助理,还有事吗?”

何助理说,“那午饭我给少爷把饭菜换的清淡些吧。”

唐远摆了摆手,姐姐,你赶紧出去吧,再不出去我就要哭了。

大概是唐远那催促的样子太明显了,何助理简单的汇报了一下工作就踩着高跟鞋往外面走,到门口时她顿住,回头说,“裴秘书去了龙腾那边,可能是去谈债转股的问题。”

唐远噢了声,那男人出发前在他耳边磨蹭了好一会,整个就是一开荤的小伙子,尝到肉了就使劲儿扒着不放,嘴里还不停的跟他上午要去龙腾的事情,他又困又累,只听了个模糊的轮廓。

龙伯伯跟他爸是发小,一块儿长大的,在那群老太子党里面来往算是最多的了。

早年龙腾遭逢困境,他爸出手帮了龙伯伯一把,划过去一大笔钱,解决了对方资金周转上的困难。

债务就是那时候产生的。

当初还是龙伯伯挺有骨气,执意要亲兄弟明算账,说等资金到位了就还给他爸。

后来资金又出现问题,龙伯伯不得不再次找他爸求助,面子上挂不住,就提议债转股,协议也拟出来了。

再后来,龙腾度过了危机,越做越大,债转股的协议就没提过,他爸也没当回事儿。

唐远看过龙腾的资料,规模已经今非昔比,要是真的让那份协议奏效,在龙腾拿到股权,不论多少,对公司现在的形势来说,都是雪中丢炭。

不过,他爸不在,只由裴闻靳去,龙伯伯恐怕不会认账,也不太会卖这个人情。

不知道裴闻靳要怎么谈下来。

但唐远就觉得他一定能谈成,带着好消息回来。

唐远身上疼了,换了几个姿势都不行,小腿的肌肉酸痛难忍,他干脆把身体重心往后挪,两条腿架在办公桌上拉筋,文件就搭在腿上面。

这样稍微舒服了些。

漫画不是骗人的,腿合不拢腿这种剧情也不是纯属虚构,而是来源于生活。

唐远转着钢笔,思绪从文件转到他爸身上,又转回文件上面,他心生感慨,喝着果汁看漫画,每天起早练功的日子可能一去不复返了。

或许几个发小一起吃喝玩乐的日子也不会再有了。

唐远有种直觉,他爸没事,好好的,就是不能跟他联系,不能回来。

没过一会,有主管来汇报工作,唐远抹把脸,收了文件跟腿让人进来,开始了全新又陌生的一天。

唐远努力适应眼下的生活,忙的忽略了身上的不适跟疼痛,甚至一边输液一边翻文件,认认真真向部门高层请教。

没一点不好意思,不懂就是不懂。

张家在操办丧礼,宋家跟陈家都没动静,不知道是念及旧情跟名誉,不打算掺合进来,还是在等一个时机。

外界的舆论不断攀高,暂时都没有下降的迹象,等着看商场上的交情究竟能值几个钱。

除了那三家,明宇集团也是被议论的其中之一。

明宇集团是蒋家的,靠贩卖军火起家,开地下赌场,各种会所,什么都卖,涉黑涉的多。

钱赚够了,就觉得白比黑好,看着光鲜。

蒋家成功洗白以后开始经商,第一庄生意就是跟唐氏合作的,双方的感觉都还不错,所以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有段时间两家没少一起吃饭,还串过门。

当唐寅无意间发现明宇集团内里还是黑的,洗钱的产业就有好几个,果断将它从唐氏的合作对象里剔除,断了来往。

唐氏什么生意都涉足,唯独不碰毐品跟军火。

那是唐寅的底线。

唐氏出事,蒋家开过几次会,讨论的内容已经延续了几天,无非就是在想怎么吃上唐氏那块巨大的肥肉。

没想过独吞,怕消化不良,拿个大头就行了。

会开着呢,蒋父就抄起手边的文件往沙发上扔,蒋恶继续刷他的手机,皮糙肉厚的,不痛不痒。

蒋父的高血压有犯上来的迹象,两个儿子,老大不惜跟蒋家断绝关系跑去当导演,还让他混出了个什么票房保证,金牌导演的头衔。

老二呢,厉害了,一回国就专门跟在老大后面收送到他床上的人,收女的就算了,偶尔还收男的,说换换口味,有益身心健康。

狗屁的玩意儿。

蒋父喝两口浓茶缓了缓,听底下几个兄弟七嘴八舌,摇头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唐氏还不是骆驼,哪那么容易垮掉。”

蒋老三说,“架不住想要唐氏垮的人多。”

“唐氏现在的内忧才是最严重的,唐宏明不安分,背地里一直在想法子增股跟唐寅抗衡,给他使招的是他情妇,他是个猪脑子,枕边风都扛不住,很容易利用。”

蒋父放下茶杯,“裴闻靳那边是什么情况?”

“还在唐氏待着,我找过他,”蒋老三摊手,“没谈成。”

蒋老四说自己也找过,“那裴闻靳油盐不进,按理说他是农村的,用钞票应该好解决。”

“再试试,钞票就不行就换别的,要投其所好,”蒋父思索着说,“如果实在拉不过来就算了,管他投奔哪儿,只要他离开唐氏就好。”

蒋恶从沙发上起来,魁梧健壮的身子展开,他把手机塞屁股后面的口袋里,大摇大摆的朝外面走。

蒋父把儿子叫住,“你去唐氏一趟。”

蒋恶回头,手指指自己,“我?”

“不是你是谁?”蒋父拿嫌弃挑剔的目光看着儿子,“你跟唐远年少相识,回国以后怎么也该去拜访拜访。”

蒋恶那张黝黑的脸上写满了不屑,“你也说是年少相识了,现在算个屁。”

蒋父早准备了后招,“就你身边那小东西,他跟唐远是一个班的。”

蒋恶目瞪口呆,“唐远学的舞蹈?不可能吧?”

蒋父噼里啪啦在电脑键盘上敲了会,就将屏幕对着儿子,让他自己看。

蒋恶不稀得看,他什么样的没见过,还能惊着不成?

蒋父冲三弟看了眼。

蒋老三心领神会,晃了下手中装逼用的纸扇,张口就来,“毛毛,你还是看看吧,唐家那小少爷生的是真好,以前就已经很好了,现在更好。”

蒋恶已经不记得唐远长什么样了,猴年马月的事,印象里他身体很有韧度,抱住柱子一跃而起,腿抬过头顶当空一劈,他脑门就开瓢了,跟拍电影似的。

等蒋恶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从门口折回去,停在办公桌前,低头看电脑屏幕上的照片。

生活照,里头是个穿一身白色舞蹈服的少年,不知道谁偷拍的,他不知道,眼睛望着远处,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让人见了,想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逗他开心。

蒋恶抓住鼠标点下一张,点了十几张照片,唐远的身影变得清晰了起来,是个骄傲嚣张,高高在上的德性。

蒋父说,“不管是哪一方面,唐远都胜你那个小东西一筹。”

蒋恶把电脑一推,“那又怎么样,我那小东西很会伺候人,把我伺候的爽翻天,唐远会吗?就他这样,弄回来还不是得供着,谁稀罕。”

蒋父火了,“弄回来?你他妈想什么呢?我就是让你去跟他见个面!”

“没什么好见的,”蒋恶一边的嘴角扯了起来,“爸,三叔四叔,你们要搞唐氏,随便怎么搞,我可不参与。”

话是这么说的,蒋恶却去了唐氏。

不为别的,就是好奇。

当年挨揍,现在他可以揍人了,想怎么揍就怎么揍。

蒋恶是怀揣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亢奋心态进的唐氏大楼,打算今天一雪前耻。

唐远没料到蒋恶会来公司。

那晚他撞车,对方跟张扬在路边的对话还让他记忆犹新,是个不讲道义的家伙,铁石心肠,有人死在自己面前都不会看一眼。

三个愿望什么的,谁提谁是傻逼。

所以他不会提。

唐远趁着何助理送咖啡的功夫打量蒋恶,有钱,有身材,长得……

不俊也不美,眉骨那里还有一道疤,就是年纪不大,男人味较重,阳刚硬气。

那些喜欢保养小情人的老总们上了年纪,多的是肥头大耳,一身横肉,别说英俊了,看都看不下去,他爸那样的属于凤毛麟角,蒋恶这样的也很少见。

张杨是个聪明人,除非遇到比蒋恶更好的金主,否则不会主动舍弃。

何助理送完咖啡就走,关了门她给裴闻靳打电话,说明宇集团的少东家来了,人已经被请到了办公室,在跟少爷喝咖啡。

裴闻靳刚出龙腾,闻言面色一沉,“没预约。”

“是没预约,”何助理一板一眼,“可人是明宇的少……”

话没说完,那头就挂了,她一头雾水,觉得裴闻越来越像个人了,情绪变化隔着电话都能察觉得到。

办公室里的气氛挺和谐的,有那么点儿老相识重逢的意思。

蒋恶脱了皮夹克,里面就穿着件黑色上衣,贴身的,腱子肉的形状鼓了出来,看着就充满可怕的爆发力。

唐远面不改色。

蒋恶心里冷哼,定力不错,他往椅子上一坐,端着咖啡就喝,颇为感慨的来一句,“真是没想到,好几年没见了,你竟然还能认出我来。”

“不能,”唐远说,“何助理通报了我才知道是你。”

蒋恶喝咖啡喝呛到了,胸腔里的那股子怒火正要窜出来,就听到坐在皮椅上的少年说,“怪不了我,是你的变化太大了,原来你没我高,现在比我高很多。”

这像是解释,蒋恶的怒火慢慢减弱,他把杯子扣桌上,“听说你爸出事了。”

唐远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

“就你现在这处境来看,”蒋恶刻意停顿,摇着头拉长声音说,“不怎么好啊。”

唐远不想跟他废话,“你来找我是为的什么事?打嘴炮?”

蒋恶口中吐出两字,“叙旧。”

唐远拧了拧眉毛,“我俩没什么旧好叙。”

“唐少这话说的可就有点无情了。”蒋恶一脸受伤的表情,“我俩年少时候怎么也算是有过一段吧?”

唐远听的牙疼。

蒋恶说的牙也疼,本来想故意恶心唐远,一不留神把自己给恶心到了,他抬抬下巴,“到吃饭的点了,唐少,请我吃顿饭?”

唐远没反应。

蒋恶一副好脾气的样子,“那我请你吃。”

唐远还是没反应。

蒋恶刚站起来,准备到沙发那里坐去,唐远就有反应了,“要走了是吗?那我就不留你了,改天再会啊。”

“……”

蒋恶突然就觉得有点意思了,他的眼珠子转了转,迈着结实有力的两条大长腿走到桌前,盯小动物一样盯着面前的少年,龇出一口白牙说,“我想起来个事,以前你揍过我。”

唐远不慌不忙,“我怎么记得是你让我揍的?”

蒋恶的脸色阴晴不定,他忽地玩味一笑,“我让你吃屎你就吃屎?”

唐远没生气,一点都没,他起得来,但是走路会暴露自己的身体情况,于是他就对蒋恶勾了勾手指头。

蒋恶鬼使神差的单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迎接他的是个不大不小的烟灰缸。

金属砸到皮肉骨骼的闷响从额头发出,那处皮肤顿时红了起来。

唐远的力道控制的很好,就到此为止,没有让蒋恶头破血流。

蒋恶上一次被揍,就是好几年前,这小子揍的,时隔几年被揍,还是同一个人,他脸上的表情堪称恐怖,眼里涌现出野兽的嗜血光芒。

下一刻就直接隔着桌子将唐远从皮椅里拽了起来,一把抓到桌上,摁好,中气十足的骂了一声,“shit!”

唐远既没还击,也没发脾气,他扣住蒋恶的手腕,特平静的说,“刚才我有留一手。”

蒋恶知道,要是这小子没收力道,这会儿他已经倒下了,他阴森森的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所以我还得感激涕零?”

“那不需要。”

唐远忽然抓住蒋恶的手,无意识一模,发现他的虎口有一块很厚的茧子,拿枪的,太阳穴不由得突突乱跳。

蒋恶古怪的盯着抓着自己的那只手,“唐少,你这是干什么?”

唐远顺势哥俩好的跟他握了握手,“你要叙旧,那就叙,至于吃饭,改天吧,你也说了我现在的处境不好,敌人一堆,我哪儿有心思吃饭。”

蒋恶用见鬼的眼神看着唐远,竟然跟他服软了,看来唐家的形势比外界想象的还不乐观。

不然这家伙不会低头。

唐远没管蒋恶怎么想,他希望对方尽快走,赶紧走,因为自己站不下去了,腿肚子发抖,气得他又在心里把那个男人骂了一遍。

蒋恶如他所愿的走了,本来就是莫名其妙过来的,再待下去,只会更加莫名其妙。

坐进车里,蒋恶拨了个号码,“去我那儿等我。”

那头的张杨一会有个发布会,他为难的说,“现在?”

“就现在,”蒋恶不容拒绝的说,“记得把自己洗干净。”

张杨不能跟蒋恶发火,就把火撒到公司给他请的小助理身上。

小助理战战兢兢,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张杨脚上穿的低帮皮靴,衬的他腿很修长,蒋恶却不喜欢,说他穿皮靴没有运动鞋好看,他就记下来了,每次过去前都特地换上运动鞋。

这会儿张杨把运动鞋丢到脚边。

小助理会意的蹲下来给他把皮靴拉链拉下来,脱了皮靴放到一边,换上运动鞋。

张杨给经纪人打电话请假,经纪人知道他身后的金主是明宇的少东家,对他很客气,没少给他灌输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还举了娱乐圈里的不少例子。

有的成功了,飞黄腾达,做了家喻户晓的大明星,或者是拿钱去搞投资,日子过的风风火火。

有的很凄惨,什么都没捞到,还惹了一身病。

听着经纪人的说教,张杨心烦气躁,他随意的一瞥,视线落在给他穿鞋的小助理身上,心里忽然就舒坦了。

付出再多代价,忍受再多恶心的事情,为的还不就是成为人上人。

离开化妆间的时候,张杨把身板挺的笔直,又冷又傲,一成不变的老样子,像是永远都不会变。

一番温存过后,蒋恶让张杨给他点烟,“你进娱乐圈了,跳舞的时间就不多了吧?”

张杨看得很开,他淡淡的说,“有得必有失。”

“你不是从小就学跳舞吗?”蒋恶伸过去一条腿,从脚勾起张杨的下巴,“现在跳不了了,不难过?”

张杨说还好,“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蒋恶不知道想什么呢,他把烟塞张杨嘴里。

张杨的眉心一蹙。

蒋恶笑的很恶意,“嫌我恶心?刚才吃我口水不是吃的挺开心吗?”

张杨的脸部肌肉动了动,把烟咬住了,闭着眼睛抽了一口,再缓缓的从口鼻里喷出一团烟雾。

尽管如此,还是能看出他的不甘,以及遭到羞辱的愤怒。

却不知自己身上就那根傲骨最迷人,越是傲,别人就越想搓两下,啃两口。

蒋恶踢踢他说,“跳个舞给我看看。”

张杨看了自己的金主一眼,眼神挺冷的,语气也有点像是裹了层冰,“蒋少,我全身头疼,跳不了,下次吧。”

蒋恶看他那样儿呼吸就重了,骂了声操以后把人往怀里一搂,将那个字变成了动词。

跳舞的腿都劈的很开,张杨基本功扎实,怎么劈都很轻松,蒋恶让他劈了好几个钟头。

张杨临走前说,“昌源路有家店的牛排不错。”

蒋恶说,“带你吃去。”

张杨清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那家店唐远常去,等唐氏一倒,就别想再去了。



吃着午饭的唐远打了个喷嚏,还好他及时把头偏开了,不然面前的几个菜都要遭殃,他吸吸鼻子,问吃着白萝卜的男人,“你刚才说到哪儿了?”

裴闻靳重复下午的行程安排。

唐远把勺子丢碗里,“我知道我爸忙,不知道这么忙,半天时间我总共都没喝完一杯水,就那么几口,大多还都是冷的。”

他抿了抿沾了点菜油的嘴唇,“你给我弄个行程单吧,一条一条列好打印出来贴办公桌上,不然我会忘记。”

裴闻靳给他夹了两块西兰花,“吃饭。”

唐远拨了拨西兰花,没敢吃,“西兰花好消化吗?”

裴闻靳撩起眼皮。

唐远屏住呼吸,男人的眼睛本来就极黑,一眼不眨的看过来,充满了难以形容的威力,他感觉自己就是一只任人宰割的小羔羊。

“干嘛啊?”唐远受不了的拍他一下,“你没上网做功课?”

裴闻靳的瞳仁里有异样的光亮,“做了。”

唐远绷着脸,“那西兰花我能吃吗?”

裴闻靳说,“能吃。”

唐远这才把西兰花夹到嘴里,声音模糊的说,“我还没问你呢,昨晚你从哪儿变出来的那一盒东西啊?”

没等到回应,他抬头一看,对上了男人狭长的眼睛,心脏猛地一下狂跳起来。

裴闻靳抚了抚少年起伏不止的后背,“路上买的。”

唐远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这男人昨晚在外头受了刺激,回来就发疯了,他咽下嘴里的食物,“你下午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心脏?”

一粒药没吃,还超长待机,把他给吓的不轻,生怕中途突然倒下来。

裴闻靳说不需要,他几口就吃完了,模小猫一样一下一下摸着少年的头发。

唐远把西兰花吃掉,扒拉了一点饭就搁下了碗筷,冷不丁的听到耳边响起声音,“明宇的少东家来找你这件事,你什么时候跟我提?”

他瞅男人一眼,“没什么好提的。”

裴闻靳说,“他喜欢男的。”

“你少说了一个字,不是喜欢,是睡。”唐远闻到了老男人身上的醋味,“女的他也睡。”

裴闻靳捏着少年后颈一块皮肤,漫不经心的摩挲,“不要再单独跟他见面,你打不过他。”

唐远没反驳,也没多问,“噢。”

裴闻靳亲着少年白皙的耳廓,薄唇细细的磨蹭。

唐远有点痒的躲开,耳朵上一痛,他嘶了声,“我跟何助理说我得了痔疮,耳朵上多了个印子,她问我了,我怎么说?”

裴闻靳沉沉的吐息,“就说是我咬的。”

唐远抽了抽嘴,一晚上过去,这男人黏上他了,确切来说,看他的时候眼里都有火苗在跳。

裴闻靳把脸埋在少年的脖子里,深深的呼吸着他身上的味道,眼底尽是一片深沉到可怕的占有欲。

唐远望着落地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零星有雪花飘落,他抬起两条手臂环住男人宽厚的肩背,仿佛为了找到安全感似的收紧了力道。

下午唐远忙里偷闲的给林萧她大哥打电话,完了又给杞县那边的派出所打,给他派过去的那批搜索队的头儿打,其实他知道打不打都一样,要是有进展,他们都会第一时间通知他。

没通知就是没进展。

杞县是重灾区,伤亡人数还在统计。

不知道怎么了,唐远就是感觉他爸现在人不在杞县。

快四点的时候,唐远看完手边的一摞文件,打算伸个懒腰就接到了张舒然的电话,说话时的声音嘶哑难辨,他说,小远,我爸走了。

唐远说,“我看了报道。”

“家里几个老人跟我交代事情,太多了,也太烦了。”张舒然道着歉,喉头哽咽,“对不起,我晚了。”

唐远不知道说什么好。

两头都静了下来,谁也没说话,但谁也没挂机。

过了好一会儿,唐远拿着手机的手都出汗了,才听到张舒然的声音,“小远,我爸的葬礼,你来吧,你一个人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第50章

唐远挂了电话就像是缺少安全感似的窝进了皮椅里面,从他爸失踪到现在,其实也就五天而已。

五天能做什么?光是调整自己来适应并接受现实都不够。

唐远完全是被老天爷拿两把刀架在脖子上,逼着他出来硬扛。

心理难受,身体还遭罪,倒霉催的,赶上他出车祸了,不然身体没伤没病,工作效率还能提高一大截。

守着他爸打下的江山,唐远不敢放松,换药输液检查身体,吃喝拉撒睡,所有的事都挪到了办公室。

他没时间卧床修养,伤口好的慢,食欲差,精神差,时不时的冒出一种感觉,自己活不长了,要英年早逝。

可每次在那种感觉冒出来不到一分钟,唐远就重振旗鼓。

不管是为他爸的事业,还是为自己以后的人生,他都不能倒下去。

唐远的胃里有些痉挛,他扶着桌子站起来,拖着受伤的腿进卫生间,吐的昏天暗地。

直到把胃里清空,没东西吐了才好受一点。

傍晚的时候,医生来给唐远的伤口换药,他特地拿镜子照了照,额角那里有一条四厘米左右的蜈蚣,延伸进了头发里面,看起来很丑。

伤口不算长,就是深,唐远记得自己流了很多血,淌的满脸都是。

等到裴闻靳进来,唐远就跟他撒娇,“我毁容了。”

裴闻靳说,“不要紧。”

唐远知道这男人每天都会隔着纱布亲他的伤口,趁他睡着的时候。

好几次他都醒了,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努力装睡,他有些难过的拨了拨纱布周围的刘海,“不知道能不能遮得住。”

裴闻靳捻了捻少年的耳垂。

唐远对男人张开双手,“我坐不住了,想去里面的床上。”

小少爷犯懒了,不想走,要抱。

裴闻靳弯下腰背,伸出手臂穿过少年的胳肢窝底下,像抱小孩那样把他抱了起来。

唐远搂着男人的脖子,突兀的说,“舒然给我打过电话了,叫我去参加他爸的葬礼,还让我一个人去。”

裴闻靳脚步不停的抱着少年走进房间里,将他放到床上。

唐远还搂着他脖子不撒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裴闻靳用手描摹着少年苍白的脸。

男人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微凉,唐远浑身颤栗,他一把捉住那只大手啃一口,“问你话呢。”

裴闻靳在旁边躺下来,把少年捞到怀里,小心避开了他身上的伤,“去吧。”

“你真让我去?”唐远有点意外的睁大眼睛,“一个人?”

裴闻靳摩挲着少年的脖颈,“不要担心。”

“我本来不想去的,”唐远说明白点,“我的意思是葬礼我会出席,但我不想一个人去,我会带上你,还有我姐,然后叫上我们家的其他人,代表唐氏。”

这回换裴闻靳意外了,他侧低头看着少年,半响低低的笑了声,“我的少爷长大了。”

唐远不合时宜的一阵酥麻。

老男人随便一撩,他就缴械投降。

唐远跟裴闻靳说,目前的局势挺复杂的,原来看得清楚明白的人和事,现在都模糊了,像是突然多出来一层薄膜。

不知道薄膜底下都有什么,不得不谨慎小心一些。

裴闻靳听他唠叨,叹息道,“毫无保留的信任一个人,不好。”

唐远张了张嘴,无语的说,“不是,你这话说的,我听着怎么这么很舒坦呢?”

他板起脸,“行吧,以后我会对你有所保留。”

裴闻靳的面色骤然一沉,以他为中心,周围温度都低了好几度。

唐远瞥男人一眼,语气无奈的像是对着一个不讲理的小朋友,摊手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想咋地啊?”

裴闻靳,“……”

唐远不逗男人了,他认真的说,“我伤没好,武力值一半都没恢复。”

裴闻靳安抚的模着少年的头发。

唐远摇头晃脑,“我腿疼着呢,本来走路都走不顺,更别说跑了,昨晚还劈叉了。”

裴闻靳看向少年,“抱歉。”

唐远翻了个白眼,假的,你个老骗子,嘴里说着抱歉,眼睛里写着两字“回味”。

“明天我送你去张家,”裴闻靳把少年的脑袋摁在自己肩窝里,嗓音是一贯的平淡,却听着让人安心,他说,“我在车里等你。”

唐远于是就不说话了,侧身抱住男人的腰,脸蹭上他的胸膛,慢慢就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一夜大雪。

老天爷大概是疯了。

去张舒然家前,唐远在公司里开了个会,各个部门高层们鱼贯而入。

会议内容主要是部门年度总结。

唐远一边听一边翻阅桌前的报告,都没时间喝口水,也没空闲的心思看离他不远的裴闻靳一眼。

高层们对继承人的了解仅限于舆论跟传言,就是个娇身惯养的小少爷。

董事长出了事,继承人顺理成章的坐上那个位置,他们对此都很不屑,明面上没表露出来,私底下已经开始看风使舵了。

有的甚至做好年后离职去下家的准备。

高层们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怜悯心跟同情心都被磨光了,有的只是现实,想要他们甘心卖命,不单要提供他们跟自身价值匹配的待遇,还要让他们看到一个公司的前景。

十八岁,能干些什么事?

他们那个年纪不是在念高三,就是上了大学,懵懂胡闹疯玩,天马行空,最大的敌人就是课本,社会什么样,职场什么样,离他们还很遥远。

商场吃人不吐骨头,那个年纪的小孩混进来,试图成为大集团的掌舵者,不就是找死?

自己死就算了,还会拖累一大群人。

不过,继承人有两点让高层们有些诧异,一是能够摆平那些股东们,起码现在看起来是那样。

二是态度。

这比第一点要重要很多。

继承人没有传说中的少爷脾气,谈公事的时候也并不三心二意,不知所谓,很严肃很冷静,还喜欢问问题,做笔记。

伤都不养了,死守着公司,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想稳定军心。

说的再多,再好听,不如让别人看到你的表现。

那比什么都顶用。

这场会议开的很顺利,唐远后面还有个年终表彰大会,一年到头,这个会那个会,比他想象的要多。

他回过神来,会议室里差不多都走光了。

林萧收了资料过来,“小远,张家的葬礼,你去不去?”

唐远说,“去的。”

“去就好,我也去,”林萧舒出一口气,“外界都在看着呢。”

唐远没说什么。

林萧察觉少年的情绪有点不太对,正要说话,就发现他藏在发丝里的耳朵上有个印子,心头猛地一跳,下一刻她就把文件夹扔在了办公桌上。

那声响动把唐远给吓一跳,“姐,你干嘛……”

一句话没说完,林萧就已经用不知道哪儿来的蛮力把裴闻靳给拽了出去。

林萧妆容精致的脸上满是愤怒,“裴闻靳,你把小远……你们……”

她扫了扫会议室,怕被里面的少年听见,便压低声音吼,“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就不能再忍忍?”

裴闻靳一言不发。

林萧穿着高跟鞋,一米七多,架不住面前这人个头高,说话还得仰着头,她眯眼盯着对方那张寡情薄凉的脸,“小远身上有伤,吃点就吐,身体很差,瘦的下巴都尖了,他爸又生死不明,公司这么大的摊子丢在他身上,他现在跟度日如年没什么两样,你竟然在这时候要他,真够可以的啊。”

裴闻靳说,“是我没克制住。”

“小远信你,我可不信,”林萧抱着胳膊冷笑,“你没有克制不住的时候,只有想克制,跟不想克制。”

裴闻靳缓慢地抬起了眉眼。

男人的眼神极黑极冷,脸上的表情不像个正常人,林萧莫名的发寒,语气缓了七八分,“对小远好点。”

她顿了顿,“别看小远很心软,他狠起来谁都比不上,你要是对他不好,他就会在心里的小本本上一笔一笔记下来,等着跟你慢慢算账。”

裴闻靳不徐不缓道,“多谢林总监提醒。”

林萧的眼角一抽。

虽说感情不分年龄性别,可阅历相差太多,阅历少的那个终究要被动些。



路上的积雪清理的及时,没上冻,车开起来没有那么艰险。

唐远昏昏沉沉的到了张家。

裴闻靳把人叫醒,拇指指腹摩挲着他的小唇珠,重复昨晚说过的那句话,“我在车里等你。”

唐远在男人的手背上留下一块大手表,含糊不清的说,“我下去了啊。”

话是那么说,他却没动,吸了吸鼻子说,“外面太冷了,今天起码零下十度,我腿疼。”

裴闻靳从另一边下车,绕过去把少年从车里抱了出来,放在轮椅上面,将厚厚的毯子给他压好。

唐远把手从毯子里拿出来,捏住男人垂放在西裤一侧的手,“你低头,我想看你。”

裴闻靳把头低下来,一瞬不瞬的看着少年,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独占,迷恋。

唐远心里踏实了,他给张舒然打电话,说他到了,坐的轮椅,要人推。

他以为对方会让一个下人过来,没想到来的是自己。

张舒然穿一身黑,面容消瘦,眼里有睡眠不足产生的红血丝,眼窝陷了下去,他的一双眼睛比常人要黑,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人吸进他的世界。

瘦下来了,温润谦和的气质变得模糊,而他身上有一种气质很清晰,就是冷漠的疏离感。

像是突然多出来的,又似是一直就存在着。

藏在骨子里,揉在血肉里面,只是最近才被牵引了出来。

张舒然似乎对裴闻靳的出现有所预料。

没有打什么招呼,说什么客套话,他撑开黑色雨伞举到唐远头顶,单手推着轮椅走在雪地里,声音和往常一样温和,“雪下了好几天。”

唐远说,“嗯,我都烦了。”

“我也烦,”张舒然轻声说,“原本想着今年跟你们一起去滑雪。”

唐远扭头看一眼身后的张舒然,感觉有些陌生,再去看,发现还是自己熟悉的那个模样,“人来的多不多?”

“多,”张舒然说,“我们从后门进去。”

唐远也不知道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我现在好歹是唐氏的代理董事,你让我走后门?”

张舒然看着少年的发顶,“前门都是些等着看戏的。”

“那算了,我不想当演员,”唐远兴致缺缺,“演来演去的,没意思。”

张舒然不语。

前来吊唁的人里面,亲戚占的比例不多,主要还是生意场上的那些人,混杂着张氏旗下影视公司里的艺人,个个都是素颜,脱帽,身上没有佩戴任何首饰。

有媒体在,老板病逝了,尽管平时没打多少交道,依旧要露出伤心的样子。

唐远被张舒然推到灵堂,刚好看到方琳要走,他这才想起来对方是影视公司里的一姐。

哪怕前段时间被旧情复燃的绯闻缠身,地位还是稳稳的。

许是场合原因,方琳没有露出什么过多的情绪变化,只是朝唐远点了点头就走了。

唐远在她的背影上停留了几秒,心想怎么一个个都瘦了呢?

张家的人面露不欢迎的表情,长子不在灵堂答礼,亲自冒雪去接人,这一点让他们心里都倍感不快。

树有多高,就能带起多大的风。

现在的唐氏风雨飘摇,能不能挺过来还是个未知数,他们的态度大有变化,尽管没肢体动作,但眼神跟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唐远无视那些目光,他从轮椅上下来,上香鞠躬致哀,做完这些就被张舒然带到了三楼。

张舒然出去拿了一杯牛奶回房,“温的。”

唐远把杯子接到手里捧着,见张舒然看着自己的腿就说,“车祸的时候伤的,没时间躺着养伤,疼得很,我走路像个小瘸子,不雅观。”

他抿抿嘴,“况且雪那么厚,路不好走,万一我摔一跤被媒体拍到了,指不定要给我跟我家抹多少黑,推个轮椅好点儿。”

张舒然站了有一会才慢慢蹲下来,他的嘴唇轻动,像是说了什么话,隐约是对不起。

唐远似乎没发觉,“舒然,你先去忙吧,等你忙完了,我们再聊。”

张舒然说好,他揉揉唐远的头发,用温热的掌心把发丝上的那点凉意驱散,“书房在里面,第二排有些漫画书,电脑密码你知道的,你随便看,怎么都好。”

唐远看了看手里的牛奶,没喝,放到了旁边的桌上。

这是张舒然的房间,跟书房是连着的,很大,唐远来过很多次了,熟悉的跟自己家一样。

不过这次他没随便转悠,只是从轮椅上挪到了柔软的沙发里,他好像怎么都睡不够,没撑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唐远这一觉睡的很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床上,而张舒然就坐在床边看着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他浑然不觉。

就着这样的姿势,唐远问他,“忙完了?”

张舒然说忙完了。

房间一大,就显得空寂,越是没声响的时候,那种感觉就越发明显。

唐远一模口袋,这才发觉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面,手机在口袋里,他让张舒然给他拿一下。

张舒然从口袋里拿了手机递过去。

手机是指纹锁,唐远心里划过一丝不怎么好的念头,他应该换成密码锁的,回去就换。

唐远看到了四个未接来电,一个是宋朝的,一个是林萧的,一个是仲伯的,还有个是冯玉的,短信有一条,陈双喜发的。

至于那个男人,既没打电话,也没发短信,好像对他很放心,他把手机放枕边,“舒然,你爸本来还有几个月的,急匆匆就走了,我爸好好的,突然下落不明,人事无常。”

张舒然望着床上的少年,“是啊,人事无常。”

唐远撑着床被坐起来些,“我要休学一个学期,等我爸回来了,我再回学校完成学业,你呢?”

语气笃定而平静,他相信他爸一定会平安回来。

张舒然拉了拉少年身上的被子,声音轻描淡写,“我退学。”

唐远默了会儿,“想好了?”

“嗯,”张舒然说,“想好了。”

唐远看着张舒然憔悴的脸,“你说是你的样子看起来更惨一些,还是我更惨一些?”

张舒然没有出声,似乎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唐远抬手去模额角的伤,“我觉得我真挺倒霉的。”

不等张舒然回应,他就问道,“舒然,你要跟我说什么?”

张舒然的喉头动了动,“你的性向……”

“天生的,”唐远叹了一口气,“我从小就不喜欢跟女孩子玩。”

张舒然恍然,“被你这么提醒,好像是那么回事。”

他看着唐远,像是看到了那些珍贵的年少时光,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春天里的微风细雨,“以前我怎么就没发现呢?”

唐远也看着张舒然,“人往往都是这样,离真相越近,就越看不清,要退后一些,站的远了,才能看得清楚。”

张舒然的手指不易察觉的抖了一下,“为什么是裴闻靳?”

“为什么?”唐远耸耸肩,“喜欢就喜欢了,哪儿来的为什么。”

张舒然说,“你之前的醉酒,难过,痛苦,流泪都是因为他,小远,他让你哭了,不值得你喜欢。”

唐远冷静补充,“可他也让我感到幸福。”

张舒然的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你们是看不到未来的。”

唐远也不恼,他维持着冷静的语调说,“未来当然看不到,得要一步一步往前走。”

张舒然用力掐着眉心,“小远,你想的太简单了。”

唐远说,“舒然,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没有认真规划过我今后的人生?”

话说到这里,气氛已经不知何时变得压抑。

唐远的嗓子眼发干,抑制不住的咳嗽起来,一只手从前面伸到后面,抚上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拍着,他的眼眶开始发热,鼻子不通气,呼吸也跟着急促了起来。

“舒然,我心里难受。”

话落,他感觉背上的那只手颤了颤。

这是唐远第二次跟张舒然说那句话,上次是在酒吧里,他为自己可怜兮兮的暗恋买醉,哭哭闹闹的像个疯子,这次为的什么呢?

两人都心照不宣的没有说话,一个咳,一个拍。

唐远咳的眼泪都出来了,张舒然拿帕子给他擦脸上的泪水,安抚的说,“小远,你爸会没事的。”

“我就是担心他受罪。”唐远深吸一口气,“我爸老了,再厉害也老了。”

张舒然没说什么,只是更轻柔的拍着他瘦弱的后背。

唐远咳了会儿缓过来,“舒然,你在电话里说有话要跟我说,你要说什么?”

张舒然眼里的情绪瞬间就变了。

唐远没来由的紧张起来,“你说吧,我听着。”

张舒然给他听了一段录音。

背景像是在空荡荡的走道里,第一个说话的人声音里带着回声,是个男的,很年轻的声音,不到三十岁,普通话不够标准,混杂着南方某城市的方言。

“唐寅的印章拿到没有?”

唐远霎时间就屏住了呼吸,他听到了第二个声音,每天都听,以前喊他少爷,现在喊他名字,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那个声音说,“还没。”

一如平常的没有情绪,波澜不起。

唐远的身子剧烈一震,整个人如同被一根冰凌子从头顶刺了下来,钉住了,一动不动。

录音还在放着,那两个人一问一答。

“你不是让唐寅他儿子喜欢上你了吗?美男计使的这么成功,一个印章怎么到现在都没拿到?”

“现在还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那你说什么时候?你该不会是喜欢上那小少爷了吧?”

“一个天真的小孩子而已。”

“赶紧把印章拿到手吧,免得夜长梦多,至于那小少爷,你要是想搞,他还不是乖乖的让你搞,那么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瓷人,滋味应该很不错。”

“小孩子麻烦。”

“忍一忍吧,拿到了印章,你把人送我床上来,我玩一玩,再拍个照片,保证让那小少爷屁股烂了还不敢声张。”

唐远全身都在颤抖,他把手指放在嘴边,茫然的啃着关节位置,不知道疼似的,每一下都用了全力,嘴里很快就被腥甜味填满。

张舒然按住少年的手,把他抱到怀里,在他耳边说,“小远,你都听见了,你搁在心里的那个人从头到尾都在骗你。”

唐远的声音哑哑的,“录音哪儿来的?”

张舒然近似痴迷的用嘴唇蹭着他的发丝,“我有我的途径拿到这段录音。”

言下之意就是不方便透露。

唐远推开张舒然,继续啃自己的食指关节,吐出的气息断断续续的,充满了血腥味,“你不告诉我途径,我就不信。”

张舒然强行拉下他的手扣住,不让他自虐,“小远,你总是喜欢装傻。”

“你他妈的听不懂人话吗?”唐远眼睛充血的破口大骂,他怒吼着,情绪失控,歇斯底里,声音尖细刺耳,“录音可以伪造!张舒然!录音可以伪造!”

张舒然像是不认识唐远似的,先是微微前倾的身体往后仰,而后又坐直了,死死抿着唇角,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唐远狠狠抹了把脸,手上的血弄到脸上,让他看起来有些魔怔,他嘴里毫无章法,语无伦次的说着,“都说我装傻,你以为装傻容易吗?我他妈什么都要想,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想失去!”

说着说着就神经质的念叨了起来,“我太贪心了,是我的错,我知道错了,我错了。”

张舒然抿紧的嘴唇动了动,他起身去书房拿了一个纸袋回来,一圈圈慢条斯理的绕开了封口那里的白线,将纸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扔到唐远怀里。

唐远不骂了,也不说话了,他安安静静的靠坐在床头,不看怀里的文件,看的是虚空,手上的伤口还在流血,白色被子上血迹斑斑。

张舒然又把唐远抱住,像兄长一样抚摸着他的后脑勺,“不看就不看了。”

唐远呆呆的趴在张舒然肩头,没反应。

“裴闻靳是在利用你,”张舒然叹息,“小远,你从小就很聪明,现在你只是被你自以为的爱情蒙蔽了心智,你傻了。”

唐远还是没反应。

张舒然意识到不对劲,他把怀里的人捞出来些,低头看去,瞳孔倏地一缩。

唐远的嘴角溢出血丝,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舌头给咬破了,自己也像是失去了知觉,连活人的特征都失去了大半。

张舒然用手擦掉他嘴角的血,“你想追究,我就帮你让裴闻靳付出欺骗你的代价。”

“你如果不想再追究下去,就立刻把他辞掉,不能再让他待在公司里了,他那个位置接触到的东西太多,多待一天,你就多一天危险。”

唐远忽地抬头去看张舒然,没做停留就把头偏向不远处,那里有面照片墙,他给对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是他自己做的,里面有张舒然的婴儿期,童年,少年,整个青春。

宋朝跟陈列十八岁的礼物也是那样,他做的,用心收集起来的照片,每一张背后都有写两三句话,为的是将来老了可以翻着看看。

他们是发小,一起长大的,一辈子的兄弟。

耳边的声音持续不止,温柔的让人听着感动,仿佛声音的主人是在真心实意的为自己着想,掏心掏肺。

唐远扯了扯沾血的嘴皮子,舌头破了,说话的声音不怎么清晰,“舒然啊,这时候我让裴闻靳走,我就完了。”

“有我,”张舒然垂眼把一个创口贴贴在他的食指关节那里,“我会用整个张家帮你渡过难关。”

这话听着有一种蛊惑的味道。

唐远迷茫的看着他的发小,“整个张家?”

张舒然一字一顿,充满了让人信服的力量,“对,整个张家。”

唐远像是信了,“他的城府很深,不会没有准备,手里肯定攥着东西,能威胁到公司,又能让自己全身而退。”

张舒然不犹豫的说,“我来想办法。”

唐远问他,“那你希望我什么时候让裴闻靳走?”

张舒然严肃的说,“越快越好。”

“噢,越快越好。”唐远说,“可他是我爸花重金从别的公司挖过来的,要辞退也应该是我爸来。”

张舒然说,“唐叔叔会理解的。”

唐远第二次把视线放到那面照片墙上面,看的眼睛酸涩了,他垂头拿起怀里的文件翻起来,跟他预料的差不多,都是有关那个男人工作这些年的伟大功绩。

文件里讲的是他如何市侩,如何小人,如何薄情寡义,认钱认权就是不认人。

唐远把文件还给了张舒然。

张舒然接到手里,随意丢到一边,“不信?”

唐远没出声。

张舒然很无奈的长叹一声,“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问他的上一家公司领导。”

唐远掀开被子下床。

“眼睛看到的你不信,耳朵听到的你也不信,”张舒然把他按回床上,弯腰直视他的眼睛,“是不是非要亲眼所见才能死心?”

唐远忽然笑了起来,“有时候亲眼所见的反而更假。”

张舒然愣住了。

就这么会功夫,唐远已经从床上下来,穿上了外套。

张舒然说,“小远,你要躺着养伤,不能任性,不然你的头会留下后遗症,还有你的腿,你不是要跳一辈子的舞吗?”

唐远受伤的头跟腿都条件反射的传来一阵抽痛。

张舒然心里涌出几分心疼,随后一点点变成了阴郁,又在极短的时间被温柔取代,“好在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裴闻靳没有拿到印章,也没碰到你。”

唐远的眼神飘了一下。

只是那么个细小的表情,却被张舒然给捕捉到了,他从床前站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动作太猛,还是什么原因,身子晃了晃,险些没站稳。

“小远,你疯了。”

张舒然内敛温厚的外壳第一次裂出一条缝隙,随时都会四分五裂,他扒着头发,口中重复着,“疯了,小远,你疯了。”

唐远拉上外套拉链,直接拉到顶,他把瘦白的下巴缩了进去。

张舒然转身走出房间,他走的极快,身形仓皇的有些可怜,像是只要稍微走慢一点,自己就会做出什么事情。

唐远站不住的坐回床上,低头看自己受伤的那条腿,现在抖的不成样子。

口腔里的血腥味浓郁,唐远用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近似呜咽的声音,头还是一阵阵发疼。

过了十来分钟,张舒然回来了,发梢湿湿的,手上也是,身上隐隐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他安慰唐远,更像是在安慰自己,嗓音嘶哑得厉害。

“没事的,走错了路不要紧,只要别一条路走到黑,能回头就好。”

唐远的头更疼了,眼前的所有东西都在旋转,他把手抄进外套口袋里面,指甲掐着手心,声音嗡嗡的,“我要回去了。”

张舒然抓住了唐远的手臂。

那是失控的力道,唐远有点疼的蹙了蹙眉心,他的脸色白到发青,“你让我想想,我回去想想。”

张舒然抓着他的力道不减半分,有些失望,“在我这儿不能想吗?”

唐远抬头看去。

“你睡一觉,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公司。”张舒然温声说,“不管出什么状况,我都会在你身边。”

唐远坚持道,“舒然,我想回去。”

张舒然摸着他乌黑柔软的头发,“你喜欢裴闻靳,要你很快放下是不可能的,但是长痛不如短痛,小远,你要及时割舍。”

唐远挥开头上的手,又用力钳制住了,“我要回去。”

张舒然垂了垂眼皮,视线落在钳制住他手腕的那只手上面,看着那只手的指尖泛白,发抖。

周遭的气流悄无声息凝固了起来。

唐远喊发小的名字,声音绷的很紧,他在压制着什么,“舒然。”

张舒然一声不吭的看着唐远,许久后他才开口,“回去能好好想一想?”

“能,”唐远说,“我会好好想一想。”

张舒然看起来很沉静的样子,冲他微笑着说,“好,那你回去吧。”

唐远走出房间,整个后心全是冷汗,里面的衣服湿答答的贴着后背,这让他忍不住直打冷战。

他下了楼,听到楼上的房里传出巨大声响,顿了一两秒就继续下楼。

来时唐远是从后门坐着轮椅进去的,离开的时候也走的后门,只是丢了轮椅,拖着腿一深一浅的走在雪地里,他在张舒然那儿除了咳嗽的时候流出生理性泪水。

之后从听见录音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流。

“哟,牛逼了啊。”

唐远得意的吹了个口哨,嘴角上扬着,眼泪却毫无预兆的流了下来,他怔了怔,赶紧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骂骂咧咧的闷头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桥上。

这会儿他搁在外面的两只手冻的通红,快僵了,身上倒是热乎乎的,出了很多汗。

桥上没什么车,有个老头盘腿坐在边沿上,面前摆着个小瓷盆,里面就几个钢镚跟一点碎雪。

唐远走累了,堵在心口的那块冰也融化了,他慢慢的踩上台阶,停在老头面前粗声喘气。

老头好似是睡着了,没动静。

唐远也不管雪地里凉不凉,周围有没有记者蹲点就一屁股坐了下来,搓着手哈气。

这桥靠着张家,距离不算远,小时候他们几个还下过水,从这头游到那头,现在想来胆子贼大,快乐是真快乐。

冬天这里皑皑白雪,其他季节各有不同的景色,站在张舒然房间的阳台上可以将美景尽收眼底。

唐远忽然转头去看那个方向,大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吹到了他的眼睛里,凉丝丝的。

他有些难受的揉了揉,更难受了。

唐远打了个喷嚏,“爷爷,能陪我聊会儿吗?”

老头慢悠悠睁开了眼睛,“聊什么?”

唐远把外套后面的帽子拉过头顶,眯着一双泛着水光的红眼睛,“聊聊人心呗。”

“人心不能聊,”老头又闭上了眼睛,“没得聊。”

唐远挪过去些,“为什么?”

老头好一会才睁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面前的小娃,末了笑着从嘴里蹦出一句,“人心是很诡异的。”

唐远愕然,第一次听人用“诡异”这个词来形容人心,一般不都是什么阴暗,难测之类的吗?

老头破裂的嘴巴张合,“小娃儿,我两天没吃上一顿饱饭了。”

唐远不去怀疑真假,直接往小瓷盆里放了几张纸币。

老头浑浊的双眼一下子瞪圆,看看那几张红票子,看看小娃,又看看红票子,满是沟壑的脸上一片震惊,“有钱人呐。”

他伸出一双饱经风霜的枯瘦大手拿起红票子,嘴里神神叨叨,“善良的有钱人,你会有好报的。”

“我没想过自己有没有好报。”

唐远像是自言自语,“我只担心我爸能不能有好报,他在生意场上间接的犯下了很多恶,我不想他被老天爷送进黑名单里面,所以我从小到大都在替他积德行善,我还让他每年雷打不动的捐多少钱,十几年过去,那些个学校里的孩子都快上大学了,有的甚至已经结了婚,有了孩子,老天爷能看到的吧?”

他抓了把雪揉成团,手一挥,雪团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度,越过桥边掉进了水里。

“我活了十八年,最近这几天是我活的最累的时候,不是职场问题,虽然我刚接手,一团乱,但我有信心,让我束手无策的是人心,要是有那么一杆秤,能称一称人的感情就好了。”

“挺没意思的,真的挺没意思。”

“已经没有办法逃避了呢,我后面没有路了……”

“小娃儿你嘀嘀咕咕什么呢?”老头收了红票子,慈祥的说,“看在这三百块钱的份上,我再陪你聊几句。”

唐远却不聊了,他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最上面一个是舒然,底下是那个男人,天上有雪花飘了下来,一片两片的,屏幕很快就湿了。

老头哆嗦着把身上的破棉袄紧了紧,他大喊着,苍老的声音穿透纷飞的大雪,“下雪了,小娃儿,你的家人呢?”

唐远的手指一抖,戳了下面那个号码。

电话一接通,他的声音里就多了几分哭腔,“我在桥上,你来接我吧,又下雪了,我冷。”

第51章

裴闻靳过去时,少年趴在被积雪覆盖的桥上看风景,边上的老人把乞讨的小瓷盆往蛇皮袋里塞,嘴里还在跟他嚷着什么,他没回应,看风景看出了神。

几乎是下意识的,裴闻靳就顺着少年面朝的方向望去,那里是张家老宅,正对着的是个小白楼。

唐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面,陷得很深,耳边忽地响起苍老的大喊声,“小娃儿,你看那是不是你的家人啊?”

他猝不及防就被扯到了现实世界,恍恍惚惚跟桥下的男人对视。

雪花纷飞,视野里潮乎乎的。

这要是放在漫画里就唯美了,可现实中只觉得冰冷刺骨,让人止不住的打哆嗦。

唐远跟老人告了别,他径自走下台阶,看都不看男人一眼,一个人拖着受伤的腿吃力的往前走,背影平静且沉默。

裴闻靳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在后面,看少年踉跄,差点摔倒,又挺直了腰背。

唐远膝盖以下又疼又冰,一脚踩进积雪里面,留下一个脏脏的鞋印,带起来一些细碎的雪,寒风如同冰刀般刮着他的眼睛,鼻子,嘴巴,他像是抬头看了看什么地方,确认完了就不走了。

裴闻靳看少爷停下脚步,他也停了下来。

这里在桥的西边,已经看不到张家老宅,看不到小白楼了。

雪漫天飞舞,悠悠扬扬的,没有退场的迹象。

唐远的头上身上都落了薄薄一层雪,他做了几个深呼吸,转过身平静的望着不远处的男人,“你要我出来面对,逼我做出选择,如愿了?”

裴闻靳没有走近,立在原地说,“回家吧。”

唐远还是很平静,他甚至笑了起来,“你就不怕我不选择你?”

“昨晚你跟我说你在车里等我,今天到张家的时候,你还是说了那句话,一字不动,你试图用那几个字在我的潜意识里加深印象,等不到我了,你打算怎么办?”

裴闻靳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波动,“雪下大了。”

唐远眼里的平静在分崩离析,被他压制的愤怒跟委屈瞬间迸射而出,同一时间精致漂亮的五官也在不断变得扭曲,他攥紧拳头,牙齿打颤,全身抖动着大吼,“裴闻靳!”

裴闻靳用怜爱的目光看着他的少年,看他的眼睛怎么一点点变红,眼泪怎么滚落,怎么布满整个脸颊,全都看在了眼里。

唐远哭着,声嘶力竭,“录音那么真,跟你的声音一模一样,你知不知道当时我有多害怕?”

裴闻靳皱眉,“录音?”

唐远止住了哭声,“你不知道?”

裴闻靳说,“不知道。”

唐远死死的瞪着男人,一字一顿,“但你知道这场局。”

他笃定的说着,攥在一起的手指甲刺进手心,手背青筋暴起,“你知道他会利用多年的兄弟感情设局用计,让我把你赶出唐氏,赶出我的人生,于是你将计就计,要我一个人赴约。”

裴闻靳沉声叹息,“不论我说什么,你都有借口往你的壳里钻,只能让你亲自……”

唐远吼着打断,“滚你妈的!”

他的情绪到达一个临界点就极速下降,腿疼得厉害,站不住的跌坐到了雪地里,抖着嘴皮子喃喃,“别人算计我,你也算计我。”

下一刻,唐远大声咆哮,“连你都算计我!”

裴闻靳蹲了下来,将视线从俯视变成平时,维持着那样的距离看过去,眼中平静无波。

“一,你的用词有误,我对你不是算计,二,你的想法有偏差,要你出来面对的是我,但是步步紧逼,不给你留退路的不是我,是你那个发小。”

说到这里,裴闻靳的薄唇动了动,“不过,你发小给你摆的这场局,我的确早就看穿了。”

他的眼眸发沉,“而且我很早就提醒过你。”

唐远瞪着从始至终都没露出情绪变化的男人,脸上的眼泪被冰雪盖住,冰冰凉凉的,他用两只手把脸捂住,不知道疼似的一下一下用力搓着。

裴闻靳沉默良久,他没问录音的内容,而是在乎别的事情,“既然录音里的声音听起来就是我,那你为什么没有相信?”

唐远搓脸的动作一滞,藏在手心里的嘴角自嘲的扯了扯,“我被爱情懵逼了心智,眼睛看到了,耳朵听到了,我还是不信,我宁愿信才认识半年的人,也不信一起长大的兄弟,我傻了。”

“你不傻,你比谁都聪明。”裴闻靳残酷的往少年最脆弱的位置攻击,“你就是心肠太软,总是习惯的去装傻。”

唐远的嗓子里干涩无比,说不出话来了,只是撑着单薄的胸口不断起伏,混乱的喘息着。

两三分钟后,他呜咽着,坐在雪地里嚎啕大哭。

裴闻靳长长的叹气,伴随着他低沉的声音,被风雪吞没了大半,剩下的那点儿送到了少年的耳朵边,有些温柔,他说,我的少爷,装傻装久了,就真傻了。

唐远边哭边想,傻人有傻福,人活的越清明,就越累。

裴闻靳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摇摇头说,“有时候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走到了那一步,没得选择。”

唐远哭的更凶了,他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积压在心里的所有负面情绪都发泄出来。

裴闻靳不再言语,只是看着少年痛哭流涕,不能自已。

人的内心是个器皿,储藏着七情六欲。

需要适当的清理清理,把不要的倒出来,否则有一天器皿会炸掉。

唐远哭够了,人也差不多虚脱了,他垂着头,脑子里破碎的思绪正在一点点重组。

不知道张舒然是从哪儿找到的那个声音,什么时候找的,在这个世上,知道声音的主人不是裴闻靳的,大概只有他了。

换作别人,谁都会信以为真,毫不怀疑。

因为真的太像了。

唐远用猩红的眼睛看着男人,声音嘶哑,“别人暗恋一个人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我暗恋你暗恋的很变态,我喜欢碰你碰过的所有东西,把跟你有关的物品都收藏起来,没人知道我熟悉你的呼吸,心跳,鼻息,说话时吞咽口水的响声,录音里的声音听着跟你一模一样,却不是你。”

裴闻靳自觉将少年的表白收进心底,他的眼神柔和,带着明显的表扬跟赞赏,“可你没有当场揭穿,你藏的很严实,所以你平安的从张家走了出来。”

“我平安了吗?”唐远的呼吸发抖,情绪崩溃,声音尖厉,“我失去了什么你不知道?”

裴闻靳提醒着他的少年,“那不是你今天失去的,早就失去了。”

唐远抓起一把雪朝男人扔去,“滚你妈的!”

裴闻靳蹲在那儿不躲,任由那团雪砸到自己头上,满身狼狈,他不但不生气,还勾起了唇角,“刚刚骂过了,换一句骂吧。”

唐远,“……”

裴闻靳低声安抚着少年受伤的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要走的路,你们只是道不同而已。”

唐远不接受那句话,太苍白,太薄弱了,轻飘飘的,好像从小到大的那些日子都是泡影。

裴闻靳看出来了,不强迫他接受。

一时间周遭静了下来,雪花亲吻着少年痛哭过的眼睛,看他舔着自己被现实击打出来的伤口,笨拙又倔强。

不远处的男人起身,“小远,回家了。”

唐远像是没有听见,他的伤口血淋淋的,虽然已经不像在张舒然面前那样往外喷血了,却还是疼得要命,深可见骨,不知道要用多少时间才能愈合。

即便愈合了,也会留下一道疤痕。

唐远回想着从进张家到出张家的一幕幕,被冷汗打湿的后心又潮了起来,他在那个昔日随意玩闹的房间里试探了他的发小,究竟试探了多少次,自己都数不清,只觉得可笑。

牛逼,太牛逼了。

人人都会演戏,谁也不输谁。

真的演起来了,能把自己给迷惑进去,分不清现实跟虚幻。

演的正忘我的时候,现实会突然给你一刀,就贴近你的心脏,凶狠的扎进去,皮开肉绽,想要让你致命。

但你没有,你死里逃生,活了。

于是你又哭又笑,觉得人生有多美妙,就有多操蛋。

唐远想起了不知道在哪儿听过的一句话,猜中了开头,没猜中结局,他是既猜中了开头,又猜中了结局。

今天的证实,显得他之前的自我欺骗有多讽刺。

发小想要他爸打下来的江山。

这就是现实要给他看的东西,强行撑开他的眼睛叫他看,不准他闭上眼睛,残忍的可怕。

唐远的腿麻了,起不来,他捞了一点雪塞到嘴里,舌头上的伤碰到冰雪,刺刺的疼,“你们这些高智商的都没意思。”

裴闻靳凝视着少年,“全都被你识破了。”

对于这样的夸赞,唐远只能呵呵,他恶狠狠的瞪了男人一眼,“晚上别想上床!”

裴闻靳一脸无辜,“不上床我睡哪儿?”

“我管你,”唐远冷笑,“爱睡哪儿睡哪儿。”

裴闻靳说,“你得管我。”

“滚蛋吧你!”唐远的嘴里有血腥味,眼眶一阵阵发热,他受不了的说,“裴闻靳,你怎么能那么冷静呢?还是不是人啊?”

立在原地的裴闻靳突然几个阔步走近。

男人的面色不正常,唐远不自觉的缩了缩肩膀,尚未开口,头顶的阴影就落下来,裹挟着恐怖的气息,他的脸被冰冷的手指大力捏住,嘴巴传来疼痛,口鼻里冲进来一股呛人的烟味。

得了失心疯似的男人不知道抽了几根烟,正在用行动为自己辩解。

箍住他的手臂在抑制不住的颤抖,力量极为恐怖,想要把他活活勒死,再一寸寸揉进身体里面。

先前被裴闻靳克制的暴戾,狂躁,焦虑,以及……恐慌,都尽数释放了出来,源源不断的传递给唐远,剖开了心脏给他看自己深藏在里面的那些东西,只给他一个人看。

我也会怕,我其实没有多少信心,他无声的说着。

唐远的痛苦跟不安随之慢慢减轻,被放开时,他浑身都软了,直接瘫在了裴闻靳怀里。

“录音是假的没错,但资料是真的,你在商场唯利是图。”

裴闻靳亲着少年眼角眉梢融化的雪水,坦荡承认,“确实如比。”

唐远晕乎乎的想,看来他今后要多积德行善了。

当晚唐远就发起了高烧。

烧糊涂了,嘴里说着胡话,乱七八糟的,没有逻辑。

裴闻靳开车带他去医院,半路上他人清醒过来,吵着闹着要回家。

俩人在车里僵持了会儿,裴闻靳掉头。

管家提前接到消息,早早把王医生叫了过来,也让厨娘煮粥,所有人都伸着脖子等他们的小少爷回来。

车开进唐宅时已经快十一点了,裴闻靳把少年从后座抱出来,喊了他一声。

唐远的脸烧的通红发烫,额前发丝湿答答的贴着纱布,他睁着红彤彤的眼睛,一时分不清这是哪里。

裴闻靳弯腰低头,蹭了蹭他干裂的嘴唇,“到家了。”

唐远闭上了眼睛。

这一晚裴闻靳跟管家都没睡,俩人坐在三楼楼梯旁的茶桌那里,半天都没动桌上的棋盘。

管家先开的口,“裴秘书,辛苦你了。”

裴闻靳说,“应该的。”

“不应该。”管家老了,心里通透,“这本是先生的家务事,不是公务,按理说,裴秘书不用这么费心,耽误了你的时间。”

裴闻靳淡声道,“没有董事长的赏识跟栽培,我也不会有今天。”

管家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人,休息不好,压力大,心有牵挂,这是他能感受到的三个信息,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凉了,提神,“裴秘书,恕我冒昧问一句,眼下这情形,你有什么打算?”

这话问的逾越了。

管家在唐家待了多年,伺候老的少的,尽心尽力,作为一个老人,他不会犯这样的错,但这次他却不得不问,而且是三思过后的决定。

先生不知所踪,少爷还太小,局势很不好。

所以管家得问一问,查探一番,心里也要有个数。

裴闻靳没说什么废话,他言简意骇道,“我不会离开唐氏。”

管家心头大震,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明显的难以置信,“尽管现在唐氏内忧外患?”

裴闻靳道,“对。”

管家一直看着裴闻靳,像是在判断真假,好一会儿他站起来,郑重的弯了弯腰,“我替我家先生谢谢裴秘书。”

裴闻靳说,“仲叔客气了。”

管家坐回椅子上,“我看得出来,少爷很信任裴秘书。”

他的字里行间都是不放心,“少爷毕竟年轻,容易冲动,意气用事,又是个心思浅的性子,要是他糊涂了,犯了傻,还望裴秘书到时候能多提点提点。”

裴闻靳昂首,“我会的。”

管家面色凝重,“也不知道少爷能不能挺过难关。”

裴闻靳屈指敲点着桌面,不徐不缓道,“少爷心善,为人处事都很随和,朋友多,有什么困难,必定会有人伸出援手。”

“朋友多,那也得看是什么朋友,会不会牵扯到利益纠纷。”

管家自知说多了,他及时收住声音,尴尬的咳了两声,“客房在二楼,房间都打扫干净了。”

裴闻靳没动,疑似在发呆。

管家看过去的眼神奇怪,“裴秘书?”

裴闻靳,“嗯?”

“不早了,”管家说,“我带裴秘书去客房吧。”

裴闻靳这才从椅子上起身。

到了半夜,二楼一个房间的门打开了,裴闻靳把门带上,衣裤整齐,从头到脚是一贯的一丝不苟,似乎都没在床上躺过。

今晚的月光稀薄,长廊一片漆黑。

裴闻靳没去模墙上的灯开关,而是在黑暗中行走自如,准确无误的停在一扇门前,他拧开门把手,门发出轻微声响。

门打开的一瞬间,有亮光从房里跑了出来,亲昵的扑到他脚边。

里面传出少年促狭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知道你会过来,所以就没锁门。”

裴闻靳抬脚走进去,反手带上了门,他松了松领带,解开衬衫上面的一粒扣子,看着靠在床头,眼睛亮晶晶的少年,“没睡?”

“没呢。”唐远招招手,“过来。”

裴闻靳站过去,“为什么不睡?”

唐远瞪眼,这男人在明知故问,他慢悠悠的笑着说,“白天发生了那样的事,我还能睡的着,心多大啊?”

裴闻靳的面部肌肉隐隐一抽。

唐远的气色很差,眼睛里倒是很有神采。

裴闻靳喜欢少年的眼睛,仿佛能一眼看到人的心里去,“迈出了那一步,是不是觉得反而轻松多了?”

唐远偏开头,没搭理。

裴闻靳没有放过少年,扳过他的脸让他看自己,“嗯?”

唐远气着了,“怎么这么烦人呢你?”

裴闻靳抬起大手盖到少年头顶,把他被灯光照得发黄的头发揉乱,“少爷脾气。”

话里有宠溺,有纵容,唯独没有丝毫怒意。

唐远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碰到上面结痂的伤口,他刚绵软下来的眼神就变得凌厉起来,跟小刀子似的嗖嗖飞过去,“仲伯看到我嘴上的伤都吓着了。”

裴闻靳面不改色道,“多看看就能习惯。”

唐远,“……”

裴闻靳摸摸少年的额头,手往下移,模着他的脸,“不烧了,就是瘦了。”

“瘦了是正常的,”唐远撇撇嘴,“我要是胖了,那才有鬼。”

裴闻靳不置可否。

唐远舒出一口气,“我出的汗多,睡衣湿了,被子里也有点潮,睡着不舒服,你帮我换个床单,被套也要换。”

裴闻靳抬眼看向少年,眼神询问,你等我过来,就是为这事?

“当然不是,”唐远满脸的冤枉,“主要是我想你。”

裴闻靳还看着他。

唐远被看的浑身都毛毛的,他虚着呢,中气不足,说话就显得没底气,“你干嘛不说话啊?”

“我在想,”裴闻靳低沉缓慢地开口,“我看上了你什么地方。”

唐远一个激灵。

裴闻靳的语调冷淡,言词犀利严苛,“生在大家族,却有不该有,也不能有的柔软心肠,待人处事优柔寡断,娇生惯养,过于敏感,擅长自欺欺人……”

唐远越听,脸色就越难看,听到后面,他耳朵边嗡嗡的,眼睛就盯着男人那两片薄薄的嘴唇,心想果然嘴皮子薄的人都无情,却冷不丁的听到一句,“但你还是很可爱的。”

“……”

裴闻靳的声音里夹着叹息,愣是把变态的话说的云淡风轻,“可爱到我想给你找一个小房子,把你关进去,谁也别想看见你。”

瞪了男人半响,唐远咬牙,“你成功让我出了一身汗。”

裴闻靳说,“感冒了,出出汗也好。”

“起开!”

唐远杀气腾腾,奈何身体虚弱,站在床上就摇晃,他无意识的抓住男人的胳膊,刚要往下跌,就被抱下了床放到沙发上面。

裴闻靳手脚麻利的换好床被,他把少年抱回床上,自己也脱掉西装外套躺了上去。

唐远靠着男人的肩膀,“这都过很长时间了,我没给他打电话,他也没找我,应该已经知道了我的想法。”

裴闻靳摩挲着脖颈,“睡吧。”

唐远一双眼睛睁得很大,“睡不着啊。”

“不会有什么事的,”裴闻靳在少年耳边低声吐息,“人活着,免不了要做各种各样的选择,有时候一天就要做好几个,你只是做了一个选择,很正确的选择……”

耳边的声音仿佛有催眠的功效,唐远困了,他翻个身窝到男人怀里,合上眼皮慢慢睡去。

唐远再见张舒然是两天后,也是公司放假的前一天。

富丽堂皇的饭店大堂里面,唐远从电梯里出来,朝大门口走,张舒然从转门那里进来,往电梯方向过来,俩人身后都跟着各自公司里的一拨人。

这场面挺像是在拍电影,而且还是慢镜头,从全景到中景,再切换到近景,推的很慢很慢,慢的让人心烦气躁。

两位主角都跟大病了一场似的,瘦了很多,眉眼间的青涩所剩无几,覆盖的是不该出现在他们那个年纪的东西,近似历经世事的沧桑。

却又像是出鞘的剑,锋芒凌厉。

两位主角身上都穿着正装,一个是一身蓝,轻快鲜活,充满朝气,另一个是一身黑,深沉压抑,冷漠疏远。

最后切成了特写,唯一的观众是老天爷,它看清了他们脸上的表情变化。

确切来说,是很细微的变化。

有句老话说“一夜之间就长大了”,这话不是空穴来风,人真的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成长,长成全然陌生的自己。

两位主角都安装上了自己选择的面具。

唐远两手抄在西裤口袋里,停在原地看着张舒然,对方也在看他。

想好了?

想好了。

你不要后悔。

你也是。

俩人的眼神交流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唐远做了选择,张舒然也做了选择,应该说是张舒然先做了选择,把他逼到一个十字路口,没了后路,他才不得不难受的做出选择。

眼神交流完了,他们带着各自的人马擦肩而过,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更何况是谈笑风生。

氛围说不出的怪异。

两方的所有人都是商场的人精,眼光毒辣,心思敏锐,很快就明白唐氏跟张氏的继承人已经分道扬镳,他们心里有些唏嘘,维持了不到一分钟。

在这场匆忙来临的商战里面,两个发小被推了出来,十几年的兄弟感情沦为了牺牲品。

这其实在不算什么,商战里最不值钱的就是感情,各种感情,但对他们而言,不亚于是人生一个巨大的转折点。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出了饭店,唐远站在台阶上看着川流不息的繁华大街,一口一口呼吸着冰寒的空气,“裴秘书,给我一根烟。”

身旁的裴闻靳拿出烟盒,拔了根送到少年嘴边。

唐远咬住浅黄色烟蒂,看男人拿着黑色金属打火机给他点烟,那手很宽很大,骨节分明有力,指腹的颜色很浅,指甲修剪的干净整洁。

农村出身的,还是家里的长子,农活多多少少都会做,手掌里面有茧子,不多也不厚,薄薄的,他喜欢有事没事都用指甲挠两下。

裴闻靳仿佛对少年的视线毫无察觉,点了烟就退回原来的位置。

吸了一口烟,唐远不太娴熟的喷出一团灰白烟雾,他靠近男人,压低声音埋怨,“你早上给我系的领带有点紧了,我喘不过来气。”

裴闻靳没拆穿少年拙劣的谎言,而是当着其他人的面把他的领带整了整。

唐远没料到男人胆子这么大,他愣怔了一下。

其他人也没多想,就觉得小少爷福大命大,有贵人相助,唐氏倒不下来。

一根烟燃烧了一半,唐远走下台阶坐进车里,那些在大堂里翻涌出来的情绪都已经沉下去,沉到心底的某个角落。

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跑上来了。

谁知道呢。

唐远受此打击,对这个世界都有了新的认知,珍惜所拥有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没了。

而且还失去的惊天动地。

放假那天,唐远从仲伯手里接过一封信,说是从信箱里拿到的,看了监控,送信的人是半夜过来的,画面里只有个模糊的人影,不是先生,也不是他们认识的某个谁。

管家还说了什么,唐远没听清,他抓着楼梯扶手以最快的速度上楼,一刻不停地冲进他爸的书房里面,靠着门坐到地毯上把信拆开。

里面就一句话:宝贝,我没事。

五个字,两个符号,带着一个父亲对儿子深厚的挂念跟安抚。

唐远辨认真伪的功夫一流,除了真本事,还有灵敏的直觉,这上面的字是他爸写的,不是有人伪造,看一遍就能确定。

他干涩的咽了咽唾沫,他爸没有生命危险,而且从洒脱的字迹上可以看得出来,身体挺不错,没什么问题。

由于某些原因只能这么向他报平安,暂时回不来。

说不犯嘀咕是假的,唐远心里有很多个猜测,都有重合的一部分,那部分就是他爸被捏住死穴遭到了软禁,不能跟外界联系,不能离开,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叫看护的人给他送信。

可能是威逼利诱都有,也可能是打的同情牌,打到看护心窝嘴软的地方去了,或者是跟幕后指使者谈了条件。

当然,也不排除是别的情况。

不管怎么说,这封信对于唐远来说,相当于是雾霾天终于露出了一丝阳光。

唐远身上的伤都没那么疼了,胃口也好了起来。

当唐远酝酿酝酿,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裴闻靳的时候,并没有得到以为的反应,对方只是沉默了两分钟左右,很平淡的表示知道了。

他在电话这头把心思转了好几道弯,觉得老男人还知道些他不知道的东西。

喜欢上一个没事就喜欢布局的狐狸,唐远总感觉自己在傻逼的边缘游走,傻逼就傻逼吧。

他认了,谁让他喜欢呢。

三十那年,裴闻靳过来了,人来了不说,还提着大包小包,都是些家里寄给他的东西,大枣,核桃,烟熏肉之类的,还有一袋山芋。

唐远一样样把东西接到手里,笑的像个二百斤的傻子,“叔叔阿姨都是实在人。”

裴闻靳侧头看着少年。

唐远眨眨眼睛,在男人的眼睛里确认了什么后就立马改口,相当真诚,“不是叔叔阿姨,是咱爸咱妈。”

完了他小声嘀咕,“我这会儿是剃头担子一头热,咱爸咱妈还没见过我呢。”

裴闻靳听到了,“见了就会喜欢你。”

唐远说,“万一不喜欢呢?你家就你一个了。”

不等裴闻靳说话,他就懊恼的蹙眉,“大过年的,我干嘛挑这么个话题啊,没劲,我们还是吃大枣吧,你去洗。”

裴闻靳看了看他捧在手里的一把大枣。

唐远捧着枣往男人身前送送,笑着催促,“去呀。”

裴闻靳面容严肃的说,“你爸太宠你了。”

唐远刚要来气,就见男人皱着眉头,叹了口气说,“我都不知道怎么赢。”

他的脸腾地一红,支支吾吾,“我我我,你,你那什么……”

裴闻靳好整以暇,“什么?”

“洗枣子!”

唐远说着就不管不顾的把一把枣全塞到了男人手里,留给他一个乌黑的后脑勺,跟一个害羞的背影。

裴闻靳去厨房洗枣的时候,唐远刷了刷手机,刷出了一个新闻,还是头条。

贴的照片是张舒然跟周嘉,后面的背景是旋转木马,梦幻无比。

周嘉笑的像个坠入爱河,智商为零的小女人,张舒然却眉目淡然,好像只是一个坐在台子下面的看客,并非台子上面激情投入的主角。

这段在万众瞩目下缓缓展开的爱情里面,周嘉输了。

管家不知何时站在沙发边上,他恭声说,“少爷,要不要给张家那孩子打个电话?”

唐远没回答,只是锁了手机搁一边,“仲伯,我想吃甜橙。”

管家去切好了端过来,“真的不打?”

唐远拿一片甜橙吃一口,突然就来一句,“我跟他掰了。”

管家闻言老脸猛地一动,什么都不说了。

唐远练过书法,春联是他写的,洋洋洒洒写了很多,还有不少福字。

这宅子大,要贴的地方多,管家数了数,不够数,唐远犯懒了,不想写,让裴闻靳写。

裴闻靳首次展示了自己的毛笔字,怎么说呢,怪一言难尽的。

唐远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还是没憋住,噗哈哈的站在他旁边大笑出声。

笑声太有感染力,管家也崩了脸,这跟他平时的形象大不相符,他赶紧脚步飞快的离开了书房。

裴闻靳把最后一副春联写完,气定神闲的把毛笔架在砚台上面,低头一扫春联,默默无语。

唐远擦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裴氏笔法,牛。”

裴闻靳用手盖住少年生动的脸,像是在说,没诚心的小孩子,一边去。

唐远拉下男人的手,认真的说,“说正经的啊,看到你的毛笔字这么丑,我就放心了,果然是人无完人。”

裴闻靳转身就要走,腰被抱住了。

“唐家人丁兴旺,分布在各个城市,每年大年初一都会去老宅吃饭。”唐远把脸埋在男人厚实的背上,“明天你跟我一起去吧。”

裴闻靳说,“不合适。”

“合适,”唐远说,“就是添一副碗筷,吃顿饭,不做什么。”

裴闻靳不为所动。

唐远可怜兮兮,“往年都是我爸当家,他往主位上那么一坐,喊两字,吃饭,大家就都安静了,那是当家几十年攒下来的威严,没人敢造反,今年他不在,我来,我是第一次,那些人肯定会搞事情,阴阳怪气什么的,你也知道,总有些人脑子进水,偏要自作聪明的没事找事。”

他越说越可怜,还抽起了鼻子,“你要是不去,我会被他们的唾沫星子跟眼神弄死。”

裴闻靳压根不吃这一套,“别装可怜。”

唐远的脸往下一拉,“我在撒娇,谢谢。”

裴闻靳,“……”

唐远被拽到前面,后背抵着书桌,前面是男人结实温暖的胸膛,他咕噜吞口水,卧槽,这姿势漫画里很常见。

像是没发觉少年在浮想联翩,裴闻靳撩起他额角的发丝,看那处伤疤。

唐远拨开男人的手,他发丝全弄下来,“别看了,丑。”

裴闻靳又要去撩他发丝。

这回唐远没阻拦,还直起身把伤疤送到男人眼皮底下,“看吧看吧看吧,我让你一次看个够。”

裴闻靳的脸上不见表情,“哪儿来的脾气?”

唐远瞪他,“少爷脾气呗。”

裴闻靳屈指在少年眉心弹了一下,在他发怒的目光里低下头,亲了亲他额角的那处伤疤,“明天陪你去。”

唐远顿时就安稳了。



天快黑的时候,宋朝打电话跟唐远拜年,说他上午出了省,现在人在s市,就在那里过年,一个人,初五回去,到时候一起聚聚。

“怎么不叫上我?”唐远没问有的没的,只是说,“我也想出去散散心。”

宋朝在那头轻笑,“你太忙了,散不了,就在花园里散散吧。”

唐远的嘴角抽了抽。

抓了个又大又红的枣吃,唐远靠那点甜压下心头泛上来的苦味,声音模糊的说,“小朝,我跟舒然……”

宋朝说,“我知道。”

唐远也不奇怪,唐氏跟张氏拉开界限的报道满天飞,“那以后吃饭就别叫上我了。”

“吃什么饭,他也是个大忙人。”宋朝似笑非笑,“又要忙着收购公司,又要谈恋爱,忙得很,我昨天见到他了,瘦的有点脱形,比我好不到哪儿去。”

唐远沉默的吃大枣,连续吃了几个才开口,“你跟阿列有联系吗?”

宋朝的语气跟呼吸声都没变化,似乎那件事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没有。”

唐远说,“他被打了。”

宋朝凉凉的说,“欠打。”

唐远找回了熟悉的感觉,他把枣核吐进垃圾篓里,“他的证件全被他爸的人拿走了,他能使的法子都使了一遍还是没用,就跟保镖们干了一架跑出去,和俩德国人起冲突,被打折了一条胳膊。”

宋朝嗤笑,“就说了欠打,国外待着不是好好的,回来干什么?”

唐远脱口说,“想家了吧。”

宋朝不说话了。

过了很长时间,唐远把手机从左边换到右边,又放下来,那边还是没有声音,但电话一直通着,他叹气,“小朝。”

那头响起宋朝漠然的声音,“他那个家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不如不回来。”

唐远想到了陈双喜,这段时间没再联系过,报道倒是看过不少,他跟着陈国祥四处应酬,还和某官员的女儿来过一场华尔兹,赚足了眼球,陈家二少的名字打响了。

之后唐远收到不少新年祝福,多数都是跟唐氏有生意来往的大佬们,他粗略的翻翻,又不知道哪根筋不对,认认真真从第一条开始翻看,一直翻到最后一条。

翻的眼睛都酸了,得出的结论是没什么意思。

吃了年夜饭,唐远跟裴闻靳去了五楼的阳光房里,房顶的积雪没有融化,抬头看不到星光,其他四个方向都能看得见,挺美的。

裴闻靳倒了点红酒到杯子里。

唐远凑过去,就着男人的手喝了口红酒,满嘴醇香,他窝在摇椅里看雪景,“跟我说说你这些年打拼的过程吧,我想了解我们相差的那十年。”

第52章

唐远说想知道裴闻靳这些年打拼的过程,还有他们相差的那十年,对方半天都没吱一声。

足足过了有五分钟,裴闻靳才开口,“没什么好说的。”

“怎么就没什么好说的?”唐远不干了,“你读书时候什么样,职场新人怎么度过的适应期,第一个工作城市在哪里,拿到的第一份薪水买了什么,工作至今有哪些记忆深刻的事儿,这些不都可以说?”

裴闻靳后仰身子,背部靠着摇椅,仰面看阳光房外的满天星光。

唐远伸过去一只手,在男人搁在椅背的那只手上弹钢琴,指尖一下一下点动,节奏雀跃轻快。

裴闻靳将少年的手握住,“年轻人要多点耐心。”

唐远翻白眼。

又过了好几分钟,边上那位跟睡着了一样。

唐远挠男人掌心,“老年人,说说呗,满足一下我这个年轻人的好奇心。”

裴闻靳略微阖了阖眼帘,“读书那时候我的成绩一直都很一般,班级排名是中等偏下。”

“高三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我才找到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后面几次模拟考成绩都不错,高考属于超常发挥。”

唐远把头凑过去,终于从男人的眼里找到了细微的回忆之色,他来了劲儿,笑嘻嘻的说,“那你比我过的有意思。”

“确实,”裴闻靳说,“你是学霸,没有挑战性。”

唐远本来准备打算下一句就那么说,活跃一下气氛,没想到被男人给抢了台词,他的脸红了红,“诶,那什么,你别看我啊,继续说继续说。”

裴闻靳捏了下少年的手心,“出汗了。”

“我还不能出汗了是怎么着?”唐远是害羞了,他虎着脸把手收回来,严肃的说,“裴闻靳,我告诉你,不要动不动就撩我,年轻人是经不住撩的,晓得吧?”

裴闻靳目光揶揄的看向他的少年。

唐远眼皮一翻,看起了房顶的皑皑白雪。

裴闻靳从摇椅里站了起来,手被拉住了,他侧低头,眼神询问。

唐远像一个生怕被家长给撇下的小朋友,眼巴巴的看着他,“去哪儿啊?”

裴闻靳相当直白,“撒尿。”

“……”唐远晃晃男人的大手,“一起呗。”

一大一小手牵手去上厕所,手牵手清空了膀胱回来,继续窝进摇椅里,摇椅摇啊摇的,俩人的手一直牵着,颇有些岁月静好的味道。

裴闻靳抿了口红酒,“我大学念的经管。”

这专业是唐远预想的几个之一,他不解的问,“张平是你同学,怎么跑去做设计了?”

“我们那一届赶上金融危机,工作不好找,张平在家里待业了大半年。”裴闻靳不快不慢的说,“后来他去投奔了一个表亲,跟在后面学了一年平面设计,就那么稳定下来了。”

唐远挠了挠男人掌心里的薄茧,“那你呢?”

裴闻靳说,“我那时候进了家药材公司,做销售。”

“你还做过销售啊?”唐远不给面子的说,“我猜你的业绩肯定很垃圾。”

裴闻靳轻描淡写,“被你给说对了,所以我被辞退了。”

唐远有点儿吃惊的张了张嘴吧,没想到这男人竟然还有过被辞退的经历,他打从心眼里羡慕,不管是成功的经历,还是失败的经历,总归都能给自己带来些东西。

最终嵌在漫长的人生里面,怎么都好过单调。

“然后呢?待业以后你回去了吗?”

“我家在农村,山脚下,一个村大几十人,泥巴路,窄又长,四个轮子的汽车都开不进村里。”裴闻靳瞧出少年眼里的光彩,“想去?”

唐远小鸡啄米的点头,想去,太想去了。

“春天去好,油菜花开了,映山红也开了,很漂亮,气温也适合,夏天去好也不好,桃子李子葡萄都有,菜地里也结很多黄瓜,菜瓜,还有西红柿,金黄的稻子铺了一田,蚊虫多到超过你的想象,晚上甚至隔三差五的停电,热的睡不着。”

裴闻靳为了给少年勾勒出乡下的四季,破天荒的说了一大段,“秋天田里荒了,树上秃了,没什么看头,冬天很冷,没有空调,你会冻的吃饭都哆嗦。”

唐远听得眼睛都直了,一个劲的说,“我都想去。”

裴闻靳揉了揉他的头发,“从来没去过农村的人,会不适应。”

“那没事儿,”唐远挤眉弄眼的冲男人抬了抬下巴,“有你在,你会让我适应的。”

裴闻靳说,“你会给我添乱。”

唐远刚要发火,就听到他说,“我还是要带你回去。”

别说火了,连一点火星子都没了。

唐远磨牙,“裴闻靳,你怎么总是逗我?”

裴闻靳言简意骇,“你可爱。”

唐远瞬间没了声音,半响他咕哝,“一定有偷偷补课。”

裴闻靳的面部黑了黑,他把酒杯放到小圆桌上,绕回到上一个问题,“农村里屁大点事都会传的人尽皆知,待业了不能回去,烦。”

唐远觉得自己今晚挑的这个话题真的太正确了,还没过多大会,就看到这个男人露出明显的情绪波动,有些孩子气,他激动的把腿盘起来,坐直了问,“那你不回去,待出租屋里面吗?”

“销售只做了两个多月,身上的钱都花光了,”裴闻靳语气平淡的说,“我找的青年旅社,一个床铺八块钱一天。”

唐远生在天堂,不知道人间跟地狱都是什么样子,没看过青年旅社,心想还有八块钱租个床铺的?

他拿手机上网搜了搜,发现环境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差,房子里的空间很小,上下铺,床靠着床,所有人的衣服都挂在走廊上,全挨在一起,根本晒不干。

只是看照片,仿佛都能闻到那股子阴暗潮湿的霉味。

唐远一想到他男朋友曾经住在那么差的地方,就有点难受,“住了多长时间啊?”

“一个月多吧。”裴闻靳也记不太清了,他摩挲着少年之前被门夹过的那三根手指,“找到工作就换了地方,先是群租房,然后是合租房,单身公寓,后面变成一室一厅,两室一厅,直到自己买房,住的地方跟着跳槽,收入一起变。”

唐远不禁感慨,这真是凭自身的努力一步一步从底层爬上来的,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够出人头地。

现在也确实在职场上站稳了脚跟,拥有很不错的名声,做了所谓的精英人士,成功人士。

很励志了。

那样融合酸甜苦辣的人生唐远这辈子是体会不到了,下辈子没准能体会一把,他从摇椅上下来,蹲到男人面前问,“你的上家是哪个公司?”

“成新电子。”

“我听过,”唐远唏嘘,“知名度还是很可以的,但跟唐氏搭不到什么边,要是我爸没邀请你过来,那我估计就不会认识你了。”

裴闻靳托起少年的下巴,拇指在他的唇上磨蹭,“没有你爸的邀请,我也会离开成新来唐氏看看。”

“成新的老总希望我能做他的女婿。”

唐远把脸一板,掷地有声,“离开的好!”

裴闻靳,“……”

唐远仰望眼前的男人,这脸完全就是照着他心窝里想要的样子长的,根本抗拒不了,他咽咽唾沫,“追你的人很多的吧,你都怎么拒绝的啊?

“不需要拒绝,”裴闻靳说,“他们得不到回应就会离开。”

唐远撇了撇嘴,“你上学那会儿肯定是校草,系草,各种草。”

“不是,”裴闻靳语出惊人,“那时候我是个胖子。”

唐远目瞪口呆,“啊?”

“啊什么啊,有那么惊讶?”裴闻靳低笑出声,“我到了大学才开始慢慢瘦下来的。”

唐远喃喃,“不科学啊,大学不是应该放飞自我吗?”

“家里务农,我爸身体不是很好,干不了多少活,”裴闻靳说,“大学里我要打工赚学费跟生活费,还要确保每年都是一等奖学金,压力大,工作以后养成了健身的习惯。”

唐远心里五味陈杂。

裴闻靳弯下腰背,宠溺的问,“你还想知道什么?”

“那你是天生的吗?”唐远舔了舔嘴皮子,“我指的是性向。”

裴闻靳说,“算吧,我的初恋是个男孩子。”

唐远尾巴翘上天了,装模作样的眨眼睛,“谁啊?”

裴闻靳没搭理。

唐远得意的把嘴角弯起来,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就是他奶奶给的祖母绿玉佩,他眼里含笑,“头低下来点,我给你挂脖子上。”

裴闻靳一愣。

唐远把手举高点,难为情的催促,“快点啊。”

裴闻靳的眼眸深邃,“想好了?”

唐远直接用行动回答,他把红绳子调整调整,摸摸贴着男人胸口的玉佩,“从明年开始,你会有好运跟福气。”

裴闻靳在少年乌黑的瞳仁里看到了自己,将近三十而立,却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无措,他的喉头攒动,低哑着嗓音说,“谢谢。”

那两个字沉甸甸的,里面填充了太多的东西。

谢什么呢?谢谢少年给他的一段情,一颗真心,一份对未来的憧憬跟期待。



过年嘛,红包是少不了的,唐远给今年留下值班的佣人们都发了一个,也留了一些给过完年来的佣人们,反正就是人手一份,一个不少。

裴闻靳也有,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两份,一份666,一份888,他的面部肌肉抽动,眼底却是柔和一片。

唐远也收到了好多个,佣人们每年都会给他包,就是个心意,新年祝福,他全部收起来放进抽屉里,瞥见了他爸给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想到了那个精灵。

后面冷不丁的响起声音,“你在想什么?”

唐远心虚,他赶忙关上抽屉,“没想什么啊。”

裴闻靳捏住少年的脸板向自己。

唐远眼神飘忽。

裴闻靳撤开手转身往房门外走。

唐远惊魂未定,无意识的喊,“你晚点过来啊。”

裴闻靳头也不回,“自己睡。”

唐远心道不好,他大步流星的追上去,跳起来趴到男人背上,“我说我说我说。”

裴闻靳立在原地。

唐远往男人背上窜窜,乌龟似的趴着,把生日那天的事儿说了出来。

说完了,男人没有半点反应。

唐远把脖子伸过他的肩膀,扭着头小心翼翼看他的面色,看不出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你不生气的吧?”

裴闻靳说,“不生气。”

唐远信以为真,松了一口气。

结果他早上是扶着床头柜下床的,从房间走到卫生间,这么点路都颤颤巍巍。

得亏他这房间的隔音效果强,不然昨晚铁定上演午夜惊魂。

唐远一抬头,看见镜子里的少年左边脸上有一块深红的印子,他的眼睛一瞪,少爷脾气可算是找着了窜出来的缝隙,顿时朝房间里吼了声,“裴闻靳,你给我过来!”

裴闻靳清晨回了自己房间,等佣人们起来了才下的楼,这会儿来叫少年吃饭,顺便给他把乱糟糟的被子铺了。

唐远又喊,“听到没啊?”

“听到了。”

裴闻靳直起身去了卫生间,听见少年在镜子前面撅着个嘴巴碎碎念,“嘴上说着不生气,身体发疯,老骗子!”

猝不及防瞥见门口的人影,唐远吓一跳,差点就要认怂,“我上午要去大院,脸上这么大块印子,他们会把我当猴子看。”

裴闻靳扣上铺被子那会儿解开的西装扣子,“贴个创口贴。”

“那更欲盖弥彰了。”唐远透过镜子看男人扣扣子,觉得那动作很性感,很要命,他哑哑的说,“腐女们看到那玩意儿,都是秒懂。”

裴闻靳抬眼,看到少年飞快的收回视线,像一只受到惊吓的猫。

他望着少年通红的脸,心想,两次了,还是害羞。

原来裴闻靳不知道自己这辈子会对某个人有不正常的独占欲,可以称之为病态。

如今知道了,却又不敢让人发现,怕失去。

唐远挤了牙膏在牙刷上面,又念上了,“假的,什么禁欲,全是假的,完全就是兽欲,还装耳背,老狐狸。”

裴闻靳眯眼,“你在说什么?”

唐远张口就来,“在跟你说新年好呢。”

他龇着沾了牙膏沫的牙齿,“恭喜发财,大吉大利啊裴秘书。”

裴闻靳弯腰在他唇上亲了亲。

刷完牙,唐远就不愿意走回去,裴闻靳抱孩子一样把他抱回了房间。

衣服也是裴闻靳给他穿的,包括袜子。

唐远很多年没让人这么伺候了,但他架不住男人那热切的眼神,他就当起了衣来伸手的小少爷,不过他觉得还是有必要维护一下形象,“我平时都是自己穿衣服。”

裴闻靳给他把袜子筒拉拉,哄孩子的语气说,“真了不起。”

唐远,“……”

一个地方一个习俗,这边是初一吃面条,老鸡汤下面,不能提早下,会糊掉。

管家在大厅里候着呢,一听到下楼的声音就赶紧让厨娘下面条。

唐远上桌没一会,面就端上来了,满满一大碗,里面还有个圆滚滚的茶叶蛋,以及他最喜欢吃的一对儿鸡翅膀。

裴闻靳也有一大碗,厨娘不知道他喜欢吃老母鸡身上的哪些部分,就没给他弄,让他自己弄的。

对面的少年吸溜一筷子面条就偷瞄他一眼,裴闻靳这面吃的血脉偾张,他把嗓音压低,带着些许磁性,“好好吃饭。”

唐远唔了声,“吃着呢。”

话是那么说,挺漂亮的眼睛还是直勾勾的瞄着。

裴闻靳端着面离开了餐桌。

唐远气呼呼的瞪着男人的背影,卧槽,走什么啊,我是你男朋友,看你两眼都不行了?昨晚你还逼着我睁开眼睛看你呢!

什么世道啊这是?

唐远吃了面走出大厅,看见男人背着身子站在台阶上晒太阳,仲伯站他旁边跟他唠嗑,就嗖地一下把伸出去的一条腿收回来,躲墙角偷听。

“裴秘书,少爷跟我说你会跟他一起去老宅,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

“有裴秘书跟着,老宅那些人多少都会收敛些,不至于给少爷难堪,少爷那性子,受不了委屈,要是大年初一发火,怎么都不好。”

“我会注意。”

“先生不在,少爷成长的很快,起床气都没了。”

“起床气是做没的。”

裴闻靳说完就扶额,面汤喝多了,进了脑子里,多少年没这么说话不过脑了。

管家没听懂,问做没的是什么意思?

墙角的唐远出来解围,“仲伯,你跟裴秘书说悄悄话啊?”

管家的思路被拐跑,“没说什么。”

小插曲就算过去了。

八点左右,裴闻靳开车送唐远去老宅。

唐远在后座窝着,他哈欠连天,想睡觉,可是脑子很清醒,走马灯一样放映着这段时间的所有事情。

今年是多事之秋,不对,多事之冬。

好在也有高兴的事儿,一是他爸没有生命危险,二是昨晚在阳光房里让男朋友掏了次心窝子,果然不私下里调查是正确的。

资料哪儿有亲耳听来的深刻。

唐远拿了手机刷开微信,点进去相亲相爱的群,以前很热闹,乱聊乱说,表情包斗个没完,现在四个人都在里面,谁也没退出去,却静的跟一个人都没有似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好像是陈列跟宋朝被人做局那次开始的,那次之后群里的气氛就变了。

唐远点开朋友圈,其他人的动态还是很多,就是他们几个没有一条,张舒然知道他的性向,也知道他跟裴闻靳的关系,如果要泄露给媒体,早在他做出选择的那天就已经那么做了,这几天没动静,那应该就是不会泄露出去。

可能是不屑用那样低劣的手段。

又或许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以前唐远觉得自己很了解张舒然,最近才知道一点都不了解。

尤其是拿着录音的张舒然,陌生的让他毛骨悚然。

车颠了一下,唐远的思绪被打乱了,腰也疼的他倒抽凉气,他让裴闻靳停车,自己从后座挪到了副驾驶座上,边系安全带边忧伤的想,奶奶每年过年都会给他烧鱼头,放很多辣椒,上面飘一层香辣油,很好吃。

今年他吃完差不多就歇菜了。

想想就来气,唐远瞪了眼开车的罪魁祸首。

裴闻靳侧头,“嗯?”

“没什么,就是你帅,我想看看你。”

唐远自我唾弃,这男人只是发出那么一个鼻音,自己心里的小鹿同学就瞬间从沉睡状态里醒来,磕了药一样乱嗨。

他任命的扒扒刘海,“你给家里打过电话没?”

裴闻靳说打过了。

话音刚落,手机就响了,是裴闻靳的,唐远一边竖着耳朵听,一边从背包里翻出薯片咔滋咔滋。

电话是张平打的,他人在老家,用的是家里的座机,拜完年就说,“老裴,你不回来过年,杨杨也没回来。”

裴闻靳看着路况,耳边是哥们的声音,尽是疲惫。

“我昨天给杨杨打了电话,没有打通,今天上午还是一样。”张平叹了一口气,“老裴,你帮我去看看他吧,我不放心。”

“那孩子虽然从小就独立了,可他这个年过了也才二十岁,不懂社会上的阴暗,我担心他吃亏。”

裴闻靳问道,“你知道他现在住在哪里?”

张平愕然,他不知道。

操心半天,忽略了一个重大问题。

张平猛然打了个寒战,弟弟的生活轨迹已经不知何时离他很遥远,远的他够都够不着了。

娱乐圈真不该进。

那头有嘈杂声,邻居来拜年了,张平匆匆丢下一句“回头再聊”,就挂了电话。

唐远留意着男人的表情变化,小声说,“没事儿吧?”

裴闻靳摘了蓝牙,“没事。”

唐远嘴贱多说了一句,“以张杨的条件,只要他愿意,就不愁没金主。”

“我的意思是,就算蒋恶不再给他提供好资源了……算了算了,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就当我刚才放了个屁吧。”

裴闻靳屈指敲点着方向盘,“你年底接管公司,年后必须要做出成绩,要不要往电影发行方向试试?”

这话题突然就转到了公事上面,转的还不生硬,唐远佩服的看了看开车的那位,“电影发行啊?我不太了解,你跟我说说。”

“之前我接触过院线业务,还算熟悉。”裴闻靳说,“星辉是近几年才起来的,团队非常出色,有自己的一套经营方式,旗下的那些影院发展前景很可观,不出两年就能垄断整个影院市场。”

“要是能谈成合作,对你来说是个不错的成绩,既可以安抚股东们,安抚唐家,也能平息外界的舆论。”

唐远觉得还有后文,可能是个重磅炸弹,他的直觉是这么告诉他的。

果不其然就听到男人来一句,“张家已经派人跟星辉联系上了。”

唐远眯起眼睛看身旁的男人,几个意思啊?你故意跟我提这茬,是要我跟张舒然正面肛?

裴闻靳没给回应。

唐远用力抿紧唇角,好一会儿他吐出一口气,“趁着大过年的沾沾喜气,你尽快帮我约星辉的负责人,我跟他吃个饭,谈谈合作的事情。”

裴闻靳的余光扫向少年,“好。”

唐远上网搜了搜星辉的相关信息,又去搜张氏集团,这还是他头一回从网页上看张舒然家的资料,不新鲜也不好玩。

他刷了几页就把手机塞回了背包里面,继续抱着薯片咔滋咔滋,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大院时,阳光明媚。

唐远来的不早不晚,唐家人时有意早早到的,可以趁机叙叙旧,聊上一波,平时天南地北的,聊不上。

那些人看到裴闻靳,神色各异。

但都没喧闹,到底还是知道裴闻靳对唐氏的重要性,有所顾忌。

吃饭的时候,唐宏明特地端着酒杯绕过来,“小远,大伯敬你一杯。”

长辈都这么说了,晚辈还坐椅子上不动就不合适,家里的老人们都在看着,唐远不得不端着杯子起身,他以为差不多行了,哪像他这个大伯还要作妖。

唐宏明鄙夷的看了眼少年杯子里的果汁,“坐在这个位置上,喝的却是小孩子喝的玩意儿,不像话啊小远。”

气氛骤然变得紧绷。

其他人都放下了碗筷,就连玩闹的小孩都被各自的大人抱进怀里,止住了声音。

裴闻靳皱起了眉头,他欲要起来,桌子底下的脚就被踢了一下。

唐远安抚好他家秘书,就把半搭着的眼皮掀了起来,脸上露出一抹人畜无害的微笑,“大伯说的是。”

唐宏明莫名有点发怵。

诺大的大堂里面掉针可闻,精美的佳肴跟喜庆的日子都不能缓和僵硬的氛围。

唐远招招手,让人给他倒了一杯酒,他很爽快的仰头一口干了,捏着酒杯把杯口朝下,“大伯,我干了,您随意。”

第53章

唐宏明是有意刁难。

结果股东大会那次没得逞,这次过年也是。

老子不在了,小的倒真跟转了性似的,学会了权衡利弊,见机行事。

原来那些娇身惯养,无法无天的脾性都丢掉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唐宏明尽管心有不甘,捏酒杯的手青筋都爆出来了,却不能不把酒喝光,顶着猪肝色的脸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面。

唐远啤的红的可以喝一些,白的不行。

刚才那一杯有二两,喝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嗓子眼里火烧火燎的,味道冲得慌,呛鼻子辣眼睛。

愣是忍着没有飙眼泪。

即便有唐宏明打头阵,其他长辈也没出来搞事情,都是人精。

因为他们看得出来,小孩已经到极限了,谁在后面掺一脚,就等于从唐宏明手里接走这屎盆子,还会落一个以大欺小的罪名。

唐远坐在椅子上,两侧颧骨都烧红了,飘着一层辣油的烧鱼头被转走,清淡可口的青菜转到了他面前,他拿筷子夹了一些到碗里,胡乱吃了几口,还是压不住从胃里往上窜的辣味。

眼前的人全开始出现重影,唐远晃了晃头,重影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多,他在自己倒下前手撑着桌面站起来,强撑着去了洗手间。

裴闻靳后脚离桌。

大家刚要拿起碗筷,老太太就握住手边的拐杖对着地板用力一敲,“大过年的,就不能好好吃饭吗?喝什么酒?少喝一杯能少块肉?”

“妈,你想骂我就骂,拐着弯干什么?”

唐宏明坐回位子上就闷头喝了两杯,这会儿酒精上头,妻子踢几下他都没反应,他满口酒气的大声嚷嚷,“敬个酒不是常事?我是他大伯,是长辈!应该他给我敬酒,他倒好,坐着不动,我反过来敬他,还成了我的不是?”

老太太把拐杖敲的更响,听的人耳膜疼,“小远才多大,你就不能让他喝果汁?”

“我管他多大,是他偏要坐那个位置的,他现在管着那么大公司,应酬还能少得了?”唐宏明冷笑连连,“一杯都挺不住,干脆下来拉倒!”

老太太气的不轻,拄着拐杖走了。

唐远这边吐上了,吐完以后他好受了些,就是嗓子疼,像被小刀的刀背给刮过,没流血,就是火辣辣的疼。

裴闻靳拧开矿泉水瓶盖,把水递过去,“漱漱口。”

唐远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水,咕噜咕噜吐到水池里面,喘了口气哼道,“我知道他们怎么想,都以为我会当场尥蹶子,我还就不尥。”

他一个眼角飞过去,流过泪的眼睛泛着水光,神采奕奕,“我表现的怎么样?”

裴闻靳把少年额前的湿发拨了拨,“不错。”

唐远抬起头笑,“要奖励。”

裴闻靳亲了亲他的发顶。

“哄小孩儿呢?”唐远不依不饶,“不算不算,换一个。”

裴闻靳捏住少年的脸,弯下腰背把薄唇贴在他的耳朵上,沉沉的吐息,“晚上。”

唐远屁股后面的一截小尾巴条件反射的一阵发麻,他义正言辞,“刚才是我喝多了,冲昏了头,其实那都不算什么,我不该要奖励。”

裴闻靳,“……”

唐远靠在男人身上,下巴蹭着他平整的西装,撒娇的说,“你亲亲我。”

裴闻靳于是亲了亲少年的脸。

唐远挪到男人身前,手抱住他精实的腰,脸埋进他宽厚的胸膛里,摆出信赖的姿势,不动了。

裴闻靳立在原地,伸出长臂环抱住少年,大手一下一下扶着他的后背。

片刻后,唐远跟裴闻靳回到桌上,唐家人中规中矩的吃了顿饭,之后走的走,留的留,各自活动。

饭后唐远躺了会儿,就去了老太太屋里。

老太太受了气,她握着孙子的手,嘴里翻来覆去的念叨着一句话,说她老糊涂了。

唐远知道老太太的心思,他耐着性子安抚,却没什么效果。

老太太哭了。

唐远吓着了,他手足无措的握住老太太枯瘦的手,沙哑着声音说,“奶奶,大过年的,不能哭啊。”

老太太活了一大把年纪,经历的多,知道大家族都是什么德性,唐家也不例外,年轻时候她是个厉害角色,可是她老了,成了一个普通的老人,渴望子孙满堂,一家和气,拒绝不了温暖跟照顾。

这才让大儿子跟孙女联手从她这里骗走那百分之十五的股权,她伤心难过,也自责,觉得自己两只脚都踩进棺材里了,还给孙子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唐远要出去喊伺候老太太大半辈子的张妈进来,被老太太给阻止了。

老太太拿帕子擦了擦眼睛,“没事,奶奶就是心里憋着了,哭一哭好。”

“大过年的……”

“没忍住。”老太太拍拍孙子的手背,“小远,你大伯脑子不灵光,受外面养的脏东西迷惑了,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那么大岁数还不安分,你千万别让他胡来。”

唐远一副为难的样子,“大伯毕竟是我的长辈。”

老太太把脸一板,“你不要有顾虑,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好,”唐远笑了笑,“我听奶奶的。”

老太太操心,“不过,有一点你大伯说的是对的,一杯你都扛不住,往后应酬的时候,你可怎么办哟?”

唐远说,“酒量练一练就上去了。”

“那还不得把身体给弄垮了。”老太太给孙子出主意,“我看裴秘书几杯酒下去跟没事人一样,酒量很好,你让他多给你挡挡。”

唐远挠挠脸,“不好挡的。”

老太太问道,“是他不愿意?”

“不是,”唐远咳一声,“我让他给我挡,别人会觉得我不给面子。”

孙子说的在理,老太太叹了口气,“那能挡就挡吧,裴秘书人不错,你好好跟他说,他应该会同意,要是不同意……”

不同意也没法子,现在的唐氏不能少了他。

唐远跟老太太聊了会儿,对股权的事一字不提,也不提他爸,只聊学业聊天气,聊以前过年什么样。

等老太太要午睡了,唐远才走。

外头没什么风,阳光又好,大年初一就有这样的天气,是个好兆头。

唐远没见着裴闻靳,给他打电话,发现铃声就在不远处,顺着铃声找着了人,还看见了他堂姐,跟他大伯一点都不像,像他大妈,是那种很大气的五官,上得了台面。

俊男美女站在一起,别提有多亮眼了,后面一大片精心打理过的花圃都成了陪衬。

唐远不出声,就把手抄在口袋里,倚着石墙晒太阳。

晒了好半天,那男人还没过来,他一脚就把边上的石头子踢飞了出去。

行,不过来是吧,我自个回去,唐远拍拍大衣上面不知道在哪儿蹭到的灰尘,没走多远后面就响起了脚步声,他不回头的说,“不陪美人了?”

脚步声已经贴近,伴随着低沉的声音,“不回头就知道是我?”

唐远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会让这男人得寸进尺。

绕过花圃,唐远坐进车里,等男人也坐进来就臭着脸问,“你跟我堂姐聊什么呢?”

裴闻靳松了领带,后仰头捏了捏鼻根,“聊你。”

唐远愕然,“不是,你跟她聊我?脑子被门夹了吧你?”

裴闻靳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不语。

车里的醋味正飘着呢,唐远瞪着男人轮廓俊朗的侧脸,伸手就是一下,力道很轻,跟挠痒似的,见他没反应就又来一下,力道稍微大了点儿,还有“啪”地声响。

手被捉住了,对上了一双狭长的眼睛,那里面有不知名的暗光。

唐远立刻反咬一口,“是你不理我。”

裴闻靳又把眼帘阖上了。

唐远趴在男人耳边,很小声的说话,“我还以为刚才你要打我呢。”

少年的气息里混着酒香,拂过来时热乎乎的,裴闻靳有些心猿意马,嗓音沉了些,“舍不得。”

唐远愣了愣,他搓搓发烫的脸,不知死活的调笑,“哎哟,老裴同志啊,你这么说,我怪不好意思的。”

“不用不好意思,”裴闻靳不徐不缓,“晚上我会打回来。”

唐远的脸一阵红一阵黑,他骂了声,“操!”



下午唐远跟裴闻靳去了临市的上山祈福,俩人都喝了酒,让他爸的司机老陈开的车。

有老陈在,裴闻靳坐前面,唐远坐后面,全程没有做出任何超过上下属关系以外的举动。

寺庙在山顶,没有缆车,要徒步沿着蜿蜒而上的台阶一层层爬上去,考验的是诚心。

大年初一,祈福的人多。

唐远受伤的腿没好全,一路上走走停停,到山顶时已经浑身湿透,他脱了外套丢给裴闻靳,叉着腰站在树底下喘气,汗顺着鬓角滚落,在他白皙的下巴上稍作停顿就滑了下去,顺着修长的脖颈一直滑进了衣领里面。

山风袭来,唐远哆嗦了一下就往男人那里蹦。

裴闻靳看着他孩子气的行为,眉间的严峻减弱,添上了几分柔和,“累了?”

“累,”唐远抹了把满是汗的脸,郁闷的说,“要不是年底我让车撞了,元气大伤,这段时间没办法练功,也不至于爬个山就喘成这样。”

他瞥见男人眉心拧出了“川”字,顿时就闭上了嘴巴。

上山要是难,那下山就是难上加难。

唐远不愿意让裴闻靳背,他跟上了爷爷奶奶们的步伐。

裴闻靳始终走在前面两个台阶,以防后面的少年摔下来有个缓冲。

踩下了最后一个台阶,唐远就瘫了,腰酸背痛的坐在石头上,外套敞开了,袖子卷上去,膝盖上有泥,脏兮兮的,他用手肘撑着腿大口大口喘着,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挂掉。

反观人裴秘书,衣服裤子整洁穿着,上山前什么样,下山后还是什么样,只是轻微喘气,都没怎么出汗。

唐远断断续续,“你……你不……不是……”

裴闻靳往下接,“不是人。”

唐远瞪着他,“太没……太没……”

裴闻靳继续接,“没天理。”

“……”

裴闻靳把少年从石头上捞起来,“走了。”

唐远慢慢吞吞,嘴里不停抱怨,裴闻靳听着,也不嫌烦,偶尔还模一下他湿答答的头发。

回去以后,唐远就把从庙里求的平安符挂在他爸床头,红线绕了一圈又一圈,旁边的枕头上有一些红包,有他的,也有佣人们的。

就算一家之主不在,也不能忽略了。

唐远伸手拨了下平安符,用拇指跟食指捏紧,又缓缓松开,爸,要平安,早点儿回来啊,怪想你的。

出了房间,唐远给裴闻靳发短信:到家没?

裴闻靳在两分钟后回了:刚进小区。

唐远:那你慢点儿,回去就洗个澡睡觉吧,明儿还要赶早办事。

裴闻靳看完短信就锁了手机,他把车停好,在楼道里看到了一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能遮的地方都遮了,见到他过来就把墨镜跟口罩摘了下来,露出一张尚显青涩的脸。

张杨笑着说,“裴大哥,新年好。”

裴闻靳按电梯。

张杨盯着电梯不断往下掉的数字,快到1了,他突兀的说,“蒋家要对付唐氏。”

话音刚落,电梯门就开了。

有两个男的从里面出来,张杨确定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俩人拉在一起的手了。

张杨的眼里没有鄙视,只有羡慕,看男人抬脚走进电梯,他几乎是狼狈的跑了进去,气息轻喘着从嘴里蹦出一个人名,“蔡成。”

裴闻靳的眉头略略皱了一下。

张杨不说话了,他把黑色羽绒服的拉链拉下来一点,不易察觉的松了一口气。

电梯开了又合上,张杨跟着男人进公寓,他站在玄关,指望对方能给他拿一双拖鞋,但是迟迟都没有等到那一幕出现。

张杨清俊的五官有瞬间的扭曲,很快恢复如常,他把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拿出来,垂头看指甲,“蔡成是个单亲爸爸,有个下半年就要上小学的女儿,他被蒋家用一套学区房收买了,现在为蒋家所用。”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应。

这个男人城府太深了,向来不露声色。

“除了蔡成,还有一个人,”张杨顿了顿,他抬起头,把一张痴迷的笑脸放到灯光底下,“裴大哥,你抱抱我,陪我吃饭,我就把那个人的信息透露给你。”

裴闻靳将车钥匙丢到鞋柜上面,穿着拖鞋去客厅。

张杨知道他都听进去了,只要跟唐远有关,他都上心,没表态是想听后续。

“蒋恶带我回家过年了,那些都是我无意间听来的。”张杨说,“还有别的,只要你陪陪我,但凡是我知道的,我都能……”

裴闻靳坐到沙发上,拔了根烟叼在嘴边,“得罪蒋家,你在娱乐圈就会被封杀。”

张杨急于证明自己,“我不怕!”

令人窒息的氛围蔓延着,张杨手心里渗出了一层细汗,他又把手放回口袋里,神经质的抠着。

裴闻靳点燃烟,用两根手指夹着,“条件。”

张杨挺直的腰背颤了一下,他弯起唇角,“我不是说了吗?我只想你陪陪我。”

裴闻靳的眼皮一撩。

张杨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男人投过来的那一眼像是直接看穿了他的内心,让他无处遁形。

他虚伪的面具在那之后以可怕的速度分崩离析。

不管是什么时候,梦想都要在现实面前低头,计划就是再满再快,也赶不上变化,永远都赶不上。

张杨原本想着,既然已经被人送上了蒋恶的床,就那么下去,好歹蒋恶是明宇集团的少东家,资源少不了。

哪晓得蒋恶不止他一个床伴,还有其他人,都找到他面前耀武扬威了,那场景说不出的好笑,像两个怨妇在争宠,让他掉价,倒胃口。

张杨不得不为自己的以后打算,他没来得及怎么着,就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蒋恶有暴力倾向。

之前一点都没看出来,直到前天才暴露。

张杨只是在节目上按照剧本跟女演员暧昧,蒋恶就对他甩了鞭子,甩的很精妙,他的整个背上布满了细长交错的深紫色伤痕,却不见一丝血迹。

说明蒋恶甩惯了。

张杨除了恶心,更多的是恐惧。

昨天蒋恶带他回家过年的原因有两个,一是愧疚,打一棒子给个甜枣,二是想气家里人。

张杨偷听到那些机密以后,心里就很快有了计算,他想把蒋恶像一块毒瘤一样挖离出自己的生活。

能安全护送他离开这座城市的也就面前这个男人。

思虑再三,张杨承认自己的虚伪,腰背依旧挺的笔直,“你送我出国。”

裴闻靳冷厉的问,“你走了,你哥呢?你爸妈呢?”

张杨的脸色一变。

过了两三分钟,张杨下定了决心似的把羽绒服脱下来放在鞋柜上,手刚抓住毛衣两边,就听到沙发那里传来冷漠的声音,“行了。”

他的心里有个大胆的念头一闪而过,被他及时抓住了,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睛,“你知道?”

裴闻靳一言不发。

沉默无疑就是默认,张杨倒抽一口凉气,“原来你知道蒋恶有暴力倾向。”

“那不叫暴力倾向,”裴闻靳面无表情,“叫特殊x癖。”

什么时候开始调查蒋家,调查蒋恶的?

张杨搁在口袋里的手攥在一起,用力攥紧,指尖发颤发抖,他兀自冷笑了声,“裴大哥,你跟我哥可是多年的哥们,眼睁睁看着他唯一的弟弟跳火坑,眉头都不皱一下,你就不怕被雷劈?”

裴闻靳的声音里没有情绪波动,“正因为你是他弟,你才能直到今天还安然无恙。”

张杨的气息变得紊乱,眼底猩红,这男人太冷血了,他就不信这种薄情寡义的人能对谁用出真心。

这么一想,张杨心里溃烂的伤口又好受了些,他冷傲的扬着下巴,“你考虑考虑吧,我相信你有办法不让我哥跟我家人牵扯进来。”

关门的时候张杨停了一下,“裴大哥,我不是很急,你可以慢慢考虑,但是唐远着急。”

“嘭”地声响后,公寓里陷入一片寂静当中。

裴闻靳坐在沙发上,一手夹着燃烧的烟,一手解开了几粒衬衫扣子。

随着被束紧的脖颈暴露出来的,还有他掩藏的暴戾,他突然大力抬脚踹了下茶几,起身去了书房。

第二天上午,唐远没约上星辉的负责人孙礼,他在咖啡厅里喝完了两杯咖啡,等来了消息,对方在赴约的路上出了车祸,不严重,却错过了约定时间。

唐远提着果篮去医院看望孙礼,片字不提合作的事情,只让他好好休息,改天有空一起吃个饭。

之前唐远出过车祸,知道经历过那一遭的人内心有多慌,哪怕被送进医院,躺在病床上,依旧慌的不成样子,也脆弱的不成样子。

如果他在这提合作,势必会让孙礼反感,甚至厌烦,从而直接选择张氏。

双方谈合作的时候,第一印象很重要。

唐远走出医院,迎面就是裹着碎雪的狂风,他吹了会风,头疼,脸疼,眼睛也疼,“这车祸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真他妈的巧啊。”

裴闻靳说,“在查了。”

唐远神情恹恹的下台阶。

裴闻靳走在左边,“再说说你的看法。”

唐远轻嗤,“说个卵。”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头没脑的来一句,“六成可能性是张家安排的。”

裴闻靳挑眉,“只有六成?”

“七成。”唐远见男人还看着自己,他干脆摊手,“那你想要我说几成?你说个数字。”

裴闻靳越过少年往前走。

唐远看着男人那两条被西裤包裹的大长腿,在后面慢慢悠悠,“我跟你说吧,真要是张家安排的,我们的胜算反而大了。”

“前提是要有确凿的证据,铁板钉钉的往孙礼面前那么一摆,张家就会从星辉的选择对象里面出局。”

走在前面的裴闻靳若有所思。

唐远哥们样的搭上男人的肩膀,“你说一个人的变化怎么可以那么大呢?”

裴闻靳没回答,而是说了句,“张氏拟的合同我拿到了。”

唐远的呼吸一滞。

“只能作为参照。”裴闻靳手,“后面肯定会有调整。”

唐远说,“有个参照总比没有强,我们想要赢过张氏,就得在那个基础上拿出更大的诚意,不过还是要综合考虑,不能被人当傻逼坑咯。”

裴闻靳的眼底涌出几分赞赏,到底还是快速成长了起来,“我让人在盯你大伯,他那个情妇会坏事。”

唐远眨眨眼睛,“你这是在行动前跟我吱一声?”

裴闻靳说,“可以那么理解。”

“那我现在知道了。”唐远正儿八经的挥手,“你放心大胆的往前冲吧,背后有你小男朋友给你撑着呢。”

裴闻靳的面部抽了一下。

唐远想起来个事,“李月昨晚给我打电话了,说约我吃饭,你说她是哪门子心思?”

裴闻靳似乎并不意外,“什么时候?”

“下周三。”唐远说,“我还没答应呢,想问问你。”

裴闻靳说,“答应她。”

唐远尽管不是很想去,“好吧。”

裴闻靳看向少年,“张舒然有把柄吗?”

唐远认真仔细的想了想,“他没有。”

完了严肃的看着面前的男人,半响说,“可是我们有。”

裴闻靳屈指在他额头弹了一下,“没关系,张家其他人有。”

唐远揉揉额头,思索着提供了张家的几个人,都是作天作地的主,浑身都是把柄。

反正关系已经决裂了,要么攻,要么守,没别的路可走。

这头跟星辉合作的事儿八字没一撇,公司里就损失了一名得力干将,市场部的副总监。

林萧人在法国,谈的是跟SLM的合作项目,还没正式上班她就飞过去了,用上了自己过去不屑的感情牌,破例把工作跟私事搅合到了一起。

为的就是把项目谈成,拉住SLM,最好是长期合作。

收到下属离职的邮件,林萧就给唐远打了电话,那头是晚上,她刚下班,声音里有点疲意,“小远,我给你推荐几个人,业务能力都很不错,你让人事部的老王挨个联系一下,挑一个尽快上任,我现在人在国外,那个位置不能缺人。”

唐远的桌前摆着一份辞职书,人还不是亲手交的,而是直接寄的快递,已经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强留百害而无一利。

默了会儿,唐远问道,“姐,挖走他的是什么公司?”

林萧说,“你最好还是不要问了。”

转移的轮子往后滚动,唐远抬起两条腿架在诺大的办公桌上面,叹口气说,“这个商圈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就算我不问,我也会知道。”

林萧说知道就别问了,省得自己难受。

唐远说,姐,我最难受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我百毒不侵。

挂掉电话,唐远翻到张舒然的号码,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他笑了起来,行,张舒然,你行,太行了。

“妈的!”

第54章

唐远去学校申请休学一个学期。

校长似乎挺意外的,大概以为他会直接退学,再三确认是不是休学一个学期。

唐远的态度坚定,就像是他相信他爸在这个学期结束前一定会回来一样。

校长看他怎么都不改变主意,就没再说别的,只让他放宽心,把事情都处理好了再回来完成学业。

唐远礼貌的打了招呼离开,他一边等电梯,一边给辅导员回微信。

辅导员是个善解人意的大姐姐,一句不问唐家的事,就给唐远发各种出色的剧目,元旦晚会上跳的《初恋》也有发给他看,让他有时间就练练基本功,练练舞,不能荒废了。

她还说一个年过去,班里多了两对情侣。

话题怎么轻松怎么来。

辅导员说现在班里跳的最好的是陈双喜,进步非常大,她跟其他老师都很震惊。

这个在唐远的预料之中。

陈双喜说他要成为舞蹈家,站到最大的舞台上去。

唐远刚出大楼就看见了当事人,站在花坛边上,穿的高档白色羽绒服,围着个条纹围巾,脸上长回来了不少肉,很水润。

似乎是在有意等他。

唐远下了两层台阶,陈双喜就朝他这边小跑着过来了,喏喏的喊,“唐少。”

他径自往前走。

陈双喜下意识伸手去拽唐远的衣摆。

唐远的身形顿住,他转过头,视线往下一扫,“松手。”

陈双喜咬了咬唇,声音很轻的说,“唐少,去年我跟你说过的,就算你不把我当朋友,我也会把你当朋友。”

唐远的唇角一抿,他记得陈双喜是这么说过,在这之前还跟他聊了几句。

那时候陈双喜告诉唐远,说来说去,还是钱的问题,要是有钱,我妈就不会走上那条路,他是那么说的。

唐远听到那句话,表情古怪的看着陈双喜,把他给看慌了,结结巴巴的解释。

于是唐远安慰了陈双喜,还提起了他的爸爸,得到的是他激烈的排斥。

之后陈双喜问了唐远一个问题,问的很小心翼翼,他说,唐少,如果哪天你发现我不是你想的那样子,你会不会不再把我当朋友?

唐远的回答是,哪儿来的如果。

现在回想起来,唐远觉得自己很搞笑,敢情陈双喜那晚说过的每句话都不是胡思乱想,是有目标有方向的深思熟虑,想的可多了,心思很深。

相依为命的亲人病逝,给陈双喜造成了极大的影响,远超他预料。

陈双喜看唐远迟迟不说话,就从后面走到前面,把脑袋垂了下去,“我也说过,我会记得你的好,以后会报答你。”

唐远居高临下的看着陈双喜,眼尾吊起,不容拒绝道,“陈双喜,把头抬起来。”

陈双喜的纤细的身子颤了颤,他慢慢的抬起头。

唐远目睹陈双喜抿紧嘴唇,脸颊边出现了一对儿小梨窝,“从小到大,我身边有很多虚伪的人,要多虚伪就有多虚伪,我不在乎,因为他们不是我的谁,可要是我在乎的人跟我来那一套,我就会很糟心,感觉自己像个傻逼。”

他的语气一顿,笑着说,“你,还有张舒然,你俩让我做了两回傻逼。”

陈双喜又把头埋了下去,埋的很低很低。

唐远整了整大衣袖口,时间真是个厉害的东西,看看,这会儿他多平静啊,就像是在讲一个小故事,而不是自己的经历。

“你跟张杨是两个性格,张杨是表面骄傲,内心自卑,你跟他完全是反着来的,你的内心很强大,陈双喜,下次再见面,希望你不要再装了,没必要。”

陈双喜一点点直起了腰。

唐远不咸不淡的说,“二少,这就对了。”

陈双喜的眼角飞快的抽了一下,“我跟我妈搬过很多次家,其中有一个地方就在孙礼家斜对门,我知道他有个心心念念的初恋。”

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过去,“上面有他初恋的地址。”

唐远看了看陈双喜,“这就是你所谓的报答?”

陈双喜摇头,“不是。”

“以后我会报答唐少,这次不算。”

要是搁以前的唐远,还真不收,但现在的他知道自己不能意气用事,个人情绪要克制。

收了纸条,唐远忽地发现了什么,一把拉住了陈双喜搭在胸前的围巾,“这围巾是谁让你戴的?”

陈双喜说,“大姐。”

唐远的眉心蹙了蹙,陈双喜在凤明路的店里打工,陈列大姐常去,很快陈双喜就进了陈家,她还让他戴陈列的围巾,看来就是她在两头搞事情,八成是想让陈家的继承人跟私生子起内哄,好给自己丈夫谋利。

“你没问她围巾是哪儿来的?”

陈双喜说没有。

唐远盯着陈双喜说,“这是陈列的围巾。”

陈双喜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睁的更大了些,看样子是真的不知情。

唐远说,“你翻翻围巾,上面应该有个大写L的标签。”

陈双喜翻了,他在围巾左下角看见了一个L,用黑线绣上去的,跟周围的颜色差不多,很不明显。

唐远对陈列大姐没什么好印象,长了张刻薄的脸,总是阴阳怪气,她这么做是想让陈双喜难堪,提醒他私生子就是私生子,别得意忘形,哪怕被带出去,也跟继承人没法比,导致陈双喜嫉恨陈列。

说不定还能想办法把陈列激怒。

熟悉陈列的人都知道他是个炸药包性子,一点就炸。

唐远的视线在陈双喜脸上游走了一圈,看在那张纸条的份上多说了一句,“陈家是最传统的豪门,就是你电视里看的那样,有过之而无不及,看看远在异国他乡回不来的陈列就知道了,既然你非要趟浑水,那就趟吧,好自为之。”

陈双喜望着唐远的背影,大声喊,“唐少,我会永远把你当朋友!”

头一次这么大音量,声音里带着轻颤。

唐远脚步不停的前行,其实他挺想问陈双喜,你的朋友是用来欺骗,用来算计的?

问了没什么劲。

这年头别说朋友了,连十几二十年的兄弟也那样,该怎么着就得怎么着,各走各的路吧。

继陈双喜之后,唐远跟张扬打了个照面。

陈双喜是有意等他,估计张杨也是,他一进学校,就有人把消息放到校内网上,想知道他的行踪并不难。

张杨之前只是在系里有名,现在上升至整个学校,他年轻,底子好,化了妆跟不化妆区别不大,所以他那张脸已经不能随便露出来了,得用口罩兜着。

唐远想绕道走,他真的不想跟张扬说话,也没什么好说的,他们的人生并没有能重叠的地方。

硬要说有,就是跳舞了。

可眼下他们都因为各自的理由将跳舞剥离出了人生。

对唐远来说,那一处留了个洞,空荡荡的。

张杨并未走太近,他停在恰到好处的距离,清傲的抬下巴,“去喝一杯。”

“我跟你?”唐远就跟听到天大的笑话似的,“张杨,你没事儿吧?脑子进水了?”

张杨的唇线绷了绷,“学校附近不方便,去远一点的地方。”

唐远当没听见的越过张杨往前走。

张杨不慌不忙的立在原地说,“初一那天晚上,我去找了裴大哥。”

前面的人脚步猛地滞住,他的脸上露出了得逞的表情。

半个多小时后,唐远坐在一家悠闲会所里面,他把大衣脱下来丢一边,要了一份牛肉粉丝汤,一壶龙井,还要了个冰淇淋,没管对面的张杨。

服务员是个挺秀气的男孩子,身上的气息很甜,是gay,还是个Bottom。

此时小Bottom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看张杨,问他需要点什么,说话的声音很软很糯。

气氛很微妙。

唐远跟张扬也是Bottom,前者上下左右无所谓,前提是对着喜欢的人,后者是年底一次醉酒做过Top,感受比做Bottom要好,掌控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而且也将自己受过的屈辱发泄了出去,从中找到了扭曲的快感。因此不自觉地,张杨对面前跟自己差不多同龄的男孩子多看了两眼。

那男孩很敏锐的察觉到了,害羞的往张杨那里瞟。

“噗哧——”

唐远抖着肩膀迎上两道目光,“不好意思,没忍住。”

男孩那张秀气的脸轰地一下就全红了,结结巴巴的说,“请,请,请问……”

“我没什么要点的。”

张杨冷着脸看过去,男孩立马缩了缩脖子,拿着菜单快步离开了。

不多时,牛肉粉丝上端了过来,唐远拿筷子捞一点吹吹,自顾自的吃了起来,他饿了。

来学校之前开了个视频会议,开了快五小时,简直可怕。

牛肉的香气飘得满桌都是。

张杨大概也饿了,但又死要面子只能忍着,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纸袋,从自己这头一路推到唐远面前。

唐远扫了眼纸袋子,眼睛闪了闪。

“猜到了吧,”张杨说,“这里面就是我上次偷拍的照片。”

唐远不知道张杨存的什么心思,他没碰眼皮底下的纸袋,继续吃粉丝。

“视频我都删了,没有留。”张杨说,“本来我想留着,将来如果我走投无路了,就以此来跟你鱼死网破。”

唐远吃着粉丝,声音模糊,“那什么不留了?”

久久没有回应,唐远抬头,差点被口水呛到,因为对面的张杨正在乐,还不是偷着乐,是正大光明的乐,不像是捡了钱,倒像是捡了金子,后半辈子金光闪闪。

这一幕怎么看怎么诡异。

唐远打开纸袋子倒出照片,伸出一根食指拨了拨,拍的不算清晰,却都能辨认得出来,里面是他跟裴闻靳。

有裴闻靳背着他从酒吧里出来,有他紧抱着裴闻靳脖子,也有裴闻靳把他从背上捞到怀里,唇蹭在他耳朵上,脸颊上……

不看照片,唐远真不知道裴闻靳看他的眼神竟然可以那么炙热,甚至到了有些魔怔的程度。

那副寡淡刻板的样子太有欺骗性了。

唐远压制住躁动的心将照片全部拿到手里,一张一张看完,那段时间的一出出都在他眼前浮现,仿佛就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然而已经过去两个月了,中间出了很多事,可以说是人事已非。

唐远啧啧,“可惜视频都删了。”

张杨说,“他那里有。”

唐远的心情愉悦了起来,“那就好。”

张杨鄙夷的扯了扯嘴角,与此同时眼里也出现了几分得不到的妒怨。

“说吧,”唐远把照片全收进纸袋子里面,宝贝的用胳膊压着,“你特地在学校里等我,究竟想干什么?”

张杨正要说话,左边就传来声音,“我说你怎么不接我电话,原来是在这儿会情人啊。”

蒋恶的出现搅乱了周遭还算流畅的空气。

唐远第一时间就把纸袋子卷了卷塞进大衣口袋里面,他事不关己的吃自己的粉丝,点都点了,还是大碗的,不吃浪费,况且他肚子在叫。

死冷的天,蒋恶就跟身体里装了个小太阳一样,穿的黑色皮衣,还敞着,里面就一件浅色T恤,健硕强壮的身材一览无遗,阳刚硬气,男人味重,有安全感,招小姑娘们喜欢。

这一点从经过这边的年轻女服务员频频侧目,差点撞到沙发的行为上面可以看得出来。

蒋恶在张杨旁边坐下来,“早上跟中午都喂你吃了那么多,还没吃饱啊?”

张杨的自尊心有多强,旁人是想象不出来的,得跟他接触接触才知道,他的确是个床伴,却不愿意让人看见那么难堪的自己。

尤其是在自己瞧不起,又控制不住羡慕嫉妒的唐远面前。

蒋恶发觉张杨的身体绷的很紧,脸上冷若冰霜,以为是嫌自己恶心,一个耳光就甩了过去。

那一下力道恐怖,张杨的头被打歪了,嘴角流出了血丝。

唐远把还剩很多的粉丝往前面一推,喝了几口龙井,就端着一口没吃的冰淇淋起身。

蒋恶抬起两条结实有力的腿架到对面的沙发上,拦住了唐远的去路,“我让你走了吗?”

唐远瞥瞥张杨脸上那个鲜红的巴掌印,无声的唏嘘。

那次他在机场撞见蒋恶把张杨压到墙上打啵,看那霸道的架势火热得很,就算不是真爱,也是喜欢。

结果呢?

刚才那一耳光甩的很响亮,压根就不是情侣间的情趣,是纯粹的暴力。

唐远耳膜都震了一下,事实再次证明,他是真的看人不准,很有必要找个时间去检查一下视力。

眼下他一刻都不想待。

“不让我走,那要怎么着?请我看直播?”唐远端着冰淇淋,轻笑着说,“我对直播不是很有兴趣。”

“还有,别乱用词语,我跟张扬顶多就是同学关系,到此为止了。”

蒋恶凉飕飕的说,“是吗?”

下一刻就一把抓住张杨的头发把他扯到自己跟前,“亲爱的杨杨,不是他,那你背着我跟谁搞到一起去了?”

张杨冷冷的看着蒋恶,他长得不柔弱,眉眼英气逼人,嘴角那缕血丝衬的他有几分魅惑。

蒋恶骂了声操,扣着张杨的手就要在沙发上硬来。

良心发现,又或者是智商回升,改变主意把人强行拖进了卫生间。

唯一的观众唐远没插手,他找不到插手的理由跟立场。

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谁都一样。

唐远坐下来吃剩下的那些粉丝,有感而发的想起来前几天看见的一个娱乐新闻,集儿女双全,夫妻恩爱,功成名就,大满贯等人设于一身的影帝被爆曾经做过某富商的地下情人,还是个男三。

直接颠覆了所有影迷们的认知。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做了一件事,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都要做好早晚有一天会被人知道的准备。

估计影帝的翻车给了其他被包养的人一次警醒。

包括聪明的张杨。

不止是娱乐圈,其他圈也是一样,包养有风险,既想要得到资源,又想要得到真心,哪儿有那么没的事,怕的是连资源都得不到。

影帝还是好的,起码风光了几十年,惨的多了去了。



唐远以为短时间内不会再见蒋恶,没想到第二天下午对方就冲进了他的公司,在一楼大厅跟保安打了起来。

保安没主动攻击,全程防守,明宇少东家的身份摆在那儿,没人敢不顾忌。

蒋恶不是绣花枕头,他力气大,下手准又重,招招凶狠,没一会儿就把几个保安给打趴下了。

何助理下楼处理,被蒋恶挥到了墙上,她皮鞋的鞋跟高,直接就把脚给崴了。

唐远会开到一半就出来了,他扯了领带丢到办公桌上,瞪着躺在黑色皮沙发里,浑身酒气的蒋恶,“你他妈发什么疯?”

蒋恶喝了不少酒,眼睛猩红,“张杨在哪儿?”

唐远一脸错愕,“你有毛病吧?”

蒋恶突然跳起来扑向唐远,将他死死摁在一堆文件上面,“说,张杨在哪儿?”

唐远胸闷气短,还有点想吐,蒋恶喷在他脸上的口气太冲了,他厌恶的按住对方肩膀,用力推到一边,手撑着桌面站起来,“什么鬼?张杨不见了?”

蒋恶粗粗的喘气,样子骇人。

唐远的心思转了转,“昨天换谁被你那么对待,心里都会有气,他搞失踪这一出完全是因为你,和我半点关系没有,别跑我这儿来,跟个疯狗一样乱吼乱叫。”

“那你告诉我,他昨天为什么找你?”蒋恶的眼神阴鸷,“你们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唐远整理着微乱的白衬衫跟铁灰色马甲,“我不知道。”

“我也好奇,当时我问了,他正要说,你就过来了,后面的事就不用我说了吧。”

蒋恶不信,他逼近些,一八五以上的身高跟硬汉的外形散发出了很大的压迫感,“唐远,现在的我可不是当年的我。”

“是,”唐远说,“现在的你牛逼了。”

蒋恶抓起桌上的笔记本,作势要往地上砸。

唐远卷着衬衫袖子,规规整整的折了两段,他不合时宜的感叹,什么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就是,现在他的生活起居严重受到那个男人的影响。

“蒋恶……”

唐远用目光一寸寸打量着蒋恶,觉得他像一头被看不起的小宠物挑战了权威的成年雄狮,想找到那小宠物活活捏死再吃到肚子里,谁窝藏就一并弄死,“你跟我怎么也算是自小相识,劝你一句,我是个很记仇的人,今天你砸了我的笔记本,我明天就把你车砸了。”

蒋恶狞笑,“我怕你不成?”

“怕不怕的不重要,我就是把话给你说清楚了。”唐远随口一问,“你只有张杨一个伴?”

蒋恶一脸荒谬,“开什么玩笑!”

“不是啊,”唐远说,“那你这副样子给谁看呢?”

“还是说,你们签了合同,你给他多少资源,多少钱,他答应陪你几年,现在人找不着了,你怀疑他想毁约,就咽不下这口气?”

蒋恶的面部扭了扭。

唐远挑了下眉毛,看来是猜对了。

那张杨挺有想法的,老虎嘴里拔牙,不但要有自己找死的勇气,还要有他人相助才行。

“以我对张杨的了解,他是个极要强的人,要强到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就你的身价跟条件,在金主里面算很不错了,他不至于舍弃,你想想是不是踩到了他的底线?”

蒋恶将笔记本丢回桌上,恶声恶气道,“关你屁事。”

“本来是不关我事,”唐远的眼神一冷,“可是你打了我的保安,弄伤了我的助理,打乱了我的会议安排,还害得公司上下员工精神受到惊吓,现在就关我的事了。”

蒋恶讥笑,“说的一套一套的,啊?”

他对着办公桌用力踢了两下,桌脚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我找遍了整个城市都找不到,除非有人在背后帮他,你有那能力让他逃离蒋家的势力范围,昨天他又见过你,你们鬼鬼祟祟……”

唐远忍无可忍的打断,“狗屁的鬼鬼祟祟,张杨跟我不对盘,这事儿你不知道?”

“张扬每次见我都要冷嘲热讽一番,外加鼻孔朝天的挑衅,整的好像我欠他的一样,昨天虽然我不清楚他的目的,反正不会是好事儿,我跟他到不了鬼鬼祟祟的那一步,这辈子连朋友都做不成。”

“单纯的交易呢?”

“那就更不可能了,托张杨的福,我对他有一种生理性的反胃。”

蒋恶冷静了下来,“真不是你干的?”

“不是,”唐远拍拍他的肩膀,“老哥,你这通火发错地方了。”

听到这称呼,蒋恶用见鬼的眼神看着他,一两分钟后说,“不过一个张杨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老子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我理解。”唐远实在懒得跟他周璇了,就绕过办公桌打开第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黑卡给蒋恶,“我家的‘金城’你还没去过吧,去年进来了一批员工,全是些漂亮男孩。”

蒋恶没接,“我可没有lt癖。”

“都是成年人,长得嫩,显小,他们有专人训练,有部分完成学业开始上班了,有部分还在学习。”唐远笑着说,“你要是看上了哪个,随便带走。”

蒋恶这才接过那张黑卡,玩味的说,“既然是唐少的美意,那我怎么好辜负。”

唐远说,“玩的开心点。”

“下回你再过来找我,碰到被你打伤的小保安,我希望你能道个歉,人混口饭吃不容易,还有我那助理,跟了我爸很多年了。”

蒋恶走到门口时回头,满脸匪夷所思,“唐远,你的变化真大。”

唐远心想,要你经历我这些,你的变化也小不了。

蒋恶一走,唐远就变了脸色,他解开马甲的几粒扣子,叉着腰在诺大的办公室里来回走动。

心里那股子火越烧越大,越烧越旺。

几分钟后,火势冲出了那颗心脏,直往头顶蔓延,唐远拨了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号码,“你在哪儿呢?”

那头响起裴闻靳的声音,“高速上。”

唐远透过敞亮的落地窗看城市的繁华与喧嚣,“什么时候回来?”

“要晚一点。”

“行吧,”唐远说,“我在办公室等你,回来了就来找我。”

裴闻靳是八点多回的公司。

唐远晚饭没吃,没胃口,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指缝交叉着搭在一起,一见男人推门进来就发出声音,哑哑的,“裴闻靳,张杨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还是……”

“我不问,你就不说?准备瞒一辈子?”

裴闻靳把公文包放沙发上,接着他坐下去,上半身往后仰,一丝不苟往后梳的发丝微散,眼眸微微阖着,眼角眉梢全是浓重的疲惫。

唐远的喉头哽了哽,语气从生硬变得柔软,“张杨找你是初一的事,这马上就十五了,我连个屁都不知道,要不是今天蒋恶找上门,跟我说一大堆有的没的,我结合前后有了想法,还蒙在鼓里呢。”

裴闻靳的眼皮撩起,“伤到你了没?”

“现在谁都伤不了我。”唐远定定的看着他,“就你可以。”

裴闻靳招手,“过来。”

唐远站起身,坐的时间长了,腰酸背痛,腿还麻了,他站原地扶着桌子待了会儿,不怎么麻了就走到沙发边上,完了又走到后面,伸手去揉男人的太阳穴。

“张杨不见了,蒋恶来公司发疯,差点把我的笔记本给砸了,里面好多重要资料呢。”

少年在小声嘀咕着,语气里有几分撒娇,几分埋怨,听着可爱,招人疼。

裴闻靳握住太阳穴一侧的手摩挲,将事情的经过都说了出来,说的很详细。

唐远听到的前因后果跟猜想的大同小异,他还是情绪失控的将手从男人掌心里抽离,像个被踩到尾巴的猫,一下子就炸了毛,“裴闻靳,我就想不通了,你干嘛做事情都瞒着我啊?”

说着就绕到前面,盯着男人的脸,“你是觉得我玻璃心,瓷器心,容易碎掉,承受不住一点儿重压,还是怎么着?”

裴闻靳掐了掐眉心,“不是承受不住,是想让你轻松点。”

“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你把什么都揽下来,我就一定能轻松?”唐远吸口气,“我在想,是不是我弄错了。”

裴闻靳猝然抬眼,那里面乌压压一片,看的人心慌。

唐远后脊梁略微发凉,他下意识的退后一些跟男人拉开距离,“我一直觉得我们之间没代沟,现在看来,还真有,挺大一条,就搁在我们面前,你看到没?”

裴闻靳默不作声,周身气息依旧沉稳,只是眼眸里面的暗色聚集的越来越多。

“我希望你在我新手上路的阶段帮我,不是说要像个智障一样被你护在后面,是想跟你站一块儿,懂不?”唐远接着往后退,将距离拉的更大一些,他咽了咽唾沫,笑着摇头,“你跟我爸一个样,都很矛盾,一边想我尽快长大,一边又在我还没解决问题前就抢先解决掉,甚至不让我碰一下。”

他苦恼的叹口气,“裴闻靳,这样我要怎么长大呢?嗯?”

几秒后唐远又说,“你要是再这样下去,我就会把你从你男朋友的位置调到长辈上面去,潜意识里那么做,晓得我的意思吧?”

沙发上的人突然站起来,神情可怕到了极点。

唐远人已经退到了门口,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害怕,按理说自己的身手那么好,不应该怕成这样。

可能是长辈的威严?

又或者是平时这个男人的强大跟深不可测已经在他心里根深蒂固?

尽管他们早就亲密无间,那种威严依然完好无损。

裴闻靳脱了西装外套,动作粗鲁的扔到沙发上,一连解开了领口那里的三颗扣子,露出一片精实的胸膛,正在大幅度的起伏着,脖子上的青筋突显了出来。

这些都在暴露一个现象,他已经处在失控的边缘。

唐远全身绷的死紧。

裴闻靳看少年如临大敌,胸腔里流窜的狂暴情绪一凝,“站那么远干什么?”

唐远没说话,眼睛里写着呢,怕你吃了我。

裴闻靳用黑沉沉的目光看着贴门而立的少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小,他半响模了模脸,难得幽默了回,“我有那么可怕?”

唐远还是没说话。

裴闻靳面无表情的动了动薄唇,他坐了回去,从口袋里拿出烟。

唐远想也不想的就冲过去把他手里的烟盒扣到桌上,不敢看他阴云密布的脸,丢了个台阶过去,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哄,“我就一个爸,别跟他抢了,你当你的男朋友,不好吗?”

漫长的死寂过后,裴闻靳嘶哑着嗓音开了口,“不说了?”

“不说了,”唐远瞧了瞧男人,觉得阴云有退散的迹象,他松口气,“你叫外卖吧,我还没吃晚饭,肚子都快饿扁了。”

“我先去里面躺会儿,你冷静冷静,我也冷静冷静。”

裴闻靳靠坐在沙发里,“我刚出差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唐远愣是从男人平淡无波的话里听出了委屈,他撇撇嘴,“知道你辛苦,所以才不跟你吵了。”

“都是你在吵。”

“是是是,就我在吵。”唐远切了声,“也不知道全程放冷气吓唬我的是谁。”

吃过晚饭,俩人都兴平气和了下来。

唐远盘着腿坐在男人面前,抓着他的大手给他剪指甲,“下次再有个事,能跟我商量着来?”

裴闻垂眼,目光落在少年干净的脸庞上面,瘦了很多,年后一点没长回来,没出事前摸着圆乎乎的,现在一瘦下来,轮廓线条锋利了很多,不像他妈,开始像他爸了。

“跟你说话呢?表个态啊!”

“好。”

唐远满意了,他把柔韧的腰弯下去,在男人的手背上落下一吻,像求婚似的,特虔诚,“以后吵架,你别吓我,就跟正常情侣一样吵架就行。”

裴闻靳不太懂什么叫正常情侣吵架,难道他们不是?

“不是,”唐远认真摇头,“真不是。”

“我俩吵架……怎么说呢,就是很恐怖,我说的是你啊,我不恐怖,我也就是耍耍嘴皮子,哎我说不好,你看看书吧。”

裴闻靳抬起手放在少年的脸上,摩挲着他的脸颊跟耳朵,“也许是年龄差的原因。”

“可能有,但不全是,”唐远顿了顿,轻声说,“你发火的时候我受不了。”

裴闻靳的喉头攒动,“我会注意。”

气氛因为那几个字变得轻松且温馨,清脆的咔嚓咔嚓声从指甲剪上面发出来,持续了十来分钟。

唐远把男人的最后一个小手指的指甲剪干净,磨好边边角角,“你把张杨送到哪里去了?”

裴闻靳说了一个地方。

“不是吧?”唐远刷地抬头,“那么偏,你要他在小岛上当一辈子渔民吗?”

裴闻靳从少年手里拿走指甲剪,托起他的手从拇指开始修剪。

唐远眯眼看男人,“你打的什么主意?”

裴闻靳淡声说,“那要看蒋恶究竟对张杨是什么心思。”

唐远没听明白,深思了会儿才恍然大悟。

如果蒋恶在失去张杨以后看清了自己的内心,觉得张杨跟他的其他伴儿都不同,是特殊的存在,特殊到可以定义为喜欢,非要找到人不可,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弄到身边。

那么他们就可以利用张杨的行踪来跟蒋恶谈条件,跟他成为盟军。

可要是蒋恶对张杨的失踪发怒,仅仅只是因为被一个不放在眼里的床伴给甩了,想把人抓回来整死,没有别的心思。

真找不到就算了,不会花多少时间在那上面,那张杨便会在那个小岛上生活下去。

他那张牌是废了,还是有用,起多大作用,全看蒋恶。

思绪一捋顺,唐远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有些不寒而栗,他舔了舔发干的嘴角,眼神复杂的看着眼前的男人,“有句话我说了你可能不高兴。”

裴闻靳道,“那就别说了。”

“我还是想说,”唐远蹭蹭他的脸,“你让我说呗。”

裴闻靳,“说。”

唐远想说的是你城府怎么能那么深,从嘴里出来的话却是,“你的存款有多少啊?”

咔嚓声一停,裴闻靳抬了抬眉眼,“怎么?”

“都给我,”唐远又说,“算了,别给我了,你自己来吧,诚意更大一些。”

见男人面露疑惑,他把话说清楚点儿,“你捐一捐啊,行善积德。”

裴闻靳道出两字,“迷信。”

“怎么就是迷信了?”唐远不稀得听他那么说,“有条件就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老天爷在看旁观,一笔一笔给我们记着,多做善事总是好的。”

裴闻靳继续给他剪指甲,“有句老话说,好人没好报。”

“那只是表面现象,我们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唐远同学严肃说教,“人分前世,现世,还有后世,现世的果都是前世种的因,我们现世种什么因,后世就结什么果。”

裴闻靳抿了两下薄唇,沉沉的说,“小远……”

唐远眨眼睛,“嗯?”

裴闻靳迟疑了会儿,“你没事吧?”

唐远,“……”

他使出杀手锏,“我还想跟你白头到老呢!”

这杀手锏太有效了,裴闻靳直接打电话联系唐氏儿童基金会,聊捐款事宜。

唐远在一旁听,知道男人要把存款全捐了,他的眼皮跳了跳,“我让你行善积德,也没让你一次性全捐啊。”

“你是年薪,今年才刚开始,接下来你吃什么喝什么?每个月还要给家里寄生活费吧?”

裴闻靳刚想说自己还有张卡,够今年一年开销,就听到少年说,“我养你吧。”

唐远看男人的表情很古怪,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他诶诶两声,“别光顾着自己想,跟我分享分享。”

裴闻靳前言不搭后语,“那是我跟张扬谈好的协议。”

他提了公司两个高管的名字,“张杨卖消息给我,条件是我送他安全出国,至于协议,那是保证他哥跟家人的安全。”

唐远不解,“张杨为了躲开蒋恶,都把在娱乐圈里得来的那些名气都丢了,还能回来?”

裴闻靳说,“真要是蒋恶动了真心思,张杨会回来的。”

唐远没懂。

裴闻靳概括道,“虚荣心。”

唐远懂了,就说嘛,他跟张扬一辈子都做不成朋友,三观不同。

“明宇少东家的真心是一张王牌,也是免死金牌,通关金牌,张杨不可能不要。”裴闻靳用置身事外的语气说,“他会回娱乐圈,靠蒋家的资源站到最高处,让我仰望。”

唐远抽抽嘴,真是远大的理想。

就算成了影帝,跟前几天那个翻车的影帝一样拿大满贯,也跟他们商圈八竿子打不着,有什么好仰望的?

唐远乱七八糟的想了许久,指甲都被剪好了,他捧住男人的脸,“我不能太依赖你,否则我离了你就不能活了。”

裴闻靳说了什么就离开沙发,唐远愣住了。

他说,那样不好?

唐远反应过来,几个大步冲上去跳到男人背上,“当然不好了,我是男人,顶天立地的男人,怎么可能离开谁就活不了?那不是比女人还不如?”

“现在女人可厉害了,顶半边天,我一个男的,真不能到那一步,否则就是对不起我弟。”

裴闻靳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有弟弟?”

“这话问的,”唐远亲了亲男人的耳朵,“我弟弟可喜欢你了。”

裴闻靳往房间里走,“跟你说的?”

唐远煞有其事的嗯嗯,“说了,我弟弟对你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后面的话音全被男人堵进了嘴里,又一分为二的咽进了肚子里。

零点那会儿,唐远洗个澡爬上床刷朋友圈,看见宋朝在旅行途中的照片,都是些风景跟美食。

配了文字,全英文,还都是经典电影里的经典台词,显得特文艺。

唐远找表情图发给宋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宋朝还没睡,很快就回了,说过两天。

唐远跟他聊了会儿就道晚安,对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的男人说,“开发部的蔡成跟技术部的张威既然都被蒋家给收买了,那明天开除他们?”

裴闻靳说,“不开除。”

唐远这回很快就摸透了男人的心思,“你打算将计就计?”

裴闻靳,“嗯。”

唐远掀开被子,灵活的快速爬到床沿,“我发现你很喜欢用这一招。”

裴闻靳觉得少年此时的样子像他爸妈养的小白猫,想挠挠他的下巴,那么想也就那么做了。

唐远咕噜咽了口唾沫,戒备的说,“我不行了,你再撩,我就只能把命给你了。”

裴闻靳睨了他一眼,像是在说,看你那小样。

唐远趴下来,两只手放到下巴下面垫着,“将计就计那一招怎么用才好啊?教教我呗。”

“没什么好教的,”裴闻靳慢条斯理的擦头发,“主要还是靠天赋。”

“……”

唐远站起来后退两步。

裴闻靳察觉出少年的意图,本能的丢掉毛巾张开手臂,稳稳的把他接住了,“摔了怎么办?胡闹。”

唐远挂在男人身上,“你不会让我摔着。”

裴闻靳单手托着少年,一手捞起桌上的毛巾继续擦头发。

“我来我来。”唐远自告奋勇的担起大任,动作虽然生涩,却很认真小心,“我们先不让孙礼知道他初恋的事,这样张氏就以为我们没有招了,飘了,膨胀了,等张氏大意的时候,我们再出招,来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裴闻靳享受着少年特有的温柔,唇角勾了勾,“不错。”

唐远给男人擦干了头发,就抱住他的脑袋摁在脖子里,“我爸不在,事情多,困难多,你忙,我也忙,压力特大,有时候难免会心烦气躁的斗嘴,说了气话伤到彼此的感情,可那都是正常的,过日子总要磕磕绊绊,我们一定要经得住考验。”

裴闻靳呼吸着少年身上的味道,他给出承诺,“好。”

睡前唐远惦记着张杨说的视频,他从男人怀里抬起头,“你手机密码锁多少啊?”

裴闻靳的眼睛没睁开,声音慵懒,“你亲我的时间。”

唐远愣了愣,他输入在休息室里偷亲的日期,手机就解锁了。

那一瞬间,唐远的心跳就爆到了一个失控的频率,撞的他肋骨都有点疼了,他却高高扬着嘴角,开心的像个二百斤的傻子。

裴闻靳像是感受到了怀里人的心情,抬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只是这么个动作,唐远眼眶都红了,他暗暗发誓,以后不管他们发生了什么,他都不要跟这个人分开。

平复了下情绪,唐远在手机里翻到了张杨拍的视频。

看得他既激动又感动,失眠了,后半夜在床上翻来覆去,滚到了天亮。

周六不加班,唐远在天亮以后开始睡觉,一觉睡到中午,要不是裴闻靳强行把他从被窝里拉出来,他能睡一天。

唐远跟个废人一样任由裴闻靳给他穿衣服,递牙刷,喂饭,对,还有喂饭。

他吃到一半差点噎着,小心翼翼的看着给他剥虾的男人,“你不是真想跟我爸抢位置吧?”

裴闻靳一点儿表情都没有的看着他。

唐远闭上了嘴巴。

唐远约李月在自家的餐厅里见面。

李月不说废话,开门见山道,“我来给你送张杨的把柄。”

唐远一口咖啡刚到嘴里,及时咽下去才没有喷出来,“什么把柄?”

李月这会儿又不爽快了,她拿勺子在杯子里搅拌搅拌,过了足足有五分钟才说,“张杨心里有个人。”
第55章

唐远跟李月四目相视,他在两三秒后做出应该有的惊讶跟好奇,“谁啊?”

李月把勺子往杯子里一丢,发出一声清脆响,她的声音就混杂在那里面,听起来不真切,“明宇的少东家。”

唐远在心里松口气,李月发现的不是他家秘书就好,不然又要牵扯一些麻烦,他往脸上摆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这不可能吧?”

李月说,“我亲眼看见的。”

“张杨都能用嘴巴……”她有些恶心的顿了一下,“不是心上人做不到那个程度。”

“在那之前我真看不出来,张杨平时又冷又傲,还能那么低贱。”

唐远两手放在桌前,十指的指缝交叉在一起,右手食指漫不经心的点着左手虎口位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少年的反应离李月的预想差的有点远,她古怪的说,“你不是看不惯张杨吗?”

“我把他的把柄送到你手上,你好像并不是很感兴趣,还是你觉得,我是在撒谎,刻意挑拨你家跟明宇的关系?”

“这个不需要挑拨吧?你们本来就不是盟军。”

唐远看了他爸的旧情人一眼,“我没把张杨放在眼里。”

李月像是在确定真假似的,两眼盯着对面的少年,过了会儿她确定了,对方是真的不把张杨当回事。

别说张杨心里的人是明宇的少东家,就是路边一讨饭的,他也不会关心。

那看来张杨就是单方面的挑衅。

李月不急着走,她用一种无法形容的目光看着少年,不是看一下就收回视线,是一直看,像是要透过那层精致的皮囊看见他的内心。

唐远被李月看的浑身不自在,他往后一靠,将距离拉开了。

“既然你不把张杨当回事,”李月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那张舒然呢?”

唐远冷不丁的从她嘴里听到那个名字,神情有瞬间的愣怔,“为什么突然提他?”

李月艳红的嘴唇弯了弯,“不突然,我带了两个人的把柄过来,一个是张杨,另一个就是你那个发小。”

唐远不自觉的坐直身子,“他没有把柄。”

“学弟,”李月不认同的摇头,“只要是人,都有软肋,死穴,以及……把柄。”

唐远没出声,等着下文。

李月看着他说,“前几天我在酒会上碰见了你那个发小,他喝多了,对着一个模样干净的服务生喊你的名字。”

唐远脑子转不过来,“所以呢?”

李月意味深长的说,“挺奇怪的不是吗?去年年底就传闻你们十几年的友情决裂了,后来也被外界验证过了,他为什么要……”

唐远忍不住打断李月,“你都说是喝多了。”

李月说,“酒后吐真言。”

唐远嗤道,“我还听说酒后胡言乱语呢。”

李月一手托腮,一手拿着勺子在杯子里划拉,“那他喊着你的名字痛哭流涕又怎么解释?”

唐远的脸部肌肉不易察觉的抖了抖,他淡淡的说,“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现在为了各自的家族成为对立面,心里多少都会有些身不由己的无奈吧。”

李月语出惊人,“他喜欢你。”

唐远的眼睛睁大,“开什么玩笑?”

“就知道你不信。”李月说,“的确,发小是个同性恋,对自己有那种心思,一时是很难相信。”

唐远的心里生出一种想逃避的念头,这是他的本能,一有不想面对的时候就想逃避,躲进壳里不出来。

然而没等他匆忙离开,就看到李月把手机屏幕对着他,说,“脸上的表情是骗不了人的。”

唐远猝不及防就看见了屏幕上的照片,张舒然拉着服务生的手,眉头紧锁,下颚线条绷着,眼神却是温柔的不成样子,让人沉醉。

“我在想,你发小跟你决裂,会不会是求而不得产生了报复心理?”李月轻笑,“学弟,你有心上人吧?”

末了又说,“还被你发小知道了,要么就是看到了,遭受到了巨大的打击跟刺激。”

唐远将视线从李月的手机屏幕上撤离,他不动声色的垂眼喝咖啡。

李月尽是好奇的样子,“学弟,没听说你在学校里跟哪个女生走的近,也没见你和哪家的千金有来往,那你的心上人是谁呢?”

唐远觉得自己再不说点什么,李月这女人还不知道要蹦出来多少东西,一看就是在他的生活周围盯视了很久,有备而来,他不耐烦的开口,“你约我出来说这两件事,为的是什么?”

“不为什么,”李月拨了拨肩头新染的栗色头发,“就当我是想跟你交好吧。”

“交好?”

唐远眯了眯眼睛,“现在的唐氏还值得你费心思那么做?”

李月说,“值得啊。”

唐远可不信这鬼话,就算唐氏还是他爸坐镇,李月也不会无缘无故跟他交好。

接下来是一阵静默。

唐远侧过头看窗外的明媚阳光,其实他不想赴约,裴闻靳让他来,他就来了,反正是周六,不加班,他们说好了的,待会儿一起去逛海洋馆。

“我想拍一部电影。”

耳边的声音让唐远回神,他把头偏回来,面朝李月,听到她说,“拉不到投资。”

唐远听她这么说,几不可查的长舒一口气,笑着说,“学姐,你应该早点说,弯拐多了,浪费大家的时间。”

李月没一点尴尬,“我还不是怕学弟你接受不了。”

唐远说,“剧本给我。”

李月从名牌包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剧本递过去,“这是我一朋友写的剧本,写的很好,一个舞者的那些心酸跟坚持剧本里都有表现出来。”

唐远拿着剧本起身,“我回去看,下周给你答复,先走了。”

李月也没拦着,“学弟,听说你跟张氏正面交锋了,目前都在抢跟星辉的合作,张氏早就有自己的影视公司,规模很大,在电影发行跟院线发展上面多少都有接触,不像你家,完全就是第一次朝那方向扩展新的业务,胜率不大。”

“你自己就是一张王牌,什么时候打出来,什么时候就是赢家,藏着就浪费了。”

唐远走两步回头,屈指在桌面上敲点几下,冷冷的说,“学姐,我想你误会了,张舒然对我只是内疚,我拿他当一辈子的兄弟,当大哥,他却想要整个唐氏,仅此而已。”

没理会一脸愕然的李月,他大步流星的出了咖啡厅。

唐远坐进车里就给裴闻靳打电话,说自己跟李月谈完了。

不多时,裴闻靳拎着蛋挞上车,扫了眼少年腿上的剧本,“李月给的?”

“嗯,找我投资,”唐远拿了个蛋挞吃起来,“我还没看呢,你翻翻呗。”

裴闻靳粗略的翻了翻剧本,讲的是一群一心想要当舞蹈家的少年们最终从事各行各业的故事,关于理想,关于热血,关于现实。

“这个题材不是市场上的几大热题材之一,偏冷。”

唐远声音模糊的问,“热题材是什么?”

“谍战,穿越,宫廷,”裴闻靳思索着说,“还有带点奇幻元素的校园。”

唐远不禁目瞪口呆,“这你都知道?”

裴闻靳就着他的手把他吃剩下的一口蛋挞吃掉,“公司要往电影发行发展,我简单的了解了一下。”

唐远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跟手,将剧本拿过来翻看,“说不定能成为一匹黑马呢。”

“这样的题材后期制作简单,唯一的大场景就是一场世界级的青少年舞蹈大赛,别的大多都在学校里完成,应该不需要多大的成本,演员方面都用舞蹈学生,片酬也不多……”

叽里呱啦说完了,唐远扭头看身边的人,不知道自己一提到跳舞有关的事情,眼睛里都跳跃着两团火焰,亮的人移不开眼。

“投资的事情再议。”裴闻靳伸出一根手指,扫了扫少年像小刷子似的长睫毛,“李月还说了什么?”

唐远这时候不支声了。

裴闻靳不催促,他双手环在胸前,沉默不言。

唐远继续吃蛋挞,一口气吃了四个,腻了,“她说张杨心里有个人,当时我吓的心跳都停了,以为她知道张杨跟你之间的事情,真要是那样,牵扯出来的东西就多了,结果她说的那个人不是你,是蒋恶,我也就当是那么回事。”

“嗯,”裴闻靳揉了揉他的头发,“还有呢?”

唐远又不吱声了。

脸被捏住,他被迫抬头,无处可躲的迎上了男人的眼神,那里面深不见底,不知道藏着什么。

唐远舔了舔嘴角的蛋挞碎皮,“还有就是,李月说张舒然喜欢我。”

裴闻靳面上没有表情变化,“是吗?”

“是啊,被我给反驳了,”唐远嘲弄的撇撇嘴,“张舒然怎么可能喜欢我呢,这是我听到的年度最佳笑话。”

“兄弟间的那种喜欢我倒是信,但也仅仅是以前,现在没了,至于别的,那不可能。”

裴闻靳看着少年,“为什么这么断定?”

“没有为什么,我就是那么想的,直觉吧,我的直觉一向很准,就算有偏差,也差不到哪儿去。”

唐远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你去前面开车,我睡会儿,到海洋馆了叫我。”

裴闻靳没动。

唐远瞅了一眼,又瞅一眼,他凑过去,讨好的在男人抿着的唇角上面亲了几下。

车门开了,刚才坐着不动的人下车去了前面。

唐远扒在驾驶座的座椅后面,手一个劲的戳男人肩膀,哭笑不得的说,“不是,裴秘书,裴叔叔,你想我亲你,不会直接跟我说吗?害羞个什么劲儿啊?”

回答他的是两个字,“坐好。”

唐远翻了个白眼,他窝回去,嘴里埋怨的碎碎念,一会说自己腰酸,一会说自己尾巴疼,一会又说要找个时间练练功了,说着说着声音就慢慢低了下去,睡着了。

裴闻靳开着车,眼睛看着前面,车速降了下来,稳稳的在城市里穿行着。

过年那会儿唐远看电视,有个台播新闻,刚好放的是海洋馆节日游客出行之类的报道,他在那个台停留了两分钟不到,裴闻靳就留了心思。

唐远上次来海洋馆还是小学,清场了,全程就他们父子俩,具体什么感觉他忘了,就记得又湿又冷。

这次没清场,不过人不多。

唐远跟裴闻靳赶上了海豚海狮表演,小丑还扔给了他们一个小花气球。

粉色的,颜色鲜艳纯粹,唐远没要,全程都被裴闻靳拿着,跟他严峻的精英形象格格不入。

后来再有就是美人鱼的表演,唐远说他小时候让仲伯给他弄了个鱼尾巴,自己有段时间经常在游泳池里游来游去。

裴闻靳的呼吸沉了些,“鱼尾巴?”

“有卖的啊,”唐远没注意到男人眼底的深沉之色,边看鱼边说,“不知道什么材质,反正滑溜溜的,太阳一照,金光闪闪。”

裴闻靳当晚就给唐远弄了一条,说要看他按上尾巴游泳。

唐远,“……”让你作!

几天后,唐远给李月打电话,答应投资那部电影,具体事宜让她找何助理。

裴闻靳事儿多,不能什么都让他管,心脏本来就不好,身体要是有个好歹,唐远要心疼死。

唐远开始应酬,跟生意场上的大佬们大谈股经。

他原来不太关注股市,也就听他爸偶尔跟他聊两句,裴闻靳特地整理了资料给他看,凡是他不懂的都有注释,结合理论跟实践,进步飞起。

每次应酬,裴闻靳都在。

甭管其他人是左拥右抱,还是独宠哪个,唐远身边都没有小姑娘,更没小男孩。

有一次却出事了。

裴闻靳出去接电话,进来一个上酒的青年,长得很高很帅,唐远只是多看了一眼,桌上一大佬就让那青年给他倒酒。

等到裴闻靳接完电话回包厢里,那青年正在给唐远点烟,由于他弯着腰,所以凑的有点近。

或许从某个角度来看,会让人误以为有些亲密而暧昧的意味。

唐远一抬眼就看到了立在门口的裴闻靳,光影将他的脸一分为二,一半清晰,一半阴沉。

清晰的那部分是他黑沉沉的眼睛,收紧的侧脸轮廓,阴沉的那部分什么都看不清,无声的散发着森冷的气息。

那样子像厉鬼。

唐远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叼在嘴边的烟一抖,掉了下来。

青年不明现状的把他腿上的烟捡起来,体贴的说了什么,他听不清,脑子里嗡嗡响,再去看向门口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了裴闻靳的身影。

唐远腾地一下起身,桌上几人都向他投来怪异跟怀疑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后坐了回去,用玩笑的语气说烟把他腿烫到了。

于是桌上的微妙氛围消失无影。

唐远抽完了一根烟,找借口出去给裴闻靳打电话,急匆匆回了家。

那天晚上唐远是被裴闻靳收拾的很惨。

尽管他一再保证,自己绝不会像他爸那样跟人逢场作戏。

唐远发了两天烧,裴闻靳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眼睛充血,衣服裤子都皱巴巴的,面容极为憔悴,看起来病的比他严重多了。

俩人像两头受伤的野兽,抱一会儿耳鬓厮磨的互相安抚。

那次是唐远第一次见识到裴闻靳的独占欲,远超他的想象,几乎可以说是一种病态。

他开心,害怕,震惊,诸多情绪交织在一起,跟裴闻靳一起住进了他心里的那座小房子里面。

如果他碰了谁,裴闻靳真会弄死那个人,再把他弄死。

即便如比,唐远还是喜欢他,喜欢的要命。

三月初,细雨连绵,唐远终于见到了宋朝,在他家里。

宋家的管家跟佣人们态度跟过去一样,没什么变化,想必是宋朝他爸有交代过。

唐远坐下来没一会,宋朝的手机就响了好几次,全是微信提示音,他瞄了瞄,“谁啊?”

宋朝回复微信,苍白的唇角含笑,“一个小姑娘,过年旅行的时候认识的。”

唐远挺长时间没看他笑了,有点儿发愣。

宋朝轻飘飘的说,“她说我是gay。”

唐远,“啊?”

宋朝把手机搁一边,单手撑着地毯,上半身前倾着挨近唐远,“你看我像吗?”

唐远摸摸鼻子,“别问我这个,我看人不准。”

宋朝不为难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小姑娘自称腐女,给我拟了一个小说名单,两百多篇。”

唐远膛目结舌,是个活宝,“有漫画没?”

“有,你要?”

“暂时不要,等我忙完这阵子要来看看。”

宋朝把话题扯远了,又扯回来,“小远,我回来就找我爸谈过,他让我转告你,有需要尽管提,宋家会竭力相助。”

唐远尚未回应,宋朝就说,“先不要急着说谢谢,不排除我爸是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

宋朝的话题扯开了,“如果不是没到法定年龄,说不定张家跟周家已经结成亲家了,不过张家为了夜长梦多,订婚应该快了。”

唐吃了口绿豆糕,云记的味道一直没变过,怎么人就变这么快……

宋朝突然伸手去拽唐远的白色毛衣领子。

唐远没有一点防备,反应过来以后也没把宋朝的手挥开,他脖子里也没什么东西,全是那个男人霸道而炙热的感情。

宋朝松了手,给他把毛衣领子整了整,“你给自己留退路了吗?”

唐远摇头。

为什么要留后路,既然是真心喜欢,互相喜欢,不是应该一心一意,毫无保留?

“要留,”宋朝严肃的说,“说实话,我并不看好你跟裴闻靳。”

唐远吃不下了,他咽下嘴里的那口绿豆糕,“为什么?”

宋朝不答反问,“你是想听我说一二三,还是直觉?”

唐远把盘在一起的腿伸直,两只脚随意搭在一起,一二三还能逐一反驳,直觉就反驳不了。

宋朝仿佛看透他的心思,预料之中,“小远,我给你算了一卦。”

唐远听天书似的,“什么?”

“用你的八字算的,”宋朝说,“你的职场会有坎坷,但终究都会过去,你会一马平川,但是,你的情场看似没有坎坷,实际上却有……”

唐远的眼睛一瞪,“小朝,你有白头发了!”

宋朝静静的看着他,“别转移话题。”

“真有白头发,”唐远凑过去,“你别动,我给你把白头发拔掉。”

宋朝似笑非笑。

唐远把抬起来的手垂了下去,他忽地大声叫起来,“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我的八字?”

宋朝随性的靠着墙壁,镜片后的眼神懒散,“老太太们唠嗑的时候分享的。”

唐远抹把脸,“我跟我爸打了赌的,只要我证明给我爸看,我跟裴闻靳能一直好下去,我爸就不会反对了。”

宋朝的眼神不知道是怜悯,还是心疼,“小远,你搞错了吧,你跟裴闻靳之间最大的敌人不是你爸,是你头顶上那位老天爷。”

唐远呆了呆,他半响扯起一边的嘴皮子,“事在人为。”

宋朝摘了眼镜,“镜布在抽屉里,帮我拿一下。”

唐远在抽屉里翻到眼镜盒,拿了里面的镜布递给宋朝,“你给自己算了没?”

宋朝说,“算了。”

唐远不假思索的问道,“好不好?”

“不好。”宋朝轻笑着说,“求什么都求不到,孤独终老。”

唐远听的心头一紧,再看宋朝脸上的笑,怎么看怎么凄凉,他张张嘴,“卦象什么的都是假的,算了只会给自己添加烦恼,以后别算了。”

宋朝,“嗯。”

唐远又吃起了绿豆糕,很快就把一盒全吃光了,甜的他嗓子里黏糊糊的,喝了大半杯水才把那种黏劲冲淡一些。

“小朝,舒然他对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宋朝猛地撩起眼皮,“你知道了?”

唐远看了看宋朝,隐约觉得这里头有什么不对劲,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腿间,遮住了自己的表情,“嗯,我知道了,就是不明白,事情怎么会那样。”

宋朝重新戴上眼镜,“起初我发现他对你,比对我跟陈列都要多一些纵容,后来我观察了一段时间,心里的猜测被我证实,他确实喜欢你。”

“兄弟感情外的那种喜欢。”

唐远霍然把头抬了起来,脸上写满了过度的惊讶。

宋朝的脸色变了变,“你诈我。”

他倒不是生气,只是有些不可思议的摇摇头,叹息着说,“小远,我竟然被你诈到了。”

唐远动了动嘴唇,宋朝被送去治疗回来,有时候很毫无预兆的迟钝,也喜欢发呆,不知道是不是那些电击跟药物带来的副作用,还是心态上的原因。

又或者是两者都有。

“陈列一向都是神经大条,知情的就我一个,瞒着你是觉得你对张舒然没有那种心思,让你知道了,只会徒增困扰。”宋朝抿唇,“所以我就一直没说。”

唐远不知道说什么了。

宋朝够到烟盒,甩出一根烟给唐远,“那只是张舒然的单恋,暗恋,不用想太多。”

唐远把烟拿到手里把玩,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喜欢应该是成全,祝福,守护,怎么都不会是伤害,也不能是伤害。”

当初唐远以为裴闻靳跟张扬在一起了,心里难过的要命,他也没有一刻想过利用唐家少爷的身份来伤害裴闻靳,就连被对方喜欢着的张杨都安然无恙。

不论是什么时候,喜欢都不能成为伤害的理由。

唐远试图去寻找一些张舒然喜欢自己的蛛丝马迹,但都被那天在他房间里发生的一幕幕给打断了。

记忆里的片段跟画面都断了层,连接不到一块儿去。

大几十秒后,似乎有什么终于连接上了,唐远闭了闭眼睛,心口微堵,无话可说。

宋朝靠着墙壁抽烟,“每个人对喜欢的定义不同吧。”

“再说了,现在我也不保证他对你的心意不变,都说利益熏心,越熏越黑,越熏越脏。”

唐远跟宋朝肩并着肩吞云吐雾,年纪轻轻的,人生还没走多远,就开始回忆儿时的那些人,事,物了。

墙角的时间在缭绕的烟雾里安静流逝,唐远没说话,宋朝也没说话,各有心思。

手机的震动声在半个多小时后响起,从唐远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口袋里面发出来的,将他跟宋朝一同从虚拟的世界里扯了出来。

唐远起身去拿手机,没有刻意避开宋朝,“还没呢,晚上我在小朝这儿吃,知道知道,我会早点回去,哦好,别喝酒,别抽烟,药瓶记得带,开车慢点,衣服穿多点,下着雨呢,怪冷的。”

宋朝等唐远挂了电话就说,“我真没想到你有一天能这么啰嗦,更想不到那个裴闻靳能听你啰嗦完。”

唐远的脸上是藏不住的幸福。

当晚唐远没回去,留在了宋朝家,陪他聊天聊到后半夜。

宋朝睡了,唐远没睡,躲在被窝里给裴闻靳发短信,说自己得了一种病,没有他的怀抱就睡不着,还说不想治。

手机屏幕很快就亮了一下,一条短信发过来。

——那就不治。

当时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五。

回那么快,说明人没睡,跟他一样睡不着,唐远的心里生出一种陌生的情绪,在顷刻之间狂野生长,挤满了他的整个心窝,他用手指戳键盘,手心里出了汗就在睡衣上面擦擦。

我可能也爱上你了,唐远在短信里说。

发完以后唐远就把头从被窝里伸出来,在黑暗中紊乱的喘息,大半夜的他也不知道激动个什么鬼。

反正就是激动,心跳如雷。

这次裴闻靳没有很快就回,唐远起床上了个厕所,喝了几口凉白开回到被窝里,又等了一会才等来短信。

——去掉“可能”再发一次。

唐远愣了一下,等他回神的时候,他已经那么做了。

都这么喜欢了,情场还能坎坷到哪儿去?算卦什么的,都是假的。

雨稀稀拉拉的下了快一个礼拜,天放晴那天,阳台上衣服晒不到太阳,飘散出的霉味可算是消失了。

唐远带着何助理去星辉,碰巧在停车场看见张舒然跟他的助理,都是在谈合作的。

不知道是星辉安排有误,还是什么原因,两方撞上了。

第56章

星辉的会议安排有误,唐氏跟张氏的助理去跟他们交涉了。

停车场里一片寂静。

“叮”地一声清脆响划破气流,唐远半眯着眼睛长长的抽了一口烟,他隔着一线一线缭绕的烟雾看立在他对面的人。

气质完全变了,再也找不到昔日的一点温厚内敛,站那儿就像一块猝了毒的冰凌。

他也变了,变得掩藏真实情绪,原来一身休闲,现在一身正装,烟不离手,酒量都上去了很多,也习惯了饭桌上的乌烟瘴气。

不知道怎么了,唐远想起来了一件事。

那天他出车祸,这人来病房里看他,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当时他很模糊,这会儿跟被雷劈出一道光似的,突然清晰了起来。

唐远朝张舒然的位置走近几步,他开了口,说话时叼在嘴边的烟一抖一抖,“那次跟车的事,是你指使的。”

给了一个陈述事实的口吻。

张舒然垂眼看面前的人,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走开接,语气冷厉干练。

唐远趁机理了理思绪,等到张舒然结束通话回来时,他已经比刚才更加冷静,几乎没什么情绪,像是在说一个别人的事情,“因为那晚你知道我暗恋的人回应我了,从我嘴里问不出答案,你就让人跟我的车,想看看对方是谁。”

张舒然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淡淡的说,“你记得那句,其他的呢?”

其他的?什么?唐远拧了拧眉毛。

张舒然没有给他解开疑惑,而是敛去眼里的自嘲说,“星辉的合作跟这边的垄断权你都不要想了,我志在必得。”

唐远听他那么说,就顺势点点头,套用了李月说的那番话,“的确,张氏早就有自己的影视公司,规模很大,在电影发行跟院线发展上面多少都有接触,不像我家,完全就是第一次朝那方向扩展新的业务,胜率是不大。”

张舒然似是没料到唐远会说这样的话,他在经过短暂的探究之后也点了根烟,娴熟的吐出一个烟圈,“你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不管是对是错,都是我的选择,”唐远冷声说,“我会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你也是。”

张舒然嘲讽,“如果你当初选择我,现在唐氏……”

唐远打断他,“已经被你们家架空了。”

张舒然倏地单手将唐远推到墙上,按着他的肩膀低头,眼里有滔天的怒火在燃烧,夹在着近似被羞辱的委屈,压抑的吼,“你真以为我想要这些所谓的权势财富?”

唐远把嘴边的烟夹开,拍了拍身前西装上的一点烟灰,“是不是的,现在还重要吗?”

张舒然的呼吸粗且沉重,他用一种愤恨的目光瞪着眼皮底下朝思暮想的人,声音倒是出奇的平静,“我跟你一起长大,你从来都不曾真正的了解过我。”

“是我不想了解你吗?”唐远冷眼反驳,“是你不想让别人了解你。”

他从年底积压到年后的那些情感爆发了出来,“张舒然,你伪造录音的时候想什么呢?啊?”

“录音我试过很多人,谁都没听出来,跟真人无差,你却能成为一个例外,辨认出真伪,是我低估了你对他的感情。”

张舒然微微一笑,眼里没一点笑意,他的声音很过去一样温和,“小远,那天在房间里,你不断试探我,骗我,真厉害。”

唐远说,“我都是跟你学的。”

张舒然一脸的后悔,“那天我就不该放你走。”

这话彻底把唐远激怒,他一脚踹在张舒然的腿上面,力道恐怖。

张舒然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唐远用空着的那只手撩起额角发丝,将那处依旧明显的伤疤暴露出来,“每次我照镜子,看到这块疤,都会想起那晚被车撞的一幕,然后我会心悸的惊出一身冷汗,甚至会在夜里做噩梦。”

他的手往下,拍了拍之前受伤的那条腿,“能走能跑,跳舞也没问题,就是有心理阴影,跳的时候腿上肌肉会下意识的痉挛,发软,不敢使力,我在想……这辈子我还能不能有那个命克服心理障碍,站到舞台上去。”

张舒然受到惊吓般瞪大了眼睛,怔怔的站着。

“是我自己倒霉,刚被车撞,我爸就失踪了,公司里一团乱,我没办法好好养伤,只能就那么一身伤的在公司里撑着。”唐远慢狠狠嘬一口烟,吐出烟雾的时候他在笑,“后面就出现了雪上加霜的事情,好兄弟跟我决裂,公司里的股市暴跌,好在我撑住了。”

张舒然的头垂了下去,他粗声喘息着,额前几缕发丝搭下来,遮住了眉眼,什么都看不清。

唐远一边抽烟,一边说,“我也不指望你放过我,你有你的立场,我有我的立场,道不同而已,看在过去的份上,各自安好吧。”

张舒然阔步上前,一把拽住他的手臂,沙哑的说了句突兀的话,“小远,十年已到。”

唐远的呼吸没乱,心跳也没乱。

显然就是知情的。

张舒然猛地抬头,露出被发丝遮住的一双猩红眼睛,定定的看了唐远半响,眼神很怪,不清楚是激动,还是忐忑,紧张,又或是别的什么。

“你知道了。”

唐远把烟掐灭了,面无表情的看着张舒然,没说话。

张舒然的眼底闪了闪,“小朝告诉你的?”

唐远,“不是。”

张舒然沉默的跟他对视许久,弯下腰背拍打着膝盖上的鞋印,“我陪你一起长大,等了你十年,你就没有别的话想说?”

唐远扯了扯嘴皮子,说什么呢?

如果他知道张舒然心意的时候,他们没有站在对立面,还是兄弟,那也会变成尴尬的兄弟,比小朝跟阿列要稍微好一些,也就是好一些了,反正回不到以前。

况且没有如果。

时至今日,什么都变了。

唐远很想问问张舒然,还有没有打着爱的名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想想又算了,没多大意义。

“我想说的前一刻已经说了,以后各自安好。”

张舒然的身子一僵,仿佛全身力气被抽空了,他放开拽着唐远的那只手,肩膀垮了下去。

唐远松了松衬衫底下的领带,有些烦躁。

过了好一会,张舒然低头整理着西装袖口,面上的所有情绪都褪的一干二净,“六月一号我跟周嘉订婚,我会给你送一份请帖,来不来随你。”

唐远想起了那个长相俏丽,很会拉大提琴的女孩,连带着想起了他们的共同朋友冯玉,“你爱周嘉?”

张舒然没回答,他转身朝着电梯方向走去,头也不回的说,“小远,你会后悔当初的选择。”

“妈的!”

唐远将烟头丢地上,下一刻又捡起来,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从星辉回去,唐远就把裴闻靳叫到办公室里,抓着亲了又亲,直到大脑缺氧才罢休。

我不后悔,绝不后悔,他在心里说。

唐远再见蒋恶是在一个慈善晚会上面,蒋恶跟着他爸跟三个叔一道过来的,难得的也西装革履,没穿他的皮衣。

看蒋恶往自己这边来,唐远就跟周围几人打过招呼,朝他迎了上去。

蒋恶瘦了,熟悉他的人一眼都能看得出来,仅凭这一点,唐远就不得不重新掂了掂张杨在他心里的份量。

“你穿白西装,真像个小白脸。”

听蒋恶这么说,唐远也不恼,唇角还弯了起来,“是吗?别人都说像白马王子。”

蒋恶的面部一抽,他举起酒杯跟唐远碰了碰,“现在的你真没以前可爱。”

以前起码还是真性情,现在戴上了面具,染上了生意场上的那些东西,假的可以。

不过估计这小少爷改变的过程挺糟心。

“可爱又不能当饭吃。”唐远随口问道,“怎么样?还在找张杨?”

蒋恶不屑的冷笑,“不过就是一个卖的而已。”

唐远的眼睛微微一眯,他神情愉悦的笑了,看来蒋恶没停过找张杨,而且没有消息,裴闻靳那步棋走的好。

蒋恶冷不丁的看到唐远笑,浑身起了一层鸡婆疙瘩,“你怎么笑的这么恶心?”

“恶心吗?”唐远诧异的模了模脸,“不应该啊,我顶顶帅。”

“……”

蒋恶看向一处,玩味的笑着说,“唐远,你昔日的发小领着他未来老婆到了。”

唐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张舒然跟周嘉隆重登场,一对璧人,佳偶天成。

蒋恶挑眉,“不过去打个招呼?”

唐远转身就走。

蒋恶搭上他的肩膀,“别走啊,我跟你一道过去。”

唐远的眼珠子转了转,“行。”

当唐远跟蒋恶走向张舒然的时候,对方跟别人交谈的表情明显的轻微停滞了一瞬。

有那么一瞬间,唐远在想,张舒然会不会怕他对周嘉说些什么。

那个念头没有在他心里停留多长时间,就被周嘉看张舒然的眼神给击退了。

周家不是普通人家,被捧着长大的小公主也不是普通女孩子。

就算她真的中了张舒然的毒,家里人也还都清醒着,不会让她吃亏。

四人寒暄,张舒然客套,周嘉不好意思,唐远举止从容,蒋恶没看成戏。

这一出带给了在场那些人两个信息。

一,唐张两家将什么都端到了商场,多年的故交不复存在,二,明宇的少东家跟唐家小少爷关系似乎很要好。

唐远示意蒋恶往不远处看,“你爸脸都气绿了。”

“管他呢,”蒋恶戏没看成,心里不爽,“怎么没见你另外两个发小?”

唐远的脸色骤然就沉了下去,“别他妈明知故问。”

“卧槽,你……”

蒋恶话骂到一半,唐远就走了,他瞧了瞧对方要去的方向,瞧见了一位娇小玲珑的小美女,冯玉。

饶有兴致的看了会儿,蒋恶转头走人。

唐远跟冯玉扯闲篇,主要是听她吐槽现在每天要背多少东西,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冯玉后知后觉自己把唐远当装苦水的盆子,不管不顾的一个劲往里吐,一张脸难为情的红了红,“裴秘书呢?”

唐远说,“他去了外地。”

冯玉将肩头的一些长发别到耳后,露出好看的锁骨,“我五叔的研究所里正在做一个跟先天性疾病有关的课题。”

唐远的心思一动,“缺什么?先进的器材还是人才?”

“不是很清楚,回头我问问我五叔,”冯玉说,“我就是想起来了,随便跟你提提。”

唐远有点儿失望,他抿嘴,“我是很支持的,有需要尽管找我。”

有人暧昧的往这边看,冯玉的脖子都红了,她伸手捏了捏耳朵上的珍珠耳环,“你对那个课题很看重啊。”

唐远严肃的说,“钱要用在有意义的地方,它才有价值,譬如为国家的伟大建设做奉献,为造福人类拿出自己的一份力。”

冯玉呆呆的看着他。

唐远打了个响指,“小姑娘,回神。”

冯玉,“……”

“别那么盯着一个成年男人看,我就算了,换成别人,会很危险。”

“喔。”

在那之后,唐远还跟李月聊了几句,他适应了这种场合下的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自己给自己打分七十。

没好意思再往高打。

今天来的这些都是名流权贵,身处上流社会,不缺钱,缺名声,还想积德行善,得到老天爷的眷顾,多活上几年,下辈子投个好胎。

大多数有钱人都是越有钱,越惜命,越迷信。

不论怎么说,在慈善晚会上捐出来的每一分钱要是真能送到需要帮助的人手里,都算是做了善事。

唐远捐的挺多,不是想借这个机会用金钱获取多少声誉,纯碎就是私事儿。

他得替他爸跟他男朋友捐一份子。

蒋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先前西装革履,这会儿外套脱了,衬衫扣子解了好几颗,打过蜡的头发也乱了,配着黝黑的肤色跟健硕的体型,放荡又野性。

唐远往后退,一脸我不认识这人的架势。

蒋恶不让他走,哥俩好的拉住他,“换地儿喝一杯?”

唐远嫌弃的挣脱开,“喝不了。”

“明儿我俩会上报的,标题是唐氏继承人有特殊的交友技巧,没了一个发小,来了一个哥们。”蒋恶打了个酒嗝,“你怎么也该还我这个人情吧?”

唐远拿手在鼻子前面挥了挥,“你已经喝成这样了,还喝个屁啊?”

“就喝屁,”蒋恶不顾他三叔给他使眼色,揽着唐远就往出口处走,“别磨蹭,赶紧的!”



蒋恶的酒品差到爆,喝多了就发疯,差点把倒酒的两个小姑娘给吓哭了。

唐远摆摆手让她俩出去,“想张杨了吧。”

蒋恶把手里的酒瓶砸了出去,玻璃跟名酒一起落到地上,四处飞溅,他像是脑子不清醒了,把桌上的其他几瓶酒也一并砸的稀巴烂。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经过的服务生通知了经理,匆匆忙忙赶到门口,不敢直接进来。

“唐……唐少,出什么事了?”

“不用进来,没事儿。”

“要人打扫吗?我带人过来了,进去收拾收拾?”

“晚点吧。”

门口的经理让保安散了,他没走,不是很放心,里头两个主都惹不起,要是谁有个好歹,倒霉的一定是他。

唐远看了眼腕表,他对门外的经理说,“给我找个代驾。”

经理忙应声。

唐远瞥瞥地上的一片狼藉,瞥瞥沙发里的蒋恶,“人心都是肉长的,哪儿能随便践踏呢。”

蒋恶也不知道是醉死了过去,还是发完了疯,暂时休息。

“知道你这叫什么吗?”唐远啧啧,“自作自受,也叫那个咎由自取,自食其果,自作孽不可……”

沙发里响起蒋恶阴沉沉的声音,“唐少的词汇量真丰富啊,不愧是个学霸。”

“一般一般。”唐远剥了片口香糖到嘴里,起身捞了外套搭在臂弯里,“有人送你回去的吧,我先撤了。”

蒋恶冲他的背影喊,“喂,你家里又没美娇娘等,这么早回去干什么?”

唐远脚步不停,美娇娘是没有,但有顶级大帅哥,我男朋友。

到家的时候十点刚过,进门就闻到了呛鼻的烟味。

唐远站在玄关那里,摸到旁边墙壁上的灯打开,换掉皮鞋,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蹙眉看坐在沙发上抽烟的男人,“怎么不开灯?”

下一刻他看见茶几上的烟灰缸,那里塞满了烟头,顿时火冒三丈,“抽这么多,找死是吧?”

裴闻靳把指间的烟灭了。

唐远拿起烟灰缸重重扣下来,里面的烟头跟烟灰掉了出来,乱七八糟,如同他的心情,他深吸一口气,压制住自己的情绪,“事情办的不顺利?”

裴闻靳的嗓音嘶哑,“顺利。”

唐远闻言,刚压制一些的情绪就瞬间失控了,青筋暴起的质问,“那你抽这么多烟干什么?”

裴闻靳靠着椅背,手搭在了额头,闭目不语。

唐远在男人面前蹲下来,仰起头看他,将他疲于工作的状态看得一清二楚,心里有些酸酸的,声音就柔了下来,“更年期到了?”

裴闻靳不置可否。

唐远跟他说了晚会上的事儿,也说了蒋恶耍酒疯的那一出,末了不忘说,“我知道酒驾危险,所以没自己开车,让代驾送我回来的。”

裴闻靳的眼帘睁开,发红的眼角往下垂,落在了少年精致漂亮的脸上,“明天我要去趟医院。”

唐远一颗心立马就提到了嗓子眼,“怎么了?”

裴闻靳安抚的揉揉他的发顶,“只是做个简单的检查。”

“几点啊?”唐远拉住男人的手握了握,“我跟你一起去。”

裴闻靳摇头,“你不能跟着,不合适。”

唐远懂他话里的意思,郁闷的撇了撇嘴,“我要看你的检查报告。”

裴闻靳,“好。”

唐远从纸巾盒里拽了好几张纸,把茶几上的烟头跟烟灰全扫进了垃圾篓里,“我让你戒烟,自己却抽上了,等于就是说,你就算努力戒,还要抽二手烟,那样不行。”

他下了决心,认真的说,“我不抽了,以后都不抽了,应酬的时候我想办法推掉。”

裴闻靳捏住少年的脸摩挲,“推一次两次,推不了三次四次。”

“那就尽力克制。”唐远说,“应酬以外都不抽,我不想跟你亲嘴的时候,我俩嘴里都只有烟味。”

裴闻靳张开手臂,唐远立刻扑到了他怀里。

检查报告全部出来是在两天后,唐远看了,还咨询了王医生,甚至间接的问了冯玉。

确保裴闻靳的身体没有大碍,他心里的大石头才落地。

当天有一则新闻在商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星辉没有选择电影发行上的老手张氏,而是选择了在那个领域不亚于新手上路的唐氏,跌破所有人的眼镜。

原因众说纷纭。

热度最高的一个说法是,张家现在的当家主到最后还是顾及了兄弟感情,把星辉的合作让给了他的发小。

像是有团队在背后操控,大大提高了可信度。

然后星辉内部泄露出消息,本来是跟张氏签的,合同也都拟好了,就在签的时候,负责人接了个电话回来,说不签了。

这消息有些靠谱,不过还是被兄弟感情引发的热度压了下去。

圈子里的人不表态,他们深知商场的尔虞我诈,阴暗复杂,自然也知道这里头是什么名堂。

外界的网友们却在那波热度之下跟着舆论导向走,一个个的同情起了张家,觉得张舒然讲义气,还有些人替他抱打不平。

唐远刷了刷微博,感叹张家这一手玩的漂亮。

合作没谈成,还能把损失降低到最小,速度如此之快,背后的智囊团力量惊人。

唐远没空应付媒体,也没空看张舒然会有什么动作,他跟星辉合作愉快后就开了个会。

高层们的态度有很大的变化,至于原因,大家心照不宣。

唐远不骄不躁,和和气气的跟他们沟通,不会因为一点成绩就吊起来。

会开到一半,裴闻靳通知唐远,林萧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好消息,她跟法国那边的SLM谈成了合作。

唐氏双喜临门。

唐远让员工们提前下班,还答应接下来一个月都不加班。

公司上下所有人都欢呼不止,唐远离那个程度稍微差了一点,因为他爸还没回来。

不过,没有坏消息,就是好消息。

张舒然没联系过唐远,仿佛第一次交手输了就输了,不算什么,他那边的动向除了工作,就是跟周嘉约会,这儿吃吃那儿喝喝,呈现出来的是一对儿坠入爱河的情侣应有的景象。

唐远隐隐觉得有什么要发生了,又不知道是什么。

三月二十五,第十一届“西兰”杯舞蹈大赛在A市举行。

唐远去了。

他坐在台子下面,比较靠后的位置,脱了一身西装,穿上适合他这个年纪的蓝色休闲运动服,就是个普通大学生,身上找不到一点混迹商场的痕迹。

全国几所舞蹈学校的师生都来了,所有舞种一个不缺,盛况可想而知。

对舞蹈界的人来说,“西兰”杯是国内最神圣最权威的比赛,即便不能进决赛,也是一次难得的宝贵经历,不能错过。

裴闻靳忙完公务赶了过来,带着清冽的气息坐到唐远身边,就着他的手喝了口果汁,“什么时候开始?”

“就快了。”唐远压了压头上的灰色棒球帽,“辅导员给我发微信了,说晚上大家聚聚,你说我要不要去?”

裴闻靳一手搭在椅背上,像是虚虚的搂着他,“想去就去。”

“那去吧,”唐远咬着习惯吸溜果汁,“我还是挺喜欢辅导员的,跟她说话有意思。”

他瞅了眼身边的男人,咕噜咽下一口果汁说,“单纯的赏识。”

裴闻靳无奈又冤枉的,“我没那么小心眼。”

唐远对他笑,“太谦虚了。”

裴闻靳,“……”

大堂里嘈杂得厉害,台上台下人影晃动,还没到四月份,坐在这里就有些燥热难耐。

唐远的心里有种莫名的不安,也不是不安,就是慌,毫无缘由,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眼睛四处扫动。

由于他坐的位置靠后,看的范围很广,大堂的三分之二都能收进眼底。

没什么异常。

唐远坐回去,他把没喝完的果汁给裴闻靳,自己从外套里拿出手机,打算刷会儿实时报道。

“请问你是唐少吗?”

后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唐远一愣,他把脖子往后扭,见是个陌生女孩,正紧张又好奇的看着他,“我是。”

女孩将一个黑色小袋子递过去,“有个小哥哥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是给你的报答。”

唐远动了动眉头,能那么说的也就是陈双喜了。

他没伸手去接,而是不动声色的跟裴闻靳交换了一下眼色,多问了句,“长什么样?”

“瘦瘦白白的,长得很清秀。”女孩思索着说,“眼睛很大,有小梨窝。”

唐远听了描述,确定就是陈双喜,他从女孩手里拎走小袋子,将里面的东西倒到手上,是个U盘。

第57章

唐远没有在附近发现陈双喜的身影,倒是在一处拐角的垃圾桶里找到了他的手机。

听着里面传出的铃声,唐远的神色凝重,他让裴闻靳在最短的时间内弄到了周围几个监控。

从监控画面上看,陈双喜是一个人过来的,他没穿陈家给他置办的哪身名牌,而是穿了件姜黄色毛衣,松松垮垮的,没有形。

洗到褪色,裤腿磨边的牛仔裤跟毛衣一样,都给人一种横跨过多个春夏秋冬的沧桑感。

唯独脚上的运动鞋还算新。

唐远认得那双运动鞋,红白相间,款式不错,陈双喜很宝贝,说是他妈才给他买的。

那是去年十一月份的事情,之后陈双喜妈妈就住院了。

唐远看到这里,心里划过一丝异样,他往后看,陈双喜从口袋里拿出黑色小袋子,立在街边东张西望,最后选中了一个女孩,用一盒巧克力跟对方达成口头协议。

陈双喜目送女孩进大赛举办地的入口,也不等她出来确认东西是否有送到,就径自朝另一个方向走。

一路走一路笑,嘴角始终高高地上扬着,说不出的诡异。

画面里的进度条一直在拖,当陈双喜停在一个垃圾桶前时,唐远不自觉屏住呼吸。

陈双喜先是将卡抠出来掰断丢进垃圾桶里,没走两步就折回来,把整个手机都丢了进去。

做完那个动作,他的脸上露出了轻松的表情,甚至可以称之为愉快。

像是手机跟卡丢弃的那一瞬间,生命里阴暗潮湿的地方被他给强行挖掉了,挖的彻彻底底,干干净净,从此春暖花开。

唐远看完监控,再也没了心思去看比赛,他把U盘谨慎揣进口袋里,叫上裴闻靳一道回家。

裴闻靳刚坐进车里就接了个电话。

唐远注意到他的面色不对劲,“怎么了?”

裴闻靳说,“陈国祥死了。”

唐远愣在了当场。

先前他坐在大堂里,有种莫名的心慌,现在有了对应的几个点,迅速连成一条线,动荡不安。

陈国祥急性心肌炎去世,陈家二少下落不明,大少回国主持家务。

这是外界根据舆论排列的顺序,具体什么情况都还不知道,也有可能前面两件事的顺序要调换一下。

陈家乱了套。

裴闻靳在公司里坐镇,观察股市的动向,处理突发事件。

唐远哪儿都没去,他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电脑开着,一个接口那里插了U盘。

U盘里有三个文件夹,外加一个文档。

唐远先看的文档,里面有一万多字,以第一人称写的,是陈双喜要给他看的前因后果。

他一手撑着头,一手握住鼠标,从第一行第一个字开始看起。

【我妈跟陈国祥是青梅竹马。】

这是第一行,唐远看完以后满脸震惊,他吸了口气,继续往下看。

【陈国祥不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他跟我妈一样,都是在孤儿院长大的,他们小时候的感情很好,长大了也在一起,日子无忧无虑。

直到陈国祥想做生意,又没本金,就瞒着我妈去偷去抢,被发现以后求我妈救他,我妈替他蹲了劳改。】唐远的嗓子有些发干,他够到桌上的水杯,咕噜咕噜喝了几大口水。

【我妈蹲完劳改出来,陈国祥跪在我妈面前求她原谅自己,我妈原谅了他。

没过上两年好日子,陈国祥去外地打工,再也没回来过,等到我妈知道他消息的时候,他已经改头换面,娶了名门千金。】【那时候陈国祥飞黄腾达,我妈做了小姐,人事已非。】唐远后仰一些跟屏幕拉开距离。

【我妈没想去找陈国祥,他能改头换面,将她像一块垃圾一样丢掉,就说明他们的过去在他心里不但一文不值,还是阻挡他一路高升的绊脚石,恨不得踢得远远的。

如果我妈出现在陈国祥面前,跟他提起过去,他一定会为了前程要我妈的命,就算不要她的命,也有的是办法让她永远活在社会最底层的泥沟里面,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

权势可以把一个人变成连畜生都不如的东西。

我妈再见陈国祥是在一个俱乐部里面,他跟几个生意人过来玩,那时候距离他外出打工已经过了八年,谁也没有认出谁,况且我妈改了名字,他用的是英文名。】【那晚我妈被那伙人的其中一个带走了,却是在陈国祥的房间里醒过来的,她自己都不知道夜里发生了什么,只是在认出他之后就跑了。

两个月后,我妈发现怀孕了,她经过了漫长的挣扎跟犹豫,最后还是选择留下了我。】【有一年出了个新闻,一个女的挺着肚子去陈家,说孩子是陈国祥的,那女的没过几天就出意外死了,一尸两命。

陈国祥手段毒辣,哪个女的想母凭子贵就是找死,我妈很害怕,她带着我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不断的搬家,直到我长大成人,有能力保护自己,保护她。】【我妈记性不好,她有写日记的习惯,这些都是我在她的日记里面看到的,有很多地方的字迹都模糊了,纸张也皱巴巴的,泛黄,我看一次就难受一次,可我还是会看,我要时刻记住陈国祥这个人。】【其实第一次无意间看到日记的时候我不懂,我妈为什么从一个卖酒的变成了小姐,我也不懂为什么有那么多工作,她偏偏就……,后来再长大一些,我想通了,没有人愿意选择那样的活法,除非是真的走到了那一步。】【我爱我妈。】后面另起一行。

【唐少,对不起,我是有意接近你的。】唐远看到那句话,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

【我妈年轻时候喜欢跳舞,我受到了她的影响,为了报考这边的舞蹈学院,我跟我妈许诺老实上学,老实跳舞,她不知道我早就发现了自己的身世,也不知道我通过你结识了陈家的少爷。】【我想报复陈国祥,可是他的私生子不知道有多少,他根本就不在乎,想进陈家难于登天,就在我束手无策的时候,张家人找到了我。】【于是我跟张家谈成条件,他们设计送我进陈家,我要为他们拿到陈氏的账目跟机密文件。】【陈少跟宋少的事,是张家做的局,因为当时张少他爸快不行了,局势所迫,你应该比我更懂这里面的要害。

那件事有我的参与,我必须向张家证明我的诚意跟价值,就答应他们负责给你们下药,唐少,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唐远握住鼠标的手猛地抓紧,下一刻又像是被毒蜂蛰到似的把鼠标扔开了。

脑子里浮现出小朝手臂内侧那一片青色针眼,以及阿列抱头蹲在地上无措痛哭,有家不能回的样子,还有网络上那些辱骂的字眼。

唐远用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痛苦不堪的喘息,渐渐变成哽咽。

“妈的……”

“妈的!”

唐远握拳用力砸在书桌上面,“王八蛋!”

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唐远心里窝了一团火无处发泄,他把两只手抄进头发里面,神经质的拉扯了好几下,头皮的刺疼拽回了他的些许理智。

过了会儿,唐远摁了摁猩红的眼睛,把文档刷到最后。

【那个局张少是不知情的,起码一开始不知情,后面什么时候知道的,我也不清楚。

他是个很偏执的人,你要小心。】

【陈国祥不是我弄死的,是意外,我还没来得及按照计划动手,不管怎么说,我的目的都达到了,几个文件夹里都是陈氏这些年的所有账目跟机密文件,我按照约定给了张家一份,不过不是完整的,有些残缺,完整版给你了。】【你可以抢在张家前面吞并陈氏。】【唐少,在这个世上,除了我妈,就你对我最好,谢谢你。】【替我跟陈少道个歉,把他牵连进来了,还有宋少,他……算了,你会知道的。】【我带着我妈走了,我会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祝福你,希望你什么都能得偿所愿,珍重。】唐远又把文档里的内容从头看了一遍,他跟外界的那些人,他们都想错了。

从始至终,陈双喜想要的都不是陈家的财产,二少的身份,他想要的是陈家败落,要陈国祥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书房的门不知何时开了,唐远的身后响起声音,“收购计划我天亮前给你。”

他吓一跳,扭头看从公司回来的男人,“什么计划?”

裴闻靳指了指电脑,“收购计划。”

唐远冷眼看他,“滚!”

裴闻靳的眉头皱了一下,淡声说,“这是收购陈氏的最好时机,如果你放弃,陈氏就会落到张家手里。”

唐远倒抽一口凉气,他要帮阿列挺过难关。

“过不去的。”裴闻靳看出他的心思,语气笃定道,“陈列撑不下来。”

唐远瞪过去,“怎么就撑不过来了?我不是都撑过来了吗?”

“陈氏的情况要严重很多,”裴闻靳说,“就在一个小时前,赵局给我打过电话,局里接到了举报,上头派人去查,陈氏的几个楼盘都被查出来了问题,崩了。”

“那么快的效率,摆明就是密谋好的。”

唐远的瞳孔微缩,他快速去看陈双喜留给他的那几个文件夹,片刻后他握着鼠标的手一松,大半个身子滑进了皮椅里面。

耳边是裴闻靳对目前形势的分析,唐远的思绪不争气的乱飘,他想到了他们四个嬉笑打闹的十几二十年。

那些时光都被家族利益啃噬了,破破烂烂。

裴闻靳将少年从皮椅里抱起来,转身走出书房,低低的声音里带着安抚的意味,“睡一觉吧,其他事我帮你应付。”

唐远神情恹恹的,“都这时候了我还能睡的着?”

“你最好还是睡一觉,”裴闻靳把他抱进卧室里面,轻放到床上,“收购陈氏的事情来的突然,什么都没准备,接下来公司要加班。”

他沉着冷静道,“另外,年底的股市动荡带来的影响还没完全消失,公司里的资金链不顺,收购陈氏需要明宇的资助,我会尽快联系蒋恶,动用张杨这张牌。”

唐远仰视着男人的脸,执拗的一字一顿说,“阿列一定能撑下来。”

裴闻靳不在这件事上面跟他争论,“比赛的视频我让人去拍了,回头拿给你。”

“你帮我跟辅导员说一声吧,”唐远说,“晚上的饭局我不去了。”

裴闻靳摸了摸他的头发,出去倒了杯水回床前,“喝了睡觉。”

唐远喝完水以后,眼皮就慢慢往下坠,不知不觉的睡着了,他一觉睡到天黑,一个梦没做。

余光捕捉到房里的人影,唐远打了个哈欠,“你没去公司?”

“去了。”裴闻靳合上书,摘了眼镜放到一边,转过头说,“要吃点什么?”

唐远想说自己没什么胃口,话到嘴边被他咽了下去,不想让这个人担心,“面条吧。”

裴闻靳前脚进厨房,唐远后脚就跟进去,站在他旁边看他煮面条,“随便弄个清汤挂面就行了,别给我弄西红柿鸡蛋面了,麻烦。”

“不麻烦。”裴闻靳熟练的撕掉西红柿皮,将西红柿切成几片放进油锅里,“站远点。”

唐远乖乖挪开身子,他望着男人在灶台前忙活的身影,心里暖暖的,“裴先生,你找了个小男朋友,累不累啊?”

裴闻靳拿锅铲炒着西红柿,大概是嫌小孩闹,没搭理。

唐远撇着嘴走到男人后面,张开手臂一把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宽厚结实的背脊里面,撒娇的说,“放几棵青菜呗。”

裴闻靳眉间的纹路瞬间就舒展开了,“好。”

接下来裴闻靳不管去哪儿,唐远抱着他亦步亦趋的挪动,像一只小狗熊。

裴闻靳煮了一大碗面,跟唐远挨着坐,你一筷子,我一筷子。

唐远把荷包蛋的蛋白全吃了,两个蛋黄都夹进了裴闻靳嘴里,他忽然就叹口气,“咱爸也喜欢吃蛋黄。”

裴闻靳抬了下眼皮,“给他吃。”

“那不行,”唐远眨眨眼睛,“多煮几个,这样我就有很多蛋白吃了。”

裴闻靳,“……”

吃饱了,唐远就跟裴闻靳去书房忙活。

各忙各的,偶尔搭上两句话,多半都是唐远主动,裴闻靳工作起来自动封闭感官,就是台运作中的机器人。

除非唐远撒个娇,机器人才会卡壳。

第二天,唐远根据几个文件夹里的资料一个坑一个坑填,带着熬夜赶出来的应急方案去了陈家。

结果陈列却要他收购自家的企业。

兄弟俩大眼看小眼,都是一夜没睡,眼里布满红血丝。

唐远端起茶杯喝茶,那茶是才泡的,烫的他一哆嗦,失手就把茶杯给摔了,他看着地上的青瓷碎片跟冒着热气的茶水,“有别的选择。”

“没有。”陈列颓然的挎着肩膀,“我不是经商的料。”

唐远喃喃,“我也不是啊。”

“你有裴闻靳,有林姐,我这边只有想害我的姐姐姐夫们,还有其他亲戚。”陈列自嘲的咧咧嘴,“我早跟你说过了,我家是豪门正确的打开方式,跟你家不一样。”

唐远无力反驳。

陈列呵笑,“虽然你大伯不安分,老是想掌管企业,但你家大多亲戚都不买他的账,因为他们只尊敬有能力的强者,也都明白掌舵人强,他们才有好日子过,我家这边都是自作聪明的蠢货。”

他把腿一翘,看似是一贯的公子哥样,眼里却尽是讥诮的冷意。

“实话跟你说吧,昨天我差点就出不了机场,确切来说是死的不明不白,我好不容易到家,他们都用一种见鬼的眼神看我,对他们来说,我不应该出现在家里。”

“这还没破产呢,一个个的都不管我爸的遗体,只想看他的遗嘱,想知道自己能分到多少钱,根本就没想大家拧成一股麻绳,共同熬过去。”

“还是小时候好,一个玩具就能满足,现在有几栋别墅都嫌少,互相比较看是你的地段好,还是我的地段好,你的面积多少,比不比我的面积大。”

唐远半响说,“阿列,你是继承人。”

“无所谓了。”陈列使劲搔搔头,“我的家里人已经无可救药了,我爸的秘书建议我尽快做资产评估,好找接盘的下家,我心里明白,找谁接盘都不行。”

他扭头看着自己的发小,红着眼睛说,“小远,我只想你能收购我家的企业,股东那边我来解决,只要你点头。”

唐远张张嘴,“我还想帮你。”

“帮不了的。”陈列让他放弃,“你收购我家是最好的发展。”

唐远一时无语,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拿出来一看,“小朝的电话。”

陈列的脸色变了变,“别接。”

“算了,”他改变主意,“你还是接吧,不要跟他说你在我家,更不要提到我。”

唐远说,“小朝这时候打过来,十有八九就是为的你的事。”

陈列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那你开免提吧。”

唐远,“……”

电话一接通,宋朝就说,“你在陈家吧。”

唐远瞥一眼陈列,看吧,我就说小朝是为你的事打的电话。

不等陈列做出反应,就听到宋朝那头蹦出第二句,“要收购陈氏就快。”

说话就挂,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并肩坐在一起的唐远跟陈列面面相觑。

唐远:压根就没提你。

陈列:关心则乱。

唐远不跟陈列耍嘴皮子,他把陈双喜的U盘拿出来放到桌上。

陈列没伸手去碰,“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了。”唐远起身说,“我回公司跟裴闻靳商讨收购的事情,你随时都可以找我。”

陈列拽住他的手,“小远,我们是自家兄弟,收购方面你不用顾虑我,你知道的,我是个胸无大志的人,有口饭吃就行了。”

唐远踢了他的脚,没用什么力道,“能不能有点出息?”

“我家有出息的太多了,不缺我一个。”陈列放开他的手,“你走吧,一会我的几个姐姐就要拖家带口的过来了,两个妹妹也会翘课,上午律师会来公布遗产,到时候肯定是群魔乱舞。”

唐远不放心的问道,“保安够吗?”

“够。”陈列挥挥手。

唐远开车回公司的路上打瞌睡,吓的他赶紧把车停在路边,让裴闻靳过来接他。

裴闻靳找到唐远时,他抓着方向盘睡着了。

于是裴闻靳打着雨伞站在车边,一站就是一个多小时,等他醒了才敲窗户。

唐远迷迷糊糊的下车,大风裹着雨点扑到他身上脸上,他一个激灵,“天气预报里没说有雨。”

“雷阵雨。”裴闻靳让少年坐进副驾驶座,自己绕到另一边,收了伞进车里,“安全带。”

唐远拉安全带的时候,无意间瞥见了男人的皮鞋,上面都是水跟泥,他愣了愣,“你来了怎么不叫醒我?”

裴闻靳启动车子,“看你睡的香,不忍心把你叫醒。”

唐远扣好安全带,侧着头看开车的男人,“裴闻靳。”

裴闻靳留意着前面的路况,“嗯?”

唐远前言不搭后语,“你说张舒然是不是被人掉包了?”

“漫画里有那种剧情,借尸还魂,皮囊还是原来的皮囊,只是里面的芯子换了,性情跟处事风格都天差地别。”

裴闻靳睨向少年。

唐远没什么意思的把脸转向车窗那边,“就当我刚才被鬼附身了吧。”

裴闻靳说,“以后不要单独跟他接触。”

“噢。”唐远伸手,隔着窗户去描摹一条条蜿蜒而下的水迹,“收购计划你写了没?”

裴闻靳似乎一点都不意外他会主动询问,“写了,在你的办公桌上,电子档也发给你了,你一会回公司可以看看,有问题指出来,没问题就尽快通知各部门高管开会。”

“审批流程方面没什么问题,就是陈氏的股东们会有分歧。”

唐远不奇怪,连唐氏都有内鬼,更何况是陈氏。

“他们如果被张家收买,执意反对并拒绝唐氏的收购案,我们这边就没有辙了,只能让陈列内部解决,要是陈列解决不了,我们再另想办法。”裴闻靳说,“蒋恶现在人已经不在本市了,不出意外明早他就能见到张杨,资金方面已经准备齐全。”

“近期你要跟着我,蒋家那边吃了亏,蒋恶又不在,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唐远仿佛听见了战鼓声,号角声,他闭上眼睛,左手伸过去,按住了男人搭在方向盘上的大手。

当天下午,陈列鼻青脸肿的出现在唐远面前,睁着两只淤青的眼睛,“我去找张舒然了,跟他打了一架。”

唐远看他那张惨兮兮的脸,心里堵得慌,“为什么打架?”

“张舒然真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陈列扯开破皮的嘴角,“以前我以为他身手不怎么样,其实好得很,都是装的。”

下一刻他就咆哮着咒骂,“我操他妈逼,狗日的东西!”

唐远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东西,只是不敢往那处想。

“张舒然那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像是被人给逼急了。”陈列有点语无伦次,“他已经知道陈双喜给他的那份资料是残缺的了,也知道完整的在你这里,他看起来很正常,其实都是假的,我看他是铁了心要收购陈氏,要是没成功,可能会去杀人放火,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大鱼吃小鱼,再吃大鱼?他一定是疯了。”

他说完就看着唐远。

唐远被他那种绝望的眼神看得呼吸困难。

陈列一拳头打在墙上,指骨发出不看重击的声响,听的人心惊肉跳,他声嘶力竭,“张舒然卑鄙无耻的用了下三滥的手段。”

唐远听到自己发紧的声音,“什么手段?”

“视频。”陈列蹲下来用手抱头,“我跟小朝在宾馆里的视频。”

唐远的猜想猝不及防就得到了验证,他难以承受的倒退一步,抓着桌脚才站稳。

“我皮厚,无所谓,小朝不行,他爸对同性恋的态度很偏激,要是看到那个视频,肯定会把他掐死的。”

陈列不敢抬头看他的兄弟,沙哑的恳求着说,“小远,张舒然手里的视频我不能不在意,你收手吧,是我对不起你,给你家公司造成的损失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来偿还。”

唐远动了动嘴角,想说的话太多了,说出来的只有一句,“没什么损失。”

这变故来的很突然,不亚于是在高速公路上来个急刹车,或者是拐个弯撞上一块大石头,完全堵住了去路。

却又好像是有心理准备,没那么混乱,更多的是心寒。

诺大的办公室里静的掉针可闻。

陈列一直蹲在墙角,维持着双手抱头的姿势,那是他的自我保护功能。

唐远出了办公室,又很快回来,“阿列,过来吧,我给你把脸上的伤擦擦。”

陈列蹲着不动。

唐远把药箱放桌上,“既来之则安之。”

他掐了掐眉心,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竭力克制住想抽烟的冲动,“阿列,船到桥头自然直,人生除死无大事。”

“我的身后有裴闻靳,有林萧,你有我,等于也有我的整个团队,整个唐氏,我有的资源你都可以拿去用,而且你还有小朝不是吗?他虽然在那件事之后不跟你联系,但我知道他是想保护你,为你好,你应该也能明白,所以你看看,你不是一个人,有兄弟有朋友。”

陈列还是没动。

唐远直接过去拉陈列,反被他拉着蹲了下来。

“他跟我说视频自己早就看了,一直没拿出来,还说阻止家里泄露出去,就是为了顾及我跟小朝,操他妈的,他没拿出来,不也没销毁吗?他什么心思我会不知道?还不就是为了日后有个保障?”

“行,他要陈氏,还想低价收购,给他就是,我他妈给他!”

“小远,你家屋顶漏水。”

“是你哭了。”

第58章

陈氏被收购的消息遭到各大媒体和营销号的争抢,经过他们之手传得人尽皆知。

网友们不管是刷微博,扫朋友圈,还是看热点推送,实时报道,都能看到相关的内容,就连工作群同学群里都有存在感。

有些人很醉,他们就是一小老百姓,上流社会的那些人,那些事儿,豪门风云什么的,跟他们有个半毛钱关系啊?

干嘛天天的推?烦不烦?

不过,陈张两家继承人的事儿倒是勾起了他们的好奇心。

俩人被拍到的是伤照,脸上挂了彩,一个胳膊上打着石膏,另一个脸上贴着纱布,伤势都不轻,看来是干过一架。

接受采访那天却都和和气气,还在结尾的时候来了个拥抱,兄弟情深似海。

这里头的前因后果足够网友们脑补成上百集的电视剧。

唐远坐在客厅里看采访报道。

张舒然脸上的伤是陈列咬的,据他说当时咬下了一块肉,吐在了对方身上。

可见是有多恨。

张家布的那个局害了陈列,害了宋朝,在他们尚且年少的时光里残忍地划出了一道血口子,又深又大,狰狞无比,不知道要用多少时间才能愈合。

张舒然又在这时候拿出来,对陈列来说,无疑是在原来的伤口上用力抠了一下,鲜血淋漓,还撒了一把盐。

四个人里面,陈列的心思最浅。

去年跟今年所经历的,几乎要了他半条命。

电视机前多了个身影,唐远后仰一些靠在沙发里,盘着腿抬头,看男人收着放在音响上面的车钥匙。

他习惯把车钥匙丢那里,拿的时候直接过去拿,不用找,乱中有序。

这男人却活的太过严谨规整,不允许任何一样东西跳出自己画的条条框框里面,什么都讲究一丝不苟。

偏偏喜欢上了一个无拘无束的人。

唐远不知道是他苦逼,还是这男人苦逼,或者都苦逼。

只是为了彼此,为了这段充满了诸多相距的感情,在尽力的退让,包容,磨合着。

唐远想到这里,心窝就软了,“昨天我做了一个梦。”

见男人没回应,他不高兴的提高音量,“跟你说话呢。”

“上次你说你梦到我是大怪兽,上上次梦到我是老妖怪。”裴闻靳面无表情,“上上上次,我在你梦里是丧尸。”

唐远,“……”

他讨好的笑,“多好啊,我老是梦见你。”

完了他恶人先告状,“哪像你,一次都没梦过我。”

裴闻靳忽然说,“梦过。”

唐远一愣,他从沙发里站起来,扒住男人的肩膀,“梦到我怎么了?”

裴闻靳手往后伸,摸了摸少年光滑的脸颊,捏一下后放开,“你吃着奶嘴躺在摇床里。”

“卧槽!”唐远面红耳赤的在男人耳边大声嚷嚷,“裴闻靳,你这梦比我的变态多了!”

下一刻,他板过男人的肩膀,“你嫌我不够成熟。”

“那你要这么理解,你做的那些梦又要怎么解释?”裴闻靳抬抬眉头,“我对你太严厉?”

唐远挠了挠鼻尖,小声嘀咕,“虽然在梦里你都很可怕,我每次还不是乖乖被你吃。”

话音刚落,投在他身上的眼神就变得炙热。

唐远咳两声,“扯远了扯远了,说我的梦呢。”

裴闻靳眼神示意他继续。

“梦里是一大片红红绿绿的果园。”唐远认真的说,“我爸在摘桃。”

裴闻靳说,“这个季节,桃还小。”

唐远不认同,“有大的,超市不都开始卖了吗?又大又红。”

裴闻靳的语气平淡无波,“你要我派人去附近的乡镇?”

“就知道你了解我。”唐远给男人捏捏肩,“杞县的伤亡名单里没我爸,那么一大批人都没找着他的踪迹,说明他真不在那里。”

裴闻靳没表态。

“我结合那封信跟直觉仔细的想了想,”唐远稍作停顿,“要是他已经脱险了,却故意不回来,自个跑乡下种花种菜,不是没可能。”

裴闻靳还是没表态,直到少年亲上他的唇角,他才开口,“你爸放心?”

“不放心,这不还有你嘛。”唐远后退着拉开距离,捧着男人的脸瞅瞅,又凑近去亲,“我爸那人在我的事上面,脑回路比较奇葩,说不定他想趁机考验我,考验我们。”

我爸压根就不相信我们能走下去,他偷偷在心里补充。

裴闻靳把人抱了起来。

唐远非常熟练的抬起两条腿,把自己挂在男人身上,“找找看呗。”

裴闻靳抱着他去卧室。

唐远连唱带比划,比了个心,“爱你一万年,爱你经得起考验,飞越了时间的局限,拉近地域的平面,紧紧相连……”

见男人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他的脸有点烫,要脸红,“歌词,《爱你一万年》。”

裴闻靳抱紧些,呼吸略重,他低笑,“知道。”

“哟呵,原来你知道啊,”唐远挠两下男人的下巴,“也对,这是你那个年代的歌。”

不知死活挑衅的下场就是半死不活。



在这个世上,不论是什么事,总有过去的一天。

陈家的风波在半个多月后褪去热度,消失在热点话题里面。

陈列拿着足够他花上两辈子的钱在公寓里养伤,不出门不惹事,就吃吃喝喝。

唐远国内国外来回跑了几趟,再见陈列的时候,他因为工作量大瘦了好几斤,也黑了一些,对方倒是白了,还胖了。

“阿列,你怎么胖成这样?”

陈列拉着脸骂,“操,老子就是没锻炼,胖不是正常的?”

“正常是正常,”唐远一边换鞋一边说,“可你胖的也太……真没打膨胀素?”

陈列懵逼,“有那东西?”

唐远换好鞋,对着他上下一扫,“应该有的吧,不然我怎么说出来的?”

陈列往客厅里走,颇为自恋的说,“行了,别看了,哥们就是胖成球,那也是帅球。”

唐远的嘴角抽了抽。

他刚下飞机就过来了,正要说外头的局势,就听到客厅里的陈列说,“我换了手机号,在小店里买的,跟身份证扯不上,他们都找不到我,见不到烦心的人,我吃好喝好。”

于是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那挺好的。”

陈列给唐远拿汽水,“没有果汁,凑合着喝吧。”

唐远松了松领带,扯下来丢到沙发背上,接过汽水喝了几口。

陈列大咧咧坐旁边,他穿着花裤衩,配个带夸张笑脸图案的黑T恤,胸前还有吃东西留下的一点脏污,跟唐远整洁的正装凑一块,格格不入。

“兄弟,你现在还有机会穿休闲装吗?”

“少。”

唐远把汽水放茶几上面,解开衬衫袖扣,将袖子往上折了两段,一寸寸抚平细痕,又去折另一边。

陈列看得一愣一愣的,小远这一板一眼样儿是受到了谁的影响?他的脑子里闪过什么,没抓住,“日子过的有劲不?”

“没有时间想那个问题。”唐远把衬衫领口下面的扣子多解了一颗,呼出一口气,“公司新开展的电影发行事情很多,法国那边跟SLM的合作也开始了,我两边跑,还得分出时间关注寻找我爸的进展。”

陈列说,“我觉得你爸没事。”

“我也那么觉得。”

陈列抖着腿喝啤酒,“小远,我才二十岁,什么概念你知道吗?”

唐远侧头看他,“人生才刚开始。”

“错,”陈列晃了晃脑袋,“是还没开始。”

唐远噗哧笑出声,在外面被迫堆积出来的稳重内敛褪去,露出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陈列丢给他遥控器,“看情况吧。”

“……”

唐远把电视打开,“不是装的吧?”

“我要是有那能力装,怎么会落得这么个下场?”陈列抬抬挂在胸前的那只胳膊,“还好是左手,不然我生活都没法自理。”

唐远看看他的脸,“伤差不多都好了。”

“嗯,万幸没毁容。”陈列冷笑,“不过张舒然就没我这么好运气了,他脸上少块肉,就算伤口好了,也要留下个坑,得挂什么整容科,是叫那个吧?”

唐远说不知道,“没挂过。”

陈列往嘴里灌了几大口啤酒,“不说那鸟人了,没劲,诶,那不是那谁吗?”

瞥见了什么,他拿着啤酒的手指了指电视屏幕,“那谁来着?卧槽,名字我怎么就想不起来了?”

“张杨。”

“对对对,就是张杨。”陈列啧啧,“捯饬的可以啊,像那么回事。”

张杨回到娱乐圈的事情,唐远上周就知道了,华丽回归。

唐远看着电视上的张杨,白衬衫配黑色长裤,脸上化着稍浓的妆,站在舞台中央,一束光照在他身上,他四十五度低头的模样,有点……艳。

陈列跟着里面的音乐哼了几句,“这歌有点耳熟,什么歌?”

唐远说,“《海阔天空》。”

电视里的张杨正在唱,“冷漠的人,谢谢你们曾经看轻我——”

那叫一个声情并茂。

就在张杨回到这座城市的头一天,唐远接到他的电话,他在电话里说有空出来喝一杯。

紧接着,蒋恶一个电话打过来,警告唐远别碰张杨。

还说什么学校里的那些不愉快就算了,卖他一个人情。

唐远笑了半天,笑的蒋恶结结巴巴,毛骨悚然才停,他只让对方看好自己的心肝宝贝。

“小远,你这手指头上怎么有个牙印啊?”

耳边的声音让唐远回神,他顺着陈列的视线看看自己左手食指上的印子,脸不红心不跳的说,“我自己咬的。”

陈列视力好,一脸怪异的说,“你那只手的中指跟无名指上也有。”

“我嘴大,”唐远说,“一次咬了三。”

陈列,“……”

眼看陈列还要抓着三个牙印的事儿不放,唐远起身说,“困死了,我上你屋里躺会儿。”

“去吧去吧。”

陈列大爷似的躺在沙发上,手拍拍自己的肚子,捏捏胳膊腿,是胖了啊。

疗伤期胖就胖吧,什么时候不那么难受了,再减回来。

唐远在陈列那儿待到下午才回公司,他前脚进办公室,林萧后脚就进来汇报工作。

林萧噼里啪啦完喝了口咖啡,她把需要签字的几个文件一一打开,放到桌上推到唐远面前,“张杨去年参演的那部电影,就是银屏处女座,这个月底要在星辉各大影院上映,主推。”

唐远一听名字,神经末梢就抖,“又不是他主演。”

林萧说,“但外界都拿他当主演宣传。”

她看到唐远满脸的疑惑,挑了挑精心描画的眉毛,“你不知道?”

唐远耸肩,“我不关注娱乐新闻。”

“张杨背后有人。”林萧意有所指的说,“这个你总该知道的吧?”

唐远低头看文件。

林萧的高跟鞋鞋跟哒哒哒的点着地面,“优秀的团队炒作,加上几个吃香的人设,他现在的人气已经盖过了那部电影的男一。”

唐远签好一份文件丢桌上,突兀的说,“姐,你说张舒然家的公司会不会签走张杨?”

林萧说,“很有可能。”

唐远转了转钢笔,“要不我也搞个影视公司?”

“可以啊,你爸有不少旧情人都在那个圈子里,说不定看你开了公司,大家都来捧捧场,”林萧一本正经的说完停了一两秒,“哦对了就那个影后方琳,她跟张舒然家解约了。”

唐远愕然,“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前几天吧。”林萧说,“官司还在打,算是娱乐圈里的大事,看来你是真的不关注。”

唐远有点儿感慨,以前他偶尔会看两眼,现在电视报纸新闻都只看财政。

政商界的人,事,物都已经无孔不入的入侵了他的生活。

林萧继续这个话题往下说,“你不是投资了一部电影吗?”

唐远跟得了老年痴呆症似的,这段时间他巨忙,脑容量就那么多,记得这些,忘了那些。

这一出看在林萧眼里,就以为是他被发小伤的太严重了,人都傻了。

张家风头正盛,几个收购计划同时进行,想跟唐氏争商界之首的心思昭然若揭,不提也罢,省的糟心。

办公室里静了会儿,林萧出声提醒,“乐新超市的李月。”

唐远想起来了,“那部电影距离上映还早吧?”

“上映是早,正在开拍,路透出来了,网上的反响很好,李月又是个舍得花钱买水军的主,热度不会低。”林萧一副雷厉风行的架势,“我看你搞个影视公司的提议很不错,干脆下班前开个会,让企划部写份……”

唐远赶紧打断,“姐,我就是随口说说。”

林萧正儿八经的说,“我觉得你开一家比较好。”

“以后你不是还想跳舞吗?当舞蹈家当腻了,还能回自家公司当舞蹈演员。”

唐远心想,那先得等我回学校。

林萧瞧了瞧他三根手指上的红印子,脑补那个不苟言笑的裴闻靳专心做标记的画面,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

唐远看见了林萧脸上的迷之表情,“姐,你想什么呢?”

林萧脱口而出,“想裴闻靳。”

“啪”

唐远手里的钢笔掉到了桌上。

林萧很少犯这种低级到弱智的错误,她抬手扶额,“还有你。”

“姐啊,说话不要大喘气,”唐远的上半身前倾,单手托着下巴,笑眯眯的说,“容易引发事故。”

林萧很没形象的给了他一个白眼,“还腻歪着呢。”

唐远嘴上不说,脸上跟眼睛里都写着答案,超腻,腻一辈子。

想起来个事,唐远的笑容变得有点暧昧,“姐,利欧说他下个月来国内。”

林萧刚端起咖啡准备喝一口,听闻就把咖啡放回桌上,“我去忙了。”

唐远抖着肩膀笑,“他说他不住酒店。”

“那就睡大街。”

林萧头也不回的往办公室外面走,到门口时她转身,“小远,听说你约了你大伯,不等裴闻靳出差回来。”

“没事儿,我能应付。”唐远见林萧很不认同,他无奈的撇撇嘴,“我不能什么都依赖他啊。”

林萧竖起两个大拇指,加油。

唐远从抽屉里拿出两样东西,一样是股权转让协议,他亲自拟的,给裴闻靳看过,俩人商讨了一番,里面做了修改几处。

还有一样是一份资料。

资料里透露了一个劲爆又可怕的信息,唐宏明年轻时候开车撞死过人,还是一家三口。

这个信息警方跟他爸都没挖出来,不知道裴闻靳是怎么挖出来的,不是单纯且薄弱的一两句话,而是详细的记录着当年给唐宏明压下案子的所有参与者,政界商界都有。

涉及的人数不少,所以再怎么掩盖,依旧留下了蛛丝马迹。

没有被时间吞噬,完整的被裴闻靳给挖到,并且送到了唐远面前。

唐远感觉应该没有人能摸清裴闻靳的深浅,毕竟连跟他朝夕相处,同床共枕的自己都不同。

不知过了多久,何助理领着唐宏明进办公室。

唐远让何助理送两杯茶进来,摆的是唠家常的样子,很平和。

唐宏明没有跟他这个侄子唠家常的打算,最近有老天爷在暗中协助,他增股憎的很顺利,不出意外,一两个月后,这董事长的位置就该换人坐了。

何助理送了茶进来,对唐远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要不要让保安上来。

唐远微摇头,何助理便出去了。

唐宏明连茶杯都没碰,一脸的不耐烦,“我这忙着呢,有什么话就快说。”

唐远坐在转椅里面,右脚搭着左脚,漫不经心的一下一下踩着地,“大伯,你都在忙什么?跟我讲讲呗。”

“我跟你有什么好讲的?”

唐远笑着说,“一家人嘛。”

“一家人?”唐宏明冷哼,“少他妈说屁话,我跟你不是一家人!”

“既然大伯不肯跟我聊家常,也不把我一家人……”唐远收起脸上的伤心,“那好吧,我们就公事公办。”

唐宏明眼皮莫名其妙的跳了跳。

唐远将桌上的两样东西整理整理,一并丢到唐宏明面前的桌上。

唐宏明没碰,“这什么?”

“好东西,大伯翻开看看就知道了。”唐远捕捉到他的警惕跟戒备,人畜无害的笑,“纸上面没毒。”

唐宏明只看了上面那一份就脸色剧变,“股权转让协议?”

他用一种可笑的眼神看办公桌后的小孩,言词里尽是怜悯跟不屑,“小远,你只是稍微做出点成绩,就自以为是到这个程度了?就是你爸,他也不会拿这东西丢到我面前。”

“大伯别急啊,”唐远的下巴点了点,“这不还有下面一份吗?看完了再说,嗯?”

唐宏明将协议扔地上,拿起另外一份。

唐远从办公桌后起身走到落地窗那里,两手抄着口袋,他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

没数到十,后面就传来了惊恐万分的声音,在那重复的呢喃着,“这不可能。”

的确,唐远看到那份资料的事情,心情也能用那四个字来概括,不过他不是经恐,是震惊。

太匪夷所思了。

死了三个人,案子不算小了,竟然让唐宏明逍遥法外了这么多年。

难怪有一批一批的人前赴后继的跳进权势的大染缸里面,不惜一切代价的想做人上人。

胳膊被拽,唐远淡定的转过头。

唐宏明面色激动的说,“我是你大伯,我们是一家人,小远,我们的荣辱兴衰是一起的,你千万不要犯傻!”

唐远惊讶的眨眨眼睛,“大伯,我好像记得,几分钟前你说你跟我不是一家人。”

唐宏明倒抽一口凉气,他被这侄子的软弱天真给骗了,忘了对方有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爹,“你连唐家的声誉都不管了?”

“大伯啊。”唐远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地上的那份协议,“我管不管唐家的声誉,关键在你。”

唐宏明用力拽住唐远,有些松垮的脸扭曲了起来,“裴闻靳呢?我要跟他说话!”

唐远轻松甩开唐宏明的钳制,“出差了。”

他绕过唐宏明走到办公桌那里,将地上的协议捡起来拍了拍,“大伯,我要是你,这时候就好好看一看协议。”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唐远不着急,他像个富有耐心的猎人,等着看已经深现进大网里的猎物如何挣扎。

唐宏明五十多,老了,有高血压,胆固醇也高。

平时私生活还乱,喜欢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们,说他纵欲过度一点都不夸张,身体质量不行,刚才的几下情绪波动让他的嘴唇都白了。

所以他没怎么挣扎就把协议看了一遍。

结果就发现协议里的内容跟自己预料的不太一样,他这个侄子想让他安享晚年。

“怎么样,可以吧?大伯,我是真的把你当家人。”唐远说,“你签了这协议,得到的那些东西几辈子都花不完。”

唐宏明捏着协议的手在抖,青筋都蹦出来了,“那是百分之三十八的股权,就值这么点东西?你当我傻?”

“已经几辈子都花不完了,再多也只是个数字不是吗?”

唐远叹口气,“大伯,你看啊,到了你这个年纪,过过清闲优良的生活,把身体调养好,长命百岁,那才是最要紧的。”

“至于这一大家子,还是让我来吧,我年轻,不能只顾着吃喝玩乐,应该要受受苦受受累。”

唐宏明被气的全身抖动,说不出话来。

唐远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了顺气,“我七点约了星辉的孙总吃饭,大伯,对不起啊,我不能让你慢慢考虑了。”

唐宏明将那份资料跟协议全撕了。

“大伯都看仔细了?”唐远慢悠悠的说,“要是没看仔细,我再拿一份给你。”

唐宏明一巴掌挥过去,被一只手给拦下了,他瞪着手劲大到出奇的侄子,眼睛暴突,“你不敢揭露,那案子牵扯的人太多,你不会上交给公安局。”

唐远皱了皱鼻子,“是不敢。”

正当唐宏明得逞的想说两句时,就听到他说,“可是没办法啊,要是大伯不配合,我只能那么做了。”

唐宏明的胸口大幅度起伏,快要背过气去,“要是你爸,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出损害唐家声誉的事情!”

唐远摊手,“我爸是我爸,我是我。”

他重新拿出一份协议,将笔跟印泥一起拿出来放到桌上,“大伯,请。”



片刻后,唐宏明出了大楼,迎接他的是早就在等他的几个刑警。

唐远立在落地窗前往下看,尽管由于楼层太高,他什么都看不清,也听不清,还是觉得唐宏明在发了疯的骂他,甚至诅咒他遭天谴。

声誉固然重要,但杀人犯法。

协议里的一切都有效。

唐宏明判刑蹲牢狱,妻儿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起初那份协议裴闻靳是不同意的,是唐远说服了他,花钱买个省心,安心,不想唐宏明的妻儿天天过来闹事。

唐远看着转让协议上面的签字跟指印,老唐同志要是回来了,看到这个,应该会很高兴。

他拿手机给裴闻靳发了个短信:搞定。

后头还配了个“yes”的表情。

这位子是坐稳了。



四月中旬,唐远跟宋朝,陈列三人在“金城”碰头。

他们三的模样没变,依旧年轻,心态却都有了很大的变化,“金城”倒还是一如往日的奢华迷离。

“小朝,阿列,你们真要去外地上学?”

唐远蹙着眉心,一张脸紧绷,“一个南,一个北,以后就是想聚个会都难,离我也都远,你们故意挑的地儿吧?想大家老死不相往来还是怎么着?”

陈列叉开腿坐着,手肘撑着腿部,脑袋耷拉着,“我可没那么想。”

说着,他就偷偷瞥了眼惯常坐在角落里的宋朝。

角落里响起宋朝的声音,“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交通工具跟交流平台都有很多。”

“话是那么说,”唐远抹把脸,“可我还是觉得你们选的地儿太远,不讲义气的远。”

他特文艺的来一句,“你们一走,这城市就空了。”

包厢里静了下来。

陈列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手忙脚乱的按掉,尴尬的说是闹钟。

“那什么,学体育的毕业了找工作很迷,我有个学长,毕业后跑销售了,你们说我以后不会也要干那个吧?”

唐远说,“你可以当老师。”

“太难了,要考证。”陈列很有自知之明,“我考不过。”

“……”

唐远去洗手间,把包厢留给了陈列跟宋朝。

陈列喝了大半瓶酒,他靠在沙发上,用手臂挡住眼睛,喊了宋朝的名字,“小朝。”

这是那件事之后第一次当着宋朝的面喊,喉咙里涩涩的,难受。

包厢里似乎只有陈列一个人,耳边全是他呼哧呼哧的喘息声,他的眼眶发热,手臂上就多了一些温热的液体。

“对不起啊。”

没有回应,陈列吸吸鼻子,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他一个人高马大,身形粗犷的爷们儿,这时候愣是委屈成了一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列隐隐感觉角落里的视线落在他脖子上,他脑子一热就把挂在上面的那条银链子拽了下来,“小朝,这个给你吧,做个纪念。”

“知道你瞧不上,可我身上除了钱,也没别的了,这项链我戴了好多年,上面的小金牌是我唯一得过的……”

角落里有悉悉索索的声响,宋朝从沙发上起来了,他走到昏黄的光亮里面,眼皮半搭着,像是在看陈列,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好一会儿,陈列听到宋朝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不知道又怎么了,他的心口有点儿疼。

那晚三人一杯杯的喝酒,到最后都喝多了。

唐远没让裴闻靳来接自己,打算就跟两个发小在包厢里睡到天亮。

他刚给裴闻靳发完短信,就听见了陈列的哭声。

陈列躺在沙发上面,毫无形象的扯着喉咙痛哭流涕。

唐远起先还安慰来着,后来大概是触动了心底某个地方的伤口,也跟着哭了起来,俩人抱一块儿嚎,鼻涕眼泪糊的到处都是。

只有宋朝没有哭。

他比平时还要沉默,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坐在角落的阴影里面,坐了一晚上。

宋朝先离开这座陪他长大的城市,他走的那天是个艳阳天,唐远跟陈列去机场送他了。

“又不是以后不见面了,过年就能一块儿聚聚。”

唐远嘴上是那么说的,还是不可遏制的红了眼睛,他不喜欢这种送别的场合,怎么都觉得伤感。

陈列也红着眼睛,他犹豫着把宋朝叫到一边,“我有个事情想问你。”

宋朝推了推眼镜,“什么?”

陈列又是拿鞋底蹭地面,又是抓耳挠腮,一直磨蹭到广播里通知宋朝乘坐的那班航班开始检票,他还是没有问出口。

那个视频里的宋朝好像有清醒的时候,维持了很短时间,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看错了。

他不敢问,不敢确认。

宋朝意味不明的轻嗤了声。

陈列有种被发现是个怂逼的窘迫感,等他回过神来,宋朝已经走了。

唐远拍他肩膀,“回吧。”

陈列无声的咧了下嘴角,“小朝可真瘦,还白,没有一点血丝,都能看见青色血管。”

他的声音轻下去很多,“要是我被送到那里去,我也不会有个人样子。”

唐远不是很想聊这个话题。

陈列抓头,“对了,小远,那天早上在包厢里醒来的时候,你有看到我的链子吗?”

唐远一脸迷茫,“什么链子?”

“就我脖子上那条。”

唐远想了想,“没有。”

陈列摸了把后脑勺,那看来是小朝拿走了。

走了几步,陈列突然停下来,满脸严肃的表情,“小远,你说同性恋是病吗?”

唐远一怔,“不是。”

陈列不解的问,“那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治疗中心?”

唐远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人捏住了他的脖子,他发出沙哑难辨的声音,“歧视而已。”

陈列哦了声,“歧视啊……”

“同性恋不也是两个人谈恋爱吗?有什么好歧视的?”

“是啊,有什么好歧视的呢。”

唐远垂头看微信,给裴闻靳发过去一个亲嘴的表情,戳了戳键盘,说人已登机,一会就回去。

那天陈列拎着行李去了唐远那儿,打算离开前都跟他住。

陈列的神经粗到什么程度呢?

他两只眼睛看到裴闻靳在唐远那儿进进出出,甚至明目张胆的留下来过夜,都不觉得有问题。

这还不算离谱。

最离谱的是陈列在客厅里看电影,目睹裴闻靳从唐远的房里出来,他没觉得奇怪,只是痞子样的吹口哨,“裴秘书,你衬衣下摆今天没收到裤腰里面去啊,看着年轻多了。”

房里的唐远跟房外的裴闻靳都很无语。

六月一号,张家现在的当家主跟周家小公主订婚,声势浩大。

唐远没去,死也喝不下那口酒,他跟裴闻靳下乡了。

第59章

唐远长这么大,第一次下乡,如此有纪念意义的首次经历给了十燕村。

就是裴闻靳的老家。

唐远像个春游的小学生,走一路看一路,问一路,激动的心情全搁在了脸上,直到有个卖雪糕的老奶奶把他跟裴闻靳当成父子。

比起唐远的风中凌乱,裴闻靳倒是一派镇定,他拿走冰柜上面的两根雪糕,拉着唐远的手离开小卖铺。

“不是,”唐远走着走着停下来,拉长了脸问,“我像你儿子?”

裴闻靳说,“不像。”

唐远拍拍男人的脸,“你有那么老?”

裴闻靳亲亲他的手心,“没有。”

唐远郁闷的说,“就是啊。”

“奶奶岁数大。”裴闻靳说,“眼睛不好使。”

唐远揪着这一点不放,“那怎么着也不能看成父子,你是不知道,我听见她指着我跟你说,你儿子真漂亮的时候,我有种被雷劈中的感觉。”

裴闻靳的面部肌肉隐隐一抽。

唐远低头查看自己的穿着,白T恤牛仔裤,脚上是双蓝色运动鞋,很普通的打扮,也没装嫩,怎么就从小男朋友变成儿子了呢?

糟心,忒糟心了。

裴闻靳看他还在纠结,不免有些无奈,“雪糕要不要?”

唐远的眼睛一瞪,“怎么是绿豆的?”

他不瞒的蹙蹙眉心,“我不喜欢吃绿豆的,我喜欢红豆。”

裴闻靳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刚才你不说?”

“我震惊着呢,”唐远撇嘴,“哪儿还有心思顾得上雪糕?”

裴闻靳,“……”

“红豆绿豆都是豆,一样。”

“不一样。”唐远一脸不肯妥协的姿态,“你去换,我在这里等你。”

裴闻靳觉得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是红豆,是绿豆,就凑合着吃,没什么大不了的。

偏偏唐远特别较真,不喜欢的就是不要。

在他看来,他们又没走多远,换一下很方便,就为这么个芝麻点大的事儿,说来说去可就没意思了。

促成这类分歧的原因有很多。

包括年龄,阅历,生长环境跟出身背景的差距,也有性格的不同。

唐远伸手,“雪糕给我,我自己去换。”

裴闻靳皱眉,“大热天的,你一定要这么闹腾?”

“我闹腾?”唐远的脸臭了起来,“一路上我多乖啊,你还说我闹腾?裴闻靳,过不过分啊你?”

他既生气又委屈,冷冷的看着男人,“别跟我倚老卖老,以大欺小,你不给我换,那我自己换还不行?”

“我看压根就不是换不换雪糕的问题,是你嫌我烦了,耐心也耗光了,不想跟我好了,觉得找个小很多的费劲,不如找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

说到后面就是真的乱说一通了。

裴闻靳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眼神黑沉,让人不寒而栗。

唐远咕噜咽了口唾沫,本能的绷紧身子,尽管心里忐忑,表面上还是梗着脖子跟男人对视。

俩人无声的僵持着,雪糕无声的融化着。

半年多大概是唐远这辈子最难熬的时间段,也是裴闻靳工作以来压力最大的时候,他不但要处理公务,还要顾虑感情生活,两头都不能有疏忽。

两个人都把自己绷成了一根线。

事情多,要面临各种各样的困难,解决层出不穷的问题,感觉没完没了,没有尽头,生活里的甜味无声无息流逝。

在那样的情势之下,人会处于一种极度烦躁,甚至暴躁的状态,对待什么都没了耐心,心里揣了一团火似的,说两句就暴跳如雷,好像全世界都不对。

越是对着亲近的人,就越肆意,越不知收敛,很容易造成不可弥补的伤害,关系因此决裂。

这就跟贫贱夫妻百事哀一个道理。

唐远这段时间累垮了,身心俱疲,裴闻靳也是。

两个人都怕彼此在某个时刻撑不住现实施加的考验,从而放弃对方,小心翼翼的掩藏着那种不安跟焦虑,生怕对方有所察觉。

到目前来看,他们挺住了考验。

僵持了半响,唐远垂头看晒裂的黄土地,看他运动鞋上的灰尘。

他跟这个男人应付大事的时候基本都很和谐,反而在小事上面各种矛盾,各种摩擦。

可生活就是柴米油盐。

两个人的日子能不能过得下去,关键还是要看小事。

“别生气,我错了。”

头顶响起声音,唐远口是心非,“我没生气。”

裴闻靳低头弯腰,在少年被晒的有点红的耳朵上亲了亲,低笑出声,“撒谎。”

“我也有错,我说了有的没的。”唐远撇撇嘴,他从男人手里拿走一根雪糕,手捏捏袋子,“得,不用换了,已经全化了。”

“一块钱也是钱啊,现在怎么办?没法吃了。”

裴闻靳将袋子撕开一个口子送到少年嘴边,“当绿豆汤喝吧。”

唐远就着男人的手喝了几口绿豆汤,浓浓的,还有一点点冰,他舔了舔嘴角,眼睛发亮,“可以啊。”

裴闻靳揉了一下他的头发。

到底还是成长环境相差太大,这种吃法裴闻靳小时候常吃,夏天供电有问题,家里停了电,冰箱里的雪糕化了,不可能扔掉,就那么喝,一口一口的喝,很宝贝。

唐远却是人生头一次尝试,新鲜,好玩。

六月份,各地气温有差异,这地方已经很炎热了。

之前裴闻靳跟唐远口头描述过他家的情况,车开不到村里,要步行。

听在耳朵里是一回事,真的实践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唐远的胳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道红痕,他生的白,那几道痕迹看着尤其明显,像是遭到了虐待一样。

问题是他都不晓得是被哪个东西划的。

这里有很多细细长长的叶子,歪歪扭扭的耷拉在小路两旁,看着就很锋利,扫到身上怪疼的,还有长满刺的树,一不留神衣服就会被刮到。

最可怕的是那些青的,褐的虫子,毛茸茸的,藏在树叶跟草丛里,随时给你一个惊喜。

头顶着大太阳,唐远的激动跟紧张渐渐消失无影,顾不上了,他避开地上的超大只蚂蚁,“还有多久能到?”

“我走,十分钟。”裴闻靳摸了摸少年手臂上的红痕,“带上你,半小时。”

唐远翻白眼,你都走上几十年了,土生土长的,我是新手,不能比,他拽住T恤领口扇扇,犯懒的说,“我不走了,你抱我。”

裴闻靳挑着眉毛看他。

唐远被看的脸皮一热,没劲的切了声,“过过嘴瘾不行啊?”

下一刻就看见男人对他张开了双臂。

唐远后退几步,龇出一口白牙,“真就是过过嘴瘾,我开玩笑的。”

裴闻靳的面色黑了黑。

唐远发现了什么,眼睛睁大,兴奋的说,“那边有人过来了,是你家亲戚吗?”

“不认识。”

“这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我以为你跟村里人都很熟悉,街坊四邻的经常串门。”

“我们现在还没进村。”

“……”

唐远遭受了不小的刺激,他抹了抹脸,一手的汗。

出门前有意捯饬过发型,火车跟汽车连着一坐,发型就没了,下了汽车走上一段,灰头土脸,傻了吧唧的,都没个人形了。

待会儿见着裴闻靳爸妈,第一印象估计好不到哪儿去。

裴闻靳欲要开口,就看到少年加快脚步往前冲,一直冲到田埂的另一端,突然不走了。

他大步流星的追上去,“怎么了?”

唐远不自然的摇头。

裴闻靳不信,他把少年贴在额头的湿发拨到一边,“那你杵着干什么?

唐远支支吾吾,“我鞋底脏了。”

完了他爆了句粗口,“不知道是狗屎还是牛粪,又脏又臭。”

边说边抬起那只脚,“你看。”

裴闻靳扫了眼,“牛粪。”

唐远用力抿抿嘴,可怜兮兮的说,“我想把鞋脱了,光着脚走,可以吗?”

裴闻靳态度强硬,“不可以。”

唐远哀嚎,“那我要死了。”

裴闻靳狭长的眼睛眯了眯,“当初是谁跟我说的,要跟我回家,还想一年四季都来?”

唐远感觉脸疼,他弱弱的顶嘴,“你也没跟我说走个路都能踩到牛粪啊?”

“乡下养牛是为了犁田。”

唐远脑补不出来那个画面,他搔搔汗湿的头发,“我去草地上蹭蹭。”

立在原地,裴闻靳的眉峰拢在一起,他这次带少年回来是一个很冒险的决定。

——爱情融进了现实里,就不再浪漫。

这是他想少年在接下来的两天里领悟到的东西。

领悟到了以后呢?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裴闻靳心里没有数,这便是他认为此行冒险的原因所在。

唐远有洁癖,踩到牛粪这种事真的没法忽略,他走两步就抬起脚看看鞋底。

明明都蹭掉了,还是觉得难受。

裴闻靳带他去塘边,让他坐田埂上面,拽几根树叶给他洗鞋底,“坐好了,别下来。”

唐远准备下来玩水的心思被看穿,他只能乖乖坐回田埂上面,看男人蹲在塘边的石头上面,腰背的衬衫被汗沾湿,隐约可见精实有力的肌肉线条。

看得他口干舌燥,心猿意马。

“哎呀,我发现乡下其实是个好地方,有玉米地,草堆,山沟,还有竹林,树林,一望无际的田野,野花丛。”

裴闻靳转头,“你在说什么?”

“风景啊。”唐远满脸正色,“还能是什么?”

裴闻靳的额角鼓动,找抽。

唐远看到他拿着洗干净的鞋过来,就灵活的蹦开老远,“鞋丢给我。”

裴闻靳忍俊不禁,“傻孩子。”

唐远快速拍下男人笑起来的照片,将手机屏幕转过来,得意洋洋的说,“看,我男朋友,帅吧?”

回答他的是绵绵软软的长吻。

照片里的裴闻靳眼角眉梢都有温柔缱绻,跟平时不露声色,无悲无喜的模样胖若两人。

就是走在爱情路上该有的样子。

唐远保存好照片,穿上鞋走在裴闻靳后面,电话接接打打的。

商圈就那么大,张家跟唐家有部分生意场上的朋友是重叠的,大多还都是老朋友,故交。

今天张家当家主订婚,唐家一个人都没出席,总有人吃饱了撑的想八卦八卦。

唐远没关机,二十四小时开着,坦坦荡荡,有问必答。

见不得人,心里有愧的是张舒然,不是他,所以他不会躲避。

等他应付完那些所谓的唐氏的老客户们,以及他爸的老朋友们,人已经站在了村子里。

唐远立马收起聊电话时的那一套虚伪,摆出矜持跟礼貌,一路跟着裴闻靳,见到谁都笑着打招呼。

这么死热的天,竟然有不少坐门口闲聊的,赶上放暑假,小孩子也多。

唐远摸摸口袋,里面就手机,没糖果,他用余光扫向走在旁边的男人,有点儿手足无措,谈项目开会都没这么慌过。

裴闻靳低声说,“等我们结婚买糖。”

唐远的脸红了红,“好吧。”只要他们愿意吃。

一个身形圆胖的大妈小跑着过来,“闻靳,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回来住两天。”裴闻靳介绍给唐远认识,“这是小婶。”

唐远笑着喊人,“小婶好。”

“你好你好你好。”

小婶也笑,尽是局促,她把裴闻靳拉到了一边,叽里呱啦的说着什么,还一个劲的往唐远身上瞄,仿佛有多稀奇似的。

唐远一手的汗,他挺直背脊,面带微笑,亲切又单纯。

见完裴闻靳的小婶,后面就是裴闻靳爸妈,太快了,唐远很拘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结果呢?他发现两个老人比他还要拘谨。

裴父裴母确实紧张,他们昨天接到了儿子的电话,一晚上没睡。

二老把家里的卫生搞了搞,大清早就又是杀鸡又是买菜,吃过午饭还换上了最体面的衣服,可见有多重视。

村里人还笑话他们,又不是见儿媳,至于那么大阵势?

他们也没气着,就是想啊,要是儿子哪天真的带儿媳回来了,那还真不知道怎么办,肯定恨不得把家里的桌椅都擦掉一层皮。

裴母望着面前的小孩,出生在大城市,有钱人家的宝贝疙瘩,十指不沾阳春水。

长得白白净净的,眉眼那叫一个精致,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身段还好,很有气质,和他们家,和整个村子都格格不入,显得很突兀。

不过……

跟他们儿子站在一起倒是还成。

裴母收了收思绪,和蔼的说,“小少爷一定累坏了吧?”

听到这个称呼,唐远脸上的笑容立马就僵了,也没了打量堂屋的心思。

裴母看到小孩不笑了,她心里一紧,不明所以的看向儿子。

裴闻靳低头端着缸子喝水,没打算管。

裴母掐他胳膊。

唐远看得眼皮一跳,“阿姨,您叫我小远就行。”

裴母正要说那行吧,一旁的裴父就皱起了眉头,她见状,把赶紧到嘴的话给咽了下去。

“咳,咳咳。”

裴父咳嗽了起来。

裴母眼神示意了下,裴父就佝偻着背出去了。

唐远闷闷不乐的想,从进村到现在,他自认已经表现的很好了,怎么还让裴闻靳爸妈以为自己会嫌弃呢?

我不嫌弃啊,他在心里说。

裴母看小孩要拿儿子喝水的缸子,连忙阻止,她把长桌子上的杯子端到小孩面前,“小少爷,那个是我家闻靳喝过的,这个才是您的水。”

唐远看着眼皮底下的瓷杯子,白色的,印着小猫图案,彩绘,挺有美感。

这杯子一看就是老两口新买的,特地给他用,而且还用心挑选过,一点儿瑕疵都没有。

唐远在心里叹息。

裴母见小孩只看不碰,就说,“水是早就倒好了的,不烫。”

她又补充,“也没很早就倒,杯子里面没进到灰,一直用罩子罩着。”

唐远拿起杯子喝口水,笑得眼睛弯弯的,“阿姨辛苦了。”

裴母忙说不辛苦,她咂了下嘴皮子,这小孩真好看,要是个女孩就好了。

转而一想,就算是个女孩,以那样显赫的家世,也不可能进他们家,门不当户不对,高攀不上。



唐远想洗脸,裴闻靳带他去院里,打了盆水兑了点热的,“就在这里洗吧,我去给你拿毛巾。”

“别走啊。”唐远拉住男人的手,“你走了,我就一个人了。”

裴闻靳的面部漆黑,“这是在家里。”

“你家。”唐远纠正完了眨眨眼睛,“你能明白丑媳妇见公婆那种心理吗?”

裴闻靳反过来握住少年的手摩挲,“你不丑。”

唐远把手从男人掌心里拿出来,往盆里一放,“不是丑不丑的问题,就是那种关系,那种身份,跟你这种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人说不清,你不要给我拿毛巾了,就站我边上,让我能看到你,别走啊。”

这头他刚说完,裴父就跨过门槛进了院子里。

裴父看到小孩洗的脸上胳膊上都是水,儿子跟个大傻一样站在旁边,也不知道去拿块毛巾,登时就把脸一板,“闻靳,给小少爷拿毛巾去!”

裴闻靳看了眼他老子,看了眼他的小男朋友,转身拿毛巾去了。

唐远欲哭无泪。

裴父背着手去屋里,出来时手里多了瓶绿油膏,他没自己送,让老伴送。

裴母唉声叹气,“那孩子细皮嫩肉的,在家里铁定娇身惯养,我看他胳膊上都花了,要是在这里有个什么好歹,谁能担得起那个责任?”

裴父冷哼,“谁带回来的,谁担!”

“你小点声。”裴母横他一眼,忧心忡忡的说,“蚊子太多了,上把抓,我去多买些蚊香回来。”

裴父说,“一共就待两天。”

“那小孩第一次来农村,肯定吃不消,别说两天,一小时都遭罪。”裴母把围裙拿下来,“我去了,锅里炖着鸡呢,你看着点火,别烧干了。”

裴父摆摆手。

裴母走之前把绿油膏给了小孩,让他擦擦胳膊。

唐远拿着绿油膏,一阵无言,这么“您”来“您”去的,跟他预料的截然不同,太生疏太客套了,根本不给他靠近的机会。

果然是理想有多丰满,现实就有多骨感。

裴父要去厨房看火,他让儿子把人带到房间里躺会儿。

“席子跟枕头都擦过了,也晒过了,缺什么就说。”

这话是跟唐远讲的,他会意的点点头,“那叔,我去睡会哈。”

裴父有些难以置信,这精贵的唐家小少爷跟电视里的不一样,没什么架子。

一进房间,唐远脑子里的那根弦就松了,他把背包丢床上,“你怎么没跟你爸妈说的?叫我小少爷,还用‘您’,我会折寿好不好?”

裴闻靳揉了揉眉头,“老年人思想固执,阶级意识比较强,我爸觉得你是我老板的孩子,那就是少爷,我的话在我爸那里没用,我妈听他的。”

“这样要我怎么拉近关系?”唐远的眼睛一眯,“裴闻靳,我怎么觉得你心怀不轨啊?”

他扒住男人的肩膀跳起来,身体腾空,轻轻松松挂上去,“你跟我说实话,这一趟回来,是不是想打什么主意?”

裴闻靳低头看着少年,面上没有表情,眼底也没波动,看不透。

唐远啧啧啧,“你现在这样像什么知道吗?狐狸,还是只老狐狸。”

裴闻靳倏地开口,“找你爸的人有消息了。”

唐远激动的一把抓住他的衣服,“什么时候的事儿?”

“你洗脸的时候。”裴闻靳抚了抚少年纤瘦的背部,眼帘半阖着说,“石南镇有人两个月前见过他,现在还不能确定行踪,有进展我会告诉你。”

两个月前?

唐远愣了愣,心里放鞭炮似的炸出来很多个猜测,都被他给强行压住了。

裴闻靳抱着少年在房间里走动,“这是我的房间。”

“真够简陋的,”唐远这瞥瞥,那瞥瞥,嫌弃的说,“墙上连一张贴画都没有,也没奖状。”

“收抽屉里了。”

裴闻靳蹭了蹭他的鼻尖,嗓音低沉缓慢,带着些许揶揄,“放在墙角的东西叫痰盂,你晚上可以在那里面撒尿。”

唐远看了看,挺小的,他趴在男人肩头细细打量被称作痰盂的东西,“撒尿不会蹦到地上?”

裴闻靳的胸腔里发出震动,“拎起来用。”

“别笑啊,不懂就问嘛。”唐远也不挑,入乡随俗,“晚上你跟我睡一屋吧?”

裴闻靳摇头,“我睡隔壁。”

唐远说,“那你还像在我家那样,半夜过来找我。”

裴闻靳还是摇头,“我家的门跟你家的门不一样,动静大。”

他把脸埋进少年的脖子里面,“忍一忍,明早我爸妈会起早去地里。”

“卧槽!”唐远面红耳赤,“你别说的好像我欲求不满一样,我还是个孩子,谢谢。”

裴闻靳微微抬头,薄唇在少年的脖子跟耳朵周围来回磨蹭,声音里透着几分暗哑,“是我欲求不满。”

“这还差不多。”唐远察觉不对就抓住男人脑后的头发,将他从自己脖子里拉扯出来,“抱我去床上,我睡会,今天走了很多路,腿疼。”

裴闻靳深深的吸了几口气,才把人放到床上。

唐远本来以为自己来了裴闻靳家,躺在对方的房间里,应该睡不着,他心没那么大,没想到自己一站到枕头就睡死了过去。

一觉醒来已经是傍晚了。

夏天日照时间长,傍晚可不是四五点,已经七点多了。

一家人都在等他醒来吃晚饭。

唐远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就用眼睛瞪裴闻靳,怎么不叫我?

裴闻靳回他一个眼神,叫不醒。

那你就吻醒啊?在家里不是常用这招让我早起吗?唐远刚要再瞪,裴父裴母就都看了过来,他把头一偏,转回来时已经人畜无害,“阿姨,我想上厕所。”

裴母带他去后门,指着一个小土屋说那就是。

唐远欲言又止,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不太礼貌,反应过来就赶紧收敛了起来。

裴母完全能理解,从小到大都是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来这儿不可能适应,她尴尬的把手在围裙上面擦擦,“小少爷,您进去吧,阿姨在外面给您看着。”

“不用不用。”

唐远受宠若惊,他目送裴母回去,掀了帘子走进小屋里,冷不防就看见土墙壁上有条大虫子在爬,长着很多条腿,吓的他身子一抖,仓仓皇皇就往院子里飞奔。

裴母就站在后门的铁门边上,看到小孩脸都白了,顿时母性大发,“怎么了这是?”

唐远蹬蹬蹬跑到她身后,“厕所里有蜈蜈蜈蜈蚣。”

裴母很温柔的安抚,“小少爷别怕啊,只是蜈蚣而已,没什么的,不怕不怕。”

下一刻她就扭过脖子,扯着大嗓门冲堂屋里喊,“儿子,你快出来,厕所里有蜈蚣!”

唐远呆若木鸡。

见小孩看向自己,裴母一张老脸挂不住,咳嗽两声说,“那东西太恶心了,阿姨也不敢踩。”

唐远,“……”

第60章

晚饭很丰盛,一大桌子,全是鸡鸭鱼肉,还都放了辣椒,唯一绿色的就是葱。

唐远一个劲的往裴闻靳那里瞟,不是说弄点蔬菜就行了吗?

裴闻靳也很无奈,他是在电话里那么说的,但是他爸妈不那么想。

家里来客人,哪能就弄点蔬菜啊?不像样子。

这不,就有了现在的丰盛一桌。

裴母吃饭的时候会下意识唠叨,多吃点这个,多吃点那个,还会给人夹菜。

他们这边挺多人吃饭都做弯,不好意思。

这回裴父再三叮嘱过,叫她管好自己那张嘴,别唠,更要管住那双筷子。

刚开始裴母记着,一碗饭吃了一半,她一不留神就给忘了,夹了两块红烧肉到小孩碗里。

桌上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裴母臊的不行,五十多的人了,愣是跟个小姑娘一样闹红了脸,不知道是把那两块肉夹回来好,还是直接给小孩换碗,重新盛饭好。

裴父放下筷子,桌子底下的脚一伸,踢踢只顾着自己吃饭的儿子。

那一下力道还不轻。

裴闻靳一口饭没来得及咽下去,噎着了。

唐远想也不想就把手边的果汁递过去,裴闻靳直接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裴父跟裴母都看傻了眼。

现在是什么情况?

儿子从小到大都很独立,比同龄人要成熟稳重,这怎么工作多年,喝个果汁要人喂了?而且喂他的还是……

唐远把碗里的两块肉吃了,抬头笑着说,“阿姨,这个红烧肉烧的很好吃。”

裴母回过神来,“那多吃点啊,多吃点多吃点。”

这个小插曲糊里糊涂的开始,糊里糊涂的结束,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裴母没放在心上,裴父却多了个心眼。

唐远来之前搜过不少丑媳妇见公婆的例子,众说纷纭,各有各的糟心,各有各的幸运,反正要点就是不能扭捏,要大大方方,要真,吃吃吃喝喝喝就对了。

所以他晚饭吃了很多,吃到撑。

乡下的夏夜比城里要安静,没有车子的引擎声,空气没怎么遭受污染,天上的月亮跟星星都要好看很多。

裴闻靳带着唐远在村里散步,俩人一路走,花露水味一路飘散。

都是唐远身上的,出门前裴母给他从头到脚喷了一遍,没给裴闻靳喷,说他皮糙肉厚,蚊子不爱叮,亲妈无疑。

唐远脚踩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吃饭那会儿我犯傻,你怎么也跟着犯傻?”

他哎了声,“你说,你爸妈会不会起疑心?”

完了自问自答,“好像没有,只是有些吃惊,没多想。”

裴闻靳的声音醇厚低沉,“我妈平时什么都管什么都问,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其实是个大糊刷,想不到别的地方去。”

唐远好奇的问,“那你爸呢?”

“我爸看着是大老粗。”裴闻靳说,“心思却比较细。”

唐远的眼皮跳了一下,“也就是说,你爸已经怀疑我俩关系不是表面那么简单了?”

裴闻靳停下脚步侧头,“你怕什么?”

唐远欲要说话,就听到他说,“嚷嚷着要出柜的不是你?”

“是我。”唐远趴到他身上,“出柜是大事,我们要拟定好完善的计划,千万不能措手不及。”

裴闻靳捏住少年的后颈,将他从自己怀里提出来,“那计划呢?”

唐远说,“计划在我心里。”

裴闻靳睨了他一眼。

“你那什么表情?鄙视我还是怎么着?”唐远哼哼,“我起码心里有,你呢,你连心里都没……”

裴闻靳出声打断,“E盘。”

唐远一下子没听明白,“什么?”

“出柜计划。”

唐远张了张嘴巴,半响心跳加速的低骂,“……操!”

他又往男人身上趴,宝贝的紧紧抱着,“老裴同志,你怎么就能这么可爱呢?”

裴闻靳面无表情的把人往一边拎。

“干嘛呢这是,”唐远拽着男人亲了又亲,意犹未尽的咂嘴,还舔了舔嘴角,“乡下真好,可以随便打啵。”

裴闻靳用拇指揩掉他嘴边的湿意,调笑道,“白天你打一个试试。”

唐远脑补那个鸡飞狗跳的画面,浑身抖了抖。

乡下没路灯,天一黑就只有各家各户那点微弱的光亮,随着时间的流逝,灯一盏一盏灭,被黑暗吞噬的范围越来越广。

唐远有些惊讶这里的人睡那么早,“村里人都不看电视吗?”

裴闻靳说,“大人累,小孩不让看。”

唐远咂嘴,“管的挺严的啊。”

“分地方,”裴闻靳说,“我们这边管的严。”

唐远跳到男人背上,熟练的搂着他的脖子,“你背我走会儿。”

裴闻靳掂了掂,眉头一皱,还是没怎么长肉。

唐远打了个哈欠,“肚子好撑啊,明天我不能那么吃了,得吃蔬菜,不然我肠胃吃不消。”

裴闻靳说,“吃不下就不吃。”

“那不行。”唐远说的头头是道,“根据网友们分享的经验来看,我要是不多吃点,你妈会不高兴,觉得我挑剔,嫌她。”

裴闻靳把他往上托托,“你要是在我家吃的拉肚子挂水,她会吓病。”

唐远一个激灵,“……那我还是量力而行好了。”

静了会儿,唐远忽然说,“你这么背着我,好像我爸。”

裴闻靳的面色一沉,“下来。”

“只是好像,又不是。”唐远趴在他背上,仰头看满天星,“我爸的背也很宽,一点儿都不颤,我扒上面特有安全感,就是他老喜欢喷香水,味儿不好闻。”

裴闻靳动了动眉头,“想你爸了?”

唐远蹭着男人汗湿的后颈,“嗯,想了。”

“要是他明明没事了,却故意躲起来不回家,非要趁机考验我,考验我们,那我肯定要跟他闹个没完。”

裴闻靳没说什么,只是脚步平稳的背着少年,走在夜幕下的村子里。

唐远昏昏入睡,迷迷糊糊的凑在男人耳朵边说,“一会你先回去,看看你家里还有没有人,要是有,我就再溜达溜达,等人都走光了你就给我打电话。”

拂在耳廓周围的气息温热,裴闻靳的呼吸略微重了些,“见不得人?”

“不要激我。”唐远咕哝,“他们都拿我当熊猫看,从头看到脚,怪吓人的。”

“对了,吃饭的时候,你妈也看我,老看,搞的我都难为情了,这是为什么啊?对谁都那样吗?”

裴闻靳说,“喜欢你。”

唐远立马就醒了,“真的?”

裴闻靳,“嗯。”

唐远乐了,嘴边的弧度刚扩开,想起来什么就收了回去,“我要是女的,你妈应该会更喜欢我,喜欢到心窝窝里面去。”

裴闻靳无奈,“不做这种没有意义的假设,嗯?”

唐远撇了撇嘴。

夜里打雷,一道闪电接着一道闪电往下劈,木质的窗户连着玻璃一起震。

唐远醒了,他摸到手机给裴闻靳发短信。

没过一会,裴闻靳就在轰隆隆的雷鸣声里进了房间。

唐远往床里面挪,给他腾地儿,等他躺上来就很自然的靠上去,枕着他的胳膊睡觉。

裴闻靳没什么睡意,大手一下一下拍着少年的腰背,若有所思。

过了,本该已经睡着的唐远跟被附身了似的爬起来,直勾勾的看着裴闻靳,在电闪雷鸣间说了什么。

裴闻靳给了他三字回答,“别找死。”

“现在打雷刮风又下雨,简直就是天时地利人和。”唐远弯下柔韧的腰肢,抱住男人的脑袋亲上去,“我们不利用起来,都对不起老天爷。”

裴闻靳被他的胡乱亲法给弄的呼吸粗沉,嗓音哑了些许,“明天你走路的时候,看你的就不止我妈一个人了。”

“明天的事儿明天再……”

唐远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被裴闻靳捞下来压在了身下。

乡下人睡的早,起的更早。

尤其是夏天。

早上凉快,风不躁,凉丝丝的,太阳也没出来,干活不会晒到,洗衣服打田沟浇菜什么的,都在天大亮前完成。

裴父裴母去地里的时候,裴闻靳神清气爽的起来烧早饭,唐远在床上躺尸。

早饭好了,老两口回来了,他依旧在床上躺尸。

裴母朝紧闭的房门那里望了望,回到堂屋说,“还没起来?”

裴闻靳喝完最后一口粥,“我去看看。”

“等会儿,带着早饭过去。”

裴母从瓷盘里面拿了个鸡蛋,在桌上碾一圈,把蛋壳全都碾碎了,随便两下就剥了下来,末了就有点犯嘀咕,“闻靳,妈给他剥好了,他会不会觉得不讲卫生啊?”

裴闻靳说,“不会。”

裴母尚未回应,裴父就发话了,“你说不会就不会?”

他挑着咸鸭蛋黄吃,“不是还有个没剥的吗?拿那个去。”

裴闻靳的眉头皱了起来。

“大清早的,家里还有客人,都注意着点。”裴母颇有当家主风范的一摆手,“听儿子的。”

裴父把粥喝的哗啦响,“行吧,人是他带回来的,听他的就听他的,回头把人给惹急了,跟我俩也没什么关系。”

裴闻靳,“……”

“我想了一宿,咱家是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裴母吃口酱黄瓜,叹口气,“除了咱儿子。”

裴闻靳的面部抽搐。

“要说那样的小少爷,还有什么是没见过的,都不稀罕了,乡下的鸡鸭鹅,花花草草什么的,反而新鲜。”

裴母前言不搭后语,“鹅蛋吃着好,我上午去弄几个回来。”

裴闻靳揉太阳穴,“不用了,妈,中午就把昨晚的菜热一热,再炒两个蔬菜。”

裴母夹菜的动作一停,“昨晚的菜还拿出来?不好吧?我跟你爸想的是,吃剩下的菜先放冰箱里,等你们走了再吃,就不端上桌了。”

眼看儿子那眉头都拧成“川”字了,她赶忙说,“就按照你说的来。”

裴闻靳叹气,“爸,妈,我在电话里说的,你们一句都没听进去,他其实跟其他十八九岁的小孩差不多。”

老两口嘴上没说什么,都在心里反驳。

差多了,无论是家世,还是相貌,举止,哪样都不普通,他们没法当普通晚辈对待。

裴闻靳看出老两口的心思,“你们这样,他会不自在。”

裴母把音量放低,“会吗?”

“会。”

“那……”裴母看看老伴,看看儿子,试探的说,“那我跟你爸尽量随便一点?”

裴闻靳说,“越随便越好。”

老两口捉摸不透那句话里的含义,都没说话。

裴闻靳端着早饭往房间方向走,脚步顿了顿,“还有个事,爸,妈,你们不要叫他小少爷了,太客套。”

裴母想到了什么,脸色变了变,不敢置信的说,“儿子啊,你在那孩子面前直接叫他名字?”

裴父也看过去。

裴闻靳的语气是惯常的平淡,“以前不是那么叫的,熟悉了以后才改的口。”

下一刻带有几分深意的补充了句,“是他提出的要求,他希望我用他的名字叫他。”

裴母没多想,只是觉得那还算正常。

裴父冷不丁的说,“只是来住两天,以后也不会再来了,客套点好,再说了……”

“再说什么说?别让咱儿子在公司里难做!”

裴母瞪了老伴一眼,扭头跟儿子说,“爸妈都听你的,就叫他名字,小远是吧,对了,蔬菜还放辣椒吗?”

“不放,清淡点,晚上喝粥。”裴闻靳垂了垂眼皮,“他上火了。”

裴母目睹儿子敲门进房间,收回视线奇怪的说,“闻靳对那孩子还挺了解的。”

“毕竟是老板的独生子,大家族继承人,打交道少不了。”裴父说,“了解情况算是工作之一。”

“说的也是。”

裴母看盘子里的咸鸭蛋有好几片都没了蛋黄,顿时就上火了,“你要吃就夹到碗里吃,专门挑蛋黄,剥的乱七八糟的给谁吃呢?”

裴父也上火,他把筷子一撂,“不吃了!”

“不吃就不吃,那么大声音,吓唬谁啊你?”裴母边吃菜边说,“你去老小家里一趟,他家的玉米都长好了,摘点回来,下午煮了给那孩子吃,还有他家门口那个桃,你也摘几个,挑大的,红的,有虫眼的不要。”

裴父摇摇蒲扇,“又不是咱儿媳,这么捧着干什么?”

裴母拿筷子头在碗口上面一敲,“让你去就去!”

裴父哼哼几声,背着手出了门。

当事人唐远同学趴在床上,歪着头,一边脸压在席子上面,一边脸朝上,有好几条红印子,均匀排列,睡觉压出来的。

一勺粥送过来,他张嘴吃掉,吧唧吧唧咽下去等下一勺,“哪天你老到生活不能自理了,我也这么照顾你。”

裴闻靳拿勺子在粥碗里搅拌搅拌,“真到了那一天,就不是喂粥这么简单了。”

“知道知道,还要擦屁股嘛。”唐远眯了眯眼睛,“你别想拿这个吓我,跟你说实话吧,我还挺想那一天快点来,到时候你老了,吃喝拉撒全指着我,没我就不行,想想都美。”

说完了,他察觉氛围不对,抬头发现男人正在盯着自己,目光深沉异常。

裴闻靳不动声色,“这么想照顾我?”

“可不。”唐远正儿八经的说,“想的要命,就等你老了。”

“看你现在,牛逼的不行,什么都不需要我,这样搞的我很没存在感,一点儿都不自信了,觉得我在你心里可有可无……唔,粥里放了什么?”

裴闻靳又给他喂了一勺,“绿豆。”

唐远快速吃掉,“今天你爸妈有没有比昨晚要喜欢我多一点?”

裴闻靳,“有。”

“拿我当小孩子哄呢。”唐远坐起来,腰部又酸又麻,他揉了揉,连连抽气,“不吃了,我去上厕所了。”

想起来那条大蜈蚣,唐远刚放到地上的脚就收了回来,“亲爱的,咱家还有别的厕所吗?”

裴闻靳很残忍的告诉他,“没有。”

唐远立马变成了苦瓜脸,“那你陪我去,你在边上看着我。”

裴闻靳,“……”

话是那么说的,唐远也没真让裴闻靳站旁边,他没有过那种经历,有人看着,感觉就不会出来了。

唐远有生以来第一次在上厕所的时候绷紧了神经末梢,可以说是战战兢兢,随时随地扫视四周,做好冲出去的准备。

好在只有几只蚊子跟蜘蛛,没有其他小伙伴出来露面。

唐远洗了手就在屋檐下踢踢腿,下腰,后面突然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起来。”

他没起,腰部的韧劲让他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弯度,“我耗腰呢。”

“妈的,”裴闻靳的眼里有暗光涌现,“耗个屁腰,我让你起来!”

唐远先是一愣,而后直起身子看着男人,一脸不可思议的啧啧,“哎唷,说脏话了啊,帅。”

裴闻靳给他一个后脑勺。

唐远没察觉到危险,还凑上去撩,“我耗腰的时候是不是特别迷人?”

裴闻靳转过身,面上尽是被挑起的深沉欲望,实质化的翻腾着,他隐忍痛苦的紧锁眉峰。

犹如一头被禁锢在笼子里的凶兽,这会儿被刺激的发了狂,正在不停的四处撞击,随时都会从笼子里冲出来。

唐远倒吸一口气,撩不下去了,于是他脚底抹油的后退了好几步,“我去房里练功。”

跑到房门口了,他回头丢下一句,“那什么,提醒你个事儿,你diy的视频记得发给我,我可是要珍藏的。”

裴闻靳的面色黑的跟锅底一样。

唐远练了会儿功就趴回了床上,半梦半醒的过了半个多小时才看见裴闻靳发的短信,说是去大舅家拿鸡蛋了,让他别乱跑,有水的地方不要去。

这种对待儿子的口吻就算了,后面还有一行,不准爬树。

唐远回了个裹被子懵逼的表情,在房里转悠了好一会,他还是硬着头皮开门出去。

老两口都在家,一个剥豆子,一个筛小黄鱼,看到小孩出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唐远跟他们尬聊了几分钟,发现茶几兜里有个大红手绢,一时手痒就拿出来转了转,没两下就找到了感觉。

裴母看得满脸稀奇,“小少……小远,你会转手绢啊。”

唐远听到裴母的称呼愣了愣,他的嘴角一弯,“学过。”

说着就把手绢转了起来,一下接一下的转着,手绢仿佛被授予了生命,活了。

“转的可真好。”裴母感叹,“是吧。”

裴父给出客观的评价,“那么小手绢,软趴趴的,跟专门用来转大花的不同,把握不到那个施力点,能转成那样,是不错。”

唐远听见了,不禁想哭又想笑,可算是找着了一个能被二老看进去的东西。

头一回感谢他爸,给他请了一堆老师,让他学的又多又杂。

裴闻靳从亲戚家里回来,还没进院就听到了音乐的声音,他看到少年在院子里跳舞,二老看的聚精会神。

这一幕说不出的温馨。

裴闻靳站在门外,温柔宠溺的目光锁定少年,眼底渐渐有炙热的情感喷涌而出,笼罩上了他的整张脸,并且在电光石火之间窜开,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湿腻了起来。

他抿着的薄唇向两侧划开,噙着一抹笑,更是拿手机录下了视频。



下午唐远在房间里开视频会议,院里的公鸡在喔喔喔的叫着,穿透力超强,俨然成了背景音乐。

那头的高管们坐在会议室里,表情那叫一个丰富多彩。

唐远全程绷着脸,他不笑场,其他人就往死里憋。

这场会议长达将近两个小时,一个个的全憋出了内伤,也对公鸡的叫声有了心理阴影。

唐远把笔记本一关,“裴闻靳,你家的公鸡怎么还在叫啊?”

隔壁的房里传来声音,“谈恋爱了吧。”

唐远见鬼似的冲到隔壁,对着男人一阵猛瞧,不得了,竟然学会幽默了。

裴闻靳一手撑着头,一手搁在书上,眼帘微微阖着,眉间有几分倦意,要命的性感。

唐远确定二老不在,他才趴过去,从后面抱着男人精瘦的腰,“新闻你看了没?唐宏明的案子牵扯到的相关人员都伏法了。”

“一下子在政商两届得罪那么多人,我家里人都有点慌,想摸摸我的底,怕我把唐氏给毁掉,实际上更多的人都是见风使舵,对公司来说,利大于弊,我还上新闻了,几个台一起表扬,国名度大大提升,唐氏的正面形象也有了质的飞跃。”

裴闻靳合上书,“那个新闻我没看,我看了张周两家订婚的新闻。”

唐远伸手去拨男人脑后的短发,他也看了。

张舒然给他的感觉很不对劲,比采访那天还要不对劲,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焦虑的气息,从内心深处跑出来的。

不应该是一个赢家会有的反应。

毕竟从目前来看,张舒然在商界很多人的羡慕之下成功收购陈氏,其他几个收购案都没出什么乱子,的确当得起赢家二字。

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手段跟作为,还锦上添花的跟周家小公主订婚,未来可期。

业内都在看他什么时候把唐氏也吞入腹中,那就是真的牛逼了。

唐远把一只手抄进男人的发丝里面,有一下没一下的给他按捏头皮,那次陈列说张舒然那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像是被人给逼急了。

现在一琢磨,发现跟张舒然不寻常的焦虑对上了号。

唐远隐约觉得真相就在眼前,他正要去碰,手机的震动声就响了起来,等他再去凝神,真相已经跑没影了。

他瞪着接电话的男人,眼神控诉。

当他听到那头说话人的声音时,表情微变,是张平。

张平在老家,今天刚回来。

上周他看新闻得知张杨接了个剧本,取景的地儿离老家不远,骑摩托车跑个来回一个半小时左右,就让他趁没有戏拍的时候回来陪陪爸妈。

过年也没回来,老两口能不想吗?

况且现在小儿子当明星了,有出息了,怎么也要叫亲戚们到家里来,摆上几桌。

张杨起初不答应,怕被狗仔跟拍,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改变了主意。

结果张平在家里看到他的时候,才知道他不是自己回来的,还捎带了个人。

一男的,长得又高又黑又壮。

张平给裴闻靳打电话是听说他也回来了,同样的稍回了个人,从描述上看,十有八九就是唐家小少爷。

多新鲜啊,大概是疯了。

“老裴,你带那位小少爷回来,比带对象回来还要我震惊。”张平纳闷的问,“怎么想的啊?”

裴闻靳说,“就那么想的。”

张平心说什么叫就那么想的?他的脑子里闪过什么,声音都变了,接近破音,“你不会是……靠,裴闻靳,你可真敢想!”

裴闻靳把少年从背上捞到怀里,手臂圈着。

张平惊魂未定,嗓子眼发干,“现在还早,我们去镇上聚聚啊,就我们常打乒乓球的地儿。”

裴闻靳,“没车。”

“逗我呢,”张平说,“你那摩托车你爸早给你修好了,能骑。”

唐远听到了张平说的那话,登时凑到男人跟前,两眼发光的用嘴型说,“我还没见过你骑摩托车呢。”

像是怕他不放心,正色的多说了句,“我腰没问题。”

裴闻靳把瞎激动的少年摁回胸口,答应了张平,“那就老地方见。”

第61章

唐远没骑过摩托车,也没坐过,唯一接触过的跟摩托车外形能搭上边的就是机车。

两码事,这是坐上去以后的感受。

乡下的路跟大城市的柏油马路不一样,很不平,这一个坑那一个坑,尽管裴闻靳车技够溜,还是免不了要在漫天灰尘里面颠上颠下。

坐在后面的唐远还不能全程抱他的腰,只能在没人的路上抱一抱。

到地儿时,唐远整个人都有点反胃,想吐,头一次体会到晕车的感觉,他一抹脸,脸上黏糊糊的,全是冷汗跟热风。

以为是我坐在你的摩托车后面,和你一起吹风看世界,你笑我闹,岁月静好。

事实却是一路颠簸,张嘴吃灰,泪眼婆娑,狼狈的一逼,浪漫什么的,只存在于漫画里面。

裴闻靳拨拨少年额头黏在一块的发丝,“好奇心得到满足了?”

“满足了满足了。”

唐远拿湿纸巾擦脸,“叔,你的车技放在乡下这土坑路上,大材小用了,回去后我给你买辆机车,你带我兜风啊。”

“还能贫,”裴闻靳给他一瓶水,“进去吧。”

唐远喝了几口水,抬头看了看一面墙宽的铁栏杆,“这是哪儿啊?学校?”

裴闻靳嗯了声。

以前他在这儿上的中学,后来建了一所新学校,规模大很多,离的有点远,收的学生涉及的范围广几倍,旧学校就搁置了。

说是改建成什么办公的地方,这么多年过去,一块砖都没拆,还是原样的样子。

乒乓球桌一直都在,饱受风霜。

唐远把矿泉水放进背包里,“怎么进去?”

裴闻靳低头解着衬衫袖扣,“翻墙,或者是爬铁栏杆。”

唐远毫不犹豫的说,“我选翻墙。”

铁栏杆的技术要求更高,他怕一不小心扎到自己,下半辈子站不起来。

裴闻靳带唐远去学校后面,“会翻吗?”

“会,我跟阿列他们几个经常翻墙出去打游戏。”

提起过去,唐远就想到张舒然,脸色跟着变了变,他把背包给裴闻靳,倒退着走了一段,提速向前奔跑着往上一跳,手就抓住了墙边。

万幸没有埋碎玻璃,不然手就废了。

唐远接住裴闻靳抛上来的背包,正想伸手去拉他,人就已经上来了。

俩人骑在墙头,大眼看小眼,有种说不出的滑稽。

“裴秘书,你翻墙的本事很牛逼啊。”

“一般。”

“谦虚了。”

“嗯。”

“……”

唐远跳到墙里面,稳稳着地,他拍了拍衣裤,翻墙的时候蹭到了墙壁上的青苔,白T恤上就多了一块青印,乍一看有点突兀,仔细看,还是突兀。

裴闻靳扫了眼,“回去用84给你洗洗。”

“别。”唐远眨眨眼睛,“这T恤我要留着当纪念。”

裴闻靳尚未开口,前面就传来张平的声音,“怎么才来啊?”

老学校里种着两排樟树,很高很壮,枝叶繁茂,张平独自站在一个树底下,在他左边的教室门口倚着两人,是张杨跟蒋恶。

这里除了他们几个也没别人,张杨一张脸暴露在日光底下,一看就是化了妆,清俊所剩无几,只觉得艳。

传闻明星下楼扔个垃圾都会化妆,就怕被人看到自己素颜的样子。

唐远一瞧张杨那样,觉得那传闻兴许是真的。

张杨现在就像是被皇帝独宠的妃子,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嚣张,不把谁放在眼里,他早就看见了唐远跟裴闻靳。

对前者是不屑,至于后者,余光已经不易察觉的掠了几回,却没上前。

碍于蒋恶跟他哥在,不方便。

五人打照面,气氛有种难言的微妙。

蒋恶并不知道张杨对裴闻靳的心思,更不知道他为了能跟裴闻靳在一起做过什么,只知道他跟唐远合不来。

甚至还为了他,亲自打电话警告过唐远。

张平是完全被蒙在鼓里,连弟弟跟蒋恶的关系都不知道,这会他没多想别的,就把老友叫到一间空荡荡的教室里,提起电话里说的事情。

裴闻靳问他要了根烟。

张平自己也叼一根在嘴边,一边给他点烟一边问,“老裴,你来真的?”

裴闻靳半阖眼帘,长长的抽一口烟。

“虽然你跟我一个性向,但你这些年一直单着,没有什么感情经历,”张平消化不了这个劲爆的消息,话里存着明显的诱导意味,“我想说的是,你是不是搞错了?”

“有些情感之间的差异很细微,很容易弄混淆。”

他吐了个烟圈,意有所指的说,“老裴,你弟弟要是在世,也就比唐远大几岁,你会不会只是……把他当弟弟?”

裴闻靳侧过头,眉头微皱。

张平梳理着思路,快速组织语言,“唐远他爸出事,他被迫站出来面对压力,把你当救命稻草,浮木。”

“被那样骄傲的小少爷信任依赖,谁都不会无动于衷,你也喜欢那种感觉,于是你留在他身边照顾他,看着他一点点成长,会觉得很有成就感,像是在让一件上等的艺术品更加光彩夺目,其实那顶多就是哥哥对弟弟的一种怜爱,不是爱情。”

裴闻靳轻描淡写,“出事之前我跟他就在一起了。”

张平刚梳理好的思路全崩了,他呆滞半天,骂了句,“操!”

外头刮起了一阵风,樟树哗哗作响,叶子一片两片的飘飞,落下,再被风卷向半空,如此反复。

两个哥们都是即将面临三十而立的年纪,人生各有各的轨迹,各有各的烦恼,在缭绕的烟雾里弥漫着。

“瞒的够严实啊老裴,作为你仅有的一个好哥们,我竟然一点都不知情。”

张平不能接受自己是个傻逼,他在最短的时间内找了个过得去的说法,“可能是因为我打心眼里不觉得你会碰那小少爷。”

“你算算,工作以来,我给你介绍过多少圈子里的人,跟他条件差不多的可不止一个,你都没看上,要不是我知道你不是那种贪图权势出卖色相的人,我还真以为你看上他是为了他的家世。”

裴闻靳并没有因为那番话勃然大怒,他只是弹弹烟灰,言简意骇道,“爱上那孩子是个意外。”

张平吸一口气,老友不但正面承认感情,还用了“爱”这个字,他感觉老天爷真挺会玩,“可你不打算回头。”

裴闻靳的面上没有表情,眼底却柔和一片,“来不及了。”

张平把嘴边的烟夹开,问的问题有些犀利,“那你能出柜吗?”

“我替你回答,你不能,”他叹口气,“老裴,从我知道你性向的那时候开始,我就从来没想过你将来会出柜,你爸妈扛不住的,尤其是你爸,他那个身体,根本受不了一点刺激。”

“所以你出不了柜。”

裴闻靳淡声说,“慢慢来吧。”

“早晚还是要面对,圈子里出柜成功的大同小异,失败的却各有各的惨烈。”

张平这话是说给老友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抓抓汗湿的平头,“一想到那一天就感觉天要塌下来。”

“就我们这边的民俗跟环境,不可能接受得了同性恋,一旦传开,家里人就没办法在这里待下去了,反正我跟你说,想象的混乱程度是八级,真实发生的时候,混乱程度绝对会在那个基础上乘以三到五倍。”

裴闻靳说,“那就走。”

张平朝地上碎了一口,拿鞋底蹭了蹭,“走?去外面啊?我们这一代以上都无所谓,没有那么强的归属感,老一辈不行,他们讲究落叶归根,年纪越大,越想待在老家,要他们去陌生的城市生活,会让他们觉得生活没了盼头,只能等死,太残忍了。”

裴闻靳揉了揉额角,“给新的盼头就是。”

“新的盼头?让他们抱孙子孙女?”张平眼皮一翻,“除了这个,我想不出别的。”

裴闻靳面色淡然的抽着烟。

张平瞥一眼老友,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着平稳,记忆里好像就没方寸大乱过,“我看出来了,你已经有了出柜的计划,等你成功了,教教我。”

他搔搔头,“我跟你扯这个扯那个,一堆一堆大道理,我自己的事儿还一箩筐呢。”

“就那个黑炭头,你看到了吧?杨杨说是他朋友,可我怎么看都觉得不对,眼皮直跳……”

话声被外面的动静打断,张平凑到门口,见裴闻靳也走过来,就哼笑着说,“看到没,你那位小少爷就是个孩子。”

裴闻靳的视野里,少年正在跟一对儿双胞胎蹲在一起打弹珠,玩的津津有味,笑起来的时候一点都不敷衍,是真的开怀大笑,眉眼间尽是属于那个年纪的青涩跟纯真。

“那两个是你带过来的?”

“是我妹的孩子,就我叔的儿子,你见过的,双胞胎四岁半,调皮捣蛋的不行。”张平嘬口咽,“老裴,你想没想过有孩子是什么样?”

裴闻靳说,“没想过。”

“那你想想呗,”张平将侄子们跟他堂弟的相处描述了出来,“有个小不点咿咿呀呀叫你爸,抱着你的大腿撒娇,要你给买玩具车,或者是买洋娃娃,学你说话,还跟你长得像,继承了你身上的一些特征,多好玩儿啊。”

裴闻靳的语调极为冷淡,“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小孩。”

张平翻白眼,“结果你找了个小孩谈感情。”

裴闻靳道,“他是例外。”

“……你在我这说有个什么劲,要说就到他面前说,让他知道,你这个老男人有多在乎他,没他就不行。”

裴闻靳顶着严苛肃穆的表情说,“在他面前,我更喜欢少说多做。”

张平差点被口水呛到,行,真行!

他闷声吞云吐雾,静了会儿说,“老裴,我跟你掏个心窝子啊,出柜的事我都不敢想,每次回家,对着我爸妈,我压力都很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到顶了。”

“有时候我就想啊,找个还算中意的女人结婚,生一两个孩子,好听点是爱情的结晶,通俗点是繁衍后代,孩子一天天长大,我跟那女的一天天变老,日子就那么多,一辈子平平淡淡,其实也挺好的。”

“可我是gay,不是双性恋,这辈子就不能平淡,这算不算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裴闻靳的唇角一抽。

张平瞧着跟俩小孩子打成一片的少年,“老裴,你这初恋的风险太大了,对自己还真能下得去手。”

他掰着手指头,“既给人当秘书,当辅政大臣,又当爹,当叔叔,当哥哥,还当男朋友,当暖床的,这能耐得多大啊,关键是心态好。”

“真的,要换我,绝对不敢找这么小的伴,你跟人谈未来,谈事业,谈生活,全都是沉重又现实的东西,对方跟你谈浪漫,谈刺激,谈激情,谈风花雪月,谈二次元,压根就不在一个频道上面,这要是能长久下去,那一定是奇迹。”

裴闻靳一口一口抽烟,整个面部都被烟雾笼罩进去,显得格外的沉寂。

张平等了又等,也没等到老友的回应,以为不会有了,就听到他说,“我没想那么多。”

裴闻靳没在谁面前揭露过他内心的情感,这是第一次,他的薄唇轻启,一缕灰白的烟雾缓缓喷吐而出,“我真没想那么多。”

张平试探的问,“那你想了哪些?”

裴闻靳的眉间有深刻的阴影,语气却很平静,“我不会让他从我的世界里出去。”

张平没办法理解老友这句话背后藏着什么,他实话实说,“十八九岁啊,太小了,我们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你应该明白,青春期的爱情大多都是来源于冲动,各种冲动,有身体,也有心理,你还在角色里面,人已经出来了,剩下的你怎么搞?独角戏?”

裴闻靳轻笑着摇头,“老张,你没有听懂我的意思,我说的是,他出不去。”

就在这时,风把周围的烟雾吹散了。

张平终于看清了老友眼里的东西,那是极不正常的独占欲,他有些心惊,一时说不出话来。

沙池边的唐远打了个喷嚏,他手一抖,原本瞄准方向的弹珠偏离轨道,跟前面不远的弹珠擦肩而过,没打到。

于是他耍赖,“这把不算。”

双胞胎里面性格比较活泼的顿时就喊了起来,“哥哥赖皮!”

“没有。”唐远一脸正色,“哥哥刚才手抽了一下,就是这样,抽了,很可怜的,你们是不是该给哥哥一次机会啊?”

“唔,哥哥是很可怜。”

“对了,非常可怜,你们看,哥哥都快哭了。”

后面冷不丁冒出一个突兀的声音,伴随着不给面子的嘲笑声,“要点脸行吗?”

唐远置若罔闻,继续跟双胞胎玩。

蒋恶走过来,鄙夷的说,“唐远,你越活越回去了,竟然跟几岁的小孩子打弹珠,还耍无赖,我都替你难为情。”

唐远冲他笑笑,“那谢谢了。”

“……”

蒋恶凑到他耳边吹气,“还被说,你跟小孩打弹珠,笑得天真灿烂的样子挺勾人的,你让我玩一次,我家那边我来摆平,绝不会找你跟你家公司的麻烦。”

完了再抛诱饵,“我还可以说服我家里跟你成为盟友,怎么样?”

唐远没有听到这句话就炸毛,他淡定的看了看蒋恶,“我以为你是真的喜欢张杨。”

“是喜欢。”蒋恶在沙池里抓了一把,五指一松,沙子就哗哗往下掉,风一吹,到处都是,“不然我也不会为了他,连明宇都能搭进去,不夸张的说,我爸敲我那一下,现在还疼,要不是我运气好,这会还在医院里躺着。”

“要知道我身边的人多得是,不缺床伴,唯独对他纵容,再三破例,大老远的去岛上把他接了回来,更是让他住在我的私人别墅里面,史无前例。”

“那你还……”

“玩而已。”

唐远往后扭头,发现张杨正在意味不明的看着自己这边,他的眼睛里闪了闪,“蒋恶,你跟张扬打赌了吧?”

蒋恶有点惊愕,他转而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真聪明,搞的我都想迫不及待的给你奖励了。”

明明有一副硬汉的面孔,笑起来却很猥琐。

“免了。”唐远把两个弹珠还给双胞胎,让他们去不远的树底下玩,“赌注是什么?”

“我跟张杨说了我们小时候的事,他就明里暗里的要我打你的主意。”蒋恶舔了舔偏厚的嘴唇,“赌注是,我睡到你,他把一辈子卖给我。”

唐远没什么表情的噢了声。

蒋恶那张黝黑的脸上笑容可掬,“我一开始对他的提议不屑一顾,当我看到你对小孩笑的时候,我就动摇了,唐远,怎么样,考虑考虑?”

唐远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我不是gay。”

蒋恶语出惊人,“我也不是啊。”

唐远给他一个啼笑皆非的眼神,你他妈逗我。

“不管你信不信,我真不是。”蒋恶一本正经的说,“我的欲望来源于性冲动,性冲动来源于漂亮的同性跟异性,所以性别无所谓。”

唐远很不认同,“对我来说,一段感情最基本的就是忠诚。”

蒋恶皱起了眉头,露出更不认同的样子,“人生漫长得很,只对着一个人,多没意思。”

唐远懒得跟他讨论这个话题,各有各的观点,就是说破天也没用。

蒋恶打了个哈欠,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懒散的说,“唐远,这段时间我想起来一个事,我以前答应过你三个愿望,你为什么一直不跟我提?”

唐远闻言,眼神瞬间变得很复杂,“去年年底,也就是你回国不久,我的发小跟我提过,建议我倚靠那三个愿望拉拢你,从而跟你家成为盟军,我没当回事,觉得谁当真谁就是傻逼。”

蒋恶,“……”

“既然你先跟我提了,那我就跟你延伸延伸。”唐远说,“我也不要三个愿望了,就要一个。”

蒋恶饶有兴趣的昂首,“你说。”

唐远垂头挠了挠眉毛,“就是……”

蒋恶发现他左眼的眼角有一颗很小的朱砂痣,“什么?”

唐远抬头,认真的说,“麻烦你跟张杨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客气点,十米之内好了。”

蒋恶愣了愣,怒极反笑,“我看你是当我傻逼。”

唐远没劲的摆了摆手,“切。”

蒋恶又去看唐远眼角的朱砂痣,看得有点心痒,忽然从嘴里蹦出一句,“我手里有你爸的消息,他没有死在杞县。”

唐远的瞳孔微缩。

蒋恶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说都说出去了,也收不回来了,他干脆利用这一点引诱唐远,“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就告诉你。”

“我也不要求你跟我签什么协议,陪我几个月几年,就一晚上,如何?”

唐远当他放屁。

蒋恶第二次鬼使神差的出卖他爸跟几个叔,将家里刚掌握到的机密透露了出来,“你爸的失踪跟张家有关。”

然而唐远的反应完全不配套。

蒋恶看着唐远精致的侧脸,眼里有几分探究,“看来你心里早就有想法了啊。”

“也对,我爸他们跟外界的很多人一样,都以为你去年就会玩完,然后等着分一杯羹,想过个好年,你却撑到了现在,还玩的很好,说明有几把刷子,不是二百五。”

后面有道视线投过来,他顺着视线望去,对那边的张杨暧昧的笑了下,话是对唐远说的,“我是参加完张舒然的订婚宴过来的,宴会办的很奢华,酒很不错,张家相当重视。”

唐远捡起脚边的一片树叶,捏在指间转了转。

蒋恶无意间捕捉到了什么,他伸手去拽唐远的T恤领子,被对方按住了手腕。

“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看看你这T恤。”

唐远想把领子那里的手拨开,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蒋恶的手跟铁钳一样纹丝不动,他将唐远的领子抓得皱巴巴的,视线明目张胆的往唐远脖子里瞟,试图确认什么东西。

俩人无声的较量了起来。

左边传来裴闻靳的声音,“小远,过来。”

蒋恶略一分神,就让唐远挣脱了。

唐远站起身,恶作剧的把背对着蒋恶,迎风拍打裤子后面的沙子跟灰。

蒋恶用手挡脸呸呸,“卧槽!恶不恶心啊你?喂!站住!”

唐远朝裴闻靳所站的方位走,头也不回的摆摆手,“哥们,我俩的三观不同,没得聊。”

走了几步,唐远发觉张杨在看自己,目光充满妒恨,他的脚步顿住,从去年开学至今的诸多不快全涌了出来,顷刻之间就冲破理智,于是他原路这回蒋恶身边,“知道张杨为什么要跟你打那个赌吗?”

蒋恶一脸兴味,“为什么?”

“因为……”唐远恶意的对张杨笑了笑,转头跟蒋恶说,“他在利用你。”

蒋恶没听明白,“什么?”

唐远在蒋恶耳边说了几句话,也没说别的,就是说了他,张杨,裴闻靳,他们三个之间的纠葛。

着重提了张杨跟裴闻靳之间的协议。

以唐远对蒋恶的了解,他可以给床伴钱跟资源,只要他喜欢就是各取所需,和谐相处,却不允许对方算计自己的感情。

张杨算计了。

上次是,这次其实也是,想一石二鸟,既能挑拨他跟裴闻靳,又能掂量蒋恶对自己的真心,多牛逼啊,欠抽。

蒋恶听完了,面无表情的蹲了一分钟左右。

下一刻就站起来,暴戾的冲到张杨面前,扬手就是一巴掌。

唐远双手抄在口袋里,似笑非笑的看着张杨被打的嘴角流血,我不招惹你,你偏要招惹我,三番五次挑战我的底线,操你妈的。

张杨扭曲着脸看向唐远,他欲要冲上来,就被加入战局的张平给阻止了。

一团乱。

乒乓球没打成,镇上也没心思逛了,裴闻靳带唐远回了家。

半路上唐远让裴闻靳停车,他从后座下来,为自己没管住理智的行为感到抱歉,“这次你那个哥们什么都知道了。”

裴闻靳揉了揉少年的头发,“瞒不住的,我原本就打算今天告诉他。”

唐远心里好受了点儿,他左右看看,见四周没人就拉了拉男人的大手,“蒋恶应该不会把我们的事透露出去吧?”

裴闻靳低笑,“现在知道怕了?”

“我是冲动了,”唐远撇撇嘴,很无语的说,“张杨那根傲骨老戳我,一次两次三次,要是我早跟他较真,他现在都不知道在哪儿了,蒋恶能趁这个机会给抽掉,对他对谁都好。”

“他根本承受不起那样的傲骨,要是不抽掉,以后肯定要把自己害死。”

裴闻靳说,“蒋恶不会透露出去,他有他的考量,至于张杨,短时间内都不会出来了。”

唐远延伸询问。

裴闻靳言简意骇道,“他会被蒋恶关起来。”

唐远的眼睛微微睁大,沉默了几瞬说,“只要张杨别惹我,我真的不会对他怎么着,要对付的仇家太多了,他排不上号。”

“嗯。”

裴闻靳让唐远上车,唐远的手机响了,他收到陈列发的几条语音,里面出来的声音却是张舒然。

【你把我拉黑了。】

这是第一条,声音里有自嘲的笑意,混杂着失望,以及……难以掩盖的焦虑。

唐远的呼吸骤然一紧,他跟裴闻靳对视一眼,点开了第二条。

【我带阿列出国了,小朝说他明天到,就差你了,希望你可以在两天内过来。】唐远青着脸把手机给裴闻靳,自己拧着眉心,一下一下啃起食指关节。

比起唐远的烦躁慌乱,裴闻靳倒是很冷静,他面不改色的往下点语音,眉头都没动一下。

【对了,忘了告诉你,地址就是你两年前在地图上圈起来的那个小镇,你想以后养老的地方,小远,我不想闹太大动静,只是想跟你们叙叙旧,喝几杯酒,聊上几句,你们现在都不理我了,我的订婚宴也都不来,所以我只能想到这个方法。】后面还有一条。

【如果你不想一个人,可以带上裴闻靳,不过……要是你带上他,你公司里就没人坐镇了,你好好想一想,一路顺风。】

第62章

两年前在地图上圈的小镇,唐远一时根本想不起来。

就在他快把食指关节啃出血的时候,手腕被抓住了,他垂头丧气的说,“我努力想了,还是不知道是哪个小镇。”

“傻了,”裴闻靳用拇指摩挲着他的腕部,“给宋朝打电话。”

唐远眼里的焦躁瞬间凝固,对啊,小朝既然明天到,肯定知道地址,他赶紧把电话拨过去。

响了几声,那头接了,紧跟着是宋朝的声音,带着些许鼻音,似乎在睡觉。

唐远有短暂的懵逼,“小朝?”

“嗯……”宋朝,“张舒然刚才找你了?”

唐远更懵逼了,这是什么都知情啊,还能睡的着?“找了,我想不起是哪个小镇。”

宋朝一点都不奇怪唐远会忘记,而张舒然却记忆深刻,甚至执迷不悟,他说了地址,“我再睡会。”

“等等!”唐远把人叫住,“不担心啊小朝?”

“担心什么?现在我没开学,很闲,连收购了几家企业的大老板都舍得浪费时间,我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宋朝说完这番话就挂了,唐远又打过去,“他要我一个人去,还要在两天内,你呢?”

“就我们四个聚会。”宋朝顿了顿,“小远,阿列已经在他那儿了。”

唐远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不能让阿列有危险,他们只能照做,没得选择。

挂了电话,唐远百思不得其解的问身边人,“张舒然如今被誉为成功企业家,财经报隔三差五就有他的报道,已经成了常客,在他那个年纪又是几个收购案并列进行,又是联姻强上加强,一帆风顺的能有几个?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非要作妖?”

“或许是订婚综合症。”裴闻靳说,“也有可能是性生活不和谐。”

唐远,“……”

他哭笑不得,“大哥,别逗我了。”

裴闻靳捏了捏少年的脸,坐上摩托车说,“到后面坐好,先回去。”

唐远刚想问一句,你怎么这么镇定,冷不丁想起来去年年底他去张家那件事。

当时这个男人跟现在一样,结果却在雪地里抱着他,浑身发抖。

不露声色是这世上最坚硬的面具。

唐远慢吞吞坐好,从后面圈住男人的腰,他的直觉告诉他,只要他去赴约,他爸就会回来。

哪怕他爸现在的行踪跟张舒然无关。

很怪异的直觉。

“手。”

耳边的声音把唐远的思绪打乱,他气冲冲的问,“手怎么了?”

裴闻靳低沉的嗓音里带着揶揄,“放上去一些,别放那么低,我不想危险驾驶。”

唐远的嘴角止不住抽搐。

回了家,唐远跟裴闻靳就进房间讨论。

裴母跟裴父在堂屋里坐着,桌上是煮好的玉米,洗干净的大桃子。

“公司出事了?”

“看着像。”

“上班跟上学不一样,没暑假,不该这时候回来,误事。”

“儿子想家了,还不能回来看看?”

“他自己回来就算了,还把公司的小老板带回来,这不是作死?”

裴母把蒲扇对着桌子大力拍拍,“儿子做事向来稳当,这要是真出了事,那也一定是意外!”

裴父前言不搭后语,“他脖子上那块碧绿碧绿的玉佩你看到没?”

裴母没听清,“什么?”

“当我没问。”裴父拿了个桃出门了。

裴母给儿子的老同学张平打电话,没打通,她在堂屋干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鸡鸭一只两只从外面往家里赶,提醒她该烧晚饭了。

一天过的就是快。

计划赶不上变化,唐远大老远的跟着裴闻靳回老家,只待了一天,周围的风景都没看完,就不得不赶回去,还是赶最早的一班车。

好在是夏季,天光出现的早,不然就是抹黑上路。

裴父裴母晚上都没怎么睡,二老就在自个房里轻手轻脚的忙活,忙着给儿子收拾明天带走的东西。

有干豆角,干竹笋,梅干菜,黄豆,绿豆,花生,芝麻,还有新鲜的玉米,豌豆,以及上百个土鸡蛋,用大白桶装的,底下铺的厚厚一层干稻草。

除土鸡蛋外的其他东西,每一样都单独用袋子装着,袋子口用红绳子扎严实,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一起。

早上唐远看着那些大袋小袋,呆住了,半响转过头去看他家老裴。

裴闻靳从少年的眼里捕捉到了羡慕,他将声音压的很低,裹挟着些许宠溺,“都是你的。”

“你说的啊。”唐远抿抿嘴,用同样的音量说,“我都没待够呢,今年你要带我回来过年,还有我爸。”

裴闻靳把少年后面没弄好的衣服理了理,“嗯,我说的。”

从屋里出来的裴父刚好看到了这个画面,他的眉头皱了皱,没走过去,而是转身回屋,坐在小竹椅上面点根烟抽了起来。

裴母坐在床头准备红包,看他抽烟就数落,“大清早的就抽烟,嫌命长是吧?自己身体什么情况还要人说?”

裴父闷声一口一口抽烟,没搭理。

裴母数落了几句,一点回应都没得到,她把红包揣口袋里,“闻靳去年过年没回来,今年肯定回来,这阳历是六月份,农历是四月多,时间过的快,上半年一完,下半年就更快了。”

“谁稀得他回来。”裴父咳嗽了好几声,气色差了不少,“他不回来过年更好,省得一回来,你就围着他转,我成了个屁。”

裴母上前踢踢老伴,“你跟儿子较什么劲啊?”

“我还就较劲了,没我,能有他?”裴父偏过身,面朝窗户方向,给她一个后脑勺,“赶紧出去吧,别在我跟前晃悠,看着烦。”

裴母气不打一处来,“那干脆趁儿子还没走,你跟我出去,我俩在他面前把话摊开了说,日子不过了,散伙!”

裴父刷地扭头瞪过去。

裴母也瞪他。

老两口互瞪了一两分钟,偃旗息鼓,双双去了堂屋。

裴母拉着儿子就是一通叮嘱,譬如什么天热,要记得煮绿豆汤喝,有时间就自己在家里烧饭吃,外面吃的不卫生,心脏不舒服要及时去医院检查,不能拖,药一定要随身带着,钱赚再多也没健康重要……

裴闻靳听的时候,唐远就在他旁边站着。

裴父的视线在他们两个身上来回扫了扫,把最后几口烟抽烟,“差不多行了,有什么在电话里说就是。”

言下之意是多通电话。

东西大多都是裴闻靳提的,唐远就背了个背包,拖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黑色行李箱。

裴父把他们送到门口,裴母一路跟着,一直送到镇上,陪他们等大巴。

裴母望望儿子,望望他边上的小孩,面容慈祥的说,“小远,下次再跟闻靳一起过来啊,别夏天来,太热了,蚊子还多,春秋好,天气不冷不热,能舒坦些。”

唐远笑着嗯了声。

裴母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捂热的红包,“这个收着。”

唐远有点意外,“阿姨,我……”

“收着。”裴母打断他,“没几个钱,就是叔叔阿姨的一点心意。”

唐远偷瞄裴闻靳,见他略微点了下头,就伸手去接红包。

没一会,去市里的大巴就来了。

唐远跟裴闻靳上了车,他们的运气还算不错,坐到了中间偏前的位置。

裴母跟在大巴后面走了段路,直到车见不着了才停下来。

唐远将那一幕收进眼底,心底某个角落被触动到了,他想到了自己的妈妈,不是定格在精美的相框里,就是活跃在视频里的大舞台上。

唯独不在他的记忆里面。

他还没到记事的年纪,她就匆匆离开了这个世界。

裴闻靳看出少年的心思,“想妈妈?”

“嗯,”唐远的鼻子发酸,“为什么你妈要给我红包?”

裴闻靳合着眼皮,“见面礼。”

唐远调整了一下坐姿,舒服了些,“是你们这儿的习俗吗?你带别人去你家,也有这个?”

“没有,”裴闻靳说,“就你有。”

于是唐远心里乐了,藏不住的跑到了脸上,他把红包拆开看了,发现竟然有一千八,不免有些吃惊,“这么多?”

裴闻靳撩开眼皮侧头。

“怎么,你不会以为我家里有钱,就觉得一千八不多吧?”唐远郑重的把钱放回红包里面,“我想的是六百,或者八百,要知道有这么多,我就不收了。”

裴闻靳又合上了眼皮,薄唇微勾,“老两口不差钱。”

唐远说那是两回事,说完他就不支声了,扭着头看车窗外不停倒退的街景。

紧张忐忑的过来,紧张忐忑的回去,还附带上暴躁跟抑郁两种情绪,这他妈算什么事儿啊?糟心。

耳边响起声音,“闭上眼睛,睡觉。”

那声音像是有魔力,唐远闻言,眼皮就开始控制不住的往下沉,没撑多大会便黏一块去了。

一旁合眼的裴闻靳却睁开了眼睛。

他拿出手机刷着什么,眉头紧锁,长而浓密的睫毛微微垂着,遮住了眼底的东西。

大巴换成火车,唐远就没了睡意,心里焦躁的种子在争分夺秒的发芽,生长,他在走道上来回溜达,外形出众,行为不正常,引得两边乘客们不时注目。

裴闻靳在车站买了一份财经报,还有一本八卦周刊,他就坐在座位上翻看,精英的气势向四周散开,没人看正大光明的看。

唐远这么放眼望去,就裴闻靳的气场最吊。

仿佛什么都不能让他惊慌,一切全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唐远看着看着,心头就没那么躁了,他去洗把脸回到作为上面,“给我个东西看看。”

裴闻靳把八卦周刊给他。

唐远翻了翻,里面有张周两家的订婚报道,还占了最多的篇幅,放的每一张照片都很清晰,看来订婚当天请来了一批媒体记者。

男主角高大英俊,女主角端庄秀雅,多登对啊,看过报道的每个人大概都会那样认为。

唐远从头翻到尾,豪门联姻是必经的流程,大同小异。

上一代怎么过来的,这一代就会怎么过来,时代不同了,走的却是老路。

生在豪门,就得那么着。

可以搞特殊,不过,那得看你能不能承受住巨大的代价。

两个人因为家族利益结成夫妻,出现形式婚姻,契约婚姻,最后闹出连载笑话,一年两年持续不止,或者老死不相往来,同归于尽,都是正常现象。

先婚后爱,刚好是彼此对的人,从此幸福美满,恩爱一生,那才是不正常的,叫老天爷开后门,撞大运。

最常见的是彼此尊重,互不干扰,已经算很可以了。

唐远不知道张舒然跟周嘉会是什么走向,从照片上看,周家人对他极为满意,两家也是其乐融融。

从合理的逻辑来看,张舒然手里有这么好的底牌,后面怎么打都不会输,不可能发疯。

唐远看完周刊,裴闻靳就把报纸给他,让他接着看。

报纸上也有张舒然的报道,还是关于他的一篇采访,唐远在心里逐字阅读,那些内容勾勒出了一个年轻且睿智的将军,刚踏上征途,充满斗志,野心勃勃,同时也胸怀天下。

所以张舒然不会做出自毁前程的事情。

唐远明白了裴闻靳的意图,他把报纸对折起来,“昨天我们回去讨论过了的,我心里有数。”

裴闻靳睨他,“真有?”

唐远搓搓脸,精神了点,“真有。”

既然跟事业线无关,那不出意外的话,就跟感情线有关了,不管张舒然出什么招,他都能接。

接的住,接不住都要接,不会逃避。

对面坐着一对老年夫妇,老太太晕车,老爷爷不在她耳边唠叨,就一直握着她的手,轻轻拍着,像哄小孩子。

唐远看一眼,就更感动一点,他还不到十九岁,人生刚刚开始,就迫不及待的想要把“执子之手,与子皆老”这八个字全体会一遍。

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裴闻靳从袋子里抓了两个大枣出来,摊开掌心对着少年,“洗过了,吃吧。”

唐远伸手拿一个送到嘴边,一口咬下去,嘎嘣脆,他几口吃完了一个,管他好不好的,感情上面跟着心走,总不会错。

下午四点多,距离到站还有将近两个半小时,唐远收到宋朝发的短信,就三字——我到了。

他回短信,打出来删掉,打出来删掉,反复了几次,气的他把手机给裴闻靳,让对方替自己回一个。

裴闻靳回的字更少,就一个字“好”。

一下火车,唐远就跟裴闻靳去了公司,开会开到晚上。

唐远就在公司里睡的,睁开眼睛就是第二天,夜里别说失眠了,连一泡尿都没有。

这都是人裴秘书的功劳。

唐远带着一身裴氏专属印章上的飞机,一个人前往小镇跟宋朝他们碰面。

抵达目的地时,天上飘小雨,他的行李是裴闻靳准备的,适合这边的气温,包括他带的白色运动外套,出了机场就穿在了T恤外面。

左前方响起声音,喊的中文,还是他的名字,想忽略都不行。

所以他就站在原地,看张舒然一步步走向自己。

张舒然停在唐远面前,动作自然的将行李箱从他手里接过来,看着他的眼神很温和,像是他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冲突,还是跟从前一样。

唐远拉上外套拉链,把两只手全放进了口袋里面,一言不发的看着张舒然。

对视了足足有两分钟,张舒然才收回视线,“走吧。”

唐远没有情绪的开口,“小朝跟阿列呢?”

张舒然不答反问,“你不是已经跟小朝通过电话了吗?”

唐远的脚步稍停,余光扫向张舒然,几个月前被陈列咬伤的地方没有做过修复,那里有个凹陷下去的疤痕,没长平,给人的感觉平添了几分戾气,尤其是蹙着眉头不说话的时候。

“张舒然,你确定你不是在自掘坟墓?”

张舒然好似没听见,“机场离小镇还有段距离,开车要半个多小时。”

对方不直接回应,唐远继续说他的,“才订婚没几天,就把未婚妻晾在家里,一个人跑到国外来,不怕闹出新闻?”

张舒然没看唐远,说话时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如果是跟你的新闻,我求之不得。”

唐远也弯嘴角笑,“有意思?”

“没意思。”张舒然脚步不停的往前走,身形不自觉的从悠闲变得仓促,语气倒是没怎么变,“最近公司里很忙,都在集体加班,我却坐不下来,只能约你们三到这里来喝几杯酒,聊聊天。”

唐远的脚步一点点慢下来,他看着张舒然的后脑勺,回想出发前裴闻靳说的话,做的事。

裴闻靳的性格沉默寡言,一向都是言简意骇,昨晚一句没提跟这次出行有关的事情,只是专心致志的盖章,专心程度让他都有些受不了。

今早从出门到机场,一路上总共说了四句话。

“公司里不会有什么问题。”

“换洗的衣服都在箱子里,够你穿。”

“回来的时候,你就不要急着往公司里赶了,先回家歇一歇,仲叔他们都很挂念你。”

最后一句是贴着他的耳朵说的,就是虽然普通俗套,却充满强大的力量,可以让人随时随地不能自已的那三个字,“我爱你”。

唐远总觉得那个男人每句话似乎都是话里有话,透着无数奥义。

那真不是一般人能掌握的本事。

其实当时听到第二句的时候,唐远心里就犯起了嘀咕,想对那个男人裴闻靳发脾气。

给他准备换洗的衣服干什么,知道他不能快去快回,要留下来住几天?

未卜先知还是怎么着啊?

前面的张舒然停了下来,唐远在离他后背两寸距离时,险险的刹住车。

张舒然放下行李箱,拿着手机走到一边接电话,偶尔回头看一眼唐远,像是确定他在原地,没有乱跑。

唐远环顾周围,异国他乡,空气都让他陌生,他抬头望了望天,这时候国内是凌晨四点,不知道是什么天气,那个男人想必早就睡了。

正这么想着,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唐远拿出来一看,眼睛睁大,他走到机场里面,将手机举到耳边,声音未出,脸上就先浮现了笑容,“怎么还没睡啊?”

裴闻靳清明的声音响起,“等你下飞机。”

唐远笑的眉眼都弯了起来,高兴的不行,“辛苦了。”

裴闻靳靠在床头,眼睛落在床头柜的相框上面,里面是个眉目如画的少年,“应该的。”

两边不约而同的静默了下来,尽管谁都没说话,气氛却丝毫不觉得生硬沉闷,反而有几分难言的柔和。

唐远叹气,“我身上的印子没一个礼拜估计消不下去。”

“一个礼拜不行,”裴闻靳把嘴边的烟夹开,对着烟灰缸里弹了弹,“需要十天半月。”

唐远膛目结舌,半响骂了声卧槽,“厉害。”

那头传来毫不羞耻的应声,“还行。”

“……”

唐远下意识用鞋尖蹭蹭地面,垂头一看,脚上穿的是这男人前不久才给他买的鞋,宝蓝色,特亮眼,“就当我是出差了,你该干嘛干嘛,晓得不?”

“不要趁我不在的时候抽烟,我的直觉很灵的,你抽没抽烟我不用看不用闻就能知道。”

他的音量徒然拔高,“现在你就在抽烟!”

裴闻靳很没出息的抽了下额角,随即就动了动手指,把烟给碾了。

唐远隔着玻璃看到张舒然已经挂了电话,正在四处寻找他的身影,他眯了眯眼睛,“你乖一点,等我回去给你带当地的特产,挂了啊。”

裴闻靳低低的吐息,“特产不要,你把我的小男朋友给我回来就行。”

唐远觉得男人这时的声音比平时还要有磁性,他的整个脖颈都像是有电流划过,气息有些紊乱,轻喘着说,“那行,我保证把他全须全尾的带到你面前,挂了挂了,你快去睡觉吧,昨晚操劳了大半夜,今晚又熬到现在,别这么搞,身体吃不消的,晚安哈。”

话音刚落就将电话挂断,若无其事的走出机场。

张舒然在跟几个西装男说话,脸色很可怕,听到后面传来熟悉的声音,眉间的阴戾凝了凝,随后就挥手让几个保镖下去。

唐远伸了个懒腰,懒散的对上张舒然愤怒未消的目光。

“人生地不熟的,不要瞎跑。”

“我的语言沟通没有问题,跑那儿都不会……”

“我让你不要瞎跑!”

张舒然压抑着声音打断,他的下颚线条紧绷,眉心紧紧的蹙着,整个人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唐远转开头看向一边,跟过去的温和内敛相比,现在的张舒然情绪外露,显得更真实。

过去是真的没脾气,对谁都很温和,从来不发火。

不多时,唐远跟张舒然坐车离开了机场。

唐远在后座,张舒然也在,前者看风景,后者对着笔电处理公务,俩人并没有挨着,中间还能坐来一个人。

开车的司机是当地人,很帅的中年大叔,不制造杂音。

后座安静了差不多有十来分钟,唐远开了口,“你想收购宋家的公司?”

张舒然敲击键盘的动作不停,“有那个计划。”

“然后呢?”唐远的口吻听起来像是在聊天气,“轮到我家?”

张舒然敲了下空格键,垂眼打字,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唐远后仰一些靠着椅背,长腿翘了起来,“那我是不是该露出荣幸之至的表情?你把我家放在最后一个,压轴。”

张舒然敲键盘的手一僵,他捏了捏鼻梁,“小远,别一直用这种讽刺的语气跟我说话。”

唐远耸耸肩,“你做的那些事,只配这种语气。”

张舒然苦涩的笑了一下就继续打字,温声细语的说,“我不跟你吵,我只想跟你喝酒聊天。”

唐远抱着胳膊看向窗外。

车里的氛围很差,驾驶座上的中年大叔却目不斜视,不是普通司机,受过专业训练,像个打手。

唐远的脑子里飘过很多东西,他想到了昏黑的蒋家,想到了张杨,想到了张平,想到了裴闻靳爸妈,想到了乡下坑坑洼洼我的土路,又甜又大的桃子……

什么都想,毫无章法。

右边忽地响起声音,“我知道你很困,为什么不睡?”

唐远侧过头。

张舒然看着他说,“小远,你怕我?”

唐远是真的很困,也是真的死活不睡,身边坐着的人原来是他发小,大哥,现在再也不能得到他的信任了,他没法睡,“可不是,你能耐多大啊,短短一个月就收购了三家公司,包括自己兄弟的那家,害得兄弟家破人亡,我敢不怕吗?”

张舒然落在唐远脸上的视线不离分毫,很平静的问,“那你为什么过来?”

“原因你不知道?”唐远慢悠悠的说,“我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太重情义,那个弱点被你踩在了脚下,你要不要把脚抬起来看看?稀巴烂了都。”

张舒然的脖子上暴起了青筋,面部表情极其恐怖。

唐远一点也不怀疑,张舒然想杀了他。

就在他准备让司机把车停下来时,张舒然先他一步开口,声音破碎,“停车!”

车轮擦过地面的刺耳声响让唐远神经末梢一抖,他目睹张舒然几乎是颤抖着打开车门跑出去,后面就没再看了。

等到张舒然重新回到车里已经是好几分钟后的事情了,跟没事人似的,让司机继续开车,还说开快点。

之后唐远跟张舒然回到最初的状态上面,一个看风景,一个忙工作,一路无言。

二十多分钟后,车停了下来。

张舒然合上电脑放到一边,“到了。”

唐远下了车,迎接他的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以及停靠在岸边的游轮,阿列跟小朝都在上面。

张舒然不催促,就立在唐远身旁,跟他一起吹着海风。

“我们四个说好的,要一起出海玩。”

唐远的头有点疼,他深吸几口气,迈开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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