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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孩子归谁(包子)上——太紫重玄

文案:

恒庆元与瑞福临乃京城最大的两家商号,世仇。

恒庆元少东李怡,开朗活泼好结交,大咧咧一朵鸡冠花。

瑞福临少东杜松风,认真踏实爱读书,软萌萌如梨似桂。

众目睽睽之下,鸡冠花压倒了小梨花,并搞大了小梨花的肚子……

地主家的精儿子和傻儿子抢儿子的故事开始了。

本文是两对CP四个人的故事,另一对CP相当带感,可以概括成“纯情天之骄子攻略全能风流不羁年上的艰辛之路”,引一段相关原文——

去岁元宵一别,多日不见,甚是想念。愿与君一夕之欢,以绝前缘。

内容标签:生子 年下 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主角:李怡,杜松风,夏昭,韩梦柳┃ 其它:生子

第1章:半夜三更爬错床

恒庆元与瑞福临乃京城最大的两家商号,世仇。近日,恒庆元少东李怡无意间睡了瑞福临少东杜松风,两家关系更势同水火,大战一触即发。

事发当晚恰逢商界泰斗方大通老员外七十大寿,寿宴后老员外拉着众宾朋不不让走,继续喝酒听曲打马吊,困了累了就安排府中客房歇下。

李怡乃其徒孙,被安排到的是西院东厢,结果他不知是喝多记错了,还是夜里走岔了路,错摸进东院西厢。

寅时三刻,东院西厢发出刺天惨叫。

杜松风拢着睡袍披着散发赤着脚撞出房门,惊见院里围了一群听到叫声前来看究竟的下人,脚步一顿,惨白的脸上遍布惊惶,突然一转身,向廊柱撞去。

“啊!”下人们惊叫着冲上去。

屋中接着踏出一人,衣衫不整,正是李怡。他斜眼一瞅撞柱撞得满脸血的杜松风,翻了个白眼道:“矫情。”

杜松风抬起头,凌乱的发丝中露出一张清秀白嫩的脸,血红的视线射出,“你……你不是人。”

下人们围上来,争先恐后地给杜松风抹血。

“没事!只是撞破了,死不了!”

“呸!老爷过寿,别说不吉利的!快请大夫!”

另有站在角落里的数仆交头接耳——

“是大爷和二爷家的公子。”

“大爷和二爷不是有仇,素不来往么?”

“哎,两位公子真是孽缘,可怜呐。”

大爷乃恒庆元大掌柜,方老员外首徒,李怡之父李重诺;二爷乃瑞福临大掌柜,方老员外二徒弟,杜松风之父杜明礼。

二人从小跟方老员外学习手艺,方老员外一生未娶,将两个徒弟当成亲儿子,连名字也是他给取的,寓意经商之道。然李重诺与杜明礼自小便不对付,又都十分本事,二人成年后,方老员外抉择不下,便将商号一分为二,自己退隐享福。

这便是恒庆元与瑞福临的由来。

那里李怡与杜松风正在互瞪,院外又乌泱泱涌来一群人,几排大灯笼映得四处亮如白昼,映得杜松风脸色更白,李怡面庞更添彤红。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刚睡下不久的方老员外在侍从的簇拥下,眯着眼抖着胡子问。

李重诺与杜明礼皆黑着脸,互相狠瞪一眼,同时哼了一声,又同时踏步上前,同样恨铁不成钢地盯着自家儿子怒问:“你俩究竟谁睡了谁?!”

院中陡然寂静,“谁睡了谁”的回音,绕着房梁飘飘然往天上去了。

李重诺与杜明礼再互瞪一眼,厌恶地扭开头。多年来他俩的仇恨只增不减,每年仅方老员外过寿时,才不得不满载着极大的不情愿见上一面。

笼火噼啪。

方府管事贴在方老员外耳边,“老爷,看情形,应是大爷的公子……那个了二爷的公子。”

方老员外拖着调子道:“哦。哎呀,并非什么大事,吵吵嚷嚷的。虽已入夏,但晚间寒凉,两个孩子衣衫单薄,快回屋去再睡睡,别冻坏了。重诺,明礼,两个孩子既有此情意,我看就挑个吉日,把事办了吧。”

杜松风与李怡目露惊恐,李重诺和杜明礼同时回头反驳:“不行!”

杜明礼瞪一眼李重诺,又瞪一眼披头散发的儿子,气哼哼甩袖,“今天的事出了这个门,谁、都、不、许、提!”

然而事与愿违,翌日清早坊间便大肆传开,恒庆元少东李怡睡了瑞福临少东杜松风,是故意的。

一说是李怡不仅是为父报仇,更要借此压瑞福临一头。但有人煞有其事地说不对,其实是瑞福临少东主动诱其睡了自己,借此败坏李家和恒庆元的名声,如此迂回牺牲,令人敬佩。接着又有人说,真正的原因是其他被恒庆元和瑞福临打压的商号下药使计,让其两败俱伤。还有人说两家世仇,但近日有笔大生意非合作不可,两位大掌柜拉不下脸讲和,儿子们就出了奇招。为了生意脸面节操皆可抛,难怪能成顶级商号。

各样消息日传夜传,人们再提起恒庆元与瑞福临时,不谈其店铺货品财力,而是首先问一句“你知道吗?李怡睡了杜松风,是因为……”

十日后。

李重诺带着李怡破天荒踏入杜府,气急败坏找人算账。

杜明礼拍案,“我还没找你,你竟有脸过来?贼喊捉贼!”

李重诺冷哼,“客人上门未奉茶水,连声师兄也不叫,枉你叫做杜明礼!可见养出的儿子是个什么东西!”

立于杜明礼身后的杜松风一惊,气得几乎站不住。

事情虽已过去十天,但因那些风言风语,他心中的创伤几乎没怎么好。他原本就内敛沉静,如今更宛如行尸走肉。

杜明礼再拍案,“明明是你儿子闯进了我儿子的卧房,你儿子的眼睛长到狗身上了么?”

李重诺身后的李怡“噗哧”笑了一下。

李重诺沉声蹙眉,“笑甚?听不出人家骂我们父子是狗?”

李怡憋着笑摇头,目光一转,去看杜松风。

他跟杜松风同岁,打小就相互知道,但因为两家的关系,一直没什么交情。

杜松风从小爱读书,有学问,模样性情也是清清秀秀寡寡淡淡的,还总爱端着装清高,跟个书生没分别。虽同处商道,但总觉得与他这种八面玲珑直爽利索喜好结交的不是一路人。平日相好的公子哥们吃饭玩耍,也都不爱叫杜松风。

但他俩毕竟是两大商号的少东,难免被人拿来比。一说是他身带侠气,杜松风饱含儒雅;另一说是杜松风如梨似桂,而他就是朵大剌剌红艳艳的鸡冠花。

李怡自认心胸宽广,对这些不甚计较,对杜松风也不甚关注,但如今定神去看他,身姿高挑,面容素淡,纤纤一立,确实有那么几分意思。

只是……

李怡嘴角不厚道地一扯。

杜松风额头上贴着块纱布,浑身正散发着一股艰难别扭的气息。

争吵仍在持续,李重诺面红耳赤声音高,杜明礼冷嘲热讽气势稳。

李怡觉得无聊得很,他今日前来与他父亲不同,仅仅是想看看那件事后杜松风变成了什么样。如今看到了,若不做些什么,实在不是他的性格。

于是他冲杜松风打个响指,待杜松风看过来时,剑眉俊眼一挑,又以口型打了个呼哨。

杜松风顿感一阵恶寒,刺耳的吵嚷声中,他扶着父亲坐的红木椅背,一个没站稳,晕了。

又一阵混乱,杜松风被抬到卧房划缓过了劲儿,双眼幽幽睁开。

他以为自己是各处受气郁结不发,能醒过来就没事了。但府中大夫已至,父亲与许多下人们也拥了上来,连李怡父子都恬不知耻地挤到了榻边。

他只好装作平静实则极不情愿地伸手。

大夫的手指在他腕上轻动、微压、回按。

又轻动、微压、回按。

再轻动、微压、回按……

“老爷……”

杜明礼面色阴沉,“说。”

“这……”

“快说。”

杜松风心中突然腾起一个十分不妙的预感,尚未来得及阻止,就听大夫道:“老爷,少爷他……有、有……有身孕了。”

大夫的声音很低,但是,所有人都听到了。

包括天杀的李怡和他爹。

他是白虎体质,乃四族中最宜生育的体质,但身体成熟最晚,一般年满二十方能受孕。

他今年刚二十,恰恰好。

沉寂中,杜松风突然从床上弹起,推开众人夺门而出。

“少爷!”屋中一阵哗然。

李怡眼珠一转,拔腿追了上去。

李重诺对着李怡飘走的衣袖大喊:“小心些追!不用管杜松风!只让他别伤了我李家子孙!”

第2章:大松树下谈旧情

杜松风骑马狂奔出城,折上山道,李怡紧随其后——居然闹出了人命,他一时也有点懵,因此没有立刻拦人,准备看看状况再说。

一路跑到山崖边,马儿坚决停下,杜松风跳下马背,闷头向前冲。

李怡跟着下马,在后头抱着臂着。

果然杜松风没有纵身一跃,只是在山崖边不甘心地蹦了一下,身子晃了几晃。又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闭上眼使劲儿朝自己心口扎过去。

可刀尖刚碰到衣料,就又停手了。

抬手再扎,再停。

再扎……再停。

李怡哈哈笑起来,“你若真死成了,我敬你是条汉子。”

杜松风回头剜他一眼,“无耻!”

李怡凑上来,“素闻瑞福临少东温润如玉谦和优雅,怎眼下像个戏精?”

杜松风躲开李怡,愤怒地在旁边一颗大松树下的大石头上坐定,收回匕首。

李怡望望松树,又看看杜松风,“听说你爹生你时在山中别院,周围遍植青松,风摇其巅,韵动崖谷,因此给你取名松风。”

杜松风别过脸。

“事已至此,莫别扭了。”

杜松风道:“待我回去,先买一副堕胎药。”

李怡抚掌,“父杀子,妙极妙极。”

杜松风又狠剜他一眼。

李怡沉吟片刻,既而坐到杜松风身边,杜松风立刻往旁边挪了挪。

李怡一脸沉痛,“要不然我同我爹说,让他去你家提亲。虽然我对你并无此意,但已经这样了,只好……不过我爹怕就是去死也不会同意。那就只能私奔了,只是一旦私奔……”

“做梦!”杜松风脸色青白,“无论是成亲还是私奔,都不可能!”

“那我实在无能为力。可怜一条性命,竟被至亲所害。”李怡大大地忧伤叹息,“你读了那么多书,受圣人教诲,如今竟做出这等违背天理人伦之事,哎……”

“你闭嘴!”杜松风抬手欲打,又觉得此等行为与女子撒娇无异,硬是咽下恶气,彻底扭过身,转到松树背后去坐。

李怡憋着笑,“喂,你再这样,我叫你土木公了。”

杜松风手指微动,又捏紧。

“你我两家大人从商多年,一向待人和气思虑清晰,但不知为何,一遇上对方便方寸大乱,如今就是给他们再吵三百年也吵不清楚。若此时你我也静不下来,岂不给人看了笑话。哎。”李怡背对着杜松风,中间隔着松树干,这一叹气,倒有几分正经,“何况你我都已成年,自个儿的事,原也该自己处置。”

李怡搓搓手,有些苦恼,“成亲这事儿我先前从未想过,总想着再多玩耍几年,生意也更上手些,再成家才好。至于娶谁,也未想过,大概就是听家里的,只要能看过眼,让娶谁就娶谁。但如今事情赶到这里,细一思量,让我娶你也成。否则你真堕了胎,那我成什么人了。只是我爹和你爹的纠纷……我就是想说,若你也愿意,咱俩好好打算一下,看怎么把我爹和你爹说通。”

“我不愿意。”

树那边,杜松风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决。

李怡被堵了一下,脱口问:“那你真要堕胎?你别冲动。”

“我也不想成家。”片刻后,杜松风又补充道:“与你不同,我是这辈子都不想成家。”

李怡吃了一惊,舌头打着结道:“你这想法……倒很脱俗。那日后瑞福临……”

“暂还没想好。”杜松风犹豫了一下,“……也暂还没跟我爹提过。”

“哦哦。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李怡赶紧保证,联想了一下有朝一日杜松风对杜明礼说“爹,对不住,咱们杜家要绝后”的情景。但奇怪的是,在他联想的画面里,杜松风是大着肚子的模样。

李怡使劲儿抹两把脸,“那个,杜兄,冒昧问一句,你为啥……这样想呢?”

杜松风皱了皱眉,没说话。

“抱歉,是我太唐突了。”李怡沉浸在杜松风脱俗的想法中,猜测他一定有不可告人的苦情,又忍不住劝道,“杜兄你还年轻,指不定什么时候,你就遇上了心爱之人。”

杜松风痛快坚决地答道:“不可能。”

李怡被噎,方才怀有的些许同情荡然无存,喜好戏弄人的本性凶残地露出,嘿嘿怪笑两声,“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还真不一定。比如师公过寿那晚……”

杜松风的脸在李怡看不到的地方一黑。

“啊,我先说声抱歉。”李怡笑嘻嘻的,“当时我是真喝多了,记错了房间,进去看见床上躺着个人,正想往外拐,结果头猛地一沉,就没起来。”

杜松风脸色更黑,李怡笑得更加放浪,“后来,我是被你摸醒的。”

杜松风在树那边“腾”地站起来,李怡赶紧道:“杜兄莫急,我对天发誓说的全是真话,你要打我,等听完分辨了真假再打不迟!”

半晌,杜松风终于愤愤地坐下。

李怡咧开嘴,眉毛挑着,努力压住话里的喜气,“我睁开眼时你正抱着我,胳膊腿缠过来,扯都扯不开。但你没睁眼,我就知道你仍然醉得实在。但你想,你这样搂上来,谁能禁得住。”

杜松风又站起来,脸色黑里透着青紫。

“不过!”李怡赶紧回话,“我当时酒意也只醒了两三分,行动不受控制,否则我也不会碰你……”

杜松风动了一下,李怡立刻抬高声音:“我是说!要是完全清醒,我哪里敢碰杜家大少爷!”

尴尬地静默片刻,李怡接着道:“完事之后,咱俩又睡过去了,后来才彻底清醒。杜兄,我把这事说清,一是向你道歉,虽然实在是你先搂上来的,但也确实是我那个了你,还让你那个了。我该向你道歉。第二则是……”心里嘿嘿笑两声,“当然你醉得太实,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观察你的行动与神情,你内心其实……很渴望有个相知相伴之人,根本不是一辈子不想成家的模样。恐怕只有酒醉之时,方能显出心中真正的想法。”又叹了一声,语气调子刻意拉长,带着点点忧伤。

树那头果然没反应,不知是否正在伤情,李怡顺势放下钓钩,“其实我那时就有些不甚成熟的想法,今日话赶在这里,索性说了,杜兄别见怪。”

杜松风冷声问:“什么?”

李怡嘴角一扯,故作淡然,“我欲一问,看杜兄那晚的情形,是否早已倾慕于我?”

山风拂过,细密的松针沙沙作响,宛如听涛。

杜松风意外地并未动怒,而是在那青色的涛声中不屑一笑,“倾慕你?慕你一身铜臭吗?”

李怡亦笑起来,起身前行几步,衣袍飞扬,也是个翩翩公子。

“这话说的,你我份属同门同道,若我一身铜臭,难道杜兄满口钱香?清高得太过了吧。”

杜松风道:“我要去应试。”

“嗯?”李怡回头,“你是说明年的制科考试?”

杜松风隐约点了点头。

李怡道:“制科考试不定期不定员,只为测试才学,考上也不能做官,何况你是商籍。”

“我听说明年的制科乃皇上特设,打算放宽规矩,其中佼佼者皆有望参加下回的科举。”

李怡立刻抓住重点,“听谁说的?”

杜松风没说话,然而李怡已猜到了,杜松风也知道他猜到了。

杜松风道:“我爹答应了,这回程大公子大婚筹备商的标,只要我能竞到,他就让我考。”

李怡目光玩味,“这个标,我们恒庆元要定了。我爹也下了死命令,竞不到,别回家。”

杜松风终于从树后转了出来,“无妨,各凭本事。”

李怡笑望着他,已恢复平静的杜松风站在树下,浅青色衣袍衬着满身素雅,出口的话语亦十分坦荡有气度,确实适合再握上一卷书,执起一支笔。

只是……

忍不住又往他额头那里看了看,那块纱布,哈哈,真是恰到好处。

大概是调侃的神情无意间露了出来,杜松风盯着李怡拧起眉,突然十分凶狠地抬高声音道:“李台!我……那个什么了的事,你和你爹绝对不许说!否则要你好看!”

吼的时候,凶狠的脸上还青红交织,目光闪烁。

李怡实在忍不住笑,“好好好,只要你和你爹把下人们的嘴管好,我保证不会走漏了风声。”转身往山下去,“看来土木公你恨我多年啊!”

十几年前,他刚开始认字,仍是在师公府上等寿宴的时候,他各处跑着玩耍,在后院看到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拿着个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这小孩他认识,就是那个总被大家夸有学问的杜松风。

他凑过去,在地上挑了几个认识的字念道:“土——木——公——”

旁边那个“风”他也见过,但记不太清了,就没念。

杜松风好意道:“是杜松风,我的名字。”

李怡十分不屑地头一扬,“哼,说得跟就你会写字似的。”抓过杜松风手上的树枝,歪七扭八地也在地上画了两个字,一指,“我的名字。”

杜松风皱起眉,上面那个字他认识,但下面那个……

李怡正得意洋洋抱着两条小胳膊看他。

杜松风心想就念半边吧,一咬牙道:“李台……”

“哈哈哈哈哈!”李怡狂笑,“你果真不认识!还装自己认识!哈哈哈哈!”

杜松风红着脸小声争辩,“我还没学这个字……”

“那就别整天嚷嚷自己有学问呗!嚷嚷了又不会!丢人!”虽然他爹不夸杜松风,但别的大人都夸,听得他心烦。与他玩得好的小伙伴们也总被自家大人拿着跟杜松风比,他要为他们出气。

李怡把树枝一扔,跑了。

杜松风一人站在那里,鼻头酸了又酸。

寿宴上,李怡没见杜松风,听人说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正哭鼻子,怎么哄都哄不住。

李怡暗自高兴。

却不知道杜松风伤心了一整天,一回家便钻进书房,央求先生给他讲书。之后每日都从太阳初升讲到漫天星辰,连上茅厕都夹着书。

这件旧事虽比不得这回他欺负杜松风欺负得狠,但对小孩子来说实在是一件壮举,看来,他欺负杜松风是早有渊源。

李怡这么想着,心情非常舒畅。

听着身后不远处马蹄得得,李怡脸色一变,一个阴冷的念头冒了出来:杜松风这家伙,不会是准备让腹中这孩子给他杜家传宗接代,以实现他终生不婚的大计吧?!

第3章:被逼无奈搞合作

李怡追着杜松风跑了以后,李重诺和杜明礼大打出手,抱在地上撕扯翻滚怎么都拉不开,仆人们只得去请方老员外前来,才把二人镇住。

杜松风一回家,惊讶地见杜明礼坐在正厅,嘴角额头皆有淤青。“你师公正在后园碧沼观鱼,快去问安。”

杜松风又一惊,“师公来了?”

“嗯。在咱家住几日,再去姓李的那边。你师公似乎想让你……”杜明礼犹豫片刻,“罢了,你先去。这几日还有正事,多操些心。”

又过了一日,他爹既没有找个大夫来给他安胎,也没有送上一碗堕胎药;下人们不再偷摸议论,外面的风言风语也少了;方老员外时而叫他说话,所谈也都是生活见闻之类,唯独不再让他饮酒。

这些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表现,杜松风以为,十分有古怪,但他没心思细想,因为眼前正有一件大事——

当朝右丞相兼少师、太子太傅景澜与兵部左侍郎程有之长子,即现任工部员外郎、翰林院侍读、去年科试三甲头名状元程熙,同已经致仕的前左相谭瑛的孙小姐,将于十一月初十完婚,相府决定从民间商号中选择新婚筹备商。名门联姻是大好的买卖,京城众商号无一不卯足了劲儿往里挤。

杜松风递上筹备的细则与样品,心中涌过一阵热流:无论如何也要打垮恒庆元。

几日后收到相府请帖,他顿时大喜,更了衣兴冲冲前往。结果马车刚停在相府门前,就见不远处又一辆车行来,居然是恒庆元的字样。

杜松风一怔,难道相府不是已经定好瑞福临了?

李怡手持名帖,看见杜松风,也是一愣。

几日不见,杜松风额头好了,纱布没了,今日更仔细打扮过,暖黄绸衫穿在身上,头发以骨簪半束,腰上一块流云白玉佩,透着七分端正,三分潇洒。

杜松风见李怡看他,只得上前一礼,“李兄怎么来了?”

李怡笑着回礼,“若无邀请,李某草民,怎敢登相府的门。”

二人递上名帖,由门人引着一层层往里行,最后进了内院一小厅,上首坐着右丞相景澜,其子程熙侍立一旁。李怡与杜松风立刻跪倒,景澜温声道:“二位快起,原是本相因家事劳烦二位,不当行如此大礼,快入座。”

程熙首先在右首椅上坐了,李怡与杜松风便坐在左侧。李怡抬眼望去,景澜一身青衫,束一小冠,容姿端谨,气韵高华。虽年近半百,却显得很年轻,亦很随和。

“恒庆元与瑞福临两家的详单与样品的确出众,一看便是行家。本相与熙儿及他父亲商量许久,决定由你两家共同负责。喜事成双,你们两家共谋,也是个双,应了个好彩头。”

李怡与杜松风一愣。

“贵号两位大掌柜都对本相说,想让两位少东锻炼锻炼,本相觉得正好,你们都是年轻人,谈起喜好想法更加方便。本相则能省心就省心了。据闻两位少东从小便打理商号,想来一定经验丰富。”景澜又温和笑道。

程熙立刻开心地跟着说:“爹爹说的是,瑞福临的青天比翼袍、锦绣连理裙,恒庆元的鸳鸯冠、瑶光笄、金丝八宝步摇实非凡品,就算是宫里见的,也只能这么好了。听说这些都是两位少东亲自设计,真厉害。相信木器酒菜之类,一定更好。”望向李、杜二人,“在下的婚事,有劳二位。”

李怡与杜松风都有些晕,此时也只好说些谦辞。等议事完毕出了相府,杜松风站在马车旁想,如今婚事两家合办,那约定还算不算?他到底是能考还是不能?

身后突来压力,一个声音冒出:“杜兄,不忙的话,一道吃个饭,聊聊?”

杜松风回头,李怡满面堆笑站在那里,“今日之事实出意料,但事已至此,你我需细细谋划。”

婚事一应筹备中,冠服、木器乃恒庆元和瑞福临的招牌生意,珠宝、酒宴、瓷器等两家也都做得不错,李怡叫住杜松风,正是想把这几项分一分。

于是杜松风首先道:“李兄说的是。时近晌午,在下作东,你我到归云阁中,边吃边聊。”

归云阁,乃瑞福临最好的酒楼,尤擅各类大宴菜色。

李怡噙着笑,“怎好让杜兄破费,还是去凌霄楼,由在下作东吧。”

凌霄楼,是恒庆元各大酒楼中的头牌,据说刚请来一位曾做过御厨的师傅。

杜松风道:“归云阁有道鸾凤和鸣,配上我家的醉仙浆正好,请李兄尝尝,提些意见。”

李怡道:“多谢杜兄美意,但凌霄楼新来的大厨刚刚整治出一道琴瑟和谐,尚未挂牌,正需杜兄这样的行家鉴赏一二。”

杜松风道:“新菜摆上相府喜宴,不太妥当。”

李怡道:“杜兄太保守了,一味老生常谈,不思变革,生意恐怕做不长久。”

杜松风蹙眉。

李怡笑意盎然。

相府门前,二人你来我往足足一刻钟,在守卫们欲上前询问时,终于各入马车走了。两辆马车就近拐入一条小巷,在一个撑着竹竿旗子的简陋小摊前停下。

杜松风黑着脸,“就在这里吧。”

李怡轻笑,“甚好。”

二人在粗糙的木板桌前相对而坐,店家拿大铜壶斟上面汤。

李怡饮了一口,叹道:“热热的,舒服。”

杜松风双手捧起汤碗,面无表情地喝了一些。

油泼扯面端上来,李怡搓着手大快朵颐,杜松风捏着筷子,缓缓地吃。

面吃完,再上汤,李怡大口喝着,感叹临街小铺竟也有如此美味,不知能否上得相府喜宴。

杜松风放下碗,无声地瞪了他一下。

李怡擦擦嘴,露出十分郑重的表情,“杜兄你看,吃饭的事你我都不愿让步,尚能随便选个别家对付,可生意能赌气对付吗?你我哪个敢同相府过不去?此事实在需要心平气和、不偏不倚,对相府、对你我的爹,对你我自己,才都有所交代。”

杜松风道:“总之我爹不会允许瑞福临比你恒庆元少赚哪怕一分。”

“巧了,我爹也是如此。”李怡一拍手笑起来,“那不如就让两家赚得恰恰刚好?”

杜松风蹙眉看着他。

李怡凑过去压低声音,“回去你我各出一张单,务必让婚事办完两家赚的一样,单面上各样安排又得漂亮好看,合情合理。杜兄,能做到吧?”

杜松风没说话。

“杜兄,这是唯一的办法。你爹和我爹是师兄弟,你也不希望他俩一辈子这样闹僵下去吧。做完后若有不妥,你我再商量着改嘛。”

杜松风终于道:“好吧,明日在哪儿会面?”

无论他去恒庆元找李怡,还是李怡来瑞福临找他,眼下都不可能。

李怡摸着下巴一拍案,“就在此处。”

杜松风倒不介意,点点头,继续喝汤。

“杜兄,还有个事……想问你。”李怡望着他一脸犹豫。

“什么?”杜松风抬起脸,就见李怡的眼神从他脸上向下,经过胸口,来到腹部……他赶紧慌乱地往向别处。

“李怡?”

一个满载疑惑的声音传来,李怡扭过头,见摊边街上三个打扮鲜亮的年轻公子骑在马上,正乃他的狐朋狗友们。

打头的年轻人惊道:“呦?真是你?你怎在这儿……”目光飘啊飘,发现了桌子那头的杜松风,立刻邪邪一笑,作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如此。实在打扰了、打扰了。”

另两个年轻人也诡异地笑起来,阴阳怪气地拱手称抱歉。

杜松风努力压着怒意,面色阴寒。

想问的话没法问了,李怡无奈,拍了钱在桌上,“你们干什么去?”

打头那人道:“去如想阁,你可要同……哦,你现下去不得那种地方了。”

李怡脸一黑,“胡说什么?我去,你请。”走过去跳上那人的马,四人三骑扬长而去,唯余零碎话语随着风飘——

“你走了,剩下你家小杜一人可怎么好?”

“你逛窑子,小杜不生气么?”

杜松风拧着眉,紧紧捏着汤碗,一动不动。店家在一旁不断地看,生怕他一个控制不住,将碗砸了。

第4章:动了胎气全靠你

翌日午后,杜松风坐在棚下刚喝了几口面汤,李怡从街那头跑过来,“杜兄,抱歉久候。”边坐边拱手,从怀中掏出一张单递上。

杜松风平静地接过;“在下也是刚到,李兄不必太愧。”垂目看了一时,神色微变。

李怡立刻道:“怎了?何处不妥?”

杜松风将李怡的单退回,递上自己的。李怡扫了几眼便眉飞色舞地一拍手,“哈,土木公,这要是叫旁人看见,还不得以为是谁抄谁的,看来咱俩真是心意相通。”

两张单铺平展开,一张字迹龙飞凤舞,一张飘逸俊秀,皆写道“瑞福临:冠服、婚宴布置及酒水、新宅主院木器。恒庆元:珠宝、瓷器、婚宴菜品、新宅其余各处木器。”

当然,李怡所写的是恒庆元在前瑞福临在后,杜松风则正相反。

杜松风道:“并非你我心有灵犀,而是先前说了要盈利相同,这是唯一的办法。”

李怡翻了个白眼,“开玩笑而已,你以为我想与你这土木公心有灵犀么。”

杜松风垂下眼帘。

“怎了?昨天的气还没消?他们并不知道你有孕,只是拿那件事打趣我呢。”李怡缓声道,“师公已经放下话来,此事让咱俩自行解决,其余人都把嘴闭紧,不许插手。就连我爹和你爹也不行。若有违抗,定斩不饶。”

杜松风一愣,想起家中情形,喃喃道:“原来如此。”

“可不是么。”油泼扯面端上桌,李怡拾起筷子边吃边说,“否则咱俩怎能过得如斯快活。那事情就这么定了,你我半月会面一次,协调进展,如何?”

“半月有些长,十日一会吧,此事不敢出差错。”杜松风亦捧起碗吃面。

李怡露齿 氵壬\笑,“你想多见我,那自然好。”

杜松风黑下脸,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三文钱拍下,“昨日你的钱除了付账,都打赏给店家了,这是我的面钱。”端起碗去另一张空桌,迅速吃完走向摊主,将今日自己的面钱付清,径直走了。

街市喧嚣,杜松风越发渺小,渐与天色融为一体。

李怡望着那道寡淡的人影,心说怎么堂堂男儿竟开不起玩笑,这么爱生气呢。低头将仍摆在桌上的两张单一一折叠整齐,仔细地收好。

翌日清早,杜松风带上几个随从,一只书箱,登上马车,前往京郊宝禾县。

宝禾县富庶安逸,又不似京城喧嚣,因此许多达官贵人都爱在这里购房产、建别院。许多大商号更钟意在此修建工房,不仅交通便利,地价工酬还比京城便宜。

瑞福临的纺织、酿酒、木器工房便在县城西南:当年决定在此设工房时,恒庆元先几日驻扎在东北,为表誓不两立,杜明礼便买了西南。县城外还有座杜府别院,杜松风就出生在那里。

杜松风展开详单,程大公子的这场婚宴,酒水只需从窖藏中点够数量封存禁卖即可,其余却都麻烦:他要负责新郎新妇婚礼吉服各一套、四季冠服新郎新妇每人每季各两套,取长长久久成双成对之意,共计十八套。新宅主院有正厅一、小暖厅一、卧房一、书房一、厕房一,需大床一、榻一、柜四、箱四、橱二、妆盒四、圆桌二、条案二、几二、椅十二、凳十、墩四、屏风四、架八、台八。无论冠服木器,皆要新款,且样式不一、精美别致又典雅大气。

杜松风一阵头疼,原本还想抽出时间读书备考,如今看来实在是想得美了。

能平静吃饭,安稳睡觉,就算好的。

将众管事及工匠召集起来,首先细绘十八套冠服及六十八件木器图纸。几日后图纸绘完,又集思广益改了一遍,杜松风仍觉得不行,可一时又说不上哪里不好,心中纠结,索性去城里各处闲逛,找找巧思。

县城最繁华的街道上,颇隆重大气的一个门面前,一锦衣华饰,摇头晃脑的熟悉身影走了出来。

杜松风抬头一望,门面匾额上书“松鹤楼”三个大字:怎么居然不是“如想阁”,或者“添香苑”?

“啊?竟是杜兄。”李怡已拱手迎上来,站得颇近,“此县中相遇,实在有缘。”

杜松风默默后退一步,“李兄有礼。李兄与在下皆是来此督造,理所应当,何来缘分。”

李怡轻笑,“宝禾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恒庆元在东北,瑞福临在西南,贵府别院在山中,寒舍小楼在城内,如此都能偶遇,还说不是有缘?”

杜松风站着没吭声,实在是不想与他说话。

李怡又道:“杜兄,我看你脸色不佳,黑眼圈尤重,可是没睡好?还请别太操劳,身体要紧。”眼神顺势瞄向肚腹。

杜松风又退了一点,“多谢李兄,在下还有事,先告辞了。”

“可是要事?不急的话在下请杜兄喝茶听曲儿,难得……”话未说完,杜松风已然又一躬身,走了。

李怡冲着那人影翻了个白眼,叫他土木公真是没错的。死板事多,毫无情趣,眼下还能靠白皙皙的面皮撑着,等到老了,可不就是个又土又木的老公公么?

当夜,李怡坐在添香苑二楼听曲。

如想阁去惯了,想换换口味,据说添香苑新来了个琴师,琴艺佳相貌美,还特别会说话,但不卖身。又据说,跟她聊天比那啥还舒服,一夜都不困。因此慕名前来者络绎不绝。

李怡觉得有趣,便点了她。时而听曲时而聊天,还真就到了半夜。

屋里闷,李怡打开窗朝下看,灯火暗淡,人烟散尽,唯独更夫时而经过。

突然一个人打破了夜中清寂,从街道远处急急慌慌跑来,他凝眸细看,那个人是……心说不好,他从怀中取出银钱放在桌上,在琴师震惊的目光中由楼窗跃下,大步追上疾奔的人,一把拽住衣袖。

那人吓了一跳,回头,“你……”

夜色中,李怡面上的急切依旧清晰,“你是土木公的小厮?为何深夜在此?”

那人看清了李怡,来不及管“土木公”是什么便一股脑地说:“啊!是李家公子!可不好了,我家公子腹痛难忍,我出来找大夫,可都这时候了,医馆无人,几个大夫家都敲门不应,再这样下去,我家公子他……”

李怡略一思索,“他人在哪儿?你怎么进城来的?”

小厮一愣,眼珠转了转方才明白过来,赶紧道:“公子今日没住别院,就歇在工房里。也是万幸啊,要是公子歇在别院,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听着,你现在回工房去照看着土木公,告诉他别害怕,我去请大夫,稍后即至。你候着给我开门!快!” 李怡果断一推小厮,转身飞奔进巷子。

街道再次寂静,仍懵着的小厮拍了拍脸,有点庆幸又有点疑惑:刚才实在太急了,看见个熟人就想求救,可那是李家的公子,可信吗?

公子腹中的毕竟是李家骨血,应该可信。

但,会不会有诈?会不会是李家不想要这个孩子,故意的?

他惴惴不安地往回走,公子身边现在没人,他出来太久,确实也不好。

子时三刻,小厮从门内看到一马车驰来,接着跳下两人,其中一个正是李怡。小厮便又打量起另一人,身材十分高瘦条顺,但黑灯瞎火的,那人还穿着连帽大氅,看不真切。

打开门,李怡一马当先奔了进去。小厮小跑上前引路,“哎,今日也是,临时没回别院,就我一人陪着公子,竟就出了这事儿。”

李怡不愿听他絮叨,更连话也没让传,直接推门进去。

杜松风面冲床里曲膝躺着,衣衫并未退,棉被只盖在腰上,身体微微颤抖。

李怡大步上前一按他的肩,“土木公,你怎样了?”

杜松风转过身,双手按着肚子,青白的脸上挂着虚汗,“李、李台……”

李怡望着那双清亮的眼一怔,心中突然有个什么,揪了一下。

第5章:玄衣男子有故事

披大氅的高瘦男人上前,掀开帽子,露出一张精美雅致,堪称绝色的脸。不仅小厮一震,正被疼痛折磨的杜松风也不禁腾出神来呆了一呆。

那人从大氅中伸出手,捉住杜松风手腕,凝神片刻后撤回,“太操劳了,动了胎气。”又令杜松风躺好,二指于他腹上几个穴位缓缓按下。

杜松风身体紧绷,渐觉虚汗停了,疼痛也轻了。可他望着这个怎么看都不像郎中的年轻男子,心中更犯嘀咕。

“可有出血?”那人问道。

杜松风青白的脸微红,垂目摇了摇头。

“那便不看下面了,”侧首向李怡一笑,“我只为救急,能不看的就不看了。”

李怡无奈,“韩兄,屋里热,把氅解了吧,且方便你施为。”

“无妨。”那人从箱中取出金针,“不会因此就下错针,扎坏了你的人。”

李怡大大地叹了一声,“韩兄,实在是我看你都冒汗了,才好意提醒。你这阴阳怪气的,若气得他胎气动得更猛,可怎么好。”

“好吧,数你有理。”

那人不再与李怡纠缠,仔细将金针从杜松风腕上的穴道刺入,“这针只是急救,待天亮了,还需找个专攻产科的大夫,好好诊治。”

李怡抱拳,“是,今夜拍门将你喊起来,实在对不住。”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又看向杜松风,似笑非笑,“杜公子,你几夜没合眼了?”

杜松风神色一暗,目光游离。

李怡没说话,只认真地看着他那双在灯下十分明显的乌青眼圈,又看小厮。

小厮一个激灵,忙道:“这位大夫真是神了,自打少爷来工房督造,白天忙碌一整日不说,夜里还挑灯读书写文章,几乎就没睡过囫囵觉,小的们连着劝……”

“行了,别说了。”杜松风眉头紧蹙。

李怡眉头皱得更深,“土木公,你这是要修仙?若哪日你真地飞升,且不说腹中这小的如何,单看各处生意,就尽归我恒庆元了。你可想好。”

杜松风躺在床上咬牙,“多谢提醒。”

李怡哼了一声,退回桌边坐下倒水喝。

披氅的男子又捏起杜松风手腕,“孕期头三个月胎息不稳,若想生,就别瞎折腾。”

杜松风目光一垂,正好落在这人腰间,他……

过了一阵金针拔下,那人道:“今夜应无事了。”望向李怡,“这么一闹,我睡意全消,又难得与李兄相见,不如就在这院中对月小酌如何?”

李怡目光掠过虚弱的杜松风,向那人一笑,“正有此意。”

小厮立刻眼明手快上前一礼,“两位公子稍待,小的这就去备酒菜。”

“等等。”床上的杜松风突然开口,看向披大氅的男人,“夜深不宜多饮,换热茶热汤。”

男人亦看向杜松风,目光几次闪烁,终于含笑道:“杜公子既看了出来,在下若再隐藏,反而显得刻意。”修长的手指来到颈下一拉系带,大氅解开,被扔在一边。

这回换李怡惊讶了。

男人一身玄色深衣,该束腰带的地方却未束,而是挺出了一个弧度。即便他并未特意挺背直腰,那弧度依旧无所遁形。

“韩、韩兄你……”李怡舌头有些打结。

男人洒脱微笑,满室皆觉耀目。

“你我一路同来都没发觉,还是杜公子心细。”

李怡道声惭愧,杜松风却道:“并非心细,而是方才韩公子离在下近些,无意间看到。”

“但杜公子知道在下本欲隐瞒,并不说破,还有关怀之意,就是十分心细了。”

杜松风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李怡打断他,“好了好了,你们别互夸了。我俩去饮我俩的汤茶,土木公,你且把修仙停上一停,好好睡一时吧。”

李怡说到后面时面色不善,杜松风不想看他脸色,便偏过头去。

玄衣男子站在一旁微笑。

李怡带人救了杜松风,小厮很是感恩,特意将工房的厨子喊起来,整治了些粥菜,又斟上茶水,更拿了两件库房中待售的轻裘奉上,点头哈腰,“虽已入夏,可夜里仍凉,又靠近山,披上能舒服些。若觉得热,单只搭个腿也好。工房里条件差,勉强备了这些,二位公子见谅。”

“有粥有菜有茶,还有瑞福临的轻裘,可谓尽善尽美。多谢。”

玄衣男子一笑,晃得小厮眼晕,赶紧躬身,“公子太言重了,我得感谢公子才是。”

李怡道:“我俩说会儿话,你去照看土木公吧,有事喊我们。”

小厮一礼退下。

玄衣男子将轻裘搭在腹间,含笑道:“一段时日不见,李兄怎别扭了?关心人家都不直说。”

李怡摇摇头,吃两口菜,“我那是生气。杜松风这家伙,不声不响的,但惯会让人生气。”

“想必杜公子也生你的气。”

“应该吧。谁让我总欺负他。”

玄衣男子笑出深意,“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

李怡立刻将筷子摆了摆,“韩兄想错了,我与他,并非那种关系。”

玄衣男子嘴角扯开露出牙,“那是什么关系?”

李怡凝眉想了想,“唔,不知道,估计连朋友都算不上。”

“哦?”玄衣男子露出惊奇的神色,“果实都结下了,却还连朋友都不是。李兄当真豪放。”

“意外,此事纯属意外。”李怡一脸严肃。

“意外既已做实,李兄却想逃避?”

李怡再摇首,“韩兄你不知道,原本我都打算伸头一刀了,但真正要逃的是他,简直避犹不及。”

玄衣男子道:“但杜公子留下了腹中的孩子,难道不是口是心非?”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李怡眉头拧着,郑重其事,“他留下孩子,估计是有些别的缘故。你别看他一派斯文,而我像个浪荡子,就被表面蒙蔽。我感觉得到,说起渣来,我绝不如他。我的渣,只是走走形式,他的渣,必定深入骨髓。”

玄衣男子认真地听,继而温吞笑道:“是了是了,对杜公子的了解,无人能比李兄透彻。”

李怡无奈,“韩兄呐,你如此揶揄抢白我,大概是怕我问你那肚子吧?”下巴往玄衣男子腹间轻裘上一点,“今夜真正让人意外的,是韩兄你。”

玄衣男子斜靠在椅背上,以手支颐,双目微眯,月光下面庞更添清雅,宛如图画。

“原也并非想瞒着李兄,只是同样是个意外,就不必专门昭告天下了。这次我回宝禾县小住,只告知了李兄一人。而且宝禾县这个宅子,也就只有李兄知道。”

“并非责怪韩兄,韩兄信我,我自是感激感动。”李怡举起茶杯一敬,“只是韩兄一向洒脱,颇有超然物外之姿,突然就怀上了,仿佛天人落入凡尘,让人惊讶。更何况韩兄全才,眼界理应甚高,我实在想不到,是怎样的人,能让韩兄雌伏身下?”

“李兄谬赞。”玄衣男子回敬一杯,“我只不过爱尝新鲜,所学甚杂,什么都想试试而已。可能也正是因为这个好奇的毛病,突然就觉得生个孩子养着也不错。因此路上遇见个人当时看顺了眼,就这么着了。然后我就走了,没想过长久。”

李怡双眼圆瞪一抱拳,“韩兄豁达,我等凡夫俗子望尘莫及。”

玄衣男子低头摆手,“我这等性情行为,多为世人不容,李兄却重我敬我,方是真君子。”

月移树影,浅浅虫鸣。

院中石桌上杯盘碗盏,小厮倚在小厅拐角处频频点头,一点黄烛时明时灭。

杜松风侧躺着,听屋外模糊细语,渐渐入眠。

翌日杜松风醒来,李怡正坐在条案旁,翻着一摞纸。

“你醒了?我让你的小厮去找大夫,时辰还早,不再睡一时?”

杜松风坐起来,略迷蒙地四处看看,“那位韩公子走了?”

李怡点头,“嗯,卯时走的。想着医馆开门了,他就走了。”

杜松风坐在床上躬身,“昨夜多谢,未能向韩公子致谢,实在惭愧。”

李怡一笑,“他并非在乎俗礼之人,日后还有机会再见,到时再叙不迟。”回头一望案上那摞纸,“方才看了你的图纸,抱歉。”

“无妨。程大公子的婚事既是两家共谋,互通有无,乃自然之理。”杜松风目光一闪,面色犹豫,“是了,木器的样式我始终觉得不好,还请李兄指教一二。”

难得杜松风如此乖巧,李怡又拿起图纸翻了翻,“这些看上去其实不错,但也正如你所说,不够尽善尽美。”

杜松风蹙眉,“那……该当如何?”

李怡索性来到床边坐下,“是我的话,就先做些样品随便找个不知名的小店卖卖,听听意见。”

杜松风目露纠结,“那岂不是泄露了自家图样?若是被旁人看去学去……”

“自己想盈利,并非是要防着旁人盈利。”

杜松风一怔,垂下眼帘,细细品味这话的意思。

“以恒庆元或瑞福临在行内的实力,难道旁人学去几个样子,就能取而代之?难道杜兄觉得瑞福临没有更胜一筹的本事?恒庆元也曾有几个很是不错的工匠自立门户,我爹与我依旧以礼相待,路亦越走越宽。你现下就是一个人闷头做得太久,要放低姿态,多看看外面。”

杜松风思索片刻,点头,“有些道理。”

李怡笑起来,“那就等你好些,我领你出去搜搜消息。”

“好。唔,”杜松风一顿,“你一夜没睡,早些回去休息吧。”

李怡道:“不急,等大夫来了再说。”

那边玄衣男子走进家门,愣住,“这是要瓮中捉……”继而一笑自嘲,“我怎把自己比成鳖了。”

院里十名着侍卫服色的男子退到一旁,一贵气少年从正厅中步出,正是李怡与杜松风的大主顾,即将大婚的程熙。

“韩公子说话仍是这般风趣。”

玄衣男子道:“程大人身为丞相兼太傅的大公子,谨慎稳重,本是个极好的少年,只是不知,为何要做夏昭的鹰犬。”

程熙神色一凛,“韩公子直呼少主人姓名,恐怕不妥。”

“哦。”玄衣男子好整以暇地抱臂,“那就是小昭儿的鹰犬。”

程熙道:“口舌之争无益,”右手向前一推,“请韩公子快些上路吧。”

第6章:上元灯节初相遇

正月十五,月上柳梢,人聚花前。

京城正阳大街春风楼内,无赏灯猜谜之旧俗,却有曲水清歌,众才子文士汇聚一堂,或写诗、或撰文、或描画。酒香绕梁,罗帐轻拂,风雅无限。

此次文会乃京城乐山书院举办,无论出身,不计名姓,只需在入口处按题目作一诗画,通过拣选,便能入内得居一席之地,以文才会友。

据传为甄选新秀,朝廷每年都会派出探子,暗藏于文会中。

韩梦柳坐于楼内思归亭,书案上置文房四宝,对着湖边晚风垂柳,挥毫临摹。

画成,他举起端详片刻,用镇纸压好放在一边。

一罗衫女子上前,侧首盈盈一拜,“公子有礼。”

韩梦柳躬身,清雅一笑,“姑娘有礼,不知有何贵干?”

女子抬眼一瞥,又垂下眼帘,面颊微红,“小女子仰慕公子才华,愿求一阙歌词。”

韩梦柳向亭外看,方才奏乐的歌姬们正瞧着这边,时而凑在一起窃窃笑语。

韩梦柳回过目光,“实在不巧,在下不擅歌词。”

耐心等待的女子一怔,目中露出失望,“那……打扰公子了。”又一万福,转身欲行。

韩梦柳抬手,“姑娘且慢。”

女子停步回眸,目中闪出喜色,“公子?”

韩梦柳再一笑,“姑娘容姿端丽,只是打扮过素,略失风采。若能点上花钿,必是今夜最夺目的佳人。”提笔上前,“在下擅画,愿为姑娘效劳。”

女子惊且喜,双膝微弯。

韩梦柳抬袖,执细毫,于女子额上轻勾慢描,一蝶形花钿现于眉间,栩栩如生。

女子羞怯一转,回到欢声笑语的姐妹身边。

韩梦柳收笔回到案前,暖黄的灯笼罩着他清雅的身影,绯色纱帐随风卷起。

亭外流水清波,对岸烛影绰约处,衣衫华贵的少年斟满手边的酒盏。

夜已深,人群渐渐散去。韩梦柳将画卷拢成筒抱起,抬眼,一相貌俊朗的华服少年大步踏入亭来,朝他一揖,“这位公子,我家少主人有请。”

韩梦柳扭头望向对岸,灯火阑珊处,空余一条小几。

华服少年侧身一躬,韩梦柳道:“也罢,劳烦引路。”

转过春风楼条条小径层层亭台,终于来到一座名为“凤来”的小楼。进入楼内,厅中上首仅坐一人,正是方才对岸饮酒的少年。韩梦柳定睛看去,这少年弱冠上下,面容尚显稚嫩,但贵气逼人,当世无双。

少年并不介意韩梦柳打量的眼神,起身道:“方才在文会上看到公子,在下有心结交。望公子莫怪唐突,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抱着画的韩梦柳拱手一笑,“在下韩梦柳。”

“哦,原来是韩公子。”少年唇边笑意更深了几分,“方才所见,公子是个惜花之人。”

韩梦柳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少年明亮的双眸直直看入韩梦柳眼内,“但依在下看来,那位姑娘的样貌身段比起韩公子,实在望尘莫及。韩公子与她,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哦。”韩梦柳作出恍然的神情,“在下道阁下并未看过在下的诗画,怎就意欲结交,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这四字咬得极妙,一下便撕开了少年努力维持的礼貌试探的面具,露出了隐藏其后的一颗色心。可少年仍是要将面具拾起,又道:“在下说话一向直接,但皆出于真心,韩公子见谅。”

望着少年故作老成稳重的模样,韩梦柳玩心大起,向后退了一步,抱着画卷单膝跪地,“得太子殿下称赞,草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介怀呢?”抬首,灿烂一笑。

少年一愣,“你……如何得知?”

韩梦柳看向旁边那个请他来的少年,“这位是丞相兼太子太傅的大公子,去年科举三甲游街,草民也在围观人群中,记住了程大人的模样。程大人曾为太子伴读,如今身兼翰林院侍读,他口中所谓的少主人,必是太子殿下。”

少年眉目一挑,“也就是说,程熙去请你的时候,你就已经猜到了?”

韩梦柳点头。

正因如此,他才会来。

沉默片刻,少年负手道:“不错,本宫正是太子,夏昭。”自信一笑,“韩公子你如此直接,本宫若再遮掩,反倒不诚恳。如你所想,本宫看上了你。但本宫也不愿强迫于你,你说怎么办呢?”

韩梦柳低眉一笑,“太子殿下,草民今年已经二十八了,不是虚岁。”

夏昭道:“多谢提醒,但本宫喜欢你,年龄不是问题。”

韩梦柳又好意道:“草民早已不是第一次了。”

夏昭摆摆手,“无妨,又不是娶妃,本宫只图高兴。”

韩梦柳目光一暗,“哦,只是草民的脾气也有些古怪,估计不会让太子殿下高兴。”

“哦?”夏昭露出喜色,“本宫看你现下却温顺得很。”

韩梦柳道:“草民如今温顺,是因为将太子殿下看作了殿下,心中理智尚存。可一旦上了床,有了更深的了解,恐怕就会露出本性。”

“哈哈。”夏昭抚掌大笑,“好,很好。本宫原只以为你长得好,不想性情也如此带劲儿。既然你都提前说了,本宫恕你无罪。”转过头去,“程熙,安排一切。”又叫住他,凑到过去压低声音,“千万别告诉太傅。”

“殿下……”程熙犹豫地看看跪着的韩梦柳。

夏昭略急躁道:“无妨,你快去吧。”

程熙退下后,韩梦柳道:“太子殿下果真不怕在下有诈?”

夏昭坐回案前,“若连一个喜欢的男子都制服不得,本宫还混个什么。”

韩梦柳微笑,“说得有理。”

夏昭一边饮茶一边欣赏韩梦柳迷人的微笑。不多时,几个仆从进来将韩梦柳带走,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检查一遍,扣下他随身的所有衣裳物件,沐浴后焚香,连每一根头发丝都不放过。最后取了套崭新的薄绸深衣让他穿,脚上着木屐,内里全空着。

韩梦柳从善如流任人摆弄,最后蒙上眼坐上轿,一阵弯弯绕绕后,进入了一个暖意融融香气弥漫的所在。

蒙眼的布扯开,夏昭站在面前,身着中衣,手执酒盏,也是刚沐浴完的模样。他将剩余的酒递到韩梦柳唇边,韩梦柳顺势仰头,一饮而尽,眯眼一笑。

“多谢殿下赐酒。”唇舌轻轻一舔,似在回味。

夏昭顿时口干舌燥,小腹发紧,将酒盏一扔,抱住韩梦柳使劲儿亲起来。

夏昭比韩梦柳略低一些,韩梦柳望着他小孩子抢东西一般急切难耐的模样,忍不住笑,“长夜漫漫,太子殿下切莫操之过急,让草民指点殿下一二。”

韩梦柳反客为主,夏昭到底青涩,很快败下阵来,晕晕乎乎软倒在韩梦柳怀中。

混混沌沌上床,眯着眼尽情享受的夏昭突然发现,韩梦柳居然压在了他身上。

“你!”夏昭急切喘息神色惊恐,“你胆敢……你,啊……”

二人同时低呼,夏昭更加惊讶,这个韩梦柳明明可以……但他居然……这具身体无比紧致,是一种从前以至方才都无法比拟的快乐。

“你是……神龙体质?”

韩梦柳沉醉地笑着,点头,撑着身体轻动,“草民虽开荤多年,却是初次承受,若有服侍不当之处,望您体谅。”

夏昭舒服得说不出话来,目光迷离,突见眼前韩梦柳腹上有两条碧色的柳枝刺青。抬手触上那上下晃动的柳叶,细细抚摸片刻,接着一翻身,将韩梦柳抱在怀中。

云雨停歇,夏昭细细研究起那柳枝刺青,又发现不止左边小腹上斜挂着一个,后腰腰眼下还横着一个,皆潇洒自然,自带风骨。再以手指缓缓摩挲,“这柳枝,是你自己画好让人刺的?”

韩梦柳道:“前面这个是草民自己画的,也是自己刺的,后面那个就不是了,够不着。”

夏昭一惊,“你还会这个。”

韩梦柳笑道:“在下所学甚杂。”

夏昭道:“以后单独相处,本宫允你不必称本宫为太子殿下,你也无需自称草民。”

韩梦柳道:“这当真是极大的恩典,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称呼。”

夏昭道:“无妨,怎么都可。”

韩梦柳拾起夏昭颈边的发,“是么?小昭儿也可?”

夏昭一愣,略红了脸道:“大胆。”又将韩梦柳压住使劲儿亲起来。韩梦柳便轻轻按着夏昭的脑袋,面上始终微笑。

入睡前夏昭道:“明日本宫需早起,你在此等本宫。明晚本宫若不来,后日也一定来了。”

韩梦柳仍是笑着,将夏昭的黑发摸了又摸。

结果,当夏昭第二日晚间风风火火赶来时,迎接他的只有人去楼空,和一地战战兢兢的下人。床上留了封柬,夏昭拆开一看,大怒。

“人呢?不是让你们看好他吗?”

下人抖个不停,“回、回禀太子殿下,小、小的们确实仔细看了,但突然、突然他就不见了。”

“饭桶!都退下!”夏昭挥袖,下人们连滚带爬出去。

夏昭又将字柬看一遍,气得捏成团,往地下一砸。轻飘飘的纸没什么力度,太子殿下的怒气无处发泄,索性一脚踹翻书案,文房四宝并茶壶茶盏等呼啦啦作响,仿佛对他的嘲笑。

那其中,仿佛还夹杂着韩梦柳不急不缓的语调:

小昭儿青涩,绑不住我。若你能找到我,咱俩再说。

第二对CP正式出场,小太子很纯情吧~

其实上一章我问的意思是猜夏昭是什么人,结果没说清,哈哈哈。不要只要猜到就有红包哦~

第7章:来啊互相伤害啊

程熙请了许久,韩梦柳只是抱臂不动。

程熙道:“今日少主人无论如何也要见到韩公子,韩公子又何必与我等为难?若真撕扯起来,少主人责怪不说,误伤韩公子,就不大好了。”

韩梦柳嘴角一扯,“程大人这是威胁在下?”

“不敢。”程熙再拱手。

韩梦柳一哂,叹道:“也罢,走吧。难得这里也能被尔等发现。”

程熙示意侍卫左右护住韩梦柳,“韩公子误会了,此次在下是为私事前来与恒庆元、瑞福临的两位少东商谈。昨日到此县,听闻李公子在馆阁中听曲,不便打扰,想等他出来了再相见,不料李公子竟半夜跳窗。在下担心出事,命手下人暗中跟随,发现李公子去寻的,竟是韩公子你。此等意外之喜,在下不得不上禀少主人。”

韩梦柳笑道:“哦,原来如此。多谢程大人没有在发现在下时就立刻拿下。”

程熙道:“韩公子当时要赶去救人性命,在下多等一时三刻,又有何妨。只是因此不小心多听见了些东西,韩公子莫怪。”

韩梦柳又笑了一声,“程大人言重了。为了在下耽搁了程大人的事,在下有错。”

程熙指引韩梦柳登上马车,亲自关好车门,又来到车窗处守着,“韩公子才是真正言重。在下区区小事,迟些处理没什么。倒是少主人急了几个月,无论是谁都担待不起。韩公子彻夜未眠,如今就在车上歇息片刻,养足精神,才好面对。”

韩梦柳便十分惬意地靠上层层软垫,笑弯了眼,“多谢程大人提醒。”

马车行得很快,看来小昭儿是真得着急见他。但马车虽快,却甚是稳当,可见皇家车夫水准及细心。韩梦柳靠着想着,竟就真睡了过去。

这一觉甚沉甚美,必是托福于昨夜未眠及孕期身懒。再醒来时日头当空,已是正午。

马车行进京城,程熙将午饭端上来用毕,又拿黑布请他蒙上双眼。韩梦柳一切照做,七拐八拐一阵起伏后,他终于被允许下车,扶着程熙的手臂走了挺长一段路,然后门打开,他走进去,有腾腾热气和馨香。

摘下蒙眼的布,适应了一会儿光线,他张开眼皮,入眼是个颇大的浴池,周围纱帐围裹,四个侍从低眉顺眼地站着。

韩梦柳笑道:“又是这套。”

程熙道:“沐浴后,自有人引公子去见太子殿下。”躬身退下。

韩梦柳想,程熙方才说的是太子殿下而非少主人,想必这里是小昭儿的老巢了。

侍从们被管教得十分好,服侍韩梦柳沐浴时面无表情,更不会在他身上乱看。温热汤池中,韩梦柳又有些犯困,上岸时脚步略虚浮。

小昭儿仍是吝啬地不愿给他多穿衣服,今次也只丝袍一套,便被请进旁侧小门。小门那边是间卧室,陈设温暖雅致。

小昭儿不在。

侍从早在他进门时就退下了,他无人询问,只好既来之则安之,靠在床上酝酿睡意。

一刻钟后夏昭推门进来,一眼便看到闭眼斜靠在床上的韩梦柳,如瀑的黑发散着,修长的脖颈分明的锁骨从打开的领口露出。锦被随意搭在腰间,其中有个小小的隆起的圆。

夏昭的心情十分复杂。

原本他是愤怒的,可看到这副如画的宁静睡颜,他的怒意不知为何减了许多,反而有点想帮他将锦被拉好。更有一些,是内心深处的莫名悸动:不全是喜欢,也不全是占有,也并非简单的愧疚。

此时韩梦柳睁开眼,涣散的目光聚起一笑,“小昭儿,好久不见。”并未起身,更未行礼,而是以手拢了拢头发,两腿换了下位置,姿态更加妖娆。

夏昭不自觉地有些燥热,下意识想咽口水,但忍住了。因为那句满不在乎毫无所谓甚至带着调侃的“小昭儿”,又让愤怒重新站回了高峰。

他负手上前,“这几个月跑得开心吗?”

韩梦柳笑道:“那日小昭儿让我等你,我并未同意。可能小昭儿太子做久了,习惯了说话就是懿旨,从未被拒绝过。”

夏昭冷哼一声,“但如今,你又落到了本宫手里。”

韩梦柳道:“若无那些手下,小昭儿恐怕这辈子也找不见我,不知你骄傲个甚。”

韩梦柳一直挂着十分醉人的笑容,可他笑得越好看,夏昭就越生气,两步跨上床将他扑倒,“你跑了许久,还带跑了本宫的孩子,你说,本宫该如何罚你?”

韩梦柳将他的肩推开一点,“小昭儿,我腹中胎儿并非你的。”

夏昭双目一寒,手攥紧,“不可能。你上回说过,除了与本宫从未处于下方。”

韩梦柳哄孩子般笑笑,“小昭儿之前确实没有。但小昭儿那回让我知道了在下的妙处,后来便常常在下了。”

“常常?”夏昭咬牙切齿按上韩梦柳隆起的肚子,“这般大小,没有四五个月可长不成。”

韩梦柳道:“你还小,不懂。神龙体质怀胎一向腹大,再说,万一我腹中的是双胎……”

“嘶啦”一声,夏昭扯开韩梦柳的薄袍,“那本宫便来试试,本宫之后,你到底有无旁人。”

衣袍被扔下地,夏昭将韩梦柳翻了个过儿,一眼看到他后腰下的柳叶刺青,覆指上去按住,俯身贴于韩梦柳耳边,“这刺青,是谁给你刺的?”

韩梦柳道:“忘了他叫什么,模样也忘了,只记着还挺好看的。他刺青技艺很好,我想学,他让我用身体来换,我就同意了。”

夏昭将韩梦柳手腕拧向身后,“你倒说得清楚。”

韩梦柳倒吸一口凉气,扭头忍痛笑着,懒散的目光望着夏昭愤怒而嫉妒的脸,“小昭儿不就是想知道我与那人是何关系么?若你还想知道其他人,我就再说说,只是恐怕人太多,说不全。”

夏昭气得扬手一掌甩过去,韩梦柳白皙的面颊立刻落了几道红印,脑壳更嗡嗡作响。接着身上一轻,夏昭蹦下床整了整衣服,怒瞪他一眼,走了。

韩梦柳躺好,揉了揉被捏痛的胳膊,打了个哈欠,翻身冲里又睡过去。

没过多久他又被惊醒,睁眼一看是夏昭回来了,站在桌边,桌上多了个方才没有的碗。想必吵醒他的,就是夏昭用力搁碗的声音。

韩梦柳撑起身子,发现碗里是热腾腾黑乎乎的药汁,“原来小昭儿要帮我打胎。”

“胎尚未验过,怎能说打就打。”夏昭端起碗,在笔架上取了支细毫笔,来到床边坐,居然也微笑起来,“从今往后,你身上只能留下本宫的痕迹。”一手按住韩梦柳的肩,拨开被扯破的袍子,以笔尖蘸药,点上韩梦柳腰下的刺青。

“呃啊……”

针刺火烧般的剧痛骤起,韩梦柳跪趴着,额头抵在交叠的双臂上。

夏昭得意地笑了一下,继续以蘸药的笔仔细描画着刺青的线条,碧色的柳叶泛红出血,白皙的皮肤开裂,甚至腾出丝丝烟雾热气。

韩梦柳冒出冷汗,抖着声音道:“太子殿下就是太子殿下,无论想要什么,都能立刻得到。”

“不错。”夏昭唇边笑意加深,“你若喜欢刺青,以后本宫画给你。”

“……多谢恩典。”韩梦柳咬着唇,身体紧绷,头埋于臂弯。

夏昭抚过鲜血淋淋的瘦腰,“痛吗?痛就叫出来。”

韩梦柳埋着头闷哼一声,似乎有些不屑。

夏昭脱靴上床,跪在韩梦柳身后,右手执笔,将那些仍未褪干净的刺青反复描画,鲜血从炸开的皮肤中溢出,引来韩梦柳一次又一次的紧绷颤抖。俯下身,左手贴上韩梦柳隆起的孕腹轻轻打圈,“本宫来替你减轻些痛楚。”

然而无论夏昭怎么做,韩梦柳就是没反应。或许是因为洗退刺青的疼痛,或许是因为少年太子的骄横而心生抵触。

但夏昭不会去体会韩梦柳的内心,看着自己带有讨好意味的行为打了水漂,他才是最生气的那个。扔了笔一甩袖,药碗打翻在地,他三下五除二解开华丽的袍服,靠上眼前的人。

韩梦柳始终埋头趴着,毫无动作,不声不响。

夏昭肆意发泄着被戏耍了几个月的怒火,直到韩梦柳腰上的血越流越多,人更仿佛僵硬了一般,才猛然意识到事情似乎不妥。

太子府中忙乱起来。

医官和侍从围在床前,夏昭阴着脸坐在远处,一手握拳搁在桌上。床边种种言语声音,他都当作听不见。直到近三更时医官来回了话,他令众人退下,心中准备了好一会儿,才又去看韩梦柳。

韩梦柳前有胎儿后有伤痕,如今只能侧躺。虽闭着眼,但夏昭知道他并未睡着。

内心确有愧疚,但那皆是因为韩梦柳不听话,总是故意激怒自己。若他乖乖顺顺的,自己又怎会如此对他?

来回踱步,韩梦柳腹中的孩子已经算清了时日,是他的。韩梦柳乃四族中最不宜生育的神龙体质,天生身体紧致,方才过于粗暴,他受了些伤,也惊到了胎儿。

医官说,禁一月房事,但身体养好后,为方便日后生产,适当房事有益。

夏昭坐回床边,他尚未大婚就搞出这些事情,说麻烦确实麻烦,说简单倒也简单,只看韩梦柳愿不愿意配合了。

手伸进棉被,摸到那人腰部一层厚厚的纱布,夏昭轻声问:“还疼吗?”

韩梦柳没吭声,浓黑的长睫在灯下微动。

夏昭又道:“你睡吧,本宫看着你,不会让你乱动。”怕他会错意,又加了一句,“不会让你碰到肚子或伤处,放心睡吧。”

片刻后,韩梦柳发出一声低叹。夏昭将手放在他脑后,轻轻抚摸。

室内宫灯暗淡,夜晚的宁静祥和终于到来。

第8章:坚决挡在你身前

第二日,夏昭从宫中回府,先找侍从问了韩梦柳的情形。

侍从说韩梦柳好多了,只是……目光闪烁一脸艰难。

夏昭瞪眼,“又跑了?!”转身奔至寝殿,大步穿过外间厅,推门直入卧房,一眼望见韩梦柳靠在床上,中衣撩起肚子腆出,嘴里咬着布头上冒着汗,右手执笔描着左腹上的柳叶刺青。

旁边,是和昨夜一模一样的药碗。

随肚子隆起的刺青也和昨夜一样,炸开裂纹,冒出鲜血,腾起热气。

韩梦柳到底比夏昭细致些,血流出来,会用棉布仔细擦去,接着再描。布满块块殷红血迹的面部搁在床边,触目惊心。

夏昭一步上前夺过笔,“你做什么?!”

韩梦柳吐出口中的布,忍痛道:“太子殿下不喜我的刺青,我便自己褪了,省得您亲自动手。”

“本宫褪掉你后腰的刺青,是因那是旁人所刺,可这个是你自己刺的,你究竟知不知道……”夏昭甩袖侧过身,“你褪掉这个,万一伤及腹中胎儿……”

韩梦柳不屑一哼,“五十步笑百步。”

“你!”夏昭大怒,拳头捏得咯咯响,“你就日日给人找事,一刻都不得安生吗?!”

韩梦柳一哂,“当初有言在先,我脾气不好,恐怕不会让太子殿下高兴。太子殿下信誓旦旦,然而这才过了几次,便受不住了。”

夏昭目露狠意,一把揪住韩梦柳的头发,将那张漂亮的脸扯向自己,“你究竟想怎样?”

韩梦柳仰头笑,眼神极其魅人,因为疼痛而发白的脸带着病态的美。他从夏昭宽大的玉带缓缓摸上去,“不想怎样。只是小昭儿生气焦躁的样子十分有趣,我想多看看。”揽住夏昭的腰,“小昭儿如此青涩,不知何时才能让我心悦诚服地雌伏?”

夏昭脸色微红。韩梦柳趁他发怔使力将他背部一按,抬头凑到他耳畔低声道:“只要我未甘心雌伏,就一定会跑。这花花世界,有太多东西比小昭儿更有趣。”

“好。”夏昭弓着身子,攥紧韩梦柳的黑发,恨得几乎将牙咬碎,“本宫奉陪到底,定要让你在本宫身下求饶。”

杜松风卧床安胎几日,养得精精神神,脸盘都比从前圆了些。

这日天气正好,他与李怡一同上街,寻了个小店面,将做好的程熙大婚的妆盒寄卖。又给店家送了些银钱,准许他俩在柜台后一帘之隔的小房间中坐,观察售卖的情形。

店主见他俩衣衫虽不张扬,但料子贵重做工精细,出手阔绰,寄卖的妆盒亦十分不俗,猜测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闲得慌来显示本领,便十分客气地答应了,还奉上一壶清茶几样果品,让他俩边吃边看。

不多时,一位着仆从衣饰的女子进店,帘子里李怡一边瞅一边凑到杜松风耳边,“这是如想阁的人,看服色,还是个颇高级的丫鬟。”

杜松风面无表情道:“李兄于此道颇为精深。”

李怡自豪地挑眉笑了笑。

女子站在柜台前,利眼打量一遍,“店家,我们芊瑶姑娘下个月要入京城总阁,需一个又好看又好用的妆盒,有些什么好货,给我介绍介绍。”

李怡又十分好意地对杜松风道:“芊瑶乃宝禾县如想阁四大招牌之一,才貌的确不俗,只是这下去了京城,不知能排第几。”

杜松风目光平静,淡淡道了声“哦”。

店家拿出所有妆盒,尤其将杜松风带来的那个要价最高的摆在最前方,“姑娘你看,此妆盒木料考究款式独特,镜面有圆有方有大有小,”将妆盒打开,“其中分为小格,姑娘的香粉、眉笔、首饰甚至头油之类,都能分门别类去装,十分方便。”

“可是,”女子拎起妆盒看了看,“虽有格,但大小固定,胭脂香粉盒等,大小都不一样,有的格里恐怕一个都装不下,有的格里却装一个嫌少装两个嫌多。”抽出其中一个夹层,“这是放首饰的吧,步摇朱钗有直有弯,点缀的金玉也形形色色,放在这小匣里,怕会挤坏了。”在手上颠了颠,“木料确实好,做工也好,看着也挺大,可实际装不了多少东西。”

杜松风放下茶盏,蹙眉凝神。

李怡在一旁望着他笑。

店家道:“姑娘所言不错,所以此妆盒还有个巧思,这些小格都能拆出来,这样就剩下一个大盒,想装多少装多少。”

“但这样岂不是将所有东西混在一起,不但不好寻找,还容易打架。你们可是不知道香粉晃洒磕洒是什么滋味。”来回又看了数遍,“要价太高,却不实用,算了算了。”将其它妆盒摸了摸,终是摇摇头,唉声叹气走了。

里间杜松风垂着头,神色凝重。

李怡搬着屁股下的凳子往他旁边挪了挪,“土木公,你尚好吧?”

杜松风缓缓抬起头,“我原本只是想着怎么新巧奇特,却不知道想一想用这东西的人怎么顺手方便。是我错了。”

看他怔怔忏悔的模样,李怡忍不住心软,“哎,你又不是女子,梳妆打扮之事如斯复杂,想不到实属正常。”

杜松风神色更黯淡了,“可不只妆盒,其他木器我也没想到。”

“但瑞福临的招牌一端出来,人们还不是趋之若鹜。”

杜松风沉痛地摇头,“怎可做如此想。”

“但你今天知道了,以后改,不就行了?”

杜松风的脸宛如苦瓜,“如今只是知道用妆盒的女子会有此想法,但怎么改我还没想好。至于其他……”程熙大婚六十八件木器若是推翻重来,不光费脑子,时间也来不及。

“你可千万不敢才从一个坑里爬出来,就又跳进另一个坑。”李怡将脑袋伸到杜松风面前极近之处,“今日我带你来,只是给你举个例子,让你换个思路,别那么愁苦。若真一件件考虑旁人的想法,人人习惯喜好皆不同,甚至过一会儿就换一个,你到底要听谁的?”

杜松风一愣,眼里露出零星的光。

李怡赶紧再下一城,“拿主意的始终是自己。但要跳出来,拿主意。”

杜松风又垂下头,“那如今……”

“其一,要站在行外人那里去看你制出的东西;其二,是任性自然。”

“任性自然?”

李怡笑着点头,“我们恒庆元制珠宝首饰,常常取材于自然,比如各样飞鸟、花草柳叶……”兴奋地一拍手,“不如我们去拜访韩兄,他无所不通,你与他聊聊,想法定能开阔很多。聊完后,我再陪你去田间看看野趣。你这堵住的心气儿就能打开了。”

“唔,也好。我正要再去谢一谢韩公子。”杜松风的苦瓜脸终于恢复如初。

李怡亦高兴起来,却故意叹道:“我爹若是知道我帮你,估计会拿家法治我。”

杜松风微一怔,然后难得地,笑了。

这一笑饱含温柔儒雅,简单朴素的小屋仿佛突然添了光彩。

李怡那么看着,都意外地愣了一下。

李怡与杜松风在街上挑了几样礼品,沐浴着晴好的日光步行前往韩梦柳的宅院。

路上李怡无论见到什么都能说上几句,杜松风时而应一声,偶尔不赞同想反驳他,又想到他近日帮了自己不少,便将那些话压下去,换做不吭声了。

走进青石板小巷,来到院门前,拍门良久却无人应。

李怡皱眉,“不对啊,韩兄说最近都在宝禾。上回分开时我还说过两日去找他,他也应了。他虽行踪不定,但十分守信讲义气,怎会不在?”

杜松风道:“或许是临时有事出去了?”

“应该不会。”李怡指向台阶,“韩兄极爱干净,此处牲口粪都干了,看来这几日都无人在家。”眉头蹙得越来越深,“……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将手上拎的一盒墨交给杜松风,“你在此处等着,我翻墙进去看看。”卷起衣服下摆往腰上大带一缠,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就要上墙。

杜松风突然挡在他面前,眼神极其认真。李怡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忙道:“不行不行,你若一个翻不好,摔着碰着,肚子又疼了怎么办?你就等着我吧。”

杜松风有些失望地抿了下唇,只好站在原地看着李怡还算利落地上了墙。

“扑通”几声跳下,又一串开门走路的声响后,李怡再次跃上墙头,手脚并用爬下,一遍拍土一边说:“恐怕真出事了。上回我半夜找他去治你,因为着急,走的时候袖子差点带翻桌上的茶杯,当时我接住了,顺手将茶杯搁在桌边,刚才我进去看,那茶杯就没动过地方……”

“你是说韩公子上回走了就没回来?”

李怡摇头,“上回去你家工房乘的是韩兄院中的马车,如今马车随随便便搁在那里,车门车帘都没放好,说明韩兄回来过,但遇上了什么人或事,很着急地就走了。”

杜松风的目光戒备起来,“你是说,他有可能是被人抓走的?”

李怡看向杜松风,严肃地点头。突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他拉住杜松风的手扭头便走。可惜尚未走出几步,便有五名黑衣人从天而降,堵住小巷出口。

李怡挡在杜松风身前,向前方道:“尔等何人?”

黑衣人的头领不答反问:“你们认识这宅院的主人?他现在何处?你们乖乖回答,一切好说,否则在下等便不客气了。”

第9章:这种程度想放人

李怡单手将杜松风往身后推,“此宅主人我认识,他不认识,你们让他走,我就告诉你们那人的行踪。”

“李台……”杜松风吃惊地低声叫着,想往前挤,李怡使劲儿阻拦。

黑衣人的首领静静望着他俩推搡,冷笑道:“放了他你会说才怪。”手一抬,几人围住李怡与杜松风,麻利地捆起手脚,将眼睛蒙上黑布,扛到马车上绑好。

轱辘轱辘马车行起来,李怡低声问:“土木公,你还好吧?”

杜松风下意识点头,想到李怡看不见,小声“嗯”了一下,继而道:“你在何处?”

李怡一愣,“车里啊。”

杜松风蹙眉撇嘴,“我是问方位。你够得着我吗?我怀中有把匕首,你看能不能把它摸出来,将绑绳割断。”

“摸,用哪儿摸?”李怡拼命动着紧紧绑在车上的手,身体扭动,双腿四处探寻,“我猜他们把咱俩各绑在一个角上。而且就算我能摸到匕首割了绳子,咱俩也跑不了,咱俩都不会武,我勉强还能蹦跶两下,你却……哎。”

杜松风神色黯淡下去。

“既来之则安之吧,我看他们言语行动上还算客气,应不会立刻就杀人。”李怡索性不动了,趴在地上同杜松风聊起来,“对了,你怎随身带匕首?上回在山上也是。”

“只是喜欢,收藏了一些,换着带在身上。”

“哦。我家中也有收藏,还有不少胡式的,有机会拿给你看。”李怡嘿然笑笑,“以后记着,匕首别放在怀中,而是要插在靴筒里。即使被绑,也能用嘴叼出来。”

杜松风叹息,“等能活着回去再说吧。”

李怡也跟着叹气,“你我行商不算奸,想必能吉人天相,只是不知韩兄究竟惹上了什么人。不过这些人既然能抓咱们,可见韩兄尚未落入他们手中,也算不错。”静了片刻,又耐不住寂寞絮叨起来,“你注意到了吧,那些人虽着夜行衣,却是好料子,想必他们的主人非富即贵。而且听口音是京城的,行车方向貌似也是京城……”

马车中,杜松风所见一片黑暗,只听李怡的语气由玩笑慢慢变得认真——因他人惹了无妄之灾,却仍诚心为对方考虑,这品性当真难得。

近日相交所感,李怡虽大大咧咧,关键处却认真细致,眼界想法亦很开阔,对自己也……尤其方才行事令人震动。不知不觉地,竟让他产生了些……好感。

行了半日,他们被人抬下马车,横着晃啊晃,最后被“扑通”扔进一个地方。

蒙眼的布终于打开,周围是个静室,四面皆是墙,光线极暗,一面墙上极为吝啬地开了个小窗,很像大户人家中面壁思过的地方。

二人歪歪扭扭趴着,李怡连忙问杜松风有无不适,杜松风略狼狈地摇头,正想问问李怡如何,就见黑色武人靴出现在眼前,仍是那几个黑衣人,仍是要他们说出韩梦柳的行踪。

李怡艰难抬起无奈的脸,“几位大哥,我俩是真不知道,要是知道也就不会去找他了。你们早就埋伏在他家周围,亲眼看着我俩的一举一动,应该明白我俩没有说谎。”

首领黑衣人一指旁边趴着的杜松风,“那先前你说,我们放了他你就会说。”

李怡理直气壮道:“那你们不是没放他吗?”

首领黑衣人露在面罩外的双眼愤怒地一张,李怡又扯着嗓子大声道:“你们抓我俩,不就是极其英明地知道我那么说不是真为了告诉你们,也不是真知道韩梦柳去哪儿了,而是为了让你们放掉他。结果你们却当了真,这这这……”

首领黑衣人的眉毛几乎气飞起来,杜松风趴在一旁无语凝噎。

“看来不给你们点儿颜色看看,你们是不会说了。”首领黑衣人从腰间抽出软鞭,双手打开扯了扯,向杜松风走去。

李怡赶紧在地上一滚,挡住杜松风,向前梗着脖子,“别抽他,抽我吧,抽我。”

杜松风再次震动,黑衣人目露疑惑,李怡讨好地一笑,“那个啥,我喜欢他,所以不想让你们抽他。他是真不知情,我对天发誓。他连韩梦柳叫韩梦柳,也是方才我说了才知道的。”

杜松风用十分复杂的眼神望着李怡的后背和后脑勺,觉得浑身有点发麻。

首领黑衣人犹豫半晌,终于还是一鞭抽了下来,李怡“哇”地一声惨叫,身体猛地一缩。数鞭落下,他前后打滚,却始终不离杜松风身前。

“李台……”杜松风悲伤地唤着他的名字,又愤怒地瞪向黑衣人,“你别打他了!再打下去,我们随口说个地方,你是去找,还是不去呢?!”

首领黑衣人一顿,软鞭画了个轻飘飘的弧度,李怡与杜松风同仇敌忾义愤填膺地与其对视,那人却收起软鞭,走了。

李怡的衣服开了几道口子,露出的皮肤可见血红。

杜松风扭着身体靠过去,“李台,你怎样了?”

李怡忍痛笑了两声,“没事,这人留手了,没下力抽,估计只是想吓吓咱们,还不如我爹的家法。”

“可是……”

“土木公,你别婆妈。”李怡也在地上扭,想把伤口扭到杜松风看不到的地方,“我方才那么说是怕他们打你,你有身子,实在打不得。但我又怕说了真话,他们反而故意打你。占了你些许便宜,你莫见怪。”

“我……无事,多谢。”杜松风声音越发低。

“谢什么。”李怡粗粗喘气,“你的确不认识韩兄,今次是被我连累了,我理应护着你。况且你怀的还是……”声音也低下去,“对了,我有句话一直想问你。”

杜松风道:“什么?”

李怡张开嘴却犹豫了,叹道:“算了,等咱俩活着出去,我再问吧。”

黑衣人出了静室向正殿去,通报后入内见礼,“太子殿下,据属下审问观察,抓回来的两人应是确不知情。是不是就此放了,钓鱼上钩的好?”

上首宽大华贵的座椅内,夏昭拨着茶上的浮叶,“鱼饵已经在此,还想下钩至何处?”

“太子殿下的意思是?”

“在宝禾县内放出消息,说靠近那宅子的人都被抓了。”

黑衣人躬身,“殿下英明,属下这就去办。”

殿门关上,夏昭望着虚空,满腔怒火唯有化作将茶盏在桌上重重的一摔:好个韩梦柳,身上的伤刚好了些,略不痛了些,竟又趁他不在时溜了!阖府下人皆宛如死人一般!

一而再再而三,他堂堂大齐国太子的脸面,被那人踩在脚下随意蹂躏!

他跑的时候,一定笑得花枝乱颤。

欺人太甚!

两日后,夏昭终于等来了要等的人。

韩梦柳一身宽松青衫,未系腰带,头发半束,发带搭了一根在肩上,十分温和地笑道:“我来了,放人吧。”

夏昭不紧不慢地吃了口茶,抬起眼,“这回你跑了十天,比起上回的四个多月,短了不少。”

“太子殿下动用私刑鱼肉百姓,在下草民,实在是怕。”

夏昭冷笑,“根源都在你身上。”

韩梦柳摇摇头,“小昭儿何时能明白,你我之事,不该牵扯旁人。你越是如此,我就越觉得……”无奈一笑,“罢了,且说说,怎么才能放人?”

夏昭一脸得意,轻飘飘道:“你近来不宜房事,就用其他手段伺候本宫舒服吧。”放下茶盏,双手搭于座椅扶手上,身体向后仰靠,抬眉望着韩梦柳,眼角一挑。他今年刚弱冠,自小锦衣玉食众星捧月,即便努力学做稳重成熟,到底还是有些普通人皆不可能有的、不含一丝杂质的少年气质。

率真、骄傲,甚至是蛮横。

一如此刻,如金似玉的贵气面庞上,明里写着压迫,实际却是撒娇。

每每看到他如此,韩梦柳心中不免想要冷笑,但又觉得,与当今天下的第二人这样玩耍,倒也挺有趣。于是他眯眼深情一笑,信步上前跪下,解开那隆重繁复的衣饰。

夏昭平日规矩甚严,从未经过这样的事,很快便如攀云端如坠深渊。

……

韩梦柳抬起头,手指轻轻在唇边一揩,朝夏昭媚然一笑。

夏昭额角鬓发汗湿,白玉般的脸红着,慵懒地垂目喃喃:“你究竟是哪里来的?做什么的?明明不会武功,却屡屡逃脱;明明像个读书人,却又……”抬臂将人拉进怀中,韩梦柳顺势坐于夏昭腿上,手臂抵上夏昭肩头,低头宠溺微笑,“从前说过,我所学甚杂。曾经认识一个侠盗,学了些偷鸡摸狗的技巧,还有保命的遁术。”

夏昭捏住韩梦柳下巴,“也是用身体换的?”

韩梦柳笑意更深,“小昭儿聪慧。”不着痕迹地拨开下巴上力道加重的手指,“我从未觉得自己一定要是什么人,只随心所欲罢了。”幽深的目光望入夏昭眼内,“现下可以放人了吧?”

夏昭得意地一扯嘴角,“本宫没说过,只这一次便会放人。”

韩梦柳的脸瞬间冷了下来,身体离开数寸,“小昭儿,你抓的人乃恒庆元和瑞福临的少东,也是程大人与谭小姐婚礼的筹备商。你抓了他们,程大人不能如期完婚,可怎么好?”

“哦。”夏昭不在意道,“本宫再找旁人为程熙筹备便是。”

“当真任性。”韩梦柳离开夏昭怀抱站好,“这两家商号是太傅大人亲自订下的,如今要换人,小昭儿少不得要跟太傅知会一声。”

夏昭蹙眉,沉思半晌后穿衣站起,“本宫还有些事情要做,你且在此等候。”

韩梦柳道:“是积压了太傅大人布置的功课,赶着完成么?要不要我帮你?”

夏昭瞪他一眼,向门口走。

“且慢。”韩梦柳走到书案前,微笑,“小昭儿稍待,我写封书信,劳你替我转交。”

第10章:约完会就住你家

“李兄如晤:因私事累及李兄与杜公子,梦柳心甚不安,不敢求恕。待他日相见,再致歉意。兄之情义,定有相报之时。勿念。柳字。”

李怡坐在马车上,捧着信纸看了又看,神色依旧凝重。

不久前,被绑三日的他与杜松风终于被放,还有专人伺候沐浴更衣,又吃了顿饭,又将他身上的伤治了治——那几鞭抽得极巧,看着吓人,但实际并不严重,这几日已自行好了许多。最后又安排一辆马车,送他与杜松风回宝禾县。上车时依旧蒙着眼,行了许久,看守的人才允许他们摘掉黑布。

自始至终,都不知究竟是谁绑了他们。

但看情形,来头相当大。

所以虽有韩梦柳的亲笔信,却仍不免担心。

“李……兄,你伤势如何?”杜松风靠在马车上,几日折腾一朝舒适,目光略迟钝。

李怡从信纸上抬眼,“不是跟你说了好几回么,已无大碍,现下不怎么痛了。”

“哦。”杜松风使劲儿眨了眨眼,“回去后还是找大夫再细看一下。”

李怡说了声“好”,又道:“几日没休息,你困了吧?去睡一会儿。”一指车中的小榻和棉被,自己却先打了个哈欠,连忙尴尬地别开脸。

杜松风道:“你身上有伤,还是你休息吧。”

李怡道:“你怀孕了,身子金贵,你先睡。”

杜松风仍想劝他,不料一张嘴也打了个哈欠,脸跟着泛红。

李怡用蕴着泪水的眼气愤地盯着那窄窄的榻和棉被:就不明白了,前面事事都伺候得很好,怎么就想不到车上该备两床棉被两条榻?!撑着腿纠结半晌,“土木公,那个……”

杜松风困得晃悠,迷迷糊糊道:“算了,别说了,一同睡吧。”

李怡心想也是,就在马车上睡睡,又不脱衣裳,他们两个早就彻底睡过的人,怎还会在乎这个。于是让杜松风里面躺,他在外侧,棉被扯开,很快便进入梦乡。

车内淡香萦绕,暖风时而飘入。

车轮起伏,颠起了最恰到好处的助眠曲调。

杜松风再醒来时,还拼命地想了想自己是谁,这里是哪儿,自己在做什么。等想明白了,便发现身体又动不了了。因为李怡正搂着他,搂得结结实实。

嗯,这榻不宽,两个成年男子同睡只能这么着。也不怪李怡,因为他也双手搂着李怡的腰,头正埋在李怡胸口。

然后李怡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也醒了。二人僵持片刻,突然电打一般同时分开坐起,各去一边。

杜松风浑身局促,低头沉默。

李怡手放在下巴上咳了几声,打开车窗掩饰道:“嗯,应该快到了。”

杜松风小声说了个“哦”。

尴尬着尴尬着,李怡渐渐回过味来,不就是抱在一起睡了个觉嘛,他心虚个什么劲儿?!

好像他俩真有啥一样。

除了那次意外,他俩明明什么都没有!

而意外是不作数的!

杜松风心里也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是这么想的!

要镇静!不能自己吓自己!

于是他努力恢复自如,“杜兄,待会儿到了,你打算做什么?”

杜松风也尽量装作无事,“自然是先去工房。失踪几天,恐怕他们担心。”

“然后呢?”

“唔,还没想好……”

李怡露齿一笑,“今日你我逃脱大难,想必没精力做事。不如各自用饭后,一同到城外转转?”

杜松风疑惑地看着他。

李怡解释道:“那天说拜访韩兄后一起去转,如今韩兄拜访不成,后面的事却应如约完成。”

杜松风犹豫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未时后,暂别了一个时辰的两人再度相会于宝禾县东城门。

李怡骑着白马,穿着暖黄锦衣,头发束起,手中摇扇,十足一个富贵公子哥;杜松风骑灰马,玉色长衫外罩薄绸深衣,头发半束,自然闲适。

二人并辔出城,便见河流蜿蜒,绿草如茵,山花烂漫。

李怡轻摇折扇,“说来有趣,方才我回工房,他们对我这几日的失踪居然毫不在意,有的以为我有事回京了,有的知道我那日同你出去,以为我们又去了别的地方。”

杜松风目光微讶,“唔,我也是。”

李怡哈哈一笑,“看来你我这个少东说来有些分量,实际却无人关怀。譬如我爹以为我在宝禾,宝禾的人自然无权过问少东去向,若此次真有个好歹,说不定连尸体臭了都没人知道。”抬头望着湛蓝蓝的天感慨,“总之,缺一个想要时时处处知晓你在哪儿的人。”

杜松风垂头沉思。

两只粉蝶在身周绕着飞,李怡以折扇轻扑几下,粉蝶们轻巧躲过,又相互纠缠着往前方去。李怡笑道:“宝禾县郊虽无名胜,却质朴自然,野趣盎然,别有一番风味。”

杜松风道:“正是。”

李怡见他挺严肃,便道:“已入七月,杜兄你穿得如此厚重,不热吗?”扇子往旁侧一递,“借你使使。”

杜松风原本想说我使了你使什么,但见李怡十分诚恳,便道谢接了。扇了一时便归还回去,李怡也就收着,叹了口气,“杜兄,你爱读书自然好,但不可钻得太死太深,否则人也跟着变得板正,岂不得不偿失?”

“多谢李兄赐教,但我的性情从小就是如此,并非是因为读书。我倒觉得个人性情不同,没有哪种一定是好,哪种一定不好。”

难得杜松风说说了长长的一段话,李怡挺高兴;但听他那意思是决定死不悔改了,不免惋惜。

二人一路踏青,李怡随着目光所及思绪乱飞时动不动就长篇大论,杜松风认认真真地听,时而应上两句,不见任何烦躁。行至垂柳密集处,李怡又叹起来,“仍是担心韩兄,可眼下却束手无策。”

杜松风劝道:“我虽与韩公子交往不多,但也觉得他是个很好的人,想必定能吉人天相。”

李怡点点头,“没错,韩兄对待朋友实在没得说。”

杜松风道:“李兄与韩公子皆讲义气,重情义,令人敬服。”

“哈哈。”李怡将折扇开心地摇起来,“难得杜兄夸赞,想必这就是人以群分。”

杜松风也微笑了一下,李怡望过去,觉得那笑除了因玩笑而开心外,还有些羡慕旁人的忧伤。杜松风自小内敛,没有朋友,他爹整日忙于生意,另一个爹又……哎,也难怪。

李怡心又软了,“你累不?此处有阴凉,我们吃点东西。”拎起马背上的包袱向他示意。杜松风自然不反驳,二人来到树荫下,放马儿在河边随意吃草。

李怡从包袱中取出两个油纸包打开,一个是卤肉,另一个是面点,几人分食的那种。“哎呀!”悔恨地一拍大腿,“走得急,竟忘带刀了。手撕也可以,只是怕杜兄见怪。”

杜松风默默地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递上去。

李怡再一拍大腿,喜道:“对了对了,杜兄你这个习惯真好!”迅速以匕首割了块卤肉下来,“杜兄,你说你这匕首又要自尽,又要割绳子,还要切肉,也算物尽其用。”

杜松风连忙道:“我就是带着,没用它干过别的,这是第一次。”

“哎呀,我开玩笑嘛,别那么认真。”李怡将卤肉塞给杜松风,又割了一块给自己,大快朵颐。

杜松风便也默默地将肉举到唇边,吸气,突然心中一顶,难言的不适充满整个胸口,他紧紧抿着嘴,将卤肉拿远。

“你怎么了?不好吃?”李怡奇怪地问。

杜松风皱着眉头,不说话。

李怡将自己那块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捉起杜松风的手嗅他那块,“没问题啊……”

杜松风仍是沉默,浑身散发着极大的尴尬,李怡的心突然就亮了,视线不由自主地从杜松风脸上往下,来到胸口,腰间,再来到……

杜松风立刻转了下身。

最初知道自己天杀地怀上了孩子,他是震惊的,震惊得完全失措。但一天天过去,身体并无什么变化,他总能暂时忘记自己怀孕的事实。那回连番辛苦动了胎气,他才想起自己已非一个人了。可好了以后,他就又有点忘了。所以今日突然的反应似乎在警告他,不可再自欺欺人。

李怡试探道:“你……还好么?”

“唔,尚可。”杜松风始终不看李怡,抬手将卤肉送到嘴边。

“别,你要是难受就别吃了。”李怡立刻拦住。

杜松风摇摇头,“方才恶心气闷,倒吐不出什么。这会儿好些了,应该无事。”还真就小口小口地咬起卤肉,并不忘称赞一句好吃。

李怡见杜松风不想聊怀孕的事,只好在一旁担心地看着。但这么和稀泥不是办法,毕竟那是个活物,过不了多久就要蹦出来管你叫爹的。他焦躁地看看四周,计上心来:“杜兄身体若是无妨,用食之后,不妨再行上一段?”

杜松风自然不会说不好,于是二人收好东西再上马,李怡故意走在前头,杜松风安静地跟随,时而去看周围景致。

夜幕渐渐降下,风中熏着一日的暖意,蕴着草气与花香。

天色给两人抹上一层墨蓝,李怡意料之中地听杜松风说道:“此处离我家别院不远,今晚我便宿在别院,不回县城了。李兄此时折返颇费功夫,又恐县城闭门,不如去寒舍将就一夜。”

李怡当然要先摆出极犹豫极艰难的神色,然后更加犹豫更加艰难地一拱手,“那么……打扰杜兄。”

杜松风淡淡道了声“李兄客气”,调过马头上路。

李怡跟上道:“此地山环水绕,清幽雅致,又有野趣,贵府实在很会选地方,有品味。不像寒舍,宝禾县中普普通通一块地,相当失色。”

“李兄谬赞。据我所知,当年瑞福临与恒庆元在宝禾建工房后,寒舍首先在县郊建了别院,因此令尊不得不将宅院安在县城中,以免面斥不雅,并非是因什么品味。”

李怡尴尬地笑了笑,“令尊和家父的事,实在说不清。”

杜松风道:“嗯,家父从来不说。”

李怡又扯着脸面笑了笑,总觉得土木公好似有些生气。难道他看出了自己故意往他家别院凑的计策?

远远见得灯光闪烁,杜府别院掩映在山色松枝间,自得意趣。

到得院前,仆人从李怡手中牵过马,古怪地偷看了他两眼。

一路行进院中,这样的眼神隔几步就来一下。

杜松风吩咐下人们备席,又对李怡道:“李兄,方才你我吃了不少,如今正经饭食恐怕进不得了,但还是该用些东西。今夜月朗风清,不如就在后园中摆些粥果茶酒,如何?”

李怡笑着点头,“甚好。”

望月亭中,石桌上摆时令果品六样,清粥两种,并一壶茶。

杜松风为李怡斟上茶,“知道李兄好酒,但李兄眼下有伤,应忌口,就勉强尝尝此茶吧。”

“美食美器美景,更有杜兄周到无比。”李怡往石凳上一坐,饮了一口,“好茶。绵长、香醇、浓郁。”

杜松风微笑,“听李兄这词,还是想酒呢。稍后我让人给李兄送一坛我家的独酿,有些烈,千万注意,伤好了再饮。”

李怡笑嘻嘻抱拳,“那太好了,先谢谢杜兄。”

“客气。”杜松风饮了口茶,吃了个果子,“今夜月色很美。”

李怡抬头望天,“是,甚美。”心中却嘀咕:这土木公绕来绕去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做些不着边际的事,到底想干嘛?起初明明是自己绕他,可现在怎么像被他绕了?!

杜松风泰然自若地品茶吃果子,“唔,李兄,那日你说若能活着出来,有句话要问我,不知究竟是什么?”

李怡一怔,“那个……”

杜松风用一种极其认真的神色望着李怡,玉色的身影、白皙的面庞、清亮的双眸被月色蒙上一层柔软的清晖。李怡在心中忍不住念了一句:今夜月色,当真甚美。

第11章:你是不是喜欢我

杜松风的目光定定的,李怡看得腿发虚,“那个……其实就是……”一咬牙,“杜兄,你说你一辈子都不想成婚,如今这想法有变么?”

杜松风的脸突然一红,双目闪烁起来。李怡立刻反应上来,忙道:“哦,我是想问,你既不打算成婚,那你留着这个孩子,是想让他继承瑞福临,给你爹一个交代?”

“唔。”杜松风垂首,面色黯然,“是有此想法。”

李怡急地站起来,“那将来孩子长大,问你他另一个爹是谁,你怎么回答?”

“就说……”杜松风不敢去看李怡,声音低了又低,“死了。”

“什么?!”李怡拍案而起,按住杜松风双肩居高临下,“好你个土木公,竟然敢咒我死?!”

杜松风瑟缩着,他知道李怡是真生气了,可是……眼中露出痛苦,十分委屈地说:“我爹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你爹?你另一个爹不是……”李怡及时打住。

“自打我记事就发觉我父亲和我爹既不亲近也无争吵,五岁时父亲对我说,我爹与他成婚只为传宗接代,没有感情,他受够了,不想再受了,就离家走了,我爹也没拦他。我倒是想拦,但……不知如何开口。又觉得他是不开心才走的,所以我不能任性。父亲还对我说,日后若喜欢什么人,或是成婚,千万要看清楚,不能选像我爹这样的。再之后,我实在忍不住向爹询问起父亲,我爹就说他死了。问了那么几回,我便不再问了。”

李怡神色暗淡下来,将手从杜松风肩上松开,“他后来没回来过?”

杜松风摇了摇头。

“这就是你不想成婚的原因?”

杜松风点头,“如果没有感情,为何要成婚?为何仅仅为了传宗接代就能成为夫妻?成婚后又为何不好好过日子?若是感情迟早会淡,那当初决心成婚的自己,岂不成了笑话?但我也知道,维持感情不变很难很难,所以……”苦笑一下,“李兄,抱歉,我语无伦次了。总之这些问题我想不通,就觉得不成婚,免得麻烦,也挺好。”

李怡在心中长叹,看看这两位老爹造下的孽,把一个好好的孩子折腾成什么样了,忍不住便道:“你父亲和你爹,很不负责任。”

“唔。”杜松风蹙眉,“倒也不是。他们都有苦衷,若为了我勉强维持也不好,我也承受不起。”

“所以现在他们舒服了,剩下你一个人痛苦。”

杜松风认真道:“他们二老舒不舒服我不清楚,我自己倒也不太痛苦。”

李怡冷哼一声,“若我做爹,绝不会做成这样。”

杜松风扭头看他,双眸清亮。

“杜兄你深受其害,应该最能体会,若你只为继承商号有所交代将这孩子生了出来,那他岂非重蹈你的覆辙,你不就同你爹和你父亲一样了?”

杜松风垂下头小声道:“也是,所以我还没想好,就一直拖着,哎。”

李怡也跟着叹了一声,坐回自己的圆凳,“此事确实麻烦。要我说,要不……”转过脸,有点不敢去看杜松风的神情,就只望着朗月夜空,“要不你把孩子打了吧,一了百了。”

杜松风沉默了。

李怡的手放在膝盖上微抖。

弯月躲入云影,松针荡出涛声。

许久,杜松风终于小声开口:“李兄说得有理。”

李怡这才看向他,“不过……要想清楚,不要冲动。”

杜松风点点头,“李兄,我也有句话要问你。”

李怡一愣,“你说。”

“唔。”杜松风显得有些艰难,“最近李兄对我各样关怀回护,令我感激感动。只是不知李兄如此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杜松风说得极为委婉,但李怡听懂了,那意思就是想问,你对我好,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李怡心中也很明白地一下就告诉自己,没有,他对杜松风尚没有那种喜欢,但与最初总拿别样的眼光去看他相比,如今的心境确实变了。

于是他爽朗一笑,“我从前以为你是个喜欢端着的、不近人情之人,近来相交发现并非如此。你是个很好的人,我把你当作朋友。对待朋友,自然急其所急,两肋插刀。”

“哦,原来如此。”杜松风恍然大悟,非常明显地松了口气,满脸喜悦与释然。

月光下,李怡将他的模样看得异常清楚,心中忍不住犯嘀咕:怎么知道了本少爷不是喜欢你,你这么高兴?难果本少爷真喜欢了你,会让你很痛苦很困扰?难道你不知道,有多少人排着队等本少爷喜欢吗?哼,土木公不愧是土木公,到底还是令人生气。

心中转开了弯的杜松风全然感受不到李怡的内心,自顾自笑着道:“夜已深,李兄身上有伤,前几日未得休息,今后还有许多忙碌,还是早些就寝吧。”

主人家逐客,李怡自然不会不识相,懒散地一抱拳,“多谢杜兄款待,这就去睡,杜兄晚安。”话里蕴着的一丝怨气,不知杜松风能不能听出。

不过,管他呢。

拜他两位爹所赐,杜松风打小感情的那根窍就堵上了,还指望他明白什么。

杜松风亲自送李怡去卧房,看他安顿好,又说了些客套话便离开了。折腾了好几日,李怡确实疲惫,但精神却活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更麻烦的是,翻来覆去之时,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总是出现杜松风——

一会儿是他醉中同自己睡的陶醉依赖的模样,一会儿是他清醒后生无可恋的模样;一会儿又是他端着架子与自己争执时坚决的模样,一会儿是他偶尔温和乖觉的模样。

还有他有求于你的模样,动胎气虚弱的模样,被抓时不畏不惧也想保护你的模样,还有方才,很孤独很无助很茫然的模样。

当然,还有最后那个跟自己撇清关系后一脸舒适满足的模样!

估计明天一大早,土木公就会买一碗堕胎药把孩子打掉!

李怡辗转反侧,越不能寐就越生气:为什么失眠了,想的会是那个土木公?!

杜松风与他不同,头沾上枕头,稍微计划了一下近日的事项,就困得眼皮打架,进入沉睡。

他做了一个梦,梦中是他京城主宅的卧房,红烛红帐红被,他着中衣躺着。接着帐子掀开,同样着中衣的李怡靠过来,抱住他,脱他的衣裳、还亲他。

他仿佛置身于火炉中,头上还顶着盛夏的艳阳,胸口火烧火燎,侵袭的热气一浪叠过一浪。

突然一个激灵,他睁开眼皮,瞪着眼睛喘着粗气望着头顶素净的床帐,身上一茬接一茬地冒冷汗,猛地打挺坐起,掀开被子一看,竟然……

他从未做过这样的梦,为何、为何今日竟会如此?!

为何是李怡?!

为何梦中的他会兴奋?!突然惊醒时还会有意犹未尽的可惜?!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杜松风双手紧紧捏着被子,羞得只想一头撞墙。

翌日一早侍从收拾房间,杜松风强自镇定地出屋,请李怡至前厅用饭。二人相对而坐,竟都不约而同地比以往生疏了。

李怡喝粥吃菜,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往杜松风身上看。

杜松风吃下半碗粥后,考虑到自己身为东道主,不得不问道:“我看李兄黑眼圈尤重,可是认床,昨夜未睡好?”

“并非认床,只是想到日后事务,有些压力。”李怡放下粥碗,以面巾拭嘴,一脸正色,“杜兄,先前你我说十日一会,但目前各项安排已定,只需工房加紧出活,你我得仔细盯着,不如改成一月一会,如何?”

杜松风立刻道:“一月一会还是有些快,五十日如何?到时木器服饰就都制得差不多了,正好总在一起讨论。此前若有事,你我临时相约,抑或书信往来都可。李兄觉得呢?”

李怡猛点头,“可以,就五十日。”

杜松风淡笑,“稍后别院中还有些琐事,我得处理完了再回县城,李兄若着急,可以先行。”

李怡道:“是呢,着急,工房中还有一堆事情等着,我便不等杜兄了,莫怪莫怪。”一抱拳,“昨夜与今晨,再谢款待。”

“李兄太客气了。”

李怡起身,“事不宜迟,我先行一步,五十日后再会。”

杜松风站起来一躬身,“恕不远送。”

李怡出了杜府别院,上马一路奔驰,衣袖衣摆在风中飞舞。

杜松风望着那潇洒的身影越行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这些日子以来,那些略不寻常、略变了味的事情,也仿佛被这清醒的晨风吹着吹着,就都淡了,都散了。

第12章:孩子我一个人养

大概真是因为经历了一场变故,李怡的方法也管用,杜松风再看那六十八件木器时,新鲜的想法多了不少,与工匠们又议了议,最终确定图样,正式动工。

接着要做的是新郎新妇冠服,其中婚礼喜服最为关键。想到先前李怡所教,杜松风打算先将宝禾县城内及京城所有衣饰铺子走一遍。

一人行在熙攘的道上,不由得想起李怡与他试卖妆盒的情景,也是这样晴好的日子,仅仅才过去几天,却有恍然隔世之感。

从一家衣饰店出来,迎面是个医馆,杜松风一愣,低头看了眼至今仍平坦的小腹,想起那晚李怡的话:要不然,就将孩子打了,一了百了。

他暗下决心:没错,他是该去买一副堕胎药了。踏步上前,突听不远处一个软软的声音响起:“爹爹,我想吃那个!”

扭头向旁侧望,只见路边一个小摊,大炉上分开一个个小格,蒸着各式各样的糕,腾腾热气酝酿着生机与幸福。一矮胖小男童牵着他爹向炉前奔去。

小童的爹将他抱起,“你想吃哪个?”

小童问:“我能吃几个?”

他爹笑了,“快吃午饭了,只可买四个,否则你娘又要怪咱俩了。”

小童故作老成地叹气,“好吧。”身子向前恨不得趴在炉上,手在其中指点,叫着“这个”“那个”。

店家将四块糕包好,小童的爹付了钱,小童靠在他爹怀里,幸福地捧着纸包,往里面看了又看,开心地舍不得吃。

杜松风看得入迷,嘴角眼中漾出微笑。

十几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卖糕的火炉,也是这样一对父子,不过,是父亲主动问孩子想不想吃,那小孩“唔”了一声,轻轻地点头,父亲便给他买了许多。父亲还让那小孩子叉开腿坐在他肩头,叮嘱他慢慢吃别噎着,就算吃不完放凉了,回家后叫厨房热一热便是。

杜松风面上的笑容渐渐变大。

那个时候,父亲还没有离家。

父亲经常会带着他去这里那里逛逛,买零嘴吃。回家后虽然也会被爹爹说上几句,但他仍觉得高兴。等下一回跟父亲出去,还是忍不住想吃路边各种新奇的吃食。

记忆中父亲的样子已有些模糊,若真有机会再见,父亲恐怕也认不出他。

“公子……这位公子?”

杜松风回过神来,朝他搭话的人一身粗布蓝衣,见了个礼,“公子,您在鄙馆门前站了许久,可有什么需要?”

原来是这医馆中的人。杜松风垂目想了片刻,抬袖笑道:“哦,我想买药。”

“公子想买什么药?”

杜松风又将小腹看了一眼,道:“安胎药。”

“是公子自用,还是买给旁人?”

杜松风道:“自用的。”

那人双目一亮,“原来如此,首先跟公子道声喜。正好今日坐堂的是位产科圣手,公子不妨到鄙馆先诊诊脉,再配药,效果最佳。”

杜松风从善如流地一揖,“那便有劳了。”

医馆中,杜松风将手臂放在垫上,大夫捋须沉思,将脉象把了又把,见杜松风衣衫不俗,便道:“没有侍奉的家人陪公子前来?”

杜松风道:“今日有旁的事出来,正巧路过,就来看看。”

大夫收手,“胎气有些弱,应是之前疲惫或惊着了,我开了药,公子回去按时服用。”

杜松风将衣袖卷好,“有劳大夫。”

“一月一次细诊,公子最好带同侍奉的家人,或孩子的另一位爹前来,孕期诸多注意,需有个人操心帮衬着。”

杜松风微笑道:“多谢大夫关怀,但这孩子……是我一人抚养。”

大夫瞬间懂了什么,不便多言,只道了句“公子辛苦。”

杜松风又笑了一下,“如今尚好,想必辛苦尚在后头。但这辛苦中,亦有许多温馨欢乐吧。”

大夫不禁起敬,叹道:“公子豁达,实在难得。”

杜松风躬身一揖。

窗外的光照进来,暖洋洋的。方才那一刻,他突然从往日的混沌中走出,那么,便随着心中所想,一路前行吧。至于李怡……

杜松风拎着安胎药,在街上边走边想:他既然想让自己打掉孩子,心中定然是不想与这孩子有瓜葛的。唔,这一点自己也很是理解,毕竟那夜是个天大的意外,凭空多了个拖油瓶任谁都会不愿。如今自己自私地做下这个决定,孩子就是自己一个人的,绝不会拖累他。

五十日后再会时便与他讲清。

李怡性情爽直,他应该……嗯,他一定会同意,也一定会觉得,没什么的。

李怡在宝禾县监工几日,觉得无趣,便回京城玩耍。约上狐朋狗友二三,按惯例,酒楼胡吃海喝一顿,戏园子里听个戏,待到晚上,再去如想阁风流快活一番。

但今日只进行到第二项,他便又觉得无趣了,戏台上咿咿呀呀催得他脑仁疼,就着茶水果品勉强撑到结束,跟狐朋狗友们道了声抱歉转身便行。

狐朋狗友们在风中骂他不仗义,自己攒了个局却自己先走。李怡掏出几张银票甩过去,请他们赶紧去包了如想阁,扬长而去。

身后仍有骂咧之声,李怡只当听不见。

哎,从前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从前多么开心舒畅,怎么今日突然就……

黄昏的京城街道喧闹繁华,人声鼎沸,李怡却偏偏能从其中看出日暮伤感,哀婉无限。

哼,还不都怪那几个不长眼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大鱼大肉吃得正香,非要说什么“怎不见你家小杜?”“与小杜一同私奔到宝禾县许久,没有爹管,混得可还开心?”“何日办事?我等早早准备礼金。”

更有甚者,说些什么“是否小杜太清淡,不能满足你,所以才约如想阁?”“你与小杜在床上,他可会先念几句诗文?”“情浓之时,是喊你阿怡,还是称你李郎?”

李怡根本不想辩驳解释,只怪多年所交之友,竟是这般?!

落寞一人踽踽独行,街边小摊的叫卖声仿佛来自天外。又有奇怪的语调传来,扭头一看,原来是个卖刀具的胡人小摊。顿时,杜松风举刀自尽、马车上请他割绳子、柳荫下割卤肉的画面纷纷袭来,李怡头疼欲裂。

“公子,看看喜欢不?”胡人大着舌头说。

李怡胡乱点头,假装看了几眼,不想却真看到几把样式不俗的。忍不住把玩起来,胡人商贩立刻诌着不流利的齐语官话赞美,说这是多少个草原英雄、大漠霸主用过的,不但锋利,还有勇气加持,又能辟邪,最适合年少的公子哥。

李怡觉得自己看了半天,人家一个胡商翻山越岭不易,又费嘴皮子说了半天,要价也公道,而且……是比杜松风随身带的那柄好看一些,便买下了。

胡商将匕首包好,又搭了一艳丽圆珠手串,请他送给心爱的姑娘。

李怡道谢收下,心道一个胡人如此会做生意,值得恒庆元学习。只是心爱的姑娘,呵呵,他倒是很想有个心爱的姑娘。

绕开繁华的街道,李怡顺着墙根走,最终来到城墙脚下一片绿荫的水边。夜幕降临,此处聚了些纳凉人,三三两两各占一处,倒显意趣。

李怡挑了个安静处坐下,从怀中摸出匕首,在月光下细细地看。

最近两个月来发生的事,真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

在杜府别院那晚,他一夜无眠,早上起来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便跟杜松风说了暂时不见。杜松风果然上道,特地又多拖延了几天。本以为这样就没事了,但不知为何,这些日子却变得空落落的,什么都不想做。逼着自己做事,又打不起精神。

连玩乐都不能满足他。

望着天上明月,此意境像极了杜府别院那晚。

其实,他一直偏爱女子,或温柔如水,或活泼可爱。也同他爹讲过,若要找人说媒,一定要从这两类女子中挑。因此同杜松风的那次的的确确实属意外,而且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迷迷糊糊中,就是觉得还算舒服。

还算舒服而已。

所以,他怎会喜欢了杜松风呢?

杜松风不温柔如水,也不活泼可爱,更没有他这般豪爽,时不时还端一下,别扭一下。

嗯,他是万万不可能喜欢杜松风的。

只因近日两人走得近,发生了一些事,再加上那个意外,心虚而已,多想罢了。

无事无事。

这么想着,李怡又将匕首翻来覆去看了看,最后连同那手串一起抛往昏暗的空中,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走了。

回家睡觉,醒来做事。

他仍是同往常一样,什么都没变。

第13章:金屋藏娇被撞破

自打李怡与杜松风被抓,韩梦柳有了顾虑,这些日子在太子府中十分安分,从不生事。夏昭非常满意,无论做什么都让他随在身旁。

譬如此刻,夏昭端坐于小书房做功课,韩梦柳歪在一旁太师椅里捧着一卷书看,手边放了个果盘,时而捏颗葡萄吃。浅浅的熏香勾勒出几点温馨。

八月依旧炎热,他只穿了件松松系带的月白丝袍,罩衫配饰一律没有,脚上仍着木屐——他一直被夏昭安置在内室,没有见外人的机会。因此衣衫始终简薄,几乎没穿全过。

夏昭执笔写了一阵,又垂目沉思许久,忧愁叹息。

韩梦柳将目光从书卷上移开,“小昭儿何事困扰?”每每看到趾高气昂的小太子愁眉苦脸,他总是很开心的。

“太傅让本宫做文章,本宫做了两遍,太傅只道‘应制而已’。不大明白此话的意思。”夏昭蹙眉盯着手中笔墨,“从前太傅夸本宫的文章比程熙做得好,去年程熙得了状元,那也就是说本宫至少也是个状元。可如今又这样说,太傅对本宫未免太苛刻了。”

韩梦柳笑道:“太子殿下的锦绣文章,可容草民瞻仰一二?”

夏昭白了他一眼,示意他来。

韩梦柳便放下书,摆正懒散的身体,踩着木屐“嗑嗑”地走过来,身前的丝袍被肚子撑得一片圆隆。待到夏昭身侧,他俯下身认真看着那篇墨迹未干的文章,“我猜太傅大人的意思是,小昭儿你的文章的确好,但好就好在‘应制’,那是科试喜欢的文章,并非太子殿下应该做出的文章。”

夏昭再蹙眉。

“你如今是太子,来日便是要……”

夏昭立刻瞪了他一眼。

韩梦柳咽下那句大不敬的话,“太子殿下行文谋篇的思路与见解,又怎能仅以所谓状元之才作为准则?我想,你已懂了吧。”

“这样一说,本宫的确茅塞顿开,你脑筋转得挺快。”夏昭扭头微笑,“你可曾参加过科试?”

韩梦柳摇头。

“日后可想参加?”

韩梦柳仍旧笑着摇头。

“为何?你既读书,又有才气,为何不去科试?”

韩梦柳道:“我所学甚杂,科试并非唯一钟爱之事。若是去考,又考上了,给我一个官职我却不愿做,白白忙活一场,且连累了一个想做官却落榜的人,岂非不值?”

夏昭一脸困惑,长于宫中身为太子的他,从未听过此等论调。

韩梦柳笑意更浓,抬手抚了抚夏昭脑顶,“这个世上有千种人万种想法,并非只有哪一条路才是一定对的。你年少,所经事少,不懂也很正常。”

夏昭躲开那双手,嘀咕道:“说得你七老八十了一样。”

韩梦柳只是笑。

因他近日乖觉,夏昭心情甚好,二人相处,也较之前轻松了许多。

“父王寿诞将至,本宫想作一幅画献与父王。你擅画,不妨说说想法。”

“哦?”韩梦柳显出兴致,“小昭儿打算画什么?”

“献与父王,自是江山之类。”

“江山?”韩梦柳神色一暗,又迅速恢复如常,“好,你先画来我看。”

夏昭点点头,于案上铺开宣纸,执笔挥洒起来。远景青山连绵,近处碧水成湾。他时而停笔思索,待想好了,便展开眉头,自信地抬袖继续。

韩梦柳看了一会儿,伸臂从身后捉住夏昭握笔的手,俯身贴在他耳畔,“作画需一气呵成,你总这么停下,即便画成,也是散了。”

夏昭的手任由韩梦柳握着,于纸上快速大笔渲染,接着换笔描细小处,略显规矩死板的画渐渐添上率性生机,夏昭不禁惊叹喜悦。侧首看去,韩梦柳双目中蕴着极专注的光,和平日里那调笑懒散的模样判若两人。

“水墨写意只得是这样了。但你既是献给圣上,该更华丽些,当用工笔……”

未待说完,夏昭左臂一捞,将韩梦柳拉到怀中,侧坐于自己腿上。接着右手扔了笔,轻轻按下韩梦柳的头,仰首吻住那两片漂亮的唇。

韩梦柳笑起来,伸臂欲捞被扔开的笔,结果没捞住,笔在纸上滚出几片墨点,摔下案去。他笑得更加无奈,将夏昭轻轻推开一点,“小昭儿功课尚未做完,书房白日宣 氵壬,真的好么?”

“话多。”夏昭嗔怪,又将他拉近,动情地吻着。

韩梦柳的袍子从肩上滑落腰间,近七个月的孕腹贴在夏昭胸口,传来阵阵热流。无法满足于隔靴搔痒,夏昭正欲再进一步,书房门突然吱呀一声,风卷着潮气吹来。夏昭立刻将薄袍拉上来裹住韩梦柳的身体,冲门口大怒吼道:“是哪个不长眼的?!”

扑通一声,门外有人跪倒,匍匐在地上的哆嗦和牙齿打颤声清晰可闻。

午后红光投来,光芒最耀目处,出现了一块深青色描金凤纹衣袂。

夏昭大惊,额上由于动情冒出的细汗瞬间化作冷汗,示意韩梦柳起身,自己亦从书案前绕出去整衣跪倒:“孩儿叩见父君。父君驾临,怎不提前传旨,孩儿好出府接驾。”

韩梦柳站在夏昭身后,默默系好衣带,也跪倒。

一个清淡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提前传旨?若提前传了旨,本君今日可开不了眼界了。”

夏昭叩首,“孩儿该死,方才以为是哪个下人,父君恕罪。”

韩梦柳听得头顶不远处哼了一声,接着华贵雍容的身影从身边经过,往里面最上首的那把太师椅中坐了。夏昭与韩梦柳又换了个方向跪,书房门从背后快速合上,空气十分压抑。

韩梦柳不禁想,这一年来他真是交了贵人运,不仅睡过太子,今日竟又与太子生父、大齐国的君后共处一室。都道君后是个温文尔雅、沉静如墨的美男子,却不知已近中年的他,能留几分风韵。

君后的目光首先扫过那张笔墨摆放凌乱的书案,定于被墨迹染花的画上,又随着墨迹移开目光,望向掉在地上的笔。又将目光落在韩梦柳身上:头发半散,衣裳更是毫无体统。

“你,直起身子,抬头。”

韩梦柳照做,目光平视时无法看到君后的模样,君后却将他看得一清二楚,尤其是那精致的面庞及圆隆的孕腹。

“昭儿,你尚未大婚,身边所有服侍之人尚不能自行挑选,可你却……过几个月他腹中孩子出世,你打算如何?再看这书房,实在不堪入目。你与他便是整日如此厮混么?如今只是本君,若等到众人皆知,尤其是让你父皇知道……昭儿,你明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你是否忘了,你是大齐国的太子?!”一拍木椅的扶手。

夏昭抬头急切道:“父君息怒,孩儿知错了。”

“知错,却不改错么?”君后神色冰冷。

夏昭扭头看一眼韩梦柳,再向上方一拜,“父君,儿臣好不容易才找到心爱之人,不想放弃。”

韩梦柳挺直身体跪着,神色平静,仿佛夏昭所言与他全无关系。

君后笃定道:“昭儿,你是太子。”

“儿臣明白父君的意思,但无论结果如何,儿臣仍愿一试。”夏昭极其认真。

“你……”君后定定地望着年少的太子,在他眼中,夏昭始终稚气未脱,可如今那孩子却有了自己的想法,固执地要挑战这世上最不可能之事。

沉默良久君后长叹:“罢了。只希望有朝一日你父皇知道,局面不要太差。”

夏昭惊喜,“父君?”

“你府中人多口杂,始终不妥。本君暂且带他回宫,就说是本君远房的表侄,日后他再回来你府中,也说得过去。”

夏昭更喜,再看一眼韩梦柳,兴奋道:“多谢父君!”

韩梦柳依旧平静地垂着头,君后望着他,目光幽深。

不久后,韩梦柳被装进一顶小轿,随在君后回宫的仪仗里。夏昭送行至府门外,殷殷看了许久。

小轿进宫,行至君后寝殿玉晓宫外,韩梦柳被引进一间小厅,跪等君后凤驾。

觐见君后,需着礼服,扎带、束冠、配饰,这于好久没正经穿过衣服的韩梦柳来说颇为不惯,何况他怀胎已近七月,又是神龙体质,本就腹大,如今锦衣拘束又挺身跪着,让他的肚子规模更显,说是将将临盆也不夸张。因而不过只跪了片刻,他便觉腹沉腰酸,胸闷头晕,十分疲累。

外间宫人唱“君后驾到”,韩梦柳逆着被束紧的肚子艰难伏身。

“你有身孕,免礼吧。”脚步声停下,君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仍旧清淡。

“草民多谢君后体恤。”

“本君有幸孕育皇嗣,自是知道怀胎辛苦。”

“君后位极尊崇,却能推已及人,草民敬佩。”

君后冷笑一声,“出了太子府,你的话却多了?”

“哦,方才在太子府中,自有太子说话,因此草民并未多言。”韩梦柳大胆抬头一望,君后容貌和婉,完全不像中年人,只是那股与世无争的清寡之气让他有些想不到,这样的气息怎会出现在居于后宫顶端之人的身上。

要么是真的淡泊如水,要么就是藏得太深。

但这位君后无论如何不是前者。

这不,一旁立着的侍从手捧托盘,一看即非善类。

“敢问君后,特地将草民从太子府带入宫中,是为打胎,还是……赐死?”

君后亦看了眼托盘上碗里的褐色药汁,冷眼笑道:“有何分别?”

第14章:顶不住了想要生

君后笑容和婉,眼底却蕴着寒意。

韩梦柳以修长的指尖碰了下身前大片的隆起,道:“也对。我肚子已这般大了,又是不宜受孕的神龙体质,这一胎打下去,我的命也得跟着赔上。”

“太子单纯固执,你若主动同他断了,本君饶你一命。”

韩梦柳面露讥诮,“我固然想活命,却也绝不受人威逼。”

君后停在韩梦柳身上的目光一顿,接着飘向别处,仿佛堂下跪着的人是根本不值一看的草芥,语气平淡得像是说着最普通不过的话语:“那便无甚好说,早些上路吧。”

侍从得了命令,捧着药碗走向韩梦柳。

突然殿外吵闹起来,有侍卫宫婢沉声杂然喊着“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韩梦柳微微一勾嘴角,君后瞥了一眼侍从,侍从加快脚步,将药碗压在韩梦柳唇边。揪起头发欲灌时,殿门被轰然踹开,多少侍卫宫婢都拦不住太子夏昭几步上前抬脚踢倒侍从,堕胎药洒了一地。

“父君,儿臣敬您信您,您却欺骗儿臣?!”夏昭攥着拳头,扫了一眼平静垂目的韩梦柳,再望向上方。

君后一抬手,侍从捂着腰退下,殿门关闭,所有侍卫宫婢皆被挡在外面。

“儿臣不是小孩子了,您走不久,儿臣便觉得不对……父君您为何要如此?他腹中的是您的皇孙啊!”夏昭厉声吼喊。

君后以指尖抵住额头,淡淡道:“昭儿,本君为何如此,你会不明白?”

夏昭怔住,神色几经变化,最后露出绝望,“看来儿臣是劝不动父君了。”抬手突然劈向自己胸口。

“昭儿!”君后急急起身,眼睁睁看着夏昭喷出一口鲜血,瞬间染红胸前华贵的衣料。“来人,快传太医!”快步赶至夏昭身前扶住他手臂。

韩梦柳始终跪着,纹丝未动。

夏昭捂着心口踉跄几步,既笑且愧,“父君恕罪,儿臣毫无办法,只得以此明志。”

“昭儿你何其傻!”君后又急又怒,“你对他掏心掏肺连性命都可以不要,可是他呢?他可有看你一眼,担心你分毫?”

夏昭望了下韩梦柳的脑顶,噙血微笑,悲中带喜,“儿臣喜欢他,与他无关。儿臣要做什么,也但凭自己高兴。”

“你……别说这些了,快进里面躺躺,用颗护心的药丸。”

“那……”夏昭被君后环着往里去,一步三回头。

君后冷瞥韩梦柳一眼,“让他在此跪着,等你好了再说。”

夏昭舒心地笑了,“好,多谢父君。儿臣知道,父君这回没骗儿臣。”

父子二人相扶着深一脚浅一脚离开,韩梦柳颇觉好笑。趁空撑了撑酸困不已的后腰,不知还要让他在此跪上多久。

他所在的这间厅始终无人靠近,跪得腰酸腹重浑身冒汗头发昏的韩梦柳不禁想,他就这么起来,甚至是在周围的椅上坐一坐靠一靠应该也无妨。

哎,这段日子在小昭儿府中,整日如烂泥般吃了睡睡了吃,路都没走过几步,让他几乎忽视了怀胎的辛苦。此刻才清楚地意识到,他的身体已经相当不便了。

极疲累的韩梦柳不再顾及形象,屈腿坐于地上,抹了抹额上的细汗,双手向后撑地,挺身喘了片刻,正欲松开大带缓缓,就听有熟悉的脚步声往这边来。

他连忙从地上爬起,抻直腰背挺直肚子跪好——他狼狈虚弱的模样宁可叫天下人都看了去,也绝不能叫这人看去。

新换了冠服的夏昭面色苍白,负手立在门边。韩梦柳在他心中一向随意懒散,可如今望去,那着窄腰宽袖礼服的模样让他一瞬间失神:原来那人正经华贵的样子,竟是这般。而那从前总被宽袍遮盖的肚子,竟也已如此圆隆高挺了。

再过三个月,他便要真正成为父亲。

突然间他很想将韩梦柳抱入怀中,连同那甚有规模也珍贵脆弱的肚子一起抚慰。然而犹豫半晌,最终却只是走过去,道了句“可以走了”。接着踏出殿门,亦不愿去想现今的韩梦柳是否还能自己站起走动。

也许,是被君后那句“他不曾看你一眼,不曾担心你分毫”刺到了。

也许,是因为方才里间与君后所谈,让他暂且收起了为所欲为。

但听脚步声在身后,不远不近。

八月京城的黄昏,凉风已吹出些许。

马车上,韩梦柳斜靠在软榻里,胳膊轻搭于腹,华贵礼服衬着他如牡丹芍药般漂亮精致的容颜,简直胜过京城所有王公贵族与世家子弟。

他似笑非笑地望着对面坐的夏昭,“小昭儿今日苦肉计耍得可以,若在民间,京城最大最好的戏台上,必有你一席之地。”

夏昭一挑贵气逼人的眼,“父君那边,威逼利诱讲道理都是不成的,只能从他生养本宫、疼爱本宫这点上下刀了。”

韩梦柳捞起额角落下的一段发丝,“难为太子殿下自残身体扮情圣,还是为了我连命都不要的那种,不知其中有几分真?”

夏昭笑了,“你有几分真,我便有几分真。”又道,“半月后中秋阖宫饮宴,你与本宫同去。”

韩梦柳眉头一蹙,“为何?”

“今日你入宫,父君已放出消息,说你是他远房的侄儿,现下与本宫回府,对外也是讲本宫招待表兄。既是皇亲,中秋饮宴不得不赴,否则便要招人疑了。”

韩梦柳挑眉,“难道不能说我这位皇亲中秋前就离京了?”

夏昭怔了一下,没答话。

韩梦柳垂目望着夏昭微动了动的靴子尖,脸色略黯淡,“知道了。小昭儿就是让我去龙潭虎穴,我也不会推拒,何况一个宫廷宴会。就当是去开开眼,倒要谢过小昭儿了。”

韩梦柳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晰,平平淡淡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揪得夏昭心头有些难过。这个时候,那种想要抚慰他一下的念头又冒了上来。但于他堂堂太子而言,抚慰这种事实在不大会做,便抱臂靠在一旁闭目养神了。

刚有些迷糊,突听耳边由远及近“小昭儿”“小昭儿”地叫唤,睁开眼见韩梦柳歪在榻上,面色青白,两条长腿并在一起曲着,双手抱着肚子笑问他:“小昭儿,你想要这个孩子吗?”

夏昭登时一愣,眼前的韩梦柳,虚弱温柔,跟从前都不一样。

韩梦柳见他不答,又坚持问:“小昭儿,快说,你想要这个孩子吗?”

一时间夏昭有些搞不懂到底是梦是醒,正迷蒙着,就见韩梦柳身体一歪从榻上滑下,汗珠在苍白的面上清晰可见,圆隆的肚子硬生生被双手按下去一块。

夏昭这才反应过来,一步上前捞住那下滑的身体,“你怎么了?”他惊讶地看着韩梦柳的肚子动了起来,还这里凸出一块,那里凸出一块。

韩梦柳躺在夏昭怀中,回头看到他表情十分慌乱“你尚未答我,你到底……想不想要这孩子?”

夏昭心里发毛,只得不断地大力点头。

终于得到答案的韩梦柳一笑,伸手到背后去解腰上大带,然而手上无力,半天都未解开,夏昭连忙帮他,只是身为太子的他鲜少自己穿衣,现下着急,更是手生,硬扯了几下,终于将坠着金玉饰品的大带扯开,顿时,得到了喘息之机的肚子动得更厉害了。

夏昭又惊讶地看着韩梦柳自己给自己切脉,听他断断续续道:“我这肚子……恐怕有些不好。这种痛,还有下面也…… ”

夏昭下意识往下看,那傻模样让韩梦柳在痛中依然忍不住发笑。

“不是地下,是我身子下面。孩子未足月,生不得,但是……”韩梦柳双腿时而绷起,从夏昭这里望去,那挺出的肚子仿佛就是临时搁着,随时要掉下去一样。

夏昭抱紧韩梦柳道:“你别怕,撑一撑,回到府中,让医官诊治。”

韩梦柳努力并紧双腿,手托住腹底,“怕是……撑不到回府了,车中颠簸,催得我忍不住想生……”

“那……”夏昭彻底慌了。

“附近可有医馆?不论好坏……越近越好。”

“医馆?好、好。”夏昭放下韩梦柳,打开车门探出身子与车夫说了几句,回来皱着眉,“最近的只有一间药铺,并无医馆。怎么办?”

“药铺便药铺吧,只好一搏。呃……”终于痛叫出声,韩梦柳狠狠抓紧夏昭的手,“快、停车……我、我这里不行、顶不住了……”

夏昭大声喝住车夫,问清药铺方位,打横抱起韩梦柳冲下车。一路使起轻功,努力平稳气息,却依旧觉得双手双腿都在狂抖。

车夫生怕出事,只得驱车跟上。

路人纷纷看过来,一华服男子抱着另一华服男子狂奔,旁边还跟着辆马车,即便在无所不有的京城,这景致也够奇观了。

然而夏昭浑然不觉,也似乎暂时忘了自己身为太子应行正坐端处变不惊。如今的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韩梦柳说了,他顶不住了,孩子要生,却不能生。他只有再快一点、再稳一点。此刻一大一小两条性命,都系在了他一人身上。

第15章:中秋宴上识身份

夏昭抱着韩梦柳冲进药铺,他随身从不带钱,直接抠下革带上一颗大大的明珠,连同腰侧佩环砸在柜台上。药铺里的人回过神,连忙将韩梦柳安置在里间一张简易小床上,又派出一人去医馆请大夫。

韩梦柳以棉被垫高腰下,开了张方子请人煎药,再请送上参片与金针——有夏昭的明珠与佩环坐镇,这些东西很快便备上了最新最好的。

韩梦柳扭过头,对着夏昭一点下巴,示意他出去。夏昭看懂了,却就站着不动。韩梦柳停下准备脱衣的手,扶着肚子皱眉忍痛,无声反抗着。

很快夏昭败下阵开,气哼哼甩袖出门:若非此非常时刻,他绝不会任其如此拿捏。韩梦柳却松了口气:方才马车上他千忍百扛,到底还是示弱失态了,眼下即将涌来更多的脆弱与失态,所以无论如何不能再叫小太子看到。何况小太子这回明显被吓得不轻,面子里子架子掉了一地,一瞬之间仿佛十几岁的小少年,便趁此机会让他平复平复吧。

韩梦柳脱下染血的裤,自己给自己施针。与上回治杜松风不同,如今他已是急产之相,针需下得极猛,炉上止血固胎的药亦是大剂量。

以他所学医术仅能如此了,其余便听天由命吧。

夏昭在外间踱步,仿佛回到了他洗褪韩梦柳的刺青,又强要了他的那晚一般无力而迷茫。方才马车上他做不了任何事说不了任何话,如今亦仅能站在远处等待着不可预知的结果。

喧闹中,他又想起了韩梦柳方才坚持问他想不想要孩子的情景,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当时他点了头,虽然眼下他也不清楚那一点头到底是内心的驱使还是慌乱的应答,但终究,他是点了头的。

没有吵闹没有惊叫,只有隐隐的忙碌紧张。眼看着黄昏将至,请来的大夫来了又走,夏昭终于确定,韩梦柳和他肚子里的孩子,都没事了。

那人已静静昏睡,夏昭便坐在一旁静静地瞧。

他是太子,他见过的美貌人物数不胜数,譬如清雅俊秀的君后,艳丽华贵的丽妃,温柔似水的淑妃——他父皇后宫诸君秀各是各的风采;放眼外朝,太傅容姿端华烨然如神,甚至传闻番邦国君亦对太傅一片情深;太傅府中有位亲戚,五官身形皆恰到好处,据说曾是京城如想阁的招牌公子;就连太傅之子,他的伴读兼好友程熙,亦通身气派,翩翩如玉。

可是这些人,与床上这个病殃殃的人一比,却都黯然失色了。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韩梦柳的美色,那笑意勾人的眼仿佛一双漩涡,叫你一看便沉了进去。他再看你一眼,再对你一笑,尤其靠近你抱着你的时候,你便如寒冬滚入热汤,炎夏跳入清泉,春风花草拂过身侧,推窗品茗,秋日细雨落在檐间。

就连他的嘲讽讥笑,虽有不忿不快,但有时亦如吃了蜜糖般心暖。

方才宫中,君后特意问他对韩梦柳是否真心喜欢,他愣了。从小到大,父皇、父君、太傅无不在教他读书治国识人,教他时刻铭记自己太子的身份,却从无人教他什么是真心喜欢。所以他又怎知,他对韩梦柳究竟是何等心情。

小心翼翼地将人抱上马车,让车夫一路谨慎,平白折腾半日后,二人总算回府。

华灯初上时韩梦柳醒了,望着条桌边捧着书的贵气身影虚弱一笑,“呦,小昭儿又做功课呢。”

夏昭放下书卷来到床边,“你倒会醒,正赶上晚膳。”

“就是饿醒的。”韩梦柳坐起身,薄被搭在隆起的肚子上。

“还疼不?”夏昭本想往他肚子上摸摸,又放弃了。

“疼倒不疼,就是肚子重,紧得慌。”

夏昭叹了口气,少见地关怀道:“好好地怎突然如此。”

韩梦柳笑了,“之前太过懒散,这回恐怕是因为见了它的君后爷爷受了累,惊着了。”一手在腹顶缓缓打圈,“又听到不日后还要见它皇爷爷,一时太过兴奋。”

夏昭神色略黯,“你若身体不适,到时便不去赴宴了。”

“当真?”韩梦柳望着夏昭,见那双明亮清澈的眼中染上了犹豫,便别开脸低叹一声,“无妨,已答应了小昭儿,我不会食言。”

夏昭仍在怔愣,韩梦柳看得好笑,随手捞起他一缕发在指尖绕,再向下一拉捏住下巴,抬头吻了吻那呆呆的嘴唇。

不过几下夏昭便又动情,坐下抱住韩梦柳主动吻起来。韩梦柳的肚子贴着他,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扶住那团隆起。周身与口中萦绕着淡淡药香,令人沉醉。

韩梦柳退开一点,搂着夏昭的脖子无奈道:“我就想亲你两下,你怎得寸进尺?”

夏昭愣愣地红着脸,眼中全是不满足。

“我真累了。”韩梦柳再推开他一点,指尖点了点肚子,“今日陪不了你。”

“我知道,没多想。”夏昭不情不愿地将韩梦柳看了片刻,转身走了。

韩梦柳侧身躺下,华丽厚重的床帐看得人心中压抑。腹中胎儿又踢打起来,他一边揉腹一边算,八月十五,就快到了。

中秋当日,夏昭一大早便进宫陪伴天子与君后,韩梦柳留在太子府,虽有美食美景,却始终郁郁。傍晚时侍从请他更衣,他望着又增大不少的肚子及那身隆重繁复的礼服,默默地艰难换上。

入宫时夜幕降下,宫灯流转,御花园中几步一亭阁,流水穿其中,映着天上明月,荡着雍容华贵。

韩梦柳以玉簪将墨发束起,礼服外罩的青色大氅不仅遮挡了身形,又添了些许瑞气。夏昭见到他这副打扮,心中十分满意,安排他坐在自己身后不远的小案上。

韩梦柳静静地打量四周。

上首主位自然是天子与君后,弯弯曲曲的御水河畔,余人分两列散坐——后宫君秀按位分排开,皇子公主随在各自父君母妃身后,若是成了家的,则自开一席位。

太子夏昭与长公主、三皇子、三公主皆为君后所出。长公主已经出嫁,坐在另一边,因此夏昭这边便是右侧第一席,三皇子、三公主簇拥在他周围,和乐融融。夜色宫灯下,韩梦柳坐着的地方,仅能勉强看清夏昭的背影。

其他各处亦有坐的同韩梦柳一样坐得略远些,像是亲戚门客之流的人,韩梦柳心想自己大概也是顶着这样一个身份才得以列席。

首领太监唱道“恭迎皇上君后”,众人起身下跪。

上方贵重的衣料发出簌簌声响,一沉稳有力的声音令众人平身入座,又道了些庆贺佳节,不必拘礼之类的话。韩梦柳趁空往上方看,那明黄威武的身影,便是二十五年前统一了征伐割据近百年的中原大地、夺回曾被番邦趁乱抢走的边境土地、大齐国的开国皇帝、如今的圣上、夏昭的父皇,建平帝夏期。

那一眼后,韩梦柳始终低着头,周围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他都浑然不顾,直到一个尖锐的声音打破了和乐——

“父皇,中秋佳节,儿臣本不愿搅父皇雅兴,可太子皇兄竟串通君后带同贼人入宫意图作乱!那贼人如今身怀太子骨肉,这等图谋,令人胆寒啊父皇!”

众人震惊地望着御座下慷慨陈词的二皇子夏纪。

韩梦柳缓缓放下茶盏,深邃的眼眸望向前方:小昭儿脊背挺得很直很用力,看来颇为生气。

“纪儿,你所说之人是谁?”建平帝平静问道。

夏纪望向夏昭,尚未开口,韩梦柳突然起身,“皇上,二皇子所言之人,乃是草民。”

夜色深沉,宫灯闪烁。

众人目光所及之处,韩梦柳卓然独立,精美的面上不见波澜。

“哦?”建平帝看到韩梦柳,大概觉得与想象中的“贼人”不符,不禁有些意外,“二皇子说你是贼人,且与君后和太子合谋作乱,你可有辩解?”

二皇子见建平帝如此和气,急了,“父皇,此人名叫韩梦柳,他爹就是当年的韩平!”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当年夏期一统天下,最大的对手便是控制了荆州江州等地的诸侯韩平。若非夏期请得高人出山相助,最终胜负尚不可知。二十四年前,正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夏期胜,韩平败。

韩平自尽,妻儿不知所踪。

建平帝终于对着韩梦柳蹙起眉,“你果真是韩平之子?”

韩梦柳望着夏昭的脊背淡笑道:“正是。”

建平帝顿了片刻,挪开目光,“纪儿,你如何得知他乃韩平之子?”

此问极巧,二皇子似是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儿臣听闻近日君后有远房表侄入宫拜见,又宿在太子皇兄府中。儿臣想,既是君后表侄太子表兄,儿臣理应拜望。谁料太子皇兄却百般推阻,儿臣觉得奇怪,就查了查。”

“哦。”建平帝淡淡应着,“这等旧事,想来并不好查。”

二皇子一愣,不懂建平帝为何一直顾左右而言它,始终不发怒,也不拿住太子等人。

建平帝再看韩梦柳,“二皇子说你图谋不轨,可有此事?”

韩梦柳依旧将目光停在哑了一般的夏昭身上,“并无此事。”

再无半句解释。

建平帝扭头,“君后,方才纪儿所说是真是假?”

君后垂首,“回皇上,臣绝无不轨之心,此番说辞乃二皇子诬陷。”

二皇子急欲说话,建平帝摆手制止,看向下方,“昭儿,你怎么说?”

夏昭起身朗声直言:“父皇,儿臣没做过,是二皇弟诬陷。”

“那你从前可知此人身份?”

夏昭微垂首,“儿臣不知。”

再多的话也无。

“父皇,此事千真万确,儿臣绝不敢诬陷君后与皇兄。父皇不可轻听轻信!”二皇子高声道。

“兹事体大。”建平帝沉思片刻,“先将此人押入天牢,宴会后,君后与太子禁足宫中。”

韩梦柳没有反抗,随着侍卫从容前行,经过夏昭身边时亦泰然自若。青色大氅轻轻拂过夏昭手臂,风一吹,隆起的肚子有些许探了出来。淡淡的香气越飘越远,夏昭的心突然闷了一下。

天上明月映于手中酒盏,轻轻一晃,便碎开了。

如同他初见韩梦柳时,上元节,月正圆,春风楼里碧水畔,韩梦柳的身影和月光一起投入他面前的水波中,晃得人眼花,晃得人心乱。

第16章:你给我钱逛窑子

中秋夜宫中饮宴,二皇子夏纪于平地上扔了颗响雷,原以为能狠狠炸一炸,不想今上却只是轻轻地泼了盆水上去。

韩梦柳押入天牢,除建平帝外,其余人皆不可见。

君后于寝宫玉晓宫禁足。

太子被禁止回府,就宿在少年时进学的小书房中,侍卫与仆从皆为天子亲信。

当夜,建平帝诏右丞相景澜入宫,君臣彻夜相谈。接着景澜告假,有心之人又从那看似随意的一盆水下发现了些暗藏的波涛——

太子夏昭是景澜手把手教出来的,景澜之夫程有乃兵部的二把手,长子程熙又是曾经的太子伴读,即便景澜处事圆滑谨慎绝不可能犯结党大忌,但实际上整个景家已经不可避免地被打上了太子党的印记。

如今看来,那夜建平帝与景丞相,似乎谈得不妥。

再接着,建平帝时常传诏二皇子随侍,更多次夜宿二皇子母妃丽贵妃宫中。似乎……是有那么一点点要变天的意思。然而宫中朝中无论如何战战兢兢,民间却没放出去一点儿风声,依旧熙熙攘攘、热热闹闹。

九月之初天高气爽,一吐一吸间舒爽畅快。

与李怡相约的五十日之期已至,杜松风来到松鹤楼三楼雅间,一边用茶水点心,一边翻书等待。

李怡很久都没来,但他不着急。因为今日早上,李怡的小厮专门从京城赶来宝禾县给他报信,说今日是李怡生辰,京中有些应酬,但他一定会来,劳烦他等等。杜松风有点惊讶,原来李怡的生辰是在今日,唔,比他略大了半岁。

本想同小厮说改期,但见小厮十分笃定地念了数次李怡一定会来,他便将这话咽了:李怡守信,他只是等等又有何妨?

杜松风没意识到自己在心中又默默地给李怡加了一条好处,和颜悦色地打赏了气喘吁吁的小厮,叫他路上慢些,又请他代问好,并叫李怡路上也慢些。

小厮走后,杜松风想起那日李怡说把他当朋友的话,心想既是朋友,对方生辰不送贺礼不合礼数,兀自纠结了一会儿,总算想出一个他能做到、且来得及、又符合李怡一贯行事作风的贺礼。

此时,望着松鹤楼下热闹喧嚣的主街,沐浴着午后晴暖的阳光,杜松风心中惬意,并有些期待不久后李怡收到贺礼时,感谢他、夸赞他的模样。

唔,杜松风合上书本,他多少能想象出那仿似占了便宜的嬉皮笑脸。

近来小腹已经隆起,食量也大了不少,这一下午,他吃了五盘从前并不爱吃的果点,用了两壶茶,跑了三趟茅厕,腹中暖暖实实,却不见饱。考虑到李怡来了估计还要吃一顿,便强行管制住自己的嘴。又读了一会儿书,天色渐暗,双眼眼皮开始打架时,急切的敲门声终于响起。

李怡红着头脸风尘仆仆闯进来,边朝前走边抱拳,“土木公,抱歉久候!”

杜松风打起精神迎上去,“李兄言重了,早知是李兄生辰,就该改期。哦,”端正一礼,“李兄,生辰安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啊,多谢多谢!”李怡摇着抱住的双拳回礼,顺势往杜松风身上看。

柔顺的长发以骨簪简单一束,雅致;暖黄的衫正合当下节气,舒服;不宽不窄的肩恰到好处,挺直的胸膛只欠一靠,还有那……李怡突然有点懵,难道方才酒喝多了?

甩甩头再细看,杜松风的肚子……是真地凸、凸、凸出来了。

李怡满脑子浆糊,只见杜松风笑中带着羞赧,又有些羞赧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凸出来的肚子,朝他道:“哦,原本想说完正事再说的,既然李兄发现了,那先说此事也可。”

李怡前后踉跄两步,女儿红的后劲儿真上来了,“你是说……”恍惚走上前,手臂一不小心在杜松风凸出来的肚子上摩擦了一下,无意间完成了父子间的第一次招呼。“你……没去打胎啊?”李怡坐下,灌了几杯茶水想醒酒。

杜松风微笑,“本来想,后来觉得还是算了。”

“为、为啥?”李怡再灌下一杯凉茶,眼前的杜松风让他突然有了个别样的念头。

“我知道,因意外有了这个孩子,李兄觉得麻烦,并不想要,我十分理解,原也不想给李兄添麻烦。但那日我突然想通了,想生下这孩子,父子二人相依相伴,好歹也有个惟亲之人。”杜松风收住笑容,面色极为认真,“李兄放心,此事乃我一人决定,此子乃我一人之子,绝不会连累李兄与李家诸人。李兄今后无论娶妻生子继承家业,亦绝不会与此子有任何牵扯。”一抱拳,“我杜松风以性命名誉担保,李兄大可放心。若真不放心,要立字据也可。”

掷地有声,信誓旦旦,一副宽容大度为你着想与你无关的模样。

若此时此地对面坐的是个喜好偷腥不敢担责的缩头纨绔,指不定要怎么感谢杜松风。

可是……

李怡只觉得一团火在胸中烧,有千百句话争抢着出口,跑在最前面的那句便是“土木公枉你见过不少世面读过不少书怎么脑子却是傻的!”可尚未来得及将舌头抻直,杜松风就又笑着开口了——

“今日搅了李兄寿宴,实在抱歉。我备了一份礼,望李兄收下。”怀中抽出个红纸包往前一推,不用看就知道里头是银票,“听闻近日宝禾县如想阁来了位新公子,说是丝毫不输京城总阁的花魁,想必李兄未曾一会。我已差人去打点了,今夜那位公子只等李兄一人。”

一桶滚烫的猪油浇上李怡胸中的大火,他瞪起双眼身体前倾,“你这是给我钱,让我去嫖相公?”

“唔。”杜松风一愣,李怡不仅没有他想像中的高兴,反而怪怪的,大概是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做。也对,从前他确实不会这么做。只因那次李怡说了把他当朋友,他自然也把李怡当成……嗯,至今唯一的朋友。既是朋友,自然是要做些朋友间该做的事。

想到这里,杜松风点点头,认真道:“李兄从前应酬,不都是吃喝玩乐后再找个馆子快活一番么?今日我搅了哪一环,就该补上哪一环。”再一笑,“原本我应作陪,只是如今我这身子不便去那等地方。”将红纸包搁在李怡面前,“稍后正事谈完,李兄就快去吧,莫叫佳人苦等。”

说完这话,杜松风觉得自己似乎不再是那个被行内年轻人视作与众不同的家伙了。原来,他也能同大家一样往来打趣,说些公子哥间的荤话。

他有点开心,觉得这都是因为李怡才改变的,心中对他着实感激,因此便更想让他赶紧收下自己的贺礼,不免将期待他去嫖相公的心情表现得热切了点儿。

李怡始终瞪着他,狠狠地瞪着他,瞪得双目通红。

“啪”地一下他拍案而起,抖着伸出二指向前,咬牙切齿吐刀子一般骂道:“杜、松、风,你有病吧?!”身体晃着猛喘两口气,一甩袖走了。

杜松风呆在当场,怎、怎同他想得不一样?

“李、李台!”起身追上去,虽然他不明就里,但追上去总是没错的。

李怡从楼梯上大步流星蹬蹬踏下,双腿飞快两袖生风,心中那团火夹着酒劲儿烧得他极为憋闷焦躁,再不找个地方透透气,他真怕他会抡起板凳揍杜松风。

身后一叠声地喊着“李台”“李台”,李怡越听越想喷血,脚下更快。下到一楼与二楼中间时,突听背后“咕咚”一声闷响。他心中一抖,犹豫片刻,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第17章:居然会梦那什么

没有预想中的连滚带爬、捧腹痛呼和血流成河,只有杜松风双手扒着一侧栏杆,姿势尴尬地坐在楼梯上,面色惊慌而委屈。

李怡背上冒出凉气,不禁有些后怕。回身走上楼梯,俯身去扶杜松风手臂,“你怎样了?哪里疼么?”不由自主地往那个虽不甚大,却已凸出得无法忽视的肚子上看。

“……尚好。”杜松风小声道,借着李怡的胳膊站起,刚一用力便“啊”了一声,歪在李怡怀里。

“我的脚……”

“怕是扭伤了,开间客房看看吧。”留杜松风在楼梯上坐着,李怡前去要了房间,回来注视他片刻,突然一弯腰将人打横抱起。

杜松风立刻惊了一下。

李怡低头看着臂弯里的人,淡淡道:“都是楼梯,你崴了脚,又有身子,没法一个腿蹦。”

杜松风默默埋起头,任由李怡抱着走。店小二将他俩偷摸着看了又看,一打开客房门,便心知肚明地猫腰跑了。

李怡轻手轻脚地将杜松风放在床上,与一贯不符的沉默寡言昭示着他仍在生气。杜松风便不说什么,只呆呆望着蹲下去给自己脱鞋袜的李怡的脑顶。

修长白皙的脚踝处一大片红肿夹杂淤青,李怡稍微按了按,杜松风便撑着床腆着肚子呲牙咧嘴。

“没伤到骨头。”李怡起身拍拍手,“我去买些药油,你在此乖乖等着。”

杜松风抬眉看他,“你怎会治?”

“十七岁前,这样的伤隔几日就在我身上来一回。”说着说着,李怡的心情似乎好了一点,临走时还不忘给杜松风将袜套松松穿好,并递了杯热茶。

夜幕降下,屋外人声与窗外灯光隐隐约约,杜松风将茶杯搁在凸起的肚子上双手环抱着,又动了动发疼的脚腕,有点孤独落寞,还有点恐慌。

李怡回来时看到他这般模样,心中某个地方突然又动了一下,尴尬不知又从哪里冒了出来,目光开始四处游荡。

“你……怎不喝水?”

“不渴。”杜松风低声道。

李怡噎住,蹲下去脱杜松风的袜套,杜松风腾出一只手来撑床,另一手仍僵硬地端着茶杯。

兀自摆弄了一会儿药瓶,李怡略烦躁道:“这封口不好开,借你匕首一用。”

杜松风伸臂俯身,俯到一半被端着茶盏挺着肚子的姿势卡住,只得尴尬地说:“在另一个靴筒里。”

李怡一愣,嘀咕道:“你倒听话。”上手将另一只靴子退下来,看到那熟悉的匕首样式时不禁大惊,“这匕首你从何得来?”

杜松风目露不解。

惊觉自己语气唐突,李怡连忙解释:“我是见……这把与你之前用的不同,就问问。”

“哦。”杜松风不疑有他,“这是我的小厮在京城城根下河边捡的,知道我喜欢,就拿来给我……”发觉李怡神色古怪,以为他想歪了,连忙补充:“我已叫小厮去河边等失主了,但没等到,我就拿着了。”

“那……”李怡心中十分复杂,然而低头犹豫半晌,终究没说什么。搭配匕首的手串,看来是真被那小厮送给心爱的姑娘了。他一朝掷金,物尽其用两全其美,也挺好。

于掌心倒上药油,双手熟练地互搓几下,再拢于杜松风脚腕上。

“此药需揉,略有些疼,但药效甚佳。我方才问过大夫,有身子的人能用,你放心。”

钻心的疼顺着脚腕向上,杜松风抿起唇,想到李怡这么做都是为自己好,便努力忍着痛不出声。

李怡心无旁骛地揉搓,连脚面和小腿也不放过,手中杜松风的小腿白白细细如一段藕,笼罩于暗暗的暖黄灯光下,温柔而可爱。突然心念一邪,觉得双手上下来回的动作忒有点像……嗨,动作是像,但这尺寸也太大了,能长这么大的,必定是个怪物。

李怡心里开着黄腔,自觉可笑,殊不知杜松风也沉浸在自己的小念头里——

脚上最初只是疼,渐渐温热的药力四散,由脚踝向上,烘得整个人都暖暖的。李怡手掌的触感和温度亦透过皮肤和毛孔清晰地传来,渗进他每一根头发丝,每一个手指尖。李怡有时会低头端详他的伤处,从他这里看过去,那模样仿佛要亲上去似的。

几乎已被遗忘的梦到李怡那个他的情景突然冒出来,杜松风心里发羞,身子下意识向后一躲,牵动伤处,口中“嗯”了一声。

尾音打着弯儿,三分带痛,七分含媚。

这一声荡在静谧的屋里,虽轻,却响。

响彻了两人脑海。

李怡抬头,见杜松风俊秀的小脸涩红,羞怯的眉眼闪烁不止。李怡顿感头上又沉又晕仿佛顶了个锅,眼前白嫩的小腿让他恍惚,他竟然,有点想上去啃一口。

他这一恍惚没注意,便将杜松风按痛了。杜松风将腿一缩,不想竟让腿脚在李怡手中滑了一圈,还在李怡的嘴上脸上,极不小心地蹭了一下。

两人肌肤相亲,李怡再看杜松风,杜松风轻轻颤抖,脸红得几乎滴出血来,

李怡心中仿佛有无数只蚂蚁那么抓挠,闭上眼攥了攥拳头,松开。

再攥,再松开……

突然他抓住杜松风小腿,再摸上大腿,扑了上去。

杜松风手中茶盏被撞翻在地,顿时碎瓷数片,茶水一滩。

“唔……”杜松风靠墙坐着,伸手搂住恶犬般扑来的李怡接吻。浑身都是火,浑身都难耐,他仿佛一只失了智的小兽,发出绵里带媚,低沉又婉转的喊叫。李怡心头跟着一颤一颤,但神智尚存,生怕伤了他肚子,始终小心翼翼。

……

事后李怡胸膛起伏,将已经累得睡着的杜松风揽进怀里抱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将扭打在两人身上的衣服脱好,抖开棉被一起躺进去。

他实在不敢想,他居然真的,就着杜松风靠墙坐着的姿势就把他给办了。方才这家伙叫声不停拼了命往你怀里凑,稍有不满足便不管不顾地索取,让他突然想起曾经狐朋狗友打趣他的话:杜松风寡淡?呵,一群蠢货。

一些想法在李怡心中成型。

嗯,等土木公醒来,就正经同他说。

那边杜松风动了动,皱着眉,似乎不舒服。李怡好心地将棉被给他盖好,但杜松风仍旧动个不停,闭着眼睛贴过来,又缠上了李怡。

李怡异常震惊。

这回他醒着,他清清楚楚地看着睡迷了的杜松风将上回醉酒的场景重演了一遍。

他更加确定了,上回的事,千真万确不怪他!

就跟有人会梦游一样,杜松风居然会梦……那个什么!

睡梦中的杜松风唔唔啊啊地哼,缠得比方才清醒时还要激烈。李怡的头和身体接连再炸,他的老天爷呐……再来一次,接不接招?!

第18章:我竟然是这种人

李怡望着怀中人想:他俩已经睡过两回,现在停手毫无意义,何况杜松风如此热情如此美意,怎可辜负。

反正事后打算已经做好。

嘿嘿,把事情这么一捋,李怡反身理所当然地地压住杜松风。

杜松风闭着眼,配合得不能再配合:李怡兴奋得不能再兴奋,抵在那柔软的耳垂边吐气道:“土木公,叫得漂亮,再浪些也无妨。”

他对天发誓,绝无半点对杜松风不敬的意思。在他的认知中,此一“浪”字于诸多荤话中,已是极其典雅。

此言一是对杜松风的真心赞美,二是发自内里强烈翻滚的浓情。

他更觉得,床上直接爽利的杜松风,比床下清高端正的杜松风要好得多。

但不知为何,这句话却成了灌顶的寒冰水。

杜松风突然就睁开双眼浑身僵住,从与上次同样的梦境中惊醒的他仿佛站在一面大铜镜前,清清楚楚地看着里面那个不知羞耻的自己。

这面铜镜还会回放,方才自己睡着后的表现、坐在李怡身上的表现,甚至几个月前醉酒时的表现,都演得清清楚楚。

他满面呆滞,原来这些不是梦,而是真的。

李怡早在发现杜松风不对时就撤了出来,此时亦受了惊。试着伸手晃晃,杜松风猛地拨开他一个打挺坐起来,抱着棉被定定望着虚空片刻,突然泪流满面。

李怡吓坏了。

“你、土木公你怎么了?”

杜松风断断续续抽噎,一口气没匀好,痛苦地捂着嘴猛咳一阵后,甩开棉被下床冲到痰盂边,跪下干呕不止。

李怡越发惊了,这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杜松风光着身子,小腹隆起黑发散乱。李怡赶紧披上衣服拿件袍子过去,“小心着凉,你到底……”

杜松风扭头,饱含水汽的眼中蕴着明显的恨意和怨气。但李怡看得出,那恨意并非是对他,而是……恨自己无能的那种意思。

突然杜松风起身,往墙边猛冲过去。

这场面不是第一回见了,李怡熟悉得很,但他感觉杜松风现下的情绪比上回复杂强烈许多,便飞速追过去一挡。接着鼻子狠狠一闷,热流涌出。李怡以掌心一抹,满手血红。

他成功地怒了,攥紧杜松风手腕将人拖到床边,摸到那把匕首,往两人中间一横。

“是我睡了你,还睡了三回!你若悔恨就捅死我!一哭二闹三上吊像个什么!”将匕首塞进杜松风手心,“拿刀!捅我!来啊!”

“哐啷”一声匕首滑落,泪水纵横的杜松风张嘴呆呆望着血水纵横的李怡,半晌后绝望地说:“是我的错,与你无关。为何、为何我竟是这样的人……”

李怡心想嗯,看来杜松风终于懂了。

其实,他也是刚刚才懂了——

杜松风身体敏感,稍微一碰便控制不住泛滥成灾。自己这三回只是正好有了个与他亲近的机会,不小心成了那个诱因罢了。

也就是说,换个旁人也会这样。

所以,自己竟是个这样的人,一向端方谨慎的杜松风受不了了。

可是李怡心中,也不好受。

涂药油涂到最后竟主动吻了杜松风的时候,他就决定,后半辈子就定下是这个人吧。后来又那样了两回,而且还有个小的,他就觉得杜松风保准也能同意了。就算暂时不成婚,单把关系确定下来也可以。

只是没想到,杜松风突然又这样了。

他瞬间明白方才所想皆是虚妄,杜松风根本一点儿也不情愿。

哎,每每跟他搞完就哭闹寻死,他堂堂恒庆元少东李家大公子,也是要面子的好嘛。

将呆滞的杜松风推回床上裹好棉被坐着,李怡随便找了件衣服将脸上手上的血抹了抹,也坐上去。杜松风立刻抖了一下。

李怡道:“放心吧,今日都两回了,谁有那么大精神。”

杜松风面色更加难堪。

李怡叹了口气,想方设法劝解:“你……快别这样了,什么都不如自己的性命重要。这事儿也没什么,你当勾栏都是给谁开的?来来往往床上床下,不都是些不认识的人么?真没什么,你要想开。若你觉得受了欺负,就冲我来。总之别钻牛角尖,看你方才那个样子,把人吓得够呛。”

“抱歉。”杜松风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偷偷看了下脸被抹得乌七八糟的李怡,“你伤势如何?”

李怡摸摸鼻子,“没事,不流血了。”

“抱歉。”杜松风又小声地说了一遍。

“你呢?还好吧?”

杜松风低声道:“脚有些疼。”

李怡忍不住翻白眼,“扭伤了还蹦得那么欢,你不疼谁疼。”

杜松风脸上飘来红晕,“方才……没觉得疼。”只觉得丢脸羞愧。

李怡看他可怜巴巴的,便缓下语气:“用了那个药油,明天起来能好许多。你……”略一犹豫,“肚子呢?肚子疼吗?”

杜松风摇摇头,“不疼,就是……动得有些厉害。”

“动?”李怡一脸好奇,胎动他听说过,但没见过,有点想摸一下。但杜松风情绪未定,今夜怕是不会让摸。万一又摸出个什么,更不好收场。

“时候不早了,今夜就歇在这这里吧。”李怡站起身,“我叫他们送水沐浴。”

杜松风今日受的打击太大,万一还想不通,再出个意外就坏了。因此李怡特意让店小二送来两个大浴盆并热水,又故意向杜松风道,本想多要一间客房自己去睡,谁知房间满了,只好委屈他跟自己挤挤。又说如果杜松风同旁人一起睡不惯,他再向店家要些被褥,打个地铺也行。

杜松风便道何必如此麻烦,床够大,能睡开。只是……要两床被子吧,不打架。

李怡心想不错,既然会考虑怎么睡,应该就不会再寻死了。

各自沐浴完滚上床,李怡又留了个心眼儿,提出睡外面——长夜漫漫,谁知土木公会不会突然又想不开了。

知道了自己的毛病,杜松风这回特别谨慎,紧紧贴着里面墙,李怡便也遂他心意,尽量靠外面躺。两人之间空出一条大路,能轻轻松松再躺个人进去。

没过多久杜松风呼吸绵长,李怡也开始犯困。哎,今日他生辰,宴席哄闹大半天,匆忙结束后急急来找杜松风谈生意,结果却搞成这样。

不过倒也得了些别致的贺礼。

以后便顺其自然,走一步看一步吧。

翌日朝阳洒进窗,杜松风醒来,李怡已经起了,衣冠楚楚坐在桌边,桌上还搁着早饭,笑嘻嘻道:“土木公,昨夜好睡?快穿衣洗漱过来用饭,稍后还有正事。”

杜松风摇了摇略昏沉的头,昨夜内心悲戚,但最终睡得还不错。今日醒来,羞愤似乎确实少了。若无李怡,冲动之下一命呜呼,还真有些亏。

穿衣下床,发觉脚上淤青红肿消了不少,也不太痛了,走起路来稍微注意一下即可,正想跟李怡道谢,却见李怡不怀好意地一笑,“正事之前,还有个你搞下的烂摊子待收拾。”

杜松风一脸呆楞。

不久后,他被李怡拉到如想阁宝禾县分馆大门口,“杜兄,你打点的那位佳人空等一宿,今日少不得将全部夜资给人奉上。”

杜松风面色通红低下头。

“快去兑了银票。你堂堂瑞福临少东,若让他们先一步找上你要钱,不大好看。”

杜松风不自然地扭了一下。他从未出入过这种地方,先前打点也是让小厮去的,如今却闹了个乌龙。

“我……有孕,不便入内。”杜松风小声道。

“结账而已,与怀不怀孕无关。”李怡抱起双臂,神情正应了那个“怡”字。

杜松风艰难地站着,“要不,你、你替我去吧?”

李怡咧开嘴,下巴一抬眼一挑,“好啊,你求我。”

“李台你……”杜松风气哼哼地红着脸看他。

李怡笑得十分奸诈,“快些,否则人家真要找你了。”

杜松风手攥了又攥,唇抿了又抿,最终退了一步,向李怡深深作揖,“李兄手下留情。”

“呵。”李怡总算满意了,大步流星踏入如想阁,不多时容光焕发走出来,站在浑身尴尬的杜松风面前一打响指,“走吧,去办正事。”

杜松风深一脚浅一脚地默默跟随,心中积攒的对李怡的感恩与歉意荡然无存。

第19章:鸿门宴上话情义

李怡与杜松风分头回工房点好货品装车,请上常年合作的镖局,颇为浩荡的车队驶出宝禾县。下午达到,回家休息一晚,第二日一早拜会程熙。

三人再乘丞相府的马车来到程熙大婚的新宅,运入一件件崭新的货品。

瑞福临这边,鸾凤翔云雕花床、暖红香案、山河锦绣柜、玉湖榻、闲思凳等典雅精美;望梅衫、知翠袍为冬春常服,夫妻共形,略微几个变化着意凸显男子阳刚,女子秀雅。

恒庆元那里,新妇首饰以四时为题,春草乃珠钗,夏花为臂钏,秋果拟步摇,冬雪做华胜;新郎佩环寓文武双全之意,描摹笔砚、兵刃之形,斯文中透着少年意气。

“程大人,新宅六十八件木器已完成四十五件,十八套冠服已完成八套,其余五十日内皆可完工。只是因为凤冠乃恒庆元打造,喜服样式需与其配合,因此确切日子还需与李公子商讨。”杜松风道。

李怡立刻道:“凤冠图样已出了五款,依程大人的意思,由谭小姐择选三款,瑞福临以这三款定下喜服样式,再由谭小姐最终选一款。”

“正是。”程熙笑道,“准岳丈那边虽说了婚礼由家父及在下负责,不加干涉,但在下觉得,凤冠喜服还是要看未来娘子的喜好。”

李怡道:“程大人爱护谭小姐,真是一对璧人。”

杜松风捏指算了算,“那么喜服这一项,最多一月便能办好。”

李怡瞅准机会再道:“喜宴菜单已经呈上,不如稍后就请程大人并丞相大人、侍郎大人移驾凌霄楼试菜。”一瞥杜松风,“是了,还请杜兄带上贵号的佳酿,一同入席。”

程熙却道:“今日在下两位父亲都不得闲,试菜先暂缓吧。”

李怡露出遗憾的神情,“那是不凑巧了。”正欲再定日子,又听程熙道:“时候不早,在下已让小厨房备下酒菜,请两位少东权且在此稍用一席,在下与两位聊聊,望勿嫌简薄。”

论理今日试菜是常情,先前也是这样跟程熙说的,若真没时间或想聊别的,也不该由程熙在尚未入住的私宅请他俩。然此刻纵有无数疑问,也只得先应下来。

小花厅酒菜上完,程熙便屏退下人。李怡与杜松风对望一眼,心中忐忑地打鼓。

“今日所见种种,瑞福临大气典雅,恒庆元思路新奇,让在下大开眼界。”程熙不急不缓地笑道,“在下瞧着两位少东十分年轻,不想杜公子已经成家了。你身体不便,在下便不劝你酒,但请千万多吃些菜。若是因为在下的事累坏了你,在下就真是过意不去了。”

杜松风赶紧谢过。

你来我往一番客套,程熙状似不经意道:“在下想向二位打听个人,是叫作韩梦柳的,二位认识吧?”

李怡与杜松风一愣:绕来绕去,关键竟然在这里。

能让程熙打听的必然不是小事,李怡迅速一盘算,道:“程大人,韩梦柳是在下的朋友,并非杜兄的朋友。”

杜松风惊讶地一望李怡,继而扭头郑重向程熙道:“在下与韩公子有过一面之缘,算是有些交情。”

李怡拿眼角瞪他一下,这个土木公,是傻的吗?

程熙的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李怡身上,“那么先请问李公子,是如何与韩梦柳相识的?关于其言行举止,也请李公子多讲一些。”

李怡心中惴惴:眼下他到底是说真话还是编谎话?韩兄到底惹上了何事?

杜松风亦十分不安,李怡所想他都想到了。但他还担心,李怡那习惯了维护朋友的性情,一个说不好,不但帮不了韩公子,恐怕还会惹祸上身。

“说来韩梦柳与在下相识不过两年。”李怡回忆道,“两年前荆州商会开品蟹宴,全国各地有名的商号、镖局等都在被邀之列,品蟹之余交游论道,共叙情谊。韩梦柳随镇远镖局新任的总镖头宋益而来,他们形影不离,事事相伴,在下当时还以为……他俩是夫妻。”

程熙道:“镇远镖局在下听过,据说镖局中人各个武艺高强,甚至懂奇门遁甲之术。总镖头宋益年轻有为,在武林中亦是佼佼。”

李怡道:“这些在下也有耳闻,但并非此道中人,不明真假。”

程熙点点头,“然后呢?”

“在下回京时,韩梦柳请求搭伴一道走。他很有才华,在品蟹宴上已显露过一二,因此在下对他印象不错,又觉得举手之劳,路上也有人作伴,便答应了。一路上我俩聊着聊着,也就熟了。”

程熙“嗯”了一声,“他为何与你同行?”

“当时韩梦柳说他要去京城,觉得一人无聊,而同去京城的人中,只有我是个年轻人,想必能与他聊得来。”

“他可有说过,那之前可曾到过京城?”

“在下也这么问过他,”李怡蹙眉想了想,“他仿佛是说曾经去过,但未多停留。啊,程大人,时间有些久,这一块实在记不清了。”

程熙笑了笑,“他还有否说过,那次到京城是为什么,是打算常住还是短留?他到京城后,宿在什么地方?”

杜松风插不上嘴,心中却很担忧。程熙这问法,换个地方,就是审犯人。

李怡如坐针毡,只好更谨慎地答道:“他要做什么,在下没问,在下觉得萍水相逢,聊得来就好,因此少有交浅言深。他在京城似乎就是宿在客栈。他四处闯荡,行踪不定,后来也就是偶尔再到京城,才与在下聚上一聚。”

“据在下所知,韩梦柳在宝禾县中有一处宅邸。”程熙定定地望着李怡。

李怡忙道:“是。因方才程大人只问京城,在下便没说。在下所知的也就是宝禾县那一处,他在其余地方的落脚处,在下的确是不知道。”

程熙沉默,杜松风忧虑更甚。

片刻后程熙却又笑了,招呼二人吃菜,接着道:“李公子可知韩梦柳家乡何处?平日作何营生?照李公子讲,他能四处结交玩耍,应是有颇大的家业。单宝禾县那处宅邸,毕竟邻着京城,价钱都不便宜。”

李怡摇摇头,“这些他没说过,在下也没多问。”

程熙再笑,“看来李公子与其相交,皆因意气相投。不知李公子以为,韩梦柳是个怎样的人?”

李怡略一斟酌,道:“韩梦柳形容潇洒,学识广博,不拘一格,结交甚广。是个相当有魅力的男子。”

“不拘一格、结交甚广?”程熙目光和语气里多了层审视的意思,他虽年少,过去亦总是一派笑嘻嘻的天然模样,然而此时却仿佛换了层皮,褪去少年纯真,冷漠锋利中蕴着十足的老辣。

李怡有点冒汗,不由自主便道:“嗯,韩梦柳是风流些,交好的人不少。在下觉得这些私事与朋友相交无关,也未太介意。”

程熙又笑了,“此人既风流,又与李公子投契,你二人当真只是朋友么?”

这一问猝不及防,杜松风满面惊讶,李怡也在一愣之后立刻无奈摆手,“程大人太会开玩笑了,韩梦柳与在下只是朋友。在下虽对他的私事了解不多,但大概知道,他所交好的都是些奇才,在下一个普通做生意的,入不了他的眼。”

“奇才?”程熙眼中一亮,“李公子太谦了,在下看来,李公子甚有才华,不至于就让那韩梦柳看不上吧。”

李怡再愣,正想着怎样巧妙避开,突听杜松风开口道:“程大人,其实……”面色陡然坚决,“其实李怡与我情投意合,我、我腹中的孩子就是他的。只因两家长辈的一些琐事摩擦,尚未成婚,也未公开关系,因此李怡与韩公子是绝不可能有什么的。”

李怡彻底呆住了。

程熙看着二人作恍然大悟状,“哦,事情竟是这般。”

“正是如此。”杜松风抬袖一揖,“我俩未成婚,此事不便说与旁人知道,因此……”

“明白。”程熙将二人的杯子满上,“在下一定保密,也祝愿二位有情人早日共结连理。哦,方才韩梦柳的事,在下也希望,仅我三人知晓。”

杜松风点点头,扭头望了一眼李怡,再向程熙一揖,“程大人,在下想问一问韩公子是否安好?在下并无旁的意思,只是知道李怡讲义气,怕他为朋友太过担心。”

程熙作出更加理解的神色,“杜公子关心李公子,此番情意,让人欣羡。”叹了口气,“至于韩梦柳,在下只能说他尚平安,其余便不可多言了。”

杜松风郑重一抱拳,“多谢程大人。”

程熙蹙起眉,“他腹中的孩子应该离出世不远了……”一瞥李怡与杜松风的神色,“但在下想,二位恐怕亦不知他那孩子的另一位父亲,究竟是谁。”目光又落在李怡身上,李怡竟毫无察觉,直到杜松风用脚从桌子底下碰了他一下,他才反应过来,向程熙回了句“确实不知。”

哎,不能怪他走神。

因为方才土木公突然间冒出来的,说他俩情投意合的那些话,实在是吓到他了。

吓得他只剩震惊与恍惚,顺带着担心土木公脑子是不是坏了。至于扑朔迷离的韩梦柳和深不可测的程熙,都暂时搁在了心外头。

偷偷去看身侧的杜松风,那家伙平静如常,仿佛方才说了那些搅人心思的话的人,并不是他。

第20章:动不动就欺负人

李怡与杜松风战战兢兢吃完鸿门宴,走在街上,仍觉后怕。

“哎。”李怡对着身边的杜松风蹙眉,“本不想拖累你,你还一个劲儿地往里蹦,拉都拉不住。”

杜松风抬头昂然道:“我说的是事实。”脸一红,“我是说,我与韩公子相识是事实。后来我见程大公子非要把你同韩公子扯上关系,恐怕有诈,想帮你洗一洗,并非要占你的便宜,你别见怪。”

那个“也”字,是对应上回他俩被抓,李怡借口喜欢他帮他免打的事。

也意味着,他今日如此只为报恩。

于是李怡很识相地回道:“嗯,我知道,没多想。”

“你方才所言究竟是真是假?”杜松风好奇地问。

李怡一脸沉痛,“真的。我也摸不出程大公子想试探什么,怕编了谎话反而弄巧成拙害了韩兄。”琢磨片刻,“现在一想,其实可以故意让程大公子怀疑我,也许我就能借机接近韩兄。不至于糊里糊涂的,什么忙都帮不上。”

杜松风吃惊道:“那太危险了。程大公子后来的话颇有告诫之意,连他都讳莫如深的事,当真不是你我能碰的。”

“可越是如此就越说明韩兄处境危险,需要帮忙啊。”李怡发自内心地着急,“身为朋友,关键之时怎能贪生怕死,做缩头乌龟?”

“可是……”杜松风眉头拧起来。

李怡一摆手,斩钉截铁道:“我绝不会为了自己丢下朋友。但凡有线索,我还是要问、要查。”热血未平复,却听杜松风低声说了句“是在下多事了”,接着他加快脚步,一个人走到前头去了。

李怡懵住。

这是……生气了?好端端的又生哪门子气?

土木公这一身毛病,有床上的床下的,真是百花齐放。

街前方一拉货的板车失了控,顺着下坡路飞驰而来,车上货物四散在地,车主在后头伸着胳膊气喘吁吁地追。路人们纷纷避让,可杜松风却跟看不见似的,不紧不慢兀自走自己的直线。

再不动就撞上了。

李怡冲上去大叫一声“看路啊!”

“啊”字出口,他抱住杜松风堪堪避过。

几个好心人合力将板车阻住,车主气喘吁吁追来,捡拾散落的货物。杜松风愣愣地看了一阵,扭头,更愣地看着一寸之隔的那张气势汹汹的脸。

“走个路都能撞上,你在想甚?!”李怡捏起拳头,在杜松风脑门上敲了一下。

他对天发誓,这一下完全是因为被怀里这人木木呆呆随时随地不让人省心气的。但思及二人尚需以“李兄杜兄”相互称呼,不便下手太重,便放轻了力道。

可这一轻,却歪打正着地带上了几分嗔怪与宠溺。

于是“腾”地一下,杜松风脸红了。腹中的孩子大概嫌挤,亦动了起来。李怡顺势低头,脸上挂满惊奇:原来,这样轻轻的、有点像水波,又有点像鱼儿拍打鱼尾的感觉,就是胎动。不知杜松风体内的感受,和他从外面的感受,一样否?

杜松风脸更红了,一把推开李怡,继续一人快步向前走。

李怡几步凑上去——胎动使他心情好转,笑嘻嘻地问杜松风去哪儿。杜松风说不回家,直接去宝禾县。李怡便说那我也不回家了,跟你一道回宝禾县。

杜松风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李怡。

他不回家,是因不想面对他爹和下人们落在他肚子上的目光。按理说,他决定留下孩子,是该跟他爹知会一声。但最近各样事情压着,让他无心去谈,只好暂遁到一个大伙看不见的地方。但李怡明明可以在家享几天福……

“怎么?嫌弃我?”李怡露齿一笑,“我不跟着你,你又撞到人家车上怎么办?”

杜松风一愣,垂下头,委屈地低声道:“我也并非临阵脱逃只求自保的人,但这件事……”

李怡终于明白过来,原来竟是自己方才无心的话伤到了他,连忙心软安慰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我明白的。对了,我要谢谢你冒险问了韩兄的情形。”

“唔,不客气。”杜松风心情好了一点,“韩公子是我的恩人,我也很担心他。”

“官场真不是个好呆的地方。”李怡叹气,“你看程大公子,年纪轻轻说变脸就变脸。你当真要去考试吗?”

杜松风捏了捏拳头,“我去考试并非只为做官,更是想试试自己的学问。”

“若考上了呢?你会否放弃家业?”

“唔,若真像传闻中说的那样,考上制科就能参加科举,科举若也能考上,我觉得……做官为民也没什么不好。即便官场黑暗,但清者自清。难道商道中便没有黑暗?到底还是要看为人。”杜松风双眼清亮亮的。

“哈哈。”李怡笑起来,“听你此言,像是生错了人家。”

杜松风也笑了,“说说而已。就算真能参加科举,我多半也考不上。那些试子十年寒窗尚且落第,我整天这里那里地忙,偶尔挤出时间摸摸书本,能考上才是天理不容。”

“那不一定,”李怡笃定道,“我觉得你行。”

杜松风顿时深受震动,退开一步深深一揖,“承李兄吉言,在下一定努力。”

“不过,”李怡蹙起眉头掐指算,“制科考试在明年三月,”向下一瞟,“到时你该生了吧?”

杜松风低下头去看身前那团柔软的隆起,“产期在明年三月二十。考试确切的日子要到腊月才能定下,照惯例,应不会放在三月下旬。”叹了口气,“只得听天由命。”

李怡瞪大眼睛,“听说考场就一间转不开身的小屋,一连几天吃喝拉撒睡都在一处,你当真要挺着快生的肚子去?”

杜松风神色黯淡目露委屈,“那不然呢?好不容易我爹才答应,我……”

李怡看他难过地快要哭出来,忍不住又心软,“好好好,先不说这了,现在都是瞎猜,说不定到时候时间合适,考场也没那么差呢?”劝着劝着,连他自己都开始相信了。

是啊,还有近半年的时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考试也许提前或推后,甚至当今圣上一个不高兴不办了。

也或许杜松风提前就把孩子生了。

更或许,他与杜松风又发生了些什么,在这半年里就把婚成了。自己成了他的夫君,是坚决不允许他在快生的时候胡来的。

李怡漫天胡地想,与他并肩而行的杜松风看不到他龌龊的内心,只觉得李怡劝了他,他好像真就不怎么担心了。就仿佛之前李怡拿拳头敲他脑门那一下,到现在,那里还热热的。

他想去摸一摸,但在李怡跟前不行。

余光望着身边衣衫招展的人,这,是第二个敲他脑门的人。

第一个,是在十几年前,他刚开始记事,有一回贪嘴吃坏了肚子,父亲就是这样敲了躺在床上难受的他。

登上马车,喧嚣的京城渐远。一个时辰后,马车沐浴着秋日阳光,悠悠停在宝禾县瑞福临工房外,杜松风小心翼翼下车,慢吞吞走了几步,突然回过身,敲响马车窗口。

李怡探出头,“怎了?”

“唔……”杜松风垂手局促地站着。

李怡胳膊肘撑上车窗,十分有耐心。

杜松风一咬牙,“前晚的事……李兄可否忘了?”

李怡双目闪了闪,“什么事?”

杜松风面红起来,“……你知道的。”

李怡晃了晃脑袋,“我不知道,你不说清,我怎知道?”

“李台!”杜松风愤恨抬头,盯着李怡越扯越开的嘴角,恨不得上去给他扯烂。

李怡仍在故作姿态,“杜兄呐,你求人办事,就是此态度吗?”

杜松风憋得双腮都鼓起来,“算了!”转身欲行,李怡从车窗中伸臂拽住他衣袖,杜松风踉跄了一下,回过头更生气地使劲儿扯袖子,李怡笑嘻嘻地揪着不放。

“你说要生下这个孩子,还要让这个孩子与我无关,是么?”

杜松风懒得理他,直接道:“是又如何。”

李怡笑中带着痞气,揪着杜松风的袖子将人往前拉,“既然如此,我必须跟你争。”

“你闲得无聊么?”杜松风不断向后,却扯不过李怡。

“我争我儿子,天经地义,怎就无聊了?”

“放手。” 杜松风狠狠咬牙,眉毛都飞了起来。

发觉他真生气了,李怡手略松了松,“那你别用劲儿,我就放手。”

杜松风还是看仇人一般,眼里晕着红光。

李怡无奈叹息,“说真的呢,你别用劲儿,我放手,省得摔着你。”

杜松风半信半疑,片刻后终于不再动了,等李怡一松手,立刻头也不回地走掉。

李怡趴在车窗上喊:“土木公!下个月十五各样货品交清,还要试菜,别忘了!”尚未喊完,杜松风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里。

马车缓缓启动,李怡关上车窗坐好,思绪飞扬,一会儿觉得好气,一会儿又觉得好笑。

第21章:医馆中与天牢内

九月三十建平帝夏期寿诞,全国休沐庆贺,宫中大摆宴席。可惜天子并未放太子与君后出来,对二人的贺礼也只随意看了看,反倒对二皇子的贺寿文章大加赞赏。众人或疑虑或惴惴,不知这场暗潮汹涌的储位之争,何时才有结果。

十月十五,恒庆元与瑞福临将程熙大婚所需器物制备完毕,当日中午于凌霄楼试婚宴菜品。程熙的两位父亲——右丞相、少师兼太傅景澜、兵部左侍郎程有到场,李重诺与杜明礼亲自作陪。

席间杜松风起身如厕,一月未见,李怡发觉他肚子又大了一些。过了许久不见人回来,他心中不安,又等了一时,也借口如厕出去。

走廊上拐角处有个小观景点,窗扇旁摆着松竹梅,设了座,上至茶与古琴,十分风雅。杜松风正站在窗口向外望,朱红色绸衫的瘦长背影,与周围风雅融为一体。

李怡看呆片刻,回过神道:“怎在此站着?”

杜松风转过身,细瘦的身材虽被腹前的隆起打破了和谐,但带革未束配饰未坠,衬着半披在肩上的黑发,更显风流闲适。他自然一笑,“唔,趁空透透气。”

李怡被这一笑搞得有些恍惚,强自镇定下来,下巴往他肚子上一点,“不舒服么?”上回相见,杜松风的肚子只是微隆,拿衣服挡一挡,离得远些,尚可被忽略。但现在那里已挺得很明显,仿佛竖着塞进去个枕头。也正因为是竖着,肚子虽然鼓了,但不至于臃肿。

杜松风又笑了一下,“尚好,就是有些闷。”

“哦,也是。”李怡应道,“那等场合,时时刻刻提着心思拥着笑脸,确实闷。”

“今日不巧,”杜松风往李怡这边走了几步,“来的人多,不便打探韩公子的事,想必你更着急吧。”

李怡一怔,不想杜松风与他竟有同样的想法,“没办法。今日试菜,他们都来,是情理之中。”

杜松风在距李怡一步之地停下,“对了,十一月初十大婚当日,我就不去了,初九那日你我再碰一次,从头到尾理一遍,务必周全。”

李怡一惊,“你不去?为何?”

“唔。”杜松风面色有些艰难,“我与我爹商量了,我去……不大方便。到时我爹在,恒庆元有你同你爹坐镇,少我一个,不会怎样。”勉强笑了笑。

李怡明白过来:杜松风近来一直呆在宝禾县,怀胎的事商道中几乎没人知道。先前他睡了杜松风的八卦刚有些平息,若杜松风突然挺着肚子往丞相大公子婚礼这等隆重的场合下一站,杜家的脸就又会被他李家踩得粉碎。因此杜明礼才不让杜松风去。

只是可惜,此事一直是杜松风在忙,最后却去不成。

杜松风依旧笑着,“下月初九你应在京城吧?我……”

“我过来找你。”李怡截断他的话头,既是为藏身孕,他便顺水推舟,况且……“那时你就六个多月了,不宜奔波。”

“唔,那多谢了。”杜松风一拱手。

李怡道:“贵客尚在,出来太久不妥,你没不舒服就早些回席。”

杜松风点点头,突然疑惑地问:“那你出来做什么?”

李怡一愣,“我……啊,”手往旁边一指,“如厕。”

杜松风更疑,“那还不去?”

李怡无语,“……好,去。”

杜松风笑着走了。李怡往厕房去,回想以往心中叹息:和土木公说话只能平静寡淡,礼貌疏离。否则只要过了一点,他就会生气。

真不明白,为何有人床上床下能判若两人。

而那个孟浪的杜松风他能见着两回,已实属不易。

能不能有下一回,还真不敢肖想。

十一月初九一早,李怡骑马从京城赶往宝禾县,虽棉氅在身,但到底不能将头脸双手全部裹住。一路风吹,到得宝禾县城门时他十分后悔:天已冷了,就不该图快骑马!搞得风尘仆仆,好像他多想见土木公似的。

驭马缓缓进城,若说想见土木公,也仅有一个缘由:近来每次会面,他的肚子就变个样,颇为有趣。不知现在那肚子又长成了什么。

二人约在松鹤楼,李怡先到,点了几样果品,就着茶边吃边等。不多时杜松风到了,披着月白色轻裘,毛茸茸的领口上露出一张白皙清秀的脸,李怡突然就想到了那个如梨似桂的比喻。

不知是桂花还是梨花向他笑了一下,轻裘解掉,李怡不由自主往那肚子上看:嗯,上回是个竖放的枕头,这回成了一团薄薄的锦被。

看来他儿子长得不错。

“李兄久等。”杜松风躬身入座。

“我也刚来。”李怡笑着回应,“早跟你说过,我直接去你家别院多好,你也不必冒着风寒奔波。可你偏要定松鹤楼,好像不乐意在家接待我似的。”

“李兄说哪里话,在下万万没有这个意思。”杜松风替李怡斟满茶盏,“我是想趁着这一趟,到县城来办些事情。”

“哦?何事非要你亲自办,能说否?”

“此事确实不可交予旁人。”杜松风犹豫了一下,低头略羞涩,“要例行看大夫。”

李怡的目光便又停在杜松风因坐姿更显圆隆的腹上,鬼使神差道:“那稍后我陪你去。”

杜松风神色闪烁,“……不必了,只是例行问诊,没什么的。多谢李兄。”

李怡亦觉方才唐突,听到拒绝便不再坚持,转而谈起正事。事毕二人礼貌地推让一番,李怡骑马回京城,杜松风坐着马车去医馆。

这家医馆很大,贵客看诊都会请进单间,杜松风让下人在外等候,独自进入。

大夫开好安胎药,又嘱咐了注意事项。杜松风坐在榻上一边穿衣一边应下,心中犹豫数次,终于道:“唔,在下时常……”脸红了又红,“那方面的欲/望强些,可有法解?”

“怀胎后此乃正常反应,公子无需多心。”大夫平淡道。

杜松风面色更红,“从前……也是如此,总觉得……不好。”

大夫叹了口气,宽慰道:“此乃人欲,何况公子年轻,怎有法解?若真觉得不好,便尽量避免刺激,将心思往其他地方转转。其实……”本想说最好的办法是成婚或找个伴,但几次问诊,大夫知道他是一人怀着孩子,怕他伤心,就没说。

“唔,那……多谢了。”

杜松风有些颓丧,让下人驾上马车先回工房,自己在街上闲逛散心。

自打李怡生辰那夜摸清了自己敏感的身体,他心中一直耿耿。那以后隔三差五别样的渴望便来折腾他一回,让他羞愤。

有心想治一治,又羞于启齿,一直拖到今日终于下定决心,结果却是无法可解,哎。

先前约李怡在松鹤楼,也是怕一个弄不好再横生枝节。毕竟他几回渴望强烈之时,想起的人都是李怡。还是在人多热闹的场合,安全些。

不知不觉走到城隍庙,香烟弥漫,冲得他有些难受。正准备离开,突听身后叫道:“那位披轻裘的公子似乎心有疑难,何不卜上一卦,解解惑端?”

杜松风回头,看到一个卦摊,竹竿撑起的旗子上绘满符文,一银须老道向他微笑。杜松风从来不信这些,但此时不知怎么,懵懵懂懂地便走了过去。

京城。

雍容厚重的层层飞檐下,众人避犹不及的角落,一堵堵坚实的高墙,一扇扇冰冷的铁门,圈出阴暗潮湿的方寸之地。铁门吱呀推开缝隙,明黄的颜色映入,打破了多日的昏暗与沉寂。

粗粗的铁栏杆后一人坐于冰冷地板上,理出面前一块空地,用散布周围的干稻草摆出一幅幅图画。这些稻草本是犯人御寒的衣物和铺盖的被褥,如今却被当成笔墨,身着囚衣的摆画之人亦平和泰然,浑然忘我。

直到明黄色靴子和衣角映入眼帘。

摆画人撑着地板低头跪好,“草民韩梦柳见过皇上。”感受到头顶有一道锐利的视线,片刻后视线移开,又片刻后听天子道:“你倒逆来顺受。”

面前稻草被摆成河流与小兽,韩梦柳微笑,“闲着也是闲着,只可惜没有颜色,否则皇上一定看得出,这是‘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一声轻哼,不知天子是不是笑了。

“昭儿会背的第一首诗就是这个,那时他才到朕的膝头,许多话尚不会说。没想到一转眼,他的孩子都快出生了。”

韩梦柳望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腹,“皇上来天牢闲话家常,草民惶恐。”

建平帝坐在宦官为他搬来的椅上,“你抬起头来。”

韩梦柳照做,承受着天子审视的他毫无惧色,甚至还往天子脸上看了一眼。

建平帝并未怪罪,只是道:“你生得不似韩平,性情就更不似了。”

“草民长相随母,至于性情……草民四岁丧父五岁丧母,此后四处漂泊,自然谁也不随。”

建平帝亦不去计较此话里隐隐的愠怒,“当年朕与韩平其实惺惺相惜,终有一战,亦是命运。最后朕想劝降于他,让他为朕效力,可惜事与愿违,他竟首先决绝自裁了。”

“先父亦曾说,天下之大,唯有皇上是他能看入眼的英雄。败于英雄之手,他无怨无悔,只是无颜面对自己。”韩梦柳一笑,“当时草民年幼,许多事都记不清了,唯独先父临终所言,多年来一直铭刻于心。”

那日城破,韩平将家财分为两份,其中一份保妻儿一生无忧,另一份散与仅存的部众,并叮嘱他们好好活下去,无需执着旧事。

韩夫人带着韩梦柳漂泊一年,忧思成疾,一病不起。临终时逼韩梦柳发下毒誓,无论如何都要活着,绝不可寻仇。

“皇上,”韩梦柳抬眉,“草民虽有作乱的动机,却无证据,不知皇上为何关押草民?”

建平帝不答反问:“你接近昭儿又是为了什么?”

韩梦柳失笑,“实在是太子殿下先接近的草民。”

“然而你却甘愿怀昭儿的孩子,你对昭儿,究竟是何想法?”

韩梦柳无奈道:“草民这半辈子做了许多事,都没问过自己是为什么,与太子殿下也是一样。大概太子殿下对草民是何想法,草民对他就是何想法。”

“所以,为何抓你,你该去问昭儿,而非朕。若朕想要你的命,你安能活到今日?”建平帝起身睨视,“听闻你常常不吃饭,若不想死,就少任性些。”

明黄色身影离去,沉重的牢门再度紧闭。

韩梦柳跪坐于地,望着身前那个凸起的“囚”字自嘲地想:果然囚衣为了让所有人都能穿上,做得十分宽敞,连他这因神龙体质而大过一般八月孕期的肚子都能轻松装下。

不吃饭并非任性,而是拜腹中这小家伙所赐:上回差点儿小产,他施针保胎后,胎位一直很高,加之腹大,顶得他五脏六腑难受,进食进水艰难。更坠得腰沉气闷,时常坐立不安,彻夜难眠。

上回要小产时,他的想法其实是随缘,真保不住就算了。可多嘴一句问了夏昭,夏昭在又慌又急又怕之中点头如捣蒜的模样却是一点儿没犹豫一点儿不虚假,他便跟着腾起了一丝热血,想尽力一搏。

挪到墙边靠坐,双手在高隆的腹顶一下下顺胎。小太子的大戏一出接一出,令他应接不暇。但既已成为这戏中的一枚棋子,那么无论如何,他都要兴致勃勃看到终局。

第22章:临产之时再见你

十一月初十清晨,夏昭望着殿外浓墨般的天幕渐渐染上深蓝,又晕上暖红,心道今日是个好天气。

黎明的寒气从打开的门扇中张狂刺入,夏昭随手将狐裘披在身上,一着禁军钦卫服色之人跪在他面前,“属下参见太子殿下,皇上口谕,请太子殿下沐浴更衣,往丞相府参加工部员外郎程熙大人婚礼。婚礼后,再由属下护送殿下回来。”

大齐风俗,婚礼设晚宴,时间上讲,来得及。

夏昭轻瞟侍卫一眼,“禁军钦卫百人乃父皇近身护卫,可你,本宫却从未见过。”

“回禀殿下,属下月前由禁军卫调入禁军钦卫,此乃铜牌。”

腰牌呈上,夏昭仔细查验,未见可疑,便将其递回,“那你候着,本宫沐浴更衣。”他尚在禁足,服侍之人不多,简单梳洗后,便随侍卫一道走了。

近三个月,他终于踏出小书房,看着远天冬日暖阳,颇为感慨。一路顺畅,豪华马车停在宫门外墙下,他一掀车帘踏上去,愣了——

暖炉热气与熏香缠绕中,韩梦柳着浅芍药色锦袍,斜靠在小榻上,几捋黑发垂在肩头,懒散一眼望来,如妖似仙。

夏昭呆呆站着,目光游离,不知是先看那绝美却消瘦的脸,柔顺如瀑的发,慵懒妖娆的身段,抑或是那即将瓜熟蒂落、大得浑圆的腹部?

犹豫良久,亦不知要说什么。

是问他这些日子过得如何,还是先解释中秋饮宴时自己的避犹不及,又或是问他为何如此模样出现在此?

这些日子他刻意不去想韩梦柳的种种,然而如今发觉,那些刻意终究是装出来的。那些自己不愿面对的情绪,藏得越久,反而积得越深。

韩梦柳冲他一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又仿佛看得到他心中所想,“今早有侍卫来传话,说皇上叫我跟你一同去贺程大公子新婚,又蒙着眼,把我拉到一个地方,洗洗涮涮换了衣服,然后在此等你。”

夏昭没反应,韩梦柳又道:“托小昭儿的福,终于洗了个澡,我都快……不,我已长毛长了好几层,再不洗,怕是会被自己臭死。”

夏昭仍旧呆着,韩梦柳朝他伸手,“我现下稍微一动就累得慌,快别让我过去拉你了。”

夏昭总算抬脚走上前,在韩梦柳身边默默坐下。韩梦柳一拉他手臂,讶道:“小昭儿不仅瘦了,怎还有点犯傻?”

夏昭怔愣片刻,低声嘟囔了一句“胡言乱语”。

马车缓缓启动,夏昭的目光定在韩梦柳手上,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摊开手掌与他十指交叠,还不满足,便侧过身扶着他的肩,吻住那两片漂亮的嘴唇。

从前夏昭的吻总是急切而霸道,但今日的吻却轻缓绵长,仿佛想要描摹对方唇舌的形状与纹路,因此只是闭着双眼细细碾过一遍又一遍,并未深入。

韩梦柳一手搂着夏昭的腰,一手安抚般覆住那毛茸茸的脑顶。这样就觉得小太子已尽在掌控,眼中嘴角尽是笑意。

夏昭睁开眼,吻也停了下来,目光迷离。

韩梦柳拢了拢他额角的发,“小昭儿这般温情,我都不习惯,还是飞扬跋扈些好。”

夏昭没理会这话,而是将手掌小心翼翼搭在韩梦柳肚子上,“它……好大。”中秋时他觉得韩梦柳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不想如今那肚子又长了几圈,让他很是意外,即便是自己的孩子,也有些不敢碰。

“神龙体质怀胎,腹部是比旁人大些。”韩梦柳捉住夏昭的手,往肚子上稍一用力,腹中胎儿便活泼地动起来,牵连着整个肚子跟着晃,时而这里那里凸出一下。

夏昭目露惊异,“那……很累吧?”

韩梦柳笑着点头,“不比白虎、朱雀适宜怀胎,神龙体质之所以腹大,乃因胎水过多,因此胸闷气短、腿脚浮肿、头晕盗汗、骨痛易乏等症亦严重些。这几个月在天牢,日日便是如此,好在这孩子听话,无论怎么闹腾,也没再出过上次的岔子。”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话里的人并不是他,看他如今的模样,也似乎并无不适。但夏昭更加知道韩梦柳并非会撒娇叫苦之人,他这么说只是为了告诉自己,那些痛苦自己是无法真正明白的。

韩梦柳望着自己小山般的肚子出了神,片刻后低声叹道:“……我要生了。”

抱着他的身体一抖,余光瞥见夏昭露出了与上回差点小产时如出一辙的惊慌,知道是自己的话误导了他,便笑道:“小昭儿别怕,不是现在生。而是……”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神龙体质为保生产顺利,临产之相往往提前好几日就来。”

“临产之相?”夏昭蹙眉。

“嗯,比白虎与朱雀更重的耻骨痛,腰痛,以及产程之初的阵痛。”

“那你现在……”

韩梦柳笑了笑,一手扶着腰侧,“正痛着呢,已经三日了。”

“你……”夏昭震惊。

韩梦柳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再痛个三四日,就该正经生了。”扭头勾住夏昭脖子,“如无意外,大齐国皇长孙竟要出生于天牢,出生后还不知要面临怎样的命运,奇哉。”

“你……”夏昭神色几经变化,“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从前他以为韩梦柳是闯荡惯了,因此放浪形骸,他相信自己堂堂太子,只要略花些时间,定能让他臣服。

可打从他上回差点小产开始,尤其中秋饮宴后,虽然事情是按着自己的计划发展,但他却觉得越发不懂、也越发无法控制韩梦柳了。以至于如今面对他,自己竟是慌乱无措的。

夏昭以为,方才韩梦柳那句“如无意外”,是说如若他俩现下境况不改,孩子就该生在天牢。但韩梦柳真正的意思是,神龙体质不宜生育,孕期与产程必定艰难。何况他曾强行施针保胎,于身体有损,更导致胎位过高。近来身处天牢不曾调理,如今已是强撑一副躯壳罢了。到了生产之日,他真不确定自己能否平安生下这个大齐国的皇长孙。

二人沉默依偎,马车又行了一阵,夏昭突然蹙眉道:“无论是我府上或是太傅府上,应该早就到了。这究竟是要去哪儿?”起身推窗却没推动,走向车门再一推,竟也没推动,夏昭一惊,狠狠敲砸车门,“车外是谁?停车!开门!”

吼声落无人应,车速反而更快。

夏昭回望韩梦柳,严肃道:“不好,车窗车门都从外面上了锁。”

韩梦柳心道好戏终于来了,面上却是平静,“小昭儿可知是谁要害你我?”

夏昭略一思索,“应当是二皇子,如同中秋那晚。”说到中秋,他有点不敢去看韩梦柳,便回到他身边,握住那只漂亮的手,“你别怕,我会想办法。”

今日相见,夏昭不再自称本宫,韩梦柳不知这是有意为之还是下意识的改变。

车速越来越快,车内极为颠簸,夏昭怕韩梦柳承受不住,便将人紧紧搂着。韩梦柳安抚着腹内躁动的胎儿,笑道:“小昭儿虽青涩,但若是那个二皇子的话,赢面仍在你这边,我拭目以待。”

第23章:患难与共明心意

“如此车速,又行了这些时候,若无绕路,当是京郊。”韩梦柳在夏昭怀中道。

“京郊?”夏昭从小养尊处优,万事有人服侍,从无这些经验,“带我们去京郊,是要……”

“暗杀。”韩梦柳平静地断言。

夏昭周身腾起不屑之气,冷笑道:“暗杀?!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

“为了皇位,父子反目,兄弟阋墙,常事耳。”覆上夏昭紧握的拳,“小昭儿打算怎么做?主动出击,还是见招拆招?”

此时腹痛又强,安抚无用,韩梦柳托着肚子眉眼紧蹙,露出如西子捧心般的绝美。

夏昭垂目思忖片刻,起身走到车窗前,运功提气一拳冲出,轰隆巨响,车窗破开一个洞口,鲜血顺着手背流下。然而他丝毫不顾,反而大喝一声继续出拳,又抬脚踹过数次,洞口已能容人通过。

韩梦柳望着地板上渐多的血滴,托腹起身缓缓上前。

洞口外是人迹罕至的树林,地面飞一般向后掠去。

夏昭沉下内息,打横抱起韩梦柳,低声说了句“抱紧”,一个腾身飞出车外。双脚几次蹬踏后单膝跪地,起身时顺势扶正韩梦柳的身体。

天空烟花一闪,前方一声长嘶,骏马扬蹄,马车急急止住,驾车的三名黑衣人手持钢刀飞身而来。夏昭单手搂紧韩梦柳,赤手空拳与之搏斗。

以一敌三,要护行动不便之人,且手无兵刃,对方必定还有后援,逃为上策。

夏昭带着韩梦柳不断闪避,试图去到马车前。然三名黑衣人皆非等闲,他几乎拼命全力,也只能勉强保得自己与韩梦柳不伤。

辗转腾挪间,韩梦柳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他抓紧夏昭衣衫,喘息道:“即便是暗杀,当不会就在此处,不可保守。”

夏昭一愣,心道不错。先前用马车困住他,一定是打算活捉他到某处,再进行下一步计划。若一味想全身而退,反而艰难。思及此,他低声说了句“你且忍忍”,放开臂膀主动攻击。

夏昭文学武功皆为天下名师所授,自己亦十分进取,此刻突然不要命地攻过来,威力不可小觑。三名黑衣人投鼠忌器,动作之间多番顾虑。

施展轻功虚晃几次,夏昭夺下一名黑衣人手中的钢刀,腾身飞向马车,借势斩断拴马的绳索,正欲跳上马背,突见身侧一刀锋直指韩梦柳而来,他连忙转身将其护住,蓦地脊背一凉,“嘶啦”一声上好衣料的撕裂声响。

被腹部坠得几乎晕厥的韩梦柳双眼朦胧,只看到地上落下点点猩红。

夏昭提刀相抗,手臂又被偷袭,鲜血再次喷涌,夺来的兵刃亦失手掉落。黑衣人看出他心中所虑,连番往韩梦柳身上招呼,电光石火间,他将韩梦柳抱住,连续踉跄中闷哼声不断响起。

被不甚高大却十分坚实的身体包围着的韩梦柳不愿去想,那些落在夏昭身上的,究竟是拳脚还是刀锋。

二人同时摔倒,夏昭抢先一步侧身垫在韩梦柳身下,韩梦柳蹙眉抱着肚子,黑衣人已至身前。

刀锋起,夏昭咬牙捏紧拳头一翻身,如网一般正面罩住倒在地上的韩梦柳。

韩梦柳大惊,他万万没想到夏昭居然会为他做到如此地步,心中无数个猜测闪过,想从夏昭眼中寻求真相,却见那人闭上双眼,一副英勇的模样。

夏昭身后,黑衣人高举长刀,坚决斩下。

仿佛看到了喷溅的血红。突然之间,韩梦柳忘了自己是谁、夏昭是谁,亦忘了什么应该做、什么不能做。

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身下的韩梦柳被风刮走一般突然消失,夏昭茫然转身,眼前的画面令他震惊——韩梦柳正在与黑衣人打斗。

是常年习武之人的正正经经的打斗。

韩梦柳居然……会功夫。

脑海中首先闪过的念头,竟是难怪他能几次三番从自己府中悄无声息地溜走。

这般长久且亲密的相处,自己却未能发现这个秘密,可见他极擅隐藏身形气息,武功必定不俗。

诗画、刺青、医术、巧思,他曾向自己展示过他所会的一切,却刻意隐瞒了武功。这,究竟是为什么?

浅芍药色身影利落飞舞,黑发飞扬,韩梦柳在黑衣人的包围中自如游走,仿佛一朵盛开的花。怎能相信,那是怀胎十月,即将生产的身子?

伤口的疼痛侵入皮肤与脑海,夏昭咬牙撕开衣料,简单包裹住受伤的胳膊和手掌,背上的痛也只好暂且不顾了。

那边韩梦柳将三人牵制住,夏昭奔至马车处跃上马背,看准时机驭马冲入战圈。

“把手给我!”

俯身摸到韩梦柳的手,一掌的汗水让他一怔。接着看到他那蜡黄的脸,额头与鬓角汗如流水,发际湿透。

他,究竟有多痛?

突然,湿滑的手从掌中溜走,韩梦柳按着肚子痛苦跪倒,身体缩成一团。夏昭只好从马上飞身而起,再战黑衣人。三名黑衣人已被韩梦柳所伤,内心无比焦灼的夏昭这下很快便夺了刀,利落下手重伤黑衣人后,一把抱起韩梦柳,跃上马背逃离。

韩梦柳侧坐于马上,身体倒在夏昭臂弯中,双手按着沉隆的腹部蹙眉闷哼。

“你怎么样?是……要生了吗?”夏昭慌张地问。

韩梦柳不答,闭着双眼按着肚子挺身扭动。夏昭心乱如麻,紧紧箍着怀中人的身体,“我知你受不了颠簸,但随时会有更多人追来,此刻唯有赶紧逃命。你且忍忍。”

“逃命?”韩梦柳终于睁开双眼,“方、方才我……牵制那三人,你……为何不独自逃命?”

“笑话,我怎能扔下你。”

“是么?”韩梦柳冷笑,眉眼因疼痛而紧缩,面目时而狰狞。狠狠按下肚子喘息许久,他终于换出一口较长的气,不屑道:“草民坏了太子殿下的大计,草民有罪。”

夏昭怔住,“你……”

低头望去,韩梦柳目光冰冷,甚于方才的刀锋,夏昭的心跟着一凉。是啊,韩梦柳何等聪明,自己所做的一切,从来都没想过会瞒住他。

何况最当初,自己更未在意过他的想法。

只是真到了今日,当他饱受着为自己怀胎生子的痛苦,用那冷漠凉薄的眼神和话语撕开了自己的面皮时,为何自己的心,会如此苦涩?

韩梦柳忍痛道:“劳烦太子殿下……放下草民。”

夏昭沉默不语,只是狂奔不止。

“你……呃、呃啊!”猛烈的坠痛袭来,韩梦柳痛苦地高声叫着,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夏昭双拳紧攥,混乱的脑海终于清明。低头在怀中痛苦之人的唇上重重一吻,沉声道:“阿梦,你坚持住,等我们的孩子出世后,我任你处置。”

第24章:想生孩子不容易

杜松风清早起床用过饭后开始读书,读到有些累了,便遵医嘱出外散步。冬日山中虽寂寥,但青松常在,仍可随风听涛。掌下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感受着时而传来的浅浅胎动,亦觉幸福。

悠悠然转到午饭时,正慢吞吞往回走,突见对面小道上疯狂冲下一匹驮着两人的马。

杜松风立刻躲闪,眼见避无可避心惊不止时,奔袭的马儿长声嘶鸣,急停在他面前。他按着砰砰乱跳的心定睛望去,顿时更惊。

“是……韩公子?!”

韩梦柳艰难朝他抬头,“杜公子,抱歉,我、我呃……”

“先别说了,快去我家!”震惊中的杜松风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无意往抱着韩梦柳的人身上看去,虽浑身是伤形容狼狈,却少年尊贵,傲气逼人。通身气度,就连程熙也不及。

急急回家,杜松风打开最好的客房安置韩梦柳。韩梦柳舒服了些,总算不再叫喊,但依旧抱着肚子弓成一团,身体时而紧绷时而发抖。

夏昭着急地问:“府中可有大夫?”

杜松风亦着急地摇头,“我这就派人进城去请。”

“且慢。”夏昭抬手,似在犹豫,“不得……不得去别处寻医。”

“可是……”杜松风一惊,下意识去看韩梦柳。韩梦柳捧腹扭过身,冒着汗珠的蜡黄的脸努力露出微笑,“……听他的吧。”

杜松风满心疑惑,舌头都有些打结,“那……”

韩梦柳断断续续道:“先为他包扎伤口,我……备些热水便是。”

“哦……哦。”杜松风愣愣地转身出门,不久后领着下人捧着绷带伤药、热水食盒进屋——临产时应进食补充体力,备上准没错的。

杜府下人为夏昭包扎,夏昭俯身趴在案上,沉声问道:“现下什么时辰了?”

站在一旁的杜松风立刻道:“午时刚过。”

夏昭道:“包扎后我要赶去程熙的婚礼,等我回来再与你解释。”

此话无疑是对韩梦柳说的,杜松风便更疑惑了:家学渊源,夏昭与韩梦柳所穿衣物,他一看便知来自皇家。夏昭气度不凡,说起丞相大公子时直呼其名,他真是有点不敢想象此人的身份。因此他也不敢随便拿件新衣给他换。夏昭便仍穿着打斗中撕烂的衣裳,走到床边,俯身在韩梦柳唇上一吻,“抱歉,此刻我必须走,你一定要坚持住,我……”再吻一下,夏昭转身离开。

杜松风呆呆地看着,震惊继续放大。

这位公子年龄应与他差不多,甚至更小一些,而韩公子已年近而立了。唔,虽然年龄差别大些也没什么,但总觉得,韩公子并不会委身于比自己小这么多的少年。唔,也没证据证明韩公子腹中的孩子就是这位公子的,毕竟据闻韩公子一向风流。但是,看方才这位公子的表现,又觉得不是他的孩子说不过去……

天马行空瞎想的杜松风突然回神,奔回床边以热水沾湿布巾,认真地为韩梦柳擦汗。房内仅剩他们二人,韩梦柳按着肚子喘息道:“我本不是今日生,只因出了意外,怕是……不生不行了。但……胎位太高,孩子下不来……”

“那……怎么办?”

怎么办?

韩梦柳皱着眉想,本想趁这几天顺顺胎位,可计划赶不上变化。有心服药施针,如今却没这个条件——二皇子知道他与夏昭一个临产一个受伤,势必会排查附近人家、阻止大夫进出城,甚至勒令药铺暂时停业,派人假扮大夫引蛇出洞也不是没有可能。因此夏昭要走的缘故,他能猜到一二,但究竟是否如他所想尚不敢确定。毕竟,谁知那一刻在小太子心中,最重要的是什么呢?

眼下的他,唯有尽力撑着。

“杜公子,府中可有高楼阶梯?”

“高楼没有……”杜松风目光一闪,“有个地窖。”

“好。”韩梦柳撑着肚子起身,“劳烦杜公子带路,我去走走台阶,看这孩子……能不能尽快下来。”

“我派人扶你?”

韩梦柳虚弱地摆手,“我乃神龙体质,方才有过一场打斗,因此腹中剧痛,如今缓过一些,尚能忍受。为助产,我得自己走。”

“那……”杜松风看向桌上,“吃些东西,才有体力。”

韩梦柳扶着床站起,苦笑摇头,“这孩子顶得我几个月来茶饭不思,硬要吃,还得吐,便不浪费粮食了。多谢。”

韩梦柳扶腰挺身,但很快又弓下身去。双腿颤抖,拼命努力向前挪,没挪几步身体便往下滑。杜松风要帮忙,却总是被拒,只好眼睁睁看着韩梦柳缓慢而艰难地、扶着高高隆起的肚腹前行。

低头看着自己也已经不小的肚子,心中有点难过。

到了他生产的那日,又将是怎样的情景呢?陪在他身边的会是谁?若是他一个人,他能有韩梦柳这般独自面对的勇气吗?

地窖在杜家别院后园仓库中,地板上以机关开了个口,外人看来,绝对想不到这里竟别有洞天。韩梦柳艰难走到此处时浑身已经汗湿,脸上毫无血色,步子亦许久才能勉强挪出一下。

杜松风不知产痛究竟怎样的痛,竟能让一个那样潇洒的人变得如斯狼狈。只得再次劝道:“韩公子,若实在难受,不如就回床上躺着,等大夫来了再说。”

韩梦柳苦笑着说不用,心中想大夫怕是不会来了。何况即便来了,这遭罪也得照样受。

摇摇晃晃扶墙走下地窖,杜松风生怕他腿软摔倒,就一直在旁跟着。韩梦柳疼得厉害时便停下,靠墙曲腿捧着肚子煎熬,趁空冲杜松风笑,“杜公子真是善心,在下多谢了。”

杜松风立刻一脸认真,“韩公子说哪里话,当日若无韩公子,在下与……”嘴角挤出笑,摸了摸肚子,“这孩子不知会怎样。如今韩公子有需要,在下责无旁贷。而且之前韩公子失踪,在下也一直担心,尤其是李……李怡,更担心得不得了。”

“李兄是位重情重义的君子……如此良人,杜公子千万要好好珍惜。”

“唔,我……”杜松风顿时脸红,“并非是那样,我们……”

虚弱的韩梦柳露出心知肚明地一笑,“在下之前所遇之事一言难尽,等有机会,自当告知你与李兄……原本就是不想牵连你们,没想到,终究还是牵连了。”

上方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惊慌的语调响起:“少爷,外面有一队官家侍卫带着什么谕令要搜府,气焰十分嚣张,你看……”

“怕是冲我来的。”韩梦柳往回挪了几步,“还是……”

“韩公子,地窖隐密且有气孔,你呆在此处,断然不会被发现。我上去应对。”杜松风斩钉截铁说完,向韩梦柳露了个十分认真的表情,转身登上楼梯。合上地窖入口时,只看到昏暗幽深之中,长长台阶上一个浅芍药色的单薄身影。

地窖里存放着不少布料与木器,韩梦柳拼尽全力走下去,顺势靠着一衣柜跪坐下去。浑身瘫软无力,唯独腹部坚硬沉隆。按着肚子喘了一会儿,外面越发嘈杂,他拼命忍着几乎出口的呻吟,可那肚子却故意要跟自己作对似的,一阵痛过一阵。

咬住衣袖扬起头,修长白皙的脖颈爆出青筋,憋闷而无声的应对让他几乎晕厥。突然身下一热,胎水竟破了。韩梦柳摸着依旧高居不下的胎儿,无力且无奈。

嘈杂声渐低,又过了一会儿地窖门打开,沉重而急切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传来,“韩公子,他们走了,没事了,你怎么样?”

“我……”韩梦柳的的确确想回应一句,但实在是一点力气也无。

杜松风托着肚子跑下来,只见韩梦柳倒在地上,双目无神面色惨白,身下一大滩血水。顿时杜松风头晕目眩,脑海中尽是不好的预感。

第25章:生不出来很痛苦

杜松风喊人来将韩梦柳抬回床上,腰下垫高,然而血水与胎水依旧混在一起不断涌出。韩梦柳已然连叫痛的力气都没有了,就一下下地难过挺身,

去请大夫的人回来哭诉城中古怪,居然限制大夫行动,药铺也有官家守卫,求医问药者先要问清是什么病什么药,再看情况放行。

杜松风急得快哭出来。

“这、这怎么办……韩公子,我这里有安胎药,对你可有用么?或者还有什么办法?哪怕管一点儿用,咱们都试试好么?”

韩梦柳艰难道:“这孩子现下想出生,却不得法……安胎药是不让它动的,正好冲了……”安慰人一般笑着,“但……有些药材可……止血,不妨拿来,我改一改……看造化吧。”

“好好!”杜松风又添了些许希望,立刻叫人去取药。

药包送来,韩梦柳抖着手指捏出一些,汇成一剂新药,交给杜松风。杜松风仿佛捧着珍宝,郑重吩咐下去务必好好煎药。

韩梦柳歪在床上艰难苦笑,“怕是……没什么用。”

“韩公子千万别这样想!”杜松风扑到床边信誓旦旦,“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在下、在下虽然无用,但会全力相帮!”

望着杜松风,韩梦柳有些恍惚。多年来他对人对事一向不甚在意,无论什么都没往心里去过,他相信他这个人,以及他的事情,也从未走入过任何人的内心。可此时此刻,一直以来的坚持动摇了——李怡与杜松风,是真正将他装进了心里,真心对他好的。

因此他……他竟然感觉到冰冷了多年的身体开始发热,甚至有了想要去拼、想要对抗的念头。

还有……孩子。

出地窖带后杜松风替他换了干净中衣,如今衣裳汗湿,紧紧贴在隆起得如小山般的肚子上。望着腹部他感慨万千——

最初留下它,是因狂狷之事做了太多,再多一件也无所谓,并且也有那么一些是想给小太子添添麻烦,看看他失措或愤怒的模样。因此过去十个月,他时常会忽略掉这孩子的存在,更从无将为人父的期待与幸福。

这样错着懵着,竟就到了今日。

呵,是这孩子不满他不负责任,故意发脾气吗?然而现下他纵然想负责任,却是毫无力气了。

“杜……公子。”韩梦柳只觉眼前的杜松风晃个不停,“……劳烦你帮我推腹。”

杜松风一愣,当明白推腹的意思就是直接按住肚子隆起的最上方再用力向下推时,他惊呆了。这样做就算是平常人都会痛,何况临产之身?可韩梦柳说胎位过高,不搏一次恐怕一尸两命。他只好怯怯上前,将双手按在韩梦柳腹上,咬牙向下一推!

一声凄厉嘶喊,韩梦柳上身抬起,又重重砸下去。

杜松风吓坏了,双手缩回来,韩梦柳却道:“就、就是这样……再、来……快……”

杜松风只好再铁下心,将一条干净布巾塞进韩梦柳口中,交叠的手掌在临产的胎腹上一次次按下。

胎水不断减少,原本圆隆的腹部狰狞变形,胎儿的轮廓几乎可以摸到。韩梦柳不断挣扎放肆喊叫,用尽全力去抵抗那极致的痛苦。很快叫喊声变得嘶哑,渐渐又闷闷地像被什么堵住,接着韩梦柳身体抖了一下,头一歪,昏了过去。

杜松风懵了,扑上午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脸大叫,折腾了足足一炷香,韩梦柳终于缓缓睁开眼睛。杜松风松了口气瘫在床边,心中直道还好还好。

“推腹……有用。但不知……是我先被疼死,还是孩子……先出来。”韩梦柳气若游丝。

杜松风恍惚看向他肚子,的确已隐隐有下凸之势。

“抱歉,吓着你了……天色、已晚,你身子也重,去歇歇吧……”韩梦柳挤出笑容。

杜松风回头往窗口看,冬日夜幕中干枯的树枝映在窗户纸上,出奇地静谧,仿佛这世间只剩他们二人,一个无助,一个无用。

杜松风使劲儿攥紧拳头,快想办法啊!

“杜、公子……”

韩梦柳直楞楞躺着,四肢修长白皙,仿佛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鬼,唯独突兀的肚子冒着生气。

“我……怕是生不下这孩子了……”

“韩公子你千万别这么想!”杜松风几乎哭出来。

韩梦柳摇头,满目绝望,“你不知道……我这、这几个月……过着怎样的日子,我……早就料到,我……生不出来……”

“韩公子……”

韩梦柳出气多于进气,呻/吟卡在喉咙里,涣散的双目时睁时闭。

杜松风心中突然迸发出一股强大的勇气,跪在床边紧握住韩梦柳的手,“韩公子,你不要睡,你跟我说话,听我说话,一定不要睡!我问话,你回答我!”

杜松风大声地滔滔不绝,韩梦柳间或低低应一两个字。但只要他还应着,杜松风就欣喜。

烛光闪烁,灯影朦胧。

杜松风从没跟人一次说过这么多话。他不知自己跪了多久,最后双腿麻木,亦不知自己还能问些什么,便不断叫着“韩公子”“韩公子”,叫到嗓音嘶哑几近崩溃。

做梦一般一声响,别院管事突然破门而入——

“少爷少爷!上午那位公子回来了,还带着好多大夫,有救了有救了!”

杜松风望向打开的门口,颇大的阵仗从灯火中急急而来,他喜极,扭头朝韩梦柳喊:“韩公子,有大夫了,没事了!”

韩梦柳闭着双眼没有回答,杜松风隐约觉得自己手心被轻轻按了按。只是尚未感受清楚,便被一大群人挤开。

床前人影层层叠叠,混乱而急切的话语此起彼伏,他无力去听,无力去想。慢慢挪出人群,撑着地板刚站起来,便觉两个膝盖一软,身体倒下。

然而他并未摔倒。

他睁着迷蒙的双眼望着稳稳抱住自己的人。

“李……台。”

这张脸明明昨日才见过,为何现下竟恍如隔世?

杜松风双眼笼罩着红晕与水汽,委屈地将要哭,看得李怡乱了心,不由自主将杜松风的脑袋按在自己肩头,缓声安慰:“莫急莫急,我这不是来了么,别害怕啊。”

杜松风枕在李怡肩上,心中感慨,鼻尖发酸,忍不住环住了李怡的腰。只是尚未依靠多久,腹中猛地一紧,他抽回手,扶着肚子皱起眉来。

李怡立刻紧张地上下看他,“怎了?肚子疼么?”

杜松风抿着唇点头,“唔,只有一点小痛,想是它也跟着担惊受怕了。”

“真的?”李怡似乎不信,扭头看看床边黑压压的人,“叫他们也来给你看看。”

“不必了,现在不大痛了,真的。”杜松风拉住李怡,一脸认真,“韩公子要紧,别打扰他。”

李怡见杜松风面色红润了些,暂且放心下来。突然他单膝跪下,在杜松风的震惊中将手放在他凸出的肚子上,轻声道:“好孩子,你爹爹累了,别闹爹爹了,好吗?听话。”

腹中胎儿仿佛真能听懂,轻轻碰了碰李怡手掌所覆的位置,李怡惊喜地抬头,望着杜松风笑。杜松风一怔,夜灯下李怡微笑的面孔让他觉得既熟悉又陌生,既安稳又……不真实。

他都不知该拿什么表情回给他了,只好茫然地望着一旁。

突然李怡不笑了,站起来道:你操心了一日,回房休息吧。夜里黑,我送你。”

杜松风便又继续茫然地随着李怡出屋。

角落里,夏昭望着那两道渐渐没入黑暗的身影,看出了神。

第26章:让我娶你为妃吧

杜松风回房简单洗漱,换了中衣正要睡,突见李怡仍在卧房外间,便披上外袍缓缓挪出去,站在门框边,“李……兄?”

那个“兄”字在李怡听来,尾音微扬,饱含深意,于是立刻笑道:“哦,我本想去看韩兄,又怕给他添麻烦,正在此犹豫。”

杜松风道:“抱歉,今日我都晕了,这就叫人打扫客房,供你休息。”

李怡一步拦在他面前,“你折腾一日,暂且歇歇吧。我不是计较的人,就上回那间客房,我累了就去躺躺。你不管我了,快去睡。”

“那……”杜松风一脸犹豫。

李怡再将他往里让让,“去睡吧。”

“唔……好吧。”杜松风转身行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望着灯火阑珊处的李怡,“今日婚礼如何?”

李怡露出微笑,“好得很。你我两家配合默契,婚礼排场漂亮,连皇上与太子殿下都到场庆贺,赞不绝口。”

“你见到皇上了?”杜松风眼中闪出羡慕的神采。

“哪儿能啊。”两人一个在里一个在外,中间隔了个门框,烛光里人影绰约,“皇上驾到时,我等都被清出去了,是婚礼后景右相打赏时说的。”

“那打赏……”

“自然是两家一样,今日你爹和我爹也没别扭。”

“唔,那便好。”杜松风认真地点头。李怡再朝他笑笑,示意他进去,杜松风便躬身一礼,关上门去睡了。

李怡坐在外间,继续犹豫。

原本是打算在这儿陪杜松风的,不为别的,就为他腹中孩子有一半是自己的血肉,今日拼命帮的也是自己的朋友。但……想起不久前摸杜松风肚子时他那鄙夷嫌弃的眼神,自己没怼几句,还心平气和地送他回来跟他说话,已经很可以了。

真不知道土木公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前一刻委屈地抱着你求安慰,下一刻就拒人于千里。当然了,相比从前正如痴如醉地与你共赴巫山,突然一回神就不共戴天,今夜已算好的了。

李怡四处踱步,鬼使神差地朝黑了灯的屋里望了一眼,又不屑地冷哼一声,昂首出门:若让土木公知道他守了他一夜,这脸要丢大了。

然而事与愿违。

翌日清晨,杜松风披着袍子出来,一眼便看见李怡趴在外间桌子上睡觉。疑虑的同时,双手已然抖开身上的袍子,搭在了李怡身上。虽然他尽力小心翼翼了,但李怡仍是在袍子搭上去的那一刻,肩膀微动,幽幽转醒。

杜松风有些郁闷地站在一旁。

李怡揉揉惺忪的睡眼,先看自己身上的外袍,又看站在面前一身白色中衣的人。晨光透进,满室祥和美好,温馨家常。

他突然又恍惚了,抬手摸了摸杜松风的肚子,呲牙一笑,“你醒了?”

杜松风立刻神色古怪,李怡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心说娘的,他是睡昏了么?竟这样热脸贴土木公的冷屁股。于是赶紧将袍子放在桌上,起身抱拳,“杜兄抱歉,手突然贱了一下。”

杜松风舌头在嘴里绕了绕,“那个……昨夜你在这儿……睡的么?我……”

“我昨夜一直在韩兄那边,走的时候忘了上回的客房在何处,只记得来此的路,便趴了一小会儿,不到半个时辰。私入你卧房,望你莫怪。”李怡绷着脸道。

“是我招呼不周,冬夜寒凉……”

“寒什么呀,你这地龙烧得真好,我坐一会儿都浑身冒汗。”拉着领口扇风。

“唔。”杜松风略歉意道,“大夫说我有孕,万不敢受凉伤风,所以就烧得热些。”

“嗯嗯,应该的应该的。”

杜松风又问:“韩公子如何了?”

李怡正要开口,突觉杜松风挺腹站了许久,有点不忍,便指了一下凳子,“你坐下吧。”

杜松风目光微愣,李怡无奈,“坐下说啊,我还能吃你怎的?”

杜松风便红着脸坐了,大小适中圆滚滚的肚子搁在腿上,看得人仍是想伸手去摸。

“韩兄生了个女儿……”

杜松风松了口气,“那便好。”

李怡神色仍凝重,“他这回太折腾了,能保住命都是万幸,若太医晚来一刻……”

杜松风一惊,“太医?”

李怡将凳子往杜松风那边挪挪,低声道:“你还不知道吧,那位年轻公子,就是当今的太子殿下。”

杜松风双眼睁大,李怡十分满意他这个表情,一脸严肃,“程大公子婚宴刚结束,太子殿下便领着太医来找我,说记不太清你家别院的位置,要我带路。我当时都懵了,后来慢慢听他们说着,才知道竟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

“那太子殿下与韩公子?”

李怡摇摇头,讳莫如深,“不知道,这些隐密我无法打听,只能去问韩兄。”

“旁人隐私,我等不便直接问。”杜松风似是消化了一下,“那韩公子身体如何?”

李怡又叹,“生产的门门道道我不懂,但肯定受了大罪,还动了刀子。”

杜松风立刻抖了一下。

李怡自顾自道:“孩子一生,他就昏了,现在还昏着,估计得两三日才能醒。而且时间拖得太久,孩子生出来也不太好,已连夜送入宫中诊治去了。”

杜松风盯着李怡,小声道:“刀子……动在哪里?”

李怡一愣,竟也有些不好意思,下巴往他腹下与双腿连接处一点,“生孩子动刀,自然是……”

杜松风又恐惧地一抖,李怡反应过来,立刻道:“你别怕别怕,不是所有人都要动刀子的,韩兄是意外难产嘛,大多数人都不动刀子的。”

杜松风垂目望着自己凸出的肚子,目光艰难。

李怡又道:“你都六个月了,骑虎难下,便别多想,迎头上吧。”

杜松风想了想,终于不情不愿地说:“你说得是。”

李怡连连叹息,“韩兄也是不幸中的万幸,父女均安,就是好的。”

“也对。”杜松风点头思索,“太子殿下在此,现下是否不方便去看韩公子?而且太子殿下并未表露身份,我也就先当作不知道,只伺候周全就好。”

“正是。如此大驾在你府上,安全第一,吃好喝好也就是了。”李怡摸着下巴,觉得自己又要热脸贴冷屁股了,“杜兄若不嫌弃,我便在府上叨扰几日,我还是担心韩兄,顺道给你搭把手。”

“李兄太客气了,在下感激还来不及。”起身一礼,“我这便洗漱更衣,各处安排,首先便是给李兄清出客房。一夜未眠,还是去休息一下得好。”

杜松风露出微笑,煞是好看。李怡心想一定是因为太子在此他有压力,自己主动要来当垫背,他便顺坡下驴吧。

罢了罢了,毕竟那肚子里怀的是自己的种,便不计较那么多了。

两日后韩梦柳转醒,荡飘飘一阵眩晕后,疼痛与不适如潮水般袭来。

手是紧的,他转过昏沉的头,见一华服少年趴在床边睡着了,双手却紧攥着他的手不放——除了那骄纵傲慢的小太子,还能有谁?

夏昭亦是浅眠,韩梦柳一动他就醒了,甫一抬头,竟将韩梦柳吓了一跳:面色青黄、双目血红、嘴边布满胡茬。接着,那张比实际年龄憔悴苍老不少的脸露出如释重负的感慨,微笑道:“我去叫太医。”

韩梦柳努力动了一下手,已经起身的夏昭回过头来。

“我的孩子呢?”韩梦柳声音嘶哑。

夏昭一愣,“……送回宫中了。”

韩梦柳本就苍白的脸顿时蒙上寒霜,眼神冰冷。

夏昭怕他误解,立刻凑到床边,俯身温柔而深情地抚摸那张脸,一气说道:“阿梦,我喜欢你。你同我回去,我娶你为妃。”

一室空气凝结。

片刻后,夏昭指尖处韩梦柳的嘴角一扯,墨色长睫抬起,冷漠而讥讽的目光望过去,极其凉薄的语调响起:“太子殿下,您在说笑吧。”

第27章:揭开太子的阴谋

夏昭望着神色不屑的韩梦柳,辩驳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气,今日我将一切都告诉你,然后任你处置。”

韩梦柳眼中讥诮更盛,“处置?堂堂大齐国太子殿下,我这等草民,如何处置?”

“阿梦你听我说!”夏昭急了,凑到床边紧紧握着韩梦柳的手不放,“一切皆是从父君到我府中那日开始的。当时我摸不清父君的态度,才放任他将你带入宫中,然后我进宫,自残身体逼他不要插手。谁知进内室疗伤时,父君说二皇子也知道你,二皇子与丽贵妃常年谋划取代我,势必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因此父君让我主动出击……”

韩梦柳眉角一挑,“就是将我引到中秋夜宴上?”

“此事与你所想又有不同,你先听我说。”夏昭满心焦急,“当时父君并未告知我你是韩平之子,只说将你带至夜宴,二皇子定会控诉我行事 氵壬靡,父皇就会惩治我。丽贵妃与二皇子招摇自大,行事又不谨慎,见我失势,兴奋之余定会露出破绽,父君便趁势抓其把柄痛击,那么往后将不再有人威胁我的太子之位。父君说我若不答应,他就立刻赐死你,我若答应,他会保你平安。所以我才……”

“好一个君后。二皇子知道了我,他不替你挽救遮掩,反而让你兵行险招。”韩梦柳冷笑,“我真怀疑他是不是你的生父。”

夏昭垂首,“父君他行事虽凌厉,此番又……瞒着我,但他是……为我好。”

“你倒挺乖。”

夏昭骄傲的脸上蒙上愧疚,“中秋那夜二皇子说你是韩平之子,我也惊了,我隐约明白了父君的真正用意。但我不得不置身事外,若我出面救你,才是害了你!”

韩梦柳不为所动,面色始终淡然,仿佛置身事外,与己无关。

“我禁足时,禁军卫中有个父君的亲信假意为二皇子办事。他们谋划在程熙大婚那日假传圣旨放你我出来,先在路上用杀手制住你我,再光明正大地前来缉拿,赶在父皇去婚宴观礼时将你我绑过去。那样,我就是不思悔改、劫狱越狱,且你是韩平之子,我更逃不了谋害父皇之嫌。程熙的婚礼遍布朝廷命官,他们忠君爱国固守礼法,比之当日中秋家宴,更容易定我的罪。而二皇子则是冷静善断,缉拿有功。”

“可实际是,”韩梦柳淡淡道,“圣上对‘韩平之子’毫不在意,亦深知此事是你等争斗的把戏,便顺水推舟看着你们折腾。圣上的确下旨让你我前去程大公子婚礼,但二皇子并不知情。他那样一闹,反而成了假传圣旨谋害太子。到时,他与丽贵妃都得完蛋。”

夏昭一脸震惊,不由地松开了攥着韩梦柳的手。

“我身在局中,我也不傻。”韩梦柳终于将目光落在夏昭脸上,神情冷漠,“你的打算,就是在杀手来袭时稍稍抵抗一下,然后受伤被擒,等着二皇子将你带到程大公子婚礼上自投罗网。是么?”

夏昭羞愧点头,脸色十分难看。

“这等阴损的谋划,想必是君后手笔,看来你禁足时侍奉的人里亦有君后亲信。但你怎知皇上真要放你我参加程大公子的婚礼?”

夏昭道:“我禁足时,太傅仍是每日授课。”

“原来如此。看来皇上此次……”韩梦柳目光幽深,“我爹没说错,皇上果真是万里挑一的英雄。”

“什么?”夏昭茫然。

韩梦柳不答,转过话头道:“被追杀时我若不出手,你的大事已成。不像现在你逃了,又好端端出现在婚礼上,二皇子计划失败,但如今肯定想明白了。幸好你逃脱并且去了婚礼,否则此时他与丽贵妃……估计他正在后怕。一场大闹无疾而终,你与君后的妙计算是毁了一半在我手里,不知君后该如何恨我。”

夏昭受不了韩梦柳毫不在意的模样,拼命示好:“我至今尚未同父君相见。但你放心,见到父君后,我会将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而且从今后,”再次深情抚上韩梦柳的脸,“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拿你要挟我,更绝不会利用你!说实话,当初答应父君时,我对你确实并未……但后来我看着你被带走,又经过这三个月的禁足,再见到你,我终于明白了。”神色笃定,“我是喜欢着你、爱着你的,我心中装下了你,绝不会再做从前那样的事了。”双眸明亮,等待着韩梦柳的回应,然而韩梦柳只是随意笑了笑,便将堂堂太子殿下的告白轻飘飘翻了过去。

夏昭急了,又道:“其实即便当时你已出手,但在送你来到此处后,我照样可以出去投入二皇子网中,我依旧能胜,可你知道我为何没有那么做?”

韩梦柳抬起眼。

“我从小便是太子,从来都是旁人为我着想。当初决定在程熙婚礼上行事,我也并未觉得不妥。但当你撑着临产的身子出手救我时,我才突然明白,原来人与人相互关怀,是这样的。太傅悉心教导我多年,程熙与我亦可说是情同手足,他的终身大事、丞相府的脸面,不能被我毁了。所以即便此次我斗不倒二皇子又如何?”夏昭开心地笑了,“这些都是你让我明白的,我也觉得我似乎比从前……更成熟、更懂事了,所以我希望你一直在我身边,何况我们已经有了孩子……”

“太子殿下想错了。”

韩梦柳出奇冷静,夏昭开心的笑脸不由得收回去一些。

“我救你,并非是因为关怀爱护。”韩梦柳面无表情,“我虽是个草民,但也不能忍受你与君后肆意的利用与践踏,既猜到了,自然不能让你们如愿。”

夏昭愣住,退开一点,“当真?”

韩梦柳点头。

“……你在怪我?生我的气?”夏昭再退开一点,喃喃自语片刻,又再次扑到床前,“我知道我从前错了!但那时候我脑子不清楚,尚未明白自己真心喜欢着你!现在我明白了,你原谅我一回,我绝不再犯!阿梦,你就原谅我仅此一回,好么?”

“太子殿下,你还是没有明白。”拨开夏昭的手,韩梦柳面如霜雪,“若你今日对我说‘本宫就是要利用你,就是寻你开心’,或许我还会对你留有几分敬意。”

“你……”夏昭再退开,呆呆地站着。

韩梦柳撑着残破的身体艰难坐起,“太子殿下,你道上元灯节,我为何会出现在春风楼文会?”

夏昭目光一闪。

韩梦柳身体微晃,乌黑的发披散在肩上,“当时有小道消息,称程大公子会微服前来,更有个比程大公子还要厉害的年轻人同来。”抬眼望着夏昭,“如今朝中,比程大公子还要厉害,又能结伴而来的,除了太子殿下你,还能有谁?”

夏昭晃了一下。

“其实最当初,我就是冲着你去的。”韩梦柳望着虚空讥笑,“但并非为了一睹蛟颜,更非意欲爬上你的床换取荣华富贵。而是……”目光一暗,“二十四年前,一个不小心,如今的你,便会是我。我只想看看,另一种可能是什么样子。如今你却对我说什么喜欢,岂不可笑?”

“你……不。”夏昭又退了几步,恍惚中努力找回神智,“如你所言你当恨我。可你为何要委身于我?为何要怀我的孩子?又为何要答应赴中秋夜宴?明知是虎穴你还往里跳,这究竟是为何?你所言种种与所做种种,分明心口不一!今日若不让我信服,我绝不善罢甘休!”

“呵。”韩梦柳无奈,“小昭儿放起刁来,倒也不弱。你若想听也罢,只是说来话长,倒杯水与我吧。信誓旦旦地说着怎么爱我,却连这最简单的需要都想不到,果然小昭儿是太子殿下。”

夏昭脸一红,转去桌边取水。余光望着韩梦柳如纸片单薄的身影,突有咫尺天涯之感,先前积攒的满腔热血竟一下便被抽空了。

“我四岁父亲自裁,五岁母亲病亡,与战乱中受尽苦难的孤儿唯一不同之处,就是有大笔财产,衣食无忧。”韩梦柳垂着头,幽深的目光望入杯中水影,“我刚会走路时就随父亲学武,父亲常说要我同他一样,以这个天下为己任。我那时不知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只是记得很清。后来有一日,周围激战许久,父亲浑身血污,提着战刀喘着粗气对我说,这个天下他输了,他已无面目再活下去,也不需要我同他一样了。”

夏昭怔愣地站着。

“我与母亲隐居他乡,母亲日日忧思,终究只撑了一年。临终前她要我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并叫我别再练韩家武功,忘了自己是谁。那时我不明白,他们都让我珍惜性命,可为何他们对自己的命却如此大方?我更不明白,夫妻感情究竟是什么东西,竟能让人说病就病,说死即死。”

韩梦柳语气始终平淡,夏昭不敢想,此时的他心中有多痛。

“六岁那年,冬天相当寒冷,我在街上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子央求他那衣衫更加褴褛的娘给他买烤地瓜。他娘是真的买不起,便拒绝了,那孩子哭闹起来,他娘厉声呵斥,那孩子便不再说什么,站在旁边憋着哭声,憋得满脸通红。他娘也跟着哭了,最后跟卖地瓜的商议能否切开了卖。卖地瓜的可怜他们,同意了,切了桂花糕大小的一块,母子俩拿着,又哭又笑地走了。”

夏昭的眼圈微微泛红。

“那个孩子没有钱,我有;可那个孩子有家人,我却没有。众生皆苦,譬如我那曾经称雄一方,立志给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的父亲,转瞬便化作青烟。”韩梦柳嘴角一扯,“那时我突然就不想活了,回去家里上吊,正四处蹬腿时腰带断了,我摔下来砸了脑袋昏了过去,黑暗中竟看到父母苦苦哀求我不要寻死。”

“我醒来后,胳膊断了,头脑却清醒了。既然他们都让我活,那我便活活看。我离开了那个小镇,天南海北各处跑,结识各样人,看各样新鲜,学各样本领。只武艺一项,因为实在不愿想起从前,母亲又有吩咐,便隐藏气息,装作不会。”

“这些年我四处走动各方结交,的确是因为好奇有趣,但每每好奇有趣完了,便又突觉空虚无望生无可恋,只想自我了断。因此我只能让自己去更多地方,结识更多的人,做更多的事,而且越刺激越好。唯其如此,我才能坚持活着。”

夏昭双目睁大。

韩梦柳抬眼望去,小太子震惊的模样令他十分满意。“你想象不到吧,我就是这样一个怪人,我的心早已烂掉。与我谈感情,你挑错了人。”

“可、可是……”夏昭仍不死心,“方才我问你的问题,你还未答。”

“你怎还不明白?”韩梦柳无奈扶额,“今年元宵遇到你的时候,正是我又活不下去想找刺激的时候。你毕竟是太子殿下,我毕竟是韩平之子,这样的刺激自然比以往都厉害。”

“你是说……”夏昭恍惚。

“嗯。”韩梦柳双目如水,语调平静而笃定,“无论是我委身于你,或是为你生育这个孩子,又或是中秋夜宴自投罗网,总之,与你发生的所有,都只是为了让我觉得这世间还有点意思,为了让我继续存活下去。”

夏昭嘴巴张了又张,惊得不知该说什么。韩梦柳不介意再给他一记重锤,缓缓道:“如今你要同我谈情,那是我打小最怕的,实在来不了。”

“那、那你既然只为寻求刺激,为何不能将你我的感情也当作刺激、当作有趣呢?”

韩梦柳的目光突然冷下来,冰一样望向夏昭,然而只是一瞬便又恢复了淡漠,口中轻轻吐出两个字:“腻了。”

一种名为悲伤的情绪首次凝固在太子夏昭的脸上。

韩梦柳道:“与你折腾近一年,算长的了。太子殿下方才言辞恳切,看来的确想有个真心相伴之人,如此纯净的心思,草民纵然放肆,也不好再践踏下去。草民想,殿下既已有所成长,应也不会再做出关押或骚扰草民友人之事。”

“自然不会。”夏昭垂着头,周身被愁云笼罩,拳头捏紧松开再捏紧,“就算那样能将你留下,但你并非真心,又有何意义。”

“如此看来,太子殿下真地成长了。”韩梦柳像往日那样自然一笑,“分别之际,我可再答应你一件事。”

夏昭目光痴痴,“你从前与旁的人,也是如此吗?”

韩梦柳一愣,尚未回话夏昭便先道:“罢了,我不问了。”呆呆站了片刻,“要做什么我一时想不好,等想到了再告诉你……行么?”

韩梦柳觉得他的模样挺委屈,不禁有些心软,点点头道:“一言既出,迟多久都无妨。”

夏昭也便点点头,慌乱尴尬地站着,“孩子出生后体弱有疾,唯独宫中能保她尽快康复,若你想要孩子,等她康复后,我将她带出宫给你。”偷看韩梦柳一眼,抢在他开口前又道:“你若没想好,也可再想想,多想几日也无妨。”半侧过身,“你醒来许久,理应先看太医,我去叫他们。”身子再转过一半,抬腿向前,几乎落荒而逃。

出了门,寒气硬如刀割,夏昭周身疼痛不已。

从小到大从未有过如此感觉。

那么震惊、那么茫然、那么无助、又那么难受。

张嘴一吸,冷风倒灌进嗓子眼,夏昭浑身一抖,终于落下泪来。

他难过地拿袖子一抹,上一回这样是十年前,太傅的功课他怎么都做不好的时候。那时他暗暗立誓,以后无论如何再不掉眼泪了。

使劲儿抽泣几下,还好方才在屋里尚算稳重豁达,没叫韩梦柳看了笑话。

留下一名太医,夏昭不告而别——各处摊子等着收拾,刚出生的女儿更需他坐镇。反观韩梦柳这里,一副有他没他都无分别的样子。

回京的马车上,京郊树林光秃秃的,白色的雾气随着呼吸吞吐,似乎就要下雪了。

关上车窗抬起右手,狰狞的伤痕已经结痂,背部的口子也不太痛了。华贵马车内烧着暖炉点着熏香,旁侧书案小花瓶里竖着两支暖黄的腊梅。

此间什么都好,唯独只欠一人。

第28章:一对戏精的诞生

圆月悬于中天,星斗黯淡。

庭院树下大石头后,两团黑影晃动,却是李怡与杜松风。

李怡站在外侧,担忧地对猫在内侧狭小空间里的杜松风低声道:“说过多少回了,你乖乖睡觉去,偏来凑什么热闹。”

杜松风抬起清亮的眼,“如此大事,你一人怕不周全。”

李怡盯着杜松风紧贴在石头上的肚子,“真要有什么,你是能跑还是能蹦?不够给我添乱的。”

杜松风十分不满,“到时我可以假装肚子痛,他一定会留下治我,一定比你的阻拦有用。”

李怡收回不信任的目光,阴阳怪气道:“希望如此。”

许久,堂屋门吱呀一声推开,韩梦柳散着发披着氅缓缓走出来。李怡与杜松风如临大敌对视一眼,同时从大石头后跳出。

韩梦柳平静地望着矫首昂视大义凛然的二人。

一时尴尬静默。

李怡手肘迅速一怼杜松风,杜松风立刻抱住肚子叫道:“哎呀,好痛……”

李怡环住杜松风故作慌张,“你怎么又痛了?”抬头,“韩兄,你快给他看看,他痛了好几回,你不在可不行。”

韩梦柳无奈叹息,在二人夸张的表演中道:“若我要逃,可会穿成这样?”

李怡与杜松风双双僵住。

韩梦柳微笑,“二位一唱一和,倒很默契。”

杜松风脸一红,推开李怡整衣站好,目光游移。

李怡尬笑,“那韩兄……要做什么?”

“在床上睡了几天,头晕脑胀,出来走走。”

李怡立刻抓住把柄,“为何挑半夜三更无人之时?”

韩梦柳扶额,“因为白天我会被强行按在床上。”

“……当真?”

“李兄谨慎得婆妈了。”韩梦柳手向后一指,“不妨进屋说。”

他的确曾想过跑掉,否则前脚刚跟小太子断了,转眼又用起人家的太医,像什么话。但这场混乱连累了李怡与杜松风,自己若再不哼不哈走掉,实在不够朋友。于是他决定留下,太医用就用吧,反正在夏昭看来,他早不是好人了。

韩梦柳坐在床上淡淡说着,夜灯晕黄,李怡与杜松风一人一把椅围坐在旁,连连叹息。

“我的韩兄,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了,我就猜到你肯定想走,直接劝你吧,又怕生硬无用。”

韩梦柳精致的眉眼一弯,“你没问我,我实在想不到你心里的弯弯绕绕。”

“错了,是我错了。” 叹息着向旁边一瞅,“连带着土木公也担惊受怕几天。”

“唔,无妨。”杜松风立刻表态,“韩公子无事便好。”

韩梦柳感慨道:“我何德何能,得二位真心相待。”

李怡抬手,“大家朋友一场,客套话快免了吧。”

“正是。”杜松风肃然道,“只要韩公子不弃,也把在下当作朋友。”

“这是自然。”韩梦柳再露出十分好看的笑容,抬手捉住杜松风手腕,“既然来了,切切脉也好。”

杜松风不由地坐端,李怡谨慎地望过去。韩梦柳修长漂亮的手指在杜松风白皙纤瘦的手腕上轻点,“无甚不妥。”手收回,“如今是最舒服的时候,下月起肚子便会飞长,各样不便亦接踵而至。”

杜松风在椅子上一缩,李怡忙道:“韩兄,你别吓他。”

“心疼了?”韩梦柳敛起轻笑,“怀胎本就辛苦,李兄要好好关爱杜公子。”

“我与土木公并非是那样的。”李怡盯着杜松风坏笑,“反正他看不上我。”

“不是就不是,为何要扯这些没边际的话。”杜松风有点生气,捏着拳头说。

李怡向韩梦柳摊手,一副“看吧”的模样。

韩梦柳跟着笑笑,向杜松风拱手言他,“这段日子叨扰杜公子。”

杜松风又换上十分和善的面孔,“韩公子切莫客气。当初救命之恩在下不知如何报答,如今公子宿在鄙府,实是有幸。是了,在下要参加明年的制科,听闻公子高才,有些文章义理,望不吝赐教。”

“听闻?”韩梦柳看向李怡,“你说的?”

李怡哈哈笑道:“实话嘛。”

韩梦柳摆摆手,“在下浅薄得很,赐教万万不敢,能与杜公子一同参详,乃是幸事。”

李怡便叹了口气,“你俩志同道合,显得我多余,真是无脸留在这里。”

韩梦柳嗤笑一声,杜松风怨气未消,就没说话。

李怡又道:“啊,果真无人留我。”

韩梦柳道:“此乃杜公子府上,我纵然想留,却无资格。”二人一同看向杜松风。杜松风一怔,怨气里又添了几分羞赧与急切,好像全天下人都在欺负他。

李怡最怕他这模样,赶紧打住,“好了,开玩笑呢。我真真是要走,恒庆元许多事等着收拾,我爹再见不到我就该怒了。韩兄,明日我先回京,待事情理顺,再来看你。”

韩梦柳安安心心地在杜家别院住了下来。

夏昭留下的太医十分本分,每日除必要外便不出现,倒是杜松风及府中下人热情得过火。李怡隔三差五便来探望,三人时而一同吃饭聊天,也算和乐。只是李怡依旧偶尔觉得,自己在拿热脸贴杜松风的冷屁股。

韩梦柳出月后又安养了十日,终于被太医松口放行,太医亦功成身退。

时近新春,寒冷天气里透着火红,杜府别院年货年画办起来,杜松风请韩梦柳写了春联,又邀他一道过年,韩梦柳意料之中地推拒。

杜松风不气馁,心道不行就请李怡合力劝说——虽然李怡来了,指不定就会把韩梦柳劝去李家过年,但只要韩梦柳有人陪伴,过得开开心心,他也就不计较了。

只可惜算盘尚未打起,就听韩梦柳道:“杜公子,实不相瞒,每年春节在下都会故乡祭祖,你的美意只好辜负。元宵前后在下再来京城,与你同李兄相聚,如何?”

话到此处,杜松风知道的确无法强留,便派人去京城请李怡,摆酒吃过一顿,既是送别韩梦柳,又算朋友之间提前过了个年。

韩梦柳离开那日,漫天飘雪,山中空寂,宛如仙境。

瓦上片片碎玉,廊下一片素白,韩梦柳身着连帽轻裘,身姿高挑挺拔。

角落几支红梅晕着酒态,却不及人面芳华。

杜松风备好马车,衣物、器物、酒食俱全。李怡送上银两,千叮万嘱。韩梦柳恭敬不如从命,躬身道:“二位,大恩不言谢,今日暂且别过。”

李怡神情复杂,杜松风面露伤感。

韩梦柳望向从头到脚裹得严实的杜松风,笑道:“杜公子保重身体。”

杜松风认真道:“多谢,韩公子身体刚刚恢复,也要小心。”

韩梦柳点点头,又微笑着去看李怡。

李怡在大雪中依然抖擞着毫不服输的气势,着一领箭袖,一双武人靴,头发束起,意气风发,笑嘻嘻先发问:“临别之时,韩兄有何指教?”

韩梦柳唇边笑意渐浓,“指教不敢,只是希望李兄别再拘泥掌故,新年有些新气象。”

李怡一愣,杜松风扭过头,疑惑地望着他。

韩梦柳再一笑,“时候不早,在下先行一步。”

一言道来惜别,李怡与杜松风看着韩梦柳坐上马车,又追着马车前行,直到车窗中探出的脸看不清了,才停下脚步。

天地间簌簌雪落,李怡站在雪地里叹道:“回吧,你有身子,莫受了风。”

杜松风“唔”了一声,又顽强地道:“我不冷。”

李怡在杜松风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白眼,转身先行。杜松风往道路深处又看了片刻,才慢吞吞跟上去。

犹豫半晌,李怡向后伸出手,“小心路滑。”

杜松风也犹豫,但……挺着肚子走雪地确实不便,不过几步他就心惊胆战,便缓缓伸出手抓住李怡的胳膊。帽子遮盖下的面颊,有些红。

马车一路前行,近午时到达县界,界碑栽在道旁,一半埋在雪中。另有一青石小亭名为“十里”,古往今来,不知见证多少悲欢。

马车缓缓止住,韩梦柳推开车门,风雪迷得人睁不开眼。抬首一望前方亭中,一红衣少年负手而立,仿佛这茫茫天地间唯一的风景。

第29章:我在桥上看着你

夏昭一身红色锦袍,头戴金冠,仿佛初开的名品牡丹,贵气逼人,光华闪闪。见韩梦柳踏雪入亭,发际、睫上皆带着刚刚化开的晶莹水珠,轻轻一扇,牵得人挪不开眼,不禁微笑起来。

韩梦柳见夏昭脊背虽挺直,但面颊、耳朵、手指皆青白里透红,定是冻得不轻——身为太子,想必是头一遭独自在大雪荒地中等人,又不想穿得臃肿失了风度。

少年人,总是好些面子。

本欲请他车中说话,转念一想还是算了——一则戳破人家的心思,又让小太子示弱,不太好;二则……韩梦柳心中一笑,难得冻一冻,只当体察民情了。

来回一思索便有了片刻沉默,夏昭自作主张地将这当作短暂分离后情绪奔涌的欲言又止与凝眸相望。

“你……身体都好了?”

韩梦柳微笑一揖,“多谢太子殿下关怀,亦多谢殿下留下的太医,太医应已回禀殿下,草民已经好了。”

“嗯,是。”夏昭露神色略忧伤,“原本想带孩子来给你看,可太医说最近天冷,能不折腾就别折腾。”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

韩梦柳站着未动,“这些事情,太子殿下决定便好。”

夏昭勉强笑了笑。

如果韩梦柳不说话,他还能说什么?

只要他想做的就一定可以做到,只要他喜欢的就一定可以得来。二十年来他对此毫无怀疑,可韩梦柳却在他坠入梦里的时候,轻轻喊醒了他。

他仿佛从井口蹿出的蛙,突悟这天地无边无际,大到令人害怕。

终于明白,当初只因韩梦柳有意,否则他根本无法让其顺从。

“草民还以为,殿下到此是想说那件最后要草民做的事。”韩梦柳望着夏昭,那双眼眸比之去年初见,似乎幽深了些。

“那件事尚未想好。”夏昭自嘲一笑,“大概因为只有一件,便左右为难。”

“无妨,太子殿下尽可慢慢想。”韩梦柳抬眼,一颗冰雪化作的水滴落下。

夏昭不知该如何应对,就只这么站着。觉得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也挺好。

沉默许久,韩梦柳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历来送别或折柳、或饮酒、或踏歌,现下无酒无柳,草民亦不敢让殿下赋诗唱曲。车里备了琴,不如就由草民弹上一曲,意思意思吧。”回身出亭入雪地,夏昭跟上,一素一红两道身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拖出两行长长的脚印。

夏昭停在马车几步之外,看着韩梦柳与车夫说了几句,然后进入车中。

车中窸窸窣窣响,接着古朴低沉的曲调传来,在空旷的天地中顿挫流转,仿佛诉说着刻骨铭心的故事。

马车缓缓启动,琴声飘在风雪中,渐渐模糊。

夏昭闭眼抬头,大片的雪花落在面上,化作清冽的水滴。前方马车已如点墨,耳畔唯余风声,脑中回荡不去的,是方才首次听到就再也无法忘记的琴曲。

身虽冷,可心底却有一块地方,燃烧得如他的红衣。

年关将至,商号异常繁忙,李怡起早贪黑晕头转向,等到终于闲下来时,已是除夕。

街头巷尾张灯结彩,家人行人换上新衣,见面无论熟不熟悉,都会说上几句问候,道上几声吉利。

热闹气氛压得人胸中憋闷,李怡回房灌了壶茶,躺在床上寻清静。

隔开鼎沸人声,烦躁渐渐散去,心底的空虚却露出萌芽,逐渐占了上风。他双手抱在脑后细细思量:从前过年他都乐乐呵呵,为何今日竟莫名无力?

难道是因这是及冠后的第一年,不自主地就严肃了?还是因为今年开始正式经营商号,不得不变得成熟?又或是因为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变谨慎了?再或者是因为……即将为人父,不可再有小孩子习气?

突然间,杜松风挺着肚子的模样出现在眼前。

李怡使劲儿敲头,坐起来再饮几杯茶:大过年的,胡思乱想些什么。

门外侍婢喊他,他应了一声,整理衣冠面容,往前厅去。

李家的年夜饭有浩浩荡荡十几桌席面,恒庆元留守的管事伙计们都在,众人欢聚着推杯换盏。

李怡举酒犒劳众人,一圈走下来,已有三分晕乎一分醉意。饮了杯醒酒茶,又吃了几口菜,听着外面轰隆隆爆竹声起,不禁有些心痒。

瞅着旁人不注意摸出大门,天空中一朵焰火炸开,染了一片红光大胜,又化作星星点点散在眼前。

李怡心动,向着焰火的方向行去。

除夕开了宵禁,街道上灯火交织,熙熙攘攘。卖小食的摊点飘来阵阵浓香,卖小物的铺子闪过片片绚烂,孩童们竞相追逐,大人们欢声笑语。

走上桥头,李怡挤在糖葫芦小摊和纸鸢小摊之间,望着桥下流水中荡漾的斑斓色彩。

一个人影出现在水波边缘,月白色的衣袍在波澜中晃动,熟悉的脸时而扭曲,时而在水波静止时映出他本来的面目。

素淡恬然,如梨似桂。

白嫩的脸上嵌着一双如星闪亮的眼眸,正饱含期待地四处张望,热切欢喜中依旧蕴着谨慎收敛。

哎,连过年都不肆意放纵一回么?

李怡将目光从河水中抬起,去寻找那倒影的主人——河边街道上,人海中的杜松风裹着月白狐裘,束一玉色小冠,步速轻缓,双臂抱在身前狐裘下,似乎在遮挡保护着什么。

说来能这样远远地静静地、置身事外地看着杜松风的机会不多,看啊看啊,他又忍不住在心里念道:土木公不说话的时候,尤其是不跟自己说话的时候,实在还是挺好的。

天空一声巨响,众人抬头,巨大的焰火变换着各样色彩升上天,红的绿的蓝的紫的,越炸越开,众人欢呼连连。

“过——年——啦!”

人堆里不知是谁一声高喊,接着喊声此起彼伏,又有抚掌声响,一片接连一片。杜松风凑在人群里,亦拍着手昂着头,对着焰火露出傻傻的淡笑。

李怡仍是望着他,那如梨似桂的雪白身影,终于被染上了温暖绚丽的颜色。

焰火最盛大耀目处,自是皇宫。

天子君后、各宫君秀、皇子公主欢聚一堂,御水清波映照着大好江山,玉盘珍馐衬托出富足安乐。夏昭坐在右侧首席,周围簇拥着皇亲贵族、环绕着宫人侍婢。如同中秋饮宴那晚,言行举止都不愧“太子”二字。

只是偶尔望向身后,却不见曾经的身影。

千里之外,祭扫完毕的韩梦柳回到客栈,打开二楼卧室的窗,执一杯酒,敬这布满星斗的夜色。

鞭炮声震耳欲聋,建平二十五年,终于到来了。

第30章:被你的蠢气到了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韩梦柳回到京城,践行与李怡、杜松风的约定。

头几日李怡一收到书信便派人定了春风楼的席位,不料韩梦柳一听是春风楼,婉言道可否换换,李怡便知其中必有不可说的缘由,便在自家凌霄楼开了个雅间。

韩梦柳先称抱歉,又道只要不是春风楼,无论哪里都好。然后又朝李怡一笑,补了一句:只要杜公子不介意。

说到此,李怡挺无奈。

刚订好春风楼时他便给杜松风下了一张排排场场的请帖。杜松风并未回帖,只让送帖的小厮带回一句话来说知道了。等改了地方,他又赶紧派人通知。这回可好,小厮干脆就没看见杜松风,只听杜府人说公子不见客,私事转达即可。

当时李怡就有点生气:这意思是知道还是不知道?赴会还是不赴会?一直以来他自问行事未有不妥,土木公凭什么就时不时端一下?

好像他多想见土木公一样。

凌霄楼雅间中,李怡讲完这一段,愤愤不平地埋怨:“韩兄你看,土木公这样短我的面子,我能不气么,早知今日就不叫他。有他在,话说不了几句势必冷场。旁人都是见一次比一次情谊深,他是见一回比一回误会大。”

“这怨气冲天的。”韩梦柳平和笑着,“我怎不觉得?”

“那是因为你与他还不熟,他在你面前不敢造次。”

“是了是了,李兄面前,杜公子才是与平时不同的、独一无二的杜公子。”

李怡急了,“韩兄,当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与他……”

韩梦柳抬起一指打断李怡,难得严肃起来,“我敬李兄胸怀洒脱,又有正直气概。初闻李兄与杜公子的风流事时,我想至多一月就该捣腾出个结果,可没想到时至今日竟还乱着。并且不仅面上乱着,心里也乱着。”

李怡的神色随韩梦柳的话语渐渐沉重。

“杜公子再有两个月就该生产了,到了那时,李兄还打算乱着?”

李怡愁眉苦脸正要开口,突然“咚咚”门响,侍从说杜松风到了。他便将要说的话咽下,朝门口说了声“快请”。

房门打开,杜松风应声而入,脱下轻裘递与侍从,“韩公子,李兄,早上有些事绊着,来得迟了,抱歉。”

“杜公子太客气了,快坐。”韩梦柳起身向旁边一站,杜松风便坐到韩梦柳给他留的位子上,右边是李怡,韩梦柳又在外侧那把椅上一坐,正好将他夹在中间。

李怡目光向内约略一挪,不由停住——

没想到杜松风的肚子已这样大了,搁在腿上,像街上卖的大灯笼。韩梦柳说怀胎八月后会有许多不适,不知他如今……难受不难受?

那边杜松风与韩梦柳已喝着茶攀谈起来。

“我观杜公子面色,似是体虚,不如把把脉?”

“唔。”杜松风目光躲闪,“也许是来的时候着急,受了些风。”

韩梦柳尚未说话,李怡便首先道:“受风?敢情你是自个儿跑过来的?”

杜松风扭头不悦地看了李怡一眼,李怡亦感到脱口而出的话有些带刺,便转了个弯缓声道:“凌霄楼新上了一道汤,大补,最适合你俩这样刚生过、或即将生的男子,我叫他们送几盅来。”

韩梦柳道:“杜公子一来就有好东西,我跟着占便宜了。”

李怡抚额,“韩兄,我服了你。当真是你说他体虚,我才想起这个事儿。”起身往门口走。

杜松风面色微红,身体在椅子上不安地扭了扭。

韩梦柳余光扫过,并未说什么。

精致的汤盅端来,韩梦柳揭开盖,在腾腾热气中端详上面的花纹,又捏起勺子送到嘴边一抿,赞道:“美食美器。”李怡抱拳道声“谬赞”,目光飘向杜松风,似是期待着他也夸两句。

然而此时杜松风无心接招,他伸出搁在腿上的左手想要揭盅盖,抬到一半时突然放下,换了右手,左手隔着袍子托在腹底,轻轻揉着。

韩梦柳淡淡道:“杜公子,我生产时,各样狼狈不堪皆入了你的眼,但我知道你对我只有关怀,绝无嘲笑。这份心情,正如今日我对于你。”

莫名的话语令李、杜二人一愣,尚未反应过来,就见韩梦柳迅速捉住杜松风左腕,将其手掌心摊开在桌上,几道几寸宽的血红印子露了出来。

李怡“腾”地站起身,“这……谁打你了?!”

杜松风一脸慌乱,想把手往回缩,韩梦柳却更坚决地将指节压在他腕上把起脉来。杜松风没想到韩梦柳的力气竟如此大,仅凭三指就压住了他整条手臂。他着急地托住肚子想站起来,却听韩梦柳严肃道:“杜公子为何躲闪?”

“韩公子……”杜松风红着脸,心里发毛。

“低热、胎息混乱,而且……”韩梦柳蹙眉,声音略低,“欲满身燥。杜公子,这些日子你究竟发生了何事?”

杜松风低下头,紧紧抿着唇。

李怡越发听不懂了,“韩兄,你的意思是……”

韩梦柳终于将手拿开,扶住杜松风的肩劝慰:“杜公子,我与李兄于你来说也算得亲近,我们是怕你身子有损。可否告知我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只诊得出,似乎是用药所致。”

“我……”杜松风又着急又犹豫,仿佛要哭出来。

李怡望着他的模样,心里一抽,突然就泄了气,退到一旁无力地摆手,“罢了,他不愿说就算了,别逼他了。只要、只要他没事就行。”

韩梦柳无奈道:“我正是担心有事。”

“手是我爹打的,家法。”

杜松风突然出声,李怡与韩梦柳扭头望过去,他脸更红了,双手抱在肚子上委屈地说:“年前我回家,我爹盘问为何程大公子婚礼的盈利没有超过恒庆元,我便说了当初与李兄的约定。我爹觉得我胳膊肘往外拐,同仇家一起诓他,很生气……”

“所以你爹就打了你?就为这事?!”李怡又站起来。

“不止。”杜松风抬头用泛红的眼珠子看了李怡一下,更委屈了,“还有我知道我有那孟浪的毛病……以后……”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自打跟李怡阴差阳错地搞了几回,知道了自己身体一敏感起来就失了心神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便难过自责羞愧难当。下定决心医治,可大夫没办法,正巧遇到城隍庙的道士说有办法,卖了一些药给他。

道士说,此药法门在于初用时会更加敏感,但只要坚决不与人欢好并拼命控制精关,三月后便如神仙一般,彻底清心寡欲。

他半信半疑,拖了许久都不敢用,但架不住身子时不时泛滥,觉得买都买了,试一试说不定就好了,因此十日前战战兢兢吃了一副。结果刚吃下去便发了情,还强过以往许多,令他生不如死。

府中大夫赶来一看,说他吃的是媚药,他才明白是被人骗了。他爹大怒,骂他给杜家丢脸,还说气话叫大夫别治他,任他自生自灭。

大夫想尽办法消了药效,接着他便高烧。这十日来一直在家安养,这两日总算有些见好。

而这个节骨眼上,李怡三番五次或派人或下帖请他,杜明礼便又大怒,说他是因为跟李怡厮混才会整个人都变了,又说虽不能阻止他生下孩子,但可以不认其为杜家子孙。杜松风便回了一句孩子是他自己要生的同李怡无关,杜明礼觉得他犟嘴顶撞,更加生气要上家法,看在他有孕且生病的份上,便只打了手板。今日出门时又与杜明礼争论了几句,因此才来晚了。

杜松风说完,室中一片沉寂。

半晌后韩梦柳叹了口气,“原来竟出了这样的事,方便的话,在下想看看药方,看能否做些调整,帮到杜公子一二?”

“多谢韩公子,只是……”

药方需回家拿的话还未出口,李怡突然拍案站起来,气势汹汹道:“城隍庙前装神弄鬼的道人海了去,骗骗无知妇孺还可以,你怎么就也上钩呢?我真不明白……”

“当时并未觉得他是骗我。”杜松风闷声道。

“你!”李怡气得叉腰,“你生得如此无害,又大着肚子孤身一人,当时也一定目光迷茫神色踌躇,不骗你骗谁。反正若你觉得没效,他一定会说你中间出了错漏,让你再买。但这种跑江湖的,能不能再找见还不一定呢。”

韩梦柳扬眉,“若能找见那道人,李兄打算怎样?”

李怡一怔,目光跟杜松风碰了一下,又尴尬地迅速闪开。

韩梦柳又道:“遇上杜公子的事,李兄总是想其所想、急其所急。”

“胡说什么,我是被他那蠢样子气的。”翻给杜松风一个白眼,杜松风气得想回两句,但考虑到自己这回似乎确实……很蠢,终究郁闷地没再说什么。

“李兄且将怒火收一收。”韩梦柳道,“杜公子当时定是钻到牛角尖里出不来,身旁又无人劝解,这才慌乱了,让不良之人有机可乘。若是平时,杜公子断然不会上当。”

“他那脑子真不知是什么做的,不就是火气大些么,许多人都这样,又没人嘲笑他,他就觉得自己有病了。敢情读了那么多书,都没学过一句‘食色性也’的圣人之言?”又翻了个白眼。

李怡的态度令杜松风十分不满,反驳道:“圣人还说‘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

“少之时?你年少吗?你马上都孩子他爹了。”李怡嗤笑一声。

杜松风再抿唇,李怡再翻白眼,韩梦柳走过去扯了一下李怡的袍子,“好了,此事既已清楚,责怪的话就别说了。杜公子,你从小一定循规蹈矩吧,男子到了这个年纪,任谁脑中都少不了这些想法,何况你在孕期,这再正常不过。”

杜松风品了一下这话的意思,忍不住问:“那你们俩也是?”

韩梦柳一愣,李怡哼了一声,故意道:“你以为呢,要不怎么你每次一下钩,我立刻就咬上去了。”话音落,他觉得自己这回答相当好,但再一想,似乎又……不太对。

杜松风却是信了,喃喃自语道:“有些道理。”

韩梦柳笑道:“此乃人欲,生生憋着反而不好。”嘴角勾得更深,“若有需要,就再给李兄下个钩。”

李怡一脸无奈,韩梦柳起身道:“我有个安胎定心的方子,这就吩咐厨房熬来。难得相聚,稍后杜公子身体若是可以,不如一同赏灯?”

李怡知道,韩梦柳这么做既是为观察杜松风的身体,也是想让他散心,忘了这场尴尬,便道:“我觉得甚好,土木公想必不会有异议。”

杜松风双目低垂,长睫轻轻扇动,算是默认了。

韩梦柳走后,李怡瞧着杜松风可怜的模样,觉得自己方才说话有些重了。毕竟杜松风不情不愿地大了肚子,在冰冷的家里又得不到关怀,便补偿道:“说到底,还是因为你这些年来都是一个人,无论发生什么都只能自己瞎琢磨,这才走到邪道上去了。”犹豫半晌一咬牙,“以后再有事,但凡你需要个人,找我就好。”

就是再下个钩,也行。

杜松风抱着肚子靠在椅上,下巴往领子里缩了缩,双唇轻动,像是说了句“多谢”。

街面上布置早已做好,待夜幕降临,各色的花灯亮起来,店铺围裹彩绸挂着灯谜,行人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三人略用了些晚饭便加入到欢庆的人群中,李怡俊朗,杜松风清秀、韩梦柳精致,又皆身量条顺穿着考究,人山人海中亦无比出挑。

“历年上元节,我也就是观观灯、吃吃元宵,灯谜那些考学问费脑子的东西,实在不行。”热烘烘的气氛里,李怡的语调欣喜开怀,“今夜就指望着你俩让我开眼界了,不如你俩比比,看谁猜得多?”向右看了看韩梦柳,又向左看,“咦?土木公呢?”

韩梦柳清楚地看到李怡原本正在笑的脸爬上了急切与担心,另有些隐约的愤怒。

“这个土木公,一不留神又跑到哪里去了?”

“莫急。”韩梦柳目光掠过重重人海,既而一笑,“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伸手指去,身着白色狐裘的杜松风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小摊前,递了钱,拿了纸包,转身从人群中挤过来。

李怡就盯着他以及他那被轻裘大氅遮得不甚明显的肚子,待他走到近前,便颇不满地道:“你要吃零嘴就说嘛,一个人不吭不哈地乱跑。”

灯影下杜松风面色微红,将手中纸包递上,“我买了些糕,送与你同韩公子吃,今日……多谢。”

李怡没再说什么,示意杜松风走到自己与韩梦柳中间,韩梦柳心知肚明地笑。

途经春风楼,又是一年文会,韩梦柳慢下脚步,李怡回头问道:“韩兄不是讨厌春风楼么?怎又在这里看?”

韩梦柳笑着提步前行,“正巧路过就看看,风景依稀似去年。”

第31章:考场当中生包子

建平二十五年三月初十,黎明的天空刚刚露出一丝光亮,杜松风便起了床。今日乃制科考试的考期,念叨许久的日子终于到来,他的心情十分复杂——

即将临盆的肚子膨隆下凸,腹重、身乏、体痛接踵而至。他也曾打过退堂鼓想过不去考了,但紧接着又会积攒起浑身的力气:若连这点小磨练都受不住,日后人生种种,他将如何面对?

缓缓更衣毕,打开随身小包,再检查一遍昨晚就装好的东西:文房四宝、一日三餐由考场供给,他只需带上应考名帖,两枚安胎药丸及必须的银两。

推开房门,清晨的气息掠过院里的迎春花,扑面而来。

辰时二刻试场大门外,杜松风斜背着小包挺着肚子走下马车,向家仆交代明日酉时来接,转身行进人流。

“杜公子。”

熟悉的声音响起,他回过头,一袭青衫的韩梦柳向他微笑。

“韩公子?!你也要考试么?”

韩梦柳抬手一礼,“正是。”

“原先没听韩公子说过。”杜松风一脸疑惑,“韩公子为何不考科举?”

韩梦柳笑道:“从前是不想考,但前些日子看到杜公子努力的模样,在下心生触动,也有了兴趣,便报了名。”

“唔。”杜松风懵懂地点头。

“我行事随性,你是知道的。”笑中露出一丝狡黠,“你不怪我同你争吧?”

杜松风立刻认真道:“怎会,若是怕这个,不如不来。”

“杜公子果然是正人君子。”抬袖一让,“时候不早,你我边走边聊。”

二人并肩而行,韩梦柳瞧了瞧杜松风小山般的肚子,“你的产期是在三月十五吧,即将临盆,不可掉以轻心。”

“近来是比从前难受了些,但尚好。只考两日,又在房子里坐着,应不会有什么。唔,”杜松风清亮的双眼一抬,“韩公子怎知我的产期?”

原以为是韩梦柳曾给他把脉时摸了出来,不料韩梦柳却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哦,因为最近李兄总在我耳边提,不记住都不成。”

杜松风一愣,没想好要说什么,试场入口兑名帖处已至。验了名帖搜了身,抽取试房编号。进入试场没走多远二人分开,接着杜松风发觉一路所见之人皆爱盯着他肚子震惊地瞧,若有结伴者,还会交头接耳议论。

他有点不好意思,可又没规定怀胎者不能参考,干嘛要大惊小怪。

不过他的肚子确实有点大,像塞了一床冬天最厚的棉被,别人就算不想看都难。哎,若非当初意外,谁不想爽爽利利意气风发来考试。

都怪李怡。

但……到底还是怪自己。

进了试房,只见床褥干净书案整洁,角落里立的恭桶也挺新,杜松风不由地安下心来。更忍不住又怪起李怡,早前说了好些话吓唬他。一边检查文房四宝一边回忆着温书的要点,巳时锣声响,考试正式开始。

明识体用制科考试乃建平帝于选拔官员的进士科之外另设的考试,不限年龄户籍,不定期举行。考题多样自由,目的为品评才华、鼓励进学。无论报名人数多寡,都只取前三十名,封赏随皇帝喜好,每次皆有不同。

坊间传言,此次商籍奴籍考中制科者,将放开科举报名的限制。另有小道消息称,才学出众者,将被破格授予官职。

杜松风展开试题,从第一日辰时到第二日酉时,需完成民生与军政策论两篇、命题诗一首、赋一篇,还有一道可发挥各人所长的自拟题。

他想韩梦柳当会作画,而他各项都是平平,非要论起擅长……

肚里孩子突然施展起拳脚,衣袍跟着起伏。他左手轻拍以示安抚,右手执笔,打算先完成策论与诗赋,给后面留足时间。

巡场官吏来来回回,日头从东方升到正中,又从正中渐渐西斜,考生们奋笔疾书。杜松风动作倒是不慢,待星光满天时,策论和诗歌都完成了。

为了一气呵成,他坐在凳上一直没动,这会儿精神松懈,才发现身子有些僵了。腹重腰酸,他撑着书案缓缓踩实浮肿的双脚,一点点站起来。

肚子有些紧,他挪到床边靠着,吐气按揉。躺上床辗转反侧睡不着,捧着不大舒服的肚子翻来覆去许久,他越来越急躁,索性就不睡了,起身挪到书案前继续写赋文。

一手按着肚子一手专注地运笔如飞,落下最后一个字时,天边泛出一抹鱼白。

渐有考生起床,试场中窸窸窣窣起来。杜松风趴在案上,头有些晕。想再去床上靠一靠,却发现腰直不起来了。

肚子似乎比昨晚还硬一些……

他有点害怕,努力打消那些不好的念头,撑腰挺腹在狭小的房中走动,顺便思索最后一题的细节。可腹中紧绷不仅未消,反而更加沉重。他心思越发乱,走到恭桶边解开裤子一看,傻了。

一团触目惊心的红,怎么会……这样?

离产期不是还有四日吗?

视线模糊,头也晕了,整个下半身酸重难耐。仿佛先前并未有这么难受,确认见了红,各样难受就瞬间齐发。

见了红就是要生,他知道。

那么,他要在这试房中生吗?

怎么、怎么行呢。

还有一道题未答,他比旁人厉害之处,正是在这一题里。

顿时浑身迸发出坚定的力量,他猛然从恭桶上站起,心想见红就见红吧,反正孩子什么时候要生他无法控制,现下还有力气,就尽力一搏。

握起双拳回到书案前坐好,横竖就这么一回,豁出去了。

其余的……看造化吧。

晨光大胜。

洁白的宣纸上,或直或弯的墨线渐渐勾成一张床、一条柜、一方凳、一架灯台、一扇屏风。轮廓成型后再添花纹,祥云、元宝、动物、植物信手拈来,栩栩如生。他又在绘成的衣架上描出男袍女裙各一套,领口袖口上的叶片设计清晰可见,片片可数。

“啪”地一声,汗珠从额头拍上纸面,他连忙用衣袖拭去,又以左手托住沉重坚硬的腹底,咬紧牙关——确实是要生了,肚子开始作痛,但凡那痛一来,他除了专心忍着之外,毫无精力做任何事。哎,眼下只求生得慢一些吧。

可沉甸甸的肚子偏要与他做对,坠痛一阵强过一阵,他只好双手抱住肚子斜靠在墙上,拼命忍住呻/吟。稍有缓和,就再拼命坐正继续答卷。

快一点、再快一点。

多一笔比少一笔强,多一笔就更近一步。

浑身因疼痛而僵直,他越来越撑不住,几乎是趴在书案上画下了最后一笔。

腹中猛缩,他差点儿叫出来,双手拼命撑着书案才没有一屁股坐在地上。拖着肚子挪到门口,喘息着向外间巡视的侍卫艰难道:“我要……交卷。”

侍卫一见他抱着肚子浑身是汗脸色发白的模样,立刻去叫人。收卷的官员很快前来,蹙眉望着他,“你要交卷?你可还好,是否需要大夫?”

杜松风只想离开,忙不迭地点头。

试场官吏似乎也不想惹麻烦,整理了试卷封存,一抬手示意他可以走了,杜松风便抓起自己的小包跌跌撞撞撞出试房,考生纷纷投来惊奇异样的目光。

饱受折磨的杜松风全无心思注意这些。走到一半,他分腿仰靠在道边树干上,很委屈地想,为何旁人生孩子都是正正经经地在家或医馆,有大夫围着家人陪着,他却要受这份罪?

头晕目眩、恶心欲呕,每挪一步都想瘫倒在地,每动一下都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试场大门就在前方,他却不确定自己能否走过去。

就算走过去又怎样,他提前了两个时辰交卷,家仆一定未到。

哎,不如就不要面子了,到了门口请守卫帮忙吧。

心中百转千回,忍着疼痛一小步又一小步,终于就快摸到门了。

大门守卫看到他,立刻放行。杜松风张开嘴,正犹豫是该说将自己送至医馆还是通知家人,腹中孩子就抢先一步大闹起来。

剧痛袭来,他身体一滑,摔在门槛上。

“啊!”

他按着肚子窝在地上发抖,面色青白。

守卫措手不及,正要扶他,只听远处又一声大叫:“土木公!”

杜松风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努力偏过脑袋,却真地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倒着朝他跑过来,竟然是……李台……

第32章:马车上拼命地生

李怡的心都快烧着了,打横抱起杜松风,回身就跑。

“你是什么人?!”守卫横过一叉拦住去路。

李怡急得不行,摔下一句“我是他夫君”,歪头从叉下溜了。

杜松风疼得快晕过去,但耳朵尚好使,听到那句话时不禁惊了一惊。

上了马车,韩梦柳起身迎上来,杜松风又是一惊,按着肚子从李怡怀里抬头,“韩公子?”

韩梦柳帮着李怡将杜松风放在榻上,“我答题答得快,昨晚就交卷了。”

杜松风脸上写满惊讶,想将敬佩的话倾诉一二,可刚一张嘴就是一声痛呼。李怡调整着他身下软垫,急切道:“你别聊了,专心生孩子。”

韩梦柳笑道:“李兄,杜公子现下最是脆弱,需好言安抚。”

安抚?怎么安抚?

李怡来回转圈,最终坐在榻边,让杜松风躺在怀里——他在书上看过,斜向下的姿势最能顺应产力。

任人宰割的杜松风此时却在心中念叨:他才不要李怡安抚呢,他会凭自己的努力生下孩子。不过,李怡关键时刻出现,他有点感动。方才说是他的夫君……也是为了尽快带他走吧。

马车行驶起来。

韩梦柳脱下杜松风的裤子,将双腿分向两侧,“杜公子乃白虎体质,疼了三个多时辰,胎水已破,该生了。李兄,你扶好杜公子,杜公子听我号令,叫你用力时你就用力。”

李怡神色严肃,杜松风眉头紧蹙,不约而同地重重点头。

韩梦柳覆手在杜松风凸出的腹顶,待肚皮最坚硬时道声“用力”,杜松风立刻闭着眼睛鼓着腮帮子使劲儿,脸憋得通红。

李怡觉得他这模样很像出恭,又穿着浅绿色袍子,像个青蛙,十分想笑。可再一看,杜松风的肚子比上回见面时又大了几圈,肚皮紧绷发亮,样子也变了形,竟像是孩子即将破腹而出,十分可怕。

而且……

自己手上有血,韩梦柳手上有血,杜松风浑身连头发丝都汗湿了。

他的心紧紧揪在一起,此时此刻,杜松风有多难受、多疼?

“杜公子没力气,孩子下不来。”韩梦柳蹙眉,“李兄,给杜公子喂些吃食。”

“啊?哦哦。”着急拿食物,李怡走的时候手下没稳住,杜松风被颠了一下,又因那句“孩子下不来”,他心中颓丧一脸菜色。所以等李怡拿着烧饼、鸡蛋等逼他吃时,原本除了打滚叫痛什么都不想做的人便撅着嘴扭着头不肯配合了。

左喂右喂都不吃,李怡急了。

挺着个肚子煎熬成这样,居然还不听话!

“土木公你……”本想说你别浪费时间赶紧吃了好好生,可话未出口,就见杜松风拼命地挺身使劲儿,手脚绷着,神情视死如归,像是在反驳韩梦柳说他没力气。李怡心中又软下来,什么火都发不出了,只苦恼地对韩梦柳道:“他吃不下,怎么办?”

韩梦柳照看着杜松风下身情形,并未抬眼,淡淡道:“劝着吃,哄着吃,跟他一块使劲儿。”

李怡一怔,低头呆呆望着怀里痛苦挣扎的人,伸手抹去他面上的汗,又将湿发理顺。

“土木公,韩兄说了要吃东西,你听话,咬咬牙,吃一口总比不吃强。别使蛮劲,当心伤着。”哎,这样的温柔软语他从未说过,现在舌头都打结。

握住杜松风的手,指间猛然传来的压力宣示着他现下正受着怎样的痛楚。轻轻分开纤细的手指,在韩梦柳说用力时向掌心一按,传送支持。

杜松风两腿几乎被分成一字,已经很靠下的肚子卡在中间成梨形。

孩子快出来了吧?

过去的十个月,他只知道杜松风要生孩子,要生他的孩子,却未想过这孩子要怎么生。如今看着这骇人的场面,李怡头皮发麻。当初杜松风是怎样下定了留住孩子的决心?

若再来一次,他还会如此选择吗?

若再来一次,自己的所作所为,又会否不同?

马车缓缓停下,车夫在外唤:“少爷,到家了。”

李怡一愣,杜松风正绷紧了身体嘶喊,韩梦柳沉声道:“已是生产的最关键时刻,杜公子挪不得。”

杜松风极配合地挺身拔高声调痛叫。

“热水、剪刀、手巾、被褥、参片,家中有的都送到车上来。”韩梦柳再道。

李怡立刻点头,望着痛苦的杜松风,居然有点舍不得离开;想交代给车夫,又怕车夫粗糙做不好。最终只得抻着力气小心翼翼掰开杜松风的手,“土木公,我去给你准备东西,很快就回来,你坚持住,别害怕啊。”

杜松风此刻听什么话都品不出味儿,只胡乱点了点头。

回府张罗好,李怡知道杜松风怕羞,便只让下人将东西送到车前,他亲自往里运。一开车门,就听韩梦柳急切道:“参片,快!”

李怡浑身一凛,放下热水盆冲到杜松风跟前,从怀中摸出参片塞进他口中。

韩梦柳又道:“手巾沾湿给我。”

李怡连声哦哦跑过去,俨然一个万金油打杂的。递手巾时他将脸别了开——他不敢看杜松风身下是何模样。

“杜公子,孩子马上就要出来了,你需持续用力,要绵长均匀,不可过短过猛。”

杜松风紧闭着双眼再点头,一次又一次地鼓起腮挺起身,双手双脚绷起,汗如雨下。

这画面不断重复,李怡垂手站在一旁,好像世间的一切都已停止,唯有杜松风的努力和痛苦在持续。

他没想到,所谓的“快出来了”居然会有一个时辰那么漫长。即便他亲眼看着,也不敢相信杜松风竟坚持下来了。平时明明挺柔弱,头磕一下、脚崴一下都疼得嗷嗷叫,现在却这样憋着气拼命用力。

尤其是在听到“看到胎发了”、“头露出一点了”、“头露出许多了”的时候,明明看着已经没力气了,却又突然好像浑身换了血一样充满干劲。

是参片起了作用?

还是因为所谓为父的责任?

他也即将为人父,他心中的那股力量,在哪里呢?

杜松风的肚子渐渐平下去,裹着鲜血与秽物的小婴孩被缓缓托出,韩梦柳在婴孩后背上猛拍几下,清亮的哭声响起。

一瞬间,李怡与杜松风虽没看到对方,但都在笑。

杜松风彻底失了力气,两条白嫩修长的腿随意搭着,双手摊着,缓缓闭上眼睛。

李怡吓了一跳,“韩兄,土木公他、他他他……”

“只是昏睡,没事。”韩梦柳裹好孩子,“据我推测,杜公子昨夜在试场中估计没睡,恐怕也没怎么吃东西,否则不至于刚生就没力气。好在后来他坚持住了,也是难为他。现下这一睡,没一日一夜醒不来。”

李怡神色十分复杂,“那他……”

韩梦柳知道李怡所想,笑道:“顺产,胎位正,产程快,胎儿大小也刚刚好。只是因为肚子磕了一下,胎水破得早,疼得厉害了些。”自嘲一笑,“比我那时可好多了。”

李怡呆呆望着沉睡中的杜松风,韩梦柳将襁褓抱起,调侃道:“真没见过这样的爹,孩子出世好一会儿了,居然不闻不问。”

李怡迟钝地扭身,迟钝地接过襁褓,低头一望,一小肉球正哇哇哭,晶莹的泪珠挂在眼角。

“像你多些,还是像杜公子多些?”韩梦柳打趣道。

李怡却认了真,定神看了许久,喃喃道:“这……太小了,看不出来。只是……模样像他可以,性子还是像我吧。”

韩梦柳整整满身血污的衣裳,微笑。李怡这才反应过来,忙道:“是了,辛苦韩兄。请先到舍下沐浴更衣,我再设宴相谢。而且,”低头再望杜松风,“他也得清理吧,这我不懂,还请韩兄指导。孩子要吃东西,我身上也够脏的,总这么抱着它不行,这襁褓我也不会裹……”

“果然是当了父亲,责任重大,话都说不清了。”韩梦柳似是有些累了,神情慵懒,目光有些暗淡——眼前场面极温馨,他并非看不惯旁人幸福,而是每每看到,笑着笑着,心底的哀伤就往上窜。不厌其烦地别开这念头,他像平日里一样轻笑着问道:“如此说来,李兄是想好了,要将杜公子也一道带回府?”

李怡脑中“嗡”地一声,复又将手中的肉球和榻上的杜松风来回看了数遍,韩梦柳此话的意思,他明白。

第33章:刚刚生完就大闹

杜松风尚在昏睡,李府大门处便展开了一场恶战。

前往试场接杜松风的车夫久等不见,询问了守卫,听闻杜松风被一个自称是他夫君的年轻人抱走。车夫立刻回家禀告杜明礼。杜明礼一想肯定是李怡,即时大怒,带上浩浩荡荡一群人,堵上李家要儿子。

李重诺本要冲去大闹,好在李怡理智尚存,请韩梦柳陪父亲在内堂说话,说杜明礼既然找的是自己,就该由自己出面。李重诺一想也是,若杜明礼一来他就上钩,他的脸面往哪里搁,就得凉一凉他才好。

来到大门口,李怡见家丁们举着棍棒扫把,侧身压在门后,如临大敌。

“少爷,杜家人疯狗一样!”

李怡命人往墙头上立了个梯子,刚爬上去冒出头,一把铁锹就飞了上来。

“老爷你看,是李怡那狗东西!”墙外杜家人嚷嚷。

杜明礼抬手一指,“小混蛋,把我儿子交出来!”

李怡保持着歪头堪堪避过铁锹的姿势,本想喊声杜伯父的心情也没有了,“杜大掌柜,若非我这个狗东西找人给你儿子接生,他早一尸两命了!”

杜明礼气得胡须乱颤,下人们棍棒簸箕招呼上来,李怡站在长梯上左躲右闪,想到元宵节看到杜松风被打手板的情形,顿时更气,“我就不明白了,为了你的脸面,让你儿子大着肚子一人呆在宝禾县,现在孩子生了,你又为了脸面过来装慈父!还有你那离家出走的夫君,你们当的是什么爹啊!我都替土木公不值!”

墙外“王八羔子”“兔崽子”“什么东西”之类的骂声不断。

李怡尚存的理智也没有了,火冒三丈接着吼:“杜大掌柜,师公早说了我俩的事我俩自己解决,谁都插不得手!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没我点头,谁都别想带土木公离开!”

爬下长梯,墙外杜家人不知从哪里捡来石头,噼里啪啦往进扔。李家人也不示弱,搬起土块石块及后院的大花盆等往外砸。

李怡抬出方老员外的话多少震慑到了杜明礼,墙外人声渐渐静下去,杜明礼大声道:“李家人听着!我给你们一天时间,明天此时不放我儿子,我血洗你们全家!”

正往大厅走的李怡不屑一哼。哎,其实他真心不想跟杜家人闹僵,可对方气焰嚣张欺人太甚,谁能不气?

听了回禀,李重诺怒不可遏,原本还不太愿意让杜松风留在府中,这时也改主意了:杜明礼来嚷嚷两句就把人还他,没门!

翌日清晨,毫不知情的杜松风悠悠转醒,周围……不是他的床,不是他的卧房,也不像客栈。身体像从中间断了,过去几个月来沉重的压力也没有了。

孩子生了啊。

杜松风有点鼻酸。

“你醒了?”

杜松风一怔,缓缓扭过头,竟是李怡坐在那里,双目遍布血丝。

“韩兄说你好着呢,就剩安养。这一个月内不可轻动,不可受风动怒。”

“哦……”杜松风顿了顿,“昨日多谢你与韩公子。这里是……”

“我家。”李怡干净利落地回答。

正沉浸在感慨与感激中的杜松风一怔:李怡的家就是李重诺的家,李重诺家跟他家势不两立,现在他居然住了进来,还在此生了孩子,那他爹……

猛地从床上弹起,但因过度虚弱,只弹到一半就又砸了回去,杜松风只好歪着头扭着身子说:“孩子呢?我该走了……”

李怡严肃地将他按回被子里,“你动不得。”

杜松风被李怡按疼了,不悦地再抬头,“孩子呢?”

李怡抱臂,居高临下望着他,故意道:“你要孩子做什么?”

杜松风十分不满,“我生的孩子,我自然要看!”

李怡冷笑一声,“土木公,我还不知你那点儿小心思,我一把孩子给你,你就会抱上孩子跑了。可你现在能跑吗?跑不出十步就得栽倒,你让孩子也跟你一起栽么?”

“那你为何不让我好好地走?!”杜松风脸红愤愤,对上李怡复杂的目光,心却软了一下,转而缓口气道:“我……多谢你与韩公子,真的多谢,但我好了,就该回家了,怎能赖在你家。”

李怡皱眉,负手来回走了几遍,“土木公,你怎就不明白呢。你单知道那是你的孩子,怎么就不知道……”提一口气,“那也是我的孩子。你抱着孩子走得爽快,我怎么办?我留下你,不只是因你确实不可轻动,更是要跟你商量以后的事。孩子怀在肚子里你我尚可糊弄,可现在他出来了,总不能等他长大,你我还糊弄吧。”

杜松风一愣,神色凝重起来。

李怡以为,自己辛辛苦苦说了一通,杜松风明白了,在认真思索。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只不过杜松风理解的意思稍微偏了点,思索的结果就更偏了。

他相当认真且愧疚地望着李怡,道:“那你觉得该如何补偿你才好?金银?还是旁的?若想从生意上出的话,我得回去同我爹商量,自己做不得主。”

杜松风极其诚恳,在他看来,因为他的私心留下了这个因意外产生、又有可能影响到李家的孩子,李怡居然大方地同意了,怀胎生产期间还数度关怀帮助他,如今李怡想把这事说清,要些补偿,理所应当。就算……补偿略苛刻些,他也得尽力劝动父亲。

然而李怡却惊了,饶是舌灿如莲,此刻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去年五月二十跟杜松风亲密接触之前,他一直以为杜松风很端很清高。但那一晚后,他渐渐发觉杜松风性子虽与他不同,但大是大非上还挺一致,有时清寡的气息里时不时泛出点小羞涩小可爱,他还挺想逗弄一二。

他便觉得,和杜松风相熟挺好的。

但进一步熟悉时他又发觉,杜松风此人怕不是有病就是真蠢,总能冒出不可思议的想法,做出惊世骇俗的事情。以后瑞福临交到这样的人手里,怕是离垮不远。

而且他一贯很好的脾气,近来却一遇到杜松风就控制不住地发怒。上几回气得够呛,都是看在杜松风大着肚子的面上没较真。

但是。

李怡再次气不打一处来,他果然又自作多情热脸贴冷屁股了!

杜松风居然还一脸懵懂茫然望着他,问他“怎了”。

他暴躁地走了几圈,上前揪住杜松风身上的棉被,发狠道:“土木公,你想就这样把我打发了,没门!如今有的是时间,咱俩走着瞧!”松开手整理整理衣袍,回头不屑一瞥,“等我办完正事,回来再收拾你!”昂首出门,今日与一胡商约好看货,时间就到了。那批货是胡人珍玩,又是首次合作,他怕拿不准,便请见多识广的韩梦柳陪他一道去。

“啪”地屋门关闭上锁,杜松风扁着嘴躺在床上莫名:他都退让了愿意补偿了,还想让他怎样?李怡自己不把话说清楚,还跟他发火,令人……讨厌。

他还是很想看看孩子,辛辛苦苦生出来,却连一眼都没看,哎。抬头呆呆望着床帐,在他有些饿了的时候,就正好有下人进来送饭。饭菜很丰盛,可下人的脸色却满是厌恶。有心想问问李怡回来了没有孩子怎么样能否抱过来,可他才刚一张嘴,下人就立刻甩来一个刀锋般的眼神,接着迅速出去,又把门锁了。

杜松风就很生气。

又不是他想来这里住的。

窗外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心中越来越慌:孩子看不到,他爹不来找他,唯一能跟说上话的李怡又是那副样子。

杜松风无比忧伤,无限孤独寂寞。

总不能一直受人摆布,要做些什么才好。环视四周只有一双鞋,还不是他的,但也没办法了。

悄悄把鞋穿上,在被子里藏好,等到下人来送晚饭时,他再次从床上弹起,瞅准空当拼了命往外跑,跑出十步后没有栽倒,心中又骂起李怡胡说八道。

他想孩子应该在李怡的爹娘那里,便估摸着正厢的方向,快速冲过层层院墙。三月初春寒风尚料峭,刚刚生产的他仅着中衣披头散发,耳边呼呼风声,心却热得滚烫。

“杜家小子,这里不是你横冲直撞的地方!”洪钟之吼将杜松风堵在正厢庭院里,李重诺从堂屋大步迈出,浑身煞气。

杜松风飘然的身体晃了几晃,“李……伯父,晚辈冒失,只想看看晚辈的孩子。”

李重诺冷哼一声,“我李府中有的都是自家孩子,哪里有你的孩子。”

杜松风大惊,这是……要与他抢孩子?可李家要这孩子做什么呢……强制镇定,“伯父,我已与李怡说好,孩子是我一人的,李家若要补偿,可以商量……”

“混账!”李重诺大怒,吓得杜松风一抖,“你这小子,怪会胡说八道!果然是杜明礼的儿子,一身不良习气学得一分不差!”

杜松风立刻道:“伯父不可侮辱家父!”

“我说的不对?难道当初主动献身勾引我儿子的不是你?居心不良怀上孩子意图分我李家生意财产的不是你?如今跑到我家来生孩子,给我家带来秽气的不是你?我早想把你扫地出门,但怡儿说你还有用,那就且忍一忍。你还妄图见孩子,若让那孩子也染了你的习气可怎生好?!”

“你……”杜松风气得发抖。

堂屋里突然传来婴孩哭声,杜松风心头一震,飞冲上前。他虽虚弱,可此时胸中激愤犹如开闸的洪水,几步便撞到李重诺面前。

“你做什么?!”李重诺张开双臂左右阻挡,下人们也团团围上来。杜松风憋住了狠劲儿,扒住门框死也不动,仿佛被猎人逼到绝路拼死突围的野兽。

推搡中鞋被挤掉一只,他全然不顾,余光瞥见堂屋阴影里走出一个身着罗裙的人影,婴孩哭声亦越来越响。他知道,那定是抱着孩子的李怡的娘。

果不其然,一泼辣女声灌耳而来:“哎呦,就这么个臭小子,怎半天都制不住?啧啧,看这模样,哪里像个大户人家的少爷,简直就是地痞流氓……”

杜松风怒火燃得恨不得燎了整个李家,憋着一股劲儿左突右撞,再弯腰前挤,“扑通“一下又摔在门槛上,上半身竟摔进了堂屋!

眼前女人的双脚惊慌地后退,事不宜迟,他一把捞住女人的腿,女人“啊”地倒地,他顺势爬上女人的身体,将孩子的襁褓抢过来紧紧抱住。

为了尽快抱紧,他连孩子的脸都没顾上看。

但听到孩子在怀中大声哭。他总算……踏实了。

身后黑压压一群人冲上来拖拽他谩骂他,李怡爹娘的声音尤其刺耳,但他纹丝不动,就紧紧抱着孩子,哪怕今天被打死在这里,也绝不能再让他们抢了去。

悲愤欲绝之时,远处传来熟悉又陌生的怒吼:“你们干什么?!快停手!停手 !”

然后,身上的拽打渐渐停了,谩骂声也没有了,他抱着孩子趴着喘了一会儿才体会到痛。头痛,脚痛,浑身都痛,心里也……

光着一只脚爬起来,转身望向庭院,韩梦柳一脸担心地站着,旁边是……李怡。

李怡那是什么表情?他看不太懂。他也不知自己是什么表情,总之觉得委屈,很委屈,从小到大再也没有比此刻更委屈了。

额头涌下一股热流,他用手一抹,满掌血红。

李怡的娘又扯开尖利的嗓音,说着声讨他的话语。

他讨厌这些话语,很讨厌,不想再听到了。

于是他闭起眼,用他能做到的最大的声音凄厉吼道:“李怡!我同你势不两立!”

拔腿向前冲,擦身而过时,他看到李怡的双眼张了张,又看到韩梦柳的眼中流露出不忍与悲悯。但这些与他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孩子在他手中就好。就算是爬,他也要带着孩子爬出李家。

第34章:李台真地知错了

杜松风抱着孩子悲愤地跑了,一路上再没人阻拦。

下人们将正厢庭院与堂屋收拾干净后迅速隐匿,李怡同爹娘坐在屋里沉着脸。

“我不过出去了半天,就半天……”李怡将手边小方几拍得啪啪响。

李夫人揉着被杜松风拉倒撞伤的胳膊,“不是你不让他走,还不让他见孩子的么?否则按我跟你爹的意思,怎能让姓杜的踏进咱家门,你倒还怪起我们了……”

“我有分寸,我知道该怎么做,可是你们……他才生完身子虚得不得了,若我晚回来一刻,你们真把他折腾出个好歹,那是什么后果?!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

“够了!”李重诺一声怒喝,“全是你惹来的事,反倒让我跟你娘受累!姓杜的小子生的孩子,我还不稀罕呢!我一分一毫都不想跟他们杜家有牵连!今日我把话说清,你在外面爱怎么着就怎么着我不管,但那孩子李家不认,你休想再将那父子二人带回来!”

李夫人一扬手,“就是,不稀罕!有多少姑娘公子赶着给我们李家生孩子,他杜松风算什么。怡儿,过去的事就让它化风过去,明日娘找人给你说媒!”

“你们……算了,不管正好!”李怡气得胸口要炸掉,起身就走——他的心思杜松风总是曲解,爹娘也不明白,好像一切都是他自己瞎忙活。

李夫人站起来,“怡儿,明日给你说媒……”

李怡猛地回头,愤然咬牙,“不要!”

李夫人一愣,揪着帕子震惊而委屈:她好好的儿子,难道真让姓杜的迷了心窍?

近二更时,韩梦柳来到南城门墙根下,远远便望见早春嫩草上忧伤躺着的人影。

“月朗风清,一人发呆不寂寞么?”

李怡闻声扭过身子,勉强笑道:“有酒有友,便不寂寞。”

“便宜你了。”韩梦柳背在身后的手伸出,露出两坛佳酿,打开泥封,一坛递与李怡,再用自己这坛与之一碰,仰首饮下一口,“好酒。”

李怡也抱起酒坛,“韩兄怎知我在此?”

“你气冲冲出府,下人们怕出事,便暗中尾随,有一个回来报信,我就知道了。”

李怡无奈,“真是够暗中的,我都没发现。”

“皆因有更重要的事缠住了你的心。”韩梦柳道,“我那时追杜公子,因他在气头上,我没阻拦,只是跟着。杜家正好有人埋伏在你家门外,立刻接走了杜公子和孩子。我便又跟去杜府,门房知道我与你是一伙的,连推带呛地把我轰走了。”

“抱歉,连累了你。”李怡黯然,“也……多谢你。”

韩梦柳笑着,“后来我藏在附近,打探到了些消息。”

李怡双目立刻亮起来。

“杜公子身体犹虚,又怒火攻心,据说在路上就昏迷不醒,如今大夫正在救治。孩子倒是没事,杜掌柜已派人请了奶娘。”

“那他现在……”

“杜公子是顺产,先前我看过,的确无碍了,这回应无性命之忧,就是怕落下病根。”

李怡刚有些放下的心又紧张起来,望着眼前河流与酒中漾出的月影,呆呆自语:“是我,这回是我做错了。”

韩梦柳轻拍他的肩,“你本意是好的,等杜公子好些了,去弥补便是。”

“这……难。”李怡丧气地摇头,“从前他但凡高兴、生气、震惊或感动,总是喊我李台,可那会儿他喊我李怡,那样认真的喊法,我就知道,他是真地动怒了,不能原谅我了。”

“说真的韩兄,我现在不管看什么都能看成他,就是方才他站在堂屋门口,穿着中衣散着发,身子在衣裳里头晃,目光从发丝中间射过来的模样。他眼里有泪,我看见了,额头还撞破了,就跟……”拔了根地上的青草,叹气,“就跟我俩头回睡到一起的那晚一样。但今日他看我的眼神比那日怨毒多了,那一日更多的是羞愤。”

李怡饮了口酒,抬头看月色,“有一回,我与他在他家别院,也是这么个月夜,也是这么说着话。他说他要打掉孩子,可最终却没打。哎,若打掉了孩子,也就不会有今日了。”

“那时我心里挺乱的,曾在集市上买了把匕首想送给他,可转眼又想为啥要送给他呢?搞得我真喜欢他似的。所以我就把匕首扔了,就扔在这儿。巧的是他的小厮来这儿闲逛,居然就发现了那把匕首,又带回去给了他。我知道以后,觉得我俩确实有缘分,本想……可他突然又……”

“韩兄,我早同你说过,那家伙没心没肺的,我来来回回反反复复被他气,实在是不得已了才出此下策。”

李怡苦水一倒便收不住,韩梦柳认真听着,等他终于不说了,便淡淡道:“听今日所言,你对杜公子的感情,又深了许多。”

李怡一愣,韩梦柳又道:“杜公子的确有些不解风情。但据你说他年幼时曾遭家变,因此长大后难免对感情迟钝些。”

“可你也年幼即遭家变,还比他变得厉害得多,怎没见你迟钝?”李怡脱口而出,惊觉不妥,赶紧道:“抱歉,韩兄,是我胡言乱语。”

“无妨。”韩梦柳不在意地一笑,“我是风流,甚至是胡来,这的确算不得迟钝。但他之谨慎避让,与我之放荡不羁,不过都是对于感情不懂、不敢、不信的掩饰。”挪开目光,望着虚空中的某处,“我与杜公子,其实一样。”

李怡沉默,周围的气息都哀伤起来。

韩梦柳生产后,他关心他的身体,同他喝酒聊天随意去逛,尽着朋友最大的努力让他开心畅快,但始终不敢问太子殿下与那小女儿的事。他的洒脱究竟是真的还是装的,李怡也把不准。

“李兄。”韩梦柳从虚空中转回目光,“既然杜公子不解风情,不如你换个直接的方法吧?”

“我也曾这么想过。”李怡饮下一大口酒,“但我知道他没那个意思,若太直接,怕伤了和气。”

“那你可有此意?”韩梦柳突然问。

“嗯?”李怡一愣,没绕过弯。

韩梦柳认真地再问:“我只问李兄你,对杜公子有没有那个意思?”

李怡一脸茫然,韩梦柳仰身躺在草地上望着天上明月,“自古皆求两情相悦,就是因为那太不易得。既然如此,不如争取。”

“可是……”

“你与杜公子刚刚及冠,说是大人也的确是大人,毕竟都做爹了,”似是想起了什么,韩梦柳低眉浅浅一笑,“但其实心思波动,不稳不定,同小孩子没分别。你是觉着同杜公子是因意外才不得不绑在一起,若没这个意外,你俩仍是桥归桥路归路。加之你们两家的矛盾和杜公子的性情,凡此种种让你摇摆不定,但你可有想过,抛开种种限制,只看你的真心?”

“真心?”李怡再茫然。

韩梦柳点头,“唯独真心,才能使你坚定不移。譬如你与杜公子相熟是意外,可你后来的所作所为,也全是因为意外或责任吗?若如今又有人同你发生了同样的事,你又会怎么做?”

李怡听得头大,“快别了,一个杜松风都快整死我了。”

韩梦柳失笑,“只是打个比方,你要好好想想。下回再见你举棋不定,我可不与你相交了。”

“好吧好吧。”李怡拢了拢躺得微乱的头发,“这回闹得这么大,我还敢不长记性么?”深深盯着坛中酒,仿佛要将自己的倒影看穿,“我这回一定好好地,认认真真地想。”

“那就不枉我今日所费的唇舌了。”韩梦柳露出让天上明月都逊色的笑容。

李怡望向韩梦柳,终于也笑了,“希望你能医人,更能自医。”

韩梦柳一愣,唇边露出无奈,起身走到青草边,李怡跟上。两道年轻挺拔的人影并白玉般的明月一起,倒映在粼粼水波中。

第35章:我居然也考上了

立夏那日,红彤彤的日头蕴着暖意,轻飘飘的风里夹着潮湿,礼部试场大门外人山人海,试子们挤破脑袋,只为一观院墙大红纸上可有自己的姓名。

杜松风走下马车忐忑前行,时而有几人从对面走来,或面带喜色,或摇头哀叹,他忍不住去听那些飘在风里的谈论——

“头名那个叫韩梦柳的,哪里来的?怎从未听过……”

杜松风心头一震,韩公子交卷那样早,竟还是头名,好厉害。不过……也的确实至名归。

“头三名没一个听说过的。第二名叫什么赵尔,奇怪的名字……”

“此次没中实在是亏。榜文上写着三日后宫中御宴,皇上要亲自召见考中的才子。谁若能在御宴上被皇上看中,岂不立刻飞黄腾达?”

“哎,只盼下回……”

杜松风听得心中起伏,小心翼翼挤进人群。他身量算高,挤到一个较前的位置时,便能从晃过来荡过去的脑袋夹缝中,约略看清榜上的字。

他就也伸着脖子晃过来荡过去,嗯,第一名确实是韩公子,第二名、第三名……

一个个望下去,望了一多半都没有他,心里有点难过。虽然他当时拼命把卷子答完了,但痛成那样答的,想必不怎么好,哎。

要不然,他也期待下回好了。

只是不知他爹还能同意不。

哎……

咦?

榜文下方似乎有个“风”字?前面……一个木一个公,再前面……

杜松风倒着读了一遍,又正着读了一遍,又倒着读一遍,再正着读一遍,来来回回读了十多遍,又再确认了周围并无与他同名同姓者,才颇不真实地咧了咧嘴。

取前三十名,他是第二十四。

虽不像韩公子那么厉害,但起码考上了,考上了就好。

又将赴御宴的事项认真读了,他转过身往出挤,面上平静,心中却狂喜,周围嘈杂仿佛都听不见了。

“杜公子。”

杜松风一愣,定住神,发现竟是韩梦柳微笑着站在面前,赶紧整理情绪,“韩公子,你看过榜了吧?哦,”颇正式地一揖,“恭喜韩公子夺得榜首。”

“多谢,承让了。”韩梦柳抱拳回礼,“也恭贺杜公子榜上有名。”

杜松风讶然,“韩公子看了我的名次?”

韩梦柳温和地笑,“我来得早,就都看了。杜公子,不知可否找个方便处叙叙?”

杜松风张嘴刚想答应,突然警觉地四下看了看,果真看见装饰有恒庆元图样的马车停在远处,神色便黯淡下来,“韩公子相邀,我自然愿意,但我不想见李……怡。”

韩梦柳眉目舒展,“杜公子多虑了,那马车是李兄借我的,今日只是你我,绝无旁人。”

小半个时辰后,归云阁雅间中,杜松风为韩梦柳斟上茶,“那日我晕过去了,过后才知道韩公子曾来找我,又听说当时下人对韩公子不太客气,我这里给你赔罪。”起身一礼。

韩梦柳连忙去扶,“都是朋友,杜公子太见外了。”

“原本我想下贴再请韩公子,又觉得自己在卧床,不便待客,想等身体彻底好了再说。”

“杜公子真是越说越客气了。”韩梦柳心里明白,杜松风没有立刻请他,最真正的原因其实是因他如今住在李怡家中,不便下帖,便道:“我那天去,是担心你的身体,听你家下人说已有名医在为你诊治,我便安心了。算来你尚未出月吧?”

杜松风再点点头,“韩公子细心,我的确尚未出月,但自己觉得没什么了,大夫也说可以适当走动。”有点开心地笑了一下,“毕竟今日看榜,我觉得得自己来。”

韩梦柳望着杜松风,那样纯真的、像小孩子一样的笑容令他震动。他知道杜松风是真想考中,也是真正发自内心不受任何束缚地高兴。那样的心情……自己已经很久都没有体会过了。

作为一个将这场考试当作游戏,甚至是存了些利用之心的人,如今占了或许如杜松风这般真心想考之人的位置,是否有些卑鄙?

心中隐藏的柔软被这一笑牵动,他不禁道:“月中万不可掉以轻心,多注意些总是好的。”叹了口气,“……其实方才李兄就在马车中。他提前说了,若你愿意,他就出现,若你不愿意,他就回家。但无论如何,都要让我来看看你的身体,他到底是关心你。”

“唔。”杜松风愣了一愣。

韩梦柳道:“若你不嫌我冒失,可以同我说说真心话。”

杜松风低下头,双手握拳又张开,“我、我不想再见他了。”

“杜公子是觉得李兄及其家人做事霸道,因此生他的气?”

杜松风微垂着头,双手捏在一起不言语。

韩梦柳又道:“我知道你们两家不睦,此次李大掌柜夫妇行事亦的确有错,但且先不说上一辈的事情,只说李兄。杜公子,你为了抢回孩子,怒火中烧连性命都不顾,正因为你是孩子的父亲。但你可有想过,李兄也是孩子的父亲?”

杜松风又一愣。

“李兄也满心希望能陪在孩子身边,如你一样。”

“可是,”杜松风不解,“当初有这孩子是意外,他应该……”

“但人终究有感情。”韩梦柳叹息,“否则你我如何成为朋友,夫妻又如何成为夫妻?你初怀上这孩子时的心情,势必也与今日不同。”

杜松风讶然。

“你乃孩子的生身之人,怀胎十月最是不同,大概因此有些忽略了李兄的想法,言语行事上或许也有一些刺伤了他。”韩梦柳再道。

“你与李兄都是我的好友,人品气度亦令我叹服,只是年纪轻些,容易冲动。我实在不想看到你俩因为一时冲动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一辈子不相信的话有些儿戏了,你俩没有那个深仇大恨。今后究竟要怎么走下去,杜公子,你千万要好好思量,问问自己真正的心意。”

杜松风直勾勾地盯着桌上丰盛的菜肴,直到浑浑噩噩吃完这一餐坐上回家的马车,耳边依旧回响着韩梦柳的话语。

韩梦柳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淡,但却如石块丢进水里,激起了千层水花。那水花渐渐漾开,波动的水面上现出一幅幅画面——

最初被李怡一奸成孕,他羞愤得的确想要一死了之过,而后却渐渐发觉李怡身上有不少优点,也时常照顾自己,虽然嘴巴有点毒,但相处起来还挺开心的。

毕竟他没什么朋友,李怡不免显得别致了一些。

尤其李怡说也将他当作好友之后,他自然就更加全心全意地把李怡当作好友啊!

然而他猛然发觉自己居然有个勾人放浪的毛病,从前所认为的一切都颠倒了、坍塌了,还蠢到上当受骗丢人伤身,他再一次羞愤地想要去死。而这一切,竟都被李怡知道了。是以他后来再见李怡,总觉得自己矮人一头。可李怡的嘴巴依旧很毒,渐渐地,他就有点讨厌。而且他注意观察了,李怡往往对他说话的时候就十分嘴毒,对旁人却不太会。

嗯,李怡就是如此,时而让人觉得很好,时而又让人讨厌。

杜松风坐在马车里,捏着袖子想。

尤其不久前,居然把他关在李府不让走,还不给他见孩子,虽然更多的是他父母不对,但李怡也不能就此免了责任装无辜。不过自己确实没怎么考虑过他和孩子的关系,这样看来,自己似乎是有点……自私。韩公子还说,自己曾无意刺伤过他,是什么时候呢?

哎,想起在别院的那个月夜,李怡问他以后孩子问起另一个爹的时候怎么办?他当时说得轻描淡写,如今看来也就是过个一两年,孩子就该问这个问题了。

难道,他真要说李怡死了么?

可若不这么说,他又能怎么说呢?

心思纠结地走进家门,门房堆着笑脸兴冲冲凑上来,“少爷!您可回来了!朝廷里报信的大人已久候多时,老爷正在厅里陪着喝茶,您快去吧!”

杜松风面色一肃,收拾收拾慌乱的心情,回屋更衣来到正厅,向报信的小吏行礼赔罪,杜明礼亦板起面孔斥责了他几句。

小吏显然被富户杜家伺候得很舒服,听着一口一个“大人”更是受用,不在意多呆一时品品好茶收收好礼,笑眯眯地将杜松风扶起来,“杜掌柜、杜公子太客气了,原也没说什么时候来,怪不得杜公子。是了,恭喜杜公子高中制科,此乃贺仪。”奉上礼盒,“大后天巳时三刻,太子府设宴宴请得中制科的三十名才子,圣上亦会亲临,杜公子务必好好准备。”

小吏的意思是,宴席上少不了吟诗作对等比拼才华的项目,让杜松风抓住机会。不料杜松风压根儿没想到这一层,而是疑虑道:“太子府?榜文上不是写的宫中……”

杜明礼皱眉,心说这儿子怎么这么蠢。还好小吏并不在意,还热情地解释道:“哦,原本是在宫中,但今日太子向圣上讨了个恩典,要把宴席放在太子府,圣上允了。其实无论哪里都好,目的皆是为了选贤举能……”

小吏的好意提醒又被忽略,此时杜松风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宴席在太子府,那韩公子怎么办?!

第36章:酒宴之上喜封官

四月十三晴光暖。

太子府春晖园,赴宴才子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闲谈。

杜松风站在假山边观察奇石,有点无聊,更有点无奈。虽长于商道,但他依旧改不了不喜同陌生人打交道的性情。好在太子府景致新奇,他一人独赏倒也不算尴尬。

想着想着又担心起韩梦柳:照当日情形看,他应当不会来,可不来就是抗旨。可若真来了,两两相望忆起种种过往……

“哎呀,那一位是……”

循声望去,牡丹丛中鹅卵石小径那头,一头束玉冠、身着白衣、竹骨柳态的高挑男子缓缓行来,霎时便教周围的天香国色失了风采。

“韩公子……”杜松风轻轻念着,明明已是熟悉的好友,然今日远远一观的惊艳,却仿佛自己从未认识过他。

周围人小声地议论纷纷——

“那便是韩梦柳,那个第一。”

“据说他是士籍,不知为何要考制科。”

“大概是想试试水吧。”

杜松风站在一旁假装不在意实则很认真地听,心想原来他们都查过韩公子了。也难怪,第一名自然谁都关注。像他这种处在末尾的,被忽略也在情理之中,哎。

韩梦柳走过来,在其他人行礼求相识之前,首先向杜松风一揖,“杜公子。”

“……韩公子。”杜松风赶紧抱拳,阳光下,韩梦柳漂亮的双眼微笑着。

旁人挤过来,你一句“久闻韩公子大名,如雷贯耳”他一句“韩公子风华令人叹服”。杜松风自觉插不上话,往外退了退,但见韩梦柳礼貌地周旋应对后,又站到自己面前,“你身体可好些了?”

杜松风才张开嘴,就听一人冲着他道:“莫非这位是瑞福临的少东杜公子?”

杜松风一愣,居然有人知道他?赶紧回礼,“啊,正是在下。”

“杜公子有礼,那日我在榜上看到你的名字,就猜测应当是你。”

杜松风笑了笑。

又一人叫道:“啊!你不就是那位、那位……”

杜松风再一愣,居然真的有人知道他?正有些小小地开心,就听那人道:“是那位在试场中生孩子的仁兄?你离开时在下看见了……”

杜松风脸一红,先头那人道:“什么?生孩子?据在下所知,瑞福临少东尚未成亲。”

杜松风涨红的脸上又添了些黑青。

韩梦柳笑道:“那边长廊上挂的,莫非就是我等考试所作?据闻有太傅大人亲批的评语。杜公子,你我一同去看看吧?”

“唔,也好。”杜松风垂着头跟上韩梦柳,心想还是别出名了,默默地没人认识他,也挺好。

雕花木廊上依次立着三十个大屏风,宫中画匠书吏重新设计誊抄,将每人考场所作诗赋策论展示出来,打头第一个,就是韩梦柳的。

杜松风细细品读上面那一个个潇洒的文字,越读越赞叹。韩梦柳的自拟题是一幅画,这点他料到了。但意外的是韩梦柳所画的并非江河山川,而是女童扑蝶。

女童扎着双髻穿着花衫脸庞粉嘟嘟的,身子倾斜一脚踮起,团扇上几片柳叶,扇边粉蝶双翅轻扇,触须栩栩如生。

他大概明白韩梦柳作此画的初衷。

周围赞美不绝,杜松风怕韩梦柳尴尬,便道:“韩公子,文字皆是重新誊抄,但这画当是用你的真迹印上去的吧。”

韩梦柳神情自然地点头。

杜松风指着屏风一角,“率性自然、骨气奇高。这便是太傅大人的评语吧?果真精道,韩公子高才,在下五体投地。”

“杜公子莫要如此。”韩梦柳无奈摆手,“看了太傅大人的字,方知何为高山仰止。”

“正是如此。”

“韩公子说得极是。”

众人附和,杜松风亦信服地点头,他有幸见过景澜几回,那实在是世间少见的人物。韩梦柳虽年轻些,但也不遑多让。

第二道屏风乃第二名赵尔的诗文,杜松风尚未仔细阅读,便听见旁人议论,什么名字奇怪、没见过其人庐山真面目、今日亦独他一人没来云云。

杜松风心中跟着奇怪,就他看,这个赵尔也相当有才华,诗赋精工,那等文笔气势他拍马不及。太傅评其为“辞彩华茂,应制一流。”他默念这八个字,心想既然是一流,为何却只考了第二?有心问问韩梦柳,却见他的目光凝固在屏风一侧的画上。

杜松风顺势看去,赵尔的自拟题也是画,画上的天地飘着大雪,苍茫空寂,雪中有一小亭及一小小的马车轮廓,车前两条写意的人影,似乎是在送别。

那场面寥落空旷,就这么看几眼都觉得浑身发凉。

“唔,韩公子,你觉得此人画工如何?”韩梦柳擅画,想来还是他的点评最贴切。

韩梦柳凝视的目光一闪,淡淡道:“不错,有心了。”

杜松风没太懂,顾及人多,便没再问,继续向前看屏风。最初他看得认真而开心,但突然意识到离自己的越来越近,想到产痛到几乎以头抢地时写的东西要被这么多人围观,他就紧张。要是能在看他的之前把大家叫走就好了。

然而事与愿违。

强自镇定地站在自己的屏风前,杜松风目光虚游,不知该在看哪里。

“端正秀颖,意在言外。”韩梦柳念着杜松风的评语,“不错,太傅大人正是把杜公子的优势说到了极致。”

“多谢韩公子。”杜松风一脸感激。

“所谓秀颖,就是指此处吧。”韩梦柳往屏风上一指,“这套宫廷木器衣饰图华美别致,也是直接印上的吧?想必旁人仿不来。”

其余人顺着韩梦柳的话头,夸赞起他的家学渊源。

“嗯,正是。”杜松风有点开心地点头。当初他绘木器衣饰,本是存了些投机取巧的心思,如今一对比,他这套图确实与众不同。看来能考中,这图立下了不少功劳。

韩梦柳突然凑近了一些,低声叹道:“当时情形下绘出此图,杜公子实在辛苦。”

杜松风心中一暖,正要回话,却见远处小径上一内官打扮的人急急行来,“诸位,时辰已到,请随咱家入席。”

太子府宽阔的厅中设席二十九张,众人按名次入座,韩梦柳是右首第一个。杜松风坐在左首第二排中间,有种大可默默吃喝绝不会受任何关注的怡然。

皇上与太子驾到,众人跪迎,杜松风伏在地上,听着前方华贵衣料和靴底发出的摩擦声,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李怡曾跟皇上一墙之隔,而现在他真正面圣了,比李怡强得多。接着又开始担心韩梦柳离太子殿下那么近,会不会……

上方建平帝开圣口道:“朝廷制科是为比试才学,甄选贤能。大齐唯才是举,朕见在座诸位如此年轻,心中实在安慰。今日,便给你们三个恩典。”

老宦官上前唱道:“圣旨下——!”

大殿里尖细的声音萦绕——

“皇上有旨,凡中制科者,皆可参加科举。”

跪着的杜松风一喜。

“今次制科榜上三十名试子,朝廷将按其所长授予官职,一月后上任,且许诸位自愿。”

杜松风大惊。

老宦官再将圣旨展了展,开始念各人获封的官职:头名韩梦柳封“供奉翰林”,静等一阵,杜松风听到自己的是“将作监丞”。

哎,这官挺小,而且就是埋头做事,与科举仕途简直无法比。不过此次他能考上,还能获得优待,已是祖上烧高香了。

至于要不要上任,还是回家后同父亲商量了再决定吧。

酒席不过是歌舞助兴,建平帝只坐了一会儿便离席更衣,太子陪伴而去,走前又说了些鼓励大家的话。

送驾后众人更放得开了,向韩梦柳敬酒的人络绎不绝。韩梦柳来者不拒,礼貌地一杯杯灌下去,自然有了尿遁的借口。

侍从引他如厕,待他方便完毕,却见守候在外的侍从不见了。

顺着记忆中的路往回走,走着走着竟有些迷。他不禁自嘲:在太子府住过不少时日,然而府中格局如何,他至今还懵着。

绕来绕去,一道月门出现在面前,桃花枝越过青白石院墙在风中轻摇。

韩梦柳被暖风吹得微醺,踏入月门,只见前方树下静静地放着一竹藤编制的婴儿摇篮。

第37章:请你陪我一个月

青色竹藤光滑如玉,一片片压得细密结实。藤条上雕着生动活泼的小鱼、可爱膨隆的祥云,附手上去触感温润,可见此竹绝非凡品。

摇篮中一个小身体被锦被围裹,露在外的面庞白皙粉嫩圆鼓鼓的。浓密胎发下双眼闭着,精巧的小鼻子上落了片桃花瓣。花瓣从鼻尖跌落脸颊,引得睡梦中的小东西不满,微皱起眉努了努桃花一般的小嘴。

韩梦柳笑了,心道如此敏感,当真是被狠狠娇惯的公主。弯下腰,纤长的手指轻轻拨开花瓣。身后房门打开,韩梦柳并未回首,只是微笑,“撇下几十名才子,太子殿下在此偷懒,不大好吧?”

夏昭着浅金色太子常服,半束的墨发更添几许少年姿态,双手却故作老成地负在身后,一双清亮的眼眸望着树下如画的情景。

“这等场合,父皇与我出席已是很可以了。何况父皇与我不在,他们也自在些。”

韩梦柳浅笑,小太子言语中自然呈现的高高在上之姿看来已深入骨髓,这辈子都难改了。

夏昭向前走了一步,拳头在身后轻轻捏着,“我、我看到你的画了。所以我想,你参加考试,就是为了找个机会见孩子吧。”

“那么太子殿下又是为了什么?”韩梦柳转过身,见到朝思暮想的容颜,夏昭竟紧张起来,神色不由地躲闪。

韩梦柳的笑意深了几分,“夺了阁下的榜首,在下不是故意的,赵公子。”

夏昭惊讶,接着了然,“你也看到我的画了?还是看到了太傅的评语?我只是想试试自己的才学。”露出一点少年的得意,“开考时,我让他们偷了份题,我答完了再送回去。本以为父皇会骂我,结果他却鼓励我有志气,只叫我下回不得滥用手中权力。批卷的人也不知道是我,没考第一是有点遗憾,但,”深深地望着对面的人,“你考了第一,我甘拜下风,也……更高兴。”

那目光里的认真看得韩梦柳恍惚,心中难得地动了一下。他连忙抹去那些意外的变化,道:“但从太傅的评语可见,他知道是你。”

夏昭点点头,“嗯,我的学问是太傅教的,他看不出才是怪了。”片刻后,他再向前走几步,“我……你……”

“太子殿下但说无妨。”

夏昭背在身后的拳头又捏了捏,望着韩梦柳,又望向他身后那树桃花,最后望着那矮矮的摇篮,“你当初说,会答应我一件事……”

“是,太子殿下想好了?”

韩梦柳笑得礼貌而周全,或许他对所有人都会露出这样的微笑,但此时此刻,这笑容无疑给了夏昭勇气和信心。于是夏昭昂起头,认认真真道:“我想请你陪我一个月,不,是我们三个一起生活一个月。一个月后,无论你是上任还是辞官,无论你今后想怎么过,我决不干涉,你我也……”艰难地准备了一下,“再无瓜葛。”

韩梦柳平静地望着他。

“孩子的身体已经好了,若你想带走她,也可以。”

韩梦柳仍是什么都不说,也不笑了,就只静静地看着他。

夏昭不知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下意识露出从未出现在太子殿下脸上的讨好和哀求神色,“这……可以吗?”

对他来说一个月短得仿佛一瞬,可韩梦柳已经厌恶了他,一定会觉得度日如年。如今的他就像揪着旁人的好心施舍不放的市井无赖,很丢脸。

为了太子殿下的面子,他挺想说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可这大概是他唯一的机会了,他不得不自私无赖一点。

韩梦柳靠在桃花树上,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摇篮里,片刻后轻声道:“好啊。”

夏昭顿时惊讶地不能自已,“真、真的?”

那副瞪着双眼不可置信、浑身贵气都化为傻气的模样看得韩梦柳忍不住哂笑,心想这小太子大概不比摇篮里的家伙大多少,便又说了八个字安他的心。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夏昭听清了,确认了,喜色溢于言表,索性几步跨到韩梦柳面前,“那……”嘴角扯了扯,“程熙在京郊有座小院,不如我们去那里住?”

韩梦柳今日首次望进夏昭眼内,“只要太子殿下喜欢。”

夏昭再笑了笑,双手从背后拿到身前。他想,就算考了第一也不会这么开心。

一个月虽短,但比没有强。

或许这一个月中会有什么改变呢?

就像从前,他对韩梦柳的改变也是一瞬之间,在他根本没有料到的时候。

殿上的杜松风看到韩梦柳离席就隐隐不安,韩梦柳迟迟未归,他不安更甚。再后来太子殿下回来了,但韩梦柳仍不见踪影,一直担心的事情似乎坐了实,他的心全乱了。

太子殿下若无其事地出了个题请大家作诗,看来心情非常好。想出风头的人争相应和,杜松风就默默地缩在角落里不吱声,默默地继续担心。

作完诗又要联句,他实在躲不过了,轮到自己时就随便说说。但总觉得他说的时候,太子殿下的目光总是灼灼如炬。

哎,怎么第一名不见了都没人问一声呢?明明方才大家都对韩梦柳赞赏有加。

大概人就是如此吧,此等场合韩梦柳不在,旁人恐怕才高兴呢。

宴席结束,他慢慢腾腾向外行,突然面前一闪,手中被塞了个东西。恍惚望向四周,空空如也;低头一看,手中两个信封,上面那个写着“杜公子亲启”。

他心头一震,谨慎地走到花丛边假装赏花,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掏出信纸铺平,韩梦柳的笔迹潇洒写道:“平安,勿念。另一书函劳杜公子转交李兄。柳字。”

杜松风心里闷闷的,他知道,他这样的平头小民无权过问太子殿下相关之事,但是……哎。按道理韩公子特别嘱咐了,他是该亲手转交李怡,可是……

浑浑噩噩出了太子府,犹豫半晌,命车夫将马车驾到李家大门外街道拐角处,在茶楼里找了个小伙计,打点银子请他送信过去,并千万嘱咐一定要向门房说清楚是韩梦柳韩公子送给李公子的。

杜松风坐在马车里掀开一条帘缝观察。

不多时李府门房骚动,李怡风风火火拿着信跑出来,杜松风立刻看见瘟神一样吩咐车夫调转马头离开,这下李怡反而看清楚了——

他收到信一看,就知道是杜松风来了,三步并作两步往出跑,本来还没看见什么,结果角落里马车一动,那么大个瑞福临的图样……土木公果然还是蠢的!

李怡想也不想就往上追,心情过于急切,忘了吩咐下人备马备车,因此不过只追了一段路就气喘吁吁,杜松风的马车越奔越快越奔越远。

李怡拿着信弯着腰按着大腿喘息,心想哎,这都是什么事儿呀。

杜松风闷头疯跑过两条街后,再掀开帘子向后看,确定无人追来,终于放了心。

他不是害怕,而是单纯地不想见李怡。才说了势不两立,没过几天就跑来找他,岂不是自打脸!今日不过是受人之托罢了。

虽然韩梦柳跟他说的话很有道理,但他还没想清楚,眼下也不是想私事的时候。一个月后,将作监丞这个官到底去不去做,才是最该思量的。

私心来讲,他并不想去。

将作监乃宫中五监之一,负责宫廷建筑、金玉珠翠犀象宝贝器皿的制作、沙罗缎匹刺绣及器用打造。虽是朝廷官署,可说白了就是伺候人的。所作之事与他在铺子里并无不同,甚至还不如铺子里随心所欲。

但制科考试能给此等官职已经不易,韩梦柳堂堂头名,所谓“供奉翰林”也不过是御用文人画师。亲近皇上君后的机会,他想无论是他或韩梦柳,都并不需要。

然大齐立国二十五年,建平帝复农业、平天灾、平藩王叛乱与西北边事,又肃清吏治,眼下正该搞国中商业。他若当了这个官,瑞福临就有机会成为皇商。

打开车窗,临近傍晚的街面上彤彤红光,行人熙熙攘攘,店铺热热闹闹,各人皆有去向。杜松风有些眼晕,是否因为他的去向太多,才会不知究竟该走向何方?

第38章:难得的三口之家

京郊。

柳叶嵌上妩媚的枝条,随着风在溪水上轻点,溪边一丛牡丹盛放,在晴暖的阳光下肆意招展。

小径上驰来一浅棕色名驹,意气风发的少年跳下马背,走向前方小宅。

踏入庭院,花香与茶香扑鼻而来,眼前所及之景更蕴满温情——

韩梦柳坐在竹藤椅中,墨发轻挽,一手捏着一截花枝,一手轻轻摇着身边的摇篮。

夏昭提步上前,走到摇篮边时停下,弯腰以指腹轻点一下女儿柔嫩的笑脸,再对韩梦柳笑道:“你俩今日玩得什么?”

小婴孩甜笑着伸出爪子想要抱住在她看来十分巨大的夏昭的手指,夏昭故意躲开,冲女儿做了个鬼脸。韩梦柳懒散地笑,“她要么闷头大睡,要么咿咿呀呀,能玩什么?不过是互相伴着。”

顿时,夏昭的眉头略忧伤地蹙起,韩梦柳知道自己的随意一语又让他多想了,便补充道:“但与她相伴,时间就过得很快。”

夏昭果然露出开心的表情,“是,与亲密之人相伴,就算什么都不做,也是高兴的。晚饭摆了吗?”

韩梦柳起身,抬手理了理夏昭一路奔驰被吹乱的头发,“饿了?我没叫厨房做饭,日日吃那些,有些厌。稍后我带太子殿下尝尝鲜,现下先用茶如何?”转身进屋,吩咐奶娘将女儿带走哄睡。

夏昭站在屋外,轻轻摩挲着头顶被碰过的地方,笑容在脸上漾开。

进屋坐下,茶水温度正好,叶片很新,不浓也不淡。一口入腹,清香冲顶四体轻盈,奔波的疲惫立刻就不见了。夏昭内心暖暖的。

韩梦柳从厨房端出一大托盘,盘上是切好的新鲜菜肉,夏昭双目一亮,“这是……吃暖锅?”

韩梦柳一笑,“可以么?”

夏昭未怎么见过食物尚未熟的样子,好奇地凑过来看:红红的肉块,白白的鱼片,青翠的菜叶,软软的蘑菇,嫩嫩的豆腐……皆是能掐出水的模样,闻来亦有淡香。

“暖锅不是冬天才吃的么?”

“想吃了。”韩梦柳道,“还有个与它相配的,想必你没吃过。”

夏昭兴致勃勃,看韩梦柳进进出出,端出铜锅点上炭火,等着汤水烧开的空当,又从厨房里拿出一个黑漆漆的有点像板凳的铁架盒子。盒子里加入炭块,点火,其上罩一个镂空铁网,网上拿毛刷刷油。

“这是……”

“烤着吃。”韩梦柳示意夏昭坐下,一指桌上小碟子里不同的粉末,“佐不同的料,口味也不同。暖锅的料我也制了几种,你皆可尝尝。”

夏昭满心欢喜,“烤肉我常吃,但都是吃烤好的,从未自己烤过,看来挺有意思。”

韩梦柳将蔬菜下入铜锅,“烤炉热起来需要时间,先吃暖锅。不单是肉,菜也可以烤,有时比烤肉还好吃。”

“是吗?”夏昭眼睛又亮了一些。

“这暖锅也讲究,若想吃菜与汤之新鲜,便先下菜再放肉;若想品菜与汤之浓郁,就先涮肉再下菜。我想天快热了,还是先吃菜吧。”

“嗯嗯。”夏昭幸福地看着韩梦柳给自己碗里添入涮好的第一片菜,当仁不让地夹起、蘸料,送入口中还没咽下去便鼓着脸不顾礼仪喊起来:“好吃!比我从前吃过的都好!”努力吞咽,“不想你竟如此会吃。”

韩梦柳轻描淡写道:“小时候为了活着,什么都得吃,渐渐便吃出花样了。”

夏昭心中一滞,不愿勾起韩梦柳的伤心事,转过话头,“是了,这烤炉你哪里来的?”

“今日在厨房闲逛,看到柜子角落里有,想必是程大公子留在此处的。对了,我自行取用,程大公子不会介意吧?”

韩梦柳语气平常,夏昭安了心,“屋子都借给我们了,怎会介意这个?你随便用。若你喜欢,明日我让人寻个更好的。”

韩梦柳不置可否,只是一笑。

二人就着铜锅吃了一阵,又转战到烤炉上去。

仍是韩梦柳先烤,夏昭看得心痒,忍不住上手,熏得一身烟气,华贵的衣服也溅上了油点,嘴边更是油腻腻的。他抬袖要抹,韩梦柳赶紧拦住,“怎彻底不管不顾了?”

夏昭嘿嘿一笑,“反正脏了,便脏到底吧。”坚持拿袖子在嘴上狠狠抹了一下。

韩梦柳无奈,“这一趟,太子殿下学了民间的不良习气,又任性地仿佛倒退几岁,不怕再被圣上或太傅罚个面壁?”

夏昭不以为然道:“我在父皇和太傅面前同在你面前,自然不一样。”目光认真起来。

韩梦柳没说什么,只将新烤好的食物递来。夏昭边吃边道:“自己烤与吃现成的到底不一样。”

韩梦柳道:“太子殿下喜欢哪种?”

夏昭笃定道:“自己烤。”

韩梦柳道:“只这么一次当然喜欢,可一旦天长日久,怕是会厌。”

夏昭蹙眉,他不知韩梦柳这么说只是就事论事,还是有别的意思。但此时他不愿多想,毕竟这是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一个月。

“可惜孩子小,不能同吃。”夏昭放下碗筷,目光灼灼,“阿梦……你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韩梦柳也吃好了,擦过嘴收拾桌子,“倒也不是没有想过。”

夏昭立刻兴奋起来,“你想的是什么?”

“你让我取,那我便说,就算你觉得不好也不行。”

夏昭一脸期待使劲儿点头。

韩梦柳想起女儿甜笑的模样,双目不自觉温柔弯起,“就叫依依吧。”

“杨柳依依……”夏昭轻轻念着,黄昏的风吹进屋里,卷入阵阵柳叶清香,“与你的名字应和,又有女子的甜美温柔,很好。”

“当做乳名吧。那些需入典册的,恐怕连你也决定不了。”

“总之我俩就叫她依依,也算特别。”

饭后饮茶去腻,待食消得差不多,夏昭便去庭中练武——身为太子,每日清晨与夜里两次操练雷打不动。韩梦柳坐在一旁默默地看,不出声点评,更不会出手切磋。

夏昭快练完时,韩梦柳便去沐浴,之后再换夏昭去沐浴。待夏昭回到卧房,便会看见韩梦柳靠在床头看书。

此情景已重复了二十日,夏昭不仅未有一丝厌倦,反而一日胜过一日欢喜。

吹了灯,二人并排躺好。不多时夏昭开始小心翼翼地翻来覆去:韩梦柳心中忍不住笑:他知道夏昭相当想同他云雨,却因自尊作祟,又想证明自己已改过自新,因此硬生生地每日坚持装君子。

可笑之外,又有点可悲——

譬如夏昭兀自猜测他不喜人多,便只留下一个奶娘、一个厨子并一个打杂之人。结果不经世事的小太子根本没想到,只这么几人完全无法照看宅院各处周全,因此许多事情他便要亲自上手。

小太子特意嘱咐厨子用心整治三餐,各样好菜轮翻上阵,心中以为他一定吃得喜滋滋,可却忘了问他究竟喜欢什么口味。

又再比如,晚上小太子总是很体贴地请他首先沐浴,却不知其实他喜欢最后洗:那时浴房暖热水汽腾腾,朦胧之感更合心意。

最让他无奈的便是云雨之事,其实做也好不做也罢他都不介意,可小太子夜夜在身边辗转反侧就……哎。

习惯了要求旁人的人突然去讨好旁人,果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有时他玩心大起,想跟小太子说说这些,又怕一旦说了,免不了要应对那家伙的委屈懊悔,实在麻烦,便就作罢了——不过一个月,随遇而安吧。

三十个日出与日落,过的时候颇显漫长,回头一望却极短暂。两人相聚的最后一餐,夏昭专门摆了几大坛美酒,号称一醉方休。

结果不过多半坛下去,就瘫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韩梦柳无奈地回忆,印象中似乎的确只见过小太子以精致的小杯浅酌。将人抱起拖去浴房,心想醉了之后倒头就睡倒挺不错的。

可惜好景不长,洗完上床没多久,夏昭就揪着韩梦柳衣领不放,脑袋还凑到胸口蹭个不停,“阿梦、阿梦、阿梦……”

韩梦柳无言以对。

过往三十年,从未有人用这种称呼叫过他,因此每每夏昭一叫,他总是得反应反应。

“阿梦、阿梦!”

许久没有回应,这一个月来努力保持的礼貌与矜持在酒醉中坍塌,夏昭语气急切,还带着哭腔,双手攥得更紧了。韩梦柳怕他撕烂自己的衣服,只得道:“嗯,怎了?”

夏昭趴在韩梦柳胸口上抬头,双眼定定望过去,“阿梦,你是不是……讨厌我?”

韩梦柳一愣,夏昭委屈地自说自话起来:“我知道,你就是讨厌我,不止讨厌,还……恶心我、恨我……恨父皇让你家破人亡,恨我抢了你的位置,恨父君与我利用你,恶心我曾经那样对你,讨厌我……不知廉耻赖着你。我知道,你是因为已经承诺出口,这一个月才与我恩爱地做戏。我也知道,我这样要求你,很……卑鄙,是不是?是不是?!”

韩梦柳只有更加无奈,心想你说得头头是道,还问我做什么?

“可是阿梦……”夏昭吸了吸鼻子,竟是要哭,“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我以前不知道,所以才胡来……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喜欢我呢……你就喜欢我一下、喜欢我一下又能怎样呢……”

哎。

韩梦柳望着怀里红着脸撒娇的人,心想个头倒是挺大,却比那个一尺来长尚不会说话走路的还要难哄。这些酒后真言听来的确伤感,其情可悯。

“小昭儿。”

突然听到久违的称呼,夏昭痴痴抬头,即使醉着,精神亦紧了几分,

韩梦柳抚起那白里透红的面颊,叹息道:“你还年轻。等日后遇上了旁人,或者纳了妃,或者……”目光移至虚空,“有朝一日坐上那个位子,你就会知道,眼下的一切根本不值一提。”

夏昭双眸一缩。

“去纳个妃吧,多少王公贵族才子佳人,都……”

“不是的!”夏昭眸中射出狠厉的光,“你就是觉得我是小孩子,幼稚么?我要告诉你,我要证明给你看,不是的!总有一天你会心服口服……”最后那几个字含混不清,他终于放开禁锢的情绪,勾住韩梦柳的脖子,闭上双眼亲吻。

两人皆着中衣,原该好脱得很,可夏昭硬是烦躁地扯了许久才扯开。

韩梦柳没有抗拒,也没有迎合,夏昭进入时他犹豫了一下,但终究还是放任了,并十分大度地放任了三次。最后考虑到再这么下去小太子的身体怕会被掏空,才坚决拒绝。

可太子殿下醉得结实,不让发泄就撒泼与撒娇并行。韩梦柳只好劈晕了他,又去擦洗一回,赶着睡了半晚上好觉。

第二日夏昭睁眼,天已大亮。

身边床铺平整,仿佛无人睡过。

整座宅子已不见韩梦柳的踪影,仿佛他从未来过,这一个月也什么都没发生。

他果然守信。

夏昭坐在堂屋用早膳,心里空落落的,捏着汤勺的手停在半空。

哭声传来,奶娘抱着襁褓从厢房出来,行了个万福礼,“太子殿下恕罪,小郡主不知怎么了,早上醒来啼哭不止,还不让奴婢抱……”

“……给本宫看看。”夏昭接过孩子,努力冲着襁褓里哭花的小脸笑笑,哭声竟真的小了。奶娘立刻喜道:“原来是想要太子殿下抱,小郡主跟太子殿下很亲呢。”

夏昭沉默。

其实这孩子跟韩梦柳更亲,每每韩梦柳一抱她,她都会笑得很开心;他抱,却仅是从大哭变为抽泣,果然生身之人最是不同。

你……也是因为他离开了而难过吗?依依。

婴孩精致的领口上现出一点绿色,夏昭伸手一拨,一枚小巧的柳叶玉坠跳了出来,映着清晨的光,衬着孩子白嫩的面颊,那么温润,那么饱满。

第39章:进入皇宫去做官

五月十五,杜松风领了官服文牒,正式上任。

辰时宫门口,他又碰到了韩梦柳——一身墨蓝官服,官帽下头发全部束起,随性潇洒收敛了几分,端谨的气质更加出尘。

“杜公子。”韩梦柳笑着一揖,“好久不见。”

“韩公子早。”杜松风回了一礼,有心问问他失踪一月的事,可碍于场合不便出口,便腼腆一笑,“韩公子赴任,我有些没想到。”他觉得御用文人画师与韩梦柳之高才不匹,韩梦柳也一定看不上。

“考都考上了,过点新鲜日子也好。”二人并行,韩梦柳道,“杜公子又是怎么想的?”

杜松风看看周围,谨慎地压低声音:“我原本不想来,但我爹让我来,我就觉得也行。越是自己做惯了的事,越该想办法精进。想必在宫中能学不少东西。”

“杜公子果然上进。”

行至岔路口,二人分道扬镳,晨光下韩梦柳回望杜松风小心前行的背影,心中怅然:皇宫官场,从来不是个简简单单学东西的地方。譬如他韩平之子竟能被点为榜首,又被授予最能亲近天子家族的官职。就算拿脚指头想,也知道当今圣上必是有专门打算,因此他何必要躲。

小太子不算太傻,应该也想到了。

总而言之,淡然处之,拭目以待。

“下官杜松风拜见大人。”皇城外朝将作监衙门内,杜松风动作和声音都有点抖:不知上司年岁几何,好相处否。他不似李怡活络,一向不擅长这些。哎,怎么就想起了李怡。

纠结中,一个温润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免礼。据闻你才二十一,又是大商号的少东,当真少年有为。若不嫌弃,本监称你杜贤弟如何?”

杜松风略惊讶地抬头,意外地看到了一张俊朗带笑的脸。

大概是他的神情呆得太过,书案后那张挺好看的笑脸便又放大了些,身着浅褐色官服的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啊,抱歉。将作监诸位同僚皆年长,本官而立之年仍显幼小,因此今日你来,本官倍感亲切。”端正神色,“本官乃少监谭廷,监察大人近日外出公干,临行前特意嘱咐本官,好好带你。”

“下官拜见少监大人,”杜松风斟酌道,“谭大人年仅而立便是少监,才是真正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谭廷笑了笑,伸手一让,“来,本官将监中公务说与你听。”

“唔,是。”

“五寺九监中,将作监主司宫室建筑、服饰宝器的设计打造,设监察一人、少监二人,如今另一少监的位子空着,因此事情都是监察大人交代给本官,本官再分派下去,一日日倒也忙碌。”谭廷带着杜松风往廊上去,“正堂乃监察大人与少监公务之所,其余丞、主簿等按官职分坐。”

再入一道屋门,里面坐着的三人与杜松风同色官服,皆起身向谭廷见礼。谭廷引介他们厮见,大家热络地夸赞杜松风应试的图,杜松风赶紧礼貌地谦虚。

谭廷笑着向杜松风道:“近日监中有两件大事,一是君后生辰的礼服制作,二是太子府水榭的修缮,两件事恰好都是今日完工,想必会得不少赏赐,你来得甚巧。”

杜松风腼腆一笑,“下官沾了各位大人的光。”

“哪儿能这么容易就让你沾光。”谭廷露出狡黠的神色,“稍后君后礼服送到,你提提建议,若提得好,赏赐更多。申时你与本监同去太子府,水榭修缮图你提前看,到时讲与太子殿下。”

杜松风双目不由地睁大,婉言推脱一二的话尚未说出,谭廷就投来一个相当笃定的目光,“尽管做来,本监信你。”

不多时君后礼服送来,杜松风几乎晃花了眼:用料、款式与刺绣工艺精工隆重,极尽奢华。

“此朝服我等已讨论多次,如今再说不出什么了,杜监丞,你头回见,想必还有不少点子。”

杜松风认真地蹙起眉看了又看。说实话,他觉得真的很好了,可大家都期待地看着他,若不说或随便说两句恐怕不行,而且也给自己和瑞福临丢脸。还是要好好想,或……另辟蹊径。

突然就想起卖妆盒那回李怡对他说的话,顿时眼前仿佛出现了一条开满鲜花的明亮大道。他再将朝服看了看,小心翼翼道:“唔,双线绣凤能否改为单线?时已入夏,双线绣凤虽隆重,却显得略沉;另外,下官虽无福分朝见君后,但听说君后清雅无双,是否单线更能衬托君后圣容?”

语毕一室寂静,杜松风开始忐忑。

突然一人道:“君后朝服历来是双线描凤。”

杜松风心里咯噔一下。

“可是,”谭廷沉稳温和的声音响起,“历来双线描凤只是习惯,并非宫制。”

杜松风感激地扭过头,发现谭廷也正望着他,还给了他一个安慰的微笑。然后谭廷说,他的提议其实不错,但兹事体大,要斟酌。接着给了他太子府的修缮图,让他仔细看。杜松风便老老实实地坐回自己的位子上看图,偶尔喝两口茶,担心一下他方才究竟是不是错了。

将作监琐事多,中午大伙儿大都留在监中,宫中有专门给他们制备的饭食,只需每日午膳前一个时辰登记吃或不吃即可。杜松风觉得挺好,毕竟过往二十年,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居然能在皇宫中吃饭。

午膳后休息片刻,与其他几位监丞礼貌地聊了几句,就继续看图,将回给太子的话一一整理好,又来回在心中重复数遍。

申时将至,谭廷回来了,一脸喜色,“诸位,方才本监按杜监丞所言,命织工将双线描凤改为单线。呈入玉晓宫后,君后十分喜欢,下懿旨按一样的绣法再做夏秋常服各两套。”望向杜松风,“君后点名要今次改绣法之人设计。杜监丞,你刚上任便立下一功,可喜可贺。”

杜松风开心地站起来,谢过众人的赞美,“此事全赖少监大人慧眼果决,是少监大人的功劳。”四处看看,“诸位若不嫌弃,今晚下官在归云阁设一小宴,与诸位大人同贺,如何?”

谭廷轻描淡写道:“稍后要去太子府上,事情何时办完尚不好说,不便让大伙儿苦等。况且监察大人正在外公干……”

杜松风立刻反应过来,“少监大人说的是,公务为重,那便改日……”

谭廷一笑,“时候差不多了,准备走吧。”提步出门。

“是。”杜松风跟上,目光中充满感激。

马车上,杜松风与谭廷客套了几句,就又拿出图看。谭廷微笑望着他,他浑然不觉。

“杜监丞果然认真。”

杜松风赶紧放下图,“下官首日上任便得此重任,因此诚惶诚恐。”

谭廷闲聊一般道:“早上你说你无福分面见君后,结果下午就能拜见太子,不是很好么?”

“皆是少监大人抬举。”杜松风略汗涔涔,心想他其实早就见过太子了,还知道那么多秘辛,太子殿下见了他,会不会……

越想就越紧张,浑身都冒汗了,可结果却出意料的平静——

水榭中,夏昭只极随意极平淡地看了他一眼,就将目光放在了雕工砌石上。他按部就班地将准备好的话一一说出,感受着身旁谭廷信任的目光,渐渐地也平静了。

最后,夏昭又用极随意极平淡的语气道:“不错,是本宫想要的样子。”

呼……杜松风心中长出一口气。

谭廷适时地提起他乃制科考试新授的监丞,还是大商号瑞福临的少东,杜松风顿时又将气提起来。夏昭果然多看了他一眼,但仍是十分随意十分平淡地说:“哦,就是为程熙筹备婚礼的那个,本宫知道。上午听父君夸你们来了新人有了新花样,原来是你。”

杜松风将头垂得低低的,“多谢太子殿下夸奖。”

“稍后本宫府中有个文士酒宴,将作监此次做得不错,你二人就也留下,一同热闹。”

太子之命,他与谭廷抗拒不得。于是仍是太子府,仍是春晖园,仍是酒宴。不过一月,他在同样的位置上坐了两次,并且两次都坐立不安。

上回是因坐着坐着韩梦柳就失踪了,这回是因为坐着坐着……

韩梦柳又突然出现了。

太子的酒宴,也请了韩梦柳?!

第40章:难道真的劈腿了

韩梦柳径直走向杜松风,“杜大人,又见面了。”

“韩大人。”杜松风起身,跟着改了称呼,“你这是……”

韩梦柳向旁侧一指,“此乃下官的位置。”

杜松风看向身边的几案,下人们正在摆放文房四宝,韩梦柳是来作画的?杜松风有点难过,韩公子明明是太子的……究竟发生了什么,如今竟变得一人高坐在上,一人侍奉在下?韩公子居然还很好看地笑着,他难道一点儿也不难受么?

换做是他,只要李怡说话冲些,他就会很生气。

咦?怎么又扯到了李怡?

前方位子上的谭廷回头笑问:“杜监丞,这位是……”一望韩梦柳的官服,“新任的供奉翰林?”

杜松风回过神来,“是。我与……韩大人皆为制科出身,之前亦有私交。”

谭廷起身,“听闻新任供奉翰林乃制科头名,才华不输状元郎。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幸会幸会。”

韩梦柳躬身,“少监大人言重。”

侍从们簇拥着一人进来,堂上顿时安静,杜松风定睛一看,乃是程熙。程熙在右手第一个位子上坐下没多久,夏昭便出来了。

众人跪迎,夏昭说了些以文会友无需拘礼的话,举酒兴致勃勃道:“今日太傅爱子程状元在此,我等难免有班门弄斧之嫌。”笑盈盈望着程熙。

程熙无奈笑道:“太子殿下折煞下官。下官平日在家,时刻被父亲教导以殿下为榜样,但无论多么努力,始终望尘莫及。殿下若参加科举,下官必定被捻得连渣都不剩。今日下官才是舔着脸来的。”

夏昭放下酒盏,“好嘛,夸人的本事倒是极佳。”

在场文士将二人挨个儿捧了又捧。杜松风默默坐着,心道真真是“陪太子读书”。扭头看,韩梦柳气定神闲目光坦荡,似乎确实在构思画作。

“本宫前日结识了一位小友,能歌善舞,能诗能文,琴艺也是一绝,正合今日雅会。”夏昭侧手抚掌,一着青色罗衫的少年垂首抱琴缓缓步入,身姿纤柔,仪态妩媚。到得堂中双膝跪倒,略一抬头,眉梢三分温柔,眼角七分媚态。

杜松风又看了看韩梦柳,韩梦柳依旧不动声色。

夏昭浅浅笑道:“阙儿,你为大家演奏一曲。”

少年的一双眼几欲滴出水来,柔嫩的嗓音响起:“阙儿的琴曲只为太子殿下而奏。”

众人一愣,不免愤愤,敢怒不敢言时,程熙笑道:“阙公子自然只为太子殿下演奏,今日下官等沾光托福了。”

尴尬化解,夏昭脸上的笑容放大,神情更添关怀,语气无比温柔:“正是如此,阙儿,开始吧。”

“是。”阙儿将琴放在膝上,柔美的曲调、干净的嗓音渐渐绕梁,杜松风却没听进去。

他曾听过韩梦柳弹琴,那才是高山流水。而且韩梦柳的容貌身姿风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知甩这个空有漂亮壳子却无内在气韵的阙儿多少条街。

太子殿下究竟在想什么?明知道韩公子在场的。

韩梦柳神情自若缓缓研磨。

琴声渐低,旁侧乐师们接着奏乐,阙儿便放下琴起身舞蹈。长袖轻摇,柔软的身体利落地腾挪,宛如一只鸟儿在林中飞舞穿梭。

韩梦柳磨墨毕,执起画笔,青色于纸上大片渲染。

乐声越来越急,阙儿的旋转越来越快,众人皆被那风一般舞动的衣袖惊直了眼。乐曲陡然直上,又如瀑而下,最后一声断裂,阙儿单脚立于地上,仿佛即将腾空踏入云霄。

夏昭一拍手,“好!”

这一声唤醒了众人,排山倒海的掌声和赞美接踵而至。

阙儿下拜,抬起头时,目光中饱含期待。

夏昭笑道:“来,坐到本宫身边来。”

阙儿喜滋滋走上去,骄傲而柔软地凑上夏昭,夏昭伸手揽住他,“阙儿表现很好,想要什么赏赐?”

阙儿向下看了看,“太子殿下,听说今日有制科考试的头名、新任供奉翰林大人在场,阙儿想请供奉翰林大人做一幅画。”

杜松风一惊,这真是欺人太甚!这个阙儿是不是也知道什么?太子殿下都不阻拦吗?!

“小事一桩。”夏昭神色丝毫未变,“供奉翰林何在?”

“下官在。”韩梦柳放下画笔起身,如玉的容姿顿时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夏昭极平淡极随意地看着他,“本宫命你为阙儿做一幅画。呣,你如今正在作夜宴之画?阙儿作画时需清净,这样吧,宴会后你留下,由阙儿差遣。”

杜松风双手紧紧握成拳,怎能、怎能如此?!

然而韩梦柳只是轻飘飘地一躬身,轻飘飘道了声“遵命”。

杜松风悲伤地扭头,韩公子,此时此刻,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阙儿自己求了一个恩典,本宫再赏你一个。”夏昭又道,“人靠衣装马靠鞍,阙儿样貌身段如此出众,又善于舞蹈,没几件合适的衣裳可不行。”再向下望,“谭廷,此事便交给你们将作监了。”

杜松风终于明白了夏昭留下他俩的原因。

哎,为何太子殿下喜欢这样的人?韩公子明明更好许多;谭少监这样的也很好,温和聪慧,毫无架子;唔,就连李怡都……至少李怡不会那样扭捏作态。

夜宴继续,间或诗文唱和来来往往,终究也是围着夏昭、程熙和阙儿三人不住地夸。

时过二更,众人尽兴而归,杜松风站在堂外阴影处,忧心忡忡地望着面前人,“韩公子,今夜已晚,不如找个借口请假?”

韩梦柳安抚般一笑,“放心,就算旁人不顾惜我,我自己难道还能不顾惜自己?天色确已晚了,你快些回吧。”转身行去,浓重的夜色很快淹没那道孤傲的身影,杜松风呆呆站着,心中百转千回。

“杜监丞?”

虽是疑问却充满关切,一日下来,杜松风已然习惯了这个声音,转身见礼:“谭大人。”

他不知谭廷是否听到了他与韩梦柳的言语,但谭廷十分体贴地什么都没问,反而道:“夜已深了,你怎么回家?”

杜松风沉默。

按规定,公务酉时结束,他想头天上任时候把不准,便没叫家中车夫来接,到时自己溜达溜达也就回去了,却没想到会迟这么久。

谭廷一眼便看出他的难处,又十分体贴道:“本监送你一程?”

杜松风眼睛一亮,但仍道:“怎好麻烦谭大人……”

“我家离你家不远,不算麻烦。”

“谭大人怎么知道我……”

“瑞福临杜府,谁能不知?”谭廷笑着侧身,杜松风便推辞不得了。

上了马车,谭廷终于忍不住关心道:“杜监丞今夜心不在焉,是有心事?”

杜松风一愣,“啊,没,只是……”脑中转了转,“今日初上任,承蒙少监大人抬举,做了不少重要的事,又有幸赴太子的酒宴,下官实在惶恐。”

“我以为商道中也要经常应酬,你早该习惯了。”

“唔,家中确有不少应酬,但多是家父前去,下官只是陪衬。下官去年才正式接手铺子,因此也……偶有不惯。”

哎,说到这里他就很辛酸。虽然不喜应酬,但爹让他管铺子,他也暗暗下决心要努力做出成绩。结果才接手没几个月就与李怡那个有了身孕,去年就做了程大公子婚礼这一件事。如今入了将作监,铺子又要靠父亲一人操持了。

突感身上有股灼灼之气,他回过神来,发觉谭廷正注视着他微笑。深夜车中灯光温和,黯淡了谭廷身上官服的威严,只留下笑容之宁静。杜松风心中动了一下,回想今日种种,十分真诚地抱了个拳,“谭大人,今日下官初来,多亏谭大人指点,下官真的……感激不尽。”

“那么如今,我可否称你一声杜贤弟?”

杜松风一愣,不自觉便道:“下官承情。”

时隔数月,韩梦柳再度踏入太子卧房,却有层层侍从引路,且需经过通传。

夏昭身着燕服,未束大带,阙儿穿得更少,轻纱软缎跟一块布围在身上差不多。看来不给房里人正经穿衣裳,是小太子的习惯。

阙儿依偎在夏昭怀里,二人就着美酒吃果点,脸色红扑扑的。

韩梦柳端正见了个礼,夏昭道:“那便画吧。画两幅,一幅本宫赠与阙儿,一幅就挂在本宫卧房中,务必画好。”

阙儿又道:“太子殿下,您不是想要画阙儿的舞姿么?单靠画师构想恐怕不得神韵,阙儿可以摆一摆,只是有些舞姿恐怕……”顺势递了个眼神过去。

夏昭温柔道:“放心,此事好办。”即刻命人送来一副素面屏风,让阙儿走到屏风后,再熄灭烛火,只留下一盏灯放在阙儿身边。

顿时满室漆黑,唯独屏风蒙上了温暖的光。

屏风后的阙儿脱下轻纱软缎,韩梦柳站在五步之外,摸黑于案上铺好画纸,笔墨颜料自如地摆在惯用的位置,抬眼一看屏风上摆出舞姿的人影,道:“太子殿下,灯有些低,照不全,画不了。”

“那……”屏风后阙儿动了一下,似乎在看夏昭。

夏昭蹙眉不语。

韩梦柳笑道:“若要追求画意,烦请太子殿下举灯。”

屏风上的人影又动了一下,黑暗中,夏昭攥紧了拳头。

韩梦柳提笔,“为美屈尊,佳话尔。”

片刻后,夏昭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亲手将灯提了起来。

韩梦柳盯着漆黑一片的画纸泼墨挥毫,很快,他的眼睛便受不了了。

那次难产大伤元气,虽有太医尽心调理,可依旧留下了病根,且是旁人都想不到、连他自己也是后来才慢慢意识到的病症:但凡入夜,他的目力便会减弱,若是使劲儿看,就会头疼头晕。

一如此刻。

屏风上阙儿的舞姿和屏风旁提灯的夏昭变为虚影,韩梦柳额上虚汗发出,很快爬满发际。他停下笔使劲儿甩了甩头,却无济于事。

闭上双眼凝神片刻,他索性不再睁开,于完全的黑暗中凭着手感继续作画。

灯光阴影里,夏昭始终望着这一切。

画成后,阙儿穿好衣裳从屏风后走出,夏昭唤来侍从点灯,满室大亮。

黑暗与光明猛然相接,韩梦柳双眼一时难以适应,头狠狠地晕了一下。仓皇扶案,“咚”地一声砚台被撞到桌下,绒毯上立刻沾上一大片墨迹。又“啪嗒”一声,韩梦柳额上的汗珠滴落画纸。

“啊!”阙儿紧张地望着夏昭,“这毯是程大公子送与太子殿下的,很名贵……”

夏昭面无表情地盯着韩梦柳,走上前去看那画:月下桃枝,美人起舞,比身边紧贴上来的人不知美过多少。

“啊!你写错我的名字了!”阙儿又叫道,“我姓阙,所以太子殿下叫我阙儿。”

夏昭去看画上题字,乃是“雀儿”。

“哦,那是下官听错想错了。”汗迹未消的韩梦柳一笑,“但下官以为,此‘雀儿’更适合公子。”

阙儿想了想,恍然怒道:“你嘲讽我是鸟雀?!”侧身望着夏昭,一副“太子殿下快给我出头”的模样,然而夏昭依旧面无表情。

“公子误会了,下官的意思是……”韩梦柳已泛出蜡黄的脸望向夏昭,唇角勾起薄笑,“雀者,依人小鸟也。”

三人沉寂而立,阙儿有些懵懂,接着又有些欣喜,往夏昭身上再凑了凑。

夏昭放在背后的手再度握紧,“你污了本宫寝殿,又污了阙儿的画,原该重罚。但本宫答应了阙儿,就该首先做到。”望向窗外,“既是月下美人,你便在外重画。如这般的两幅作完,才可以走。若画得阙儿满意,其余罪行就免了,否则本宫明日再与你论罪。”

阙儿望着夏昭,“太子殿下,那阙儿是否也要……”

夏昭朝他一笑,“不,方才做了样子,他再记不住就是无能。今夜累了,你我早些休息。”

“嗯,果然太子殿下是对阙儿好的。”幸福地缩进夏昭怀里。

韩梦柳静静地看完这一切,抱着画纸笔墨转身出门。屋里嬉笑声渐歇,灯也灭了,唯独天上明月皎皎。

人心大概也如这明月,有圆有缺,会由暗转明,再由明转暗。

笔锋轻重点染,四鼓过,院中人去,唯余石桌镇纸下两张画纸,在夜风中轻动。

第41章:土木公他被抓了

将作监中,杜松风捧着为夏昭新宠阙公子精心绘制的三套舞衣图,心情复杂:谭廷点名叫他做,他不得不呕心沥血,可越努力就越觉得对不住韩梦柳,不由地苦闷叹息。

“此衣如此出众,杜监丞怎么还叹气呢?”

杜松风抬头,一位前辈监丞站在身旁。

“哦,下官是觉得……”

门外谭廷大步踏来,一脸沉痛:“此衣就算做得再好,也无用了。”

众监丞见礼毕,皆一脸疑惑,杜松风更是紧张,“少监大人的意思是?”

“今早听到消息,太子殿下又有一位据说是极会唱歌的漂亮公子入府,善舞的阙公子已经被赶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往日太子殿下似乎从未如此……胡来过。

“谁知今日会不会又下一道懿旨过来;谁又知道这位会唱歌的公子能在太子府中呆多久。”谭廷沉痛地抚摸舞衣图,“可惜了好东西。杜贤弟,近日你便专注君后常服的公务吧。杜贤弟?杜监丞?”

“啊?怔愣着的杜松风赶紧躬身,“抱歉,下官有些走神。”

谭廷笑望着他,“无妨。你辛苦数日,突如其来的变故自是需要消化。”

“多谢大人体谅。”杜松风抿抿唇,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将作监监察公干归来,谭廷引杜松风前去拜见,年近半百的监察十分和蔼,听了杜松风近日的表现,又将他夸赞鼓励一番。杜松风很开心,再提出请客的事,大伙儿欣然同意。当晚归云阁摆宴,各类菜肴名目一一端上来,杜明礼亦前来祝酒,宾主尽欢。

散席后,杜松风恭送上司前辈离开,提着的心刚有些舒坦,却见一身便服的谭廷独自站着。杜松风望向他空空的身后,“少监大人的马车未到?是下官疏忽,这便派车夫送大人。”

“别忙。”谭廷微笑着抬袖制止,“是我不让他们来的。我家离此不远,今夜晚风正好,步行回去,亦是美事一桩。”

初夏的夜凉爽静美,轻风拂面如入心田。月光清辉下,谭廷一袭浅紫长衫,褪去官威,看着更年轻,更潇洒了。

“杜贤弟若是无事,可否同行一段?” 谭廷浅笑渐浓。

杜松风心想夜风确实挺好,欣然点头,“少监大人相邀,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谭廷定定望着他,“如今不在衙门,我都称你杜贤弟了,你为何仍如此客气?”

杜松风腼腆地垂下头,又笑着抬起,“是,谭大哥。”

夜静如水,二人缓缓而行,轻声细语仿佛能说进对方心里。

“谭大哥吃好了么?”

“嗯,归云阁的席面,自是很好。”顿了顿,“比先前吃过的凌霄楼好。”

“当真?”杜松风眼睛亮起来。

“自然,并非因为你是瑞福临少东才这么说。”

杜松风安心地笑了,“我知道,谭大哥绝非那样的人。”

谭廷也笑着,“不过短短相处,你就知道我是怎样的人?”

“唔。”杜松风神色严肃起来,“我觉得人之品性已定,假装也装不出来。人与人相交,吸引亦很重要,这个就靠直觉了吧。”

谭廷突然停下脚步,杜松风莫名地回身,见谭廷十分认真地望着他,认真到那双温和的眼快要将他吸了进去。

“谭大哥……”

谭廷又愣了片刻,最终如常笑了一下,继续前行,“无事,只是方才你的话触动了我。你虽年轻,却有许多独到见解。是了,那日说起太子殿下赶走阙公子时,我见你神思恍惚,是否又是因为有所见解?可否说来听听。”

“唔。”杜松风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大逆不道,不便出口。但聊天的人是谭廷,他又觉得说了也没什么,便坦然道:“太子殿下是太子殿下,哪怕姬妾无数也是应该的。但是……”

正在思虑语句,谭廷抢先道:“还是一心一意好?”

杜松风不好意思地点头。

“到底是少年人,十分专情。”

杜松风更加不好意思,“我在这些事上不大擅长,觉得一个已经很麻烦了,若同时来那么多……不可想象。“

“你尚未成亲?”谭廷笑问。

杜松风“嗯”了一下。

“但我听说……”看了看杜松风神色,“你已经有孩子了?”

杜松风的脸色顿时黯淡下来,谭廷立刻道:“抱歉,我无意询问你的私事,只是有些好奇。若不方便,就当我没问过,我向你赔罪。”

杜松风垂着头,唇角抿了又抿,但凡说起这事他就十分没脸。越是如此,就越不想被旁人误会,尤其眼下,不想让谭廷误会。

望着黑夜中空寂的道路,他努力平静,努力轻描淡写道:“我的确有孩子,三个月前生的。是因为……意外,是喝多了一不小心就……”声音低下去,心中想也不仅仅是意外,还因为他那个孟浪的毛病。但若说出这点,谭廷一定会鄙夷他,再也不跟他来往了吧。

“那……”

杜松风知道谭廷想问什么,便道:“如今我一人带着孩子,觉得挺好的。”

谭廷理解地点头,“只是辛苦了你。不光是独自带孩子,从前种种必定也一言难尽。”

杜松风顿时感激起来,一年多了,从没有人像谭廷这样真正从内心关怀、理解过他的辛酸难过。更别提如李怡那般的,还经常欺负他讥讽他。如今谭廷的话如同一杯热酒,烘得他暖暖的。

“好在如今苦尽甘来。”谭廷安慰道,“有个自己的孩子,亦算一份安慰。”

杜松风听他说得感慨,不禁问:“谭大哥也有孩子么?”

“有个女儿,九岁了。”

杜松风了然,“谭大哥而立之年,且是这般人品地位,是早该成家了。”

“成家确实算早。只是,”谭廷叹了口气,满面怅然,“我早年摸爬滚打,孩子他娘本就体弱,又随着我吃了不少苦,已逝去六年了。如今我的日子总算安稳体面,她却……”

杜松风又惊讶又难过,歉然与同悲之情全写在脸上,谭廷反而笑着劝他:“没关系,许多年过去,我习惯了。”

杜松风鬼使神差地就问:“谭大哥可有想过续弦?”

“我自己并无这个打算。但孩子渐渐大了,我日日事忙,还真是需要个人照看关怀她,府中诸事也需人操持打理。只是这些都得遇到了合适的人才好,随缘吧。”谭廷叹了叹,“怎么?杜贤弟想给我介绍?”

谭廷不再悲伤,杜松风也很高兴,便道:“要与谭大哥匹配,一般的人可不行。但谭大哥吩咐下来了,小弟一定用心留意。”

“那便有劳贤弟。不过,当年她娘去世时,女儿虽小,却已记事了,怕是不大能接受后娘。大体找个男子更合适些,而且一定要温和细致的。”说着说着,谭廷口无遮拦开起玩笑,“譬如杜贤弟这样的就很好。”

杜松风一愣,脸跟着红了,闹得谭廷也尴尬起来,连忙顾左右而言他:“聊着聊着不觉得,你我还真就走出好远。若走到了我家门口,总不能就让杜贤弟直接扭头回去。”

杜松风不敢与之对视,只得慌乱地飘来荡去四处看,“谭大哥的意思是……”

“不如我送你回去吧。”

“啊?”杜松风不由得抬头,发现谭廷正凝望着他,顿时更加乱了。

谭廷对着受惊小兔一般的人耐心道:“我的意思是,你我再走回你家去,就当我送你了。然后再劳烦你家的车夫,送我回来。”

“这……”杜松风只觉得整个人在转圈圈。

二人站在街上,一个一身浅紫,一个穿白挂素,束发的带与衣袂在晚风中飘摇。

谭廷道:“若真让你送我回了家,除非你在我家留宿,否则我心中过意不去;但于你来说,临时留宿亦有不便。但若我再送你回去,你也过意不去。因此我想,不妨就地转身,我们走回去,我再觍颜借用一下你家的马车,你我大体就都可舒坦了吧。”

杜松风细细品着这话里的意思,好像……很有道理。

谭廷始终是那副略带长者姿态的随和模样,杜松风习惯了,也顺从惯了,便在谭廷抬脚转身的同时跟着抬脚转身,二人换了所站的位置,步上同样的道路。

“哎呀,没想到竟是此等情景,仿佛重演了一遍。”凌霄楼三楼雅间中,韩梦柳坐在窗口向下望,“李兄,你是否也要再为了杜公子跳一次窗子?”

“韩兄,你打趣起人来倒不含糊。”李怡来到窗口,空荡荡的大街上,杜松风与谭廷并肩而行,有说有笑,浑然忘我,与一炷香前的场面一模一样。

“那一位是将作监少监谭廷,我看他很欣赏杜公子。”韩梦柳道。

李怡望着那两道身影渐渐走远,“啪”地关上窗子,“与我何干。”

韩梦柳托腮望着他,“今夜说好了饮酒散心,谁知是越来越闹心了。”突然眼前一黑,他支住脑袋,难过地晃了晃。

“怎么?累了?”李怡问道,“那就早些回去睡吧,你非要当那个什么供奉翰林,结果日日忙得不见人影,脸色也差得很。”

韩梦柳笑着起身,“是该睡了,只是我还有些私事,李兄先回吧。”

“韩兄,你的私事我不该多问,但是……”李怡眉头皱起,韩梦柳是个很好的朋友,但也是个颇奇怪、甚至有些惊世骇俗的人。看近来种种,总觉得他在玩火。

“李兄关心我,我唯有多谢。”韩梦柳首先推门走出,又停步回头,烛光映照下他绝美一笑,“但李兄真正该多关心的,是杜公子。”

房门关上,李怡一人站在屋里,只听楼梯“咚咚”的响动。

街角深处,韩梦柳取出黑色夜行衣换上,如鹰一般轻巧地飞入夜空。

数日后。

将作监工房中,杜松风督导工匠们制君后常服,谭廷站在一旁赞赏地看,“我以为你身为少东,只管运营诸事,没想到这些手上的活也如此熟悉。”

杜松风腼腆一笑,“家父从小做学徒,学的就是制衣饰和木器,瑞福临也是从这两项生意开始,后来才发展了酒食瓷器等。家父说立身处世的本领绝不能丢,因此我从小就学。”畅想了一下,“以后我的孩子也得学。”

最后那句话声音挺低,工房中,仿佛二人密语。

“令尊所言有理。”看着染工行事,谭廷面露疑惑,“咦?为何丝线要浸四遍?一般不都是浸两遍么?难道这是瑞福临特殊的技法,还是你亲手所配的染料别有玄机?”一指伸入染缸蘸了料,拿到眼前凝眉细看,又置于鼻端。

“此事确有缘由。”杜松风略显无奈,“恒庆元李大掌柜是家父的师兄,从前学艺时,李大掌柜对家父说,丝线浸四遍最是持久坚韧,与众不同。因此考核技艺时家父便如此做,最终没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所有工序,考核失败了。其实李大掌柜是故意那样说的,就是为了让家父考不过,浸四遍与浸两遍并无不同。”说着说着,杜松风觉得既儿戏又丢脸,尬笑起来。

“这便是瑞福临与恒庆元结怨的原因?”

“嗯。”杜松风点点头,又摇摇头,“两家矛盾多是家父和李大掌柜做师兄弟时积攒下的,这只是家父说过的一件,还有许多别的,家父都不愿说。”

谭廷笑了,“有趣。”

杜松风只好接着汗涔涔尬笑,小孩子闹脾气一般的事,他讲起来都觉得脸热,真不知他爹和李怡他爹为何就能将这些琐事记这么许久。

“那为何你要浸四遍?”

杜松风更尴尬了,“家父脾气固执,为了同李大掌柜赌气,说就算浸四遍,也一定会练到比李大掌柜浸两遍的更快更好。所以后来就成了瑞福临固定的手法,其实就是多此一举。”

谭廷爽然笑道:“有趣有趣,有才之人往往有些怪脾气。只要不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也没什么。”

杜松风垂下头小声道:“少监大人快别嘲笑我了。”

“你是监中新秀,我夸奖还来不及,怎会嘲笑。”一手自然而然地搭上杜松风的肩,杜松风扭过头,在那距离颇近的信任目光中,微微失神。

“少监大人过……誉了。”

“说真的呢。”谭廷又自然而然地将手放下来,杜松风总算不那么紧张了,“我这会儿来,就是要给你布置新任务。”

杜松风双眼一亮,退后两步躬身,“请大人吩咐。”

“太子府中又来了三位公子。”

杜松风目露惊愕,谭廷一副“你知我知就是如此”的表情,“据说有舞姬,有伶人,有琴师。今日送来了这几位公子的画像,太子吩咐将他们的衣饰做成既统一又各有特点的,我已派人去量体了。监中其余人忙着辅助礼部制备君后生辰庆典以及九门、长公主府的修缮,这件事只好压在你身上,辛苦你了。”

杜松风立刻再躬身,“少监大人言重了,下官一定努力,不负大人期望。”

自打入了将作监,杜松风日日忙碌,很多公务之外的事都来不及想,陪伴孩子的时候也不多,让他有点愧疚。

埋头苦干一个月,总算大功告成一切交付。听到君后和太子的赞赏,夏日刺目的阳光亦显得娇艳可人。

傍晚杜松风请谭廷饮茶,归云阁中,随着茶水果点上桌的,还有一方精致的金红色锦盒。侍从退出掩上门,杜松风打开锦盒,红色绒面上静静嵌着兔头金簪一支、金凤步摇一对、蝶形华胜四枚、柳纹金臂钏一个、金锁项圈一个。用料如何考究、工艺如何精致,以谭廷在将作监中多年练出的利眼,瞬间便看了出来。

熠熠生辉的金光中,谭廷神色疑惑,“这……”

“下官入将作监至今,全靠少监大人帮扶提携,下官感激不尽。此乃瑞福临专门打造,愿舔列小姐妆台,为其添色。”杜松风认真道。

谭廷双目眯起,“你这是贿赂本监?”

杜松风一惊,连忙起身摇头,“绝非如此!下官是真心实意!下官上任前心中十分忐忑,多次打退堂鼓。后来正因有少监大人,下官才不那么忐忑了,还发觉自己能派上用场,这两个月来过得很开心。下官感激大人,更钦佩大人的人品气度!在下官心中,不只将大人当做上司,更当做……”抬起关注谭廷神色,“谭大哥,这是小弟的一点心意,望大哥切莫嫌弃。”

谭廷神色复杂久久不言,杜松风心中有点打飘。

看谭廷平日行事,的确是将他当做朋友甚至弟弟,那他偶尔送一份礼,还是送给孩子的,原也合情合理。可如今谭廷的反应却不太寻常,就那么看着他,目光有些纠结,还有些玩味。

“谭……大哥,我是不是做错了?”杜松风犹豫道,“若我哪里错了,你告诉我,我……”

“没有。”谭廷终于说话了,他轻轻抚摸盒中的首饰,笑望着杜松风,“你突然来这么一出,我有点惊讶。”

杜松风抿起唇。

谭廷将锦盒盖好,“你我意气相投,何须这些虚礼?这次我收下,并代小女谢过,下不为例。你我的身份,若是被旁人知道,总是不大好。”

“嗯。“杜松风信服地点头,“这些我也考虑了,因此今日请谭大哥到归云阁,相当于自己家里,谭大哥尽可放心。”

谭廷收起锦盒,喟然叹道:“杜贤弟,你当真是个很好的人。谁若是能与你结为连理,实在是天大的服气。只是……”

杜松风又紧张羞涩起来,难得地开了个玩笑避过:“莫非是因为今日我送了礼给谭大哥,谭大哥便如此夸我?看来日后还是要想方设法给谭大哥送礼。”

谭廷笑起来,不再说什么,只将盏中茶一饮而尽。

第二日,杜松风在将作监中闲坐,准备去问问谭廷有没有公务,结果刚站起来,就听门外人声喧哗,一队禁军卫持刀冷脸疾步踏来,将作监监察及谭廷跟随其后,满面紧张。

杜松风立在原地,心中莫名。

领头禁军卫闪着寒光的眼将众人扫过一遍,最后定在杜松风身上,“你便是监丞杜松风?带走!”

杜松风脑中“嗡”地一声,怎么回事?他做了什么?君后和太子不都对他做的衣裳很满意么?就算是昨天给谭廷送礼的事被戳穿了,也不应惊动禁军卫,究竟……

心中无数个问题尚未想完,官帽官服已被扒了下来,眼看要套上锁链,谭廷上前一步,“统领大人,此事尚未查实,是否……”

“查实案情乃大理寺职责,我等只为逮捕嫌犯。私制龙袍滔天大罪,少监大人无权过问。”

杜松风双眼圆瞪,大理寺?!嫌犯?!私制龙袍?!

这是做梦吧?如果不是梦,这些字眼怎会跟他扯上联系?

冰冷而沉重的刑具加身,他双唇猛烈颤抖,很想说些什么,却始终语塞。被拽着拖出,经过门槛时脚下一绊,恍然回头,一缕头发挡在眼前,割裂了不远处谭廷复杂的视线。

京城通福坊的百姓纷纷出动议论,人言沸腾——坊中首富瑞福临杜家出了大事,从大掌柜杜明礼到厨房烧水的下人全部套上刑具,商铺酒楼工房尽数查封,还查抄了不少货物,宝禾县的分号也未能幸免。

到底是什么大罪?杜家的少东不是才入朝做官,羡煞商道众人么?怎么眼看着瑞福临即将成为皇商,就这样了?!

果然富贵险中求,小贩到人臣不过一个起,高官到囚犯亦只一个落。

李怡脚上烧了滚油般踏进堂屋,“爹!娘!你们听说了吗?土木公他们家……”

李重诺亦是如临大敌的模样,“怎么没听说,商会中人都传遍了。”

李怡也慌了,“究竟是为什么?”

“不知道。”李重诺神情严肃,“此事太突然了,先前毫无风声,恐怕不是商道上的事。”

李怡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那难道是跟……”

打探了大半日,着急了大半日,李怡一无所获,身心俱疲。天入夜时,他终于迎来了救星。

“李兄。”

窗外一声叫唤,韩梦柳身着夜行衣,直接从窗户跳了进来。李怡惊地从椅子上弹起,“韩兄?你怎么……”

韩梦柳漂亮的眉毛紧蹙,“李兄,杜公子所遇之事甚大,一个不小心,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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