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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孩子归谁(包子)下+番外——太紫重玄

第42章:豁出性命只为你

“今晨圣上与君后驾临太子府赏花,太子房中一位伶人突然出首太子藏有龙袍,当场便从卧房搜了出来。据说那件龙袍的制作工艺是瑞福临的手法,且是杜公子以歌姬服饰作掩护亲自送来的。圣上下令彻查,涉案人等尽数下狱,太子也在其中,就连……”韩梦柳神情悲悯。

李怡“腾”地一下倒回椅中,心如刀绞。

杜松风,还有他们出生没几个月的孩子……

“土木公绝不可能制什么龙袍,这是诬陷!”

“自然是诬陷。我打探过,此案已审了一堂,太子说不出龙袍出处,瑞福临亦无一人能证明那并非自家技法。有心人做下此局,必已谋划得天衣无缝,杜公子及其家人想要脱身,实在是难。”

“有心人?”李怡彻底乱了,“谁要害他?他才做了两个月的官,能得罪谁?”

“你怎不明白,此事摆明了是对储位别有居心之人陷害太子,利用了杜公子。我原以为此番入宫为官,他们定是要用我来对付太子,万万没想到最终被拖下水的竟是杜公子。”韩梦柳抚额叹息,幽深而疲惫的眼中突然迸出狠意,“为了储位枉顾数百条性命,我……绝不能忍。”

李怡满面惊讶,一字一顿义愤填膺的韩梦柳令他感到陌生。

“李兄,今日我来找你,只因要救杜公子和……”韩梦柳目光一闪,“单我一人之力不足。当然,此乃玩命的事,你要三思,就算无法相帮……”

“我帮。”李怡坚决打断韩梦柳,郑重抱拳,“韩兄我信你,今后任凭差遣。”

韩梦柳心头一震,一手按上李怡肩头。李怡又将他通身的夜行衣打量一遍,“你现下作何打算?”

“若要翻案,必须尽快掌握更多线索,今夜你我便潜入大理寺监牢去见杜公子,听他将事情清清楚楚讲一遍,然后再取证物找漏洞。”

“证物?你是说……”

韩梦柳露出“就是如此”的表情,李怡不可置信道:“这两件事难如登天,你……”

韩梦柳一笑,“我所学甚杂,此时正好派上用场。原本这些我一人去做也行,但见杜公子,还是得李兄亲自出马。”

三更过,李怡出生二十一年来首次换上夜行衣。

夜色中韩梦柳带他翻越大理寺的高墙、灵巧地躲避巡夜的士兵,李怡心中波涛汹涌。他知道韩梦柳会得多,但仍旧想不到,他怎么居然还会这个?!

“此案牵涉甚广,为防串供,关押及审讯是分开的。太子在大内天牢,杜公子在大理寺,杜家其余人有的在刑部大牢、有的在府衙大牢,恐怕杜公子尚不知家中境况。”

想起杜松风,李怡心中难受得不行,此时唯有强行压下,努力保持冷静。

监牢门口拐角处,韩梦柳取了两块打火石模样的东西出来相互一擦,顿时白光大胜,刺得人睁不开眼,周围的一切也都看不见了。

“韩兄,这是……”

“遁术。”韩梦柳拉着李怡走入白光。李怡惊悚地看着韩梦柳从明明是睁着眼睛好好站着的两名守兵身上摸出钥匙,轻松打开大门走入。接着又将石头一擦,白光中,大牢内看守与犯人皆陷入呆滞。

“李兄,切不可与中术之人说话,否则他们会醒。此遁术虽厉害,但只能维持一刻钟,稍后见了杜公子,行事一定要快。”

李怡使劲儿点头,心想这哪里是遁术,明明是法术吧!今日大开眼界,不想世上竟真有此等玄之又玄的东西!

监牢甬道中,潮湿腐朽的气味扑鼻而来,李怡心生一念:“韩兄,既然他们都晕了,为何不……”

“牢房钥匙并不在看守身上,否则隐患甚多。”韩梦柳知道李怡想说什么,“况且就算我们救出杜公子,还有杜府那一大家人。就算一家子人我们都救出来了,不洗脱罪名有何用?”

“是,”李怡叹道,“是我短视了,胡言乱语。”

韩梦柳安慰笑道:“李兄并非短视,而是关心而乱。”

李怡一怔,关心……则乱?

“到了。”

一语拉回李怡飘远的神智,定睛一看,铁柱子牢门后,一穿着脏兮兮的囚衣头发蓬乱的人抱膝缩在角落。虽然头垂着看不见脸,但他知道,那就是杜松风。

一步上前趴在牢门上,李怡轻声唤道:“杜……土木公、土木公……”

杜松风仿佛从睡梦中被人叫醒,迟钝地抬起沉重的头,睁开羞涩的双眼,无神地四处望去。是做梦吧,否则怎么会一片白呢,也一定是做梦,他才会看见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出现在此的两个人,而且他们还穿得怪怪的。

梦到韩公子也就罢了,怎么居然还梦到了……李怡呢。

“土木公、土木公你醒醒!”李怡着急地在牢房外晃着双手,“看见我没?我是、我是李台!”

杜松风依旧一脸茫然。

“杜公子,此乃我的遁术,眼前一切都是真的,你过来!”韩梦柳道。

杜松风愣了愣,眼睛跟着转转,试着掐了一下自己,唔,真疼。所以这……不是做梦?

“土木公,事不宜迟,你快过来啊!”李怡急了。

杜松风一个激灵,终于有些找回自己,他猛地起身,腿一软差点儿摔倒,再踉踉跄跄扑向前。李怡看得惊心动魄,待杜松风刚一扑到牢房门上,便握住了他的手。

牢房内外,十指紧扣,凝眸相望。

“你们、你们怎么会来?这周围怎么……”

离得近,李怡更看清了杜松风灰扑扑的脸以及泛着乌青饱含无辜与委屈的双眼,心狠狠地拧在一起,“全靠韩兄有本事,现在时间不多别说废话,你快将你知道的所有一字不差地告诉我们,记住,要一字不差!”

“我、我也不知怎会这样啊……”

杜松风抿着唇,委委屈屈地将自打进入将作监后发生的一切讲了,讲完呆呆望着李怡,李怡也深深望着他。

听他说的,似乎真是无知无觉飞来横祸,找不出半点破绽。

韩梦柳思索道:“杜公子,将你与谭廷之事,仔细再讲一遍。”

李怡一愣,杜松风更是惊异,“韩公子怀疑谭大哥?不可能的,他对我……”话到一半突然断开,往日情景冲入脑海:谭廷没由来地对他很好,给他派下的公务也都是制衣,且要求他发挥特长。他考虑到自己努力做好或许对瑞福临日后成为皇商有利,也就没刻意隐瞒家中技艺。谭廷偶尔问过一些并非特别紧要的技法,他也就说了。如今想来,谭廷某些话里似乎更有深意,还有他被抓走时那悲凉的眼神……

可单凭看到成衣及偶尔看他指导工匠,间或问一两个问题,应该并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一模一样的瑞福临手法。若当真做到,那么此人才华可谓惊世。

而且总觉得谭廷是个好人,应该不会这样做。而且即便真是他做的,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断断续续地讲完,杜松风犹疑地望着韩梦柳,“韩公子,你们打算……”

“杜公子,实话说,谭廷最惹人怀疑,但事实还需查证,你先别急。”

杜松风垂下头,入眼是他与李怡紧紧相握的双手。直到此时,他才突然感受到这双手上的力量和温度,突然间,他的心很闷很酸。

“韩公子,李……兄,”杜松风小声念道,“今日你们来,我感激不尽。但此事太危险了,你们莫要再为我奔走了。若命中注定有此一劫,逃不过就是逃不过。我只求我真有个什么,我爹他……还有孩子,李兄,”头垂得更低,“孩子便归你了……”

“说你傻,你当真是傻透了。”

李怡打断他,仍是一句嘲弄,语气里却尽是不舍与温柔。

“你既知此事甚大,难道就不知道,它已经大到了单用你一人的命根本无法了事的地步?如今瑞福临被查封,杜家上下尽数下狱……”

“什么?!”杜松风大惊,用力捏住李怡的手,“我爹他们……”

“所以,救你就是救杜家与瑞福。”李怡笑着,笃定说道。

“可是、可是你们……不行,”杜松风拼命摇头,“就算如此也不能让你们……”

“真是蠢得很。”李怡抽出一只手来覆住杜松风双唇,湿润的双眼蕴着更加浓重的笑意,“若我们救了你,自己却没了,有什么意义?”

杜松风怔住,李怡含着泪带着笑的目光投入自己眼里,内心猛地一震,鼻尖跟着泛酸。

“土木公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那个谭廷?”李怡淡淡说着,如同问你吃了没饿不饿一样,杜松风心中却猛烈晃动起来。

“我、我……其实我……”嘴唇在李怡的手指下轻轻动着,声音越来越低。

李怡静静地望着他,仿佛这里不再是牢房,而是他们曾经饮酒叙话的月下小亭。此时此刻,他已经很清楚自己想要听到怎样的答案,唯独不知道,杜松风是否能让他满意。

沉默中韩梦柳叹了一声,“李兄,时候不早,该走了。”

杜松风目光一闪,他们……要走了?

目光中流露出连自己都未意识到的强烈不舍,李怡双手拨开杜松风的乱发,对着那张如梨似桂的脸笑道:“今次我若救你出去了,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么?”

“什、什么?”杜松风茫然。

李怡抽回手退开一步,“到时你就知道了。”

转身离开,杜松风努力从牢门中往出挤,看着白光里李怡与韩梦柳渐渐消失,白光散去,周围恢复如常。突然清醒的守卫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四处巡视,呵斥他退回去。

杜松风来到角落里缩起身体,心中沉甸甸的。

他爹、孩子、杜家的其他人。

还有……李怡。

出了监牢,韩梦柳让李怡先回家,自己再折返回去盗取龙袍。李怡见识了韩梦柳的手段,知道自己留下只有碍事,唯有嘱咐他千万小心。

分道扬镳后李怡一路忐忑,回到家换了衣服点上灯等待,杜松风与韩梦柳的安危时时刻刻在他心头缠绕。坐立不安了半个时辰,韩梦柳终于平安进门,将一黑包袱拍在桌上。

“只能看一个时辰,之后我再送回去。”

李怡感激而郑重地望了他一眼,打开包袱,明黄织锦上一团金灿灿的飞龙,绣纹密实灵巧,配饰珍贵夺目。仔细将边边角角一一看去,李怡的神情几近绝望,“说实话,这件龙袍真是处处透着瑞福临的工艺,哪里不同,我也看不出。”

“言下之意,是否学得太过刻意?”

李怡蹙眉,“可没有证据证明是有人故意学的,说是瑞福临所制,谁都反驳不了……”脑中突然一闪,他兴奋地紧紧抓住那根或可救命的稻草,“我看不出,天下人都看不出,甚至瑞福临自己人都看不出,但只要真有不同之处,有一个人一定看得出!”

韩梦柳亦难得激动,“是谁?!”

李怡呲牙一笑,“我爹。”

李重诺与杜明礼打小在方大通老员外门下修习制衣与木器技艺,各开商号后又磨练出不少新巧,且始终互相紧紧盯着,但凡对方有个风吹草动,就寻思着怎么反击。

此时李怡将全部希望寄托于父亲身上,却不料李重诺夫妇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床上爬起来,一看到那件明晃晃的东西就魂飞魄散了,大骂李怡惹火烧身,叫他赶紧哪儿弄来的哪儿送回去。

李怡苦劝无果,扑通一跪,“爹!事情已惹下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出破绽将功折罪,而且越快越好,拖一刻就多一分危险!爹,儿子求您一看!”将头磕得“咚咚”响。

李重诺拧眉盯着李怡,再看立在一旁一身夜行衣面色淡然却坚定的韩梦柳,心道这两个年轻人真是不知死活。

长叹一声,他终于抖着手拾起龙袍,反复细看。

室内寂静,沙漏之声几乎可闻。

“似乎没什么不同……”李重诺喃喃自语,突然一拍李怡,“是了,去调褪色水,浓些,五倍。再拿最细的绣针来。”

恒庆元与瑞福临织染技艺不凡,衣料极不易褪色,别说是平时洗衣所用皂角之类,就算是染坊中所用的褪色水都不能奈何。如今调浓稠褪色水,是要在染料上下功夫?

李怡又疑惑又期待地跑着去办,准备好一切,李重诺小心翼翼捏起龙袍一角,伸向褪色水。

“伯父,晚辈失礼插一句。”韩梦柳道,“此乃极重要的证物,损坏是否……”

李重诺道:“我只需极小的一块,而且我既敢如此做,就有本事令它迅速复原。”

韩梦柳恍然,“伯父技艺高超,晚辈佩服。”

李重诺将龙袍一角拇指大小的一块浸入褪色水,片刻后取出铺平放在一旁。又将自己所穿外袍一角同样浸入,再取出放好。众人眼看着两块布料上的色彩渐渐变淡,一盏茶后完全褪成灰白。

李重诺捏起绣针挑出褪色龙袍上的一根丝线,让李怡将灯拨亮,再以绣针拨开丝线外层,露出其中包裹着的更细更小的线芯。

韩梦柳不禁赞道:“丝中有丝,果然不凡。”

李重诺道:“包芯丝线工艺相当精致,能增强衣料韧性,且不添重量,但不易学,许多制衣坊都不会。也只有王公贵族高门大户制衣才会用此线。”

韩梦柳道:“然王公贵族高门大户往往并不晓得其中玄机,只知道穿。”

“正是。”李重诺又以相同的手法拨出自己外袍丝线中的包芯,将两条芯并在一起,“你们来看。”

李怡、韩梦柳、李夫人同时探头过去,李怡首先道:“爹你衣裳上的包芯还有颜色,但龙袍那条芯就没有,这意思是……我们恒庆元的织染功夫更好?”

李重诺摇头叹息,“其实我这件袍子,是我亲手照瑞福临的手法制的。”

“什么?!”众人面面相觑。

“此事说来话长。”李重诺起身走到一旁,“从前在师父门下,我乃大师兄,时常指导师弟。因年幼调皮,的确曾常常欺负他们。有一回我叫杜明礼替我洗衣,他不愿意,我就说师父有个独门秘技只传首徒,他若替我洗衣一个月,我就告诉他。当时杜明礼很小,还傻着,犹豫一阵就答应了。一个月后我告诉他,染色应浸四遍而非两遍,那样的话颜色永远不会褪掉,有钱有势的人家都穿这样的衣裳,能卖大价钱。我是胡说的,杜明礼却信了。后来师父考核,他就浸了四遍,但超过了时间,衣裳没制完考核没通过,还被师父罚了一顿。可杜明礼很轴,跟我杠上了,打那以后但凡染色就浸四遍,还说就算浸四遍也会比我制得又快又好,后来他开了瑞福临,也这样要求工匠们。”

李重诺说这段往事时一直负手背对众人,李怡便肆无忌惮地露出鄙夷:虽然是他爹,但此等行径当真令人不齿。还有杜松风他爹,也当真是又蠢又轴,连带生出的杜松风都一模一样。他就不同,不仅没有继承他爹曾经的恶劣,反而成长得如此胸怀宽广英伟不凡。

“所以伯父方才是为了证明……”韩梦柳上前一步。

“这件龙袍染色时只浸了两遍,绝非瑞福临所制。”李重诺转身提起衣摆,语气笃定,“杜明礼只将此事当做赌气,但我却认了真,尝试比对多年我终于发现,浸染两遍对于大部分衣料已经足够,但唯独包芯丝浸染四遍后颜色会渗入芯内,我这件外袍便是明证。这一点恐怕杜明礼自己都不知道,否则还不得大肆宣扬。”

韩梦柳喜道:“杜掌柜一定不知道,否则不会在审讯时不说。”

李怡立刻凑上去拍马屁,“所以说还是爹更胜一筹。”

“但这并无实际作用,只有五倍浓的褪色水才能完全褪去我等大染坊的染料,平常人穿衣裳,谁会故意褪色?而且就算包芯丝芯内褪不掉,外面颜色都没了,光有里面又能怎样?”

“但如今此乃救人的关键。”韩梦柳道。

李重诺顿时紧张地望向李怡,“你们……要做什么?”

李怡理所当然道:“既然发现了破绽,当然是要救他们啊!”

“救他们?怎么救?我等平头百姓,怎能去管官府的事,何况现在是……”李重诺看着桌上的龙袍便一阵发麻,疾步行回桌前,“好了,趁着深夜无人,我赶紧将衣裳恢复原样,你们送回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爹!”李怡凑上去,“人命关天,怎能见死不救?您方才忙活了半天,又是为什么?”

李重诺怒气冲冲一拍案,瞪眼道:“还不是因为你逼我吗?要么我会大半夜陪着你疯?!这一年来你给我找了多少事情,平时瞎折腾还不够,现在是要玩命呐!李怡,你玩的不仅是你自己的命,还有整个李家,整个恒庆元的命!难道你要我们李家跟杜家一样吗?!”

“可他们是无辜的!”李怡嘶吼。

“那只能怪他们福薄该灾!”李重诺也吼起来,红着双眼跟儿子对峙许久,粗声喘息后瘫坐在椅子上,沉默地复原龙袍褪色的一角,扔给李怡,闭上双眼叹道:“去吧,此事到此为止。杜明礼……便看他们的造化了。”

“爹!”

“扑通”一声,李怡捧着龙袍再次跪倒,声音陡然凄厉,“杜松风与我有了孩子,我这辈子……认定他了,杜家是我们自家人呐,他们出了事,我们不帮还能让谁去帮?况且一旦连坐,我们也跑不了!再往外头说,恒庆元与瑞福临虽然对立,可若瑞福临倒了,无论官道商道,恒庆元也独力难支。”鼻尖一酸,语气夹着哭意,“爹,您与杜松风他爹从小一起长大,亲兄弟也不过如此,究竟是什么深仇大恨,能让您眼睁睁看着他们全家满门抄斩?!”

夜色笼罩的厅堂中,李怡声音绕梁,慷慨凄然。

李夫人站在角落,满眼是泪。

韩梦柳望着李怡挺直的脊背,想起不久前牢中分别的情景,满心感慨。

李怡狠狠抹一把鼻涕,“爹,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我也不是那等没心肝的人,我不会连累全家的。自此刻起,我不再是李家子孙了,天一亮,就找师公主持从李家族谱上划掉我的名字!”再抹一把眼泪,朝李重诺郑重磕了三个响头,转身飞奔出门,很快便没入夜色。

“你……”李重诺气得胡须乱颤,发抖的手重重拍案,“畜生!”

李夫人揪着帕子,哭出声来。

“伯父伯母切莫动气,李兄只是一时激愤。”韩梦柳提步向前一跪,“晚辈在此立誓,以性命担保,此事绝不会牵连李家!虽然晚辈之命不值一提,但请伯父伯母相信晚辈,也相信李兄。”

“韩公子,你是怡儿的好友,你们……”李夫人噙着泪,语无伦次。

“伯父伯母,事不宜迟,晚辈这就去追李兄。”韩梦柳起身一抱拳,奔出门外。

李夫人无措地望向满面怒容的李重诺,“老爷,怡儿他、他真的……被杜家那个小子,迷了、迷了心窍了……”

李重诺沉默地望着自己外袍褪色的一角,刚硬的双眉紧紧蹙起。

韩梦柳追到李府门外院墙下,从满腔激愤气喘吁吁的李怡手中取过龙袍,以包袱裹好,“李兄,冷静。后头还有重任。”

李怡胡乱点了点头,“韩兄,你先把这东西送回去,我现在……”使劲儿揉了揉脸,目光坚定,“我去丞相府,快到上朝的时候了,我去拦景丞相的轿子,求他给土木公他们做主!先前筹备程大公子婚礼,也算与相府有些交情,而且大家都说景丞相是个好官,我想他不会坐视不理。”

韩梦柳道:“事不宜迟,你先去,我送回龙袍就去找你。”景澜不仅是丞相,更是太子太傅,如今夏昭遭劫,李怡所求之事必是景澜所愿见之事。只是不知当今龙椅上那位的想法,是否与自己所料的一样。便只好,小心谨慎,尽力而为。

二人分道扬镳,李怡独自奔驰在夜半京城寂寥到可怕的街道上,心中砰砰直跳,身上火热异常,连吐出的气都快要烧着了。

转街过巷终于来到丞相府,他对着门楣匾额上三个朱红色大字直直跪下去,繁星的光辉洒上他落满灰尘的衣裳。

斗转星移,东边天空的墨色染上深蓝,身后突有响动。李怡回头,只见韩梦柳朝他走来,旁边还跟着一宽大的身影,竟然是……他爹?!

李重诺来到李怡面前,狠狠瞪着他。

李怡抬头仰望,“爹,我不是已经说了……”

李重诺再狠剜他一眼,一撩衣摆与他并排跪下。

李怡大惊,“爹!你……”

韩梦柳跪在李怡另一侧,“是我又回贵府告知了伯父。李兄,先前你太急了,伯父年长,想事情自然比我们想得多些,但绝非李兄所说的无情无义贪生怕死之人。”

李怡热泪盈眶,“爹……”

李重诺翻了个白眼,“你们两个小孩子能成什么事,单是包芯丝线你就不会剥。况且若真救了姓杜的,他以后在我面前就更抬不起头了,也是美事一桩。”

李怡又感动又安慰,“爹,多谢。”

李重诺冷哼一声,“事有轻重缓急,眼下先不同你计较。但你方才大逆不道,我日后必定一一算来,你准备好屁股挨家法吧。”

李怡吐了吐舌头,韩梦柳在一旁微笑着看。

东边天空的深蓝渐渐晕上浅蓝,相府大门打开,三列队伍引着三抬官轿行出,分别是右丞相、兵部侍郎、工部员外郎的字样。

李怡立刻膝行上前高呼:“丞相大人!草民恒庆元李怡有天大的冤情!求丞相大人主持公道!”

官轿停下,黎明黑暗中,李怡隐约看见三个轿帘处都有些许轻动。轿夫走到窗口朝轿里的人说了些什么,片刻后,最尾的轿子里走下来一身着官服的年轻人,正是程熙。

“你等有何冤情,要拦丞相官轿?”程熙负手俯视跪着的三人,目光最后停在韩梦柳身上,眉宇间紧了几分。

李怡叩首,“程大人!太子殿下与将作监丞杜松风及杜家和瑞福临众人皆是被冤枉的!那件龙袍并非瑞福临所制,是有人蓄意陷害,证据就在私制的龙袍上!求丞相大人主持公道!为太子殿下及瑞福临诸人伸冤!”一个头重重磕下去,韩梦柳与李重诺跟着俯首。

程熙淡淡道:“此事你等如何得知?又是如何知道证据在龙袍上?”

李怡一个激灵,黎明晨露中,脊背有些发凉,“是因为……草民熟知杜松风为人,他绝不会参与此事,龙袍上一定可以找到证明其清白的证据……”

“程大公子。”端正跪着的韩梦柳突然出声,“此事是下官查得并告知他们的。恒庆元李大掌柜织染技艺非凡,且知晓连杜家人都不知晓的瑞福临织染工艺特别之处,因此下官请求他们前来作证。下官断定此事乃不轨之人诬陷,亦可断言,只要李大掌柜见到证物,必可当场指出不同。”

“你断言?”程熙神色严肃,一副很难被说服的样子。

李怡心中开始打鼓:韩梦柳话里的意思,似乎是把所有责任都往他自己身上揽。这回因为杜松风,他太着急,一时忘了韩梦柳跟太子的关系。如今看来韩梦柳如此拼命,恐怕也是因为太子。程熙过去曾打听过韩梦柳,那是为了给太子办事,还是他俩之间有其他仇怨?

李怡越想越害怕,正打算说些什么解围,却见韩梦柳冲程熙一笑,低声道:“程大公子,下官以亲生女儿、太子郡主之名起誓,证据就在证物之上,李大掌柜一验便知。”

李怡大震,这是他第一次从韩梦柳口中听到女儿。

“……韩公子。”程熙复杂地盯着韩梦柳片刻,终于回身行向右丞相轿前。

“爹爹,您说怎么办?”

轿帘掀开,身着绛红色丞相官服的景澜疲惫地按着眉心,“又是一件把命搁在悬崖上的事啊……”

“爹爹的意思是?”

景澜抬头,双目坦荡自然,“不是三个人么,正好一个轿子里一个,那韩梦柳就来我轿中吧。”

“爹爹果真要带他们面圣?”

景澜对程熙和蔼一笑,“事已至此,接招便是。”

官轿起行,一路来到皇城外。

入宫前,韩梦柳向景澜一礼:“相爷,下官请退片刻。”

景澜一扫他的夜行装扮,故意笑道:“请退更衣么?”

“相爷真会开玩笑。”韩梦柳亦轻松地笑着,“下官有更重要的事待办,相信能助相爷一臂之力。”

景澜的笑容渐渐收住,“太子殿下有你在身边,可谓亦喜亦忧。”

韩梦柳躬身,“下官不懂相爷的意思。”

景澜转身无所谓道:“过不多久,你就会知道了。”

韩梦柳望着景澜入朝的背影,有些事情似乎明了了,但又有一些新的疑惑,正如他方才所言,亦喜亦忧。

“韩兄。”李怡走上来,“景丞相让我们等待宣召展示证据,你又要去哪里?”

“证据只是一面。”天边泛白,夏日清晨的露水沾湿了奔波一夜的衣裳,韩梦柳面色淡然,“我现在要去揭开此事的另一面。”

“另一面?”李怡不解。

韩梦柳在熹微的晨光中浅浅一笑,“幕后黑手是谁,你不想知道吗?”

李怡一怔,望着韩梦柳转身,修长的身影渐远。

朝会上,景澜提出太子私制龙袍一案或有新证据,奏请建平帝下旨大理寺再审。景澜此举虽是力主公正,但也不免惹上维护太子之嫌。历来帝王最忌皇子结党,众臣无一不为景澜捏一把汗。然建平帝天威之下,景澜始终冷静自持缓缓陈述,伪制龙袍需挑选宫中及民间能工巧匠合力检验,以示真相,以安人心。

建平帝沉吟半晌,终于准奏。

朝堂上有人松了口气,亦有人将气提到了嗓子眼。

早朝后大理寺重新提调证物,选将作监织工两名、民间工匠两名,同以制衣闻名的恒庆元大掌柜李重诺重验证物,建平帝携丞相景澜亲自监督。最终验得瑞福临查抄的所有衣饰中,但凡包芯丝线,褪色后芯内皆留有染料,伪制的龙袍则不然。

建平帝盯着伪制龙袍褪色之处开口:“景卿。”

景澜上前跪倒,“微臣在。”

建平帝拾起伪制的龙袍,面无表情道:“断案的话,仅从这些地方可否证得此物确非瑞福临所制?又可否进而证得,此物并非太子授意私藏?”

“回皇上。”景澜叩首,“单就证物看,不能。”

角落里跪着的李重诺心中一沉。

“但,”景澜又道,“有证人可证瑞福临诸人并不知晓包芯丝线浸染四遍即可保留染料之事,且随意询问织工,皆无人知晓此技,若无其他可靠证据,微臣以为,此物并非瑞福临所制。”

李重诺略松了口气。

“然仍无法证太子无辜?”建平帝挑眉道。

景澜道:“眼下的确如此,但证据已在路上,臣斗胆请皇上稍作等待。”

建平帝眯起的虎眸迸出深邃的光芒,随手将私制的龙袍扔到一边。

从京城闹市到城外树林,韩梦柳小心翼翼地跟随前方四名黑衣人,渐闻更远的前方有马车响动,略一思索,纵身直往声源处。

韩梦柳的轻功比之四名黑衣人更胜一筹,一盏茶后便看到了奔驰在林中小道上的马车。他飞身落于车前,极快极准地扼住车夫咽喉,对着一身村夫打扮、将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粘出的络腮胡须的人毫不意外地一笑,“谭少监,果然是你。”

谭廷从斗笠下露出那双依旧温和平静的眼,“你是……韩大人?”

韩梦柳道:“谭少监,东窗事发,同我走吧。”

谭廷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车后响动大作,韩梦柳一望即将追来的几道人影,迅速掏出绳索将谭廷手脚捆了嘴里塞上布团,再喝令奔马停住。

“如今谭少监既无法逃脱又无法自尽,不妨趁空想想,是打算光明正大地接受刑律,还是憋屈地死于二皇子屠杀之手?不妨再想想,往日杜松风对你如何,你对他又如何?”腰间抽出软剑,起身俯视,“直到此刻,杜松风即将满门抄斩,却仍不愿怀疑你。”

话音落,漂亮的身影划过天空。

兵刃相接传出脆响,韩梦柳同四名黑衣人战在一处。

第43章:公堂之上洗冤情

韩家武学以枪法闻名,适于两军交战,然平日不好携带,因而韩梦柳习剑更多。他天资聪颖,修炼中结合枪法与剑法的优势,又独创出一套剑法,使灵巧的软剑亦能使出不输长枪的威力。虽消耗大些,但眼下以寡敌众,正好用来。

剑锋起,枝卷叶落,黄沙飞扬。

叶与沙中一道寒光凌冽的剑气劈出,接着化出成千上百条幻剑组成的剑阵。

此为杀敌之技。

三名黑衣人合力抵住剑阵,另一人借机纵身跃至马车,直取谭廷。

韩梦柳不得不急收功力,反激之力令他真气大乱,不由胸腔一堵喷出血来。他强行压住内伤,运起轻功斜掠至谭廷身边,从黑衣人剑下将其带走,跟着手臂一凉,鲜血溅出。

将谭廷护在身后,支剑半跪于地。方才剑阵已重伤了三名黑衣人,只要速战速决,胜算仍在他这里,那么最快的办法便是……

韩梦柳心中苦笑,实在有些不明白,今时今日做到此等地步,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再次运起剑阵,与方才如出一辙的风起沙扬、剑光大胜,而嘴角鲜血亦越渗越多。

好在这一下,四个黑衣人都跑不了了。

沙尘与枝叶散开,恢复平静的天地中,韩梦柳单膝跪在地上,捂着胸口忍过不适,缓缓走到对面倒下的黑衣人处,以剑尖挑开蒙脸的布:四人已然断气,嘴角皆有黑血,看来是眼见无力还击,咬开了口中预备的毒药。

韩梦柳漠然,这世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回身一望,谭廷静静地躺着,看来已经认命。韩梦柳解开套马的绳索,将谭廷扔到马背上,自己也跳上去,催马前行。

“你明明是逃命,却选择了驾车而非更快的骑马,让我猜猜……”韩梦柳道,“你是故意让他们追来的?做出举家潜逃的假象,实际是为了保护家人?”

谭廷无法说话,但神色已证明了韩梦柳的论断。

“你现下应当不会自尽。”

韩梦柳取出封口的布,谭廷松了口气,道:“不想韩大人除了文采出众画技高超,竟还是个心思缜密的侠客。我唯一珍视之人只有女儿,此前我已秘密将她送走,为她安排好了一切。他们……并不知道。”

“所以从前他们也是用女儿威胁你陷害太子与杜松风?”

谭廷点点头,“我别无选择。”

“你有的,譬如现在。”

谭廷垂下头,“我不会指认幕后之人,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

韩梦柳蹙眉,“二皇子如此狠辣,你仍要对他尽忠?”

“我没说是二皇子指使,或许韩大人应该带上那几名黑衣人,看看是否有幕后之人的线索。”

韩梦柳冷笑,“职业杀手再干净不过,能找到什么。谭少监,你当真……”

“我谭廷有今日,全靠主子提携,如今办事不利,合该有此下场。”疾驰的马背上,谭廷平静地望着飞速闪过的地面,“只要我死了,就不会再有人打扰我女儿。我也希望,以我之死赎罪,上天能够垂怜于她。”

“唯一牵挂之人……当真?”韩梦柳握紧缰绳,“那你对杜松风究竟是何心意?”

谭廷默然不语,片刻后低声道:“我对他是何心意,我会亲口告诉他。其实此事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没想过继续活着。”

视线中的地面落下点点鲜血,谭廷扭头,余光望见韩梦柳正以袖子抹血,又点住胸口几个穴道。本想劝他停下疗伤的话犹豫了一阵,终究没有说出。

韩梦柳押着谭廷赶到,大理寺即刻升堂,建平帝与景澜坐镇听审。

建平帝平淡地望着韩梦柳,似乎他只是一名押解犯人的普通衙役;韩梦柳见无人令他退出,也就淡然地站在一旁。

夏昭与杜松风被分别从大内天牢与大理寺天牢提调而来,夏昭仍着太子常服,面色虽不佳,精神却饱满;杜松风是彻头彻尾的囚徒打扮,宛如遭了饥荒的难民。

夏昭刚进大堂便看到了一身夜行衣的韩梦柳,惊讶之色一闪而过,待又看到正堂上的明黄色时,迅速提起衣摆跪下。

杜松风却是首先看到了大堂正中跪着的人,虽换了打扮,但他认得那个背影,他知道,那是谭廷。接着他也看到了韩梦柳,韩梦柳冲他微笑了一下,似乎是让他放心。

“太子殿下,”堂上大理寺卿肃然道,“此刻殿下仍是嫌犯,依大齐律法,嫌犯受审当剥去冠冕朝服,微臣冒犯。”

“国无法不行,寺卿大人依律行事,何来冒犯?”夏昭言辞坦荡,双手抬起。

衙役除去夏昭衣冠,堂上惊堂木一拍,“本案如今另有嫌犯,堂下何人?”

谭廷抬头平静道:“犯官将作监少监谭廷,因私怨记恨太子殿下,利用公务之便偷学监丞杜松风家传手艺,以商号瑞福临独特的手法私制龙袍,买通太子府上歌姬,将龙袍藏于杜松风送去的衣物中,再趁圣上君后赏花时故意出首,以构陷太子及杜松风一家。犯官深知自己罪不可赦,只求一死。”深深叩首。

跪在旁边的杜松风心中战栗,想要扭头看看谭廷的脸色,却发觉自己不敢动了。

这……是真的吗?为什么他亲口说了,自己仍是不愿相信?

那个对他很好的谭大哥,真的会……这样做吗?

“谭廷,你与太子殿下究竟有何私怨?陷害监丞杜松风,又是为何?”

谭廷道:“犯官身为将作监少监,时常因公务往来太子府,曾贿赂太子以求升官,却被太子严词拒绝,并警告犯官,若有再犯定不轻饶。除此之外,太子殿下于公务上要求颇高,犯官心生不满,继而转为怨恨。至于杜松风……”

杜松风觉得谭廷似乎看了他一眼,而且很轻地叹了口气,只有跪在他身旁的自己才能听见。

“杜松风初来乍到,无权无势,最好拿捏,又有家传手艺,方便打掩护。因此犯官故意亲近取其信任,哄骗他将家传手艺以公务之机说出。犯官于制衣上有些天赋及经验,因此学得很快。如若需要,犯官可当堂制衣,以作比对。”

杜松风耳中轰鸣,心紧紧揪着,一阵空,一阵凉。

此时,搜少监府的衙役们回来禀告,在谭廷卧房床褥下发现了与龙袍相似的布料及绣线,即刻查验后确定,证物与龙袍所用材料及手法一致。

大理寺卿一瞥建平帝神色,厉声问道:“谭廷,本官问你,此事可是有人指使?”

谭廷朗声道:“无人指使犯官,所有事情皆是犯官一人所为。”

“那你既愿意认罪,为何又乔装出逃?”

谭廷道:“犯官听闻已有工匠认出龙袍并非真正的瑞福临手法,心中慌乱,这才出逃。后来遇上韩大人,经他一番劝说,终于悔悟,所以回来认罪。”

“那么先前追杀你的人是谁?”

谭廷顿了顿,道:“犯官不知道。那些黑衣人尚未近身,就被韩大人击退后自尽了。韩大人说那些是职业杀手,身上并无线索。犯官不知是不是在别处得罪了人,惹来杀身之祸。”

大理寺卿沉吟不语,再瞥建平帝及景澜的神色。

突然景澜起身,向建平帝见礼道:“皇上,微臣斗胆打断。方才微臣已派人前去谭少监被捕之地收尸,微臣以为,职业杀手亦是活生生的人,是人,就会有线索。”

建平帝眯眼道:“爱卿所言有理。”

大理寺卿听出话锋,立刻拍案,“谭廷,构陷太子其罪当诛,三族之人亦不可免。本官知道你还有个女儿,难道你要她小小年纪亦被连累?快快说出指使之人,戴罪立功!”

“无人指使,让我如何说?”谭廷苦笑,“皇上、丞相大人、寺卿大人,犯官罪不可赦,甘愿伏诛,然幼女无知且无辜,还请放她一条生路,若……”眼中泛出泪光,“若她终究不免被株连,犯官便到阴曹地府中,再与她道歉吧……”

杜松风一惊,终于忍不住扭头望过去,谭廷也正望着他,依旧像他初到将作监的那天一样,眼神温润,柔和地微笑着,只是这一次,那笑中带着泪。

是诀别的泪。

“杜贤弟,你到将作监后,我所作一切皆是为了利用,绝无半点真心。”唇边笑容放大,“你心性淳朴、善良真诚,日后莫要再被人骗了……”谭廷猛然低头咬开衣领,一块金灿灿的东西露了出来,他迅速一吞,闭上双眼。

“他要做什么?!”

大理寺卿一喝,衙役迅速上前掰开谭廷的嘴,然而谭廷已然气绝。衙役再翻被咬开的衣领,只见其中残余了一金黄小块。

“大人,嫌犯已吞金自尽。”

杜松风双目呆滞,颓然跪坐一旁。那块金子他认得,那是他送给谭廷之女的华胜。

谭廷却用来自尽。

就这样……自尽了。

这是第一次,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死去。这个人曾经对他很好,曾经确确实实地走进了他心里,也确确实实地差点害死他全家。

杜松风呆呆的,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行动。

眼睛和耳朵好像都不灵了,仿佛那一晚牢内白光大盛的样子。

周围闹哄哄的,谭廷的尸体被拖了下去,又一阵喧哗,许多人影一个接一个闪过,不知过了多久,最终一个人影来到他面前说:“杜公子,没事了,可以走了。”

他迟钝地抬起头,呆滞地望过去,是韩梦柳。

韩梦柳将他扶起来,对着他微笑。他却不知自己此时是什么表情,他的心中无比茫然,所有的事都想不通。最近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怎么可能是真的呢?

然后,他发觉韩梦柳似乎和平时有些不同,可尚未仔细辨别是哪里不同,韩梦柳就突然倒下了。

“韩公子……”双手机械地伸出,却接了个空。

韩梦柳落在了另一个怀抱里,是太子殿下。

原来太子殿下还没有走。

太子殿下一下大声疾呼着“阿梦”,一下又慌乱地喊着“太医”,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这是我珍贵的、谁也无法替代的宝物。

第44章:鼓足勇气再告白

夏昭当仁不让地将韩梦柳带回了太子府。

韩梦柳被内力反噬,又强行催动真气,且未及时医治,因此内伤严重,需按时用药并推宫过血。夏昭便又责无旁贷地担起了推宫过血的任务,时刻不离韩梦柳病榻。

此次韩梦柳所为令他极为震动,从前被其绝情的言行吓退的手脚竟又有了勇气,蠢蠢欲动起来。

从昏迷中清醒后,韩梦柳并无惊讶。因为在大理寺倒下时,身体虽沉重意识虽涣散,他却很清楚地知道冲过来抱住自己的人是谁。

夏昭将人扶起坐好,贴心地竖了个枕头在背后,又学着韩梦柳曾经对他做的那样,将那披散的柔顺长发在耳后放好。

“你怎么样?还难受吗?”

韩梦柳抬头,只见夏昭眼中饱含期待与幸福。他正想着怎样能让小太子尽快从梦里醒悟,突然门响,是侍从送药来。

夏昭去门口接了托盘,关好房门回到床边,笑吟吟对韩梦柳道:“我亲自照顾你。”伸手便去拿托盘上青花瓷的药碗。

“等等!”

夏昭的手指停在离药碗一根睫毛长短的距离,莫名其妙地望着韩梦柳。

韩梦柳无奈地用下巴一点药碗旁叠放的布,“用布垫着,小心烫。”

夏昭恍然大悟,露出“你关心我我很高兴”的表情,垫着布端起药碗献宝一般送上前,韩梦柳却没动。大眼瞪小眼片刻,夏昭终于明白过来,一脸歉然地从托盘中取了勺子,舀了一勺药汁,十分不自然地吹了吹,再送上。

“我从没照顾过谁,做得不好,你别嫌弃。”夏昭略遗憾道。

按说此时应该表示无妨并夸赞几句以安小太子的心,但韩梦柳实在不想说话,便只懒懒地张开了嘴。夏昭再送一勺,他就再饮一勺,没过几下药碗见底,夏昭似乎觉得自己伺候人的功夫渐入佳境尚未表现够,有些郁郁地将碗放回去,垂头思索一阵,又抬起头,将先头的问题再问了一遍。

“你还难受吗?饿不饿?”

但这回神情不似方才轻松愉悦,而是略带迷茫与忧愁。

韩梦柳淡淡道:“无甚大碍,多谢太子殿下相救。余下的我自己调息即可,不劳……”

突然身体被猛地一撞,夏昭宛如受惊的小兽般扑上来,将韩梦柳抱紧。韩梦柳不动声色地将受了外伤的胳膊抽出来,低头望着自己胸口那颗黑黑的脑顶,无言以对。

明明没喝酒,怎么又这样了?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为我受伤,我……”夏昭颤抖着,“阿梦,我想保护你。”最后这话语气又委屈又笃定,说完还不忘在韩梦柳胸口蹭蹭。

韩梦柳叹息,“太子殿下误会了,此次是因杜松风无辜遭劫,我身为朋友,自然两肋插刀。受内伤也是因为武功不常使,生疏了。太子殿下无需自责,也切莫多想。”

夏昭果然不动了,过了许久终于抬起头来,瞪着双眼垂死挣扎道:“我不信。如果只为杜松风,只需证明龙袍并非瑞福临所制即可,你为何又要拼命去找谭廷及幕后指使之人?你分明是……”

“为救人,证据自然越多越好。”

“不!这并非你的真心话!程熙对我说了,你亲口说自己乃太子郡主生父,而且我也知道,之前你多次埋伏于二皇子府周围,你去那里干什么?只为杜松风,需要如此吗?”

“太子殿下反驳起旁人总是头头是道。”韩梦柳无奈地笑,“当日立誓是为求景右相助我等一臂之力,暗查二皇子亦是为我自己的安危考虑。可这么说你仍是不信,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阿梦……”夏昭语气哀婉,面色凄然。

韩梦柳不愿承受如此仰望着自己的目光,别开头,视线巡过夏昭寝殿里各处摆设,如今不急不忧,前事种种一点点泛上来,他盯着角落里的衣柜道:“那件龙袍进了你府中,你先前当真一点儿蛛丝马迹都不知道?”

夏昭一愣,终于从韩梦柳怀里抽身出来,“你的意思是?”

“可否请太子殿下将此事因由讲讲清楚。”韩梦柳终于又看着夏昭了,但目光仿佛回到了难产后的那日,疏离且含冷意。

受封供奉翰林后,他料到早晚会出事。最终事情变成这样,他本以为是夏昭的对手以他这棵招风的树做幌子,摆下了出其不意的一局。可如今细想,实情或许并非如此。恐怕他仍是被算到了局中,只是先前料错了算计他的对手以及目的。

夏昭道:“父皇虽然更偏爱我,但眼下似乎并不介意二皇子与我相争。二皇子刚愎自用,我知道他上次害我不成,一定会再伺机谋划。我……”看看韩梦柳,“我也有被动受之,再顺势彻底除掉他的想法。所以我故意往府里带了许多歌姬,就是为卖个破绽,给他行事之机。当然,我找那些歌姬,也是因为想要……”再偷瞄韩梦柳,“想要他们以为我对你没意思了,不再打你的主意不再伤害你。为了做得像些,我不得不对你……尖酸刻薄,你别怪我,我心里……也很难受。”

夏昭停下,想看韩梦柳的反应,可等了半天,韩梦柳也只是一脸平淡,夏昭只好再说下去:“果然二皇子借歌姬出手,我甘愿被缚,是因程熙已经搜到了二皇子迫害我的实证,只要拿出那些证据,就算不证明瑞福临的手艺,二皇子也跑不了。”

韩梦柳挑眉,“所以太子殿下想说,我所做的一切是画蛇添足,坏了您的大计?”

“不!我并非这个意思!”夏昭急得站起来,“就算你们证明了龙袍非瑞福临所制,又找到了谭廷这个替死鬼,我也照样可以拿出二皇子构陷的实证。最终没拿,是因为我与程熙讨论了堂审那天谭廷自尽后父皇的态度,又探了太傅的口风,觉得目前尚不是赶尽杀绝之时。从上回到这回,我觉得父皇的放任实际是在考验我与二皇子,若做得太绝,父皇定然不满。二皇子却没想透这一层,或许他曾经确实有那么一刻离太子之位颇近,但如今已越来越远了。”

韩梦柳不语。

他方才那句只是打趣,没想到小太子就当了真,竟说出了机密,那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眼神和语气倒也的确有几分可爱。

而且这么一来,他终于想透了其中关节。

其实,建平帝从头到尾所有行事并非考验,而是锻炼。二皇子夏纪只是用来给夏昭锻炼的工具,夏昭披荆斩棘一个个障碍越过去,心智与手段越发成熟,以后就越能坐稳龙椅。

只是不知众多皇子中,建平帝为何唯独偏爱夏昭?

如此一看,他所扮演的角色也就明了了:此事对他来说才是真正的考验,并且是建平帝与景澜亲自设下的考验——

他乃韩平之子,又是太子眼下的挚爱、郡主的生父,文学武功才华智谋颇为不俗,将来他究竟会以什么身份存在于世、是否忠心、对太子能有多少帮助多少消耗,建平帝很想知道。

哎,当日出事之时他想了许多,为何就没想到这一层?为何连夏昭有后手都不敢确信,就这样傻乎乎地跳进了圈套接受了考验?

想必如今建平帝算是较为满意,所以才会放任他继续顶着供奉翰林的官衔大摇大摆地住在太子府,所以景澜才会对他说那句“有你在太子身边真是亦喜亦忧”。

喜的是他确有能力辅佐太子,忧的是……若太子一直只喜欢他一个,还喜欢得不得了,恐怕不行。

譬如现在。

夏昭坐在床边,眼神委委屈屈,欲言又止许久,终于小声祈求道:“阿梦,我想娶你为妃,我说真的。只要你答应,我一定娶你为妃,父皇父君都阻止不了。”

韩梦柳不语。

夏昭不知是否哪里说错了,蹙眉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一点可疑之处,立刻凑过去剖白心迹:“先前我与那些歌姬只是逢场作戏,绝无真正怎样过!”

韩梦柳仍是不语。

“真的!我发誓!你相信我!”右手举起,一副又要扑过来的样子。

韩梦柳便叹了口气,“太子殿下乃是太子殿下,别说几个歌姬,就是三宫六院……”

“阿梦!”夏昭悲愤地站起来。为什么、为什么韩梦柳总是这副无所谓的样子,为什么他总要故意曲解自己的意思?!他想发火,想要大吵一架大打出手,甚至想要直接摁倒他狠狠地占有他。

可看到他虚弱的模样,就又什么都做不出来了。

夏昭哼哧哼哧喘着气坐下,堵了一阵气后,垂下头红着脸低声哀求道:“要不要我抱依依过来?她见到你,总是最开心。”

韩梦柳心中一动,他并非不想见女儿,但又……不想见多了难以割舍。

他害怕真感情,更害怕拥有。

女儿虽小却已认人,如若自己不能时长陪伴,又何必让她在希望与失望中辗转?

于是,在夏昭垂下的期待目光中,韩梦柳道:“我有些累了。”

夏昭扭过头一脸不可置信,韩梦柳平淡的逐客语气再度勾起他的悲愤。一退再退、小心翼翼、一再讨好,眼前之人竟都视如无物。

韩梦柳有些厌烦地别开目光,那神情让夏昭浑身火得几乎燃烧,然而他憋闷冲撞许久,最终能做的唯有猛地站起,从寝殿逃离。

第45章:答应我吧土木公

杜松风背着随身小包从卧房出来,穿过花园行过长廊,来到中庭时,杜明礼的声音从堂屋传来:“你干什么去?”

杜松风回头行了个礼,“爹,我出去转转。”

杜明礼抬头看太阳,“稍后要去李府致谢,这会儿你出什么门?”

“离约定的时候还有近两个时辰,来得及,到时我直接去李府门口与爹会合。”杜松风静静地站着,等了一会儿,杜明礼摆了摆手,杜松风便又行了一礼,扭头出门。

骑着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踱了一阵,最后出城门上山。

还是那块大石头,还是那棵大松树,杜松风拴好马,端坐在石头上,望着流云雾气出神。思绪尚未飞多久,就听侧方山道上又有响动,扭头望过去,慢慢出现的,竟然是牵着马的李怡。

杜松风自然而然地露出惊讶。

李怡自然而然地将自己的马跟杜松风的拴在一起,笑道:“你还挺能跑。”

“唔。”杜松风望着那张笑脸,“就是想找个清净的地方。你怎知我在此?”

李怡向周围望去,“哦。我在街上看见你了,叫你你没应,就跟来看看。”

杜松风蹙眉回想,“抱歉,可能我在想事情,没听见。”

“无妨。离得远,我也是叫着试试。”

李怡又自然而然地挨着杜松风坐下,杜松风没有挪开,也没说什么,只继续望着前方。李怡便陪他发呆,但他喜动,陪着陪着仍是忍不住开了口。

“你这几日都在家?不用去衙门?”

“请了几日假。铺子重新张罗,事情多,我得帮我爹的忙。我……”杜松风垂头看地面,“想辞官了。”

李怡立刻道:“辞了好,自己给自己赚钱多自在,何必去伺候人。况且此次遭逢大劫,看来将作监跟你犯冲。”

“嗯。”杜松风点点头。

李怡盯着杜松风踌躇疲惫的面容,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你别憋着,有什么想不通的就说出来,跟我说说,或跟韩兄说说都行。而且千万别钻牛角尖,此事真不是你的错,太子殿下都挡不住的对手,你一个小虾小蟹怎能斗得过?只是运气不好罢了。是不是你爹又说你了?”

杜松风摇摇头,“我爹没说什么,我爹……不是你想的那样。底下人也没说什么,都留下继续做事,我觉得……很安慰。而且……”犹豫片刻,“谭……少监或许也并非那么坏。”

李怡神色忽而一变。

“我虽说过染色两遍与四遍一样,但若为求天衣无缝,他也当浸四遍,可他并没有。而且如果存心作恶,又怎会在家中留下证据?还有,他明明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却是在将所有罪责揽下,证据坐实后才自尽的,若他早早就自尽,岂非死无对证?我又怎能好好地坐在这里?”

李怡眼中充满不解,“他害得你差点满门抄斩,你居然还维护他?!”

“并非维护,只是就事论事!”杜松风声音大了一点,像是不想被误解,“我昨日去看韩公子了,原本只是想试试,没想到太子殿下居然就让我进了。我把这些话说给韩公子,他也觉得有理,而且他说此事幕后还有黑手,只不过因为一些复杂的原因,暂不追查了。谭少监罪不可赦,我也……没想过原谅他,但他……大概也是个可怜人。”

李怡沉下脸色,“人都死了,你整日想这些,有什么用?”

“我知道,但就是忍不住想。”杜松风有些不满地看了李怡一眼,“毕竟一个人先对你很好,然后又害你,最后又……我、我一时有点……”

接受不了。

无论是人生的起伏,还是情绪的起落。

李怡不置可否,只是问:“韩兄还跟你说什么了?”

突然杜松风脸红了一下,面上强装镇定,“哦,韩公子说了你……与他救我们的过程。我要谢谢你……和韩公子。虽然稍后要去你家正式致谢,但既然遇到了,礼数就不能少。”起身站端深深一揖,“李兄,全家得蒙相救,在下感激不尽,无以为报,日后若有……”

“韩兄同你说得细吗?”李怡抬起头,正打算长篇大论的杜松风一愣,李怡道:“救你的种种细节,比方我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他说了没有?”

杜松风呆滞了一下,目光移向别处,脸再次慢慢地红了,“说、说了。”

“那,你作何感想?”

杜松风双目游离转动,“李兄为救我全家,种种付出实在侠义心肠、令人……钦佩,在下……”

“土木公。”李怡打断他,脸色十分严肃,“有句话我要再问你,你究竟是不是喜欢那个谭廷?”

“谭少监……”杜松风不由地退了一步,“其实没,我与他相识不过两个月。”

“那我换个问法,你对他是否有那种好感?若时间再久些,他没死,也没害你,对你也有那个意思,你可会从了他?”

李怡咄咄逼人,杜松风有点慌,但却不示弱,“你说的事根本不会发生,我为何要那样假设?总之在此事之前,我只把谭少监当做能够信赖的兄长。”

“倒也有理。”李怡垂头沉思片刻,再次抬头望向近前一脸紧张的杜松风,“上回我说若是救你出来,让你答应我一件事,还记得吧?”

“何、何事?”杜松风吞吞吐吐,“只要我能力所及、又不伤天害理……”

“能力所及,也不伤天害理。”李怡起身站在杜松风面前,“土木公,我要你答应,跟我成亲,做我媳妇。”按住他双肩,“我李怡,喜欢你。”

杜松风瞪大双眼,觉得自己幻听了。

其实,韩梦柳同他说李怡说这辈子认定了他,还要为了他跟李家断绝关系时,他也不是没有震惊、没有感动的,但他又觉得,李怡大概是因事情紧急不得不出此下策。毕竟李怡从前没说过喜欢他,而且还时常嘲讽他欺负他,一副很讨厌他的样子。

还要跟他争孩子,让他快要气死了。

这怎么可能是喜欢他呢?

而且,他虽在生意场上结识了不少人,亲近的却没几个,所以无论如何,都不会随随便便往这方面想。

可是现、现在……

杜松风还没纠结完,李怡就抱了上来,双唇还压了上来。顿时脑袋里一缕缕分开的思绪揪成一团,越缠越大越缠越紧几乎就要爆炸了!

李怡亲他已经不是第一回了,但这回李怡比以往都抱得紧,亲得也比以往用力,他都觉得疼了。因为疼就想要张嘴叫,可刚一张嘴李怡就……

李怡非常满意,果然这家伙是无论面上多么冷硬只要一碰立马就泛滥的体质。他伸进舌头肆意扫荡,双手在那清瘦的腰身和脊背上抚摸。杜松风最初还挣扎,但渐渐就软了,缩在他怀里不停地“唔唔”,声音里三分推拒七分享受。

李怡适时退开,望着杜松风潮红的脸及晕着水汽与委屈的双眼,坏笑道:“先停在此处,咱俩说道说道。否则继续下去,一时半会儿可走不了。”

“你……”杜松风满面委屈,看吧,就是这样行动上欺负他,嘴上还要讨便宜!

层云流转,松涛轻轻,清香的松针下,李怡收起调笑,一脸认真地对圈在怀里的人道:“方才撒了个小谎,我并非是偶然在路上看到你,而是专程去你家找你的。”

杜松风露出惊奇,李怡道:“去找你,就是为了问问你愿不愿意同我成亲,若你愿意,趁着今日你爹来我家,咱们就把这事定了。若你不愿意……”爽朗一笑,“就让我爹先跟你爹提亲,然后再慢慢说动你。”

“从前是我不对,一直怀疑自己的心意,做事难免犹豫。当然,也有一些是因为你信誓旦旦地说过不成家,对我又十分疏离,所以我就更犹豫了。但在我心里,你的地位却越来越重,我也烦躁过、纠结过、胡来过。譬如你刚生完那回,其实我就是想让你跟我好,但觉得只说没用,才将你跟孩子留下想让你慢慢明白。结果我爹娘也没搞清我的意思,居然弄巧成拙成那样。”

杜松风身体缩着头低着,只听李怡在耳边嗡嗡。

“你从我家跑了以后,我是想去找你的,但你在月中,又生着气,我怕贸然去你家惹出更大的麻烦,就想先缓缓,等你身体恢复了再说。结果你入宫上任日日忙碌,我觉得我同你简直不是一个世道上的人了,再接着便出了这事。也是在我知道你可能会死的时候,我才终于明白、彻底后悔。后悔为什么没早点告诉你,没早点跟你成亲,不再让你一个人瞎折腾。那时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拼上一切也要救你,因此才跟我爹说了那样的话。不怕告诉你,我甚至想过,如果你真就那么死了,那我也……”嘿嘿一笑,“当然想的更多的,则是一旦救你出来,无论如何也不再放掉你了。”

天高地阔,云翔鸟鸣。

李怡扳正杜松风仍在躲闪的身体,捧起那如梨似桂的脸,深深望入那双清亮而羞涩的眼眸。

“土木公,我喜欢你,你应了我吧。”

杜松风脸上发烫,心扑通扑通狂跳不止。

“除非你心中有更重要的人,否则我这辈子都缠着你。”

杜松风身体微抖,头也晕了。

“说来咱俩真是天作之合,睡也睡过了,孩子也生了,我也非你不可,万事俱备,就差你了。”

杜松风觉得额角有汗一点点渗出来,呼吸都困难,“我……”

“你答不答应?”李怡的脸颊温柔地蹭着他。

“我……”

“你究竟答不答应?”李怡再贴上一点,虽然他们都穿得齐整,可身体挨得如此近,几乎像是嵌进了对方,跟没穿衣服也没差别了。

“我、那个……时候不早,我该走了。”杜松风几不可闻地小声说。他以为李怡一定会生气,会再欺负他,结果却没有。李怡只是笑了一下,望了望天色,说了句“确实该走了”就放开了他。

没有阻止、没有纠缠,突然的顺从和身体的空落居然让杜松风有些不适应。只好慢吞吞地转去树干那里牵马,李怡跟上来,颇自然地说:“待会儿到了我家,你可别掉链子,好好表现。”

杜松风愣了一下,没说什么,低着头骑马下山。

李怡与他并辔而行,还驭马一点点凑过来,等距离差不多了,便伸手过去握住杜松风的手。杜松风心中又激荡了一下,轻轻甩了甩,没甩开,也便任李怡拉着了。

“你去看韩兄了?他身体如何?他在太子府,我纵然也想去瞧,却不方便。”

“他看着挺好的,他自己也说没大碍了。”

“韩兄这回真让我大开眼界……但他嘴硬,他说没大碍,我觉得还真不一定,还是仔细调养为好。好在太子府里都是最好的大夫,咱们也就操不上这个心了。”

“可昨天我走的时候,韩公子跟我一道走了。”杜松风扭过头,清澈的眼睛露出遗憾。

“什么?”李怡一惊。

“当时韩公子叫下人跟太子殿下说他要走,但没等太子殿下准许我们就走了,一路上也没人拦。我请他来我家住,或者去你那里。但他一再说自己没事,回了前不久在京中赁的小宅。”

“那地方我知道,我这两日过去看看。”

杜松风立刻道:“我也去!”

看着杜松风面对韩梦柳总能全心全意地倾诉情怀,李怡很是感慨,感慨了一阵后道:“哎,不知韩兄跟太子究竟……说句不怕死的话,我看太子根本镇不住他。”

“但我觉得韩公子并非表面上那么冷漠,他心中对太子殿下还是……很牵挂的。”

“哎呦。”李怡冷笑一声,“别人的心思你都能看透,怎么轮到自己就蒙了?”

杜松风一怔。

明明在好好聊天,李怡竟又嘲讽他。但凡李怡嘲讽他,他就不想说话,就望着前方马头做沉默状。片刻后李怡讨好地笑了笑,指尖在他手心中蹭蹭。他的怨气居然就很听话地消了一些。

从前,他是决定了一辈子都不成家。

但此刻又觉得,有一个人在身边想着你陪着你,把你当成最重要的人,你也那样对对方,日子这样过,似乎也……挺好。

第46章:合力演戏终订婚

为了避免被杜明礼看到,下山进城后,杜松风坚决跟李怡分开,往别的路上绕了绕,然后才拐去李府。等不多时,杜明礼到了,问他方才去了哪儿,杜松风忘了提前想借口,满口支吾。杜明礼皱着眉,命他取出礼品送上拜帖。

其实,杜明礼打心眼里不想来。登门道谢,总觉得低人一头。

可李重诺一家毕竟在生死关头大义相救,他不来说不过去,何况内心也着实……感激。

坐在李府厅堂,拜礼送上,答谢的话说完,双方开始尴尬——李重诺和杜明礼坐着,身后站着各自的儿子,仿佛李怡刚刚睡了杜松风,李重诺倒打一耙前去要说法的那回。只是现在两人都不骂了,就沉默着,听盖碗茶拿起放下拨茶叶时错落有致的轻响。

李重诺想,毕竟客人刚上门,现在就委婉示意逐客不太好,还是得说些什么。

杜明礼想,屁股尚未坐热就告辞相当失礼,既已硬着头皮来了,总要将场面充完。

二人大概又都听到了茶盏的声音,不约而同道:“这茶……”

面面相觑,杜明礼示意李重诺先说,李重诺便道:“哦,想问问这茶你们喝得惯不。”

杜明礼道:“茶很好,方才就是要夸。”

然后又是沉默。

李怡站在椅背后,往杜松风那里瞧,发现那家伙居然在神游,多少个眼神递过去都没反应,不由地在心里骂起他的呆来。

哎,看来还是要他亲自出马。

“爹,今日你和……杜师叔都在,”挑了个颇念旧情的称呼,李怡扶着椅背向前探身,讨好一笑,“不如就将我与土……松风的婚事订一订吧。”很少直呼杜松风大名,如今叫来颇不习惯。

话音刚落,就见厅中目光全射到了他身上,尤其是杜明礼,眼神震惊错愕且有怒意,几乎将他洞穿。杜松风没看他,低着头,从脸红到了脖子根。他爹嘛……暂时看不到神色,可单瞧背影,亦觉得不太对。

果然李重诺严肃沉稳忧心忡忡道:“这桩婚事现在还不能……”

此言一出,李怡急了,杜松风神色一变,泛红的脸上又泛出青白,就连杜明礼也羞愤盖过了震惊:他并不想让儿子跟李怡成婚,但不想归不想,当面被李重诺拒绝算个什么?!

“爹!你怎突然抵赖,咱不是说好了么?!”李怡跳出来,不可置信义愤填膺,“没有这样悔婚的!堂堂恒庆元大掌柜,讲的就是诚信,怎么还跟自己儿子玩这一出?”

李重诺莫名其妙地看着跳脚的李怡,李怡浑然不怕,继续嚷道:“我不管!我就是要跟土木公成亲,就算全天下人都不答应也不行!”

杜松风心中大震,在他看来,李怡这是挺突然地转变,可实际上,这是从前多少日日夜夜翻滚煎熬,最终被狠狠一击,坚决下定决心的结果。

李重诺“啪”地一拍案,“混小子,瞎嚷些什么?!”

“我哪有瞎嚷,明明是您先翻脸不认人!”李怡梗着脖子快哭了,“既然如此,我就说给你与杜师叔知道,你们真不同意就算了,我夜里就带着土木公与孩子走!再不回来了!”

“混账!”李重诺再拍案,抖着二指指向李怡,“你说这话说上瘾了是不是?回回在外人面前发疯,李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上回的账还没跟你算……”胡须乱颤左右一看,“来人!请家法!”

一室皆惊,杜松风张嘴想劝,又怕他劝了更是火上浇油。请他爹劝的话……且不说他爹愿不愿意,就算劝了,效果估计也跟自己差不多。

李怡心里也打鼓:他爹不会真要在杜松风父子面前揍自己吧?倒不是怕挨打,就是一旦打起来,他势必哭天抢地,让杜松风这个新媳妇看着,颇丢脸。但他从来不是孬种,这个时候服软算什么男人,便直接往厅正中一跪,外袍潇洒地一脱,“打就打!来吧!”

李重诺气得满脸通红胸口起伏,一把夺过下人犹犹豫豫请来的家法,站在李怡背后。

杜松风一看那是根手臂粗细的大棍,怕得不行,心想无论如何也要劝上一劝,只是刚往前迈了两步,杜明礼突然扯住他往外走。

“李大掌柜要处理家务,我等不便打扰,改日再来拜访。”

李重诺已无心理会他们,随便摆了摆手就算同意了。

“爹……李、李台……”杜松风惶然,失措地左看右看。脚下踉跄几步,就被杜明礼拽出了厅堂。接着只听“啊”地一声惨叫,再回头看,不过只一棍子,跪着的李怡就被打趴下了。

棍子与皮肉狠狠接触的闷响接连而来,凄惨沙哑的叫声直冲云霄。杜松风已经被拽出李府庭院前的屏风,眼看就要出大门了,可屋里的声音反而越来越清晰,在他心头不断放大回响。

他使劲儿甩开杜明礼的手,转身冲进厅堂,推开抡棍子抡得不亦乐乎的李重诺,对着李怡扑下去,“李……伯父,你别打他!他是为了我……”

“不许动我儿子!”杜明礼也再度冲进来。

李怡艰难回头,气喘吁吁,对着近在咫尺的担心的脸惨笑了一下,“土木公,你可来了……”突然眼睛一翻,厥了过去。

杜松风心中猛地疼了一下,紧紧抱着李怡大叫:“李台!李台你怎么了?!”

李怡缩在杜松风怀里,突然轻轻一动,眼睛一眯,又迅速闭上,头一歪装死。杜松风一愣,恍惚一瞬后只好硬着头皮更大声更夸张地摇着李怡的身体,“李台!你醒醒!你不要死,我不要你死……”头埋下去,声音撕裂,哭音浓重。

李重诺和杜明礼担心出事,凑上去看,却只看到杜松风颤抖的身体,以及埋在他肩头的李怡的脑顶。二人无奈对望一眼,神情复杂。

李怡被迅速挪回卧房,床前以大夫为首,他爹他娘在侧,下人们围了一堆,喧哗热闹。

站在外圈踮着脚伸着脖子看的杜松风开始担心:大夫定能看出李怡是装晕,一旦拆穿李重诺岂不更生气?会不会再打李怡?好在只听大夫说李怡是心中激愤血气上涌,加之被打才晕厥。只要顺过气来,吃些凝神的药、外伤仔细医治,就没事了。

然后,趴着的李怡配合地幽幽转醒,幽幽地扭头,幽幽地望着沉默的李重诺和抽泣的李夫人,虚弱喘息道:“爹、娘,我有话同你们说。”

顿了片刻,李重诺命闲杂人等退去,杜松风和杜明礼觉得自己不是闲杂人等,便留了下来。床边清净了,李怡看到呆呆站着的杜松风,缓缓向他伸出手,杜松风便有些尴尬地过来了。

李怡虽然趴着,却坚持握住杜松风的手,“爹、娘,我喜欢他,就想同他成亲。你们不让我俩在一起,就算我听话娶了旁人,但我心里一辈子不痛快,你们觉得好么?”

杜松风鼻子一酸,垂着头,也抓紧李怡的手。

李重诺重重叹息,望向夫人,“他娘,你觉得如何?”

李夫人攥着帕子拭泪,“罢了罢了,只要怡儿喜欢,别再闹下去了……”

李重诺又转身向外看,“你觉得呢?”

“我……”杜明礼犹豫地望着自己的儿子,长叹一声,“师父他老人家说了让他们自己决定,就随他们的意思吧。”

李重诺再叹,郁闷地看着李怡,“其实方才我不是不同意,而是说这桩婚事只我们家愿意不成,人家对方也得愿意。而且就算都愿意了,这里还有些复杂的事情。若你俩成婚,以后恒庆元和瑞福临该怎么算?这些事不谈清楚,婚订不了。结果我话没说完,你就急得什么似的,非得跟你老子上火,讨一顿打,高兴了?”

“我……”李怡恍然大悟,哭笑不得,“我这不是着急么。”

李重诺冷哼一声,“一说娶媳妇就着急,没出息。”

李夫人顿时破涕为笑,李怡也笑起来,“算了算了,您是我爹,打我就当锻炼筋骨了。改明儿您再想锻炼了就说一声,我立马脱衣服。”

李重诺骂他贫嘴,李怡嘻嘻笑着,朝杜松风露了个胜利的姿态,杜松风略羞涩地将头别开。

“好了,那就说正事吧。”李重诺示意杜明礼上前来坐,“我丑话说在前头,孩子们好是孩子们的事情,此番相救也是因为人命关天,但凡正人君子皆不可袖手旁观,杜大掌柜不必过分介怀。恒庆元和瑞福临,还是维持原样得好。”

杜明礼立刻道:“正有此意。今日拜访谢过相救之恩,日后必不会常来打扰。”

李怡与杜松风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意思?本以为经过这些事,两家能化干戈为玉帛了,现在看来,以后他俩的爹还是要坚持做仇家?

当然,若眼下就让恒庆元和瑞福临合并或成为连号,确实是痴心妄想。可他们迟早要继承家业,恒庆元和瑞福临难免也……

李怡突然有点伤感,亦很感动。无论他爹或杜明礼,不想让外人染指自己一手创立的商号的心思他很能理解。所以今日,他们能为自己的儿子如此让步,实属难得。

沉默中李夫人道:“我倒有个办法,不如就让两个孩子成婚后合开一家新号,也是他们小两口的财产。至于恒庆元和瑞福临……哎呀,如今老爷你和杜大掌柜正值盛年,何必此时就操心这个,过些年,究竟是给儿子辈还是孙子辈,或者还有其他想法,再说不迟。”

李怡一想也是,计划总赶不上变化,或许他与杜松风成了亲,两人的爹慢慢地就软化了呢。而且眼下看来,婚后若一大家子生活在一起也不方便。杜松风那个性子,跟他爹娘少不了摩擦。于是立刻表态:“娘说得有理,我听娘的。”呲牙一笑。

李夫人也一笑,“老爷和……亲家觉得呢?”

一句“亲家”说得人当真无法拒绝,李重诺与杜明礼无奈点头,李夫人再下一城:“那好,事情就这么定了,亲家今日就在府上用饭吧,到了席上再谈细节。怡儿受了伤,这会儿先歇着,杜家……未来媳妇陪着吧。我们这些老东西该干嘛干嘛去,别打扰小两口说话!”推着李重诺与杜明礼出门。

动荡平息四目相对,暗暗流转的情愫让杜松风又不自在了。李怡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用劫后余生般的语气对他说:“今日戏演得不错,比上回好。可见你用了真心。”

杜松风皱眉,“你突然那样,我若不配合,还能怎样。”

李怡叹口气,“我是冲动了。我爹那么一说,我就急了。后来觉得自己也有不对,所以想找个台阶下,又想把这事赶紧定下来,就顺势想了个苦肉计。你说我聪明不?”

杜松风扁着嘴,看着李怡屁股上厚厚的纱布,“你……还疼么?”

“当然!”李怡理所当然道,“那么大棍子打下去,就是吃仙丹也得疼!不过,”嘿嘿坏笑,“如果你给我吹吹,就能好些。”

“你……”杜松风立刻露出那种被欺负了的很委屈的表情,李怡最受不了他这模样,赶紧又道:“好了好了,逗你玩呢。”

突然间李怡想起从前他顽劣之时,他娘每每语重心长地对他说,总被家法这么整治下去,万一落下满屁股伤疤,成亲后恐怕叫对方笑话;又十分忧伤地叹息,有朝一日成亲,再有个病痛,不知对方能否像爹娘一样细致耐心地陪护。那时李怡总会愤愤道,真要成亲,无论娶男娶女,坚决不能找个他爹这般脾气暴躁的;待他有了孩儿,也万万不会像他爹这般,动不动就粗声大气抬家法。

当日所言就在耳边。

那些言语中的人,如今也正在身旁。

李怡便又感慨起来,“土木公,咱俩都订亲了,下回就由你给我上药吧?”

杜松风心想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稍后就要走了,恐怕等不到你换药。”

“那我跟到你家去?”李怡咧开嘴笑。

杜松风一愣,哎。李怡就是这样,不管不顾胡说八道,狗……改不了吃屎。

李怡使劲儿摇他的手,“你快说,行不行?”

杜松风索性道:“我无所谓,只要你说得你爹娘和我爹同意。”

李怡故意叹息:“那你就旁边看着,一点儿力气也不出?”

杜松风偏过头,“我不如你巧舌如簧。”

李怡不置可否,片刻后赖皮地喊叫道床太硬,趴着太难受,要杜松风也上床,要趴在他腿上。杜松风再蹙眉,“你不是第一次挨家法了吧,从前都怎么趴的?”不情不愿地脱了靴子,缓缓往床上挪。

李怡露出 氵壬笑,故作轻描淡写道:“哦。从前都是女婢替我上药,上完了药,就着方便往她们腿上一躺,再就着方便在床上滚一滚……哎呦!”

杜松风瞪着眼睛把凑过来的李怡一推,抬腿就要下床。李怡忍着屁股痛拦腰扯住杜松风,得寸进尺向上一骑,被压在床板上的杜松风满面羞愤,挣扎道:“你做什么?!”

“逗你呢,怎么你总是当真。”李怡俯身下去一吻,脸颊蹭着杜松风耳畔,“如今我想在床上滚一滚的人,就只有你。土木公,你好好的,咱俩把之前在山上没做的事情做完。”

杜松风停止挣扎垂下眼帘,“你……不痛吗?”

“痛,所以才要找点乐子。”李怡嘿嘿笑着,双目露出精光,“而且明明是咱俩的事,只叫我一个人屁股痛不公平,你屁股也得痛一痛。”

“……胡言乱语!”

杜松风欲推拒,李怡立刻牵制住他,笑嘻嘻地讨好道:“好了好了,我轻点儿还不行吗?不过你要叫得动听些,许久不听你叫,甚是想念……”

最后的话语在亲吻中含糊不清,衣物扔出,床帐落下,唯余暧昧交缠的人影。

第47章:太子殿下娶妃了

李怡与杜松风正式定亲,京城商道震惊,联想起旧日八卦及杜府遭劫东山再起之事,不免议论纷纷。

杜松风最受不了这样。他向将作监告了假,又递了辞官文书,如今就等批复,便借口自己尚有官职在身不便多露面,商道中的应酬能避则避。

李怡却不然,他娶媳妇恨不得天下皆知,整日四处交游摇摇摆摆。杜松风拒绝与他一同撒泼,每每李怡喊他玩耍,十次中他只会看起来非常艰难地答应一两次。

原本两家人商议好了,等杜松风正式卸任就办婚礼,可巧中间突然冒出一桩好事:京城勾栏头把交椅如想阁要在留仙镇开分馆,找上了恒庆元制作木器及开张当日“点花会”中姑娘公子的服饰首饰。

李重诺便决定将此事交予李怡与杜松风,让他俩放手去做,想着等这桩生意做完,二人就能磨合得差不多了。那时婚礼和新商号一起办,可谓水到渠成,喜上加喜。

大伙儿都觉得这样很好,唯独李怡因为不能立刻娶了杜松风,有点空落。但这桩既是大生意,又是长远生意,况且恒庆元事务堆积如山,瑞福临又在重新整顿,皆忙得不可开交,到底还是要分个轻重缓急。

反正他俩订亲已是街头巷尾都传遍的事,又有个会爬的小肉团联系着,大局已定。如今他只要继续努力,让日渐乖觉的杜松风越来越离不开他就好。

李怡这么认真地想着。

前往留仙镇前,李怡与杜松风专程去看望了韩梦柳,硬拉着韩梦柳去医馆诊查一遍,亲耳听着大夫说出已无大碍但需注意休养莫再过度运功的话才满意。

他俩要离京处理生意,婚礼推迟了小半年,近期又不能常常相聚,韩梦柳便立即挥毫,作了幅洞房红烛下,二人执酒相对缱绻无限的贺图,聊表心意。

李怡拊掌叫好,“得御用画师一图,此生无憾。只是韩兄,你这画得也太漂亮了,我俩哪有这仙人般的身姿,土木公也没这么温柔。”

杜松风扁起嘴看了李怡一下。

韩梦柳笑道:“所谓仙人之姿,大概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何况洞房花烛之夜,可不就是温柔缠绵,飘飘欲仙?”

李怡大笑,“是是是,韩兄说得极有道理。”

杜松风面色微红,转开话题道:“韩公子,你仍要继续做官?”

韩梦柳含糊道:“杜公子诸事已定,抽身而出乃十分明智的选择。但我尚在局中,就算强行抽身,最终还是要被扯进来,不如见招拆招。”

李怡与杜松风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千叮万嘱韩梦柳小心谨慎,若有需要立刻告知他们等等。李怡又怕韩梦柳当了耳旁风,再次强调留仙镇距京城不过大半天路程,他会时时回来,但凡回来,就一定来找他。

韩梦柳不厌其烦地一一应下,送他们出门,看着他们上了马车走远,面上笑容渐淡。

去年元夜时,他很清楚夏昭是个沾上了就无法轻易甩开的人,他更知道那将带来无穷无尽的祸患,但依旧出了手。

过往三十年,他不断寻找刺激,不断做着常人无法理解、甚至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这其中的根源,他一直以为是曾对夏昭说的“不找刺激就会空虚无望无法坚持活着”,但方才看到李怡笑嘻嘻地牵着略害羞的杜松风的手进门的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过来——

从前,他只知道要活着,却不知自己为何要活。

所以他所做一切的真正缘由,是想求得答案。

他韩梦柳,究竟为了什么,才一定非要活着不可?

一个人不行,就下一个人;一件事不行,就再来一件事;简单的事情不行,那就找些复杂危险的。总有一天,他会明白为什么。

到那个时候,也许他也能像李怡或杜松风那样,怒便怒得真实,笑便笑得坦荡。

夏日午后。

御水河畔烟柳轻拂,初开的莲花或聚在一起,或错落分散,太子夏昭陪同建平帝与君后共赏。韩梦柳站着随侍队伍中,目光疏离平淡,尽职尽责地考虑着应景的诗文。

“父君,您看那朵金莲,光华闪闪高贵夺目,正如父君。”夏昭指着池中,动作言语间十分乖觉,仿佛一个天性烂漫的孩子。

君后浅笑,“昭儿这夸奖,令本君无地自容。”望向建平帝,“听太傅说,昭儿近日功课做得十分好,性子亦比从前稳重。”

建平帝道:“呣,到底经历了不少事,有些长进,还应再接再厉。”

夏昭立刻更加乖觉地躬身,“儿臣谨遵父皇教诲,一定不辜负父皇与父君的期望。”

“昭儿已是大人,懂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再胡闹了。”君后乃后宫最大的赢家,多年伴君,揣测圣意的功夫自是一流,伪制龙袍之事后,夏昭坐稳太子之位,他亦摸清了建平帝心中的想法。

“陛下,昭儿不小了,是纳妃的时候了。”

一片柳叶从枝头吹落,打着旋落在水面上,水波纹理一圈圈漾开,清澈宁静的水面顿时混乱。

夏昭惊讶地看着君后,再看建平帝。建平帝沉稳道:“不错,似昭儿这般年纪的王孙,孩子都能在京城街道上撒欢了。君后处可有举荐?”

君后微笑垂首,“陛下圣明,臣这里的确有个合适的人选。”

“哦?是何人?”

夏昭端直站着,头皮发麻手心冒汗。身后不远处的那人,那双漂亮的眼如今正落在何处?

君后微微侧了下身子,微笑的目光擦过夏昭耳侧向后,“就是那位和昭儿有交情的供奉翰林,韩梦柳韩大人。”

夏昭震惊。

建平帝轻描淡写道:“为何是他?”

君后转身向韩梦柳行去,“论文才,韩大人乃制科头名,景太傅对其诗画赞不绝口,学问之高毋庸置疑;论武艺,杀手包围之下来去自如,可谓万夫不当之勇;论样貌……”停下脚步,望向满池莲花,“方才昭儿说那朵金莲似臣,臣倒要说,韩大人在此,一池金莲尽失色耳。何况昭儿与韩大人有旧,再续情意亦是美事。无论怎么看,韩大人都是最佳人选,即便年纪略大些也没什么。”突然笑面收起,“只是家世……”

“家世并非个人可以选择,何况在朕心中,韩平将军亦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陛下说得极是。陛下之胸襟,令天下人叹服。”

“但据朕所知,韩卿乃神龙体质。”

“的确,神龙体质不宜生育,但昭儿将来必定不会只娶一妃,子嗣无需担心。而其他方面,韩大人处处过人。”

“呣,君后所言有理。只是兹事体大,还需细议。”

“自是如此,一切但听陛下吩咐。”

帝后二人旁若无人肆意讨论,侍从们皆垂着头,视线在夏昭与韩梦柳的靴子之间游荡。韩梦柳身为臣子,无旨不得随意去看帝后及太子。他对面的夏昭,亦避开了直接去看韩梦柳的视线。

他知道韩梦柳绝不可能安安稳稳地做这个供奉翰林,却不想事情居然出得这么快,居然还是……这样令人想不到的事。于私心来讲,他千百次想娶韩梦柳为妃,此时何尝不想痛痛快快地应下?但他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这绝非普通纳妃那么简单,何况韩梦柳……

不知是该说他可笑还是可悲,最初听到君后要他娶韩梦柳时,他真地开心了一下,觉得整个天空都亮了起来。曾经韩梦柳几次奋不顾身救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感觉。不过很快,那亮透了的天就猛然布满黑暗,让他几乎窒息。

夏昭躬身道:“父皇,父君,儿臣以为……”

“怎么?说起纳妃,昭儿等不及了?”君后玩笑道,“此事需你父皇做主,昭儿便等着最终的好安排。时候不早,陛下政务繁忙,今日就先散了吧。”目光询问建平帝,建平帝允了,首领太监唱到“皇上起驾”,夏昭只得咽下话头,躬身相送。

帝后仪仗渐远,夏昭的精神刚有些松懈,一回头,竟见韩梦柳站在对面,目光幽深。

明明一步上去就能抱住的人仿佛在画中,即便贴上脸,温度亦无法感。他嘴唇动了数次,尚未想好要说的话,韩梦柳却先转身走了。

官服衣摆袖着微风,团云翻滚,天色湛蓝。

当夜,韩梦柳梦到了父母。

一时是在练武场上,韩平教授他武艺,赞他将来一定大有作为,还说即便自己做不到,人皇终究会出于韩家。一时又是家中书房,母亲袖着一卷书温柔地对父亲说,什么人皇帝王,只要我儿子开开心心,他想做什么我都随他。

韩平说夫人是埋没儿子的才能,韩夫人怪丈夫执念太重。

小小的韩梦柳在一旁好奇地看。

画面朦胧,韩梦柳醒过来,方才触手可及的真实化作虚空,眼前的清明是清晨透入的光亮,卧室中,终究只他一人。

多年来他不断试图忘记过去以减轻刻入骨髓的痛苦,然而那些渐渐模糊的画面他不是忘了,而是不敢提起,不敢正视。

原来,爹娘所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

清晨入宫不久,圣旨下,韩梦柳被封太子侧妃,于玉晓宫修习礼仪,一月后正式完婚。

朝野震惊。

他脱下供奉翰林官服,交回印信,随着侍从们前往后宫。

午门外,程熙单膝跪地,截住失控的太子夏昭,百般劝说无果,只得道:“今日殿下若是抗旨,才真会害了韩公子性命。”

夏昭顿时愣住,失神地晃了晃。

他原以为,建平帝与君后视韩梦柳为眼中钉,想要除掉他断了自己的念头,赐婚实乃请君入瓮。如今经程熙提醒他才明白,伪制龙袍一事后,建平帝对他的考验尚未结束,赐婚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考验他会否被儿女私情所牵绊。

若他当真为情所困,他与韩梦柳恐怕都不会有好下场。

可如今韩梦柳在玉晓宫,随时会发生许多他猜测不到的危险,他又怎能为了所谓考验,就罔顾韩梦柳的安危?

被程熙劝回去后,夏昭冥思苦想一举两得之法,想到肤色泛黄两腮清减。

可韩梦柳过得倒是出人意料得顺利:每日随君后及教引学习礼仪及为妃之道,时而与君后谈论诗歌绘画或天南地北的小玩意儿,其余时间皆可自在打发。

君后并未限制他的行动,但他想只要踏出玉晓宫,结果必定不会轻松,是以便安安分分呆着,精神变得懒散,连身形都微微宽了。

这日正在卧房看书,门外突然传来不寻常的轻响,他内力深厚,稍一辨别便发觉了。抬起眼,房门打开,果然是夏昭鬼祟谨慎地快步而来。

“阿梦,跟我走。”没有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夏昭将那指节修长的手从书本上抢过来,紧紧攥着快速折出。两个侍从倒在门外,韩梦柳淡淡地瞧了一眼。

“今日丽贵妃请父君及后宫诸君秀听戏,排场很大,伺候的人不少,我们趁此机会,应当没问题。”夏昭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宫中侍卫换班的时间地点他熟悉得很,一路拉着韩梦柳避开各处的人,平平安安来到宫门口,又凭着太子殿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身份,顺顺利利出了宫。

马车狂奔起来,夏昭才得出空闲去看朝思暮想的人,但也仅看了两眼,就将头偏开了。韩梦柳笑道:“太子殿下突然袭击,是要做什么?”

夏昭坐直身体,认真道:“阿梦,我知道你不愿与我……成婚,宫中太危险了,今日我偷偷将你送走,你就走得远远的,再也别回来了。”

韩梦柳收起笑容,“那你呢?”

夏昭露出无所谓的神色,“只要你走了,我来个死不认账,再哭诉一二,父皇父君不会将我怎么样的。那几个下人也没看到抢人的是我,没事。”想了想,又笑着加了一句,“你放心。”

韩梦柳叹了口气,定定地望着夏昭,“我看太子殿下清瘦了些,不想却是连脑子都跟着瘦了。”

夏昭莫名地蹙眉。

“你的父皇父君选中了我,我还能跑到哪里去?倒不如淡然面对,叫他们将能利用的地方利用完罢了。”

夏昭急得身体前倾,“阿梦,我知道只要你愿意,就一定能跑到一个任何人都寻不到你的地方。除非、除非你是为了与我……”犹豫片刻,微红的脸偏开,“要与我并肩作战,才会决定留下,心甘情愿走入局中。”

声音渐低,他意识到自己又恬不知耻了。

韩梦柳早已习惯了此类既是试探又是真情的话语,并未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淡淡道:“太子殿下,你还记得那日御水池边,君后临行前所言吗?”

夏昭回想了一下,“父君说,让我们不要急,静静等父皇安排,一定是好安排。”

“此话便是暗示你我,一个都跑不掉。”

夏昭眼前一亮,原来父君在那时就已有所提示,这与他先前所料也就能对上了。将自己那番关于考验的想法说给韩梦柳,韩梦柳听着听着,若有所思起来。

“君后当真是你的生父?难道不是其他君秀生了你,又记在君后名下的?”

平时听这话,一定以为是玩笑,可今日境况不同,韩梦柳又极认真,夏昭便也认真地答道:“父君自然是我的生父,你何出此言?”

韩梦柳靠在坐榻上,长睫在眼下投出阴影。

纵观诸事,夏昭以为那些是考验,他却始终觉得,那是建平帝在利用各样灾劫令夏昭学会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帝王:中秋夜宴和伪制龙袍,是教他如何对待强有力的兄弟、如何使用亲近有能的臣子、如何预知对手动向、如何处变不惊;而此次赐婚,就是在教他如何控制有机会煽起动乱的潜在敌人和……如何处理感情事。

这些,是无论多少书本和多么厉害的太傅都不能直接教传授的。

建平帝手段虽粗暴,却是真真正正将夏昭看得极重。

因而建平帝此次所打的如意算盘是:如今夏昭喜欢他,他对夏昭可有可无,那么成婚后最有可能的状况,就是在他可有可无的态度中,夏昭从失望到伤心,从伤心到麻木,从麻木到厌倦,直到对人与人之间最珍贵难得的感情失去期待。然后,他这个韩平之子在新一代成熟帝王的眼皮底下,莫说兴风作浪,能不能安生过活都是问题。

也正因此,他韩梦柳,只是侧妃。

果真父母之爱子,必为子计深远。

而君后虽一直站在夏昭这边,也更明显地表现着对夏昭的宠爱和期待,但从他第一次见到君后时就觉得,那样没有丝毫不妥的行为,像是不断提醒着自己“太子是本宫的孩子”才做出的,并且更像是操控着这枚棋子,下棋之人唯一的念头,就是要让这棋子成为棋盘上最终的赢家。

这实在不像生父所为。

但是这些,还是暂时别跟小太子讲了,于是他只避重就轻地回了一句“觉得君后似乎并不是特别关心你”。夏昭并未多虑,也只回了一句“父君的性子本就平淡”。

片刻后韩梦柳道:“太子殿下,下令停车吧。此次就当是我这个未来的侧妃陪着殿下出来玩了一趟,散过心就该回去了。”

夏昭望着韩梦柳,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起身敲了敲车门。

二人走出车厢,京郊的青山绿水映入眼帘,纷扰俗事瞬间消散。

夏昭在水边站定,望了望四周山势,“这里与我们曾经住过的地方很像。”

“太子殿下好眼力。”韩梦柳站在夏昭身后一步之处,“我倒没看出来,觉得山山水水都差不多。”

“你去过不少地方,大概是看惯了美景,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我虽为太子,从小锦衣玉食,可去过的地方却不多,当真心痒。”

韩梦柳配合地笑了一下,夏昭便道:“阿梦,若有机会,你可否陪我去看看别处的景致?去那些你觉得好看好玩的地方,你可以给我讲。”

韩梦柳没有回话,夏昭的身影明显忧伤了一些,敏感的心弦再此被拨动,他又颇为恬不知耻地郁郁地问:“阿梦,平心而论,你是真的不愿与我成婚的,对吧?”其实,他问出来并非是想得到答案,因为真正的答案他太清楚了。可之所以仍然要问,就是因为心存侥幸。

毕竟真正喜欢的,又有谁愿轻易放弃。

“阿梦,我从前高傲骄纵,心中除了父皇父君容不下任何人。是你让我改变了,我不会再变回去,无论今后遇着什么,都不会再变了。”回过头,韩梦柳一身琥珀色长衫,静立于郊外傍晚暮云之下,仿佛一幅绝美的画。

也罢,他不愿离开,必是有自己的打算。如今固然危险,但好在有自己在,无论怎样也能保护他。

他、 阿梦、依依,他们的命运已然连在一起,怎么都分不开了。

九月初十大吉,大齐太子夏昭迎娶身为庶民的侧妃韩梦柳,诏告天下,普天同庆。

洞房花烛夜,夏昭在粗壮的喜烛红光中望着韩梦柳无双的面容,心头一时喜、一时愁;一时利落、一时纠结。

“你……若累了,就休息吧。”说完端正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与他衣衫轻擦的韩梦柳感受得到那故作淡然的呼吸中隐藏的局促,无奈低叹一声,侧身搂住夏昭的腰,双唇轻轻压上去。夏昭呼吸一滞,身体微抖,翻身将韩梦柳压在床上。

鞋袜坠落,红衣交缠,满室皆为尊贵的金红之色。

百里外的小镇,太子大婚的消息在街头巷尾传遍。

如想阁尚未开张的空旷大厅中,李怡拍案而起,“才几日没见,怎么竟这样了?!”

杜松风微微斜眼瞟他,隐忍的目光中藏着不满。

此事还需从李怡和杜松风初到留仙镇的那一日说起。

第48章:新婚腻歪小日子

留仙镇从前不叫留仙镇,而是叫喜田镇,到京城驾马车需近四个时辰,到宝禾县近一点,只需一个来时辰。喜田镇地方小,种植单一,百姓的日子算是安稳,但富裕就谈不上了。两年前新镇守上任,终于另辟蹊径,彻底改了旧况——

喜田镇小而秀丽,新镇守便保留其自然野趣,规整山山水水,令其成为仿佛大金砖的强县包围下一块澄明的小碧玉;喜田镇有几家做豆腐的老手艺,镇守将他们聚在一起研究数月,推出不同制法、形貌、口味的豆腐宴十大种十小种,可供多人宴席、两三人小聚或一人独品,配合喜田镇后山上的甘泉,又演绎出许多养生之法。

这么一整治,临县及京城有不少人过来寻趣,外地人到京城也喜欢专程来此歇脚,镇中种地的百姓越来越少,店铺越来越多。后山上的甘泉由官府管控,每日限定饮泉水的人数和碗数;豆腐宴供不应求,为保品质定量售卖。

至此,喜田镇摇身一变,成为了京城边上最为清新的所在,镇守上报朝廷改镇名,“留仙镇”三字又为其增添了一层飘荡荡的外衣,气质更加升华。

如今京城第一勾栏如想阁也看上了这块宝地,大东家亲自来谈,反复保证绝不搞庸脂俗粉的奢靡之事,即便是窑子也必定含蓄风雅,以和留仙镇美名。

李怡踏下马车,望着眼前清新明丽的景致,大大地吸了口气,“留仙镇果真名不虚传。”

“是挺漂亮。”杜松风点点头,“与我家别院那边的景致不同。”

“但地方太小,一个白天就走遍了。”

“地方偌大反而没了意趣。”杜松风认真地说。

“嗯,倒也有理。”李怡牵起杜松风的手,“走,去住处。”

留仙镇太小,为如想阁制作的木器饰品、服饰首饰等将在两家宝禾县的工房进行,然后分批运过来。因此二人难免两地奔波,偶尔再回个京城,住客栈不大方便。况且也算新婚,想要过些腻歪的小生活。李怡便提前托人赁下了一个小院,不带仆从,只定期请人洗衣清扫,平时两人随手小小地收拾即可。吃饭要么是在外面酒楼,要么就自己随意折腾一些,亦很有趣。

李怡将这想法告诉杜松风,杜松风本就不喜人多,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就答应了。又觉得李怡想得周到,自己却没出力,内心有愧,便认真地表示,做饭他会一些,要求别太高就行。李怡听了十分高兴,觉得自己娶杜松风真是娶对了。

镇西小院不大,只一间堂屋、一间卧房、一间书房,另有厨房耳房厕房各一,正适合两人住居住。院里砖地平整,有水井有石头桌凳花架,古朴自然,室内家具简单典雅,皆被擦得明亮发光,被褥床帐等是李怡专门从恒庆元运来的新货。

杜松风看着床上整齐摆放的大红描金鸳鸯被褥,脸微微热了一下。

李怡顺势将他一搂,嘿嘿笑了两声,“一路奔波,先小睡一下,再出门觅食如何?”

杜松风的脸顿时更烫,在李怡怀中小小地扭动了一下。李怡弯腰将人打横抱起,一同滚到大红床帐里,很快便响起了婉转勾人的叫声。

今日清晨坐上马车,中午在车上简单用饭,未时到达留仙镇,确实是一路奔波。因此事后二人皆疲累睡去,美梦香甜。

李怡醒来时酉时刚过,枕边杜松风不在,但外袍等都在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挂着。他便出了卧房往书房去,推门开,杜松风穿着中衣执着笔凝眉坐在案后。

“你干啥呢?”

李怡绕到杜松风身侧,盛夏天气炎热,杜松风的中衣松松系着,袖子挽起,一眼可见颈下大片肌肤与两段雪白的小臂。往下望,踩着木屐的双脚修长白皙,露出的一截脚踝十分好看。

果真如梨似桂。

杜松风不知李怡这些遐想,扭头认真道:“算账,算一下此次与如想阁的生意能赚多少,明日才好与他们详谈。等我算完了你再看看。”微笑了一下。

杜松风平日里笑得不多,李怡对他笑起来的样子也有些陌生。而今一看,他笑起来的时候,往日平淡的眼神仿佛一下便映入了明月星辰,一侧嘴角边的梨涡很浅很浅,令他的笑不是像孩童那般可爱,却有自然余韵。

李怡又口干舌燥起来,账单什么的根本无法入眼。他夺走杜松风手中的笔,拉着人站起来。莫名的杜松风身体一翻,被压在案上。李怡埋下头去,熟悉的体温将杜松风笼罩。

“你……”

种种震惊与抵抗很快淹没在李怡的热情中。

毕竟睡了一觉,精神头很足,此番欢会比方才更要激烈,书案这以冷硬见长的特殊场所更增添了不少刺激。

于是,黄昏出外觅食时,李怡满面舒爽满身喜气。杜松风也挺舒爽,只是舒爽之余,还有些小小的不满与羞愤。

留仙镇最好的酒楼里,慕名点上豆腐宴,漂亮的碟子端上来,有清汤素白的、有与虾肉做在一起浇了蟹汁的、有卤的、有酱的、有烤的,还有将豆腐制成面皮包饺子的。

李怡夹起一枚豆腐饺子端详,“我虽对豆腐无感,但到底是特色,应该尝尝。”放入口中认真地咀嚼,“嗯,口感细腻,只是略寡淡。”

“我觉得挺好。”杜松风小口喝着清汤,“都是自然滋味,我不喜那种折腾得太过的。”

“那不如等你我开了商号,也开家酒楼,请个做豆腐宴的厨子?”

“只怕不好做。”杜松风认真道:“菜单上写着,唯有留仙镇的甘泉,才能点出这样的豆腐。”

“噱头而已。”李怡不屑地扬眉。

杜松风朝四处看看,压低声音谨慎叮嘱:“你小声些。谁不知道是噱头,可真没了这个噱头,不就是不好做么?”

李怡不置可否地耸肩,又道:“那就请个专会做豆腐的厨子到家。再不济,留仙镇离京不算远,隔三差五来吃一顿,顺道散心,也不错。”

杜松风恍然明白过来,原来李怡竟是这个意思。

他有点感激有点感动,不久前被李怡强压两回的愤慨散去了一些,席间更数次主动将自己面前的菜夹一些到李怡碗里。

吃完了饭,二人在暮色中散步消食,李怡仍是自觉地牵着杜松风的手。留仙镇上店铺们亮起灯,笼罩在月色下,比之京城街道的富丽喧嚣,更多了些淳朴恬然。

“唔,我想跟你说个事儿。”杜松风小声开口。

李怡觉得自己近来仿佛活在人生巅峰中,爽快地应:“怎了?你说。”

牵着李怡的杜松风的手掌紧了紧,“唔,今晚我要好好睡觉。”

李怡一愣,暂没说话。

“还有,”杜松风再道:“以后你要……那个,要先同我说一声,等我答应了再……”

“噗嗤”一声李怡笑了出来,杜松风不明白怎么如此严肃的问题竟会惹得他笑,就当街站住,静静地望着李怡,一副“不好好回答就不让你走”的架势。

李怡无奈,“好好好,今晚让你睡觉,我也得好好睡觉啊,谁能一天到晚只干那些事情。但话说回来,今日也才两回,你我年轻,又是新婚,这很正常。”

“不是新婚,哪有新婚。”

李怡更无奈了,“好好好,不是新婚,是新订婚。就差一个字,你咋这么较真呢。”

就差一个字,但意思截然不同,杜松风心中默默地想。

“那……”抬头再望李怡。

李怡索性握住他两只手站好,“后一件事嘛,也不是不能答应你,就是有些麻烦。比如我想同你欢好,要先征得你同意,那若是你想与我欢好,是否也要先征得我同意?”

杜松风下意识就想说我不会首先想要与你欢好,但转念一想,但凡与李怡欢好他都很投入,也的确曾经梦到过这事,便自觉很诚恳很公平地说:“嗯,是这样。”

李怡嘴角微微一扯,“那么,假如你次次都不答应与我欢好,而我次次都答应与你欢好,我岂不是很亏?这又该怎么办呢?”

杜松风想这话也有理,略一思索,就想到了一个自认为极好的办法,“不如这样,拒过一次,则下一次必不可拒;若非要拒,则需用两次额外的同意来交换,你觉得如何?”

李怡努力克制住嘴角的颤抖,“好,的确是好方法,就这么办。”

拉上杜松风继续朝家走,李怡眼中放出狡猾的光。

扭头一望月色下杜松风那张终于解决了大事的平静安然的面孔,哎,是该说他吃得太饱一时失了智,还是该说他正直到傻呢?他简直快要被他乐死了,还得憋着不出声,让他以为是自己胜利了,哈哈哈。

同住首日,李怡不想显得太无赖,夜里安安稳稳地同杜松风盖着同一床被子单纯地睡。为保持形象,他睡中还粗着心,没有肆意地翻来滚去,连衣物都平整地挂在架子上。

翌日一早,二人精神饱满穿戴齐整,巷口吃了早饭,雇了车夫架上马车前往留仙镇最繁华的东街。尚未营业的如想阁三层楼门外,他们踩着点下马车,阁中正巧迎出来一个人。

李怡与杜松风抬眼望去,皆心头一震。

第49章:生意出师不太利

年轻男子身材修长,一身水墨暗竹纹深衣,外罩薄纱银衫,领口与大带处两道红纹滚边,宛如立于水中的丹顶鹤。墨色发丝半束,一双桃花眼天生带笑。睫下延伸处恰到好处的泪痣,缱绻着无限风情。

面白而瘦,肤润如玉。

论起漂亮,同龄人中唯有韩梦柳能与之一拼。

杜松风尚未在心中感叹完,就见李怡自动上前两步,讶然道:“竹歌公子?”

出挑的美男对李怡暖人地一笑,“李公子有礼,正是在下。”

他们认识?

杜松风有点震惊,不是说如想阁的东家先前只找了李重诺,李怡并未参与么?

进入馆阁,空荡荡的大厅中简单摆了些桌椅。三人落座上茶,侧门里传来香甜之气,一轻纱女子踏莲步款款而来,坐在竹歌身侧。

勾栏女子从不避人,十分大方地对杜松风一笑,杜松风便打了个颤——这女子的妆容打扮中规中矩,可容貌着实美艳,明明只是浅笑,却让你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而且这女子左眼下也有一颗泪痣,使得那一笑除了温柔甜蜜,还晕着若有若无的柔弱。突然间,杜松风想起来了。

这几年京城勾栏品美榜上头把交椅,一直就是如想阁的竹歌公子与蔷舞姑娘。竹歌与蔷舞皆带泪痣,大小位置几乎一模一样,如想阁对外称这一对乃天赐美人,风云无双。

杜松风一向对这些不感兴趣,一时没想起来。如今更不禁疑惑:他们为何会在留仙镇?又为何与李怡相识?难道是……

心不由地揪在一起。

“这位是蔷舞姑娘,如今负责留仙镇分馆女倌,算是副执事。”竹歌给蔷舞斟上茶,对李怡与杜松风道。

蔷舞纤长素手执起茶杯,朝竹歌翻了个好看的白眼,“什么副执事,你这位真真正正的执事大人就莫在我脸上贴金了,担当不起。”秀口微张,侧首悠然喝茶。

竹歌宠溺一笑,“当日评选新馆执事公平公正,你败于我,不是也自己说了甘拜下风,难道心里还过不去?”

“怎么过不去了,我是那等输不起的人么?只是不想再接客罢了。”蔷舞一双杏眼略露无奈。

竹歌微笑着劝道:“东家虽让你再接客一年,但也允了你只要教出好姑娘接班,其余就都随你,所以才说你是副执事。这不也让你来参与生意了么?新馆开张,头绪多如牛毛,若只叫你一人应付,实在太辛苦了。我初上任,正需有你这样细致的人辅佐。好了,不能叫贵客在此晾着,牢骚还是稍后同我一人发吧。”

“哪里有发牢骚。”蔷舞小声嘀咕。

李怡顺着话头便道:“原来竹歌公子是分馆执事,恭喜恭喜。”

竹歌颔首相谢,“在下多亏大家赏脸帮衬,做事情绝不敢有丝毫马虎。”抬眼望向李怡,轻飘飘道:“东家对在下说,今日与恒庆元李大掌柜商谈,不想来的竟是李公子。”

李怡听出其中深意,立刻笑道:“是这样,我爹那边杂事太多,实在分不开身,因此这桩生意由我来办。各样主意我都拿得,跟我爹绝无分别,你们放心。”

竹歌将杜松风看了一眼,为难道:“只是先前东家千叮万嘱是李大掌柜,如今突然有变,我们……当然,于在下看来并无分别,只是东家有令,所以……李公子莫怪。”

“理解理解。”

一般恒庆元接了生意,会根据生意大小,安排李重诺、李怡或铺中柜台各掌柜接洽,除非是如景澜那般高官才会提前询问知会。如想阁的生意,少东亲自前来已是很可以了。李怡真没想到竹歌如此较真,心中已经烦躁,却仍维持着笑脸将规矩再次讲清。

“……所以说,十分重要的生意,才会由我爹或我出面,以表重视。先前贵东家找了我爹,就以为会是我爹来谈,实际并非如此,各大商号也都是这样。”

竹歌与蔷舞相互看了看,竹歌终于勉为其难地点头,“原来如此,是在下孤陋寡闻了。”

本以为这样就可以了,竹歌居然又加了句“但是”,李怡烦躁地摆着笑脸听他继续扯——

“毕竟东家交代过,在下想,还是得先回禀东家。在下初上任,不得不小心谨慎,实在是……”

“无妨无妨。”李怡心想你要回话就快回吧,能行就行不能行就早点说。他一向喜欢快人快语做事爽利的,最终无论能成与否都不闹心。现在净在没用的琐事上瞎掰扯,即便竹歌公子美名再大脸蛋再漂亮,也不禁让人厌烦。

“但是……”竹歌又皱起了漂亮的眉毛。

李怡简直头大,如今他最不想听见的就是这两个字。

杜松风一直坐着没吭声,总觉得事情并非表面上这么简单。而且自打进门来李怡就没提过他,哎。

“开张的日子近了,事情还有一堆没做,东家近日不在京城,来回传话不知要耽误多少时候。”竹歌精致的脸上满是愁苦,“李公子,不如这样,反正一切都交托给恒庆元了,在下与李公子也算有旧,”愁苦褪去,笑容浮起,“回话的这些日子,能做的咱们就先做,若东家那边有吩咐,就再按吩咐改,如何?”

杜松风不由地皱眉,才刚提出了那么多疑问,如今尚未确定就要开工,万一中间有个什么,吃亏的一定是他们。

李怡亦想到了这一层,但转念再一想,竹歌如此婆妈,一方面大概确实是因为初任执事战战兢兢,一方面估计是想给他们个下马威,方便日后拿捏。这种既想要多要好又不想多花钱的主顾他见多了,若是因此着急上火反而不行,不如先顺着他,让他自以为得逞,掉以轻心后再慢慢收拾。于是他十分大方地道:“这个好说,如竹歌公子所言……”

杜松风心道不好,赶紧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李怡,李怡浑然不觉,继续说得热烈。杜松风更着急地碰他,李怡仍没反应。杜松风实在没办法了,终于出言打断:“李怡,你先等等。”严肃地看向对面,“竹歌公子,做生意一向讲究清楚明白。若公子这边拿不定主意,我等恐怕无法开工。不是我等冷漠苛刻,而是一旦开工,物力人力就都动了起来。大商号中,每个工匠伙计都担着好几项生意,单人手调配就十分麻烦;况且一旦开工,日日都有出账,贵阁不给准话,总价定不出,每日完工多少、用料如何也无法安排。”

“那就不能先按大概……”蔷舞接着道。

“大概不得,贵阁一定也不希望我等接下生意,只是大概搞搞吧。”杜松风认真地说。

李怡勉强笑着看了杜松风一眼,“你说的自然在理,但也并非全然不行,譬如……”

“李怡,今日话说到这里,若再糊弄,恐怕不妥。”

李怡无奈,“我怎么是糊弄,我也是急竹歌公子所急,想尽力而为。”

“可是……”

“二位莫争了。”竹歌的神情突然严肃起来,与方才那个婆婆妈妈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样子截然不同。“若在下没认错,这位应当是瑞福临的少东杜公子吧?鄙阁交给恒庆元的生意,来的不是李大掌柜也就罢了,但瑞福临的少东在此,在下实在有些看不懂。”

“嗡”地一声,李怡感觉头壳被天雷狠狠劈了一下。方才竹歌绕来绕去,真正意图竟是这个,真真是被他摆了一道!

“我们东家相当看重今次的生意,不料贵号主事之人突然变更,居然还加了瑞福临。据在下所知,恒庆元与瑞福临一向不睦,何况瑞福临早前被封,虽已证实是被冤枉的,但做生意都图个吉利,因此……还望理解。”

杜松风抿起唇,微微垂下了头。

李怡瞥见杜松风神情,作痛心疾首状,“竹歌公子你有所不知,恒庆元与瑞福临师出同门,一向和睦,只因经营内容相似,生意又都做得不错,才招来了些不信不实的小道消息。瑞福临上回无端卷入皇家纷争,是因杜少东初入官场被人坑害,但亦可见其实力足以比肩皇家。这样的人为贵阁打点,还怕做不出好东西?瑞福临遭逢此劫仍屹立不倒,乃是长青,是好兆头。最后嘛,”灿烂一笑,牵起杜松风的手放在掌中,“在下与杜少东已经定亲,是一家人,他来再正常不过。”

竹歌、蔷舞露出惊讶之色,又作恍然大悟状道:“竟是这般,恭喜二位。那么李公子言下之意,今日虽是两位少东在此,但生意还是同恒庆元一家在做,对吗?”

杜松风望向李怡,李怡微愣,犹豫道:“可以……这么说吧。”

杜松风神色暗了下去,放在李怡掌心上的手微潮。

“那便好,这些在下依旧得如实向东家禀报。”

李怡无可奈何,只好接着道:“此事先前没说清,是我的错。可能我与杜少东在一处习惯了,一时忘了旁人并不知情。这样吧,就如竹歌公子方才所言,我们先开工,绝不耽误贵阁的事。”

“如此多谢了。”竹歌满意笑着。

李怡反握住杜松风的手,“图。”

杜松风只好从随身的包中取出三个卷轴依次排在桌上,“此乃服饰、首饰、木器的样图,按贵阁要求,既清雅大方又不失夺目,二位看,样板若可以,工房便绘制其余的了。”

“果真挺好看的。”蔷舞盯着衣饰图,秀眉一皱,“可这是男倌舞衣吧,为何没有女倌舞衣?”

杜松风道:“此图只是样板,两位觉得可以,其余的都会再绘。姑娘若是着急,女倌花魁之衣明日前在下一定绘出来。”

“可我听说,样图是最花心思的,以后绘制的都不如样衣,何况还是连夜赶制。”蔷舞轻飘飘道。

杜松风顿时火起,自打入行,从未有人指责过他做事敷衍。李怡亦甚不悦,收起笑容道:“杜少东设计衣饰木器的手艺在行内无人不赞,也正因此才能破格入宫中将作监,当今君后生辰朝服乃他所改,夏秋常服乃他亲自绘图监工。若说他只有样图做得好,实在是傻子也不信。贵阁与鄙号既然做生意,自是要互诚互信。若无这点,这生意也不用做了。”顺势叹了口气。

竹歌立刻道:“蔷舞并无此意,只是相当喜欢这件舞衣,发现是男倌的,有些失落。小姑娘家不会说话,二位莫怪。”

蔷舞白竹歌一眼,“说谁小姑娘家。”

杜松风道:“舞衣比平常衣饰自由,姑娘若喜欢,衣摆腰身处做些调整,就成了女制。”

竹歌对蔷舞一笑,“嗯,这个我做得主,无论衣饰首饰,都给咱们蔷舞姑娘先选。”转过头,“二位,咱们继续。”

李怡与杜松风心中翻了无数个白眼,撑着面皮硬着头皮往下讲。

一个时辰后,几件大事初步定下,二人离开如想阁,驾马并辔缓行,无限感慨。

第50章:我不在你就胡搞

“做了这些年生意,真没见过这样的主顾,你我到底年轻,若换做我爹你爹,或许就好办了。”

马车内略闷,李怡摇上折扇,摇了两三下后给杜松风,杜松风接过,却只是握着,“我爹……”

李怡看出他情绪不对,耐心等着。

杜松风一手无意识攥着衣裳,“今日竹歌之言虽令我不快,但也有道理。我害瑞福临遭灾,虽然没事了,但想立刻回到当初的模样恐怕也不容易。我爹近来不知怎样忙碌,我却在这里……我有点想回京城,帮帮我爹。”

李怡望着那忧愁的侧脸。

“如想阁的生意原本就是恒庆元的,李伯父抬举我,但也不能因此让主顾不满,我想还是恒庆元自己做更好。等你我成了亲,另开商号,再一起做生意不迟。”

李怡道:“竹歌不过是想拿捏我们,你怎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正因如此,才不能给他拿捏的机会。否则他过几日便借此牢骚生事,多闹心。”

李怡垂目,杜松风也低着头沉思,片刻后道:“我打算先去宝禾县工房,交代瑞福临的工匠,让他们听你派遣。我担下的那些图,这几日会尽快绘完,也让他们送来给你。此后我就不参与了。”

“所以你是立刻要走?”李怡平静地问。

杜松风有点不敢去看李怡的神情,只小声道:“嗯,归心……似箭。”

李怡盯着杜松风精巧白嫩的耳垂,想起最近自己在那里留下的光辉战绩,心中叹了又叹,扭头望向窗外,“好吧,你的决定我自然支持。若我是你,大概也会坐立不安。”

杜松风又惊又喜,他以为李怡一定会百般劝阻,没想到……开心地望着他,许多感激的话抢着出口,最终却是语塞,便将手中折扇又递回去,示意他摇。

看着那期待的模样,李怡有点哭笑不得,接过折扇自言自语道:“以后给你也买一把,嗯,还是买把大的吧,咱俩就能一块用了。”

整个下午和晚上,杜松风都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专心绘图。晚饭是李怡从外面买的,提醒他数次才匆匆吃了几口。一直到夜半响了三更,还一副干劲十足准备通宵的模样。

李怡坐在卧房忧虑:杜松风不知要走多久,今夜他自然想温存一番,可杜松风却心无旁骛地扑在生意上。

推门望过去,书房晕黄的窗纸上模糊勾画着杜松风认真的身影,李怡也心疼,今夜还是劝他早睡,不折腾他了。

翌日一早,李怡送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的杜松风上马车,依依惜别。

“我回到京城,会先拜访李伯父,跟他将这边的事说清。”

“我也会送信回家,你大概说说就是。”李怡站在车窗外,不舍地轻轻捏着杜松风疲惫的脸,“待会儿在车上睡一觉,路上小心,到了让人捎信过来。”

“嗯,你也万事小心。我……”

李怡知道他犹豫什么,接着道:“你先帮着杜伯父,若得闲就再过来,当玩耍也好。”手放在那嫩白的脸颊上,始终不愿离开。

马车渐行渐远,李怡心中复杂:他何尝想让杜松风走?但若不让,杜松风或许也会勉为其难,但心中的怨恐怕会就此结下。若生意中再有波折,怨就会越结越大。他们才刚订婚,怎能结怨?

马车终于消失在视线中,李怡转过身,前往如想阁方向。

杜松风既是为他爹和瑞福临考虑,也是为自己和恒庆元考虑。索性就先依他,等这边事情摆平,再叫他回来就好。

昨日约好了再议的时间,地点在如想阁旁侧小巷里竹歌他们暂赁的住处。边走边思索对策,临近院门时,时间刚刚好。

抬手正要扣门,门却突然向内撤去。香气扑鼻而来,轻纱软缎正往出冲的蔷舞脚步一顿,漂亮的脸上满是难过与惊慌,杏眼中泪珠盈眶。

四目相对,蔷舞迅速以帕子半遮住面,从李怡身侧的空隙中逃走。李怡下意识往门里看,只见三步之外,竹歌不知所措地站着,望向门口的眼神悲戚而不舍。

看来来的不是时候,但也恰巧是个契机,还是他最会应对的那种。

李怡整整衣衫,“竹歌公子……”

“李公子,临时有些意外,实在抱歉。您先请厅里坐,容在下收拾片刻。”竹歌努力露出笑脸。

李怡踏进院门,用饱含理解的目光望过去,“蔷舞姑娘一个女子,那样跑出去可怎么好。”

“可是……”竹歌不由地往前踱了几步。

李怡上前轻轻托住竹歌的手臂,露出认真笃定的笑容,“不如就让下人去寻找蔷舞姑娘,让她回来好好休息。你我换个地方聊,如何?”

竹歌惊讶而犹豫地望着李怡,李怡再一笑,“在下自小喜好结交,与竹歌公子两次相逢亦是有缘,今日暂且不谈生意,只交朋友,竹歌公子不会看不起在下吧?”

竹歌立刻道:“李公子言重了,在下这样的身份,蒙李公子不弃,高兴还来不及。”

“那就别说客套话了。”李怡挽起竹歌的手,“今日我做东,喝他个不醉不归!”

二人来到留仙镇最好的酒楼,上菜上酒,吃喝叙话,越谈越投机。竹歌这位曾经的京城花魁表面无限风光内里苦水一缸,又因碰巧赶上这事,心中烦闷到了顶点,再被酒一激,心里话便滔滔不绝。

喝到酣处,丝毫不觉已是漫天星斗。

此时杜松风经宝禾县交代完毕后一路跋涉,刚刚回到京城,马不停蹄先去李府。

忐忑地向李怡的爹娘说明情况,李重诺沉着脸思索片刻,最终说了句“随你”。杜松风的心放了下来,正要告退,李夫人叫他稍等,回身入了内堂。杜松风莫名地站着,最后看着李夫人抱着个小包袱出来,心猛然暖了一下。

李怡与杜松风定亲后,孩子由两家轮流照料,又因李府有个女主人,照顾孩子更顺手,孩子在李府呆的时间就长一些。如今杜松风回来,李夫人便让他将孩子抱回去。

望着怀里熟睡的嫩嫩的小家伙,杜松风感动地不知如何是好。孩子都快半岁了,他却一直没好好尽过做父亲的责任。这样的伤害他亲身感受过,如今又怎能让自己的孩子再受一遍?

不会照料孩子,那就学。

一次两次做不好,那就三次四次千次百次。

回家的马车上,杜松风这么想着,怀中沉甸甸的重量是沉甸甸的责任和幸福。

深夜到家免不了惊动杜明礼,杜明礼立刻问是不是李怡那混小子欺负你了,一副随时要找李家算账的架势。杜松风有点感动,说明缘由。杜明礼便叹息,低声道瑞福临的一切他都能周旋,你们只要将小日子过好便好。杜松风心中感动更甚,难得地露出微笑,表示近几日先在家,铺子里顺当了,再去帮李怡不迟。

带着孩子回房,坐在窗前望着夜空闪亮的星斗,心想原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是对的。

已是初秋,但夜风温暖,吹在面上的柔和就仿佛……杜松风脸颊烫烫的,心也跳得快了。这晚风,真的就如同李怡亲吻他、抚慰他的触感。

孩子在摇篮里静静地睡着,他仔细回忆着这一年多来发生的事,多少起伏波涛、多少不可思议最终都归于平静。

这一切,都是因为有着李怡。

虽然在李怡同他正式表露心意的那一刻前,他从未想过与李怡成亲,但当李怡那样说了的时候,他又立刻自然而然地以为,这的确确是应该的,是顺理成章的。

他并非没有主见的人,因此思来想去,不过是“情愿”二字。

作为父亲,他如今只会给孩子拉拉被角或傻笑,李怡大概还不如他,不过那又何妨?他们还有一辈子可以相互学习指教。

吹了灯上床,躺在舒适的棉被中,杜松风勾着嘴角想,下次相见时,一定要同李怡将孩子的名字确定下来。

第二日给李怡去信报了平安,杜松风全心投入到瑞福临的生意与带孩子中,眼看着一个月过去,铺子里越来越好,孩子也明显长胖长大,他的心情无比充实。

杜明礼几次三番劝他去留仙镇看看,他几次三番拒绝,后来一想,去一下也没什么。去见一面,若能帮上忙就帮忙,若无需他帮忙,那他就看看李怡。

李怡也会愿意看见他的。

于是挑了个晴好的日子,杜松风起了个大早,又从归云阁带了李怡爱吃的酒菜。思虑良久,决定这一次还是暂且将孩子放下——孩子太小,一路跋涉,只他一个人照料恐怕不行。

一路马车驾得如心快,晌午时分到了地方,望着沐浴在温暖阳光中的闲适小镇,想象着李怡看到他时的惊喜,杜松风觉得自己浑身软绵绵的,就快化了。

租赁的小院大门锁未上,李怡在家。杜松风兴冲冲地扣门,接着脚步声传来,他尚未意识到这脚步声不对,门就开了。

笑脸猛然僵住,杜松风恍惚了好几下,才用十分颤抖的声音问:“李、李台呢?!”

一身薄中衣,墨色长发刚刚洗过正湿湿披在身上的竹歌也愣了,也恍惚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李台”大概就是李怡。

“他……”

杜松风的目光落在竹歌手上,他正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以及……一把胡氏匕首。就是自己回京后怎么都没找到,以为是落在这里或者丢了的那把。

“李、台、呢?!”

杜松风平生最气,当属被李怡一奸成孕之时。但此刻他的愤怒已然超过往昔,攀上新的顶点。他也没想到,他竟就十分粗鲁地冲了进去,一间间厢房找起来。

堂屋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一看便是平时少有人在此起居。冲进书房,书案倒挺整洁,但旁边矮几上多了张琴,再旁边的暖榻上铺被略乱,还随意扔着衣服,那衣服不是他的,也并非李怡的。又进卧房,门一推开,一股邪火直冲脑顶——

床帐半敞,床褥斜着即将滑落,被子没叠,与横七竖八的衣服扭打成一团,旁侧架子上也歪歪扭扭地挂着好几件皱皱巴巴的衣裳;衣柜门虚掩着,缝隙中露出几块衣角;茶盏纸笔小熏香炉小烛台等这里一个那里一个到处乱扔……

简直就是刚刚被打劫过!

“杜少东。”竹歌随在身后,“事情绝非你所想的那样,李公子这几日不在,让在下前来小住,算是给你们看家……”

杜松风猛地扭过头,极不悦极委屈地瞪着竹歌出众的脸蛋,又瞪了一眼他拿在手上的胡式匕首,转过身,气哼哼走了。

“杜少东!”竹歌赶紧追上去,“李公子去了宝禾县工房,你留下等他,在下这就搬走,并请人通知李公子!”

“不必。”杜松风冷冷回道。

眼看他要出门,竹歌只得上前扯住他,语气神色都极郑重,“杜少东,这是误会。在下有错,向您赔个不是。李公子绝未做过任何对不起您的事情,您消消气,等他回来。”

杜松风站了片刻,嘴唇来来回回抿了多次,艰难道:“我去洪福客栈。这里……不住也罢。”甩开竹歌大步出门,踏上马车,车厢角落里他专程准备的酒菜仿佛无声的嘲讽。

第51章:就是要跟你大吵

身在宝禾县的李怡接到竹歌小厮送来的信,浑身一凛,立刻拍马往回赶。太阳地里一路飞奔,晚饭时分,他浑身是汗头发凌乱满面焦急地闯进宾朋满座的洪福客栈大堂,显得十分抢眼。

小伙计果断上前挡住他去路,“这位客官是打尖还是……”

李怡无视他,大步踏向柜台,气势汹汹道:“京城来的叫杜松风的客人,住哪间房?”

掌柜的礼貌笑道:“客官,咱们店里有规矩,不能随意泄露客人行踪。”李怡这架势一看就是来寻仇的,掌柜的继续打马虎眼,“您若是与这位杜公子约好了,到了时间,他应该就会出来。也或许这位杜公子并未在小店留宿,这名字听着挺生……”

李怡懒得与他掰扯,直接往上二楼客房的楼梯行去,边走边抬头喊:“土木公!你出来!”

大堂内众人震惊地望过来,掌柜的赶紧伙同伙计们阻拦,李怡左躲右闪往前挤,扯着嗓子拔高声音:“土木公!我是李台!你快出来!”

楼梯转角处冷不丁转出一个郁郁的身影,郁郁地朝下瞥了一眼。李怡浑身一滞,再抖擞精神上前。

正在拦李怡的掌柜的抬眼询问杜松风,杜松风浑身散发着厌恶与别扭,极不情愿地低声说了句:“让他上来吧。”

李怡一喜,甩开身边的胳膊们,快步追上前。

进了客房,李怡反手将门闭在身后,惊讶地看着一桌子好菜,又舔着脸笑望着坐在床尾浑身怨怒的人,“原来你在吃饭,我说怎么方才看着你的嘴油油的。你一个人倒吃得不少,哈哈。这一路跑得够呛,我也吃两口。”用杜松风的筷子将各样菜夹了一些大口咀嚼,尚未咽下去便目露惊喜,“这客栈手艺不错啊,这几道菜不易做,他们竟整治得像模像样……”

李怡想的是,若一上来就讲道理论对错,有损夫妻情分。所以先开了个玩笑缓和气氛,打算再逗一逗哄一哄,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杜松风想得正相反,他历来喜欢就事论事清楚明白,因此李怡此刻的表现让本就生气的他气得更盛,便抬起眼,看猪吃食一般冷漠地瞥了李怡一下。

李怡浑然不觉,还自以为气氛缓和得差不多了,抹抹嘴凑到杜松风身边坐下,讨好笑道:“你怎么突然就来了?也不跟我打个招呼,我前几日去宝禾县监工,本想明天回来……”

“那是我叨扰了,我这就走。”

杜松风站起身,突然之间,他真的不想跟李怡说话,也不想见到他。

“哎!”李怡赶紧拉住他,“竹歌不是跟你解释了这是误会嘛,你咋还生气呢?”

杜松风使劲儿把手抽回来,“那为何他会住在那里?还带着他的私物?为何他还衣衫不整?为何屋子乱得像个猪圈?又为何他还、还拿我的匕首削苹果?!”

眼见拦不住,李怡索性大力抱住杜松风,抵在他动来动去挣扎的耳根说:“你听我解释!坐下,你先坐下。”将人拽回来按在凳子上,夹了块肉喂过去,杜松风沉着脸坚持不张嘴,李怡无奈,只好自己吃了,吃完迅速抓紧杜松风两只手。

“事情是这样的。那日你走后,我觉得不能就叫如想阁牵着咱们鼻子走,所以准备再去谈谈。结果刚到他们住的地方,就见蔷舞哭哭啼啼跑了,竹歌一脸悔恨,我心想这是套近乎的好机会,便拉着竹歌去喝酒,一来二去,他给我讲了不少事。原来竹歌喜欢蔷舞多年,但因为两人的身份处境,始终没有说破。如今竹歌转做执事,算是从良了,蔷舞年纪渐长,花魁之位保不了多久,竹歌就同她告白,想赎她出来与她成亲。但蔷舞却说晚了,因为如想阁东家已经做主,让蔷舞将留仙镇新馆的女倌们带顺后,就将她卖给她的老主顾京城刘员外做妾。她还说就算没有此事也不会答应竹歌,因她身堕风尘多年,不堪相配真心。”李怡长叹,“那一日,蔷舞逼竹歌击掌绝义,日后再不提情字。哎,你说这是不是闻者叹息?竹歌还同我讲了许多他在如想阁的事,也是一言难尽,可怜可叹。”

李怡故意停下,望着杜松风的脸,准备等他感慨,不料杜松风却是沉默。

李怡只好接着道:“那天我们聊了许多,的确投机。我想到他与蔷舞此时同处一个屋檐下必定尴尬,且容易弄巧成拙,便邀他过来住。他只住书房。前几日我去宝禾县,正好留他看屋子,攒点人气。就是这么简单。”

再看杜松风,杜松风仍是沉默。

李怡便再道:“至于他带有私物,那既然都住下了,有几件私物也属正常。衣衫不整我就不知道了,这几日就他一人,衣衫不整我也看不见啊。我俩同住时,最差就是夜里沐浴完,穿着中衣再披个深衣,这也没什么吧。屋子乱,那……都说了我不在,我也不知道……”

“书房是微乱,卧房最乱,宛如猪圈。”杜松风终于冷冷地出声。

李怡登时脸红,“那、那就怪我。我这人不爱收拾屋子,平时在家都有下人,如今……”

杜松风震惊地瞧着他。

李怡继续舔着脸笑道:“哎,咱们这等家业还不错的,哪个不是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天不管地不管,哪个会做这些事……”

“我就会做。”杜松风再冷冷地道。

“所以说你与众不同,最是别致嘛。”李怡拼了命地恭维,心中却想,所以你是土木公啊。

杜松风又不说话了,李怡见他脸色没有最初那么黑了,便顺势轻晃着他的肩膀,“好了,事情都说清楚了,你不生气了吧?嗯?”

杜松风垂着头犹豫半晌,“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心里就是不舒服。”

“说开了,就是请朋友小住而已。难道你我以后成了婚,还不能让我的朋友来住么?”

杜松风想了想道:“韩公子自然可以,但其他那些……”

“其他怎么了?”李怡下意识瞪起眼,调子也有点拔高,杜松风就又被气到了,想起曾经街上的闲言碎语,不快地看着李怡,“其他那些,说是狐朋狗友都是抬举。”

“你说什么?!”李怡凳子一推站起来,“土木公,这话不合适吧?亏你读过书,你了解过多少,竟就这般污蔑旁人?!我看你之所以敬重韩兄,也是因为他救过你,可你别忘了,我与韩兄相识之时,他亦风流不羁行事放浪,比起你口中所谓的狐朋狗友颠三倒四许多!可正是这样的人救了你,也正是因为我,他才能救你!”

李怡气哼哼的,他知道杜松风不如他随和热情,但品性绝对正直,因此听到这样的话真是意外极了。更重要的是,他坚信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杜松风说他的朋友是狐朋狗友还不如,那可不就是将他看做了狐或者狗。

真是越想越气。

然而杜松风更气,明明此事是李怡不对,如今竟还怪起他来,便道:“韩公子才华横溢,对待朋友两肋插刀,但并不代表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如你所说,他的某些行事……”

“可这并不妨碍我同他意气相投诚心相交!”

“你的确如此,所以无论怎样的人,你都能亲如兄弟。今日是青楼中人,明日也许就是……”

“土木公,你怎的不讲道理?!”李怡一脸不可置信,“青楼中人怎么了?他们沦落风尘,难道就活该被人鄙夷受人唾骂?我不相信你居然是这样想的!他们中有多少是被生活所迫,实在无可奈何才走上了这条路,其情可悯,其事可怜。”

“若是我,生活所迫无可奈何之时,宁愿去死。”

“是,你读过书,你有气节。可若全家人指着你救命,你也能快意去死么?”

“若是我,也不会接受亲人这样赚钱为我。”

“若你不知情呢?比方就是我等着你救命,也只有卖身这一条路,你怎么办?”

“青楼中固然有的确走投无路不得已才卖身的,他们也的确可叹可怜,甚至可敬。但我不信每个人都是这样,亦必有许多不思进取,妄图轻松得益,还标榜悲惨的……”

“可我所交之友并非如此,我有心有眼,我会甄别。无论从前的韩兄,或者今日的竹歌,或是旁人,我既称其为朋友,必定有我的道理。”李怡抱臂往椅上一坐。

片刻后,杜松风无奈地叹了一声,站起来道:“李台,我没说你不懂甄别,更没看不起青楼中人,是你总打断我的话,不让我说完。”

李怡抬起眼,“那你究竟想说什么?”

杜松风轻轻撇了下嘴,“你爱结交,我喜独处,这只是喜好,无关对错。但你我既然要成亲,就该想办法解决这些问题,否则日子还长,矛盾指不定还有多少,总不能动不动就吵。”

李怡怔怔地望着杜松风,恍然探到了他纠结的地方,气顿时消了大半,“那你说……怎么办?”

杜松风偏过头小声道:“我不知道才问你的,原本就是你朋友多。”

杜松风袖手定定站着,若叫旁人看,或者是一年多前的李怡看,一定觉得他是端着假清高。但现在李怡知道了,那不是清高,而是委屈了还死撑着面子,衬着一身素色衣袍,果真跟被风刮的柔弱的小梨花没什么不同。

李怡心中就又乐了,不知当初是谁首先这么比喻杜松风的,当真贴切。

上前握住杜松风的手,杜松风不愿与之对视,李怡就将脸贴上去,温声细语柔腻腻道:“此次是我错,往家里带人事先没问你,我跟你道歉。以后我肯定先问你,让你同意了再带。那这样,能跟我回了不?”

杜松风白了李怡一眼,“我不想睡猪圈。”

李怡紧紧搂住杜松风的腰,“那今晚就先住这儿,待请人将院子打扫得光洁如新后,你我再回去。若你觉得不好,咱们重新赁个小院也行。”

杜松风被李怡蹭来揉去双颊泛红,只得不断躲闪,“倒也不必那么麻烦。”

李怡嘿嘿笑了两声,又往他脸上使劲儿亲几下,“可想云雨么?”

杜松风脸更红,“不、不太想。”

“当真?”李怡坏笑着,也不乱摸了,就以鼻尖对着杜松风的鼻尖,静静地等着。

房内灯烛燃烧之声细小却清晰,沙漏缓缓的流走包裹着缠绵,杜松风几乎是无意识地双手攀上李怡的腰带,轻轻叫了声:“李台……”

“嗯,在呢。”

李怡将人环抱而起,放在客房宽大的床上倾身亲吻,杜松风“唔唔”不断,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调子时而高亢时而低沉,无论怎样,都是李怡最爱的那种。

第52章:冰火交融需磨合

“我的确不想让不相熟的人住在那里,但你又说竹歌公子现下不方便回去,那怎么办?”杜松风身上搭着薄被,与李怡依偎着,轻声问道。

“不管了,反正有你没他。”李怡故意道。

“这……”杜松风露出踌躇。

李怡笑起来,抬起上身俯视臂弯里的人,“其实他住过来,既是为了缓和尴尬,也是为了晾一晾蔷舞,终究是要面对。以后怎样,只能先看蔷舞的反应。”

“你要撮合他们?”

李怡叹口气,“随机应变吧。”手指轻轻卷起杜松风的头发,“说来你终归是善心。所以你此次发火是因为吃味了吧?竹歌是花魁,他住在我们院里,所以你就……”

“是了!我差点儿忘了问!”杜松风直接弹起来,面色严肃,“你与竹歌早已相识,莫非你曾是、是……”神情艰难声音低下去,“是他的客人?”

李怡也跟着坐起来,“说是客人倒也不假。”

杜松风瞪大眼睛面色青白。

“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李怡按住他双肩,“京城如想阁的花魁,就算有银子也不是说见就能见到,说过夜就能过上的。何况你夫君我固然倜傥,却不太爱在花丛中流连……”

杜松风用力白了他一眼。

李怡嘿嘿一笑,“那回我同常在一起玩的那几个去如想阁,附庸风雅想听琴,可巧琴师们都在陪客,可巧竹歌闲着,可巧他又愿意给我们弹,因此一下午就这么听曲聊天吃茶。到了晚间,的确有人想包竹歌过夜,但当时竹歌被一个大金主单独包了,不许陪旁人,我们只好悻悻散去。当时想着,这么轻易就能见竹歌公子一面,也算好运。”

杜松风酸溜溜道:“那个想包他一夜的,当真是‘有人’,而不是你?”

“哎呦这我可要对天发誓,当真不是我。”李怡信誓旦旦伸出右手,“说实话,我的确曾在勾栏里点过人,但都是姑娘,当时喜欢姑娘多一些……”

“那蔷舞……”

“没有!坚决没有!”李怡拼命把手掌抻直,眼珠子认真瞪着,几乎蹦出来,“方才不是说了,花魁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点到的!”

“那别的姑娘……”

“很少!非常少!仅有的几次也是想尝新鲜,后来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再没过过夜。偶尔去,只是喝酒听曲。而且自打去年同你那个了,我再没碰过旁人一指头!”

杜松风愣愣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笃定的脸。

其实就算李怡去过青楼,也不是什么大毛病。何况还都是在他之前的,就更无可指摘。但心里想起了,始终还是介意,因此这番剖白让他踏实了不少。

然而紧接着李怡便油嘴滑舌道:“男人嘛,那种地方谁不去。”

杜松风立刻张嘴:“我就不去。”

“所以说你与众不同,最是别致嘛。”李怡就等着他这句话,夸完之后再将人一搂,脸贴着脸道:“你这身子一碰就泛滥,这嗓子一叫就连绵,胜过花魁无数。”

杜松风羞至极点,红着脸将李怡一推,李怡的肚子跟着叫了一声。

“你饿了,菜还多,叫厨房热一热吧。”杜松风穿衣下床喊人,没过多久,菜肴再端上来,皆冒着腾腾热气,色香味俱全。

李怡捏着筷子吃得毫不客气,“嗯,这家客栈确实不错,厨子足可与我凌霄楼媲美。”

杜松风在一旁默默地吃,完全不打算说出这些菜的真正来历。

“可惜美中不足,香菜多了些。”仔细地将香菜杆儿和叶片一个个挑出来放在空盘中。

杜松风忍不住问:“你不吃香菜?”

“嗯。”李怡口中含着食物含糊道,“还有豆腐、萝卜、花菜等,都不怎么吃。”

“是吃了会起疹子?”

“不是。”李怡摇摇头,“就是不喜欢那个味儿,吃着难受。”

“那岂非很多菜你都不能吃?”

“不能吃就不能吃呗。”李怡理所应当地回答。

“可这些菜很有好处。”杜松风一脸认真谆谆善诱,李怡放下筷子,扭头奇怪而复杂地望着他。杜松风又道:“若是闹了饥荒,只有这些菜,你吃还是不吃?”

李怡的脸渐渐往杜松风脸上贴近,审视着感慨道:“土木公,你好像我娘啊。”

杜松风向后缩了缩,不满道:“若我真是你娘,断然不会惯下你这个挑食的毛病。”

李怡无奈,“哎呦,我就是有几样东西不吃,还被你教训上了?各人吃喝拉撒都有各自的喜好,我还真没见过不挑的人。”

“我就不挑,我什么都吃。”杜松风更加理所当然地回答。

“所以说你与众不同,最是别致喽。”李怡明显是说反话的语气,也没打算掩饰,因为他发现了,杜松风此人不能多夸,否则看着没什么,实际尾巴能翘上天去。于是他再道:“怎么你什么都吃,就合该看不起我们这些挑食的?”

杜松风不悦地扁嘴,“这是什么话,我又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既然你能吃,就应试着吃些,对身体好,也能吃到更多更好的菜。”

“费心了。”李怡故意抱拳摇了摇,“我身体挺好,吃不了更多菜也不觉得亏。”

杜松风心说李怡就是这样随时随地不讲理,干脆把有香菜豆腐的几样菜通通拉到自己面前,把他专门挑出的香菜也通通倒进自己碗里,“你既不喜欢,那就别吃了。”

果然又生气了、又委屈了。

李怡从来对他的这种模样很没办法,哎,真不知道他被自己逗了这么久,怎么还没习惯。不过自己也一样,就这么个不禁逗没情趣的家伙,自己还不厌其烦。

大概自己就是个舔着脸打破僵局的命吧,毕竟刚才吵了一架,这就再吵,有些快了。于是他再凑上去,“好了好了,开玩笑呢,怎么又生气?快给我吃些,饿死了。”

杜松风侧过身不理他。

李怡就握住杜松风拿筷子的手,杜松风使劲儿抽手,李怡只好笑道:“怎么还来上劲了?这样吧杜老板,这桌子菜我跟你买,你开个价。”

杜松风仍是没说话,但李怡发现他面色已然缓和,还有点憋笑的样子,便再接再厉道:“你夫君我有的是银子,别说这一桌子菜,就是再买个你也绰绰有余。”

杜松风终于忍不住笑了,笑里还有种“明明在生气怎么又被他逗笑了”的羞愤。

李怡坚持不懈道:“以前可不就是你说我一身铜臭来着?看吧,果然你还是看上了我这点。”贴上去从身后搂住杜松风,“既买了酒菜也买了你,还不快喂你夫君吃?”不要脸地撅起嘴。

杜松风心念一动,夹起碗里的香菜,迅速塞进李怡嘴里。

“唔!”李怡从凳子上跳起来,“呸呸”吐完香菜,“土木公,你谋杀亲夫呐!”

“活该。”杜松风淡淡应了一句,手下却将各样菜分别夹了一些到李怡碗里,还特别注意挑开了他不吃的。

翌日一早请人清扫屋子,至傍晚时重新搬回去。杜松风里里外外走一圈,李怡跟在一旁,一副“尽管看吧是不是很合心意”的悠然。

胡式匕首被放在书房中摆玩器的柜上,杜松风将其取下,在掌中把玩片刻,转身快步出门。李怡见他面色坚决,立刻拦住,“你做什么?”

杜松风道:“这些贴身之物既被旁人用过,就算与我没了缘分,丢了吧。”

“谁说没了缘分?”李怡紧张起来,“这匕首挺好的,你又带在身边许久,上回你走得急落下了,不过是被竹歌用来削了削平果,能有什么。扔了怪可惜的。”

“可是……”

“你从前那些匕首,又切熟肉又割绳子又开药瓶,也没见你嫌弃。”

“可那是我自己用。”

李怡将匕首紧紧按在杜松风掌心,“你先收着,先收着好不?就算不想带在身边了,也先别扔。我以后再告诉你缘故,好不?”

杜松风一脸莫名,李怡夺过匕首放回原位,“好了这里看得差不多了,再去厨房看看。你不是说你会烧菜么?不如晚饭咱们自己整治吧。”

杜松风被推着向外走,“行倒是行,可万一没整治好吃坏了肚子,耽误了明日的事我可不管。”

“无妨无妨,你就算给我毒药我也吃!”

暂时劝服杜松风,李怡松了口气。那可是最能证明他们有缘的东西,怎能随意扔掉?但若此刻就说给杜松风,他还有些不好意思——叫杜松风知道自己那么早就对他生出了些异样的感情,还曾想买东西送他,还十分纠结,他夫君的面子往哪儿搁。

与竹歌成为朋友后,生意上顺当了许多,如想阁也同意由他与杜松风一起做主事人。他开心地将这些进展说给杜松风,杜松风一脸认真,末了问了一句“订金是在你手里吧”。

他问订金,只是想确认他俩共同主事,是否款项就先结在李怡这里,等生意全部结束,再商议盈利最终的去向。

结果李怡告诉他,订金还没收。

杜松风立刻满脸震惊,订金没收?

整个大厅的木器与装饰都做完了,订金居然还没收?!

李怡也知道依杜松风的性子必定生气,于是就又苦口婆心地解释,当日他俩先被人摆了一道,逼走了杜松风。他有心转过局面,因此必须做些牺牲,所以就没急着收订金。反正文书上数额写得清楚明白,且近日相交,他相信竹歌为人,不会出差错。

杜松风就沉下脸说,他能不能一起做这桩生意并不重要,不该做出如此牺牲。

李怡就又说,不单是这件事,如想阁算大主顾,如今攀下交情,以后可做长久生意。

杜松风反驳道,生意场上固然有人情,但大都情随利转,因此最关键处在于货品实力。若主顾识货,必不会在意诸如订金之事;若不识货,给再多好处也是无用。而且遇着不识货还贪小利之人,他宁愿不做这生意。瑞福临就是如此,虽是求利,但亦有风骨。

李怡就无奈了,一再强调不是对方贪小利,是自己首先做下这个人情,且也相信竹歌。

杜松风便道,卖如此人情有些多余,明明是爽爽利利的生意,为何非要搅进去许多所谓的情分?日后搅得多了,到处都是情分,生意也做不成了。况且一再强调相信竹歌,万一……

杜松风虽句句锋利,但内心平淡,只为论理。

然而此话一出,李怡成功地被挑起了火气,不禁口不择言起来:“土木公,我看人多年,一向没出过岔子,今日就算错看了竹歌,也不过是损失些银子。不像你,好容易信了一个人,却差点儿把全家的命都搭进去。”

这么一下,杜松风也结结实实地怒了。

两人冷眼对望,相互间充满了看不惯。

杜松风心想若是换做旁人,他压根儿就不会多嘴半句。他知道李怡重朋友爱结交,如今也不过是想规劝规劝,又不是让他立刻改掉。

结果他不领情也就罢了,还那样说自己。

李怡就觉得杜松风太较真太刻板,他说的固然有理,可世上的人和事千千万万形形色色,该圆滑则圆滑该变通就变通,哪有什么道理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

当然,自己一时冲动戳他痛处,也是不对。

紧张地沉默良久,李怡首先叹气,“过去的事便不说了,时候快到了,走吧。”

竹歌特意备席一桌宴请他俩,颇有些向杜松风请罪的意思。正好赶上如想阁大厅的器物都已制好,众人顺道查看品评,再细议后面的工程。

事情已经定下,二人就算心情再不好也得如期赴约。

酒席就设在如想阁换上新装的大厅内,竹歌与蔷舞也是那件事后首次相对,一桌四人可谓各怀心事,大部分的话都是李怡与竹歌在说,即便谈到生意,杜松风与蔷舞也不怎么开口。

服侍的下人看得别扭,趁着出去温酒的空当,回来便将刚听来的太子殿下大婚的消息讲了,想缓和缓和气氛。然而李怡一听,不仅没缓和,反而更紧张了。

“怎么几日不见,竟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竹歌惊讶地望着拍案而起的李怡,“李公子莫急,坐下说。听你话中之意,太子殿下的婚事……”

李怡坐下,痛心疾首,“实不相瞒,太子侧妃韩梦柳,是在下的好友。”

竹歌与蔷舞更惊,下意识对望一眼,又立刻尴尬地别开目光。竹歌掩饰道:“没想到李公子竟能与这样的人物结交,杜公子亦曾在宫中受君后青眼,两位实在是一对龙凤。”

“哎,”李怡面露忧愁,语气犹豫,“可是这桩婚事……”

“李台。”杜松风打断他,“背后妄议他人,还是太子侧妃,实在不妥。”声音冷漠而坚定,席上热烘烘的菜仿佛都跟着凉了下来。

竹歌与蔷舞默不作声,李怡斜眼瞥了杜松风一下,面无表情道:“我哪里敢议论太子侧妃。不过是觉得一入宫门深似海,又有哪个能快活。这才只说了一句,正主儿尚未如何,你就先要把我剐了。”夹了两口菜,硬生生道:“吃饭,吃完说事。”

杜松风定定地望着满桌色彩鲜艳的菜肴,只觉得胸中憋闷,如坐针毡。

第53章:太子仿佛小孩子

夜色浓重。

华丽的宫灯映出一条通路,引着朝服金冠的少年向前。通过花园回廊,绕过一弯曲水,思德殿外侍从行礼,房门打开,韩梦柳放下手中书本,起身,修长的身影朝门口一躬。

夏昭摆手令侍从退下,在房门闭紧后道:“怎的如斯客气。”

韩梦柳笑着按了按眉心,“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

夏昭坐在桌边,拾起韩梦柳看的书随意翻着,“从前也没见你守过规矩。”

韩梦柳斟上茶推过去,“不守规矩是怕麻烦,可若因此被君后传召,就更麻烦了。”

“父君又传你了?”

韩梦柳点点头,“今日下午,但不是为守规矩的事,是说子嗣。你我婚后,有专人管行房记录,君后随时可查。你是知道的。”

“父君说什么了?”夏昭扔下书本。

韩梦柳懒散地靠在椅中,双眼有些迷蒙,“不过是着急想要皇子,当然君后说他体谅我是神龙体质,怀胎不易,因此……”

后面的话不用说夏昭也明白。他与韩梦柳大婚不足一月,如今君后只是提醒。若过一段时间还没喜讯,恐怕就要张罗纳新妃了。

“明日我去找父君,我同他说。”握住韩梦柳的手,“以后父君传你,你若不想去,就找借口推了,我来挡着。”

韩梦柳笑了,“整日无事,君后叫我去聊一聊,也能差个心慌。今日之事我并非告状,只是想让你知道,省得哪日君后真同你说了,你又大惊小怪,我还得哄你。”

一语如斯淡漠。

夏昭呆呆地望着韩梦柳,神情几度恍惚后更显疲惫。

他曾有过无数肖想,大的小的持续的偶然的,然而无一不被韩梦柳轻飘飘地击碎,轻飘飘地告诉你,其实你在意的我都不在意。

于是他缓缓地从韩梦柳掌中抽回手,起身。

“依依睡了?”

“嗯。”韩梦柳道,“睡前没看到你,闹了一阵儿。”

夏昭道:“父皇问我功课,便晚了些。”

韩梦柳平静地笑着。

夏昭终于不知可以再说什么,往后退了一步,“我有些累了,先去沐浴。”顿了一下,期望着韩梦柳留他,或是说陪他沐浴,或者随意说些什么都好。

然而韩梦柳始终只是平静地笑着。

转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闩,韩梦柳突然问:“沐浴后可要行房?”

夏昭苦笑,他很清楚这不是邀请,而是循例确认。他未回身,低声道:“都行,随你。”

“那……”韩梦柳顿了一下,拿起书本,又按了按眉心。

“你若累了就睡吧,我沐浴完也就睡了。”

“好。”韩梦柳起身再见一礼,“恭送殿下。”

夏昭低声“嗯”了一声,推门逃走。

同韩梦柳成婚,有了名分,他们终于可以不再避忌任何人,光明正大地携手,光明正大地做一切想做之事。可至今尚不足一月,他却越发强烈地有一种“这婚还不如不成”的感觉——

韩梦柳如今是太子侧妃,有自己的寝殿和仪仗,看似多了许多约束,无形中却也获得了自在。

平日白天,夏昭进宫随太傅学习或随侍在建平帝驾前,韩梦柳若无被诏,就在府中读书作画,陪伴幼女,有时也外出饮酒赏玩。毕竟整个太子府中除了夏昭就属他大,只要宫中和夏昭没有禁令,谁也不敢对他说个“不”字。晚间夏昭从宫中回来,他们会一同用饭,再与女儿玩耍哄她睡觉。然后二人行房,否则的话,就各自沐浴休息。

婚后至今,就是这样的日子。

夏昭泡在浴桶中,热气充盈周身,在难得的放松中细细思量。

成亲至今韩梦柳始终平淡,做什么都不会太开心,不做什么也不会太在意。陪着女儿的时候兴致似乎好一些,但一日之内他至多陪两个时辰,绝不再多,不像自己,但凡有空就想要与他们呆在一处。就连那事也……婚后亲密韩梦柳从不推拒,每每也算投入,让他找不出半点不妥。可他却不似初相识时,一旦触碰就仿佛干柴烈火急不可耐。

是厌倦了?疲累了?

不,随着时日推移,他心中对韩梦柳越发牵挂眷恋,也更加渴慕着完全地拥有。

那么所以,是因为韩梦柳了?

虽然他无论何事都照单全收不吵不闹,可日日相处,是真心还是敷衍,又怎会分不清楚?韩梦柳所有的顺从,不过都是因为事已至此,怕麻烦罢了。

于已来说,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相望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亲吻拥抱都至关重要;可于他来说,那些与吃饭饮水并无不同。

不断接受着这样残忍的事实,他怎能若无其事地过?

可若一味放任二人疏离,岂不正合了建平帝与君后当日故意赐婚的意图?也会让有心之人找到更多迫害韩梦柳进而攻击他的机会。

他明明对自己发过誓,这一辈子都要好好保护韩梦柳的。

年轻的太子只觉得浑身充满如山一般沉重的压力,所有事情都找不到解决之法。他泄气地靠在浴桶上,在渐欲模糊的意识和一点点失去温度的水中想:如果韩梦柳对他与他对韩梦柳一样,那么前路无论如何艰险,他都不会有半点动摇与迷茫。

韩梦柳正要就寝,夏昭的贴身侍从突然求见,颇不安地说太子殿下吩咐沐浴不让打扰,可许久过去了浴房中一点儿动静也无,特来禀告侧妃。

言下之意,恐怕出事。

韩梦柳涣散的精神为之一聚,披衣下床,直奔寝殿后的浴房。抬手正要推门,侍从却道:“侧妃殿下,是否先通传?”

“不必。”韩梦柳心道人已到门口,他要是真没事早就出声了,还磨叽个甚。直接破门而入,原本满室腾腾的热气已化作冰冷,夏昭赤身趴在浴桶上。

“太子殿下!”

侍从们惊叫,韩梦柳快步上前翻过夏昭泡在冷水中的身体,一探气息与脉象,悬到颈嗓的心暂且放下了一半。“快给殿下擦干,准备棉被姜汤和凝神香。”

侍从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夏昭裹进棉被送回卧房。太医看过,说是睡着了,水又冷了,一下激住了心以致晕厥。好在只是受寒没有呛水,保证不要起热尽快苏醒即可。

太子府一顿折腾,等昏迷的夏昭进完药,三更已过,韩梦柳让众人回归本职,该休息的自去休息。大伙儿听命退下,间或有几个怀疑担忧的眼神射到他身上,他也只当看不见。

夜间他目力受损,夏昭那虚白的脸过一会儿就变成好几个重叠在一起乱晃。他伸手在那面颊上轻轻抚摸,动作颇为怜惜。一边感慨自己老了,一边感叹小太子果然是个孩子,动不动就给人找麻烦,然后再仔仔细细地给他把脉,再将内力输送给他,助他抵御寒气尽快苏醒。

小太子也曾给他输过内力,今日就算是还他了。

半个时辰后,夏昭悠悠转醒,懵懂地望着原本应该在睡觉的韩梦柳。

韩梦柳将他的英勇讲述一遍,夏昭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真、真的?”

韩梦柳按按眉心,表示懒得理你。

夏昭苍白的脸上泛出红晕,“辛苦你了,我没事了,你去睡吧。”

韩梦柳手背贴上夏昭额头,“罢了,你这情形可大可小,我还是看着你吧。明日也别进宫了,卧床休息一日,时已入秋,大意不得。”

额上传来的温度令夏昭迷失,他知道他应该理智大度地让韩梦柳去睡,然后找几个下人守着自己,可心底却贪恋着眼前的拥有。

哪怕只是一瞬,甚至是虚假。

“那、那你太辛苦了。”夏昭声音低下去,一般人听到这话,都会立刻表示自己不辛苦没什么吧。夏昭觉得自己挺无赖。

果然韩梦柳也挺无奈地笑了一下,但并未说不辛苦,而是用下巴向旁侧一点,“太子殿下的床如斯得大,若臣真困了,可否赐臣一隅落脚?”

夏昭心头猛然激荡,浑身血液瞬时间滚滚沸腾,他伸手一把将韩梦柳拽在身前。韩梦柳左手撑在夏昭身侧,不慌不忙地笑道:“身体重要,此时万万使不得。”

夏昭眼波流转,最终忧伤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扣住韩梦柳脑顶轻轻吻上去,又以鼻尖去蹭,“阿梦,你何苦这样折磨我,阿梦……”

韩梦柳只有更加无奈,任由自己的脸和脖子被亲了个遍,却仍是赶在小太子掀开棉被之前坚决起身,平静地将略凌乱的被筒卷好。

夏昭十分不满地望着他片刻,翻了个身,面冲床里睡了。

韩梦柳将手放在夏昭脑后,一下下地顺着那乌黑的发,似是在平复那颗焦躁不满的心。

睡意渐至,迷迷蒙蒙中,夏昭似乎听到背后传来一句“小昭儿听话。”

那语气缱绻至极,似幻似真。

第54章:竟敢去会旧情人

秋日傍晚,天边压着大片沉云。

夏昭步入花园,只见韩梦柳独自从长廊上行来,身上穿着件不和身份的浅青色袍子,也未簪冠,只以发带随意将头发半束。

“你要出门?”夏昭站在长廊出口,淡淡打量着他。

“是。”韩梦柳随意道,“原本留了话给底下人,正巧你回来了。”

夏昭完全没有让路的意思,负手道:“天色已晚,要去哪里?”

“会友。”

如此惜字如金自然令太子殿下不快,夏昭脸色不由地沉下来,“据我所知,恒庆元与瑞福临的少东如今不在京城。”

“太子殿下对他俩的行踪了如指掌,他俩不知是该开心,还是惶恐。”韩梦柳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我也一样。”

夏昭的眉头深深蹙起,僵持片刻,韩梦柳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殿下,我的好友远不止李兄与杜公子,今日要会的,乃是镇远镖局的总镖头宋益。”

顿时夏昭变了脸色,这个名字他听程熙提起过,他不愿想起曾经程熙对他说过的种种,只是道:“镇远镖局不在京城。”

韩梦柳点头,“他来京城办事,约我一聚。”

“为何约得如此晚?”

“刚到。”

“刚到就迫不及待地约你?他如何约的你?他不知你如今已是太子侧妃么?”

夏昭面色发红,双目中满是不悦,韩梦柳的脸却冷了下来。

良久,沉默令人害怕。

突然夏昭别开脸,将拳头放在唇边,极其隐忍地咳了几声,再负手站好。韩梦柳心中一角跟着有些松动,望向虚空淡淡回道:“我闯荡多年,自有一套联络朋友的办法,他知不知道我是太子侧妃,我不清楚。时候不早,我该去赴约了,今夜不回来。先前我同依依说过,你别再提,她便不会闹。”绕过夏昭大步前行,衣摆与长发随风而起。

“你今夜不回来,是要与他做什么?”夏昭攥着双拳,发着抖低吼。

“太子殿下此问,以为我是要做什么?”韩梦柳边走边道,声音冷得仿佛冰碴。

夏昭难以接受地转过身,压抑着胸口的疼痛道:“你知道吗,今日父君留我在宫中许久,说他与父皇有意再给我纳妃,连人选都有了。”

韩梦柳停下脚步,心想果然,前一阵警告了他,接着就是给夏昭施压。

“但我拒绝了,我明明白白地告诉父君,我心中只有你一个,绝不纳旁人,永远都不。”夏昭望着韩梦柳背影,“史书中不乏终生只立一后、被奉为明君的帝王,而今我只是太子,只一侧妃有何不可?至于子嗣……你乃神龙体质,暂时没消息也属正常。何况你生了依依不足一年,我也想让你好生将养,我不着急。就算,”自我安慰般一笑,“就算以后都没有,也没什么;就算没有儿子就不能做太子,我……也认了。”

昏黄的云层渐渐蔓延,夏昭的身影隐在已经降临的夜幕中,看不真切。唯独声音随着风越发清晰,平淡中藏着殷切,仿佛在努力地想要抓住什么、挽回什么。

“这些我都同父君说了,他或许会同父皇说。或许他们会生气,会想方设法拆散我们,或者伤害你。但我已经准备好了,我绝不会让你再受到任何伤害。”

定定地望着前方,他很想冲上去抱住那道修长漂亮的身影,但他更想那个身影能主动转过来告诉他,他不出门了,他留下,和他们父女俩一起吃饭,一同玩耍。

然而终究事与愿违,韩梦柳没有转身,而是继续径直向前,浅青色的背影渐与夜色融合,仿佛压根儿没有听到他方才的话。

风卷阴云,秋日的花园不再姹紫嫣红,干瘪的枝条在昏暗中摆出生硬可怖的姿态。

夏昭一手扶上廊柱,难过地又咳起来。那些他想要拼命忘记却越发清晰的话语再次袭来:程熙说,是恒庆元的那个少东说的,韩梦柳与镇远镖局总镖头宋益,事事相伴,形影不离,外人看来,宛如夫妻。

宋益在京城赁了个宽敞气派的院子,雇了接短工的侍从仆妇,一副好好过日子的场面。

到访的韩梦柳直接被请进后院卧房,侍从们送上酒水后便被吩咐无有传唤不许靠近,人撤干净了,宋益还十分不放心地向外张望。

韩梦柳莫名其妙,“你这是做什么?”

宋益笑着回身,目不转睛地盯着灯下韩梦柳的脸,“今时不同往日,太子侧妃屈尊降临,后头不知是否还跟着大佛?”斟了杯酒推过去,“我虽身在江湖,但那等权贵,还是能不招惹就别招惹。”

“故作姿态。”韩梦柳将酒一饮而尽,“以宋总镖头的功力,我有没有被尾随,你不知道?”

宋益哈哈笑起来,“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毕竟许久不见,有点不知该如何亲近了。”与韩梦柳对碰再饮一杯,“当日传诏天下,太子侧妃韩梦柳这个名字,着实惊到我了。想着大概是同名同姓,但转念一想,能成为太子侧妃的韩梦柳,除了你,当无第二人。”

韩梦柳无奈扶额,“这是夸我吧。”

“自然。”宋益认真而郑重,“所以此番来京城,我即便冒着被杀头的危险也要见你一见,许多疑问在心中不得解,十分怅然。”

韩梦柳嗤笑,“你呀,好奇心太重。”

“你又何尝不是?”

宋益顺手捞起韩梦柳身前一缕发丝,笑意渐浓,“即便身首异处也前来见你,感动否?”

“身首异处?难道我是毒蛇猛兽?”韩梦柳抬眼望着宋益,神情慵懒。

“莫要装糊涂。”宋益起身,缓缓走近韩梦柳,“太子殿下若知道了你我从前的事,恐怕身首异处都是轻的。”

“他已经知道了。”韩梦柳拨开宋益的手,淡淡道,“不止是你,别的他也知道。”

宋益的眼睛慢慢睁大,故意做出惊讶与恐惧的神色,接着大笑起来,“那他居然也愿意,实在令人刮目相看。”捏起下巴思索,“如此说来,他对你若不是十足的不在意,就是十足的真心了。若是前者还好,若是后者……哎呀,你我从前的确过从甚密,但因为都不愿让步,一直定不了谁上谁下,床事总是不了了之。唯独有一回,我打赌输给你,才不得不被压了一晚。这样一想,你我这情节算是小的,太子殿下真要处置,头一个想必也不是我。”抱臂靠在桌边,神色怡然。

“许久不见,怎学会绕圈子了?”韩梦柳饮过一杯,懒懒地托腮,“究竟想说什么?”

宋益收起玩笑的神色,靠着桌面侧身低头凝视韩梦柳,“不明白。你走出的这一步,我当真看不明白。若说为了有趣好奇,这代价有些大了。若说你动了真心,”不屑一笑,“弱冠之年的太子殿下,不该是你喜欢的类型,何况是屈于人下,还要生儿育女。”

韩梦柳垂下眼帘,模糊的视线望着酒中闪烁的面孔,“此事有些复杂,很多时候,我也只是被推着做了决定。很多时候……”声音低下去,像只对内心倾诉的自言自语,“我也是将事情做出来了,却没想清楚是为什么。”

“是么?”宋益低喃,俯身按住韩梦柳双肩,“那么你今日来见我,是否也是将事情做出来了,却没想清是为什么?”

韩梦柳抬起头,平静地对上宋益渴慕的双眼。

“我信中写得清楚,你却还是来了。”伸手抚摸韩梦柳的脸,“去岁元宵一别,多日不见,甚是想念。愿与君一夕之欢,以绝前缘。”

窗外狂风起,室内酒香萦绕,烛火阑珊。

韩梦柳起身,近在咫尺的是他极熟悉又极陌生的英俊眉眼。曾经两年,他们的确事事相伴、形影不散。可并无承诺与誓言,何来前缘?

然而若说那不是前缘,今日宋益便不会请,他便不会来,小太子也不会怨。

是否他始终还是跳不出旁人的执念与世俗的眼?

“韩梦柳。”宋益低声叫着,双手扣上那修长的腰线,“长夜虽漫漫,但也不过是几杯断情的酒,一场离别的交欢。”轻轻解开腰带,剥落浅青色的衣衫,束发的带一扯,墨色长发如瀑而下。倾身上前,近两年没有碰过的身体,依旧是从前那样,冰冷得让人哀叹。

黯淡的灯火在窗户纸上勾勒出两人晃动的身影,黑夜中雨帘终于落下,被狂啸的风吹得不及落地便炸开四散。

太子府卧房,夏昭趴着桌子上拼了命地狂咳不止,手边脚下歪七扭八地倒着许多酒瓶。他强行睁着一双木愣愣的眼,对着酒瓶口木愣愣地反复确认数遍,仰头张嘴,拎着酒瓶用力向下倒,终于有一滴残液砸在鼻尖上。

是冰冷的,像窗外的风雨,像他此刻的心,又像……韩梦柳的情。

狠狠一摔,酒瓶“啪”一声粉碎,刺耳而动听。夏昭摇摇晃晃站起来,眼中可见之物,双手可及之物,他纷纷推倒摔掉,让它们粉碎,让所有……都粉碎。

就连、就连他和韩梦柳也……一起粉碎了吧。

最后连他自己也摔在地上,他仰躺着,一双圆瞪的混沌的眼里映出可怕的红光。

第55章:惹了祸事我来扛

依依尚不足周岁,但许多喜好习性已显现出来:喜欢花花草草,喜欢打扮,喜欢许多人围着她,喜欢沐浴。沐浴时仅有下人或奶娘服侍是不行的,韩梦柳必须也在,她才会乖乖的,不拍打得水花四溅。但也正因韩梦柳在,她会相当开心兴奋,时而撒个小娇。

譬如让韩梦柳将浴盆撒满花瓣,用花瓣掬水淋在她身上。然后,她会将沾了水的各色花瓣一片片贴在韩梦柳手心里、手臂上、面颊上。哪一片落了,她会坚持不懈地再贴上去。待全贴好,就鼓着小腮帮子一片片吹落,欢快地看着花瓣落在浴盆中,随着热水飘。这样玩够了,她便满足地由韩梦柳亲自擦干她香香的小身体,穿好衣裳,再由韩梦柳亲自哄睡。

一般这样的时候,夏昭总会坐在一旁挂着笑脸幸福地看。如果依依花瓣贴得不顺利,有了小脾气,他就会牵着依依的小手,与她一起努力,依依也会在吹花瓣时大方地让给他两三片。夏昭便也学着依依的模样,在韩梦柳手上或脸上夸张地吹气,间或给韩梦柳一个故作无奈却甜蜜的笑脸。

在被宋益不断靠近脱掉衣服时,韩梦柳脑海中首先闪出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他平静而坚决地推开宋益,平静而坚决地弯腰拾起衣服穿上,语气和缓却不留任何余地说:“所谓断前缘,可否以一夜共醉相代?”

宋益痴痴地望着他,面色由失落到失望,继而苦笑,拎起桌上的酒坛仰头狂饮几口,抬袖一抹唇边,自嘲道:“输了。”

韩梦柳夺过他手中酒坛,同样仰头豪饮。被酒坛遮挡的双眼中,蕴满了无尽的彷徨。

收到宋益书信时,他意外惊讶,却也窃喜:终于有一个机会,让他可以重新过回从前的生活,一种不会觉得害怕也不会质疑的生活。至于是非对错应不应该,他不想理。可为何仅仅是身体的触碰都做不到了?推开宋益的一瞬,究竟是因为……什么?

烈酒入腹犹如饮水,韩梦柳放下空坛,目光涣散,听着窗外的风雨声想:一定是因为他不想用被旁人碰过的身子去拥抱自己纯净的女儿,一定是这样。

宋益又捧来两坛酒,“江湖与朝堂,今后你我各自一方。”

“宋总镖头果然要与我老死不相往来?”韩梦柳笑问。

“原本是想这么做的。”宋益一愣,直着眼喃喃自语,又看向灯影里那张绝美的脸,无奈一笑,“但若真这么做了,颇为矫情。”

韩梦柳释然,拎着酒坛走到屋子一角靠墙席地而坐,“宋总镖头是我的朋友,只要我活着,就不会变。”

宋益踉跄到韩梦柳身边,也坐在地上,用自己的酒坛在韩梦柳那只上一碰,“祝你活得久些。”

“多谢。”韩梦柳回敬一碰。

宋益的酒量比韩梦柳差些,三更刚过,几坛酒空,他便顶不住了。韩梦柳将他安置在床上,听着断断续续的醉话,继续自斟自饮。面上浅笑怅然,眼前越发模糊,耳边风雨声越发强烈。

风雨声中,他似乎听到了轻轻的咳声,那是……临走前花园里夏昭的咳声。按着眉心使劲儿甩了甩头,若无法摆脱,就只有再喝,让自己实打实地醉吧。

多年来,彻底放开怀抱大醉一场,于他而言亦是相当奢侈。

再睁眼时,他被合衣挪到了床上,衣冠整洁的宋益站在一旁,桌上摆着早点。

窗外大亮,风雨依然。

韩梦柳按着额头坐起,“酒量不如从前了,什么时候醉过去的我都不知道。”

宋益道:“想是喝得少了。”

“大概如此。”韩梦柳整衣下床,“以后练酒量还是要找宋总镖头。”

“如今正有一个雅会,不知侧妃殿下敢赴否?”宋益笑吟吟道。

韩梦柳坐在桌边无奈摆手,“宋总镖头莫打趣我,是什么雅会,说来听听?”

宋益斟上茶递过去,“一个月后,如想阁留仙镇分馆开张,首日办点花大会,阁中的姑娘公子展示各自才艺,请江湖及商道上的知名人物作评判,为他们定下身价。不才区区亦在被邀之列,乃评审之一。”

韩梦柳抿了口茶,“由客人们定身价,倒是新奇有趣。”

“若是从前,这样的事你一定不会落下,但如今身份不同了。”宋益故意叹了口气。

韩梦柳想,若光明正大地以太子侧妃身份前去自然不行,但若隐藏了身份想来也无人会知道。再者如想阁开张的事是李怡同杜松风在张罗,能前去与他们一会,也是不错。况且留仙镇这几年名声在外,距离京城也近,他却一直没去过,不免遗憾。

这么一合计,韩梦柳便先答应下来,心想到时若真有意外,就舔着脸跟宋益说声抱歉吧。

用过早饭后韩梦柳告辞,借了宋益院里的雨具与马车,令车夫停在与太子府隔了些距离的另一条街口牌坊处,下车步行。

秋雨又急又大,街上商贩行人比平时都少。韩梦柳踩着水前行,靴面和衣摆处皆被打湿,心中渐觉寂寂。

来到府门前,内务刘总管一脸担心地站着张望,看到韩梦柳后立刻小跑过来,匆匆行礼,“侧妃殿下可回来了,出事了。”

韩梦柳心中咯噔一下,尚未来得及控制伞下自己的神情便上前一步,“出了何事?”

“哎。”刘总管哈着腰快步引韩梦柳进府,“昨夜太子殿下心情不爽独自饮酒,最后饮迷糊了,开始摔东西,无意掀翻烛台,走了水。”

韩梦柳大惊,胸膛中整颗心都晃了起来,快速行进的双腿微微颤抖,“可有伤亡?”

“火势不大,底下人手脚也麻利,只烧坏了殿下卧房中些许器物,但是,”刘总管偷看一眼韩梦柳神色,“殿下手臂上被燎到了一块,府中大夫诊治了,不严重,但太子殿下毕竟是太子殿下……”

言下之意,韩梦柳明白。

堂堂太子,哪怕是被小火苗烫一下,都可以是天大的事,何况此事起因是他外出私会。皇上或君后那边较起真来,下人们服侍不力、他德行不端、夏昭行事失度,掉几个脑袋也不是没有可能。

然而又怎能因他一人让旁人掉了脑袋?

韩梦柳停下脚步,扶住正被雨水浇洗的廊柱,“太子殿下现在何处?”

刘总管道:“太子酒醉,又被烟呛了,手上还有伤,虽经救治,但尚未醒来。如今正安置在侧妃殿下寝殿中,清晨老奴已派人向太傅大人告假,说太子身体不适,只是不知能瞒多久。”

“此事瞒不住的。”韩梦柳叹道,“与其被皇上与君后知道了再解释,不如首先认错。殿下至今未醒,恐怕也需要从宫中诏太医来。”

“侧妃殿下说的是,只是老奴慌了,更做不了这个主。方才在府门口,也是担心皇上或君后知道了会过来,还好还好,先等到的侧妃殿下。”

韩梦柳望着面前这貌似谦和的老总管,果然是多年伺候贵人的老江湖,看似做小伏低的言语,无一不再暗示着让他担起这个责任。

罢了。

“宣太医吧。”韩梦柳道,“务必尽快让殿下苏醒,然后你等看着殿下在府中安养,哪儿也不许去。备轿,我更衣后即刻入宫。”

“那……侧妃殿下是否先去看望太子殿下?”

韩梦柳一愣,目光越过回廊,望着自己卧房的方向失了神。风吹进一片雨水,他浑身一冷,头脑清明,“时间紧迫,我先进宫。将朝服送来畅思堂,我在那里更衣。”

转身大步离开,刘总管对其背影深深一躬,“遵命。”

第56章:二包子终于到来

连绵的秋雨给天地铺上了浓重的暗色,轿子抵达宫门时尚不到巳时,却有夜幕降临的压抑。

经过一进进华丽厚重的宫殿,玉晓宫门外,掌事秀姑姑对撑伞独立的韩梦柳见礼,“侧妃殿下,君后吩咐今日不见客。”顿了一下,似不经意地轻飘飘道,“听闻太子殿下身体不适,侧妃殿下还是先回去陪伴太子殿下吧。”

韩梦柳心想果然太子府中有君后的眼线,今日他必须做点什么,否则这一页绝不会轻易翻过。

“请秀姑姑向君后通传,太子殿下受伤错全在我,无论怎么责罚我都甘心承受,只希望能宽宏府中众人,他们着实是被我连累了。”韩梦柳合上伞坚决一跪,“我就在此等着,什么时候君后想见我了,烦请姑姑唤我一声。”

“侧妃殿下……”秀姑姑不禁后撤一步。

大雨迅速淋遍全身,华贵的朝服滴着水贴在身上,墨色长睫上悬着雨滴。韩梦柳弯了弯视线模糊的双眼,浅笑道:“劳烦姑姑了。”

片刻后一声低叹,秀姑姑撑伞转身入门。韩梦柳身姿笔直,心中苦笑:玉晓宫一跪,他不是第一回了。然而上回是被迫,此番却成了甘愿,何其讽刺。

“……事情就是如此。老奴想,侧妃殿下进宫,必是要向皇上或君后解释因由。”刘总管侍候在夏昭床边,低眉顺眼。

夏昭呆呆地披衣坐着,目光落在自己右臂的绷带上,“他何时去的?”

“今早近巳时。”

“已有四个多时辰了,”夏昭缓缓望向落雨的窗外,突然掀开被子踏下床。

“殿下……”刘总管立刻扶上去。

“本宫去找他。”夏昭低声道。

“侧妃殿下心思深沉,临行前特意嘱咐要殿下好好休养不得擅动,一定有他的道理。况且侧妃去了这么久,若殿下再去,恐怕弄巧成拙。殿下三思。”

夏昭面色虚弱有气无力,刘总管所言他明白,可是……

“本宫要确定他平安。”

执意踉跄着向外行,房门一开,冷意裹挟着风雨袭来。夏昭打了个哆嗦,刘总管苦着脸正要再劝,突闻一阵清亮的哭声,几个侍从撑着伞簇拥着奶娘而来,奶娘怀中,小婴孩扎开双手扭动身体,脸上挂满泪珠。

夏昭心头一震,“依依?怎哭成这样?快进来,莫染了寒气。”

“禀殿下,”奶娘焦急地欠身,“昨日侧妃离开时对郡主说今晨就回来,可久等不见,郡主闹了脾气。奴婢们哄了一日,实在哄不住了,奴婢们无能……”

“依依……”夏昭从奶娘怀中抱过孩子,心中苦楚更胜。依依的脸型、口鼻都像韩梦柳,眉眼却像自己。如今看来已是个十分漂亮的小丫头,再过些年,也必定会出落为一个标致的大姑娘。那个时候他已近中年,而韩梦柳……

依依两只肉肉的小手揪着夏昭衣领,在她的小脑袋里模糊地记得,但凡有夏昭的地方,往往就会有韩梦柳。可来回看了几圈却没见人,最后的希望破灭,便将头埋在夏昭胸前,哭得更伤心了。

心头又压了块大石,夏昭拼命呼吸以换来清醒,托着孩子的小身体柔声劝道:“依依莫哭,跟父王一起等爹爹回来好么?爹爹只是出去了,很快就会回来的,一定会的。”望向奶娘,“准备郡主随身用的东西,今夜让郡主跟着本宫睡。”再对刘总管道:“去请长公主过府,说本宫有要事相求。”

当今君后之所以出身平平却被封为后,乃因当年生龙凤双胎:嘉和长公主与太子夏昭。长公主早出世,容貌酷似君后,夏昭则像建平帝多些。姐弟俩从小相伴,感情很好。只是长公主十七岁出嫁离宫后就见得少了,只有逢年过节才聚上一聚。

刘总管领命退下。不用说,夏昭定是想请长公主入宫求情,保韩梦柳平安归来——阖宫皆知,众多皇子公主中,君后最宠爱的就是长公主,只要长公主出马,君后必然松动。

晚饭时分长公主到了,夏昭请其内苑用饭,颇显依赖与亲近。其间谈起家事,夏昭哀叹连连,数度哽咽。看着印象中顽皮骄傲的皇弟如此愁容浑身伤痕,看着襁褓中的小侄女朦胧的泪水,业已为人母的她心中无限辗转,当即表示即刻入宫,不平安带走韩梦柳誓不回还。

夏昭千恩万谢送她离开,夜幕已至,下了一天一夜的雨,仍无半点要停的意思。

韩梦柳依旧笔直地跪在玉晓宫外,头被雨滴砸得发蒙,身上已经湿透冰冷到麻木。君后一副一辈子都不打算出来的样子,看来是尚未想好整治他的办法。

只是此时此刻,他的心思已经暂且无法放在这些事上了。

从无到有、从浅到重、从忽略到意外、从意外到熟悉,小腹的酸胀和坠痛聚拢了他的神志,极不情愿地将右手三指搭于左腕上,一个料到了却不想面对的事实凑热闹一般袭来——

微弱但却绝不可能看错的胎息。

他居然……又有了孩子。

夏昭的孩子。

若放任下去,大概只需一炷香的时间,这个孩子就会随着雨水消亡,但是……

一手按于小腹,他运起内力护住那正在流逝边缘的脆弱生命。到底,又是在尚未想清楚之前就做出了行动。

他与夏昭的孩子大概是跟君后或玉晓宫犯克,上回如此,这次又是如此。

冒雨跪在此五个时辰,他从未考虑过自己的身体,却依旧逃不过有想要保护之人。

初更过,长公主车轿从偏门进入玉晓宫。

君后寝殿内,华美精致的宫灯亮至深夜,天下间最华贵的一对父女的剪影落在窗户纸上。

三更后,宫灯熄。长公主转道曾在玉晓宫中的卧房,将窗户打开一条缝,清丽的眼遥望着宫门方向。一墙之外,是她最亲的弟弟在这世上最爱的人。

夜里皇宫静得出奇大得可怕,只有巡逻的禁军钦卫能带来些人气,可他们也仿佛被提前告知了一般,对突兀跪在那里的韩梦柳熟视无睹,仿佛那是个禁忌。

跪下的第十二个时辰,君后终于在长公主与秀姑姑的陪伴下出现了。彼时快要失去意识的韩梦柳正坚持盯着周围地面的雨水,一遍又一遍地确定,没有红色,没有血水。看来,他一夜不计后果的运功没有白费。虽然腹中依旧坠痛,但短时间内,这孩子都会好好地呆在他肚子里了。

君后依旧是那副倨傲冷淡的面孔,伞下雨水后传来的声音略显遥远。

“太子侧妃,本君见你有悔过之意,此事便到此为止。如若再犯,决不轻饶!若太子再有闪失,本君惟你是问!”转身离去,秀姑姑立刻撑伞追上。

另有华丽的朝服轻动,一团热气袭来,长公主站在韩梦柳面前,将伞撑在他头顶,更俯下身,毫不介意他身上的雨水与湿透的衣服,双手托住他臂弯,温婉笑道:“起来吧,本宫送你回府,太子正等着你呢。先暖暖身子。”塞给他一个暖炉。

“多谢长公主殿下。”韩梦柳双腿已僵,花了不少时间才终于站起。他并未直视长公主的容颜,却感受得到那道悲悯的目光。

“昨夜说了许久,父君总算答应不再追究,却又不想轻易饶了你,因此才又让你跪了一夜。方才没留你在宫内医治,本宫也只好暂且让你在车上更衣,回府后再好好诊治吧。好在宫中离太子府不远,本宫也已送信过去,只是苦了你再坚持坚持。”

“长公主殿下说哪里话,此番全靠长公主殿下,我感激还来不及。”

马车中,简单擦身换衣的韩梦柳披着棉被,始终恭谨地微垂着头。

长公主一笑,“看你这模样,哪里像个行事不羁的。”

韩梦柳亦疲惫地微笑,“长公主殿下身份尊贵,又是恩人,且是女子,所以……”

“可本宫也是昭儿的姐姐,我俩一起在父君腹中呆了十个月,是最亲最亲的那种。你是昭儿之妃,与本宫说话随意些,叫声皇姐,或看本宫几眼,也无所谓。”

韩梦柳再一笑,“我是侧妃,至多就是小妻,或是妾,当不得长公主殿下如此亲近。”

“哎。”长公主喟然长叹,“你虽是侧妃,可昭儿对你的心思重得令人动容。他重视你,甚至超过自己的性命。若有一人那样对待本宫,本宫也愿把性命给他,哪里还在意什么正妻或是妾。”

韩梦柳有些震惊地缓缓抬起头,“家母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长公主先是一怔,接着莞尔,“女子的心思就是如此简单,不像你们男子,总是想得太多。”

“或许吧。”韩梦柳淡淡笑着,视线中长公主的面容的确像极了君后,可一言一语一颦一笑都与君后完全不同。她虽与夏昭同龄,比自己小了八岁有余,但这一瞬间,却让自己感受到了久违的年幼时娘亲在身边的温暖。

夏昭接到长公主传来的口信,听到韩梦柳在宫中经历的种种,心中复杂地不知如何是好。

命人准备沐浴的热水、床铺,大夫也就位等待。依依听到消息后欢快地拍手,抱着夏昭的胳膊示意他一起去看韩梦柳。

然而夏昭却犹豫了,突然之间竟就害怕看到他、害怕与他说话。只得暂时安抚依依,说爹爹需要休息,等爹爹休息好了再去看。

韩梦柳早就想倒下了,一看到床更恨不得立刻就贴上去。然而处事周密的他即便如此也拼命坚持着清醒,更在大夫为他检查时强行催动内力掩饰了有孕的脉象。

他太累了,只想好好休息。其余一切,他都不想面对、不愿理会。

太子府折腾一场,终于重归平静。

夜深人静,韩梦柳睡了,依依被奶娘抱着去看了一会儿爹爹的睡颜后,在夏昭的陪伴下也满足地睡了。上夜的下人们偶尔犯困,阖府唯独夏昭最精神。

他坐在床边为女儿拉好棉被,望着那白嫩纯净的小脸,突然发觉,原来自己竟无一人可以说话。也只有在这所有人都听不见的时候,他才敢一吐心意——

“依依,若你会说话就好了,那样你就能告诉父王爹爹如今的模样。”

“他受苦了,可父王却连感谢或是道歉都说不出口。”

“父王心里怨他,怨他为何非要去见那些不相干的人,还非要……同那些人过夜。可父王不愿问他,更一点儿也不愿去想他与那些人究竟发生过什么。稍一细想就……难过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父王纵然百折不挠,可如今……真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了。”

“父王是不是很笨?很没用?”

“若父王能像你一样,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见他便去见,想抱着他便去抱,该有多好?”

第57章:吵架吵出新高峰

京城并临属各县的寒雨势头猛烈,留仙镇亦连着下了几日,街上行人匆匆,拉车的马四蹄放开,蹋溅出无数水花。

马车内忘了点火炉燃熏香,蕴着从车外卷进来的湿哒哒的雨气,气氛微寒。

李怡与杜松风各坐一侧,皆瞅着对方脚周围的地面。目光游离一阵后突然对上,李怡扭开头的同时翻了个不屑的白眼,杜松风的悲愤与怒火立刻烧得灭顶。

“李台,方才如想阁中我给你留足了情面,如今我必须把话讲清,绝不能再得过且过。初到留仙镇时我就算好了盈利,也千叮万嘱了你。若说中间有些小小偏差,自然正常,结果呢?我离开一个月,什么都变了!订金推迟许久不收,好容易今日收了,却少收了一百两!不是一两、十两,是一百两!李台,你究竟怎么想的?是你觉得这桩生意是恒庆元的,我不该多事,还是你觉得我不重要,你可以任意胡来?”喘一口气,“没错,生意的确是你恒庆元的,可既然李伯父让我参与,我所作所为也无不是之处,你为何就……”

“打住打住。”李怡一脸无奈,“土木公,你真是太爱较真了,哪里有你说得这么复杂,不过就是我觉得跟竹歌他们合得来,是朋友,给他们便宜些,有何不可?”

“又是这话。”杜松风憋闷极了,“我早同你说过,你这样不对,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你一而再再而三……”

李怡冷笑,“土木公,从前不是你说我一身铜臭而你清高不凡么?怎么如今为了一百两计较起来了?我看你就是对竹歌有偏见。”

“我没有!”杜松风气地站起来,“我从未自命不凡,你莫含血喷人!我也并非舍不得一百两,而是觉得你做的不对!无论你做什么,都不提前告诉我,还总是随着性子胡来。”

“我没事先告诉你,是我不对。但即便我告诉了你,结果有分别么?”抱臂翘起二郎腿,不屑地将头扭向一边,“我恒庆元做生意历来重义气讲情面,商道中人皆知。不像某些商号,冷冰冰的。”

“某些商号?你何必阴阳怪气?我也告诉你,我瑞福临从来都以规矩为先,万事提前定好,所有主顾在我们眼中都一样,不会像你们,还将主顾分为三六九等!”

“我真服了……你觉得你我在此掰扯这些有何意义?”

“怎么没意义?话不讲清,后面的事就没法办了。”

“你什么意思?”李怡抬头眯起眼,心中突然有点打突。

杜松风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你我待人接物、处理生意的想法行事天差地别,我觉得你不对,我说不通你,也不想强逼你,所以合开商号的事还是……暂缓吧。而且我想开的是书坊,你想做珠宝衣饰,单这一项都无法统一,以后还不知有多少麻烦。”

“你究竟什么意思?”李怡沉声反问,目光和语气充满审视。

杜松风面色铁青倔强地垂头不语,李怡就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马车颠簸车轮飞转,气氛压抑至极点时,李怡突然站起来一步逼近杜松风,吼道:“土木公你好烦呐!就这么点儿芝麻绿豆大小的事,反反复复来来回回!不只是生意……同住两个多月,我的玉佩平白无故找不到八次、头带不见了十次、随身小包里的物件短缺混乱的情形不计其数!你不是不喜旁人动你的东西么?怎么不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那是因为你太乱了,东西总是随意一丢!”

“我随意一丢我自己记得,你别瞎收拾瞎插手好么?”

“可我看着心烦,我就要收,宛如猪圈的屋子,我住不下去!”杜松风理直气壮。

李怡双手叉腰吹胡子瞪眼,“好好好,你干净,我脏乱,咱俩今夜就分开住,我睡我的猪圈,你睡你的人窝,行了吧?”

杜松风一听这话挺委屈,但又不甘心示弱,强硬道:“那自然好!你说是芝麻绿豆点儿大的事,可如果真是这样,为何你要生气?如果真是小事,你为何就不能按我说的做?”

突然马车猛晃,二人同时一个踉跄,李怡本是想去扶杜松风的,手都伸出来了,可又不想首先低头,也是因为确实颠簸,就又把手缩了回去,先自己扶稳。

但杜松风看来却是另一番情景——看到李怡伸手想抱自己的瞬间,他突然就有点心软有点消气,他知道他们只是性情不同,但李怡是真心对他好的。谁知关键时刻李怡竟然明目张胆地缩手,已然做好被抱的准备毫无防范的他身体失衡,重重倒在坐榻上,屁股摔得疼,胸口震得更疼。

窝在坐榻一角,杜松风垂着头暗自悲愤。

他、他确定了。

就是这个时候,他深深地确定了,他讨厌李怡,十分讨厌。

他不想同李怡说话了,什么都不想说,没这个必要。

李怡仍是气哼哼叉腰坐着,不去看杜松风,也同样不打算跟他说话:再吵闹下去,马车非被拆了不可。

一路死一般的沉默,回到二人的小院时,雨更大了一些。

李怡走在前面,一进屋便随手将湿淋淋的伞合起来戳在门边,杜松风望着地上迅速积起的一滩水,眉头拧起。

已是晚饭时候,杜松风换了衣裳净了手,憋着一肚子火进厨房,将搁在柜中的几十个馄饨取出来,点火烧水。

前两天李怡说,来留仙镇后几乎顿顿在外吃,腻了,想吃点饺子馄饨之类家常的,最不济煮碗面也好。明明只是随口一提,他却记下了。他不会包饺子馄饨,唯独会做清汤面,但又觉得敷衍,就偷偷去求邻居大嫂包些饺子或馄饨,他买。那位大嫂挺热情,知道他们只是两个人吃一顿,死活不收钱,还告诉杜松风怎么调汁好吃,怎么煮不会烂。杜松风在旁默默地记下方法,想着以后自己也试试。

案板上一粒粒元宝似的小东西胖墩墩的,那是今早趁着李怡还没睡醒时去拿的,拿都拿了,今晚若不吃,明日定会放坏。

可是,他气死了,真的要气死了。

李怡觉得他浑身都是错,要跟他分开睡,他居然还给李怡做饭,他……

水已开锅,咕噜咕噜冒着热腾腾的气泡,杜松风一边下馄饨一边暴躁,想起邻居大嫂的叮嘱,立刻回头择了许多香菜洗净剁碎,抓了两大把放在空碗中,愤愤地想:人家说馄饨的调汁必须有香菜,没有就不好吃,李怡毛病多,爱吃不吃吧!

李怡一直躲在房里生闷气,却没气饱,肚子里连续地响,配合着屋外的雨声让人烦躁。他打算出去找食物,顺道探探杜松风的行踪,不料刚靠近堂屋便闻到一阵清香:好个土木公,竟背着他偷吃!杀气腾腾地靠近,只见杜松风捧着一只碗坐在桌前,对面还有一只碗,貌似是馄饨!

顿时李怡心中松动了些许,心想土木公就是别扭,明明煮了他想吃的,居然还不吭声。故作淡然地上前,“你还会包馄饨?看不出来,挺厉害的。”

他打算过去吃几口然后把杜松风夸几句然后再心平气和地聊一聊,聊着聊着大概就能聊到床上,再抱着滚一滚,矛盾也就没了。这么想着,他来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右手拿起筷子一低头,就见碗上厚厚一层绿油油的香菜飘着,无比冲的气味正往鼻子里窜。

李怡震惊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杜松风。

杜松风从碗上抬起头,极其冷漠地瞥了他一眼。

这下李怡真地生气了。

从前吵架,他认为那都是由于杜松风太过严肃较真不知变通没有情趣时而对人有点小偏见,他大多时候是无奈不解,还真没彻底动怒过。但此刻不同,此刻他只有一个想法:杜松风在跟他作对!故意的!自己刚才居然还感动,简直可笑!

使劲儿把碗一推,满满的汤洒出不少在手上,滚烫。李怡的心也烫得发烧。憋着火气走到门口,他回来时放伞的地方已经空无一物,只留下小片潮湿的水渍,不用说,自然是杜松风的功劳。

“土木公,你简直有病!”他极不屑地冷哼一声,推门孤身走入雨中。

杜松风双眼空洞地盯着被李怡推开的碗,始终未发一言。接着连续几声门响,是院门被打开,又被重重地摔上。

李怡在雨里走了许久,胸中激愤欲裂,又回到如想阁旁侧巷子里竹歌的住处。竹歌意外地将这落汤鸡请进屋,张罗烧热水给他沐浴更衣,又吩咐熬姜汤。

李怡穿着竹歌的衣裳,苦着脸坐在一旁擦湿发,郁闷道:“喝什么姜汤,没那个心思,只想饮酒。”

竹歌同病相怜般望着他,“那就先喝些姜汤再烫酒。发泄是发泄,身子还是要顾惜的。”

李怡无奈一笑,“你倒想得透彻。”

竹歌美目一转,故意道:“你身子坏了,杜公子怎么办?”

“说什么呢。”李怡心不在焉,双目中尽是迷茫,“自打来了留仙镇,也就第一天没吵架,后来几乎日日吵夜夜吵,全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我真不明白有什么好吵的,可只要一看到他那个样子,我就上火,哎。”

竹歌坐在一旁煨起花雕,放李怡尽情倾诉。

“我俩的性情确实相差太多,从前也没亲近过,一下就成了夫妻住在一起,难免有矛盾,只是不知能不能解决……哎。我认定了他,可若一直这么吵下去,无论多少感情都得吵干净,哎。”李怡简直要将一辈子的叹息一次叹完,酒一杯接一杯地饮。

“他怎么就不能温柔一点儿,把那刻板的性子改一改呢?他不累么?不过我看他对旁人都挺温柔,怎么唯独对我就……他真的是故意的。比方我习惯了东西乱扔乱放,他看不惯要收拾,可收拾到哪里了也不告诉你,就等着你要用的时候找不着,借以向你证明你不对。他就是非要把那些他觉得不对的地方掰过来,要你认错,要你改,有这必要么?”

竹歌噗嗤一笑,“听你这么说,我倒觉得杜公子挺有趣的。”

李怡立刻翻了个白眼。

竹歌便收起玩笑的神色,缓声道:“我不会劝人,恐怕说不了什么能让你宽心的话。但我觉得,两情相悦又愿意走在一起是天下最难之事。为了这个最难,少些计较,有何不可?”

李怡一怔。

竹歌笑意灿然,“感情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因此你们这些拥有的人,还请莫要轻放。”

李怡抬起头,混沌的眼中闪出了些明亮的光。

“今夜雨大,原是个留客天,但我想你还是回去得好,杜公子等着你呢。”

“杜公子等着你”这几个字轻轻敲在李怡心头,软绵绵的力量渐渐变作抓挠,他又想起各种各样的杜松风的脸。

竹歌从柜中取出雨伞,“稍后我派马车送你。鄙阁开张的日子就快到了,点花会上请了不少厉害人物,你们这主事的两夫夫若还闹别扭,多叫人笑话。”

“多谢。”李怡接过雨伞,心想杜松风要是也这样温温和和的多好。

一天之内,李怡在自家小院与如想阁之间往返不少次、坐了不少趟马车,淋了不少雨,浑身的湿气都没下去过。但想着竹歌的劝慰之言,想着能同杜松风和解,心中依旧是暖的。

深夜街上空空荡荡,马车在巷口停下,他撑伞走进去,寂静中唯闻深一脚浅一脚的踩水声。

站在小院门外,他吸了口气,伸手一推……

没有推动。

再推推,还没推动。

从前若他外出,杜松风肯定是给他留门的。当然现在晚了,锁门也很正常。他又耐心地敲了几下,没人应。再敲几下,还没人应。

如是反复数次,一连敲了一盏茶的时间,都没任何动静。

雨哗啦啦地下,风呼呼呼地吹。他手中这把小破伞形同虚设,身上一半都是湿的,布靴也被浸透了。心中的火随着渐渐泛出的酒劲儿又有些拦不住了。

竹歌说的话固然在理,可现在,他更有无数言语要反驳!他们吵了架,下着大雨自己什么都没带就跑了,杜松风都不担心?!居然反插上门睡了!居然还睡得着!还睡得这么沉!

斜眼看看院墙,他能爬上去,可他为什么要爬?!杜松风都不想让他进门,他还死乞白赖地爬个什么?!他不稀罕!这么大个留仙镇,要客栈有客栈要酒馆有酒馆,勾栏时时刻刻迎人,他到哪里不是舒舒服服,干嘛非要在这儿受气!

猛地抬脚将门一踹,转身奔出巷口。

小院最深处书房里,杜松风猛地从桌上惊醒,手边摆着一盏暗黄的灯和看了一半的书。方才似乎……有人敲门,也不知是做梦还是真的,但这么晚的话只可能是李怡。

思来想去,他披上外袍撑了伞,执起油灯来到院门前。先静听一阵,觉得没什么声音,又问了两声,仍是无人应答。

应当是听错了。

转身正要走,又想到万一李怡出去喝多了醉在门口……

不放心地开了门,空空如也。

杜松风起起伏伏的心终于彻底失落。

哎,李怡应是去寻欢作乐了,怎可能中途回来。就算他回来,也说了要同自己分开住,哎。

倒也不是没想过回京城去,可若是被他爹或李怡的爹娘知道他是因为吵架才回来的,恐怕不好。而且如想阁即将开张,他答应了要筹备并出席点花会,总要守信。

默默回到书房,继续看书打发时间,纵然千头万绪,也只好见招拆招了。

第58章:还有一只二包子

李怡随便找了间客栈,要了上房,又沐了回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天蒙蒙亮时才有了睡意。闷头睡到第二日正午,在客栈吃了午饭,结账走人。

雨终于停了,再回到小院,门也开了。杜松风就在堂屋坐着,装模作样地喝茶看书,衣裳穿得很是齐整,一副随时都可出门的模样。

李怡不咸不淡地瞅了他一眼,道:“去宝禾县拉货。”

杜松风便放下书站起身,直接朝外走了,经过李怡身边时也未多看一眼,李怡就冲着那背影又翻了个白眼。

今日去宝禾县拉货是早已安排好的,镖局也订了,就等着他俩过去再查验一遍。想必他再不回来杜松风就会独自去,但他岂是那等不靠谱的人。

共乘一辆马车,近一个时辰的路,李怡闭眼小憩,杜松风专注看书,一路无话。到了宝禾县也是公事公办,衣饰、木器、摆件等装好,随着镖局的车马队再回留仙镇,李怡骑上马跟镖师们边走边聊,杜松风照样在车内看书。

当晚李怡回了小院住,杜松风雷打不动待在书房。躺在卧房床上的李怡心想,既然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于是,分房睡、有非说不可的话才主动开口、一日三餐各自去买想吃的东西,这么一天天冷冰冰处下去,日子倒也挺快。

十一月初五,京城东城门官道,一骑缓缓而来,韩梦柳手执缰绳向等在道边的人抱拳,微笑道:“宋总镖头久等了。”

宋益笑道:“不敢不敢,就怕侧妃殿下不来。”

韩梦柳无奈叹息,“莫要如此称呼了吧。”

宋益仍是笑着,调转马头朝留仙镇方向行去,“这回出来,家里那位没同你闹?”

韩梦柳想起上回去见宋益那惨烈的结果,又想起近来夏昭的表现,道:“他大概习惯了。”

自打被长公主救回府,夏昭就一反常态,不仅没有围在他身边嘘寒问暖,反而故意躲着他。每日清晨进宫,傍晚回来,晚饭也不在府里用,陪女儿玩耍后就一头扎进书房不知用什么功,也不再与他行\房。

韩梦柳心想小太子大概又别扭了。

不过于他来讲倒是自在,干脆将陪女儿的时候与他错开:既然太子殿下不想见自己,就别不识趣了。

所以此番前来留仙镇,他提前让刘总管给夏昭递了书信讲明缘由。当然,他没再提宋益,只是说李怡和杜松风邀他前往——上回小太子反应太大,他真是怕了,不想再有个好歹。结果夏昭也很痛快,让刘总管回给他可以,还让人替他张罗马车银钱和行囊。他也就平淡地将马车换为马匹,从容离开。只是临行时哄女儿费了不少精力。

如想阁留仙镇分馆的点花会乃开张首日特设的节目,所有挂牌的姑娘公子登台献艺,无论何人只需交纳一定银两就能进馆品美味观美人。如想阁大东家邀请恒庆元少东李怡、瑞福临少东杜松风、镇远镖局总镖头宋益、孤雁剑林云、绮乐馆馆主,也是曾经的皇家琴师流芳姑娘作为评判,为诸位姑娘公子定下身价,当晚即时迎宾接客。

初五傍晚各位评判到齐,如想阁包了家客栈供他们下榻,且专门请李怡将凌霄楼的厨子从京城请来,做席设宴。

宴上韩梦柳与宋益并行而来,李怡与杜松风大惊。韩梦柳笑着冲他俩使了个眼色,他俩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静静地听宋益不打草稿地扯谎——

这位柳公子是他在路上结识的,二人一见如故十分投机。最重要的是,柳公子涉猎广博才华横溢,品味更是高之又高,点花会这样的盛会,正适合他这样的人。末了向如想阁大东家客套一句,莫怪草率。

如想阁遍布人精,宋益他们不可得罪,韩梦柳又是通身的不凡气度,他们自然立刻很识相地加了一位评判,又将韩梦柳好一顿夸。

和乐融融散席后各自回房,韩梦柳刚坐下没多久门就响了,打开一看,果然是李怡。

“可有闲暇聊聊?柳公子。”李怡装模作样道。

韩梦柳侧身一笑,“李少东前来,没空也得有空。”

李怡嘿嘿怪笑两声,十分不客气地搬了个凳子一坐,抬头审视韩梦柳,“你不是都太子妃了么?怎么又跟那个宋总镖头混到一处了?”

韩梦柳坐下道:“是侧妃。”

“都一样。”李怡身体越过桌面靠近,“说正经的,前一阵听说你成了太子妃,我当真吓了好大一跳,怎么现在又……太子知道么?我是不该管你的私事,可是你既然都太子妃了,又跟宋总镖头同行,不好吧?”

“我来这里太子是知道的,只是不知我与宋益同行。”

李怡立刻慌张地瞪起双眼,韩梦柳截住他的话头,淡淡道:“但无所谓,我如今同宋总镖头的关系,就如同你我。”

“快别了。”李怡一脸不信,“你我的关系可不敢跟你与宋总镖头一样。”

韩梦柳笑了,故意道:“为何?怕杜公子生气?”

李怡撇了撇嘴没说话,韩梦柳跟着便问:“你与杜公子出了何事?方才我在席上看着,你俩就不太对。明明新婚燕尔正该情浓,怎么还闹上了?”

“哎。”李怡再次大大地叹了口气,最近以来,他叹气真是叹习惯了,“韩兄,你当真慧眼如炬。你还记得你第一回见到土木公,就是在宝禾县他动了胎气,我半夜去喊你那回。”

韩梦柳点点头。

“哎。那你还记不记得,那回我就同你说,土木公这人看着客气礼貌,实则不动声色地就能把人气得狠狠的。我的确也有不对吧,可是我伤他在外面,他伤我在心里呐。”义愤填膺声泪俱下地将来到留仙镇后与杜松风发生的一切讲了一遍。

韩梦柳认认真真地听,最后在李怡的唉声叹气中道:“你这么想,或许杜公子也是这么想的。”

“或许?”李怡冷笑,“他一定是这么想的。一定觉得全是我的错,他都对,我要改。”

“你既然知道还纠结什么?想法行事只要是人就有不同,想办法折中,别伤了情分,也就是了。”

“可他不知道啊!”李怡一脸苦闷,“我要是同他这么说,他就会说我和稀泥、敷衍他。他就是那么个事事都要清楚明白不能半点儿含糊不留半点情面的人!我也不是不愿意迁就,可我不能事事都迁就啊!若一辈子迁就下去,那我不憋屈死了。”

“照你这么说,当真是死路一条。”韩梦柳托腮思索道,“那要不,我帮你劝劝?”

李怡一想,摇头,“算了吧。你要是劝了,他一定觉得是我让你劝的,到头来还是怪我。他心中始终认为,咱俩相识早,关系更近,所以无论你做什么,都是偏帮着我。”

韩梦柳便也笑着叹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是说此间生意结束,你俩就要办婚礼么?眼看着就是明日了,这么个闹法不行。”

“我当然知道不行,可你看土木公,气定神闲,有半点儿着急的样子么?总之我现在还拉不下脸跟他低声下气。而且就算这次劝好了,那些问题不解决还是不行,走一步看一步吧。”

“杜公子不是个有事写在脸上的人,或许他已心有惊雷,面上却似平湖?”

“错了,你错了。”李怡斩钉截铁道,“从前我也这样以为,但慢慢地我发现并未如此。土木公那些小性子其实很容易表露,只是表露的方式跟一般人不同。而且他单独面对我的时候,那气性相当大,什么都敢说,还平湖,那是惊涛骇浪啊。”

韩梦柳忍不住笑,“好吧,我是劝不得你了。你俩到底年轻,气性都挺大。”望着李怡,他与杜松风同夏昭同岁,皆是爱冲动爱闹腾的年纪。相比起来,李怡已算是略成熟的了。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李怡愁容满面地走了。

韩梦柳刚饮了杯茶,敲门声又响,这次来的,是杜松风。

“抱歉韩公子,打扰你休息了。”

“哪里的话。”韩梦柳热络地将杜松风让进来,“许久不见,我高兴还来不及。”

杜松风坐在李怡方才坐过的凳子上,一样的愁容满面。

“听闻你与李兄闹了些小矛盾?”杜松风与李怡不同,需循序渐进,于是韩梦柳只当随意提起。

杜松风果然像李怡说的那样,目光十分警戒,“是李台说的?”

韩梦柳觉得自己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便道:“哦,今日席间我看你俩似乎有些不快,刚才碰到了李兄,就问了问。他……也挺苦恼的。”

杜松风垂下头,片刻后又抬起,双目充满希冀地望着韩梦柳,“韩公子,我此来是想请你帮忙。”

韩梦柳立刻郑重起来,“请说。”

杜松风又把头低下去,艰难纠结半晌,终于下定决心,“韩公子,我想请你给我把把脉,看我是不是、是不是……”

韩梦柳恍然,后面的话即使不说,他也猜得到。

杜松风乃白虎体质,最易有孕最宜生育,脉象之明显使得韩梦柳刚把指尖搭在他腕上就诊了出来。于是他在杜松风极为复杂的神色中道:“如你所想。”

一瞬间,杜松风面色几经变化,高兴与无措各占四分,还有两分是忧愁。

“恭喜你与李兄。”此时此刻,韩梦柳只好这么说。

杜松风抿抿唇,“这孩子……多大了?”

韩梦柳道:“四个多月,想必种种反应已经开始,你才注意到了吧。”

杜松风点点头,“我……原本想让李台陪我去医馆看看,但现在……”

韩梦柳关切地望着他,“孩子不小了,你要注意身体,切莫忧思过度。不如我去找李兄过来?”

“别!”杜松风拉住韩梦柳衣袖,“我现下……不想同他说。”

韩梦柳惊讶,“可是……”

“现在同他说,好像我故意求他似的。”杜松风声音低下去。

韩梦柳心想,他与李怡想得当真一模一样,难怪是一对了。

“韩公子,你先帮我保密,好么?”杜松风双目恳切,“我俩尚未成亲,总觉得怪怪的,当时就该用上避孕的药,都怪我。但我会好好留下这个孩子的,只是还未想好怎么说,先缓缓。毕竟一说有了孩子,势必又要以孩子为先,很多事情又会糊弄过去,我觉得我俩还是不能糊弄。”

韩梦柳听懂了,其实李怡与杜松风心中皆明白,只是两人正好都堵在一个牛角尖里怎么都钻不出来,如若自己不能想清楚拐个弯儿退出来,旁人说再多也是无用。何况也做下了同样决定的自己,又有何资格去评判杜松风呢?

“好。今夜我只是帮你看诊,绝不多言。你若有需要,一定再来找我。”

“嗯,多谢韩公子。”杜松风难得笑了,起身告辞。为了明日的点花会,他与李怡今夜都就近宿在这客栈中。客栈被如想阁包了下来,他们可随意挑选喜欢的房间。他与李怡……依旧分房。不过他俩毕竟尚未成亲,外人面前分房也是应该的。

只是他俩的事情必须要尽快解决了,否则……

杜松风坐在床上摸自己的小腹,如今那里已有了一点轻微的隆起,眼看着就该大起来了。

韩梦柳将李怡与杜松风的种种思索一遍,起身外出去敲宋益的房门。宋益刚换上中衣,看到韩梦柳立刻满脸堆笑,“深夜到访,莫不是柳公子改主意了?”

韩梦柳将门闭紧,转身道:“是有事求宋总镖头帮忙。”

第59章:居然又被打劫了

十一月初六,大吉。

午时鞭炮噼里啪啦响,红绸拉开,朱红色匾额上现出“如想阁”三个烫金大字,留仙镇分馆正式开张。乐曲声响,一红衣少年从帘幕中走出,柔弱无骨的身体翩然舞动,引来台下一片叫好。

李怡身为评判,坐在视野最佳的位置,用着最好的茶水点心,望着大厅各处或雍容大气或精美灵巧的布置以及台上姑娘公子周身漂亮的衣裳首饰,心中无限感慨。

三个多月,种种用功努力,今日功德圆满。

扭过头看,比起其他评判及客人或含笑或期待,旁边席位上的杜松风平静自若,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李怡便看着那如梨似桂的面庞失了神,突然四周一静,接着传来由弱渐强的苍劲琴音,七弦轮拨,一笔一划地勾勒着高山流水、流云青松,奏出整个空明天地。

“好琴。”绮乐馆流芳姑娘赞道。

轻纱帘幕拉开一半,端坐的琴师面沉如水眉目如画,正是竹歌。

宾客们低叹,却不拊掌,怕扰了这阳春白雪。

帘幕再拉开,低叹更胜——蔷舞踏着轻盈的步伐在竹歌身边如蝴蝶般舞动,长发松松一绾,细眉斜入鬓,眼尾点花钿,肌肤白胜雪,玉指纤如叶,尤其一身飘逸的舞衣,淡雅的颜色随着舞姿一笔一划地点染,裙摆如波澜远去又适时收回,衬得她超凡脱俗,飘然若仙。

这件舞衣,正是杜松风亲手绘制的样品,最后由男裳改为了女裳。

竹歌与蔷舞虽未交流,却无比默契,那并非训练所致,而是心意相投,自然自发。仿佛舞台上正该有他们两人,无论少了谁或多了谁,都是遗憾,是错误。

众人皆入了迷,韩梦柳低声赞道:“劲竹蔷薇,清曲曼舞,天作之合。”

李怡心想是啊,明明是两情相悦天生一对,为何要受世俗种种束缚?过往如何、身份如何、有那么重要么?性情想法,又有那么重要么?

再看杜松风,那家伙垂着头,心事重重的模样。他是否也在想着他俩的事情?

申时点花会结束,蔷舞当仁不让地夺得女倌花魁,男倌中竹歌亲自言周教的知梧公子亦是新秀中的佼佼。如想阁像所有勾栏一样,在甜言蜜语中迎来送往,李怡与杜松风将琐事处理完,功成身退。

一桩生意虽有波折,但最终做得漂漂亮亮宾主尽欢。

李怡去结了赁下的小院,离开时颇有些难以言表的不舍。毕竟这是他俩最初同住之所,在这里发生了不少事,虽然大多是不快,但……依旧有幸福。

晚上宿在如想阁包下的客栈中,翌日一早,李怡邀韩梦柳同回京城,韩梦柳却说与宋益还有事,暂时不走。李怡不便说什么,打好行李领着杜松风上马车。原以为这一路恐怕仍是一个打盹一个看书,谁料出发不过一个时辰,突然天降意外。

马车猛地一停,李怡与杜松风剧烈地晃了一下,听车夫在外惊恐地喊了一句“你们要干什么”,杜松风不由地投给李怡一个惊异的眼神。

李怡示意他别慌,小心地将车门打开一条缝,刚把头凑上去想看个究竟,只见门“轰”地一下向两侧打开,李怡连连倒退几步,一黑衣蒙面大汉冲进车来,抬手当头一拳,李怡摔倒在地,尚未有任何动作,黑衣大汉又一掌劈在他后颈,李怡便两眼一翻,直直躺倒。

杜松风吓坏了,只来得及冲到李怡身边,跟着也脖子一痛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高墙砌出的又大又空的屋子里,房顶小窗被厚厚的破布覆盖,只能透入极弱极昏暗的光。大屋东向有道沉重的铁门,门旁的墙上挂着几样简单的兵器与刑具,旁侧有一张旧桌并几个凳子。再往里是两间牢房,粗木栅栏门正好相对。

李怡与杜松风就被分开关在这里。

李怡先醒,发现自己已经被剥得只剩中衣和袜子,他揉着发痛的脸和脖子,探看周围无人,便使劲儿喊对面牢房里倒在茅草中也是一身中衣的杜松风。不多时杜松风醒来,迷迷蒙蒙地望着四周回味着。

“土木公你没事儿吧?受伤了没?”李怡夹在粗木的空隙中急切地问。

杜松风呆呆坐着,其实,他肚子有点疼,但还能忍,而且如此情况下也不方便告诉李怡,就没说,便只摇了摇头。去看李怡时,发现他半边脸都泛青了,脖子那里看不真切,但似乎也有红肿。

“你、你的脸还好吧?”

李怡就摸了摸脸,呲牙咧嘴了一下,然后道:“疼是疼,但没啥,自己能好。哎。”面容愁苦起来,“咱俩走的什么狗屎运,怎竟莫名其妙就被人劫了?!”

“不是被人劫了,是又被人劫了。”杜松风默默地道。

李怡一愣,叹息,“可不是,还总是一起被劫,也是缘分。但此次情形必定与上回不同,”再警惕地朝外望望,“旷野上只能是劫财劫色,他们扒了咱们的衣服财物,看来目的也正在此。可咱们走的是官道,现在打劫的都这么猖狂了?何况靠近宝禾县和京城,没听说周围有山贼土匪啊。”

“我看这绝非单纯劫财。”杜松风蹙眉道,“那些人一露面什么都不说就打晕你我带来这里,来了许久又没人盘问你我的姓名家世,想必也并非单纯地绑架。这件事,一定有蹊跷。”

“有理。”李怡握拳喃喃自语,“最近并没发生什么特殊的事啊,我也没得罪谁。你呢?你得罪谁了吗?”杜松风正想认真地回答我也没有,就听李怡抢先一步叹气道,“算了,你那个性子,就算把谁得罪了,你也不知道。”

杜松风白了他一眼,不满地道:“你跟什么人都能交朋友,说不定其中就有想祸害你的。”

李怡一听也很不高兴,回嘴的话都想好了,但再一想,此时此地自己人总不能再吵起来,转而言他道:“算了,无论是谁,总不能只为了把咱俩抓到这儿来饿死。静观其变,见招拆招把。”安然地盘腿坐下。杜松风看了他片刻,也退到稻草多的地方坐了。

相对无言很难熬,何况还充满了未知和恐惧。李怡就想跟杜松风随便说些什么让心里舒服些,可杜松风并无这个意思,因此就成了李怡一人絮絮叨叨——

“你那边还不错,有稻草。比我这边就一冰冷的地板好多了。”

“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我都有点饿了。哎,你说我俩不会真给饿死吧?那就太亏了。”

“你方才没醒的时候,我一边叫你,一边试了试这木栅栏,挺结实的,弄不开。”

“对了你说,他们为啥要把咱俩分开关?”

“看这屋子的架势,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山寨,应该离宝禾县不远。你说我爹和你爹发现你我丢了,能从蛛丝马迹中找到这儿不?”

“还有、还有……”说起爹,李怡的心念突然动了一下,声音低下去,“还有咱儿子。”

杜松风涣散的精神在听到“咱儿子”三个字时不由一震,接着想起肚子里这个,感慨更甚。

“哎。”李怡叹个不停,“咱儿子都八个月了,平日里我陪他最少,我挺惭愧的。原本想着此番回去好好跟他亲近亲近……”

“那不怪你!”杜松风想起李怡不能陪孩子的原因,连忙认真劝道。

李怡就也扭过头,透过牢房门认真地望着他,沉默中杜松风紧张起来,便挪开了眼神,心中却仍止不住地砰砰跳。李怡又充满惆怅地叹了一声,却没有改变目光的方向。

时间一点点艰难流走,屋顶窗里投下的原本就很暗淡的光愈加暗淡与浓重,李怡与杜松风各自起来又坐下,间或打几个小盹。

人渐渐饿了,身体也冷起来。

李怡看到杜松风缩在墙边的身体颤了一下,立刻站起来脱下自己仅有的中衣,从木栅栏空隙中伸长胳膊递出去,“土木公,把我的衣服穿上,能够到吗?”

杜松风望着李怡光着上身拼命抻直胳膊往外挤的模样,突然想起自己身处大理寺监牢极其恐慌绝望时,李怡出现,隔着牢门握着他的手死死不放的情景。

那时李怡对他说,如果他能活着,就要答应他一件事。

今日情景又何尝不是?如果他们都能活着,那么他们……

杜松风站起来道:“我不冷,我不要,你快穿上吧。”

“谁说不冷,我都看见你发抖了,赶紧。”李怡执意晃了晃胳膊。

杜松风摇头,坚决道:“你拿回去,此时我若穿你的衣服,我成什么人了。”

“你成什么人了?”李怡一脸无奈,“你不就是我的人么,你冷了,我给你衣服穿,这不是很正常吗?怎么搞得我在逼你做坏事似的,真受不了你,不要算了。”又举了片刻,看杜松风仍是无动于衷,才收回手。明明是好心关怀他,结果还被嫌弃,这是什么事儿。

李怡将中衣重新穿上,愤愤地想。

杜松风往牢门这边挪了挪,破天荒地开了口:“你生气了?”

李怡从鼻孔中出气,“嗯,气得够呛。”想了想,又不甘心地补了一句,“同你相处,真累。”

一瞬间杜松风心中狠狠疼了一下,但其实现在,他能够明白李怡的感受。于是他又往牢门那里走了走,“我也是,同你相处,也挺累的。”

李怡脑中顿时炸开,扭头刚要说话,突然发现杜松风双手扒在牢门上,正直勾勾地、痴痴地望着他。李怡又确认了一下,那眼神的的确确是直勾勾的、痴痴的,如同灾民看到了粮食、小偷看到了财宝、采花贼看到了美人。他便反应过来,杜松风不是想跟他吵架,也不是说气话,而是真心的,就像他方才不由自主说出近来的感受一样。

杜松风这神情,就是想同他好好谈谈。

哎,这个土木公,无论做什么都那么委婉,让人去猜。

罢了,原本是想回了京城再好好解决这事,如今京城不知还能不能回去,说清两人的心意也好。万一这回真有个好歹,也算不留下遗憾。

“你累,我也累,那你觉得还能继续处不?”

杜松风顿时显得十分委屈和慌乱,声音都有点打飘,“你、你什么意思?”

李怡道:“就是问你这么累着还愿不愿意继续处啊?如果你都不愿意了,那其他话也不用说了。”

杜松风明白过来,心中踏实下一大半,“我……”

李怡静静地望着他。

杜松风有些紧张,这一年多来,无论做什么都是李怡主动,现在这样明晃晃地问他,虽然他心里已然有了答案,可总觉得有点说不出口。而且只说两个字肯定不成,应该再补上几句解释。

“我……”他不想太露骨,又想要李怡清楚他的想法,正酝酿着,大铁门处突然传来响动,两人神色皆一变,不由地警觉起来。

“吱呀呀”大铁门打开,先后走来三人,前两个很年轻,粗布短打眼神凶恶,最后一人上了年纪,且身穿长衫。

领头那人走到近前、首先抓住李怡的胳膊往外一拉,扭头示意身后的长衫人。

长衫人将手指放在李怡腕上,微微眯眼,竟是在诊脉。很快,长衫人松开李怡,捏着胡子摇了摇头,目光略有惋惜。

李怡揉着被拽痛的手腕,“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绑我们?若是要钱可以,先放了对面那个,让他出去筹钱,否则……”

“闭嘴!”领头的年轻人狠瞪李怡一眼,转向杜松风。

杜松风听到李怡的话内心相当震惊,因此行动便迟缓了。等看到那三人朝自己走来,他意识到情形不对,但为时已晚没能退开,手腕还是被拉住了。

他几乎绝望,而长衫人的双眼在将手指放在他腕上的同时迸发出了不可置信的惊喜的光彩。

“这……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人怀胎了,四个多月,而且看脉象,多半是白虎体质!大喜!大喜呀!”

第60章:终于打开心中结

“寨主的病需胎儿已成型但尚未成熟的孕体血肉入药,连续服用三个月方可痊愈,其中又以最宜生育的白虎族孕体为最佳。咱们找了许久一无所获,几乎放弃之时,却有天降之喜!”

“这么说,寨主有救了?!”

“那还等什么,快把他带走!”

“且慢。”长衫人止住要开牢门的年轻人,“服药的最佳时机是子时,如今天刚亮,我先去向寨主禀报,再做制药的准备。此人还是留在此处稳妥些。”

“没错,还是李郎中想得周全。”

三人面带喜色旁若无人地说着,李怡望着杜松风,茫然、震惊、着急、害怕,杜松风最初也惊恐异常,但很快平静下来,向李怡凄然一笑,接着快步退到牢门角落里大喊:“你们听着,放他出去,否则我立刻撞墙自尽!”

三人从喜悦中猝然转身,李怡大惊,“土木公,你要做什么?”

杜松风倚在墙边,“反正都是要死,你们觉得,我会便宜了你们?!”猛提一口气,拔腿向对面墙冲过去!

“土木公!”

“等等!”

李怡砰砰狂跳的心几乎从嘴里蹦出来,声音也撕开了。

杜松风听到那句“等等”时将力量往回收了收,在将要撞到墙上的一瞬侧身一挡,再恶狠狠地瞪着那三人,“只要你们放了他,我就听话,否则孩子在我肚子里,我有无数种办法或落胎或自尽,你们休想得逞!”

“土木公你在说什么呀!你怎么能……”李怡急得在木栅栏牢门上来回撞,“你、你你你……”

“李台,事已至此,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杜松风红着眼眶微笑。

三人神色戒备地凑在一起嘀咕,长衫人道:“那药十分特别,必须要怀胎之人清醒健康,血才会有用,因此用迷药或强行绑走恐怕不行,我看……跟寨主说说?反正另一人也没用。”

“倒也是这个道理。”

合计好了,三人要杜松风稍安勿躁,转身离开了牢房。

李怡急得两条胳膊伸出缝隙使劲儿晃,嗓子几乎喊破:“喂!你们等等!别去!如果要救人,或许还有其他办法!你们听我说,让我见见你们的寨主!一定会有办法的!喂!别走啊!”

“嘭”地一声,大铁门再度关上,李怡面红耳赤原地跺脚。

“李台,算了。”此时杜松风异常平静,“也许这就是命吧,能救了你,也挺好的。”

“命你个头啊!”李怡气急大吼,“这是什么鬼地方?都是哪里冒出来的莫名其妙的人?你就甘心留在这里做什么鬼药材吗?!我为什么要你救?我是你夫君,我是你肚子里孩子的爹!明明是我拼了性命都要保护你们的!为什么要你们舍命来救我!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服!”

“李台你别这样……”杜松风鼻子酸得发痛。

“我不服。”李怡垂着头捏着拳头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我要救你们出去,我要一辈子都保护你们,决不食言。”抬头笃定地望着对面牢房里的杜松风,“方才我问你的问题,不管你怎么回答,总之我,还想继续同你处下去,一直处下去。”

“李台……”杜松风动容,“你不是说同我相处很累么?”

“累也要处,总之非你不可。”李怡笑了,“反正你同我相处也累,扯平了。”

“我……”杜松风抿起唇垂下头,双手微抖,“我知道我的性子不好,但是,但是你要是愿意跟我处,我就可以……改改。只要你别什么事都瞒着我,尤其是生意上的事,只要你同我商量,好好说话就行。”

“没有十全十美的人,我也是。你说你要改,那我也改改就是了。”李怡认真地笑着,“先前不让你开书坊,是觉得从没做过,咱俩单打独斗,怕亏了钱。不过转念一想,衣饰木器珠宝这些恒庆元和瑞福临都做得极好,你我也的确当另辟蹊径,而且你也喜欢,咱们就做书坊,只是要多做些功课。”

杜松风开心地抬起眼。

“而且,我这二十年来的确是随意惯了,我能改,只要有你在我身边说着,但是,你要说得温柔些。生意上的事,你的坚持也有理。我也是幸运,至今遇到的主顾都不错,真要哪天遇上个人品不佳的,我那一套确实也就没用了。”

“但,各有各的道理。”杜松风道。

“是,各有各的道理,如同你我。但只要你我互不嫌弃,愿意一直处下去,解决问题的方法一定有。你我一同寻找,一同尝试,好么?”

杜松风使劲儿点头。

“说真的土木公,你先前信誓旦旦说这辈子都不成婚,如今却愿意与我成婚,我……真高兴。我觉得自己是个相当有本事的人。”

“我也一样。”杜松风白皙的面上嵌着清亮的眼眸,在一点微弱的晨光下,就如梨花那么好看,“你认识那么多厉害人物,譬如韩公子、竹歌公子,可你却选了我。最初我以为你是因为孩子,但后来我知道不是。就像我最初也以为同你做朋友是因为孩子,后来我才明白过来并非那么简单,其实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常常想着你了。”

“土木公。”李怡从木栅栏缝隙中伸出手,杜松风也伸出手,两人不断努力不断靠近,指尖轻轻触碰,热流在心头游走。

“哎,他们怎么就不能把咱俩关在一处呢。”李怡道,“否则我现在就能抱着你了。”

“李台。”杜松风抿唇,神色郑重,“听我的,我留下换你先走,你逃出去后再找人来救我。他们方才说了,要用三个月,还要清醒健康,我肯定不会有事。”

“可我们这么想,他们一定也这么想。若我真走了,再带人回来救你,他们岂不就是被一锅端了?所以他们一定会口头答应将你稳住,假意放了我,扭头就会再把我抓起来甚至杀了灭口。”

杜松风眉头紧紧拧起,神色暗下去。

李怡又用力拿指尖戳了戳他,“但没关系,既然你那么说了,我们就找时机,最好能……”

大铁门突然又响动起来,二人迅速收手站好,这回来的是先前带头的那个小年轻一人。

那小年轻来到杜松风面前道:“我们寨主同意了。”从怀中摸出钥匙串打开李怡的牢门,“算你走运,一路滚出去吧,没人拦你。”

李怡看了杜松风一眼,默默地走出牢门,越过那小年轻几步,突然冷不丁回身一个飞扑压倒那小年轻再骑上去,左手捂住小年轻的嘴,右拳照下巴与脖颈那里猛砸。

他没学过功夫,如今只知道狠狠地打、哪儿疼打哪儿、这是唯一的机会,坚决不能让这家伙起来!

他憋着气,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只觉得手底下砸的是个棉花团。

“李、李台,他昏过去了……”杜松风又呆又惊地看着。

“啊?这么快……”哼哧哼哧停下如风的拳头,李怡歪头一看,人确实昏了,脸都砸歪了。事不宜迟,他再将钥匙串摸出,上面挂着一大两小三把钥匙,看来就是这大铁门和两间牢房的。

杜松风那边的门也被顺利打开,李怡又扒下那小年轻的衣裳让杜松风匆匆一穿,拉着他蹑手蹑脚地走出大铁门。门外是个颇大的空地,周围一圈房屋,四处摆着兵器架、篝火堆、插着旗子、养着马匹,东面有个木头桩子扎起的大门,的的确确是山寨的模样,而奇怪的是竟无人巡守。

他俩来不及细想,奔着大门就跑,刚出大门就听见背后不远处有人声,像是来追他们的,于是便更没命地往前冲。不知周围是什么地界,但总之只要朝大路上跑,多跑一步都是好的。

冬日清晨的原野风声呼啸,他俩衣衫单薄,浑身却血脉贲张,沉重的脚步声与激烈的心跳声应和起伏。

渐渐的,李怡觉得自己掌中杜松风的手有些抗拒,他赶紧停下,双手握住杜松风的手,喘息道:“跑不动了?”

杜松风皱着眉,“肚子有点疼,不过还好,先跑吧,万一他们追上来……”

“你别跑了。”李怡坚决制止,四处望去,“我们跑了挺远的,他们应该追不上。”

“可他们有马,而且肯定知道咱们要往大道上跑,还是……”

“那我背你。”李怡笃定地笑着,“虽然会跑得慢些,但你和孩子会没事,咱们还能共同进退。”

原本杜松风还想拒绝,听了这话也笑了,“那等我好些了,你就放下我。”

“嗯。”李怡点点头,弯下腰让杜松风上来趴好,杜松风抱着李怡的脖子,李怡环住杜松风膝弯,在人烟稀少的野外努力前行。看在远处山坡上的人眼中,仿佛高远辽阔又温馨祥和的画面。

“此情此景令人动容,你满意了吧?”宋益扭头问韩梦柳。

韩梦柳笑道:“他俩能解开心结做幸福夫妻,宋总镖头当记头功。”

“不敢不敢,全靠你想的好计策,以及这份为了朋友煞费的苦心。”顿了顿,故意一叹,“只是苦了我的手下挨打,还好他机灵,装晕了,否则不知要被打成什么样。”

“实在抱歉。”韩梦柳躬身,“那位兄弟看伤的银钱我来出,其他赔偿,宋总镖头尽管提。”

“罢了罢了,只是玩笑。”宋益望着韩梦柳,面容惆怅,“你对他人之事如此操心,一个计接着一个计,何时能真正想想自己?”

“这是说到哪里去了。”韩梦柳随意敷衍着,突然喉中一紧,他连忙扭开身捂着嘴呕起来,只是呕得汗都冒了出来,也没呕出什么。

“怎么了?”宋益关切地上前。

“没事。”韩梦柳摆摆手,美玉般的脸通红。

宋益蹙眉,“跟我还这般生分,到底怎了?”

韩梦柳听得出那话语中的急切,静了片刻,无奈低声道:“出人命了。”

“什么?”宋益凑过去,一脸莫名。

韩梦柳抬眼,直直望进宋益眼中,“出人命了,我有了。”

“你……”宋益反应过来,面上青一阵白一阵。虽说他已跟韩梦柳断了关系,但乍然听说他有孕,还是……

“看吧,你非要问的。”韩梦柳淡淡道,涣散的目光突然一凛,“那是……”

宋益转身向下方原野望去,李怡与杜松风逃难的路线上,尘沙渐渐扬起,马蹄声与整齐稳重的脚步声传来,长龙般的威武军队渐入眼帘,为首旌旗上大书一个“赵”字。

韩梦柳再上前几步,蹙眉道:“那应当是梁州大营都统、英武伯、前将军赵晟。”

“边关统帅怎会在此?”宋益抱剑问道。

“这位赵将军乃当今圣上最为看重与信任的将领,亦是诸将中唯一封了爵的,地位超然。边关各州统帅若无被诏则每三年回京面圣一次,唯独赵将军可五年一次,算来今年的确是他回京的时候。”

“梁州乃军事要地,如此看来,的确信任。”

原野上,逃难的李怡与杜松风不仅没有被军队的阵势吓退到一边,反而在停了片刻后,直奔队伍最前方一身战甲的人而去,口中似乎还喊着什么。端坐于马上的赵晟发现了他们,叫了身边一个侍卫前去询问。

远处山坡上的韩梦柳凝眉思量,道:“糟了。”

第61章:霸总突然从天降

李怡将回京路上莫名被劫差点儿被害又仓皇逃亡的事向赵晟手下侍卫讲述一遍,又道杜松风身怀有孕,追兵随时会来,请求军爷带他们一程。

侍卫回禀赵晟,赵晟立刻派来军医,又送来热水食物,给他们换上军中杂役的衣裳,允许他们随在队中一同回京,又问了山寨的细节,听到有人竟以怀胎之人的血肉入药,还四处绑人,十分震惊,便派一小队,前往李怡所说的方向探查。

李怡与杜松风依偎在存放粮草的板车上,感叹劫后余生。

“你肚子还疼不疼?”李怡拢着杜松风额边的碎发,又将他的衣襟拉好。

杜松风抱着热水袋子摇头,“不疼了,就是方才跑得太快,没事了。”

“哎。”李怡的目光蕴满情意,“都四个月了,你怎么不跟我说呢。”

“唔。”杜松风抿唇,“我先前也不知道,只是有所怀疑。点花会前夜韩公子来了,我让他看过才确定的。本想回京城后再说,谁知出了这事。”

“以后无论发生何事,你都要首先告诉我,哪怕只是怀疑,知道么?”

杜松风望着李怡信誓旦旦的眼神,点头,“那你也要如此。”

“放心,一定,我答应了你的。”李怡将杜松风紧紧搂在怀里,一同靠在装米粮的粗布麻袋堆上,“我决定了,回去以后找个师父,学武功。”

“为何?”杜松风一脸诧异。

“经过这次我明白了,保护你和孩子,不光要靠我这一身铜臭,拳头上也要有力气。何况练武强身健体,也不错。”

“好是好,可练武讲究童子功,现在岂不太晚?”

“早的确不早,但也不能说晚。”李怡道,“据闻兵部左侍郎,就是景右相的夫君,程大公子的父亲,是年近而立才开始练武的,不照样练得很好?”

“倒也是,朝闻道,夕死可矣。”杜松风信服地应道,“那我同你一起练,咱俩可以相互督促,不求练成武林高手,只是以后再有什么事,别说谁保护谁,咱们一同解决。”

“好。”李怡望着杜松风认真的模样,心中一阵悸动,抱着他凑上去狠狠地亲了几口,手轻轻护着那尚算平坦的小腹,“不过现在,你要先好好将养身体。上回怀胎我没陪着你,这回我一定寸步不离!”

“其实也没……”杜松风垂着头小声说,白皙的脸上有淡淡的红晕。怀上一胎时,大多时候的确孤独无助,李怡也的确是罪魁祸首。可那段时间里,唯一给他带来了关怀和乐趣的,也是李怡。那感觉,正如此刻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赵晟手下一名参将率五十人离队剿匪,即将到达山寨下的茅草土坡时,韩梦柳与宋益策马而来。两方人马在五步之地停下,韩梦柳在马上抱拳笑道:“这位将军,在下乃太子侧妃韩梦柳,山寨之事有不少隐情,望将军暂缓行动并回禀赵都统,在下希望与他一见。”

参将疑惑地上下打量韩梦柳,这等状况像极了半路冒出个说胡话的,堂堂太子侧妃也决计不该是这等举止打扮,但观其气度风采……参将抬手,示意一士兵回去禀告赵晟,又令二十骑分散驻守以防埋伏,其余人与韩梦柳及宋益对峙。

“好细致的心思。”宋益低声道。

“行军打仗,自然细致。”韩梦柳道。

“我看他们似乎不太信你。”宋益调侃道。

韩梦柳笑道:“连我自己都不愿相信,何况旁人?不过是不抬出这个身份不行罢了。”

赵晟闻听消息,神色十分凝重,便命队伍暂停,又派人护送李怡与杜松风首先离开,剿匪队伍就地待命,自己则迅速扎营,请韩梦柳前来。

韩梦柳与宋益步入营帐,上前见礼。

“赵都统,在下太子侧妃韩梦柳,这一位是在下的朋友,镇远镖局总镖头宋益。此次之事实在是有些误会……”

“你乃太子侧妃?怎不在京城太子府?”赵晟打断韩梦柳,精干的面上狭长的双目锐利生威。

韩梦柳无奈一笑,“在下知道,突然出现还讲出这些话实在有些吓人,但在下所言千真万确,劳烦赵都统耐心听听。”

赵晟不置可否,韩梦柳便道:“方才赵都统所救的二人乃在下的好友,也是京城大商号恒庆元与瑞福临的少东。他们曾筹办太傅之子与前左相孙小姐的婚礼,还曾入宫中将作监供职,为君后与太子殿下制过衣饰。此次他们在留仙镇做如想阁新馆开张的生意,在下亦来参加开张的盛会。在下见他二人情感不睦,劝解无效,又怕他们年轻冲动错过了好姻缘,这才想了个招,请宋总镖头及其手下帮忙,假意绑架,让他们在患难中明白对方的重要,从而打开心结。在下知道杜公子有孕却瞒着李公子,便想出了用怀胎之人血肉入药的说法,其实根本没有这样的事。我与宋总镖头先前也叮嘱了,从头到尾只是做做样子,绝不会伤害他们,并且我们一直在暗中盯着,亦不会让他们伤害自己。一场误会,惹得赵都统用兵,乱了行军计划,实在抱歉。”深深一揖。

“照你所言,那山寨中都是镇远镖局的人?”赵晟反问。

韩梦柳颔首,“正是,请赵都统下令,让山寨外的人马撤了吧。”

“胡言乱语!”赵晟突然拍案,瘦削的面上一片寒光,“本将问过李、杜二人,如想阁开张盛会在前日,他们昨日上午被劫,今日清晨逃脱,短短时间,如何平白做出一个山寨?必是此处原本就有山贼盘踞,被你等用了。毕竟镖局与山贼,明里是敌,暗中恐怕是友。”

韩梦柳面色沉下来,“赵都统,这……”

“赵都统。”宋益上前抱拳,“此处山寨的确是在下先前所知,但早已废弃,并无山贼,只是有几个猎户或流浪汉时而借屋子用用。这回帮侧妃殿下的忙,因就在附近,我也就借来用用。”

“哦?”赵晟挑眉,“既然如此,留着也是无用。那等布置难免会令附近百姓恐慌,也会给不轨之人提供可趁之机。待本将灭了那处所在,回京后禀明圣上,着此地县令再建些方便百姓的空屋便是。至于参与此事的人中究竟有多少是你镖局的人,一一盘查后自然就清楚了。”

韩梦柳没想到赵晟如此不给情面,再次躬身,“赵都统,此事的确是在下草率,还请赵都统暂退一步,在下感激不尽。”

“本将不过是想将事情查清,若真如你等所言,有这百般阻拦的必要么?难道,”多年沙场拼斗的锋利目光甩向韩梦柳,“真是山贼受了你等托付?”

帐中一时沉默,片刻后,韩梦柳无奈叹息,“此次宋总镖头出门,所带手下不多,便借用了此山寨的力量。但此山寨与普通山寨不同,他们皆是江湖人,从不干扰百姓,只与江湖人或过路镖局有些干涉。实在不该因在下的私事受连累,还请赵都统……”

“一变再变,本将该信哪句?”赵晟神色越发不好,“隐患在此,不得不除。”

“赵都统……”韩梦柳再上前。

赵晟抬手,“罢了,耽误的时候已经够久,恕本将不奉陪了。”

“哎。”宋益在韩梦柳身后幽幽叹气,“早说了让你说实话,你偏要点到即止,谁料人家大将军根本不把你这个太子侧妃放在眼里。”

赵晟瞪宋益一眼,起身出帐。韩梦柳一步拦在赵晟身前,也认了真,“赵都统,今日在下绝不会让你的兵马进入山寨,即便凭我一人之力,也定要与你全军对抗。”

“不只一人,还有我。”宋益立在韩梦柳身前,提起手中长剑。

赵晟阴着脸,寒气逼人的目光落在韩梦柳身上,“太子侧妃?本将且不问你印信何在。但你既为太子侧妃,为何不在太子府中侍奉太子,而是并无仪仗孤身在外,与江湖三教九流混在一处,参与青楼买卖,还搞些坑骗人的把戏?面对本将你谎话连篇,意图维护山贼,甚至威胁本将。种种恶行,你做的是什么太子侧妃?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单阻扰军令一条,已足够让本将将你军法处置!”

营帐中一派肃杀。

宋益想劝韩梦柳暂退,另行再想办法,却见韩梦柳的脸色亦是少有的阴寒,目光中更有无论如何都不会回头的坚决。哎,也是。韩梦柳与太子的事他不清楚,但想也知道甚是复杂。韩梦柳做这个太子侧妃也一定憋屈艰难,如今被人这么说,不动怒才怪。

可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是得……

眼见韩梦柳又要开口,宋益连忙拉住他衣袖,此时身后帐帘突然打开,一衣饰极为华贵神情极为倨傲的少年负手大步直入,“本宫在此,谁敢动他?!”

第62章:出来混迟早要还

夏昭负手站立,明亮的双眼凌厉地直视赵晟,余光却瞥着扯住韩梦柳衣袖的宋益的手。

士兵跪了一片,一参将进帐仓皇翻倒,“都统,太子殿下驾到,末将尚未来得及……通传。”

宋益一惊又一喜,同样跪倒。

韩梦柳一动不动地立着,双眼默然望着地面,他后悔了。

为保山寨,选择跟赵晟亮明身份这个点子,真的就如先前宋益所言,差极了。他聪明多年,此次算是彻底失策。

赵晟望着夏昭,原本精悍的目光一瞬间怔住,许久,才终于从近乎呆滞中走出,神色极为复杂,抱拳行礼时也全然没了气势,“太子殿下,末将甲胄在身不便行礼,请容以军礼……”

“那便除去甲胄,”夏昭矫首昂视,“连侧妃的份,一同补上。”

赵晟愕然,众士兵亦十分不解:大齐建国之初,赵晟乃禁军钦卫副统领,常伴建平帝左右。后为建平帝平内乱、平边事,二十年来镇守梁州战功无数,乃大齐诸将中首位封爵的。即便建平帝与赵晟说话,亦和颜悦色礼遇有加。今日本就是太子侧妃有错在先,太子还如此护短如此跋扈,一向军纪严明谁的情面都不买的赵都统会……

士兵们正在惴惴,却听赵晟低声道:“来人,替本将解甲。”

随侍小兵垂头起身,解开光亮沉重的铠甲,抱着继续跪在一旁。赵晟又将夏昭望了望,最终沉默着双膝跪地,面上尽是哀伤。

夏昭睨他一眼,“方才振振有词,如今怎哑巴了?”

赵晟蹙起眉,瘦削挺拔的身体无比萧索,“末将参见太子殿下、侧妃殿下。”

夏昭不予理会,转到旁侧椅上坐了,平静道:“茶。”

跪着的赵晟示意帐边的参将,参将立刻出帐,片刻后几人抬着一简单小案并茶水入内,参将道:“太子殿下,军中只有粗茶,器具也不成样子,殿下莫怪。”

夏昭随意抿了一口,随意道了句“尚可。”目光巡视一周,“除赵都统外,其余人都平身吧。”

帐中又惊,但士兵们皆无动作,唯独宋益站了起来。

“怎么?都愿与赵都统同跪?那也可以……”

“太子殿下。”一旁静立的韩梦柳实在看不下去了,又怕事情闹大——他自己决意闹大时已作了最坏的打算,但如今夏昭亲自来,情形就又不同了。而且夏昭固然是为维护自己,但更多的恐怕还是因为心里不高兴,想要撒气。

谁料他不过刚开口吐出四个字,夏昭就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摔,“你闭嘴。”

韩梦柳一怔,黑着脸不再言语。

罢了,小太子最气的,就是他。

夏昭顿了顿,压住火气又道:“赵都统,你派出的兵马,都撤了吧。”

赵晟道:“太子殿下,据末将推测,那处山寨恐怕山贼盘踞,侧妃殿下虽说那是江湖势力,但只有彻查后,才能确保周边百姓平安。请太子殿下三思。”

“放肆!”夏昭将茶盏直接摔在赵晟腿边,茶水四溅,“你镇守梁州,固然劳苦功高,可如今本宫看来,竟是功高震主。你及你手下士兵,皆学会了对君无礼,不听命令,简直猖狂!本宫告诉你,山寨那边没你的事,任何后果由本宫担着!”

“太子殿下……”

“你是聋的吗?若不想完好无损地入朝面圣,就直说!”

帐中极为寂静,唯有夏昭与赵晟粗重的喘息交替。

赵晟垂着头将双拳握紧,许久后终于咬牙艰难道:“末将……听令。李副将,通知山寨外的人马撤回,为太子殿下换上新茶。”扭头望向面如死灰的韩梦柳,再望向夏昭,目光殷切,“太子殿下,今日之事无论结果如何,末将都想劝您一句,美色误事,莫要被其迷惑,失了本心。”

夏昭冷哼一声,“本宫自幼有父皇父君及太傅教导,侧妃乃父皇亲自下旨册封,莫非赵都统觉得,你的学问本事和眼光,比父皇父君及太傅更高?”

“末将并无此意,只是……”

“那就少说废话!”夏昭倨傲地望着虚空,“本宫与侧妃之事,不容旁人置喙。”

士兵们奉上新茶盏,夏昭自顾自悠哉慢饮,帐中跪着的赵晟及众兵将他都仿佛看不见。

一杯接着一杯,足足饮了近一个时辰,夏昭才终于露出有些满意又有些厌倦的模样,起身瞟了一眼韩梦柳,道:“回府。”

韩梦柳望向宋益,示意他留在此地善后,宋益也做出一副不打算跟且要他好自为之的表情。

一出营帐夏昭愣了,韩梦柳的腿也跟着发软:梁州大营回京面圣的一千将士听说赵晟及诸将在里面罚跪,就也自动跟着罚跪,跪得原野上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

韩梦柳突然有了种比上次夏昭醉酒烧伤还要头大的预感。

然而太子到底是太子,这逼宫一般的阵仗只能令之稍稍诧异,随即他便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走过长长的军队,与韩梦柳登上华贵富丽的马车,再让手下人叫将士们平身。

马车内夏昭与韩梦柳各坐一角,气氛一点儿不比方才营帐中好。

夏昭双手按在膝头,想到上次韩梦柳同那个宋益出去过夜,今日竟又混在一起,还是一副亲密无间并肩作战的模样;又想到韩梦柳无论去哪里都从未想过带他,无论开心难过亦从不与他分享,喜欢的事和不喜欢的事也不同他说;再想到韩梦柳为了李怡杜松风这样的朋友可以费尽心思两肋插刀,对自己却……

然而即便如此,自己依旧担心他,担心地派人跟着他保护他,甚至亲自来找他。

他发誓,跟着韩梦柳绝不是为了监视控制,如果这次没出事,他亦不会现身。

但韩梦柳大概不会相信。

想着想着,他又难过地咳起来。角落里闭目凝神的韩梦柳睁开眼,张张嘴想问他怎么了,就见夏昭拼命忍下去,不情愿地说道:“后日依依生辰,我担心你回不来,才来找你的。”

“我记着呢。”韩梦柳又缓缓闭上那双漂亮的眼,声音低下去,“都一年了。”

一年前依依出生那天,韩梦柳备受痛苦,差点儿没命。也正是那天,夏昭看清了自己的心意,将韩梦柳牢牢地放在了心里。

心里有了人,很充实很满足,也很痛苦。

十一月初十,夏昭为长女大摆生日宴,君后及后宫诸君秀、长公主、诸皇子及以右丞相为首的诸多臣子赴宴,送上金银珠宝等名贵贺礼。

建平帝临时有要务未能前来,着太监首领刘喜送来一对他国进献的精美翡翠如意。依依十分喜欢,一直拿在手中把玩。

夏昭作诗一首、赋文一篇,韩梦柳绘生辰肖像一幅:他们从未商量,却想到了一处去——从周岁开始,每年生辰皆如此记下女儿成长的点滴。出身皇族,势必一生荣华,他们不能永远陪伴女儿,能够给的,只有这份特别的心意。

小寿星毕竟年幼,没过多久就被困意笼罩,奶娘将其带入卧房哄睡。外间生日宴依旧热闹,韩梦柳亦不得不摆出温和好看的笑脸,与夏昭一起向宾客们敬酒答谢。

即将散席时,太监首领刘喜公公突然口称奉皇命,生日宴后宣太子接圣旨。

夏昭莫名上前跪下,众人跟着跪倒,韩梦柳心中极为惴惴。

刘喜展开圣旨,以尖细的嗓音念道:“太子夏昭于本月初八大闹梁州军,目无法度、欺凌将士、颠倒黑白、不听劝谏,行事乖戾,朕甚失望。太子自幼长于宫中,惯于锦衣玉食阿谀奉承,为正其品性,即刻发往宝禾县大秦乡务农反省,钦此。”

夏昭顿时浑身冰冷,他也想过,建平帝一旦知道了他在赵晟军中所为,一定会警告他,甚至惩罚他。但没想到,这惩罚如此狠绝。抬起头,“刘公公,父皇说,即刻……”

刘喜亦是看着夏昭从小长大,此刻唯有难过地点头,“太子殿下,皇上还有口谕,不许您携带任何随从。”想了想,“皇上还说原本立刻就要罚您,但眼看着小郡主生辰已至,就让您先给小郡主过了寿,再……哎。太子殿下,您可接旨?”

夏昭沉默片刻,抬起微抖的双手,“本宫自然……接旨,拜谢父皇。”

刘喜苦着脸将圣旨交在夏昭手中,又将跪在旁边的韩梦柳看了几眼,心中连连哀叹。

方才无比热闹的宴席如今只剩萧瑟冷清,桌上是大鱼大肉山珍海味的残羹,与刚端上来时的光鲜相比不过转瞬,亦如人之起起伏伏。

君后一言不发,其余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心中皆有无数猜测:堂堂太子被发配独自务农,且没有被给予任何面圣解释的机会。那个身份尴尬的侧妃势必帮不上忙,只要不再添乱都是好的。太子虽已成婚,但仅有一个女儿,其余几个皇子都有儿子。看来太子今日虽未被废,但恐怕也离被废不远。

人就是如此。有人跟你争斗的时候,你时时戒备不会出错。突然有一日没了对手乐得逍遥,殊不知逍遥着逍遥着就会行差踏错露出马脚。天知道太子好端端地跑去梁州军中闹个什么,满朝文武阖宫上下,但凡有点年纪的人,谁不知道建平帝对赵晟是何等的重用与信任,当年甚至还……

宾客们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君后摆驾回宫时亦未对夏昭有任何交代。

人潮散尽,院子里越发冷清,依旧陪伴在夏昭身边的,唯独韩梦柳一人。

夏昭捧着圣旨起身,“刘公公,这就走么?”

刘喜沉痛地点头,“即刻上路,那边已准备好了,老奴亲自送殿下过去。”

“好。”夏昭想去看韩梦柳,最终忍住了,“可否稍候片刻,本宫再去看看郡主。”

“自然可以。”刘喜几乎掉下泪来,“老奴在此等着殿下。”

“多谢公公。”夏昭挤出一个笑容,转身入内堂时,华服宽大的衣摆轻轻擦到了韩梦柳的衣袖。

卧房里,依依躺在床上熟睡,白嫩的面颊上挂着浅浅的甜笑。夏昭也笑着,拇指指腹在依依唇边的肌肤上轻点两下,忍着鼻酸道:“父王近日不能陪你,你要乖,乖乖地……等父王回来。”转身决绝离去,奶娘在一旁攥着帕子抹泪。

正厅中,韩梦柳依然站在方才的位置,丝毫未动。

夏昭仍旧不看他,径直走向刘喜,“公公,这就走吧。”

刘喜又将夏昭与韩梦柳来回看了数次,最终只有叹息,“太子殿下请。”

夏昭脊背挺直步伐坚毅,仿佛他不是去受罚,而是毅然决然地去做惊天动地之事。

华丽的衣衫于门边一转,再也看不见了。韩梦柳颓然回头,桌上硕大的寿桃依然鲜艳。

第63章:揭开身世大秘密

“……皇上这样做,是否对太子太过严苛?末将看当时情形,太子似乎正在气头上,又似乎与侧妃有关。太子说侧妃是皇上亲自下旨册封,可那等出身行为,皇上为何……”

“你在怪朕?”

“末将不敢。末将只是想,太子之妃定是能辅佐太子的贤良之人。不过皇上这样做,定有皇上的打算。”

“昭儿以后要继承朕的皇位,要掌管大齐天下,非心智清明意志坚决善于用人者不可。你以为朕的君后就贤良么?但能做君后的,只能是他。韩梦柳也一样,哪怕他会让昭儿痛苦。”

“皇上,这也太……”

“心疼了?昭儿是朕千辛万苦怀胎所生,是大齐皇嗣之始,朕比你更心疼。但这是他必须承受的命运,否则有朝一日朕与你都不在了,他没有能力掌控这片天下,又当如何?”

“皇上莫要如此说,皇上龙体康健,一定……”

“迟早会有那一日,所以朕必须要让昭儿成长。老实说,无论他做错什么朕都能原谅,可这一次,派去迎你的禁军卫禀奏,他居然让你,让他的……亲生父亲下跪,还当众羞辱,朕不能忍。”

漆黑的夜笼罩着整个皇城,无星亦无月。

碧瓦飞甍的殿阁层层叠叠,韩梦柳伏在建平帝寝宫兴安殿顶,内心惊愕。

他将瓦片再拨开一点,只见暖意融融的宫灯中,建平帝身着明黄色里衣坐在龙榻边,赵晟坐在一旁凳上,竟也只穿着中衣,殿内更无人服侍。

赵晟急切地站起身,“皇上,太子年少,何况这些年来为隐瞒此事,末将鲜少回京,更从未与太子相见过,末将诸事也鲜少在太子面前提及,他难免……”

“你又在怪朕?”

“末将不敢。”赵晟垂头。

建平帝嗤笑,“此言不由衷之语,朕听了二十多年,耳朵都长茧了。”

赵晟沉默不语。

“罢了,本就是昭儿不对。如今无论遇上什么事,只要沾上那个韩梦柳,他就会大失方寸,罚罚也好。何况……”建平帝望着赵晟,目光悲悯而歉然,“朕恐怕永远也无法让你与昭儿相认,此次就当是让昭儿为你略尽孝心吧。”

“皇上,末将不用……”赵晟声音发抖,“末将此生能得皇上青睐,服侍在侧,已是想都不敢想的幸运,末将……不求其他。”君臣相望片刻,赵晟缓缓上前扶住天子双肩,建平帝亦揽住赵晟瘦削有力的腰身,一同倒在龙床上。

韩梦柳合上瓦片,暗自叹息。

原来如此。

难怪以往他总觉得君后虽站在夏昭这边,但态度始终冷漠,行事更是凌厉,从不顾及夏昭的感受。而建平帝虽威严,却是苦苦为夏昭打算,对待他与其他皇子公主尤其不同。

看来夏昭是不会有事了,太子之位亦稳固得要命。

只是他该作何抉择?是否要告诉夏昭?夏昭一旦知道,又会作何反应?那小太子但凡颓丧或放起刁来……

韩梦柳不愿再往下想。

避开宫中侍卫回到太子府,如今府中人心惶惶,他这个太子侧妃虽然不受待见,但只要立在那里,勉强也能做个撑房顶的梁。

京城宽敞的大街上,冬日暖阳照得人舒服惬意。

李怡从医馆出来,左手牵着杜松风,右手拎着安胎药。

“大夫的字太乱,方才煎药的事项你抄好了吧?你非要回家,我又不能时刻操心着你了。”

“抄好了,这些药我以前用过,不抄也都记着呢。”杜松风认真地说。

“我看你还是回我家吧。”

“唔。“杜松风抿抿唇,“瑞福临还需我打理,而且毕竟……尚未成婚,不好。”

“哎。”李怡叹了口气,“所以说事情皆有两面,你怀胎了是好事,但婚礼又得往后拖,就不好了。”皱眉想了想,“要我说干脆还是把婚礼办了,你想那么多干嘛。”

“不行。”杜松风一脸拒绝,低头望了眼小腹,“婚礼筹备少说要两个月,到时候不好看。”

“你就是好面子。”

“那当然,怀胎的又不是你。”杜松风蹙眉。

李怡也不执着,“那就先开书坊吧。最近你好好吃好好补,都快五个月了,怎么肚子还是平的?我看上回五个来月的时候,已经很明显了。”

“都是先前被你气的。”杜松风咬牙愤愤道,又觉得这样说略不妥,便补了一句,“唔,当然与胎位也有些关系。”

“哎呀,我气的我气的,怪我。”李怡牵着杜松风的手夸张地甩了甩,“那我请你吃顿好的给你赔罪,吃完以后要去看咱俩的新宅,还要去各大书坊寻寻经验,再去武馆看看。”

“武馆?你这么快就……”

“说到做到,你夫君我一向如此。”面上突然添起愁容,“哎,练武的事原本可以直接问韩兄,但现在见他太难了,也不知他如今怎样了。”

“韩公子……”

想起韩梦柳的种种,二人无不叹息。

李怡挑了一家既不是凌霄楼也不是归云阁的酒楼,说是可以尽情地、没有负担地吃。点的菜号称这个大补那个小补,说话间他将杜松风的餐盘堆得宛如小山,杜松风抬眼嗔怪地看他,他呲牙咧嘴一笑,杜松风无奈,低下头一一认真吃掉,李怡便更加开心地看着,偶尔自己吃几筷子,吃的时候眼神依旧不离杜松风。

待杜松风喝下最后一口补汤,李怡伸手入怀摸了摸,亮出一把胡式匕首。

杜松风一愣,“这匕首怎在你处?”

是从前他的小厮在路上捡来给了他,竹歌还拿着削过苹果的那柄。

“那天在留仙镇,我让你别扔它,但还是怕你一个气不过转头又反悔,所以趁你不注意偷偷让手下人拿走了。你果然没发现,我是又高兴又伤怀。”李怡收住嬉皮笑脸,叹了口气。

“为何对此匕首如此执着?”杜松风不明。

“问得好。”李怡打个响指,“你道这匕首哪里来的?”神秘一笑,“其实,这是我买的。”

“唔?”杜松风双眼充满迷茫。

李怡对他的表情十分满意,“就是我首次到你家别院那回,咱俩约定五十日会面一次,第二天我走了,但心里……十分难熬。回到京城,从一个胡商那里买了这把匕首,他还搭给我一条手串。我拿着匕首和手串走到城墙角草地上,越想越无趣,就扔了。没想到竟被你的小厮捡去,还给了你。”

“当真?”

“我干嘛骗你这个。”李怡理所当然道,“不信你去问你的小厮,那手串一定是他私藏了。”

“问什么啊。”杜松风面色几经变化,最终垂下头,“你方才说你心里难熬,是……什么意思?当时买那匕首,又是为了什么?”

李怡一愣,心说这土木公抓重点抓得还挺厉害。于是他托起腮,认认真真地看着满桌好菜那头杜松风娇嫩的脸,“心里难熬,自然是因为当时对你已经有了些意思,但不确定、很摇摆。买匕首自然是想送给你,但又觉得丢脸。”

杜松风的脸有点红,心中又震惊又感慨又幸福,他低下头小声说:“我、我当时也……”

“也什么?”

“也……”

李怡不急不躁,就静静地等着他。杜松风抬起脸,在李怡期待、炽热且明亮的目光中咽了下口水,“我也同你一样。”

李怡笑了,满意地夹了一筷子菜放入口中细细品味,“土木公,现在若不是在酒楼,我一定又要压住你这样那样了。”

杜松风将那柄胡式匕首摸过来,放在掌中认真把玩片刻,又认真地问:“李台,你与我成亲后,会一辈子都跟我过,不分开吧?”

李怡讶然,接着明白过来:那一天在杜府别院,杜松风迷茫地诉说着他对感情与成婚的怀疑,如今他一定对此有了不少改观,而那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份信心,是该由自己给他。

于是他伸手过去覆住杜松风手腕:“当然,若做不到,我就用这匕首将自己戳成筛子。”

“唔。”杜松风忍不住露出微笑,“又没叫你发毒誓。”

“但我已然被你毒倒。”

“花言巧语。”杜松风又十分羞涩地笑了一下。

“说真的呢。”李怡信誓旦旦,“你正应该多笑笑,笑起来多好看。”

“哪有。”

“旁人看或许没吧,但我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在我眼中,即便韩兄那等美貌也不及你。”

杜松风双眼兴奋地闪烁,终于不再说什么,在李怡的注视下,低头继续吃喝。但对面那道目光实在太热烈了,他都不能安心地吃。更不知是因为饭菜太热还是什么,他的脸颊一直滚躺着。

韩梦柳坐在庭院里,午后阳光照得鼻尖痒痒的,他不由得地打了个喷嚏。心中想,按照通俗的说话,这是有人想他了。

只是不知想他的人是谁。

宋益?李怡和杜松风?许久未见的旁人?亦或是……

“叠、叠……”

不甚清晰准确的奶音传来,韩梦柳扭头望去,女儿依依穿着漂亮的大红色小袄裙虚步站着,奶娘在一旁弯着腰,双手张开保护着她。

韩梦柳笑着张开双手,“依依能自己走到爹爹这边么?”

依依听懂了,摇摇晃晃地碎步上前,几次踉跄差点儿倒在奶娘手中,最终却都奇迹般地站好,颠簸着到了韩梦柳腿边。韩梦柳将她抱坐在自己膝头,从小红袄里取出女儿专用的香帕,在那剥壳鸡蛋般的脸上轻轻擦拭。

“依依长进了不少,爹爹看要不了多久依依就能自己走路了。再过不了多久,依依就能说话。”目光突然一暗,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很快,依依还将会跑会跳,能写诗作画,能弹琴舞蹈,能明白这世上好的坏的……”

“叠叠……”依依揪着韩梦柳的衣襟不遗余力地往他身上爬,虽不懂爹爹在说什么,但却能感觉到,爹爹看着是在同她说话,可似乎又不是。像枚膏药一样贴在韩梦柳身上,小小的脑袋搁在韩梦柳肩头转动,仿佛在寻找什么,“服、服……”

依依“服服”地叫个不停,奶娘在旁一脸苦涩,“侧妃殿下,最近小郡主早上一醒来就这么喊,玩累了也这么喊。”

韩梦柳点点头,这一点他何尝不知?从前夏昭在的时候,她但凡要找,是一定要闹着立刻找到的。而现在,她那幼小的心灵中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只会这样低声叫着“父王”,却不要求夏昭必须出现。

算起来,已经十五日了。

娇生惯养的小太子一人在乡下务农,能务出个什么?

他能不靠旁人之力将衣服穿戴整齐,就算不错了。

韩梦柳拖住女儿的小身体,“依依是不是想父王了?”

依依愣了一下,又“服服”地叫起来。

“爹爹带你去见父王好不好?”韩梦柳捏捏女儿的小手。

奶娘道:“侧妃殿下,圣旨道太子殿下那边不得带随从,这恐怕……”

“就我与依依去。”韩梦柳抱着依依起身,“依依尚幼,绝不能让她整日这么难受。此事太子也不知情,皇上有谴,我认便是。”

第64章:难得真心聊一聊

宝禾县大秦乡南山山腰的一个土坡上,隔深谷与北山相望,视野极为开阔。傍晚红霞如缎,横挂山巅,飞鸟倦而知返,于谷中回旋。

山中清幽,又因临近村落,染上了几分烟火气息。

夏昭屈膝坐在那里,头发以青巾束起,一身灰蓝色短打,脚上着皂靴。壮美的山景在他眼中仿佛虚空,他暗淡的肤色毫不见平日里明亮张扬的光彩,嘴边淡淡一圈胡茬让他脱去了少年稚气,现出些沧桑的意思。

晚霞肆意洒在身后,轻缓的脚步声传来,他心中一动,像是感应到什么似地回头,只见韩梦柳着暖黄锦袍信步而来,长发披在肩上,闲适自然。云朵围绕在他身边,竟分不清是真是幻。

怀中月白色小包袱动了动,韩梦柳便低下头,温柔地望向臂弯。小包袱再动了动,一颗戴着大红色元宝小帽的圆脑袋露了出来。

夏昭惶然起身,不知是否应该上前。

韩梦柳便在离他数步远的地方站定,故知重逢般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微笑。

夏昭突然紧张起来,胸口憋闷,手心都冒了汗:他知道他现在的模样差极了,被韩梦柳这样看着,就好像从前被他嘲笑自己年少不经世事,什么都不懂一样。

“还好么?”

夏昭心中一滞,其实他没有太听清韩梦柳说什么,但从嘴型中看出了。只是他尚未回答,韩梦柳就又无奈笑道:“看这模样,就知道不怎么好。”

果然被嘲笑了。

夏昭只好顾左右而言他:“你们怎么来了?”

“依依想你了。”韩梦柳抱着女儿上前,小包袱再蠕动几下,探出的脑袋巡视一圈,在看到与平时不同的夏昭时先惊后喜雀跃起来。

“服、服服……”依依挣扎着要抱。

夏昭心中被复杂的情绪溢满,刚伸出手就又警惕地缩了回去,最终以指节刮了刮女儿的小脸蛋,“父王身上脏,稍后再抱依依好么?”望向韩梦柳,“此处景致不错,可以坐坐。”

“好,依依现在懂事了,不闹的。”

韩梦柳一手抱稳女儿,一手解开大氅铺在地上,将女儿放上去,“是不是呢依依?我们跟父王一起在这里玩,待晚上睡觉时,再让父王抱你。”

依依果然不再求抱,仿佛知道能见夏昭一面已属不易,不敢奢求太多的样子。但坐在两位父亲中间时,还是忍不住夏昭那边靠一靠。

“你怎知我在此?”夏昭问韩梦柳。

“方才去了你的住处,发现你不在,就看了看你务农的成果,然后顺着脚印等蛛丝马迹找过来的。”自信一笑,“找人的本领,我还是可以的。”

“你所学的确甚杂,到了现在,无论你做出什么事,我都不惊讶了。”夏昭勉强笑了一下,“已经冬天了,我也只能垦垦荒地。也还好是这样,否则还不知会种坏多少庄稼添多少乱。”

“可有心得?”

“心得?”夏昭蹙眉,然后极老成无奈甚至是有些不屑地笑了一下,沉默片刻后将头扭在旁边,轻咳了几声。

“怎了?看你脸色不好。”

“无妨。”夏昭摇头自嘲道,“没有锦衣玉食,没有下人服侍,没有阿谀奉承,自然就……父皇希望的不正是这样么。”

韩梦柳一愣,想到不久前在宫中偷听来的真相,心中纠结。

依依手里攥着从前夏昭亲自买给她的拨浪鼓,以及方才夏昭亲手从周围摘来的形状漂亮的小叶子,自顾自玩得投入。夏昭与韩梦柳也不打扰她,只各坐一侧保护着,间或望望开阔的深谷高山,再时而对望,随意说着话。仿佛换了个宁静自然的地方,那些扰人的烦恼事,都可暂时抛却。

“这些日子,吃饭洗衣都怎么做的?”

“从我的住处走小半个时辰就有个小市集,中午晚上我会去那里买吃的,或买些水果回来,早上喝水吃水果,有时也就不吃了。反正每日都很闲,走走路正好打发时间。洗衣裳倒容易,门外就有条河,就地取材即可。”

韩梦柳顺势拉过夏昭的手,在夏昭的惊讶与抗拒中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放开。

从小到大,夏昭的手只执金杯捏玉筷,即便使剑握缰绳,用的也是最好的。陡然扛起铁锹下水洗衣,势必会添上几处伤痕。短短十几日,皮肤粗糙了,手指似乎也粗壮了。

韩梦柳叹了口气,“你一个人,厚衣裳就先别洗了,单衣不妨拿回屋里,烧点热水再兑冷水,不伤手。”

“烧什么热水。”夏昭偏过头,耳根有些发红,“先前我想烧火做饭,忙活了许久,柴火都没出火星,反而搞得整个屋子乌烟瘴气,差点儿把自己呛死。”

韩梦柳瞪大双眼,看不出小太子还挺上进,一时竟不知该可怜他还是该嘲笑他。

他那惊讶的意味太过明显,夏昭整个脸都红了。心说韩梦柳只问了吃饭洗衣,其实还有更多,譬如夜壶恭桶要洗、被褥泛潮要晒、屋里偶尔进几个虫子要打……凡此种种,都是他从前从未想过做过,最近才一点点发现、一点点学起来的。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也会暴躁,可暴躁完了依旧要做。这些事比洗衣吃饭更让他狼狈,恐怕韩梦柳不是想不到,只是为了给他面子,不直接问罢了。

于是他更加幽怨地说道:“衣裳不洗是不行的,父皇没说让我反省多久。也许再过一阵子,他就会忘了我这个儿子。如今二皇子虽然式微,但有条件做太子的皇弟们仍然不少,譬如三皇弟,亦深受父皇喜爱……”

“不会的。”韩梦柳笃定道,“太子之位一定是你的。”

“你如何得知?”夏昭蹙眉。

韩梦柳目光闪烁,“我……推测的。”

夏昭奇怪地望着他,继而不愿深究,苦笑道:“我自己都没信心了,你却敢如此断言。”

韩梦柳道:“自有我的道理,不信你走着瞧。”

“走着瞧?”夏昭低喃,“近两年发生了很多事,比以往许多年发生的都多,我虽看来自信,但也时常迷茫,不知如何是好,因此一直都是走着瞧着。阿梦,遇上你是我的第一个变数。我有时也在想,究竟你是这无数变化中的一个,还是因为遇上了你,后头才不停地变?”

“此话听来对我颇有微词?”韩梦柳玩笑道。

夏昭认了真,摇头道:“只是困惑。况且你既然是我的变数,那我也一定是你的变数,我也给你带来了许多麻烦。大概我们俩确实是绑在一起,分不开了吧。你年纪大些,经的事情也多,或许此事你有其他想法,比我更能看透?”抬起双眼深深望着韩梦柳。

那是一双由始至终充满着骄傲自信的夺目双眼,那光彩足以打败这世上一切的所谓复杂与混沌。只是最初看到的时候,觉得它太过直接又太过简单,因而充满了不屑。

韩梦柳垂下眼帘,“此时此刻,我并无什么独到的见解,这一次……的确是我做错了。”

夏昭心头一震,近两年了,韩梦柳从未向自己低过头,亦从未跟自己说过真心话。如今,他居然认真诚恳地同自己道歉,他……

夜幕降下,浓重的墨蓝色笼罩在韩梦柳身上,极美的侧脸仿佛藏在深色宝石的光晕里,因为看不太清,愈显柔和温顺。

夏昭几乎就要伸手过去拥抱他,可韩梦柳却首先抱起了女儿,将外罩的斗篷认认真真裹好,“依依睡了,走吧。”

夏昭一看,果然见女儿躺在暖融融的衣裳里,舒适恬然地闭着眼睛努着嘴。

韩梦柳站起身犹豫片刻,对夏昭道:“你抱着她吧。”

夏昭一愣,“我身上脏,还是等回去后再抱吧。”

韩梦柳的神色有点艰难,思来想去仍是道:“你先抱着吧。只是灰尘泥土,回去将斗篷脱了,不让沾身就行。”

夏昭更加不明,韩梦柳这表现十分异样,且是一副不打算跟自己说实话的样子。他只好先接过女儿,一人走向前方引路。身后韩梦柳的脚步声跟着响起,但那脚步声却很凌乱,与他来时截然不同。夏昭心中涌上些不好的预感。

突然,清脆的树枝折断声传来,他立刻回头,发现韩梦柳正扶着一棵树,脚旁是夜色中不易察觉的短小藤蔓植物、凌乱的树枝草叶及石块土块等。

夏昭终于反应过来,心紧紧揪在一起,“你眼睛怎么了?”

韩梦柳拍了拍袖子上的泥土,轻描淡写道:“没怎么。”

夏昭一动不动地站定,一言不发,死死盯着韩梦柳。韩梦柳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明显地感觉到那股越来越近的怨气。如果不说实话,小太子怕是要……

“哎。”他叹了口气,“人吃五谷杂粮得百病,近来不知怎了,夜里看不清东西。其实也还可以,就是怕不小心摔了依依,所以才让你抱着。其实即便我抱着也不会摔了她,只是……”只是顾得上怀里那个大的,不知还能不能顾上肚子里这个小的,无奈只好请小太子代劳。

“既然如此,为何不看大夫?”

“我自己就是大夫。”韩梦柳淡淡道。

“那你究竟是怎么得了这个病,何时得的?”夏昭的声音微微颤抖,还夹着怒意。

韩梦柳沉默。

夏昭拖住女儿的双拳一点点握紧,“你告诉我。”

韩梦柳犹豫再三,终于道:“生了依依后两个多月吧,当时觉得能捡回这条命已是不容易,夜间目力受损也没什么,毕竟平时少有这么黑的时候。”

夏昭胸中翻腾,满口皆是苦涩,他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可最终却语塞了。因为无论说什么都无法减轻韩梦柳的痛苦,无论说什么都无法减轻他内心的愧疚。他信誓旦旦要保护韩梦柳一辈子的话语如同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虚浮轻飘,也难怪韩梦柳从来只是听听而已。

猛然转身继续前行,唯有将女儿贴在胸前抱得更紧一些,才能对抗胸口的闷痛。

回到住处,前脚进门,后脚韩梦柳也到了。夏昭将女儿交给他,自己以先前存留的冷水净手,然后铺好被褥,面无表情道:“你同依依睡床,明日一早就回去,回去以后……别再来了。”

“你睡哪里?”韩梦柳抱着孩子在这简陋的一间屋里站着。

“我坐着都可对付一晚,你不必操心。”

韩梦柳只得先安置好女儿,然后与夏昭一同坐在床边更加简陋的桌边。两两沉默相对良久,夏昭道:“你去睡吧。”

“时候还早,还不困。”韩梦柳拿起一把小剪拨弄起油灯上的烛火,“你才是,累了就去睡,不必招待客人一般招待我。”

夏昭不答,余光望着烛火中韩梦柳的侧脸,“我总觉得,你有心事。”

韩梦柳拨灯的手一顿。

“说吧,无论是什么,我都能承受。”夏昭抱起双臂。

韩梦柳放下拨灯的小剪,叹了口气,“罢了,如若是我,也会希望知道真相。今日我来,发现暗中并无监视,可见第一,皇上并不担心你的安全,因为他相信你,也相信迟早会有人来看你。第二,他也不需要监视你,这同样是因为他信你宠你,宠到太子之位他从未想过要给旁人。”扭过头,认真而悲悯地望着夏昭,“因为你并非君后所生,而是皇上与赵晟将军之子。并且,是皇上十月怀胎,亲自生下了你。”

第65章:亲自为你来试针

“你说什么?!”夏昭登时起身,如被当头闷了一棍,不可置信地发问。

“你冷静。”韩梦柳压低声音,指了指床上的女儿,继续道:“你我在赵将军军中所为的确有错,但罪不及此。何况真论起来,首先要罚的是我,可皇上的圣旨却气势汹汹地只针对你,且颇有些发泄的意思。我觉得此事不简单,找了一个晚上入宫探查,埋伏在兴安殿顶上,当时赵将军就在殿中,我听到他与皇上说话。”

韩梦柳将当夜的一切尽数说出,夏昭站着,浑身越来越僵、越来越冷,近在耳边的言语仿佛隔着重重山海,模糊不明。

“事情就是如此。所以皇上他只是生气,等他气消了,你自然就……”

夏昭的双手剧烈颤抖起来。

“所以,我不是父君所生,长公主也并非我的胞姐,二十多年来,父皇为了隐瞒真相让我成为父君的孩子,那父君对我究竟是何心情?父君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为了利用我,是么?可我心中对父君,对他却……父皇又为何、为何与赵将军……此事一定还有不少人知道,比如父君、丽贵妃、比如太傅、刘公公、秦太医等。他们都知道,只将我蒙在鼓里,多年来他们看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我,又……当年的事究竟是怎样的?”夏昭不断喘息,“若赵将军是我生父,我却让他跪我,还极尽羞辱,那我成了、成了什么……我就是一个大逆不道的傻子,我……”

“你冷静些。”韩梦柳起身扶住夏昭手臂,“突闻此事的确令人心惊,但……”

“阿梦。”夏昭抬头,泛着血丝的眼凝视韩梦柳,“一切都是假的,不是么?所有我看重的人都不同我说真话,包括你。我做这太子有何意义?”双目狠厉地瞪着,继而如火光熄灭一般空洞下去。他突然又凶猛地咳起来,艰难地说:“即便、即便有一天我登上帝位,又有何意义?全是假的。”

甩开韩梦柳,夏昭拎起墙角处一个酒坛,大步推门出去,踩过他不久前辛劳开垦出的土地,奔到奔流向下的河边,急躁地撕开泥封,仰头大口喝起来。

“借酒消愁无用,你酒量本就一般,当心身体。”韩梦柳紧跟着追过来,去抢酒坛。

夏昭不断躲闪,趁空继续仰着头灌,韩梦柳急了,一把抢过酒坛背在身后,“夏昭!怎么一出事,你就跟个孩子一样!”

“什么?!”夏昭通红着脸,双目痴痴,“跟孩子一样?你一直就是、就是这样看待我、瞧不起我的吧?你说的一出事,是指你明明不喜欢我却跟我成亲,成亲后又例行公事一般让我备受煎熬,还是说你夜不归宿私会旧情人,把你的旧情人、朋友甚至随便一个什么人都排在我前面么?啊?!”

“你在说什么。”韩梦柳一看就知他已然被愤怒与酒力激得上了头,望着那委屈急切的模样,他不想再做争辩,就按住夏昭双臂,“好了!天冷,回去吧。”

夏昭再次甩开韩梦柳,“我不回去。”喘息一阵,态度又软了下来,“阿梦,我方才那样说你,你生气吗?那、那你陪我饮酒好不好?你陪我饮酒,我不再说你了,我都相信你,好不好?我心里真的、真的很难受……你陪陪我,我们今夜一醉方休,别的都不管了,好不好?”他凑上来揪着韩梦柳的衣襟,如同依依平时撒娇一样,眼神中饱含期许。

但很快,他就敏锐地发觉了韩梦柳眼中的犹豫。

“怎了?你不愿陪我,不愿同我饮酒么?”

韩梦柳嘴唇张了张,一坛酒对他来说自然不在话下,可如今他肚里又有了一个,在经历了上回一天一夜的雨淋后,实在不敢再冒险了。

“你听我说,我……”

正犹豫着要不要将真相道出,夏昭通红的脸突然放出极为失望的冰冷,将韩梦柳一推,颓丧低喃:“不愿就是不愿,不必解释,我不、不需要……我也不是一定要旁人陪的。”踉踉跄跄地从韩梦柳松懈的手中夺回酒坛,又踉踉跄跄地转身跑开,“没有你陪,我也、也死不了……”

“你……”

韩梦柳起身欲追,突闻远处屋中隐约传来哭声,顿时一个头有两个大。

望着夏昭拎着酒坛左右摇晃随时打算摔倒的身影,他突然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力感。略一思索,还是决定先折回屋去看女儿。

夏昭正在晕乎,没听到屋中响动,因而在他看来,就是韩梦柳又绝情地抛弃了他,这明晃晃的厌恶举动无疑在近日种种绝望中又加了极为厚重的一层。他头晕眼花步伐凌乱,委屈得几近崩溃,终于撑不住跪在地上,一口气没顺好,剧烈地再咳起来。

酒坛依然被抱得死紧,仿佛那是如今唯一可以救命的东西。

韩梦柳进屋一看,依依醒了,正坐在床上抹泪大哭,看到韩梦柳仿佛看见救星,立刻张开双手哭得更大声。

韩梦柳将女儿抱进怀里,坐着哄站着哄,才终于让小家伙平复下来,又歪着头睡了。

屋中昏暗,唯有方才他随手拨弄的油灯发出吝啬的光芒。他不禁胡思乱想起来:若他晚来片刻,依依从床上摔下去,或是油灯翻了,又或者……

按住眉心,晚间他的目力越来越差,有朝一日他若真不幸瞎了,那么他怀里这个、肚里这个,还有外面那个……

哎,自打何时,他竟也开始想这些有的没的,婆妈得一点儿都不像他了。

不敢再放女儿一人,他将自己的毛氅和女儿的斗篷拍干净,裹好那敦敦实实的小身体,抱着一同出屋。

小心翼翼地经过田地靠近河边,夏昭不见了。韩梦柳脑中“嗡”地一声,接着使劲儿甩头告诉自己,不是不见了,只是他看不清。

抱着女儿不敢走太快,沿着河边摸索了近一柱香的时间,终于看到了那折腾人的家伙。一瞬间,他又惊又怕又气又急,手都在发抖。

三十年了,只有双亲离世之时他方才这样过——

夏昭跪趴在河边,一手抱着酒坛,一手往脸上撩着河里的冰水。仿佛还觉得不够清醒,索性直接将酒坛下到河中灌满水,再举起翻个过儿,哗啦啦从头顶爽利地浇下来。接着他扔掉酒坛,浑身是水跪在那里直挺挺愣了片刻,突然闭上双眼身体前倒,一头栽进水中。

“夏昭!”

韩梦柳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他只来得及在夏昭的整个身体没入水中时拦腰抱住他。拖人出水,夏昭妥妥地昏了过去,简单的拍打已经无用。韩梦柳切过脉,立即拽住夏昭一条胳膊反身将人扛到肩上,再抱紧怀中的女儿,摸黑返回。

他认为夏昭是应该知道真相的,或许是自己将时机选错了。但也是真没想到,夏昭的反应会大至这等地步。思及此,韩梦柳心中一滞,方才夏昭所言种种,听来像是酒醉愤怒的昏话,但亦是埋藏已久、终于一朝道出的真心话吧。

脊背已经湿透,颈间也布满水渍,双脚急切前行。

他与夏昭,究竟是谁欠了谁的?

艰难回到一眼望穿的屋中,眼下并无热水沐浴的条件,他只好先给夏昭擦干身体换了干衣。按胸口,并未见呛水;又一阵轻拍,人中也掐了,却不见醒。

床上是一大一小两个人,小腹隐隐发痛,韩梦柳心中少见地乱成了一团。

自打设计让李怡与杜松风和解后,他就事事不顺,做什么错什么,但怪的是后果总要旁人承担,说不愧疚是假的。三十年来他从未怕过,他习惯了凭着心意行事,无论面对什么都一个人扛,因为他始终只有一个人。然而近来却恍然发现情况变了,他似乎……不再是一个人了。他的所作所为也不再是仅对自己负责就可以。

这是负担,他可以选择不要,可以过回以往,但是……

手掌覆在夏昭额顶,起烧了。

打从一出生就娇生惯养的身体金贵脆弱,一点点伤害都足以将其击倒。

蜡黄的脸色与旁边那粉扑扑白嫩嫩的小脸形成鲜明的对比,睡着的眉眼却极其相似。

韩梦柳站起身,将夏昭以大氅罩住再次扛上肩,又把女儿裹好抱在怀里,叫醒来时骑的正拴在门外树下睡觉的马儿,执起缰绳,漏夜兼程往京城赶。

夜里无星无月,马儿跑起来后他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了,仅凭模糊的轮廓和来时的记忆控制着方向,不断加快速度。

三十年来他自认悲苦,自认聪明,自认风流放浪,自认不容于世俗也不愿容于世俗,他自问坦荡,可如今看来,他不如夏昭。

他凭什么与夏昭不明不白地相处,又凭什么让夏昭为他牵挂为他痛苦?

夏昭与他不同,也与那些旁人……都不同啊。

过往不谈,从此刻起,做一个真正坦荡的人吧。曾与李怡聊天时,说到的那个因家变而扭曲的自己,或许真地能改。

黎明的天色暗淡中隐藏着些许光明,城门甫一打开,韩梦柳一骑袭去,直奔太子府。安置好夏昭与女儿,再亲自入宫觐见。

太医院众医会诊,夏昭因长期郁结多次受寒引发肺疾,病势沉重,阖府震惊。

建平帝、君后、长公主、太傅景澜并程熙皆来到太子府。建平帝坐在夏昭床边,沉着脸听太医院掌院秦庸禀报:“臣等会竭尽全力,只是……”

“朕不想听你们的只是,务必治好昭儿。”

秦庸面色犹豫,韩梦柳望着屋里衣衫华贵的众人,心中感慨,越众出言道:“秦太医,是否可用火浣针法?”

建平帝首先问:“何为火浣针法?”

秦庸道:“回禀皇上,火浣针法乃用以珍贵猛药淬过的高热金针刺入患病之处,可祛邪风散寒气净血毒。但施针过程中不得使用麻沸散,患者会极为痛苦,一旦承受不住,后果不堪设想。而且此针法要深入患病之处却不得稍过毫厘,否则亦会失败,因此少有人用。即便是臣,也仅是在十几年前医人股部时用过。但如今太子殿下乃肺疾,恐怕……”

“秦太医既曾用过,真是再好不过。”韩梦柳接着道,“肺疾不易根除,火浣针法正好能为太子殿下解除后顾之忧;至于疼痛,我相信太子殿下意志坚强,一定能忍;至于下针的轻重多少,若能找一人试针,想必就没问题了。”上前跪倒在建平帝面前,“我愿为试针之人,求皇上应允。”

一室皆惊,建平帝亦不解道:“你……”

“我懂医理,深知此刻唯有火浣针法才能令太子殿下彻底康复,但此法我并未用过,不敢争先,只好请求秦太医。我便于试针时与秦太医讨论药量多少与手法轻重,为太子殿下调出最合适的剂量与针法。”神色一暗,“况且我乃太子侧妃,此事责无旁贷。”

屋里的人更惊讶了。

其实已有不少下人在暗中传言,身体一向很好的夏昭突然病重,就是被这个来路有异的侧妃给气的。可如今他竟愿豁出性命去救夏昭,不知是良心发现了,还是有旁的打算。譬如担心夏昭一旦倒了或薨了,他也会跟着完蛋,因此才豁出去了。

卧房内静默片刻,建平帝道:“听你们方才所言,此法极为危险。”

韩梦柳道:“固然危险,但我不怕。”抬头,“时间紧迫,请皇上定夺。”

建平帝将韩梦柳从头到脚打量起来,仿佛如今才是第一次看到他,“你说你是太子侧妃,可朕看你无论衣着打扮还是说话行事,都不像。”回身望向床上昏迷的夏昭,宽大的手掌覆在夏昭面颊上疼爱地抚摸,“秦卿觉得如何?”

秦庸道:“回皇上,臣以为,可以一试。”

“好。”建平帝起身,明黄色龙袍庄重大气,一派威严,“朕便将太子与其侧妃的性命都交与卿,朕相信,卿绝不会让朕失望。”

秦庸跪倒,“谢皇上,臣定尽心竭力。”

韩梦柳亦俯身叩头,“多谢皇上。”

已经摆驾行出数步的建平帝回过头来,“你乃太子侧妃,应自称儿臣,并称朕父皇。”

韩梦柳一愣,望着簇拥着建平帝离去的一个个背影,突来恍如隔世之感。

第66章:正文终章叫思归

建平帝并未离开,而是与君后、长公主等人一起守在太子府正厅中。

韩梦柳被要求休息一阵养足精神,他趁人不备,将随身带的安胎药丸服下,躺在夏昭卧房外的暖榻上,闭着双眼,毫无睡意。

能彻底治好夏昭的,只有火浣针法。

能为夏昭试针的,也只有他。

或许万事真的皆有定数,他努力逃避、努力面对、努力反抗,却并无作用。也或许是因为,万事都避不过自己的心。

他是一个不孝子,如今看来,他还是一个不忠不诚的伴侣,或许也将成为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火浣针法,连常年习武之人都不一定能承受得住,何况他腹中这尚未长成的胎儿?

但他偏不妥协,他今日偏是要大言不惭地说,这一大一小他必须护住,任凭谁拦都不行!

一切准备就绪,秦庸请韩梦柳宽掉上衣,口中含入老参参片,暖榻四周各站了一名医官按着他手脚。韩梦柳暗提内息,将内力引向小腹。

金针刺入,胸口陡然腾起的剧烈刺痛让他不由地绷紧身体,他努力说服自己放松,可随着金针深入,愈演愈烈的疼痛让他连喘息的时机都找不到,体内真气跟着动荡,小腹开始疼痛。

心中久违地迸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他闭上双眼,在疼痛中强行维持真气不乱,小腹的胀痛减弱,可胸口仿佛压了一块重石,又随时四分五裂,连头皮都如炸开一般。

双拳攥紧,本就不长的指甲将手心按出血水,医官们赶紧摊开他的手握住,口中塞入布巾之前,韩梦柳艰难开口:“将我……绑住,绑紧……”他以为他起码能忍受一炷香的时候,结果到底是过于自信了。这样下去,他不知自己会失控地做出什么。

医官们望向秦庸,秦庸专注地注视着手中不断向下的金针,简洁道:“照做。”

柔软结实的棉布条将韩梦柳四肢分别与床榻捆在一起,韩梦柳紧紧咬住塞口的布,双眼痛苦地闭上又睁开,额头与脖颈间青筋爆起,汗如雨下。

此痛可谓是他活在世上三十载,身体所感受过的最痛。

不过好的是,此痛干脆利落,然而曾经经历过的产痛却是无论怎么做都只会加剧那不可言说的难耐纠缠,唯有将肚里那小东西老老实实生出来才好。

半个时辰后施针终于结束,韩梦柳仿佛从水中捞出的死鱼,面色泛灰,双目空洞,浑身上下半分气力也无。

生完依依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从中间被截断了,而此刻,他虽看得见自己的身体,却毫无知觉。

秦庸擦着额上的汗,感慨道:“好在顺利,侧妃殿下辛苦了。”

医官们用热水帮韩梦柳擦身恢复,触觉和力量一点点泛上来,韩梦柳终于觉得自己又活得像个人了。

“秦太医医术精湛,令人叹服。”韩梦柳艰难转头,“太子殿下一定无恙。”

秦庸跪倒,“多亏侧妃殿下,否则臣绝不敢施此法。”

韩梦柳疲惫地笑了笑,有些话,实在不必说透。

太医院掌院秦庸,深知唯有火浣针法才可根治夏昭,却不敢直言。毕竟如此厉害的针法,万一将夏昭扎出个好歹,定是九族陪葬的后果,可治不好夏昭,依旧吃不了兜着走。然而兜着走总比诛九族要好一些,何况以普通方法去治,夏昭能拖一天是一天,这些太医也就多一分安全,只要拖得时间够久,慢慢的也就怪不到太医头上了。

但此种情形绝非他所想见的,他必须让秦庸顶着压力下针,为此,他不惜拿自己做投名状。

“秦太医……”

“臣在,侧妃殿下请吩咐。”

韩梦柳缓缓闭上双眼,双手交叠搭在小腹之上,“下针时可再慢些,为太子殿下减些痛苦。”

“是。”秦庸躬身,“臣一定竭尽所能。”

两个时辰后,夏昭的救治开始,建平帝另派禁军卫高手随时为夏昭输送内力。

韩梦柳原本站在夏昭卧房里,可看到金针刺入,昏迷中的夏昭难忍地蹙起眉头,医官们死命按住他已经被绑住的四肢后,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抬头望去,京城的冬日天空清寂,丝丝凉意由衣料渗入身体,令人清醒。

一个时辰后太医报喜,建平帝迅速赶来细细询问,龙颜终于由紧绷变得和缓。

夏昭虽仍虚弱,好在寒气已除淤毒已清,脸上泛出了淡淡的红润。韩梦柳这才想起,那样的红润,打从大婚后他就再也没有看到过。近日来看到的夏昭,总是面色青灰或苍白,目光亦少了初见时跋扈的自信与骄傲。

在这些自己未曾留意的变化中,他似乎真地不再是从前那个趾高气昂眼高于顶什么都不懂亦什么都不在乎的小太子了。如今的他经历了各种各样的挫折磨难,感受了痛苦,理解了痛苦。

如同自己一样。

深夜床边,他握紧夏昭的手,注视着那如珠如玉的面庞,深深道:“等我……等我们回来。”

翌日一早,韩梦柳将照料夏昭的诸事郑重交待给太医后,骑上太子府最快的名马,离开京城。

一路南下,首日到了留仙镇,镇外水流清波荡漾,若宝石缎带,又如舞动的长衣秀摆。因是冬日,环水的群山显得有些光秃秃的,想必到了来年春天,一定是翠色铺满。

第三日来到一座小城,街道不甚宽,却干净古朴,颇具自然之气。街面上一溜排开的蔬菜小摊、水果小摊、冒着热气的包子小摊、散着香味的卤肉小摊,夹杂着略带口音的叫卖声,生意盎然,令人心中踏实愉快。

第七日晚间留宿的村落正赶上庙会,村民们穿着鲜艳的彩衣彩绸,脸上涂满夸张的油彩,跑旱船、踩高跷、唱或活泼或粗犷的曲子,火把舞成长龙,热闹非凡。

人间处处有盛景,只要留心去观。

心这东西与旁的不同,即便曾经死过,依旧还有机会活回来。

第十日终于回到故乡,比之北方冬日的肃杀荒寒,南方温婉恬静,唯独些微冷意让人忍不住加快步伐。村落远处抱山面水之地,韩梦柳的父母就安葬在那里。

摆上父亲钟意的烈酒,母亲喜爱的甜枣糕,曾经称霸一方的诸侯、名动一时的美人如今已经无人再会想起,但他们一世情笃,身后亦永远相伴,又怎能说不幸福呢?

韩梦柳跪在坟茔之前叩头,“爹、娘,原本孩儿以为自己一生都将迷惘浪荡,却没想到夏昭那个家伙竟无声无息地走进了孩儿心里,孩儿已然……放不下他了。”

“孩儿决定与他相守,无论今后多么艰难都绝不退缩。他是夏期之子,是这片江山未来的主人,孩儿实在不孝,若父亲要罚,就等孩儿故后,任凭处置。”

手覆上小腹,“孩儿无能,不能实现父亲之宏愿,如今打算换个方式做到,不知父亲是否会觉得不齿。”抬头望向澄净的天幕,“过往孩儿总是飘着荡着,时常会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唯独现在最踏实,快乐也好、疼痛也罢,都是真的。”

“愧对父母,不敢求恕。”

韩梦柳磕头到地,伏身微微颤抖,眼泪从眼眶中落入泥土。

飞鸟啾啾,一排排去向归巢的路。

半月后,太子府琼华苑中,归来的韩梦柳向女儿笑着伸出手,依依穿着华贵的大红色小斗篷,已不需人搀扶保护,略颠簸地轮换着两条小腿,咯咯笑着快步走来。

韩梦柳蹲下,将那小身体揽入怀中,“依依想爹爹么?”

“想……”依依仍是揪着韩梦柳的衣襟,使劲儿把自己的脸贴在韩梦柳脸上,“爹爹……”

女儿说话也比从前清楚了许多,自己不过走了不到一个月,万物变化竟是如此之快。

月门处急切的脚步声传来,韩梦柳将依依交给奶娘,回身站起,只见大病初愈的夏昭身披琥珀色轻裘站在那里,嘴微张,目光中尽是惊喜与希冀。

“你……回来了?”

韩梦柳点点头。

“还走么?”

韩梦柳低眉一笑,无限风华,“就是要走,也是去有你的地方。”

夏昭吸了口气,眼眶泛红,终于无法再抑制自己的情绪,几步冲上来抱住韩梦柳。韩梦柳以手臂在身前挡了一下,夏昭微愣,抬头以目光询问。

韩梦柳笑着捉住他的手,一起放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轻点儿。”

夏昭惊讶地望着那一团浅浅的凸起,心中百转千回,最终搂着韩梦柳的脖子紧紧贴上去,口中动情地低喃:“阿梦,阿梦……”

腊月二十三乃小年,上吉之日。

京城怡风书坊开张,舞龙舞狮敲锣放炮好不热闹。两位老板李怡同杜松风穿着鲜亮的元宝长衫,迎来送往忙碌异常。李怡只觉得自己又说话又陪笑,脸上的肉都疼了。趁空将杜松风拉到一边,小声问:“你还成么?你有身子,别累着了。”

杜松风低头看了一下,他的肚子本就不大明显,今日袍服宽大人来人往,更无人注意,便信誓旦旦对李怡说:“我没事的。”

李怡还要再说什么,突然柜台管事紧紧张张跑过来,“二位老板,来客人了,好像是宫里来的,气派大得很。”

李怡与杜松风一惊,赶紧迎出去,书坊内外围了一群人稀奇地看。

为首那人年纪不小,气势更足,“二位就是李老板与杜老板?”

李怡抱拳笑道:“正是在下,贵客是……”

那人也抱了个拳,“在下乃太子府刘管事,今奉太子殿下与侧妃殿下之命送上贺礼。”侧身一让,“太子殿下手书名家经义一部、侧妃殿下亲书牌匾两个,祝两位老板生意兴隆。”

大红礼盒尊贵典雅,旁侧红绸展开,“生意兴隆”“珠联璧合”两块大牌匾皆是韩梦柳的风骨。

李怡立刻跪倒,“草民叩谢太子殿下,侧妃殿下。”

杜松风亦跪下,“此乃至宝,鄙坊必奉为镇馆之物。”

太子虽未亲临,但墨宝已至,书坊伙计并其他客人纷纷下跪行礼,场面极为隆重。李怡心想韩兄实在很会做事,比送他红包什么的好多了,这样一来,他的书坊生意不好才怪。

刘管事走时留了封书信,等客人散得差不多了,李怡打开书信,杜松风凑在一旁好奇地看。

“哦,韩兄请咱俩今晚去春风楼吃饭,但……太子也在?”

杜松风探头过去,“唔,是这个意思。”

李怡合上书信,“今日太子也送了礼,我等过去谢恩,是应该的。”

“嗯。”杜松风点点头,“太子若在,是拘束些。但看今日情形,韩公子和太子殿下似乎挺好的。总之只要韩公子开心就好。”

“也是。”李怡转而楼上杜松风的肩,“那就走吧,贱内。”

杜松风使劲儿将他推开,“若再胡说八道,我不同你一道走了。”

“你敢。”李怡喜滋滋地翻了个白眼,首先大步出门。

春风楼内宛如王公贵族府邸,李怡同杜松风行入水上长廊,微风拂过,杜松风半束的发略凌乱地飘起。李怡便停下脚步帮他整理,发丝捋妥当,衣领再正一正,又将眉边些许灰尘吹掉,盯着那如梨似桂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满意。

“走吧。”牵起杜松风的手,继续向前。

长廊在水面上拐了个弯,尽头一座小亭,名为“思归”。亭中一张圆桌,二人对坐,一个贵气逼人,一个惊艳无双。

——正文完——

番外一

二月初春。

安宁村外河滩上,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被洗得白净透亮,青色的竹亭沿着水流的方向一列排开,亭周草茂,其间点缀着各色小巧的花朵,颇具自然野趣。

此乃当地人精心的设计——

安宁村土地肥沃,蔬菜瓜果鲜嫩,猪羊鸡鸭肥美,河里的鱼种类繁多,每年除交纳赋税及自用之外,有些会运送到附近大城镇去卖。有些农人不愿跑远路,就在河滩边开起了暖锅烧烤小摊,招揽过路客商,渐渐成了特色。天气好的时候,生意更胜县城酒楼。

如今正是晴好的天气,视野最佳的宽阔竹亭中,四个年轻公子围坐着暖锅烤炉,一浅金、一素白、一朱红、一墨兰,形容气度皆不凡,尤其穿浅金的那个,小小年纪通身贵气,一看便知来自大户人家;朱红那个笑呵呵的,传唤伙计张罗点菜等都由他来;素白和墨兰的两人生得十分好看,好看得又十分不同,其中墨兰那个清秀白皙,像个书生,素白那个精致华美,扎眼漂亮。

然墨兰与素白都挺着肚子,看身形足有六七个月。这样排场优秀的年轻人竟然已经成了家,不禁令周围适婚的男子们哀叹可惜。

店家及伙计们不动声色地观察,亭中四位年轻人不知是没注意还是不在乎,自顾自吃喝闲聊,投机融洽。

“此番是我第二回吃暖锅配烤炉,上一回是阿梦亲手制的。”

韩梦柳懒散地靠在椅中,一手搭于隆起的腹上,望着身子端正脊背挺直的夏昭笑道:“这一下,就吃出我上回有多糊弄你了吧?”

夏昭严肃地摇头,“并非如此。若说你做得好,恐怕你疑我刻意吹捧,但实际上的确是各有千秋。”

韩梦柳漂亮的双眼眯了眯,“是么?多谢夸奖。”

李怡将小伙计端上来的一盘鲜嫩的生韭菜刷上油,一颗颗排列在烤炉上,夏昭疑道:“这是韭菜吧?这也可吃么?难道不怕气味……”

韩梦柳噗嗤笑了一声,夏昭扭头望他一眼,脸上泛了些红,李怡立刻耐心解释道:“赵公子您有所不知,韭菜气味是冲些,但有些人正爱这个味道,譬如我家土木公……”

杜松风捏着拳头小声反驳:“我从前并不特别爱吃韭菜,就是近一个月来有点时常想着。”

李怡道:“是。怀胎后口味变化大,动不动就想吃这个想吃那个,说风就是雨,我被他突然袭击好几回了。韩兄也是这样吧?”

三人一同望向韩梦柳,夏昭的眼神尤其不同,带着微微的垂询及淡淡的茫然。

韩梦柳敷衍道:“我尚好。”

李怡觉得自己似乎说错话了,连忙转过话头道:“其实韭菜烤过后,气味就没那么冲了,还有种别样的美味,吃完再饮些薄荷茶即可,赵公子可以试试。”

韩梦柳道:“烤韭菜的确不错。”

夏昭看着韩梦柳笑道:“那我也试试。”

李怡专心烤菜,一面烤完再翻一面,烤好后先取出一小部分恭敬地放在夏昭盘内,接着给韩梦柳添了一些,最后拨出许多给杜松风,一副“尽管吃个够”的模样。

杜松风便道:“我即便想吃,也吃不了这么多啊。”

李怡笑嘻嘻搂上他的肩,“吃不完剩下给我,说真的你是要多吃些。”伸手在杜松风圆滚滚的肚子上一摸,“都快八个月了,肚子也没很大,韩兄才不到六个月,就快赶上你了。”

杜松风不服气地嘟囔:“韩公子是神龙体质,与我不同。大夫说我好着呢,说是最后两个月才会猛长。你就整天嫌我肚子小,都没想过,万一肚子太大不好生,我多难受。”

“哎呀我可冤枉。”李怡抱在杜松风肩头晃晃动,“我若不心疼你,怎会费劲心思给你做这鞋?”

杜松风双脚微动了动,没说话,低头继续吃。

夏昭静静地品尝韭菜,有些茫然地听着。

韩梦柳道:“是了,我也发现杜公子双履十分别致,其中果然别有门道?”

夏昭顺势朝杜松风双脚望去,那鞋的料子并非布,而是像丝绒,鞋面与鞋帮连接处不如普通鞋那样分明,就是一道下来,仿佛浑个儿套在了脚上。脚踝处以松紧扎口,鞋口处做了个翻折,十分美观。

李怡道:“他怀胎后双脚时常酸胀疼痛,我就想着从鞋上下手。这双鞋里外用的皆是最柔软光滑的面料,鞋底鞋面统一分垫几层,穿上十分软和合脚,不会夹着膈着。在外不便脱鞋时,可稍稍放开松紧,让双脚放松。他这回外出,走一天下来,也没特别不适。我就想着要么回去干脆将这鞋放在铺子里卖,但又一想,这鞋只顾舒服,并不合制,官府中及稍有身份的人都不会买。是了,”望向韩梦柳,“先前想着韩兄有孕,本想给你也做一双,但想到你在宫中怕是穿不了,况且宫中好物甚多,想必一定能照顾到你的身体,便作罢了。”

“李兄想着我,这份心意足让我感激不尽。”韩梦柳笑道。

此时夏昭终于收回了一直定在李怡与杜松风身上的目光,余光望着身边懒散饮茶的韩梦柳,面容略有哀伤,心中更是复杂。

话说李怡与杜松风的书坊开张后,生意平顺,且有蒸蒸日上之势。一个月后,闲不住的李怡就生出了些别样的心思:他与杜松风折腾了一年多终于修成正果,但赶上开书坊,每日忙忙碌碌就没清闲过;等杜松风生了肚里这胎后办完婚礼,估计仍是要一头扎进生意与小家庭的经营当中。这么一算,他俩单独相处腻歪谈情的日子几乎没有。

此种情况,实非李怡所愿见的。

于是他任性了一回,请两家老人帮忙照看着书坊,让他与杜松风出来玩一个月,并信誓旦旦地保证,一个月后必定扛起所有责任,不再让长辈操心。正巧杜松风孕期刚过七个月,肚子不太大,身子也算灵便,若等到八个月后身体不便,就哪里都去不了了。他也想让杜松风趁机散散心。

李重诺与杜明礼意外地一口答应,李怡与杜松风千恩万谢,喜气洋洋地筹备起来。可巧将这事告诉了韩梦柳,韩梦柳便道有意同去,不知他俩觉得碍事否。李怡与杜松风自然乐意,只是……担心韩梦柳家中那尊佛不放行。韩梦柳淡淡道,那就把他也叫上。

李怡与杜松风以为他在开玩笑,没想到两天后,韩梦柳专门修书一封,郑重地说他与夏昭要一同前来,还说让他们说出想去的地方,其余一切都由夏昭安排,不用他们操心。

李怡与杜松风就震惊了。

出行当日,二人战战兢兢,但见夏昭与韩梦柳皆是平常打扮,未带随从,所乘马车宽大不张扬,但各处布置皆暗暗地显露着隆重尊贵,车夫亦浑身释放着低调且强悍的光芒。

最初几日,李怡与杜松风颇为拘谨,话都不太说,坐在那里半天也不动一下。然后韩梦柳私底下对他俩说,夏昭觉得自己破坏了旁人兴致,十分愧疚。又说其实夏昭心性单纯,此番是着实想像普通百姓一样出游,希望他俩对待夏昭就如对待自己,否则便只好暂且分道扬镳,让他俩好好去玩。

李怡与杜松风这才改了,渐渐地,他们觉得夏昭的确不太难相处,只是言语行动间依然免不了恭敬。

四人用过饭后,天色已晚,便乘马车寻找下榻之处。安宁村秀丽恬然,村中并无客栈,但有不少空屋出租,李怡便找了座最敞亮最干净的小院。

夏昭与韩梦柳住主厢,梳洗过后,韩梦柳靠在床头看书,夏昭坐在桌边饮茶,时而起身踱步,颇有些坐立不安的意思。先前韩梦柳在席间就发觉夏昭的心思有些不对,但此时并不点破,只静观其变。

果然夏昭并未坚持多久,来到床边,心事重重道:“阿梦,这回你愿意带我出来,我真高兴。我也没想到父皇竟会同意,但经过这几日,我却有些明白其中的原因了。”

韩梦柳合上书,对着太子殿下的铺垫轻轻地“哦”了一声。

夏昭继续道:“经过这几日,我渐渐明白了与旁人、与朋友、与爱人相处究竟是怎样的。我自小在这些地方十分欠缺,大概父皇亦想让我学学。”

韩梦柳心道自是如此,所以最初他才会毫不顾忌地提出出游之事。

“但,我越明白就越觉得羞愧自责。”夏昭的面色变得又伤感又无措,“我看着李怡与杜松风相处,反观自己,阿梦,我是否……”抬眼看看韩梦柳神色,“对你不够关怀?是否总是说些空话大话,并未真正考虑过你的想法?”

韩梦柳露出颇意外的神情,认真地注视着夏昭。夏昭顿感责任重大,道:“我见李怡与杜松风说话举止自然密切,令人羡慕,但你我就不会。而且,李怡知道杜松风的喜好,知道他近来各样细微的变化,知道他哪里不舒服,知道怎么做才能解决,但这些我似乎……并未想过。”上前一步,“我心中一直告诉自己要对你好,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从前还好,如今有人与我一比,我就越发自惭形秽。阿梦,你是不是也因此生我的气?你乃神龙体质,孕期不适重重,我却从未听你说过,就以为你还不错,所以你是否其实……”

“小昭儿毕竟是太子殿下。”韩梦柳淡淡道。

夏昭一听这话就有点急,以为韩梦柳仍是鄙夷他,正要申诉,就见韩梦柳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他小臂,像看着犯错后悔的小孩子一般看着他,道:“小昭儿今日说出这些话,我已十分欣慰。”

夏昭双目微愣。

韩梦柳道:“世上千种人万种性情,大都与身份经历有关。李兄从小长于商道,时常应对主顾,家中长辈亦爽直,便成了今日这般模样。杜公子幼年失去一亲,杜大掌柜又严肃谨慎,他的性情自然收敛而惯于戒备。我不必说,至于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当趾高气昂,如今能顾及旁人,还能反思自己,实在是极大的贤德,若皇上或太傅在此,必会夸你。”

“但是……”

“任何改变都需要时日,慢慢来,会好的。”

夏昭低头,开心地笑了一下,“嗯,你说得对。”上前坐在韩梦柳身边,手轻轻搭在被他腹部撑起的棉被上,“那你究竟有无不适?秦太医专门说了,这一胎要好好养,生产之时才有机会治你的眼疾。你总是隐忍,你……”

“无事。”韩梦柳覆住夏昭手背,“我如今的确不是身轻如燕,但也并无哪里特别不适,身重腹沉气闷之类皆属正常,比怀着依依的时候要好些。放心,我不会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毕竟,我想看到依依和肚里这个长大的模样,也想看有朝一日……你君临天下的模样。”

“阿梦……”夏昭心中震动。

“我的眼睛并未恶化。”抬起手中书本,“这样就着灯,还是能看见的。只是容易酸困流泪,只好少看一会儿。但不看的时候总想着看,大概是怕以后会看不到吧。”自嘲一笑。

“阿梦,你别这样想。”夏昭反手紧握住韩梦柳手掌,“太医说了,你能治好,只要这回生产顺利,一定行的!”

“嗯。”

韩梦柳抚了抚夏昭急切的脸,突然有响动从床旁的墙面后传来,二人下意识去听,待听清了,韩梦柳噗嗤一笑,夏昭的脸泛起羞红。

墙那边是李怡与杜松风的卧房。

农家屋舍,墙面不怎么厚实,那边的床恰巧就与这边的床只隔一墙,因此稍大点儿的声音,这边便听得一清二楚。

首先是李怡压抑着嗓音急切地说——

“这样呢?这样可舒服么?”

接着一阵暧昧的声响,杜松风的“唔唔”声由弱渐强,竹床吱呀吱呀。接着一阵咕咚,杜松风放开嗓子难耐婉转地叫起来,最后直接不管不顾大声喊着“李台、李台”。

李怡倒是不怎么出声,想必正在闷头努力。不久后杜松风的声音含糊起来,李怡也低声含混不清地着什么“土木公”“漂亮”之类的话语。

未见画面却胜似画面,初春时节,如盛夏的热浪几乎穿墙而来。

韩梦柳想往墙上敲敲做个提醒,又担心吓着他俩,竹床又不甚结实,摔着李怡倒没什么,摔着杜松风可就不好了。

心中正好笑着,突然手中一空,扭头看,夏昭放开他,独自走回桌边饮茶。虽然只留下了大半个背影,但韩梦柳依旧看到,小太子的耳根都红了。

毕竟年轻,定力不足,正常正常。

韩梦柳便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故意道:“这孩子快六个月了,也就是说,你我已有近半年未云雨过了。”

夏昭不自然地动了动腿,“太医说先前你淋雨生病,又为我试针,你和孩子都很虚弱,应细致安养,不宜……那个。”

韩梦柳笑笑,“偶尔一次,不会怎样。”

夏昭这下连脖子都红了,努力肃然道:“不可掉以轻心,否则万一有个什么,后果不堪设想。”他背对着韩梦柳,因此并未看到韩梦柳好笑地扯了扯嘴角,只听到床那边传来一声叹息,接着有些酸涩感伤的语调传入耳中,“那小昭儿都不想我么?”

夏昭身体猛地一热,脑袋嗡嗡直响,额头几乎炸开。韩梦柳从未、从未跟他说过这样的话,更别说用这样的语气,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但事实证明他的耳朵没有问题,因为韩梦柳又对他说:“你过来。”

夏昭愣了一下,余光看到韩梦柳向他伸出手,再道:“你过来。”

夏昭脑海中残存着一丝清明苦苦挣扎,不断告诉自己只是过去不会怎样,再不断告诉自己韩梦柳和孩子重要坚决不能胡来,反反复复确认提醒后,他终于从凳子上站起来,顶着浑身熊熊燃烧的邪火挪过去了。

韩梦柳立刻扣住夏昭手指,抬眼望着他笑。那动人的笑容历来是夏昭最受不了的,喉咙中动了数次,坚持郑重地对韩梦柳道:“我没事的,理应先顾着你和孩子,万万……不可。”

突然,墙那边杜松风的调子又拔了起来。

韩梦柳低下头,一手在腹侧缓缓抚摸,一手在夏昭掌心挠了挠,略哀怨道:“不只是你,我也想着呢。”掀开棉被,薄绸深衣勾勒出孕态十足的修长躯体,“那便再退一步,只在外面好了。”

夏昭浑身都汗湿了,韩梦柳再一拉他,他便彻底失了智,理智湮灭,无法抵挡。

迎面紧紧抱住心爱之人,他恨不得将自己的每一寸血肉都嵌进韩梦柳的身体。情意最浓之时,他搂着韩梦柳的脖子,将头埋在他肩窝,一遍遍反复地低声自语:“阿梦,我想要你,我想……要你……”

韩梦柳靠在软垫上,感受着腹中应和的节奏,时而扬起修长的脖颈。

许久,夏昭抱着韩梦柳舍不得松开,极近的凝眸相望,夏昭眼中闪过些许疑虑及苦恼的光,他一下下碾着韩梦柳漂亮的嘴唇,道:“阿梦,为何这样的时候,你总是一副淡然随意的模样?你知道么,我好想看你为我疯狂,为我失去控制无法自持的模样,否则,我总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总以为你还怨着我……”鼻尖在韩梦柳脸上轻轻摩擦。

韩梦柳拢了拢夏昭凌乱的发丝,认真地亲了亲他,以安抚撒娇的小太子,“你只想要看我在此时如何疯狂,却不明白,我在床下因你所做的一切,才是真正的疯狂。”

夏昭一愣,回想过去,心头无比复杂,只有将韩梦柳抱得更紧。韩梦柳隆起的肚子搁在两人中间,偶尔胎动浅浅。

第二日一早,农家小院外,四人穿戴整齐容光焕发,准备前往下一处游玩。

韩梦柳对李怡与杜松风微笑,李怡与杜松风大大方方自自然然上前打招呼,韩梦柳就知道,他与夏昭昨晚的确隐忍,至少没发出什么能传到隔壁的声音。也或许是因为李怡与杜松风太过消耗,尚未来得及听他人墙角就睡去了。

于是韩梦柳笑道:“二位昨夜过得不错?”

李怡未听出其中就里,正常答道;“不错啊,挺好的。韩兄和赵公子可住得惯?”

韩梦柳未答后面的话,继续道:“想来确实不错,否则不至于那般鼎沸。”

李怡一愣,看了眼身旁的杜松风,杜松风一副更愣的表情,接着露出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定的尴尬神色。

“韩兄,你……”李怡茫然地开口。

韩梦柳道:“枉我从前担了个风流名声,但与李兄与杜公子一比,实在甘拜下风。佩服佩服。”抱拳一揖,自顾自绕过二人,向马车那里去了。

李怡与杜松风站在原地,一瞬间化作两个番茄。杜松风抬眼不满地看着李怡,压低声音道:“让你动静小点儿的,你偏不听……”

李怡翻了个白眼,也压低声音说:“你何时让了?而且你也不想想,咱俩到底谁声音大,谁叫得欢?”

“你……”杜松风被戳到痛处,愤愤地捏紧拳头。

“哎呀算了,韩兄又不是嘲笑,而是赞美咱俩,别想了别想了,下次小声点就是。”搂上杜松风捏脸安抚。

登车时,夏昭特意随在韩梦柳身边搀扶,小太子乐意表现,韩梦柳自然从善如流。听着身后李怡与杜松风的脚步声渐进,他不禁想:于他来说,昨夜与夏昭有没有那一场都无所谓,只是夏昭被他俩勾得上了满身邪火,还拼命克制,他有些不忍见他那么难受。

久违温存,倒也不错。

说来,还是应该感谢李怡与杜松风,否则此事大概又得至少推上半年,也煞是愁人。

番外二

此番出游所行之路所到之处,皆是李怡计划,他先前询问了不少喜欢四处游乐的狐朋狗友,力求一路充满新意,与京城截然不同。

譬如安宁村是地道淳朴的田园,有闲适有美食,而即将前往的这座名为乱花港的小镇,则号称清幽雅致,充满文思与仙气。

三月初是此处最美的时节,桃花、梨花、李花、杏花开满整个小镇,地如其名。

走下马车,风中蕴着清幽的花香与酒香,时而几片花瓣吹在人面上,软糯的触感让人心头荡漾。

“这地方想必依依会很喜欢。”夏昭深深地吸了口香风。

“是。”韩梦柳道,“李兄挑的地方总是很别致。”

“过奖过奖。”李怡骄傲地笑着,“原是因为韩兄多年游历,很多有名的地方都去过了,不想重复。况且赵公子眼界甚高,若只是名山大川怕也不喜欢,我便另辟蹊径了,望二位莫嫌简陋。”

“怎么会,李兄太客气了。”韩梦柳道,“有李兄安排,我等一路上看了不少新巧,感激尚来不及。只是辛苦李兄了。”

夏昭跟着道:“阿梦说的,就是我想说的。”

李怡抱拳道了声“多谢”,四人走过茅草扎起的乱花港的牌坊,脚下凹凸不平的光滑石块铺成的一条条小径弯弯绕绕,一半在陆地上,一半伸入水中。

道路旁遍植桃李梨杏,又有灵活的小摊小贩售卖各色小物,譬如花茶花糕、花瓣花枝编成的项圈手串、以桃李梨杏为题的诗画、仿桃李梨杏之形制成的砚台、墨丸、笔架、各种摆件、还有去年风干的花束、腌制的果干等。

李怡对杜松风道:“看人家这生意做的,虽是小本买卖,却个个走心,别有洞天。反观我们在京城,自以为什么都是最好的,有时还真不如人家。”

“是。”杜松风认真地点头,“因此想法要时常变换,切不可故步自封。正所谓‘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哎呦。”李怡就笑起来,“好端端的怎么拽起文来了,我可要听不懂了。”

“唔。”杜松风抿抿唇道,“总之读书就有好处,舆儿和肚里这个以后都要念书,你不许拦。”

“不拦不拦,都是你做主。”李怡牵起杜松风的手捏了捏,“你怎么样?走不平的路,难受么?”

杜松风摇摇头,用李怡专为他打制的鞋子结结实实踩在地面上,“这路虽凹凸不平,却反而能将双脚按一按,觉得还挺舒服。”

“是么。”李怡颇感意外有趣,“那回去后,给咱家院里也修一条这样的路,你每日去走几圈。”

“唔。”杜松风又有点感动,小声道:“也可以,正好也算添个景致。”

“哈哈。”李怡开心地笑起来,“若真修了那样的路,还得管着孩子们,走路没好好学会的时候就都远着点儿,省得摔了。哎,你方才说起舆儿,一段日子不见,我还怪想他的,不知他现在胖了还是瘦了,闹人没有。”

杜松风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也想。不过没事,等他再大些,我们可以再一同出来游玩。唔,”又将肚子摸了摸,还低头看了两眼,“李台,我觉得我的肚子大了些,你看是不是?”

李怡侧头望去,蹙着眉道:“似乎是,腹顶扣带的位置不太一样了。”呲牙邪邪一笑,“待今晚脱了衣裳,我给你好好看。”

“你小声些。”杜松风瞬间红了脸,瞪他。

李怡毫不在意,摇头晃脑地牵着杜松风继续通过花丛向前走。

夏昭与韩梦柳走在他俩身后,相比之下十分安静。夏昭在听李怡问杜松风好不好的时候,将在周围景致上流连的视线挪回到韩梦柳身上,试探问:“你难受么?”

韩梦柳摇头,“大概是第二胎的缘故吧,除了肚子长得快些,时而略有气闷乏力,其余都比上一回好。”无奈一笑,“这话不是不久前才同你说过?”

夏昭尴尬地笑了一下,望着前方两人牵着手甜蜜的模样,终究忍不住伸出手臂环住韩梦柳的腰身。韩梦柳顺势往他这边靠了一下,夏昭心中顿感满足。

大庭广众之中、众目睽睽之下,身份、规矩、礼数,甚至是长久以来的习惯皆被抛诸脑后。他们终于像普通夫妻一样,自然随意地拥抱。

走出小径,面前是颇大的一片湖水,岸边一溜画舫排开,供客人游湖。岸边长廊下开了散席,花上一些银钱就能入内占到一个视野极佳的位置,一边欣赏湖景一边品尝溢满花香的美食。

李怡等人自然是租画舫,舫上侍从齐全安排周到,先上一桌香花宴,再来一坛杏花酒。由于杜松风与韩梦柳有孕,厨子又特别做了几个滋补的汤菜。

画舫两侧窗扇打开,用餐之时吹着清风闻着花香,煞是醉人。

李怡品着桌上各色的花糕,叹道:“来前听说此处风雅,如今一看果然不假,的确适合如赵公子、韩兄以及土木公你们这样满腹才学的人。”

韩梦柳笑了,“李兄怎把自己排出去了?”

李怡摇头笑道:“与你们一比,我可不就是粗识几个字的半大文盲么。”

杜松风看他一眼,“只怪你小时候贪玩,不读书。”

“土木公,这你可就错怪我了。”李怡认真起来,“我小时候还是好好读过一阵子书的。但现在想来,大概自己实在没那个天赋。我今日一走进这里,就想起了曾学过的一个句子,叫做‘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你们知道,我最初读这句子时怎么想来着?”

杜松风、韩梦里、夏昭三人齐齐望着他。

李怡十分满意,故意喝了口酒才道:“我当时想,为何只有浅草才能没住马蹄,长草反而不行呢?后来才知道,那个‘才’字居然是仅仅的意思。”

扑哧一声,杜松风笑了,夏昭脸上的表情亦十分精彩,韩梦柳道:“李兄若作诗写文章,一定是山野白话那一挂的。”

“是么?”李怡丝毫不觉尴尬,反而道:“我听说,写诗作文讲究自然地道,想来山野白话也并非不能成名。”

“正是如此。”夏昭认真道,“从前太……老师教过我,文无定法,无论何种风格,都有可取之处,关键只看执笔之人深浅如何。”

“受教受教,如赵公子所言,今后我也得多做些诗文,磨练磨练。”

杜松风拿筷子那头戳了李怡一下,低声道:“你莫再丢人了。”

“我怎么就丢人了?难道你觉得赵公子和韩兄讲的不对?”李怡一脸不满,“赵公子的才华自不必说,韩兄亦是制科考试的头名,不比你这个第二十四优胜许多?说不定我去考,还能考过你。”

“你说什么?”杜松风蹙起眉。

李怡得意洋洋,“说真的呢,不如下回我也报个名,想必约略准备准备,也比你好。”

“哼。”杜松风收回筷子默默喝了口粥,一副懒得理你的模样,“你懂什么。我的确不怎么优秀,上次考中恐怕大多是靠着那套木器图,但排名靠前的几人真的很厉害,譬如韩公子,还有那位一直没出现过的第二名,就算在科举中,也必定是三甲的人选。”垂头继续喝粥。

韩梦柳望着夏昭,夏昭也回望他,露出你知我知的的微笑。

李怡也看着喝粥的杜松风笑,这家伙好像从来不会开玩笑,无论说什么都用整颗心去认真。大概自己也正是因此才会被他吸引吧。也正因如此,这一行四人当中,唯独自己才能担下、也必须担下活络气氛的重任。

饭后,船上的侍从摆出四条软榻,供他们一边休息一边欣赏湖上风光。李怡觉得杜松风走了一天定然疲累,便劝他去睡一会儿。杜松风原本觉得大家都醒着,自己一人去睡不太好,但终究抵不住身懒,搭着小薄毯靠在李怡怀里睡着了。

李怡轻手轻脚地将他放平在榻上,薄被搭好,看着他宁静的睡颜,果真就跟画舫上装点的与远处湖边山上自然生长的素白色梨花一模一样。

他怕杜松风气闷,因此就将榻摆在临水的窗边,又怕风大,便坐在榻旁用身体挡着。伸手再摸一摸那隆起的腹部和那张白嫩的脸,只觉得心中甜蜜得快要爆炸,大概世上再不会有人比自己更幸福了。

不过,这念头刚一冒出来,李怡就觉得自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远的不说,近处就有一对足以与他俩比肩。

船舷边,夏昭坐在小凳子上,手中捧着一袋鱼食,过一会儿就往下撒一把。不远处韩梦柳也躺在榻上,却没睡,而是望着夏昭的身影。夏昭仿佛能感受到似的,时而回过头对着韩梦柳笑,韩梦柳便也以微笑应对。

韩梦柳一笑,周围湖山都黯然失色。若说杜松风如梨似桂,那韩梦柳就是世间最华丽尊贵的牡丹,合该匹配夏昭这样天下的第一人。

而他是鸡冠花,虽然够红够大,但却是篱笆墙下栅栏旁边随处都可以长的,也不会招来文人雅士的咏叹,因此,他能将梨花桂花拥入怀抱,已然十分满足。

睡梦中的杜松风眉头皱了皱,身子歪向一边,李怡一个激灵,怕他又不挑场合地梦中发了情,正打算见势不对就拍醒他,却见杜松风下意识伸手按在腹顶,眉头蹙得更深。

嗯,这神色,不是发情。

所以,他是不舒服么?

李怡再将手放在他肚子上,缓缓地一下下打圈,不多时杜松风面色果然好了一些。刚有些放心,只听身后道:“杜公子可好?”

李怡回头,见韩梦柳站在那里,夏昭也收起鱼食过来。李怡道:“哦,我摸着就是肚子动得厉害,应该无事。”

韩梦柳俯身切脉,道:“的确,八个月了,胎儿力气越来越大。”撤回手微笑,“杜公子睡得不错,这样都没醒。”

李怡嘿嘿一笑,“这就是傻人有傻福吧。”

韩梦柳将手放在杜松风肚子上,教李怡如何安抚更加有效,李怡认真地学着,站在后头的夏昭看得极为专注,默默记下后,深深地望了一眼韩梦柳的背影。

入夜时,乱花港点上花灯放起焰火,湖面上映出绚丽的色彩,置身花树之间,如坠仙境。

彼时李怡等四人已经下了船,一起站在湖边观看,周围游人如织,热闹非凡。李怡挽着杜松风的手臂,时而一瞥他喜悦期待的神色,心念一动,拉着他退出人群,对韩梦柳道:“韩兄,赵公子,我俩暂且去去,待会儿直接在客栈相见。”

杜松风一脸莫名,被李怡拉到距离湖边较远的人也稀少的一棵树下时还在恍惚,还有点小怨气,不满地道:“你拉我做什么?”

李怡认真地盯着杜松风,转身从背后梨树上折了一串素白的花枝下来,捧着递到杜松风面前,“送给你。”

杜松风一愣,李怡又道:“我瞧着你和这梨花确实像。”

杜松风的怨气顿时就没有了,伸手接过那截花枝,手指紧紧攥着,垂头小声道:“多谢。”

李怡笑着覆住杜松风的手,将梨花枝别在他领口上。突然天空一声巨响,二人转身望去,一朵五颜六色的巨大焰火在空中散开,照映着绰约的湖面与湖边模糊的人影,如梦如幻。

“你看,站远一些反而更好看吧。”李怡道。

“嗯。”杜松风点点头,靠在李怡怀里,“也应告诉韩公子的。”

“哎。”李怡低头轻啄了一下杜松风白嫩的脸,“此刻就只想着我吧。韩兄他们自有他们的玩法,咱们也别去打扰。”

杜松风的脸微微一红,想了想,也扭头亲了李怡一下。心念再一动,他脱出李怡怀抱,去旁边一棵李树上也折了截花枝下来,塞进凑上来的李怡手中。

“给你的。”

李怡愣愣地看着手中的花枝。

杜松风的脸被焰火染上各样的光彩,“乱折花是不对的,我就折这一次。”

李怡抬眼,继续愣愣地看着杜松风。

杜松风理所当然道:“此处并无鸡冠花,而且我觉得鸡冠花……不好看。你姓李,这李花跟你也挺配的。”

李怡笑了,将花枝放在鼻边闻了又闻,然后双手捧起杜松风的脸,疼爱地亲起来。

黑夜中,韩梦柳若看久了如焰火般繁复绚丽的色彩,眼睛就会痛。因此李怡与杜松风离开后不久,他与夏昭也便离开湖边热闹处,手牵着手拐上去往山上的僻静小道。

“这样可好些了么?”夏昭贴近韩梦柳的眼睛,关切地问。

“嗯,没什么了。”韩梦柳从树丛遮蔽的半山坡上向下望,“此处观景更添柔和,别有风味。”

月光的清辉与焰火的光芒透过树枝洒在韩梦柳身上,一瞬之间美得不似真实。夏昭正面握住韩梦柳双手,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此人只属于他一人,便再也耐不住心底的激动。

韩梦柳的肚子大约有一尺左右的凸出,夏昭并未选择紧抱住他,而是就着这样的距离,倾身吻过去。

一吻浅却绵长,温和却饱含深意。

韩梦柳闭着双眼享受,精神的愉悦与身体的舒适影响到了腹中胎儿,柔韧的胎腹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

夏昭放开韩梦柳双手,从两侧捧护住正在胎动的圆隆,低声道:“阿梦,前晚你不该可怜我的。每每碰到你,我便把持不住,我……若你严厉些,我还能打消了念头,可是现在……阿梦,我真地不想伤到你和孩子。”

韩梦柳望着在自己腹侧上缓缓摩挲的夏昭的双手微笑,“那并非可怜你,而是宠你。”抬手摸了摸夏昭的脸,“此刻又想让我宠你么?”

“阿梦?”夏昭惊讶地抬头。

韩梦柳推着夏昭后退几步,让他靠在身后一粗壮树干上,夏昭慌张地捏攥住韩梦柳手臂,别过头去看周围,“阿梦,此时不可……”

“有何不可?”韩梦柳低笑一声,“我记得从前小昭儿也是个极能折腾的家伙,怎地近来却瞻前顾后起来?”

解开大氅,韩梦柳转身背靠在夏昭怀里,又将大氅从正面盖住二人,紧握住肚子上夏昭的手掌,向后偏过头低声道:“你不是想看我把持不住的模样么?不来点儿花样怎么行。”

“阿梦……”夏昭搂住韩梦柳,周身热血沸腾,他将下巴搁在韩梦柳肩窝,氅下的手指去解二人的衣裳,“那……我轻些,只、只这一次……”

焰火声轰轰隆隆,山坡树下阴影中,二人的身体紧紧地结合。

番外三

一路赏玩清丽之景,开心之余不免疲乏,因而四人此行的最后一站定在了大齐国北境的梁州。越过梁州北部,便是乌兹、交赤、西犁等番邦的土地。

一入梁州,天地陡然换了模样,天高地阔、流云疏狂,南雁北回,当地人结实精悍,连房屋器具等看着都比南边粗犷。

北境的初春尚未回暖,冷风如刀,四人换上裘衣戴上棉帽,李怡更恨不得将杜松风裹得只余下两只眼。

四人中唯有韩梦柳曾到过北境纵马大漠,其余三人皆是首次来,即便寒冷亦挡不住浑身的兴奋。马车进入梁州首府朔宁城,杜松风便从车窗里探出头去贪婪地看新鲜,时而同李怡讨论几句。夏昭面色虽平静,但目光也从未离开过窗口。韩梦柳坐在角落注视着他,不知来到此地,小太子是否也会有些许伤情。

下榻客栈稍事休息后,四人前往朔宁城外的围场——此一路,夏昭始终微服,并未携带随从,但仍有暗卫沿途保护。朔宁围场乃官营,单靠银子是不能入内的,因此夏昭特别吩咐暗卫前往打点,借了长公主的名号,只说是有远亲前来,游玩一日即可。

进入围场,放眼望去尽是辽阔无边的草原,更远处隐约可见丛林,几乎与天相接。马厩中健硕的马匹抖擞着十足的精神,令人恨不得立刻驾上它们驰骋。

然而杜松风却有些不快,因为大伙儿都不允许他骑马,更别说去打猎了。

好不容易来一次,却只能在一旁观看,他很是伤感。

当然了,真要挺着现在的肚子骑马,他也确实是有点担心有点不敢。

但韩公子就可以,这分别也太明显了。

韩梦柳站在一旁,由围场的侍从服侍他给箭袖外穿上托腹的小衣——梁州牧民众多,骑马是日常所需,即便怀胎之人也不例外。为减少颠簸,便有了这种用于固定胎腹松紧可调的小衣。穿好后,肚子的确显得没有之前大了。韩梦柳步履轻快地走向一匹黑色骏马,杜松风在后头羡慕地瞧着。

李怡凑到杜松风身边道:“你别看了,韩兄他会功夫,马术又好,何况他月份也小,他能应付。你就不同了,你肚子都这么大了……”

“前两天你不是还嫌我肚子小么?”杜松风愤愤地说。

“哎呀,此一时彼一时嘛。”李怡推着杜松风一同坐在马厩旁的长凳上,“若你觉得无聊,我就在此陪你,我也不骑马了。”

“唔。”杜松风想了想,“还是算了,难得来一次,你去玩吧。”语气里满载着自我劝解。

那边夏昭也牵着一匹马,不放心地跟上韩梦柳,“阿梦,你当真可以?”

韩梦柳拽着缰绳回过头来微笑,“放心吧,好得很。今日围场,且看你我胜负如何。”

“若你没有身孕,我必定与你赛一次马。如今还是算了,你切莫太拼。”

韩梦柳笑而不语,转身利落地上马,夏昭便也上马,与韩梦柳同时催马奔驰,没入辽阔的草原。

杜松风半张着嘴,直勾勾眼巴巴地看着。李怡实在心疼,去一旁与看马的侍从聊了几句,小跑回来兴冲冲地说:“我问了,那人说可以选一匹最乖顺的马你骑,他牵着你绕几圈。”

杜松风双眼顿时亮起来,“当真?”

“你夫君何时骗过你?”李怡骄傲一笑,“不过你要听话,千万别驾马,这里的马都厉害得很,即便是最乖顺的,跑起来也十分吓人,没有上好的马术可不行。”

“嗯嗯。”杜松风不断点头,“我知道,我肯定听话。”

杜松风也穿上了固定胎腹的小衣,挺着肚子上马后,心中颇有些忐忑。李怡便又问过牵马的侍从,得到允许后上马与他共乘。这下,有李怡在身后抱着他保护他,他不禁踏实了许多。

碧绿的草原上,一匹漂亮的白骏驮着两人,即便只是由人牵着慢慢行走,亦如画般美好。

“开心吗?”李怡在杜松风身后问道。

“嗯。”杜松风重重地点头,望着前方蓝天流云,感受着身后温暖结实的怀抱,只觉得再满足也没有了,“唔,总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

“嗯?”李怡故意道,“你还同谁这样过?”

杜松风不快地用手肘怼了李怡一下,“听不懂话,不同你说了。”

“开个玩笑而已,你怎么还没习惯呢?”李怡嘴唇压在杜松风耳根低语,“我怎么就听不懂话了?我自然知道,你想说的是,此时与我在一起的场景,你已经想了多时,又或者,就仿佛上辈子命定、梦里梦过一般,是不是?”

杜松风脸微微红了,低声辩白道:“哪有这么复杂。”嘴边却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李怡自然没有放过那小小的弧度,探头过去将杜松风白嫩的面颊和弯起的嘴角亲了又亲,又不满足似的,伸手在他肚子上缓缓抚摸。

二人行了半个多时辰,转回马厩旁的棚下饮水歇息。李怡帮杜松风解下束腹的小衣,一朝轻松,杜松风向后腆着肚子喘息,脸色红扑扑的,额边落了几滴汗。

李怡递上水袋,笑问:“可满足了?”

杜松风捧着水袋咕嘟咕嘟一阵喝,喝完开心地点了点头,又将水袋交给李怡,道:“你也喝。”

李怡从善如流,然后大大地伸个懒腰,望着草原叹道:“在如此天地中,方才知道自己多么渺小。回想以往日日就是想着怎么赚钱,实在太无趣、太低俗了。”

“话也不能这样说。”杜松风蹙眉认真思索着,“世间万物各有其位,但凡不要坑蒙拐骗、违令犯纪,对得起良心,就不低俗。”

“有道理。”李怡道,“有朝一日你我老了,做不动生意了,不如就找个这样的地方,隐居快活。”顺势拉起杜松风的手。杜松风笑了,将头垂下轻轻点了点。

又歇了一阵,草原上两匹黑色骏马由远渐近,马上的人衣衫飞扬,正是夏昭与韩梦柳。

李怡与杜松风立刻迎上去,夏昭与韩梦柳手中各自提着一个网,韩梦柳那个网大些,夏昭的小一些,网上可见血迹。

杜松风一脸羡慕,李怡瞪大双眼,“猎物?”

“正是。”韩梦柳笑着将网交给围场侍从,“他不让我再跑了,因此只猎到一头鹿并一只狡兔。”

夏昭亦将网递上,“你身子重要,约略耍耍也就是了,以后多得是机会。”

“明白。”韩梦柳脱下束腹的小衣,“让他们拿下去清理干净,我们烤着吃。这等生鲜山珍,比之从前的暖锅又有大大不同。”

篝火生起,木架搭好,清理并加入佐料略作腌制的全鹿与狡兔送上,李怡、杜松风与夏昭都是头回亲见生烤全活的兽类,无处下手,韩梦柳便主动担起责任,一面刷油一面转动木架。

杜松风好奇地凑上去观察,“咦?这肉上似乎有许多刀纹?”

“杜公子好眼力。”韩梦柳道,“是方才围场的人清理时切的,方便烤,否则这么一大头全的,等到下顿饭也熟不了。”

“原来如此。这火生得似乎也很是不同……”杜松风又往前凑凑,还伸出手欲摸火架。

李怡赶紧按着他的肩膀将人揪回来,“当心烫着!你怎么什么都敢摸呢。”

“我不是要摸。”杜松风扭头认真并不满地望着李怡,“我就是想靠近了试试有多热。”

“试那干嘛?就你问题多。”

杜松风不忿地坐着,韩梦柳笑道:“其实杜公子想的不错,梁州属边塞,牧人居多,用火之处亦多,生火之法自与中原不同,此火中大概也有些特别的燃料。”

杜松风扭头瞪了李怡一下,一副“看吧”的神情。李怡就当没看见,反正他坚决不允许土木公这家伙掉以轻心做危险的事。

置身于草原,四人随意聊着,不多时,油香之气由篝火中心升起,迅速向四周弥漫,令人食指大动。李怡舔舔嘴唇,“韩兄,可能吃了么?”杜松风与夏昭虽未说话,但也目露精光。然而韩梦柳不动声色,只淡淡道了句“快了”。

这一“快”又是不少时候,杜松风肚子“咕咕”叫起来,他尴尬地红了脸,只好吃围场送来的果品掩饰。

好容易兔子可以吃了,却因为他身怀有孕不可食兔肉,就只眼巴巴地看着李怡与夏昭大快朵颐,好在还有韩梦柳陪他。又过去许久,鹿肉终于烤好,围场的侍从将其切开装盘,一人一份。杜松风开开心心吃起来,唇齿溢满肉香。

韩梦柳道:“这一顿吃完,怕是得先回客栈一趟,再议其他。”

杜松风愣愣地从盘子上抬头,“为何?”

韩梦柳笑了一下,并未答话。杜松风更愣了,扭头以眼神询问李怡,李怡原本也愣着,看向韩梦柳欲寻答案,只见韩梦柳又意有所指地笑了一下,李怡顿时明白过来。再看夏昭,夏昭也正望着韩梦柳,脸颊微微泛红。

李怡望向杜松风的盘子几乎被鹿肉堆满,不禁道:“土木公,你少吃些。”

“唔?”杜松风整个头都是懵的,“又是为何?”

“哎。”李怡蹙眉想了想,避重就轻道,“怕你吃撑了。”

“我不撑。”杜松风小声说了一句,但心中疑虑重重,便用不信任的古怪眼神盯着李怡,李怡无奈,只好凑到他耳边道:“鹿肉乃纯阳之物……”

话未说完,杜松风就懂了,脸也跟着红了:他自然知道鹿肉性 氵壬,只是今日看到了从未见过的塞外景观,开心过头,就忽略了。再者方才韩梦柳之言听着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他就更没往开玩笑这方面想。

李怡叫他不要多吃,怕是担心他吃多了会在大家面前……哎。李怡想的也有道理,毕竟他这身子自己经常控制不了,真要有个什么,确实很丢脸。还是少吃些吧。

不过自打跟李怡在一起后,时不时就云雨一番,他觉得,曾经那种颇为强烈的症状已经好多了。

杜松风放慢了吃的速度,等到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便推开盘子。鹿肉还剩很多,围场的人说可以制成肉干让他们回京时带走,他就又有点期待。再静静地感受一番,身子还好,并无什么不同,看来那些说法亦有言过其实之处。

李怡道这样的场面理应有牧人歌舞助兴,但既没有,他便自告奋勇献丑,将近来学习的武艺演练一番,算是消食也是自娱,请夏昭与韩梦柳两位高手指点。说完便拉开架势操练起来,拳脚之间煞有其事。

杜松风从前虽已看过许多遍,但此时依旧不厌烦,更发现李怡似乎的确有了些进步。高兴敬佩的同时,更暗下决心,等肚子里这孩子出世后,他要跟李怡一同学。

韩梦柳兴致很好,索性起身与李怡招呼起来,他站着不动仅凭一只手,就将李怡逗得团团转。最后李怡气喘吁吁弯着腰摆手,苦着脸道:“韩兄,不带你这样欺负人的。”

韩梦柳笑道:“练武最忌闭门造车,多与高手过招,进境可一日千里。”

“是啊。”李怡嘻嘻笑起来,“就韩兄方才那几下,都够我学好几年的。”

韩梦柳无奈再笑,夏昭少见地接话道:“你这个年纪,学武本就不易,但见你方才颇有架势,想必是下了苦功。继续努力,定会不错。”

李怡恭敬一揖,“多谢赵公子,在下一定努力。”

离开围场时已近黄昏,四人回到客栈,约定晚饭及夜里的安排各自随意。李怡与杜松风先睡了一觉,养足精神后去逛夜市。

朔宁城的夜市亦是一派边塞景象,门面小摊里卖的毡毯厚实,花纹颇有西域之风,珠宝首饰亦以珍珠宝石羽毛之类为主,初春瓜果尚未熟,货架上卖的大多是果干果脯,另有金器酒器各具形态,碧玉翡翠不知真假,自然还有杜松风最喜欢的匕首。

彼时杜松风正捧着李怡怕他吃多了肉塞住心专给他在集市上买的果茶,目光碰到前方大树下一个番人小摊,便像被吸引一般走了过去。

坐在地上一身番人打扮的摊主抬起头,看到杜松风,愣了一下。杜松风也用那双清亮的眸子打量摊主:面容苍老却精神矍铄,身体虽瘦却十分硬朗。

二人这么对视,杜松风觉得有些失礼,连忙躬了躬身,“老人家不是齐人?”

摊主点点头,“我是乌兹人。”

乌兹乃梁州北边的大国,二十年前曾与大齐有过战争,如今关系尚可,杜松风心中有些小慌,坚持淡定道:“老人家的齐语说得很好。”

“许多乌兹人从小便学齐语。”摊主认真地盯着杜松风,“我在乌兹、大齐、交赤行走多年,各地的话都会说。”

“哦。”杜松风微笑起来,“老人家生意做得颇大。”

“混日子罢了。”摊主依旧盯着杜松风。

杜松风有些尴尬,正想往后退,李怡凑了上来,急切道:“我不过找零拖了些时候,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跑?这人生地不熟的……”

“唔。”杜松风低声道,“远远看见这里卖匕首,就来瞧瞧。”

“那你要同我说嘛……”

卖匕首的摊主又去看李怡,再看杜松风隆起的肚子,郑重的神情中更添困惑。

李怡道:“你看上什么了?”

杜松风这才扫过地上摆满货物的毡毯,双目亮起来,“这些都挺不错的,各有千秋。”

李怡失笑,“那怎么办?都给你买回去?”

“并非这个意思。”杜松风小声道,“我再看看。”

此时摊主突然道:“公子看上哪个了?我送你。”

杜松风与李怡一愣,“为何?”

摊主道:“我与公子有缘。”

杜松风与李怡对视一眼,茫然中更有点点戒备。

摊主叹了口气,“公子生得颇似我从前的主人,所以不禁将公子多看了几眼,请莫见怪。”

杜松风明白过来,“哦,那……”

“主人已故去多年。”摊主目露忧伤,“今日见到公子,便觉感慨万千,更十分欢喜。”

“哦,我……”

杜松风有点语塞,李怡心中戒备更盛,推着杜松风示意他离开。摊主便道:“这位公子放心,我没有恶意。今日只想送上一件小物,聊表心意。公子喜欢哪个?”

杜松风晕起来,伸手迷迷糊糊地指了一柄,摊主仔细地包好交给他,又问:“公子家乡何处?”

杜松风道:“京城。”

“两位公子是夫妻?”

杜松风张嘴尚未说出话,李怡便翻了个白眼,楼上杜松风的腰,“自然。”

摊主又问:“两位公子做何营生?”

杜松风道:“做生意的,跟老人家一样。”

摊主顿了顿,喃喃自语;“做生意?做生意挺好,不像……”

“好了,走吧。”李怡不耐烦地推着杜松风,杜松风只好挪开步子,却一步三回头,频频去看墨蓝夜幕下孤独坐着的老人,总觉得那人似乎有些特别,却又说不出为何。

树影下的摊主亦望着杜松风与李怡离去的方向,低声道:“祝你二人一生顺遂,一生幸福。”

深夜,夏昭与韩梦柳逛完朔宁城的大街小巷,来到北城门附近的一处高地上。夏昭将大氅解下铺在地上,让韩梦柳坐着休息,自己则望着更北方的辽阔天幕出神。

“原本我想表露身份,到城墙上去看一看,但转念一想,还是莫要打扰城中的官员了。”

韩梦柳望着夏昭的侧影,“梁州大营离朔宁城不远,你当真不去看看赵将军?”

夏昭摇摇头,“父皇他们不说,想必有他们的道理。我……就不添乱了。何况,我尚未想好该如何面对……他,骤然相见,还是不妥。”

夏昭负手向前走了几步,“阿梦,从前我虽一直学习为君之道,但脑中却是懵懂的。而这一路行来,我看到农人诸多辛苦、行商来往奔波,看到了众多挥金如土的富贵之人,亦看到了更多为了一口汤粥苦苦挣扎之人。我终于有些明白,我以后将要做的是什么。”叹了口气,“或许父皇与赵将军也是因此才……”

转过身注视着韩梦柳,“阿梦,我接下来要说的可谓大逆不道之言,但我一定要对你说。”

韩梦柳抬起漂亮的眼眸,静静等待着。

“若有一日我登基为君,首要自是治理国内安定,百姓安居,其次便是择选优秀的子孙悉心培养,令我大齐国祚昌隆。等到这两件事做好,”夏昭深深地望着韩梦柳,“我便退位,与你避世隐居。如今我暂且不知那是什么时候,但我一直期待着那天。”

韩梦柳沉默,低头望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微微失神。

夏昭又道:“或许日后史官会说我流连声色纵意享受,但我并不在意,我所能做的唯有在位一日,便竭尽心力治国安民。”

韩梦柳终于叹息,“所以我希望,这回我肚里怀的,是个儿子。”

“阿梦。”夏昭急切地走近韩梦柳,“你无须有这种想法。我早已下定决心,莫说放弃太子之位,就算是贬为庶民、成为贩夫走卒也无所谓。总之,无论如何艰难,我此生只你一人。”蹲下身,轻轻抚上韩梦柳的脸,“而且,我不愿你再受苦,这一胎后,就别生了。”

韩梦柳握住自己脸颊上夏昭的手背,回想曾于父母坟前所说的话,正与夏昭今日之言一模一样。不知不觉间,他们的心境想法已然和合二为一。

“小昭儿。”韩梦柳微笑起来,“我无需你给我任何承诺,因为我心中已然打定了主意,除非我死,否则绝不会改。”

夏昭一愣,待明白其中涵义后,满心震动,扑上前紧紧抱住韩梦柳。韩梦柳便像从前一样覆住他的脑顶,另一手托住腹侧,低声道:“而且不只是为了你,也不只是为了我自己,我也希望四个月后,能生个儿子。”

番外四

四人玩赏完毕回归京城,杜松风的孕期即将进入第九个月,腹部十分隆起,腿脚略微虚浮,行动开始不便,夜里时常醒,白天稍微做点什么就累得慌。李怡三令五申不许他去书坊,也不许去瑞福临铺子,就在家好好安胎,至多只能在侍从的陪伴下在庭院里走走。

书坊刚开张,事情很多,出游的这一个多月已然劳累了李重诺与杜明礼,如今无论如何不愿再辛苦长辈,因此所有的事李怡都一人扛上,几乎日日起早贪黑外出张罗应酬。

相形之下,杜松风觉得自己是个废人,理想抱负雄心壮志化作痴人说梦,每日除了吃与睡,唯一愉快之事,就是陪伴长子。

近两年里起起伏伏,尚未留神就一晃而过,真如白驹过隙。如今看着坐在床上玩得欢乐的长子舆儿,以及身前这大大圆圆的肚子,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跟过去截然不同了。

舆儿在床上欢快地爬滚,杜松风坐在床边,观察着孩子撒欢的轨迹,时刻预备伸手保护,同时捧着本诗集,一字一句地念:“……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回想不久前梁州所见,壮丽风光仿佛就在眼前。

“吱呀”一声门响,李怡笑嘻嘻走进来,杜松风惊道:“咦?今日竟回来得早?”

“嗯。日日不回家吃饭总是不好。今日不算太忙,趁空闪回来了。”李怡脱下外袍挂在木架上,走过来环住杜松风腰间,“这一大一小可闹你了?”

“唔。”杜松风摸了摸肚子,“尚好。”

李怡也摸了摸他肚子,又摸了摸脸以示安抚,转而向床上沉浸在欢乐中的儿子张开怀抱,“舆儿,爹爹抱!”说完不管小家伙情不情愿,就自作主张地将人从床上拎了起来。小家伙似乎因玩耍被强行打断非常不快,伸出爪子在李怡脸上挠,李怡一边笑一边躲,一副“你挠不到我”的得意模样,忽而瞅见杜松风手上的书,他十分诧异,“你不会在给他讲书吧?”

杜松风理所当然地点头。

李怡哭笑不得看着他,“儿子才多大点儿,他能听懂吗?”

“听着听着,慢慢就懂了。”杜松风更加理所应当地道,“不止舆儿,肚里这个小的也能听。因为但凡我高兴或生气的时候,它动得都比平时欢,所以我想,它一定能感受到我的言行。”

“你真是魔障了。”李怡皱着眉,“这是准备教出个状元呐。”

“教出状元有什么不好,就怕教不出呢。”杜松风认真地抿着唇。

“好好好。”李怡将儿子放在自己膝头,笑嘻嘻坐在杜松风身边,“你先教,就算教不出状元,最差也是他爹我这样的。风流潇洒,功成名就,也不错,是吧?”

杜松风忍不住笑,又白了他一眼,低声道:“不知羞耻。”

“嘿,就我这等不知羞耻的,不正是你最爱的么?”说着将嘴凑过去作势要亲,此时舆儿又抓住李怡的脸挠起来,李怡身体向后咧着,故意板起面孔做生气状,然而舆儿丝毫不惧,挠得更加热烈,还就近啃起李怡的衣领。

“哎哎哎!”李怡赶紧将衣领从舆儿口中揪出来,舆儿便又啃起自己的手指,李怡又立刻扯住他两只小手,向杜松风抱怨:“最近学的什么毛病?无论见了什么都啃。”

“奶娘说,他这个年纪就是这样。”杜松风摸摸舆儿肉肉的小身体,再摸摸脑顶以示安抚,“你就放开他,让他自个儿爬吧,我看估计是你不让爬,他不依了。”

李怡便放开手,舆儿得了自由,欢快地在对他来说简直无边无际的大床上翻滚,李怡在一旁好奇地看,感慨道:“你说这么个小人,脑瓜里在想什么?就这么瞎滚一滚,就能乐成这样?”

杜松风扑哧一笑,“你这个年岁时,说不定比他还不如。”

“也是。”李怡皱眉喃喃,“可那时的想法现在已然忘了,因此才更想知道。”又伸手摸了摸杜松风的肚子,耳朵也贴过去,“更不知这小家伙现在是不是也正想着什么?”

杜松风微微向后靠着,望着李怡认真贴在他肚子上的模样,心中十分感慨。

“唔,李台。”

李怡从他肚子上抬头,“怎了?”

杜松风犹豫了一下,捏了捏拳头道:“等我生完,我也要去书坊经营。而且上回太子殿下说要在民间商号中挑选御贡果点,我想,我也得帮我爹的忙。而且……这个之后,我暂不想再生了,至少这几年都不。”

李怡起身,神色变得郑重,继而缓声道:“你莫担忧,书坊上写着你我二人的名字,自然是共同经营,你想一个人甩手清闲,我还不愿意呢。至于御贡果点的事,真到了那时,大概我们都要回各家帮忙,公平竞争,我觉得也挺好。”握住杜松风的手,“何况我娶你,并非是让你生孩子的。只是这个有都有了,总不能不要。日后不想生,做些措施也就是了。”

杜松风有些期待地望着李怡。

李怡扑哧一笑,揉了揉杜松风的脸,“我说你真是魔障了,整日都在想些什么?我不让你出门,是看你上回早产,担心这回也是,万一在外面突然临产,出个岔子就糟了。但你若在家总胡思乱想,就偶尔出去散散心也行。只是我近日确实忙碌,不能总陪着你,让下人们陪吧,又不放心。”

“唔。”杜松风脸上热热的,“你说得也有道理,最近我肚子一日沉似一日,的确就是快要生的感觉。那就再等等吧,趁此机会,我在家陪舆儿也好。”伸手拍拍儿子的小屁股,“现下儿子同我比同你更亲近,想来就是我陪得多的缘故。”

“哎呦,照这样看,等你生完,就该换我时常在家,跟孩子们拉拉关系。”李怡故意道。

杜松风抿唇一笑,“也不是不可以。”

李怡将杜松风揽进怀里,“我知道你近日身上难受,心里跟着就不痛快。这些苦其实至少有一半都该我担,可我却没法担,哎。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一直在你身边,你难受了就往我怀里靠,生气了就冲我发火,总之你怎么着我都行。懂不?”

“嗯。”杜松风头枕在李怡胸口,双手轻轻攥着他的衣裳。舆儿在眼前欢快地滚着爬着,更小的家伙在肚子里轻轻动着,再不过几日就要出世。这情景,有点像他特别小特别懵懂的时候,两个爹爹都在身边,让他觉得心有所归,十分安稳踏实。

然而安稳踏实并未持续几日,杜松风反而更焦躁了。

只因他与李怡一直觉得,这一胎会像上一胎一样提前生产,杜松风亦越来越觉得每日身上的感觉都像是上回要生的时候,时时刻刻如临大敌。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产期都过了,肚子却没动静。看过大夫也说一切正常,让他回家继续等待。

杜松风的心就仿佛被放在油锅上,过一会儿还翻个面,连好好吃饭的心情都没有,就一会儿觉得肚子里似乎不对,一会儿又觉得是虚惊一场。李怡看着更加魔障的他,好言相劝无用,唯有摇头叹息,牙花都上了火。

时近五月,天空清澈,天气异常地好,花园里花花草草鲜嫩可人,但杜松风一点儿欣赏的心思都没有。他独自默默散步,隆起的肚子让他垂头时完全看不到双腿。产期已经过了十日,肚子还是稳如泰山,忍不住攥起拳头捶了捶肚子隆起的最高处——要是这样能将这惫懒孩子唤醒就好了。

李怡就可以在外面,即便忙碌奔波,起码畅快逍遥。

杜松风内心就愤愤然。

郁闷地挪着脚步来到前院,侍从们赶紧迎上去,杜松风道:“备马车,送我去书坊。”

侍从紧张地望着他,杜松风叹了口气,“无事的,就出去走走。”

见拦不住,车夫只好套好马车,一路上力求平稳,同样的路程比平时多花了近一倍的时间。

书坊前,杜松风挺着肚子走下来,管事并伙计们齐齐迎出来——大家都知道他近日临产,因此对他的到来十分意外。

“李……怡呢?”杜松风四处走着看,“台”字在口中饶了一圈,及时咽了下去。

管事跟在后头道:“老板今日去了乐山书院,与掌山谈合作事宜。乐山书院是京城最大的书院,实力快赶上官学了,这桩生意要是谈成,那可是个巨大的买卖。”

“唔,正是如此。”杜松风心中小小地欢喜,此事李怡同他说过,还说只差一点儿就能谈成了,想必就是今日。哎,可惜如此大事他却不能共同分担,有些伤感。

杜松风将宽阔气派的书坊正厅看过去,韩梦柳亲题的匾额挂在最显眼处,夏昭手抄的典籍乃是至宝,不便在外面摆放,而是专门辟出了一间净室珍藏。

书架上的书目与版本是他精心挑选的,一列列整齐地排过去,墨香清新。

他不禁抽出其中一本,轻轻抚摸书页,硬挺厚实的纸张质感从掌心传来,舒服极了。他将书放回原位,心情不由地就好起来了,产期推迟许久不生之类的烦心事都暂且放在了一边。

但临产腹部的沉隆到底无法忽视,他有些累,就又挪到柜台旁宽大的太师椅中坐。管事奉上香茶,并将近日书坊营收的状况一一讲来,杜松风认认真真地听,脑海中跟着冒出点子——

譬如与文坛名士联络,找几位专到他的书坊中出集子,诗画装裱这一项也可慢慢做起来,文房四宝也可加入售卖,他对制墨就很感兴趣,先前瑞福临也与几个制墨工匠有过来往……嗯,等见到了李怡,就与他说说这些想法。不过眼下最关键的,还是要将书本做好,不可本末倒置。

正想得投入,腹中猛地一紧,来势之突然力道之强烈令他在椅子上一滑,手一松,茶杯摔得粉碎。

“……啊!”

杜松风双手捧着肚子痛叫出来,额头瞬间挂满冷汗,脑中嗡嗡直响,心中不断念道“完了完了”。

“东家,您……”管事的凑上来。

“我……”杜松风撑着木椅想要站起来,然而双腿发抖,他慌了:上回生产是一点点痛的,怎么这次竟然一下就这么痛?

管事的一看不好,立刻要叫唤伙计去医馆请大夫并告知李怡,杜松风扯住管事的袖子示意他莫急,忍着痛快速思索:李怡正在与乐山书院谈重要的生意,不能打断;若找大夫过来,书坊并无合适生产的地方,如今还有客人来来往往,他在这里痛着已然吸引了注意;况且医馆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去请个大夫再回来,也耽误时间。

于是他果断道:“先别告诉李怡,扶我上马车,去医馆。”

“可是……”管事的一脸担心。

“生不了那么快,扶我……便是。”按着管事的胳膊艰难站起来,几个伙计也凑上来,众人在书坊内顾客的围观下,一齐搀扶着杜松风上了马车,一人驾车二人护送,车轮轱轱向医馆奔驰。

杜松风将陪护的人都赶到车外,即便心中不安,也好过被旁人看到他此时的模样。

靠在软榻上挺着肚子大口喘息,他突然就很想念李怡,一种仿佛很久都没见过的那种想念。

这孩子也真是够调皮的,自己先前准备了许久,它就是没动静。今日难得出来一趟,竟就发动了,就会给他添乱。想着想着肚子又一阵强过一阵地猛痛起来,他只好咬着牙专心对付。

突然,身下一热再一热,他心中再次念道“完了完了”,鼓足勇气以手一摸,有血迹,还有……澄明的液体,大概就是胎水了。

胎水一破就要正式生产,都说第二胎比头胎要生得快,可是这……也太快了。

杜松风又委屈起来,艰难地将车窗打开一条缝向外看,他一直去的那家可接生的医馆,估计还有小半个时辰才能到。

上次就是在马车里,这次又是,为何他生孩子总是与旁人不同?!

杜松风十分悲愤,然而此时绝不是他闹情绪的时候,腹中缩痛增强,他明明白白地感受到孩子在体内一点点向下挤,身体跟着下滑,双腿不由自主地越分越开。窄窄的软塌已然容不下他,他滑坐到地上托着肚子,种种感受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等不得了。

几乎本能地撩开袍子扯掉裤子,他回想着上回生产的情景,曲腿向外,闭着眼睛憋着气拼命用力。眼角渐渐流出泪水,他心中想的全是李怡,实在憋不住呻吟了就攥着拳头大喊,间或不管不顾地嚷几声“李台”。

好像叫了“李台”,他就有了依靠,有了力量,不再那么痛了。

车夫及书坊伙计听到车内痛嚎,心也揪着,大喊着向车里鼓劲儿:“东家坚持住!医馆就到了!”

杜松风听见了,但没空回话,心中想恐怕不行了,因为下身涨到极致,他憋得几乎厥过去。这感觉,就是即将娩出胎头的时候!

他要努力!要抓紧时机!要使劲儿!

“嗯啊——!”双手拽下软榻上的小绒毯,一头咬在嘴里,另一头用双手紧攥着,他咬紧牙关用力再用力、挺身再挺身,觉得浑身都要涨得炸开的时候,外头伙计高声叫“东家到了!医馆到了!”

他浑身一松仰躺在地上,眩晕中听到清亮的啼哭声。

外头的伙计们震惊地对视片刻,又露出了然并如释重负的笑容,冲进医馆喊大夫。

生、生了……

杜松风挪出一只手摸了摸他已经平下来许多的肚子,怀了足足十个月,在最后这段日子更把他折腾得不轻的小家伙,终于……生了。

泪水顿时汹涌,他用仅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念着“李台,李台……”

一个时辰后,李怡火急火燎地赶来医馆,推开贵客看诊的单间,就见杜松风躺在床上,扭过头,蕴着水汽的眸子眼巴巴望着他。李怡的心就疼了、乱了,两步扑到床边,紧紧握住杜松风的手,“怎么了怎么了?可有哪里不好么?”

杜松风摇摇头,小声道:“我是顺产,没有不好。”

“你可吓死我了。”李怡将杜松风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伙计跟我说的时候,我的魂都快吓没了,还好他说你已平安生了。”

“唔。”杜松风抿抿唇,“我也没想到,就只出去了那么一下。而且太快了,措手不及。就算是在家里,恐怕都等不到大夫来。”

“所以我一边担心,一边又觉得你咋这么厉害呢,自己就把孩子生了。”李怡叹道。

“并非我厉害。”杜松风认真地说,“就是忍不住,就想用力,就……生了。好在胎位正,孩子也不大,好在也没出什么旁的事,要不然……“

“就是啊,所以说吓死我了。”李怡俯下身,在杜松风脸上唇上轻轻地亲,“俩儿子我们就够了,以后再不让你受苦了。”

“唔。”杜松风也摸李怡的脸,“李台。”

“嗯?怎了?”

“唔,舆儿因是在马车中生的,所以乳名才叫舆儿,那这个……”

李怡一拍脑袋,“怎么就这么巧?!那不如就叫小舆儿?”

杜松风拍了李怡一下,“不用心。”

李怡嘿嘿一笑,双目四处看看,“对了,儿子呢?”

“孩子在另一间,有大夫和奶娘看管喂养,过些时候咱们就能一道回了。”杜松风眼眉一蹙,“你没去看孩子么?”

“哎呀,”李怡一脸悔恨的模样,“我一听说你在外面生了,满脑子就都是你,早把他忘了。”

“唔。”杜松风略不满地望着李怡。

李怡笑嘻嘻又亲了亲他,“孩子固然很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你。毕竟,你才是那个要陪我走一辈子的人。”

“唔。”杜松风只觉得心中满满的甜甜的,与不久前马车上的恐慌惊惧正相反。李怡望着他的眼眸一闪一闪,饱含情意,他就也开心地笑了,跟着道:“说的也是。”

“天呐,”李怡夸张地喊起来,“咱俩终于可以办婚礼了,我都等得快急死了!”

杜松风脸上的笑容放大一点,握住李怡的手,“嗯,就一个月后。”

番外五

太子府。

夏昭蹙着眉, 看侍从们服侍韩梦柳更衣:宽大厚实的朝服一层层压在身上,于腹部高高隆起,革带系好,明珠宝玉一一坠上, 最后以紫金冠束起乌黑的发。

韩梦柳将摊平的双手放下, 扭头对夏昭微笑,“哎呀, 你这是什么表情?”

夏昭一脸沉重地上前, “你还是别去了,就说身体不适。我去同父君说。”

“即便你说了, 君后改日也会再寻个由头找我的麻烦。”

夏昭再上一步, 拦住韩梦柳去路,“可你快生了, 我怕有个万一……”

“我是太子侧妃,君后召见我再正常不过,何况今日酒宴并非只请我一人, 身怀有孕者亦并非我一人,若借口不去,不免又被人议论。”

“你一向我行我素,怎还怕这个?”夏昭满面疑惑,既而明白过来,“若是为我,大可不必。”

韩梦柳一叹,“我怕议论并非是怕议论本身, 而是不想动不动就站在这座皇宫的风口浪尖上,累得慌。”

绕过夏昭,他一手托住腹侧随着侍从缓缓行出。再过十日就是他的产期,不适感一日日增强,他有些疲于应对,就循规蹈矩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夏昭回身望着韩梦柳的背影,身量挺拔腰身细瘦步履亦算轻快,完全看不出那是即将临盆之身。但夜里同榻共眠之时,韩梦柳辗转反侧的情形他一清二楚。他只想让韩梦柳舒服些轻松些,可他更加知道,他太子殿下的身份就宛如一座大山压在那里,无论如何都移不开。韩梦柳曾经是想要逃的,逃过许多次,最终仍是主动地走到了这座大山底下,与他一起扛。

夏昭的拳头紧紧攥着,的确,就如韩梦柳曾经嘲笑他的那样,他太年轻了,就像个小孩子,所以才不能完完全全地保护自己所爱的人。有一天,等到他像父皇那般强大的时候,是否就可以了?

又是一年初夏,君后在御水池边沉香榭中设宴,请后宫君秀、各皇子妃、公主、世子妃一边赏莲一边品尝御膳房最新制出的夏日美食。

韩梦柳身为太子侧妃,座次在后宫君秀之下的首位。席间众人的注意力自然都在他肚子上,都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即将出世的到底是男是女。

韩梦柳就装作看不见,略慵懒地坐着,偶尔动一动筷子。

君后轻飘飘道:“太子侧妃,可是酒菜不合口味?”

韩梦柳垂首道:“多谢君后关怀,最近胃口不大好,但君后赐宴的菜肴十分美味,我今日已算吃得多的。”

“哦?”君后蹙眉,“是产期将至的缘故么?”

“应该吧。”韩梦柳道,“我乃神龙体质,整个孕期胃都不怎么舒服。”比之适宜生育的白虎、朱雀体质,神龙体质虽然能生,但往往生得极为艰难,在婚配中一向不那么吃香,尤其是重子嗣的皇族后宫,更是鲜少有神龙体质。韩梦柳不想听他们絮叨,便自己说了出来。

“皇上已钦点太医院掌院秦庸为你接生,稍后本君亦会派人传话给秦卿,让他多花些心思。皇上与本君,都盼着你能为昭儿生下皇子。”

此话挑明,其余人便更加放心大胆地盯着韩梦柳的肚子瞧起来,三三两两地议论着他肚子的形状大小与生男生女的关系,韩梦柳仍是无法适应这样的对话,便淡淡道:“多谢皇上与君后关怀,只是生男生女在成胎那日就已注定,如今无论想什么,皆是晚了。”

君后被堵了一下,心中十分不快,对着韩梦柳更没什么隐藏容忍的必要,笑着直言道:“不晚。若你想要儿子,这胎不行,下胎还可以再拼一拼;若是昭儿想要儿子,方法则更多。”

众人不禁惴惴,韩梦柳仍泰然自若,随意接了一句“君后说得有理。”

筵席散后,君后特意吩咐韩梦柳留下与他继续聊聊,韩梦柳欣然受之。

玉晓宫内赐座上茶,韩梦柳靠在椅中,回想曾经两次在这里长跪的情景,加之即将临盆的身体的确不适,心情实在好不起来。

君后问了些他与夏昭近日的生活,又问了问他们外出游玩的事情,他都回答得能简则简。最后君后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便道:“本君看了记录,你与昭儿已有快一年未同过房了。”

韩梦柳心想其实外出之时有过,而且非常和美,但对君后无法讲,便道:“是,打从有了腹中这个孩子,就暂停行/房了。”

君后严肃问道:“为何?”

韩梦柳道:“太医看诊时说,我怀孕期间不宜房/事,太子殿下体恤,因此也无要求。”

君后蹙眉沉思,片刻后道:“可昭儿毕竟是太子殿下,又已经大婚……”

韩梦柳望着君后,静静地等着后面的话。果不其然君后道:“你要知道,皇族之妃,最重要的责任自然是繁育子嗣,但同时,亦要能伺候夫君,操持府中诸事。本君看你一贯潇洒,至今未主持太子府内务,想来你不愿、也不会做这些,你是神龙体质,子嗣一项上也指望不了太多,身体动不动就不好,服侍昭儿的职责也不能兼担,哎。”深深一叹,“整个宫中,只纳一妃的仅有昭儿,这状况真是要改一改。但本君亦需考虑昭儿爱护你的心情……”

韩梦柳仍是静静等着。

君后自顾自道:“因此本君想,就先赐昭儿一个房中服侍的丫头吧,你与昭儿都先适应适应。”传唤一声,内室中走出一个一身素色身材姣好的少女,跪倒在君后脚边。

“她叫初荷,本君亲自择选后让秀儿调/教的,十分乖顺,该做的事情都会做,相信能够辅佐昭儿和你。稍后你带同她一道回府。初荷,去给太子侧妃见礼。”

少女起身来到韩梦柳面前,盈盈下拜,“奴婢参见侧妃殿下。”

韩梦柳并未看她,只向君后一笑,“原来君后早把人备好了,那您就该直接下一道懿旨,省了一场酒宴,也省了我跑来跑去,想必君后知道,我这人挺怕麻烦的。”起身站好,“人已领到,望君后准退。”

君后一抬手,韩梦柳立刻转身出宫,初荷起身小步跟上。

坐在辇上,韩梦柳一手在腹底轻轻地揉:他其实没想到,今日竟几次没管住自己的嘴。更没想到的是,他竟然真地生气了,气得肚子都隐隐作痛。

明明已经猜到了君后会有动作,那么这份不淡然,是因为临近生产本就心烦易怒,还是因为……他对夏昭的心意更重了?

傍晚,夏昭回到府中,推开寝殿的门,见一个宫女打扮的姑娘跪在床前,微愣。

“奴婢初荷参见太子殿下。”宫女伏地。

夏昭不悦地蹙眉负手,“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此乃君后赏给殿下的贴身侍婢。”

夏昭回过身,见韩梦柳从庭院外走进来,他身着宽松的燕服,脚上穿的也是后来专门请李怡家中的织匠为韩梦柳制的与杜松风相同的孕期靴。

韩梦柳走到夏昭面前,“她是同臣一道回来的,君后要她照顾殿下起居,弥补些臣不能做的事情。”

韩梦柳如此称呼,大概有三种情形:一是人多的场合,二是开玩笑,三是动了怒。而今肯定不是开玩笑,但究竟是一还是三,夏昭拿不准,因此眉头蹙得更深,但这不妨碍他立刻就做下决定。

他朝寝殿中极冷漠地瞟了一眼,道:“你起来,自行去府门口,本宫派人送你回宫。”

跪趴着的初荷双肩微微一抖,韩梦柳叹了口气,“殿下,这是君后赐予的房内之人。”

“阿梦?”夏昭望着韩梦柳,面色惊讶而不悦。

韩梦柳静静站着,沉静的双目回望着夏昭,虽未说什么,却是一副不可动摇的模样。

夏昭败下阵来,道:“也罢。时候不早,本宫去你房里用膳,今夜也歇在你房里。她既是房内之人,那就呆在此处吧。”提步向前,经过韩梦柳时伸手握住他的手,牵着他一同向庭院外去。

侧妃寝殿内,晚膳摆上来,韩梦柳没胃口,只聊聊喝了些粥便推开碗。夏昭并未看韩梦柳,也没同他说话,而是低头专心用膳,灯光下的侧脸蒙上了阴影。

韩梦柳走到一旁的太师椅中坐,圆隆的肚子挺出,他以手缓缓揉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夏昭身上。

“君后赐的人,你就这么凉着,不是办法。”

夏昭仿佛没听见似的,自顾自继续吃,韩梦柳又道:“你也不能一直不回去睡吧?君后必会传召询问,到时……”

“阿梦。”夏昭终于放下碗筷,仔细擦过嘴,扭头用不解和怨怒的目光望着韩梦柳,“那你希望我怎么做?现在就过去临幸了她?”

韩梦柳一愣,眉头微微拧起,手下更使劲儿地揉起来,“你……生气了?”

夏昭起身向韩梦柳走来,“对,我生气了。这婢女并非我自己想要,而是父君一意孤行赐过来的,我自然要退回去,再同父君说清楚。总之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她影响你我的感情。可自打我回府,你就一直阴阳怪气,好像是我做错了什么,又好像你巴不得我与那婢女怎么样,我能不气么?我真不明白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夏昭一副理所应当又十分委屈的模样,看着那表情,韩梦柳今日一直混沌迷惘的脑海突然清明起来,心中压抑的憋屈怒火也消了,便赶紧道:“抱歉。今日心情不爽,言语失当了。”说着说着他突然笑起来,无奈自嘲地又道:“我也挺佩服我自己的,大概是习惯了不愿让旁人看到自己真正的想法,不愿露出心中的脆弱,因此每每这种时候,就会说些看似不在意的酸话来掩饰保护自己。其实心里早就气得不行了,气得肚子都痛,呵……”韩梦柳身子挺了挺,扶着肚子呻/吟起来。

“你怎么了?”夏昭立刻紧张地凑上去环住他双臂。

“无事。”韩梦柳摇摇头,“他现在力气太大了,整日在里面施展,一刻都不停歇。”捉住夏昭的手放在肚子上,猛烈的胎动透过肚皮传来,衣服被顶得凸出晃动。夏昭倾身上前疼惜地抚摸韩梦柳的脸,“你受苦了,我……”抿了抿唇,“阿梦,听到你方才那番话,我……很感动。我终于知道了,我对你来说有多么重要。”

韩梦柳苦笑,“我就是受不了自己对旁人竟这般依赖。”

“你我之间怎能是旁人?”夏昭坐下,将韩梦柳搂在怀里,“阿梦,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让你依赖我。我会尽我所能,让你觉得我是能够被依赖的。”

韩梦柳扭过头,近在咫尺的夏昭的眼眸清亮有神,充满了光彩。他伸手覆住夏昭的脑顶,在他唇上轻吻两下,又缓缓离开,鼻尖对着他的鼻尖,道:“知道了,我的性子慢慢改吧。”

夏昭开心地笑了,“日后莫再赌气,不管是什么话,你都要先同我说。”

“嗯。”韩梦柳点点头,两人抱着温情地亲了一阵,夏昭道:“我这就派人将那婢女送回去。”

“别。”韩梦柳扯住夏昭的袖子,“君后行事从来是一个意思后头还跟着许多个意思,我总觉着此次不只是送个通房丫头这么简单,不如就当做普通侍婢留几日,看看再说。”

夏昭略一思索,“那好,就听你的。”

初荷被留了下来,负责照顾夏昭与韩梦柳日常起居。几日时光平静过去,韩梦柳的身子更加不便。临盆近在眼前,胎儿被调理得很靠下,腰与耻骨处难受得无与伦比,肚子也一日硬过一日,隐隐的腹痛一直持续,随时说要生了他都不意外。

然而即便不适,他仍是坚持步行,夏昭不在,他便叫初荷陪他。花园中时走时歇行了一段,日头有些毒,初荷请他到一旁树荫下的石凳上休息,他便撑腰挺腹缓缓行过去,又撑腰挺腹坐下。

双手一上一下环抱着石头般硬的肚子,眼角挂着不耐的神色。

初荷站在旁边轻轻摇扇。

“呃……”突然,韩梦柳抱着肚子呻/吟起来,身子微抖,“呃……啊……”

初荷忙问:“侧妃殿下怎么了?”

韩梦柳皱眉喘息,“怕是……要生了。”

“那……奴婢扶殿下回去?”

韩梦柳点点头,抬起胳膊。初荷便伸出白皙的手,修长的手指扣在韩梦柳腕上。

“侧妃殿下请行。”

话音刚落,韩梦柳突然迅速抓住初荷的手腕一翻,摊开她手掌,只见初荷食中二指间夹着一枚极易被忽略的细长银针,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韩梦柳冷笑一声站起来,亦不再呻/吟,“晌午日头如此毒辣,你若是个本分婢女,怎会不知劝告主人在室内休息?走累了也不提议回去,是因晌午花园深处人烟稀少,方便你下手吧。”

初荷抬起眼,冷冷地望着韩梦柳。

“未经人事的女子,即便性情再沉稳,突遇主人临产亦免不了惊慌,而你却像是早料到了,甚至是期待一般。而且,前日你服侍我烫脚,我发现你手上并无普通侍婢该有旳茧,反而在指间有茧时,我就知道你必定有诈。”

“侧妃殿下究竟想说什么?”初荷的目光仍是平静。

韩梦柳眯起眼,“如此淡定,亦不像是宫中为主子办事的奴婢,而是像职业杀手。”

初荷面无表情,默然不语。

韩梦柳叹了口气,“此事因由我已知晓,临盆在即,我不愿杀生,你走吧。”放开初荷手腕。

初荷再看韩梦柳一眼,转身走上花园中的小径,韩梦柳望着她的背影。

突然,小径那头传来声响,扎着羊角小辫身着水蓝色裙裾的依依和奶娘追逐着出现了,韩梦柳和初荷的身体同时顿了一下,再一瞬间,两道人影齐齐飞上前,依依震惊地站住,抬头眼巴巴地看。

韩梦柳急坏了,身上各样的不适与不适突然就消失了,双足借力,拼命运起轻功向前,终于赶在初荷落在依依身边的一刻将她一掌劈开,又攥住她两只手腕一拧!初荷闷哼一声摔倒在地,韩梦柳睨视着她:“我本欲放你一条生路,是你找死。”

依依被奶娘蒙头按在怀里,韩梦柳转身挡住初荷的身影,上前拉过依依,示意奶娘去喊人。依依抱着韩梦柳膝头,抬头仰望,视线却被那硕大的肚子挡住了。

“爹爹!”依依不满地拉扯着韩梦柳的衣裳,韩梦柳面色虚白,额头挂满汗珠,觉得自己快有些站不住了,但仍是坚持微笑着缓缓蹲跪下去,让孩子贴在自己身上,“依依怎么没在屋里睡觉?”

“醒了,想玩……”依依揪着韩梦柳的衣服说。

“好,等爹爹肚子里的小家伙出世,就又多了一个人同你玩。”

“那它什么时候才出来?”依依好奇地望着爹爹大大的肚子,伸手想摸。

韩梦柳不动声色地拉开依依的手,如今肚子正一阵阵强烈地紧缩,胀得几乎炸开,他一手攥紧,拼命维持着平稳的呼吸,道:“就快了,依依马上就会见到它了……”

府中侍卫很快前来,韩梦柳搂着依依离开花园,余光瞥到已被绑起来的初荷,心中暗暗思索着君后的谋划:挑自己防备最弱的时候下手,让自己一尸两命,他针对的究竟只是自己,还是夏昭?但无论如何,自己若想平安生产,除建平帝钦派的太医院掌院秦庸之外,谁都不能用了。

夏昭回府后,闻听此事大怒。对于韩梦柳的猜测他丝毫不愿多作分析,只命人将初荷手筋脚筋挑断,一番毒打后送回玉晓宫,并亲自写书信给君后,信上字迹满载杀伐之气:儿臣暂且当此事与父君无关,但伤害儿臣妻儿之事,这是最后一次。儿臣从小尊敬父君,望日后还能继续尊敬。

当晚,韩梦柳见红临产,掌院秦太医接生,并为韩梦柳治疗眼疾。建平帝圣驾驾临太子府,以表重视。

夏昭站在床边不远处,望着忍痛的韩梦柳与周围忙碌准备的人,又自责起自己的无用,想必韩梦柳也不喜欢自己在这时候看着他。

正要出门,床上的韩梦柳突然道:“殿下……”

夏昭一愣,转身望着他。

韩梦柳露出虚弱的笑容,伸出手,“殿下可否……在此陪伴臣?”

夏昭再一愣,双目露出不可置信的光。

韩梦柳笑得更加好看,漂亮的嘴唇轻轻动着,“臣……需要殿下。”

夏昭胸中激流翻滚,冲到床边握紧韩梦柳的手,“好,阿梦,我陪着你,我一直陪着你。你不要怕,疼了你就掐我!”

韩梦柳安慰地扯了扯嘴角,身子挺起,痛苦地皱眉呻/吟起来。

翌日辰时,夏昭与韩梦柳的儿子沐浴着晴暖的晨光出世,大齐皇室嫡长孙的位置终于不再空落。韩梦柳双眼蒙着厚厚的纱布沉沉睡去,夏昭依旧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幸福而心疼地落泪。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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