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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妖——北森罗

文案:

这是一个捕快和妖的故事。

慢热。

内容标签:强强 情有独钟 相爱相杀 东方玄幻

主角:楚将离,黎若 ┃ 配角:阮执,染纤尘

第1章:初雪

阮执站在檐下,簌簌飘落的细雪薄薄地覆上夜晚的长街,静谧又孤单。

他站得并不很直,似乎因寒冷而缩着脖子。低头觑着一块地,专注得仿佛能看出一朵花来。

有的人面无表情,会无声沁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有的人面无表情,却会看起来有点呆。

阮执显然是后者。

不仅呆,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孱弱。裹在这个时节最是寻常的棉衣里,依旧瘦削得如同风吹就倒。

他背后不远处是一处戏园。

高悬着六角宫灯,正开着镂花朱门。戏未上场,锣鼓先动,热闹而喜气洋洋。

灯火通明得驱退了长夜,红绡霞影得逐走了飞雪。

端是一脉绚烂辉煌,流丹错采的不夜胜景。

听戏的人大多已舒然落座。正嗑瓜子,啜新茶,三三两两别话家常,只待好戏开场。

还站在外面吹冷风的阮执便显得有些奇怪,与周围的热闹颇有些格格不入。

就在他专心致志数地上有几粒落雪时,一柄泛黄的油纸伞倾盖过来,遮盖住了他半边身子。

伞的主人一张常年蹙着眉,活像有人欠了他钱的冷脸。

此刻眉头又蹙紧了几分,皱得能夹死苍蝇:“怎么不进去?”

早些年阮执惋惜过不止一次说,离哥儿这般清俊端正的样貌,怎偏偏生就一副苦相。

楚将离却不在意。

他只是个年俸十两银的小捕快,整日里盘算着茶米油盐,处理着邻里口角。

在这座民风淳朴的边陲小城,顶破天的事也不过是拉人劝架,哪里有闲心去烦恼相貌太苦这种飘忽难明的事呢。

他没有阮执那般对话本戏文里才子佳人风花雪月的憧憬向往,安分于俗世烟火,市井闹热,按部就班地在宁静的小城里长大,然后变老。

但被阮执一口一个“离哥儿”,唤了十几年的人,也不会拒绝发小兼挚友再三的邀约。

尽管不觉得戏曲有什么意思,下了巡逻的楚将离还是匆匆奔赴戏园,然后就被傻乎乎站在风雪中干等的阮执弄得一张脸黑了一半。

他伞盖倾过去的时候,阮执十分自觉地钻到伞下,觑着他难看的脸色,仍自好声好气道,“我在等离哥儿啊。”

楚将离快被他气笑了,完全不明白一个诗书俱倒背如流的人,怎么能在生活琐事上一根筋到如此地步。

懒待跟他花时间解释,捕快一边想着会操心一个傻瓜的自己也是蠢到不可救药,一边耐着性子嘱咐道:“下次下雪天进去等。”

“噢。”

“下雨天也是。”

“噢。”

踏进戏园的一刻,楚将离转念又想,晴日也非十足的安全,认命地叹了口气道:“算了,不管什么天,你进去等就对了。”

阮执的回答淹没在锣鼓声中,他没有听到,只看见对方眼神分外乖巧无辜。

芜园是鸢城最大的戏园。

戏班是数年前外城来的,一并将那些戏文里的绮罗香暖、滴翠摇红也带进了鸢城。

陈设的富丽工巧尚在其次,咿咿呀呀婉转低回的唱腔,繁复华贵的戏装头面,才是真正不存于鸢城的阆苑华胥。

即便不是第一次进入,楚将离还是对芜园的氛围感到强烈的不适应。

他入目所见,处处皆是浓墨重彩的画卷,靡丽得甚至有些刺眼。

耳畔笙歌缠绵低回,愈发使人有一种如坠云端的虚浮之感。

一切都极尽华美梦幻,偏偏绮丽得太过,造就了飘飘荡荡的不真实之感。

但阮执喜欢。

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他显出轻车驾熟的镇定从容,拽着楚将离在人群曲折拐转,找到了应坐的位置。

他们到的委实晚了,甫一落座,鼓声便是一促,咚咚咚似锵然战鼓,直敲得人气血翻腾。

借着戏开场前的须臾光景,楚将离抓紧时间问阮执:“今天唱的是哪出?”

阮执的眼瞳倒映着戏台缓缓拉开的帘幕,朦胧起揉碎的星光,轻声回答道:“《鸩杀局》。”

一缕幽幽的箫音响起,清亮得甚至有几分尖锐,宛若破月穿云的一线刀光,随即是锣声沉沉地一敲。

哐。

好戏开场。

戏台上幕布已彻底拉开,然而其后还有一道垂地的竹帘,只能隐隐约约看见帘后坐着一个人。

一个仅仅端坐就威仪极盛的女人。

两旁各转出一个清丽的宫装侍女,为她轻巧地揭开帘子,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台上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也只需要她一个人。

因为她是“傅棣棠”。

人祖宿何明媒正娶的妻子,煌明殿的女主人,生国桑梓一人之下的皇后殿下。

因为这是《鸩杀局》。

傅棣棠毒死好友师绮言的鸩杀局。

“傅棣棠”一身深紫色宫装,层层叠叠的衣摆如同一朵盛开的花般逶迤在地,水袖折在皓腕,整个人雍容华贵得宛若工笔细描的牡丹。

她眉心一点海棠花钿,凤冠累丝,配上戏文内容,当真应了一句艳若桃李,心如蛇蝎,檀口微启,唱出了第一句戏词。

「桃李芳菲十二载,仍似无端飞絮轻。

纵使曾拥倾国色,一朝庭谢如枯兰。」

红牙慢拍,彤管微声,台上人轻轻一甩水袖,按着戏曲惯常的套路,在定场诗后道出了自己的身份。

「本宫傅棣棠,羽族鸩之一脉也。夭年玉景识陛下于危难,燧火兵燹共帝君度存亡。十年东征西战,辗转九州,历经八役,可喜终得恩情美满,地久天长。」

「想我幼读诗书,常慕英雄,不料——」

她唱至这句,忽然又一甩水袖,长长的白练稳稳击在数丈外的花鼓鼓面上,咚的一声,惹得全场看客都是一震。

然而台上的人却是漫不经心用袖子轻轻半遮住自己的脸,开口将一句一句唱词袅娜得百转千回。

「寰区万里,惺眼觑英豪,莫不是豺狼虎豹,禽兽高冠着锦袍,怎生得一个个,醉生、梦死,佩翠穿绡,顾不得道路边、具具饿殍。」

一丝丝旖旎随着缠丝般绕梁的戏腔,烟雾也似飘散在空气中,熏人欲醉。

阮执早已看的痴了,他其实有双多情的桃花眼,细长上挑,瞧着像个惯弄风月的纨绔公子。

但与他相熟的楚将离知道,那内里是团纯良又腼腆的软和棉花,标标准准的绣花枕头。

现在那双细长的桃花眼睁得很大,溜圆溜圆,专注得更蠢了几分。

坐在旁边的捕快百无聊赖发着呆,他听不惯戏里酥人骨头的缱绻缠绵,一段嘲讽也唱的黏糊糊,粘哒哒,只觉得那些人心思绕来绕去,活得不快意。

恩怨纠葛,本就是你瞒我我瞒你,谁都想得太多,不肯迈出一步,退让一步,才弄得剪不断理还乱,惨淡收场。

而且他不喜欢《鸩杀局》。

他知道唱傅棣棠的戏子先抑后扬夸一通人祖后,就是细叙英雄美人同心白首的幻想。

然后,看着自己的美梦,如同合卺酒的琉璃盏般碎了一地。

楚将离讨厌那个雍贵高华,骄傲得不曾失意低头的女子,脸上刹那的空白。

就像她的自尊,她的自信,她的一切为之自豪的东西,全都凄惨狼狈地碎了满地。

《鸩杀局》一戏,重点全在“杀”上。

人祖一句梦呓,支离破碎了一个人的心,将她满腔爱意弃若敝屣般摔在了地上,惹得她发了疯,陷了狂。

傅棣棠杀师绮言。

因为她遭到了背叛。

一种她无法承受的,来自好友和枕边人的双重背叛。

“傅棣棠”含着悲伤与怨恨,唱完了一折《恨生》,腰身向后一折,水袖翩然欲飞般扬起,又失了力道软软垂落,在台上铺开。

第2章:鸩杀

台下骤然炸开一片叫好声,蓦地让楚将离一愣。

他回过神来,才记起《鸩杀局》只是一出戏。

一出编排人祖与鸩之妖姬如何终成怨偶的,再普通不过的戏。

戏里的人早已作古百年,那些恩怨性情也不过是后人拣着几本稗官野史,凭空杜撰。

当不得真。

耳边传来低低的呜咽声,楚将离茫然地侧首,困惑地看着阮执泪流满面。

在所有人喝彩欢呼时,他压低着嗓音小声哭泣,肩膀一抽一抽地痉挛,神情悲恸而痛苦,仿佛那个几乎失去了一切、踏上一条不归路的人是他自己。

楚将离觑见他指尖都在颤抖,手足无措道:“小执?”

阮执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哽咽着对楚将离开口,却更像在自言自语:“她那么悲伤。”

说完后下意识又重复了一遍:“她那么悲伤。”

楚将离一颗心放下一半,又有些哭笑不得:“难怪旁人叫你‘戏痴’。”

“你看的戏不下上百场,还想不明白那些故事,都是假的吗?”

“不是,”阮执顽固道,“你不明白,当你在旁观一场戏的时候,就已在戏中了。”

他神情飘忽,恍惚着呓语:“你我,皆已在戏中。”

“离哥儿,你能看着她悲伤的面容,告诉我一切都是假的,不过虚妄吗?”

“难道你一点一分,都不曾读懂她的悲伤吗?”

细长的桃花眼微弯,阮执的唇角僵硬地上扬:“他们总说戏假情真。”

“但当你真正投入了感情,毫不怀疑地坚信着,真真假假,又有什么分别呢?”

楚将离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正准备开口,忽听得箫鸣鼓喧,凄恻斐然,注意力不由得转到台上。

第三折《杀友》的起调甚高,高到让人怀疑歌者能否唱得上去,音似断弦裂帛,词如子规啼血。

偏偏台上人唱出一种奇异的低沉之感,宛若耳语轻喃。

「吾友绮言,你琼管玉笔难泼墨,生花处、少团圆。我重读伏案,慢勘字选,似天衣无缝可增添。」

傅棣棠搁下笔,合上书卷,腻白的手指摩挲着封面,茜色的蔻丹艳丽得哀伤。

「叹流年光转,长筵有穷终需散。恨迢迢路远,鸿信不至梦传笺。」

她起身信步,从台的一边趋走到另一边,倏顿回首,半张美人面侧对着观众。

静默须臾,似是自省。

一双眼半阖掩思,羽睫纤长,昏黄烛光之下,竟生出几分蝶翼般脆弱的美。

傅棣棠仍在迟疑,仍在挣扎。

她袖着一把金剪,口中道着决绝,眼中却恨深爱浓,分不清是谅是憎,是杀是放。

台下的人其实都知道她最终的抉择,却依然在屏息等待着结局无可避免的到来。

鼓声沉叩,深紫宫装的女子循着重鼓,凤鞋一步踏出,步履无声,竟令观者心尖微颤。

她袖间寒光一闪,一缕发丝委顿在指尖,绕指般缠绵依恋,被主人攥在掌心。

五指再分时,已化作一片漆黑的鸩羽。

「匆匆,不容委婉。匆匆,无地转圜。这一缕青丝亲剪,虽怜它、香润久伴,曾由卿细梳缠,曾与君共枕眠。哪惜赠友、和酒相饯别。」

高亢的戏腔里,傅棣棠旋步而舞,转起一个又一个,接连不断的大圈。如同湖水的涟漪,一圈未尽,一圈又起。

曳地的衣摆在台上甩开,深紫色宛如流泻了一地,雪白的水袖一抛,又仿佛是一朵接一朵盛放的花,层层叠叠,簇拥在一起。

炙紫冷白,占尽群芳。

传闻中,有一种料子叫做“繁花似锦”,失传无存,最适宜新嫁娘。

如若织将出来,也不过如是光景。

那仿佛永不停歇的舞旋,美到妖异,却透出失控的不祥,在傅棣棠蓦然在转到桌案边时戛然而止。

她静静立在案前,一直紧攥成拳的手抬起,然后缓缓松开。

漆黑的羽毛自她掌心飘落,姿态像极了一朵枝头凋零的花。

那朵花寂寂地躺在瓷盘上,与漾着微波的酒樽相距咫尺,被宫女一同用食托端起,送往另一个所在。

烛火微黯,一重屏风悄然被搬上戏台,设在正中,刚好将台子一分为二,不偏不倚。

傅棣棠立在一边,而屏风的另一边,若有若无的埙声由远而近,逐渐清晰,呜咽般哀戚,如泣如诉。

伴着苍茫寂寥的曲子,一身鸦青的女子如扑火的飞蛾般,步步走近被烛火照亮的戏台。

相比傅棣棠的雍雅,她素净得有些寡淡,面色如鬼魅般苍白,灰绿的眼瞳毫无生气地注视着世界。

「夜半听漏长,懒推云被、整鬓影衣光。你道是煞粉粉胭脂海棠红,艳晶晶珠翠玉玲珑,粉黛霓裳别样娇,怎生的乱洒横抛无人重。」

她声音低沉喑哑,幽幽地在戏园里回荡,水袖未折,就那么杂乱地堆在戏台上。

「可知我失故交,别旧友,再无知己。冷雨幽窗梦不成,更添得病骨魂销、泪打梧桐,憔悴支离为谁容。」

那是师绮言。

《鸩杀局》里的师绮言。

那个深深眷恋着自己的朋友,追随她来到煌明殿,却被一杯毒酒赐死的师绮言。

正如除却傅棣棠,无人知道她在起杀心时究竟在想着什么。饮下毒酒时,师绮言的心情也只是写书人暗自的揣测。

楚将离讨厌《鸩杀局》。

因为《鸩杀局》说的是友情的背叛和猜忌。

傅棣棠憎恨师绮言的背叛,不肯原谅,未留余地。

但她不知道从始至终让她痛苦万分,肝肠寸断的,只是一场误会。

一场蒙上血色后,解开时已然覆水难收的误会。

宫女恭敬地将御酒送至,只换的鸦青衣衫女子一霎的错愕。

说来奇怪,她脸上沉沉的恹怏,竟被愕然冲得散了,神色陡然间鲜活起来。

楚将离这才看出几分她原本的温婉秀美,一如江南朦胧的烟雨,只是忧愁太过,平添几许病色。

她灰绿色的眼瞳密布着重重阴霾,然而那晦暗的尽头,却隐约闪烁着微弱的光,倒映着的世界似被点亮了一个小小的角落。

很奇怪。

奇怪的就像,友人最后的残忍,反倒给了她些许慰藉希冀。

本该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居然被人如同溺水般死死抓住,不肯松手。

为什么?

见她一叠一叠再郑重不过地将水袖收起,拢在腕间,露出的右手执起酒樽,楚将离不禁问出声:“为什么?”

阮执偏头来看他,似是听懂了他的困惑,轻声道:“大概……对师绮言来说,比起被冷落遗忘,宁愿选择被怨恨。”

“她可以解释的,这本就是一场误会——”

“那个人……肯听她解释吗?”阮执淡淡道,“就算肯听,听得入心吗?”

“怀疑是颗顽强的种子,只要落土,就会生根,发芽。”

他似乎在斟酌措辞,顿了顿迟疑着开口:“如果她肯相信她,从一开始,又怎会起疑?”

阮执的目光落在虚空,仿佛对着另一个臆想中的人说话:“你不了解傅棣棠,或者说,不如师绮言了解傅棣棠。”

“所以没有意识到,她有千万种方式可以处理这个误会,却选择了最极端的一种。她并不是一个偏激的人哪。”

“……小执,”楚将离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放软了声调,盯着宛若迷失在另一个世界的人道,“放松,不要再想了,你入戏太深。”

阮执空洞的目光分出了一点,“看”向他的方向,喃喃道:“因为……在乎。那个人,那个存在,不是她可以轻易割舍的东西。漠视、回避、宽恕,都只会将撕心裂肺的痛苦延长,不得解脱。”

“她不可能原谅她,因为唯独她的背叛和伤害,无法原谅。”

他似乎清醒了一些,大滴大滴的泪从那双多情的桃花眼滚落,鲛珠般分明,濡湿了衣襟:“离哥儿,我反复推演了很多次,无论多少次,那种情况下,傅棣棠一定会选择杀师绮言。”

“而师绮言,一定会喝下那杯毒酒。”

“她不会,拒绝傅棣棠的请求。无论是帮助,还是赴死。”

“请求?!”

阮执失笑,带着满脸泪痕道:“那是一个请求啊。她没有亲自到场,只派一个宫女去送酒,除了无法面对那个人的怨恨之外,还给了她逃走的机会。”

“我第一次听说这么令人毛骨悚然的请求。”楚将离只觉匪夷所思,“请你……去死?”

他头脑被搅乱成一团浆糊,思绪混乱不清,脱口而出:“等等,她没想杀她?!”

“所以她误杀师绮言,只是因为……她没有逃走?!”

“这说不通,”楚将离头痛地揉揉眉心,“不对,我被你带进去了,这只是一出戏,没必要探究太深。你说了这么多,只是你的猜想。”

然而阮执选择性忽视了他后几句话:“……《鸩杀局》的悲剧,其实就在于师绮言太了解傅棣棠,而傅棣棠不够了解师绮言。加上你我身在局外,她们却身处局中。”

他们略过了师绮言大段的唱段,眼睁睁看着台上的人执起酒樽,凑在唇边——

咣当一声巨响,戏园的大门被挟着风雪用力推开,满座俱惊,讶然看着一个人跌跌撞撞扑进来,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连台上的“师绮言”都一时停止了动作,僵立不动。

那个仓惶闯入,打断一室旖旎的人抬起了头,面无人色地嗫嚅了几下,歇斯底里地哭喊道:“杀人了!!!!”

凛冽的冷风吹出一园死寂,所有人面面相觑,不敢置信。

楚将离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大步流星立刻往园外走去,眼角余光看到一个人动作竟比他更快,踩过无数人的椅背,不顾一切扑上了戏台,一把夺下了“师绮言”手中的酒樽。

第3章:缉凶

冬夜的街道覆着一层霜色。

角落里有一洼浅浅的水泊,似是雨后的积水,微弱地反射着月光。

楚将离将灯笼挪得近些,便倏然映出一泊惊心动魄的红来。

在他从戏园赶到现场时,血泊部分已然凝固,却依旧触目惊心,让周围几个值班赶到的捕快不适地别过头去。

见他来了,一个年纪小嘴快的唤了声“离哥儿”,剩下几个则是微微抱拳规规矩矩道了句:“捕头。”

说是捕头,其实也就是楚将离识得几个字,性子又严谨认真,负责把各个“案件”入库登记,便担了个虚衔。

真要说,他二十出头,资历也不是最深,经验也不是最丰富,因着口拙嘴笨,劝架花的时间也比几个年小机灵的长,但偏偏一站过来,几个捕快立刻像找到主心骨般松了口气,七嘴八舌开始跟他解释前因后果。

“打更的王老伯去巡逻一更后,一直没回来,马家大叔觉得不对劲,等到二更过半时实在忍不住,就叫上其他几个人出去找。”鬼灵鬼灵的杨小福有些蔫,说完低头拨弄着腰间的铁锁,不吭声了。

旁边的李渚接了口:“……张叔找到尸体就疯了,还是马大哥沉得住气,哆嗦着叫人通知戏园里的人结伴回家,城里不安全,别一个人走夜路。”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又道:“我做了三十几年捕快,还是头一次发生命案。”

“捕头你也知道,我们城里一向太平,南边再乱也乱不到我们这化外之地。仵作又是苦差贱业,大伙儿都嫌晦气,白领银子也没人肯干,这么多年始终空缺。”

他说到这里不禁露出苦笑:“但这死因一目了然,尸都不需验了。”

楚将离点头。

不用李渚说,他也看出马有贵的死因了,那实在太过明显,也太过残忍。

当喉一道外翻的伤口,显是血已流得尽了,除了泛黑干涸的血迹之外,甚至能略微看到一点恶心的白。

楚将离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他余光瞥见大伙脸色都异常难看,虽然胃里一阵子不痛快,也没露在面上,只是道:“马老伯平日为人和善,断不会与人结仇结怨,钱袋也未动过,此事委实蹊跷。”

“这样的伤口,血怕是会溅得凶手一身,处理起来不会有多快,速速去寻找,应当还能抓住。黄大哥,小福,你们几个随我去抓人。”

“朱大哥,刘大哥,麻烦你们去挨家挨户问问谁看到可疑人影或是谁行动鬼祟。”

“李大哥,既然不必验尸,便先让老伯入土为安吧。老伯家人可能还不知情,也劳烦你通知一声了。”

脾气暴躁的黄吟一跺脚,骂骂咧咧道:“谁会为几句口角杀人啊,哪个狗娘养的,别被我抓到。”

若是往日,李渚会劝他放宽心,别骂人,现时也没那个心情,低头不住地叹气,愁容满面道:“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抬起头,环顾了一圈:“你们说,不是为仇为财,那个人究竟为何对马大哥下毒手?!”

楚将离心下一沉,他听出李渚的意思,却不由得期盼是自己想的太多。

那注定是个不眠之夜,楚将离带队将整座鸢城翻了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

凶手就像能飞天遁地,竟没留下一点痕迹。

第二天天亮,他听着响彻整条街的哀乐,嘴里一阵阵发苦,在周围人叠声劝他回去休息的声音中,摇了摇头。

“时间过得越久,对方销毁证据的可能便越大,而且……”

“而且什么?”杨小福瞪大眼睛盯着他看,追问不休,楚将离看了李渚一眼,知道他跟自己想的一样,没有回答。

他没法告诉其他人,一切可能只是开端。

年迈而凄惨死去的打更人,可能不是最后一个牺牲者。

所以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杀人者,在对方再次动手之前。

“捕头,你压力不要太大。这件案子把大伙都吓得不轻。既没物证也没人证的,确实不好找。”一个捕快挠了挠头,“我们几个早饭都对付过了,你也去稍稍吃点儿东西,也不急在一时半刻。”

“你脑袋瓜子够用,说不定,一静下来就有线索了呢。”

一席话说的几个人脸上的凝重都淡了些,楚将离还在迟疑,被杨小福一把拉住,往馄饨铺子拖去。

背后几个捕快很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一夜来,心情难得的放松。

虽然楚将离不想承认,但对方话粗理却不偏。

莫说他吃碗馄饨的功夫,就是一整天也没能揪住凶手的尾巴。

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家屋子里,他官靴没脱就往板床上一倒,沉沉睡去。

梦里离奇混乱,将平安无事度过的一整个白天,扭曲成了千奇百怪的样子。

楚将离眉头越来越蹙,在梦里也不得安稳。

他没睡多久,将将从酉时睡到戌时,在第一声打更的叫唤响起前,就一轱辘爬起来,草草用一瓢冷水拍了拍脸,就握着铁尺去巡逻了。

尽管这几天不是他值夜班,但一圈捕快都熟悉他的性子,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一定放心不下,也没人劝他,任由他插进了巡夜的队伍。

杨小福到底年纪小,精神比他足,睡了个把时辰就恢复了活力,大老远就冲他招手,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笑嘻嘻道:“我就知道离哥儿不会有功夫用晚饭,喏,我娘蒸的桂花糕,千叮咛万嘱咐我不许偷吃。说得我像没见过好东西一样。”

楚将离拈了一块,往嘴里一塞,便不肯吃了。摸摸他的头道:“替我谢谢方婶。”

旁边有个喜欢逗人的捕快,故意装模作样道:“桂花糕不算好东西,那你说说什么算啊?”

杨小福鄙夷地瞪了他一眼,斩钉截铁道:“当然是冰糖葫芦!”

一群人顿时笑得前仰后合,楚将离咳了一声方才止住,一队一队去巡逻了。

楚将离不值班,自然是一个人,提着铁尺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道:“小福,你跟着我做什么?”

杨小福小尾巴一样跟在他后面,闻言不服气道:“离哥儿偏心,你让打更的老伯都两两行动,自己却一个人走。”

“几个人一起,只是以防万一。”楚将离道,“我不要紧,一个人也没事。”

“为什么?!”

楚将离却不回答了。

惹得他气得两颊鼓鼓囊囊,不住嘟囔离哥儿偏心小气。

楚将离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得道:“要跟上就听话。”

杨小福拼命点头,忽然又觉得不对,眉毛一竖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十八罢了,捕快里头就数你最小了。”楚将离说完,脸色一变,道:“噤声!”

他在杨小福艳羡的目光中,靴子一蹬墙面,灵巧地像只燕子般翻了上去,手指在腰间一拂,翻掌摸出一把匕首,掷在少年脚边,口中低喝道:“拿着防身。”

几下兔起鹘落就消失在了屋顶。

杨小福从地上拔起匕首,急急忙忙顺着墙角往前跑。

他怕自己跟丢,埋头往楚将离去的方向狂奔,跑着跑着嗅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脸刷的就白了。

不需要再辨别方向,当他循着血的气息找到楚将离时,只见他蹲在一个人面前,缓缓合上对方的眼睛,回首冲他摇了摇头。

“救不了了,喉管被整个划开,血一瞬间就全涌出来了。”

少年眨了眨眼,方听懂他在说什么,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偏头哇得一声就吐了出来。

对他来说,两天内就见了三具尸体还是超过了承受范围。

楚将离远比他沉着,只是显得心事重重,一手在腰间摸了摸,找到了个拇指粗细的小圆筒,用力拧开。

红色的焰火直飞冲天,令所有看到的人心头一凛。

那是楚将离接任捕头之职时,依照惯例领的警讯烟花。给他的人也只是按章行事,没想过会有用上的一天。

烟花只有一枚,意为——全城戒严。

第4章:芜园

因着满城风雨,芜园也有几日不曾开张。

阮执身为主簿,职位相当闲散,在这封城时期,也没多少文书需要处理。

既无公务,友人又忙得脚不沾地,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丝毫也帮不上忙,更加郁结。

他闷得委实无聊,散步时不由自主又绕到大门紧闭的芜园前,逡巡着踱来踱去。

一个小姑娘自后门出来,无意中看到他,愣了愣,一溜小跑过来问他有什么事。

“没什么。”阮执腼腆,不自在的别过脸,“不知染老板在吗?”

染老板,也就是那天唱“傅棣棠”的戏子,芜园的主人。

他一说,对方就反应过来了,看珍稀动物一样上上下下一通打量:“你就是那个戏呆子公子?”

阮执好脾气道:“我不是什么公子。”

小姑娘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差不多啦,宫姐姐说过你可以进来的。”

阮执一怔:“宫姑娘回来了吗?”

“回来有一段日子啦,只是她整天闷闷不乐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染姨说了不要去打扰她。”

她踮起脚,左右看了看,一手笼在嘴边小声说,“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宫姐姐的病人死了。她心情坏,你不可以去烦她。”

阮执顺着她的意俯下身子去听,听完后点了点头,听她又道,“染姨这几天在后园教我们唱戏,你要进去找她吗?”

阮执犹豫了片刻,点头道:“有劳了。”

他跟在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后面,从小门进了芜园。如今初雪刚过,园里一脉疏冷,但他知道再过几月,便又是满园烂漫春光,不禁微微一笑。

染纤尘就站在园正中。

冬日的阳光偏寒,白得透明,柔和地笼在她身上,慵懒了她眼角眉梢,冷淡了她灼灼红衣。

阮执见过她唱过很多角色,雍容的,柔弱的,英气的,妖媚的。

那个洗掉戏妆,依旧美得风情万种的女人,在戏台上仿佛有千百张面孔,然后那千百种美重叠在一起,就成了染纤尘。

但不管在台上穿得怎样或素或艳,云鬓高盘穿插着怎样的首饰,下了戏台,她永远是一袭颓艳的红衣,鸦羽般的发随意地披散在身后。

她正在教女孩们用摺扇,三根腻白的手指捏住扇柄,一格格打开,描金画遮住半面。

然后扇尖平铺,在身前优雅地画了个小圆,绣鞋慢踏,宽大的衣袖漫不经心地一甩,扇子离手轻抛,在半空转了圈,又被淡写轻描地接住。

那一霎动人,已慑住了阮执的魂,他全然忘记了自己的来意,甚至忘了自己是谁。

还是领他来的小姑娘捂嘴偷笑,跑到染纤尘身边拉着她的衣袖撒娇:“染姨,那个戏呆子公子来看你。”

一刹那所有目光都向阮执看来,他登时僵住了,罪魁祸首被不轻不重打了下头,“别那么说人家。”

红裳美人袅袅婷婷敛袖向阮执施了一礼,抬眸道:“阮公子。”

阮执的脸立刻不争气的红了,薄薄一层绯色衬着细长的桃花眼,像个羞答答的小姑娘,嚅声回道:“染老板。”

他脑中一片空白,事先想好的话全都忘得干干净净,所幸染纤尘不是第一天认识他,知道他一紧张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略一思忖,便道:“园内阳光正好,公子不妨到旁边稍坐,我再教几个动作,便让她们练习了。”

阮执连忙点头,笨拙得像只鹌鹑般找了个石凳坐下,眼巴巴瞅着一园姹紫嫣红的女孩儿练习。

几个小姑娘练着练着就起了作弄他的心思,莺声燕语道:“染姨染姨,他将我们压箱底的招式学了去了!”

染纤尘幽潭般的眸子一望,就知道她们是耐不住性子,想找个理由偷懒,听着她们起哄也没恼,两片柔软的唇一弯,只是笑:“你们若练的有人家半分好,我就不必再教了。”

几个孩子一听就炸了,叽叽喳喳不肯服气,却见染纤尘笑靥温和,“阮公子,可否赏脸,给这几个不成器的小家伙一个教训?”

阮执不能见她笑,一见头就晕了,支线木偶般僵硬地站了起来,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摺扇,提气做了个整妆的动作。

石桌边,染纤尘搬过一架瑶琴,搁在膝上,冲他微微点头,于是阮执便深吸一口气,在一圈女孩子怀疑的目光中,唱出了第一句词。

「花枝重影摇,春意点染我眉梢,真真脸似芙蓉俏,柳枝不及我纤腰。」

他拈着蝶姿指,分明是个素衣荷裳的公子,却踮着小碎步,软软绵绵唱着旦腔。

阮执指翘兰花,捏着摺扇画了个半弧,桃花眼一睐,将一个深闺小姐顾影自怜的神情姿态表现的惟妙惟肖。

他碎步转了个圈,身姿柔若无骨,扇子格格张开,斜签在鬓角颊边,是个学徒们熟悉的倚栏望月的姿态。

随即轻轻一摆根本不存在的水袖,半遮于面,宛如枝头梳理自己羽毛的小雀,说不出的轻盈灵巧。

「那玉郎呵,早把奴忘了,山盟海誓已轻抛。这珠颜锦貌,又给何人瞧?」

他语调转而幽怨,手中摺扇翩然一转,如蝴蝶翻飞,配上一步一宛转的闲步,妩媚得几个女孩子都自叹弗如。

阮执的一颦一笑生生给她们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有时候男人妩媚起来,是不需要女人的。

就在这时,两行清泪顺着阮执的眼角滑落,在面颊上描出鲜明的水痕,一直淌到下颔出汇聚滴落。

他哭的也像个柔弱纤细的女子般,小声小声抽气,却更让人揪心,惊住了一众观者。

阮执唱的是很俗气的江南小调,甚至算不上正经戏词,讲的也是痴心女负心郎的烂俗故事。

俗套得都不会有人愿意去写。

虽然他将个纸片般的角色演得妩媚动人,却也不至于如此投入。

染纤尘的瑶琴声已经停了,叹息着对阮执道:“阮公子,停下吧。”

“别唱了,你快要迷失在别人的故事里了。”

阮执泪眼朦胧地看了她一眼,哭得各种漂亮,一群女孩子都没眼看了,手忙脚乱地安慰他,却见他盯着染纤尘,眼神似悲似喜,一点点亮了起来,如梦初醒。

染纤尘看着他眼睫还挂着泪珠,眼神却清澈而无辜,倒映出自己的身影,只是道:“是我错了,原没想到一点模糊的片段都能引你入戏。”

阮执摇头,低声道:“我和离哥儿都见不得别人痛苦。只不过他是替他们疼,我是和他们一样疼。”

他抬起头,注视着染纤尘道:“我觉得他更正确,因为我慢慢开始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但我也不讨厌这种感觉,就像在有限的时间里,多出了一段人生。”

染纤尘拈着兰花指,扶住鬓角支颐:“你不讨厌,只是分外迷恋那份虚幻。一如你迷恋芜园的一砖一石,一草一木。”

“阮执,回归现实吧,你为何而来?”

青年困顿了一瞬,终于想起了自己最初的来意:“染老板应该已经猜到了。”

他眉头骤拧,似是忍耐极大的痛苦:“那桩案子闹得人心惶惶,到昨晚为止,已经死了十三个人,毁了数十家。”

阮执头疼得整个人都在发颤,语气虚弱无力:“我思来想去,觉得整件事都异常违和。凶手的肆无忌惮,离哥儿的束手无策,染老板的无动于衷。”

“所有的一切,都不对劲。”

染纤尘看着他,像是猜出了下文:“你觉得解开所有矛盾之处的关键,在这芜园。”

“更准确的说,在我身上。”

阮执苦笑:“我只是想,染老板知道的情况一定比我多。”

“但我踏入园中,便知道事情比我预想得更为糟糕了。”

他挣扎半晌,还是担忧地问道:“您伤得重吗?”

染纤尘理了理红衣的袖摆,眯眼觑着一团不显眼的深色,慢慢道:“你若有办法提醒那位捕快小哥,就劝他不要再追查了。”

“这与武艺好坏无关,对方根本不是他能对付的。”

“他不会听我的。”

“是啊,”红裳美人拢了拢鬓发,“人就是那么奇怪的东西,哪怕不自量力,也不愿毫不尝试,就弃战而逃。”

第5章:遇妖

第一个人死去的时候,人们震惊而愤怒。

第二、第三个人死去的时候,人们开始恐惧。

第四个,第五个……一直到死去第十五个人时,大部分人已经麻木了。

在这场怪异的“瘟疫”面前,生命脆弱得宛若人掌中的蝴蝶,扑棱着想要逃走,却不堪命运轻轻的一握。

楚将离有种错觉。

他在不断地追寻中,脑中忽然跳入一点匪夷所思的想法。

想起了来到鸢城不久后,瞥见的邻家孩童天真而残忍的游戏。

他们用沸水浇出一个圈,将蚂蚁困在其中,嬉笑着看那渺小的生灵“蠢笨”地左爬右爬,无论如何都无法逃出生天,轻而易举就被淋下的沸水堵了回去。

楚将离错觉自己就是那只蚂蚁。

站在孤岛上,徒劳地竭尽全力挣扎。

对手是庞大到超出他理解的存在,拥有无上伟力,能轻易判决他的生死。

这一旬的光景,他寝食难安,吃不下,睡不好,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面色枯槁,寻不见一丝阮执曾经调笑过的清俊端正。

然而或许是因为憔悴至此,他一身兵刃般的寒芒冷锐终于露出端倪。

整个人如同一把出鞘的古剑,刃上斑驳锈迹,依然凛冽峥嵘。

他变了很多。

在一具一具尸体前,越来越沉默,眼中的情绪越来越冰冷。

唯一未曾变过的,是他的决心。

楚将离已决意,与那个看不见的对手殊死一战。

在漫长的追逐中,他摸清了对方行动的一部分规律。

杀戮只发生在夜晚一更之后,每天不间断。

虽然没有固定的人数和地点,但对方会优先选择落单的对象,并且一击必杀。

它不会袭击屋内的人,有危险的只是入夜仍在外面的人。

所以楚将离花了几天嘱咐了所有人,那一晚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门。

停止了打更和巡夜,制造了一个极端的只有他一个人的情况。

虽然人多将之击杀的可能更大,但即便只是两个人,也会混淆对第一击袭击目标的判断。

而以对方的狠辣,绝对是一击必杀。

他不知道对方会对谁下手,也不敢打这个赌,所以必须让那个刽子手只剩下一个选择。

这个晚上,赌上楚将离在这座城的赢得的信任,清空了整座城,让它只能选择一个人。

除此之外,别无他选。

不少人不放心他孤注一掷的行动,却没办法劝动铁了心的楚将离。

杨小福哭着说他不想第二天看到离哥儿的尸体,被他一手刀打昏了,剩下的人对视了几眼,满嘴苦涩地劝捕头保重,一步三回头的回去了。

阮执倒是没说什么,只塞了个锦囊过来,一再强调要随身带着。楚将离被他神神叨叨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想着他一片好意还是认认真真收好了,提起铁尺,整装出发。

孤独的夜晚,他一个人走在冷清的街道上,耳边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银白的月光洒落在雪地上,天地俱素净安宁,宛若从未暗藏杀机。

灰布蓝衫的捕快呵出一口白雾,踽踽而行,左手的灯笼摇曳着一星暖色,或许是孤寂带来的暗示,他觉得今晚格外的冷,一直冷到骨髓里,冷得他分外清醒。

鸢城的夜晚从未如此的安静。

没有打更人小心火烛的吆喝,没有捕快们嘻嘻哈哈插科打诨,空空荡荡得仿佛是一座死城。

楚将离爱这座城。

爱那亲如一家的热络,爱那平淡琐细的柴米油盐,爱那质朴简单的纯粹。

他不愿这片土地有任何晦暗阴影,宁肯兵行险招,一赌生死。

就在他运极五感,精神和身躯都紧绷到极限时,眼瞳终于映入不该出现的景象。

长街的尽头,有着一团浅色的影子,隐隐能看出轮廓,像是一个半蹲着的人。

楚将离停步,远远看了那个人影许久,才迈开步伐,慢慢走近。

离得近了,便看出那个人半蹲在那里,一下一下抚摸着一只猫。

鸳鸯眼的小猫显然冻得瑟瑟发抖,却没有往他身上靠,只是趴在那里,驯顺地仰起头蹭他的掌心。

那是亲昵而依恋的姿态。

而对方回之以温柔,温柔到楚将离错觉自己才是那个搅乱他人安宁的恶人。

喜欢小动物的都不会是多坏的人。

有人这么告诉他,他也是这么相信着。

但当一个人一边手上沾了十几条人命,一边若无其事地施以流浪猫纯粹到不含杂质的温柔。

那绝对已经超出了人的范畴。

所以当那个人抬起头,露出一双不属于人族的眼瞳时,楚将离一点也没有觉得奇怪。

人族只有黑发黑眼,虽然说黑发黑眼不一定是人族,但不是黑发黑眼的一定不是人族。

羽族,鲛族,源族……通过特征一个一个排除很容易得出最终答案。

但察觉到对方本质的楚将离,直接跳过了推断的过程,得到了最后的答案。

那是一只妖。

一只不把人当人的妖。

因为不是人,所以那份奇异的美貌也就能够解释。

在那之前,楚将离所理解的“美”是以芜园的染老板为典范的。

那个有千百张面孔的女人,将千百种的美烙印在了鸢城人的记忆里。

她是绝世的美人,生动地诠释了美人在骨不在皮。

就算画上皱纹戴上华发,演绎着苍然老妪,也能将美人迟暮衬作一个再可笑不过的笑话。

但眼前的景象彻底打破了他对“美”的认知。

那种美不具有千姿百态的变幻莫测,从始至终都只是一种。

却是一种染纤尘不可能表现出来的,一种人不可能表现出来的,非人之美。

只要是人,他她的美就脱离不了人的范畴,不可能拥有这种瑰丽到异常,宛若灾难的美。

那是一只妖。

颠倒众生,凉薄无情。

即便蹲在路边,仿佛无害地抚摸着一只小猫。

他的美,也是残酷而冰冷的。

楚将离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所有死者都不曾做出任何反抗,在被划断咽喉到失血至死的过程连挣扎都未曾有过。

那种费解的神情,有了最直观的答案。

那份惑人的美貌,足以镇住血肉被撕裂时让人失去求生欲望的痛楚,足以让人抵御住对死亡与未知的恐惧。

妖没有表现出攻击的意图,连姿势与神情都未改变过,就那么随意悠闲地抚摸着猫咪的头,如同夜晚出现在无人的街道上只是为了和它玩耍。

浅淡到近乎无色的眼瞳呈现凉薄剔透的薄荷绿:“我等你很久了。”

他如是说道。

“等我?”楚将离反问。

妖看了看楚将离,似是对他的反问感到不解,拍拍手站起身:“清空了整座城,引我现身的人,不就是你吗?”

“你在找我,我也有好奇的事。难道这次会面,不是出于双方的意愿?”

他似乎性子格外冷,接连两个反问,都说得平铺直叙,毫无起伏。

楚将离没有真正追捕过犯人。但这不妨碍他对“犯人”的“嚣张”感到诧异和茫然,一时没有作出反应,只听到对方继续说,“我已满足了你的愿望,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我很好奇,你发现了我的一些习惯,也想出了对策。”

他眼瞳转过冷色的流光:“为什么不更彻底一点,让所有人都闭户不出。这个办法,不是比你孤身涉险,更为安全吗?”

楚将离捕捉到了对他来说的重点:“你果然不能袭击屋内的人。”

“这不该是所有生灵俱知的‘常识’吗?”妖反问,“不然你认为‘房屋’是为了防范什么,风雨还是霜雪?”

“是时间过得太久了吗。久到人都忘记了,最初之所以有‘房屋’,便是为了躲避妖族。”

“若是无妖,何需有本源?”

“若是无妖,何需有神魔?”

“若是无妖,何需有死亡?”

袭荒最古老而强大的生灵一个接一个,教人无从辩驳的反问,语气却出奇的平淡。

他漠然地望向楚将离:“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楚将离被他理所当然的口吻激怒,咬牙道:“不过区区一只妖,就敢在人族的城池里肆无忌惮大开杀戒。”

他将“区区”两个字咬字极重:“世间优胜劣汰,若妖当真比人高贵,为何日渐凋零隐世不出的会是妖?!”

“你问我为什么不让所有人躲起来,以此来逃避杀戮,还有比这更可笑的问题了吗?!”

楚将离斩钉截铁地落下断语:“什么时候,应该受害者担惊受怕,加害者耀武扬威?!”

妖微微眯眼:“不知死活。”

那只漂亮到只适合调琴弄弦的手五指成刃,挟着非人的速度,掠出一线寒芒。

在快到不及眨眼的时间里,落在了楚将离的脖颈上,割出一道血线。

有鲜血缓慢渗出,点滴汇涓。

他也只能做到如此了。

因为一把火红的长枪无中生有般出现,贯穿了妖的心口。

十字形的枪口卡在了妖的两根肋骨间,使他不得寸进。

命器——灼城。

那双薄荷绿的眼瞳眨了眨,慢慢收回了手,握在枪身上,低头看着殷红在素色的衣衫上晕开,喃喃道:“好痛。”

他看了看楚将离,忽然微勾唇角:“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底气。”

“一座塞北小城,居然有一个觉醒了命器的人。”

楚将离武功很好,在整个鸢城说是最能打的也不为过。

但他一贯谦逊,会和人说“我不要紧”,就是真的不要紧。

只要不出现跺一跺脚,能让袭荒抖三抖的强者,他多少都有一战之力。

他看着那只美得叫人窒息的妖,觉得他们靠得太近了,握着枪退后了半步,枪尖抽出时鲜血四溅,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一朵红梅。

然后淡淡开口:“这里是鸢城。”

长枪灼城,为守护一座城而生。

在鸢城境内,任何危害城里安宁的人,都无法躲避其攻击。

楚将离很强,只要不踏出鸢城,他一人一枪,甚至可以抵抗千军万马。

楚将离很弱,在朴实的鸢城里,他不过是一个身手敏捷的凡人,会被一场风寒击垮。

“我没有想到袭击者是一只妖。”总是蹙着眉,看起来有些苦相的捕快道,“你杀了十五个人,我还剩下十四次刺中的机会。”

“虽然妖不会死亡,但总会能让你感到痛的吧。”

妖将捂在伤口上的手移开,看了看掌心的鲜血,轻声道:“可以啊,随你高兴。”

他不躲不闪,面无表情地立在那里,甚至张开了手臂:“有多久,没有人能伤到我了。”

“我都快忘记疼痛的感觉了。”

他的神色清冷如霜雪,眉眼间却奇异的有些许天真:“但是记住了,你只有十四次机会。”

“当你的机会用完了,或者我厌倦了,一切便都结束了。”

楚将离没有动,冷声发出了最后通牒:“离开鸢城。”

他没有说不离开会怎样,枪尖一挑,不言而喻。

而对方眼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镇定到近乎将自己置之度外的冷漠。

就像无声在说,你来吧,我不在乎。

捕快的面色愈沉,灼城已经对准了敌人,却迟迟没有发动攻击。

妖物无动于衷地站着,定定凝睇他所在的方向,了然道:“你做不到。”

“你怕被我看出来只是在虚张声势。”

素衣如雪的少年放下手臂:“知道吗,这个谎并不高明。”

“一击就可以杀死的敌人,是不需要第二击的。”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再会了,人类。”

楚将离沉默地目送他离开,咬紧牙关,强忍着不顾一切攻击的冲动,握枪的手骨节微微发白,不住轻颤。

他并不惧怕死亡。

但那样莽撞的行动,解决不了问题。

第6章:歧路

歧路

芜园是一处好景致。

后园里古梅丛篁,雪未经销,而冬蕊早发,幽幽冷香驱散了零落的脂粉气息,将甜腻变作清芬。

楚将离被阮执拉进来想,不愧是阮执,天塌下来也要冲进戏园子,听上一句再死。

他费了好一番功夫,弄清了鸢城杀人事件的真凶,却拿对方毫无办法,苦闷得按阮执的话来说,都能生生把自己郁结死。

“离哥儿,那是一只妖啊。”酒馆里,青年细长的桃花眼有些没心没肺,“莫说我们这些小人物,就是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能,都不一定能对付。”

“你能全身而退,已经是万幸了。”

“再者,夜晚封城,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

楚将离只是摇头。

他想说你不明白,却又觉得这话太过伤人。

阮执和战乱逃至鸢城吃百家饭长大的他不同,虽说同样是父母早逝,但家底也尚算殷实,有闲钱买笔墨识字读书,还捎上了楚将离一份。

主簿在鸢城也不算个太小的职位,若是性子再外露风流些,合该是个万花丛中过的翩翩公子。

阮执的世界里,河里流的是风花雪月,天上飘的是莺啼燕语。

楚将离觉得他过得也很好。

即便对世事过于逃避,沉溺于虚幻的美好,偶尔显得没心没肺的,也是潇潇洒洒的没心没肺。

他不会苦恼太多东西,不像楚将离总有数不清的烦恼忧愁。

阮执只需要戏和朋友就够了,鸢城死去多少人,都与他无关。

不牵扯到他在意的东西,他都不会在乎。

所以最后,捕快只是蹙眉看了他一眼,低下了头。

楚将离是个劳碌命。

楚将离喜欢自寻烦恼。

没有人要他对命案负责,但他不会放过自己,原谅自己的不作为。

“离哥儿,”阮执叹了口气,“你这样烦恼有什么用呢?”

“没什么用,我只是没办法不去烦,不去闷。”

楚将离抬手疲惫地揉揉眉心:“神魔之下,妖无敌手。”

“他没杀我,不过是因为第一击没有致死,自持身份。”

“在找到解决办法之前,夜晚对所有人都很危险。小执,年关将近,”他如是说,“你见过如此冷清的年节吗?”

“没有烟火,没有爆竹,没有花灯,什么都没有。”

阮执偏头想了想:“是有些寂寞,但安静有安静的好处。”

“每年特定的时间闹腾一番,有什么意思呢。”

楚将离愣了一下,想起阮执本就讨厌民俗节日,也不会对违反常理的寂静冷清感到失落伤感,放弃了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不作声了。

冰冷的倦意毫无温度地袭来,微醺的酒香在灰心之时如白水寡淡无味,就在楚将离无精打采支颐欲眠之际,一直专心致志若有所思的阮执开口了,“离哥儿,你再闷下去,非得病了。”

“走吧,我带你去散散心。”

“去哪里?”

“世上最美的地方。”

美景良辰佳人,是阮执总挂在口上的。

楚将离没有问过他之最分别是什么,但也猜想得大差不差。

于是这一天,知道了所有的答案。

芜园很美,午后为良,只缺佳人红裳,万种风情。

北风啸过,卷起雪色如烟,薄雾般飘散。

阮执钟爱芜园,因为芜园雕梁画栋,不像鸢城。

楚将离不慕芜园,因为芜园绣榻锦窗,不似鸢城。

但与正园相比,后园素净而雅致,虽也精巧得过了分,却令他生不起厌意。

又是一场新雪,厚厚积了满园,踏过去靴子深深陷下,足印宛然。

染老板正在屋里小憩,姑娘们也在里边烤火,他们两个外人就那么轻轻巧巧地进来了,一路畅通无阻,熟稔得像自家后院。

楚将离一开始看门未锁,园里也没人,还在犹豫,阮执已经把他拽着进去了,掸掸落了雪的石桌石椅,招呼他坐下。

楚将离被他一副主人做派弄得内心复杂,道:“染老板也是宠你,都让你把这当自己家了。”

阮执侧过脸,眼神乖巧又无辜:“没有啊,这段时间不太平,染老板没心思打理。很快这座园子,就要换主人了吧。”

“趁景致还在,我跟她打过招呼,说会带离哥儿来看看了。”

楚将离心情更复杂了几分:“连芜园也待不下去了吗?”

“染老板来了有五年了,居然是这么仓促离开。”

奇怪的是,阮执反而比他更能接受这件事:“离哥儿,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就算不是这件事,她也不属于鸢城,总有一天会走的。”

“我以为……”

“我很喜欢她啊。”阮执接口道,眼中泛着泪光,粼粼碎碎,不成情绪,“不,我一直,迷恋着她啊。”

“无论戏里戏外,我都迷恋着她啊。”

楚将离担忧地蹙眉,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听青年话锋一转,神情迷乱而狂热。

“特别是,她唱傅棣棠时,那么悲伤,悲伤到我觉得如果我是师绮言,也会愿意为她去死的。”

“我坐在台下,眼睁睁看着她一步行差踏错,自此万劫不复,不由得开始怨恨,为何世人对她如此苛责,不肯原谅她的过错。”

“师绮言的死,是一种心甘情愿,外人有什么立场,去替她指责傅棣棠呢?”

“小执!”捕快微愠,“你陷得太深了,《鸩杀局》只是一出戏,你看过多少本戏,为什么就这本出不来?!”

“莫说史书上的记载远比故事里残忍,傅棣棠没有在毒死师绮言后自尽,她还杀害了人祖宿何,在之后逃走了!屠羽令下,亡魂无数,羽族几致灭族,就算是在戏中,她也杀了人!”

“杀了人,也是可以被原谅的吗?!”

他死死盯着阮执的眼睛:“你没有一点底线的吗,没有一点原则的吗?!”

阮执长长吐了一口气,轻描淡写而又郑之重之道:“可以啊。”

“如果你真的爱一个人,那无论她做了什么,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青年扫了一眼楚将离:“别这样看着我。离哥儿,好像你不认识我了一样。”

“你爱过谁吗?看到她就欢喜,不见她就悲伤,一想到会失去她,就感到痛不欲生。”

“没有。”楚将离不假思索道,“但即便她比你的生命更重要,也不会重过对错是非。”

“杀人是重罪,永远,不可能原谅。”

阮执叹气:“你太固执了。”

“小执,固执的,到底是谁呢?”

第7章:蜉蝣

蓦地,不远处传来一声低笑,楚将离警觉地回头,看到一个天青色长袍的少年立在梅树下,青玉发冠高束,眉眼温和。

阮执怔了怔:“宫姑娘?”

姑娘?

楚将离狐疑觑着“少年”开口,声音低沉,仍是难辨男女的沙哑,“阮公子,久见了。”

宫眠透看向楚将离,微微欠身道:“在下杏雨春风宫眠透,小字浮游。”

说着,她又仍忍不住失笑:“两位吵得太认真,都未注意到我在旁边,我也不方便现身,结果还是打扰了。”

楚将离不好意思盯着个姑娘家打量,寻思着她大概是女生男相,倒是自己少见多怪了,又有些许尴尬:“楚将离。”

“失礼了,一时忘情,竟未分场合,在此地吵了起来。”

“无妨。”宫眠透道,“将离是芍药的别名,公子人如其名,是个至情至性之人。”

“倒是我在外待得久了,来到这简简简单单之处,如初至般陌生。”

“宫姑娘一去四载,鸢城一如往昔,外界怕已是天翻地覆。”阮执比着一旁的座位,做了个请的手势,又惹得宫眠透轻笑出声。

他茫然地眨眨眼,忽然反应过来,无措到面颊浮起一层薄粉。

“游子归乡,孰与客异,我未在染姨膝前尽孝,倒累得阮公子多有费心。”宫眠透笑过后,正色道,“阮公子之恩,宫眠透本因替染姨报答一二——”

阮执最受不得人夸,有些无所适从,求助般望向楚将离,却听得少女语调一沉道,“——无奈,我已无处容身,在此盘桓流连,一是同染姨告别,二是暂避风头。若是久留,恐拖累鸢城之人。”

“宫姑娘?”

“阮公子应当知道,四年前,我离开鸢城,去给一个病人看病。”宫眠透手指捏着袖角捻了捻,“一月前,他与世久辞,无期再会。”

“命数有常,难道是病人家属承受不了,迁怒于宫姑娘,”楚将离抿唇,“这,不太在理。”

“不是,”宫眠透道,“他家破人亡,相依为命的姐姐被人欺凌至疯,一身孑然,死后连葬身之地都无,哪里来的家人寻我麻烦呢?”

她说得淡然,然而一种森然的冰冷袭击中了楚将离,他猛得窒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宫眠透看他脸色难看至极,顿了顿方道:“我的病人,他姓北辰。”

她没再多做介绍,因为只需要这句话就够了。

其他两个人已经明白了,那个人的身份。

生国桑梓里,凌驾于商谢颜卫四大家之上的北辰,早在二十几年前就已覆灭。

还姓北辰的,只有在灭门之祸里受神器庇护的北辰家遗孤,现任桑梓人皇——北辰昼。

和他生而残疾的孪生姐姐。

“不管病人是何身份,”楚将离缓慢道,“宫姑娘如果已尽医者之心,只要此心无愧,尊卑又有何区别呢?”

宫眠透浅笑:“公子豁达,非常人能及。”

“但此世许多人,不会这么想。我不是他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却是唯一有可能受到托付的人。曙晨破,小重山被人一剑斩开,又逢人祖宝藏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数条线索,直指宫眠透。”

她惨然一笑:“公子需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风吹过,满园寂寂,人皆无言。

片刻后,宫眠透举盏道:“江湖秋水多,风波乍起,何能幸免。”

“人不染尘,尘不让人。”

“此盏风雪,敬有缘与二位一会,有幸与二位作别。”

“宫姑娘马上就走吗?是否太急了些,”楚将离道,“我与小执送姑娘一程。”

“不必。”宫眠透摆手,“缘来缘去,且自随人。”

“若他日再会,当与二位,大醉一场,不醉不归。”

天青色衣衫的少女饮尽风雪,对他们展颜一笑,洒脱地起身而去,没有回头,背影消失在园门之外。

楚将离和阮执目送她离去,忽觉一场大梦,又至醒时。

有人倾盖如故,有人白首如新。

结识宫眠透,相知不必透,相交不需深。当真应了一句,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阮执见他怅然,劝慰道:“他年有缘,我们三个还会有重逢之期。”

楚将离颔首,忽然拂雪起身:“我也要走了。”

“离哥儿?”

“天色不早,夜晚将至,我再去会会那只妖。”

“离哥儿!”阮执气极,“我劝了你一天,你为什么就是看不开呢?!”

他口不择言道:“那是一只妖,你简直是去送死!”

楚将离回身看了他一眼,道:“小执,人生在世,有时求得不过是,俯仰无愧。”

桃花眼的青年近乎歇斯底里,带着哭腔吼道:“离哥儿,我求你了,听我一句劝,别去了好不好?!”

捕快有些无奈:“小执,自己做不到的事,别去要求别人啊。”

“为什么,这次你反应这么大,只是因为对手是妖吗?”

阮执渐渐冷静下来,喘了几口气,道:“宫姑娘走了。”

他看出楚将离没有听懂,解释道:“那天我给你一个锦囊。那个锦囊是用来定位的。”

“我守在宫姑娘窗外一个晚上,就怕你的位置忽然不动了,砸窗进去拽着她去救人。”

“宫姑娘是我见过的医术最好的一个人,只要抢救及时,即便是割喉这种程度的伤,她也救得了你。所以我不担心。”

“但她走了。”楚将离明白了,“你觉得没人能救我,我还自己跑去送死。”

“你没有直接去请她帮忙,定是有为难之处,所以是冒着得罪染老板的风险,救我?”

“离哥儿,”阮执定定看着他,“只要夜晚无人外出,就不会有人有危险。”

“妖无法被杀死,你的牺牲,毫无意义。”

楚将离迟疑了,他没有被阮执完全说服,却明白他说得不是没有道理。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伤阮执的心。

那个内敛的青年,已经到极限了。

最后,捕快回到了石桌边落座,苦笑了一下:“期待敌人的仁慈吗,这样的被动,太屈辱了。”

阮执道:“总会有办法的。就算没有,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没有冒险的必要。”

“不管那只妖为何杀人,总有个理由,时间一长,耗不下去的,不一定是我们啊。”

楚将离知道他只是在想方设法安慰,勉强点了点头。

妖的寿命,长到人无法想象。更有可能的结果是,鸢城一代一代跟他耗下去。,永无绝期。

何况指望敌人放过自己,本就是自我安慰的幻想。

多奇怪啊,他想。

善瑟瑟发抖,畏惧着被伤害。

恶横行霸道,狂妄到无所顾忌。

第8章:赠锦

事情应了阮执的话,一连几天平安无事。

楚将离一直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下了。

他看人们恢复了活力,知道他们开始觉得危险已然远去,适应了安静无声的夜晚。

但阮执其实说的也不全对,不是日子也能过得下去,而是无论怎样,日子总是要过的。

有人建议芜园改成白日开门,就不至于没有客人,被迫搬走了。

悲剧,就在所有人未曾察觉时,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突兀而又仓促。

一个母亲的哭声撕破了鸢城极力矫饰的平静。

她抱着小小的尸体,披头散发,哭得毫无形象,几欲昏厥。

血色刺痛了楚将离的眼,他木然地站在人群之外,浑浑噩噩。

耳边阮执担忧的问询一句也未听入心,余光看着那片薄薄的唇开开合合,却不明白他在做什么。

“那是个孩子啊。”他听到自己说。

“就因为他没听父母的话,贪玩晚上偷偷跑了出去,就该死吗?”

“离哥儿,这不是你的错。要怪要恨,也该对着我。”

阮执一字一顿道:“是我劝你不要反抗,不要冒险。”

“如果有人该对他的死负责,那个人也应该是我。”

楚将离摇头:“小执,是你杀了他吗?”

“……”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也没有‘人’应该对那个孩子的死负责。”

阮执看看他,心下叹气。

但是,你分明在责怪自己啊。

那户人家承受不了丧子之痛,当天下午就搬走了。

桑梓正处于动荡之际,外面很乱,鸢城虽不是完全的净土,但已是少有的安稳之所了。

然而他们走得毫不留恋,匆忙得就像身后有择人而噬的野兽追赶。

外面世道虽乱,却胜过这座被死亡笼罩的城。

妖并非是夜行生灵,夜晚不得外出的规则是他定的,他也随时可以更改。

对前来劝告的邻里,那家人如是说。

于是在无言以对的沉默中,又有一家起了搬走的心思。

楚将离在自己屋里擦拭长枪。

火红的灼城线条流畅,透着干净利落的美感,凛然带杀。

其实命器与主人为一体,是不需要刻意养护的。只要楚将离未死,不出现彻折断程度的伤,它都可以自己慢慢修复。

但楚将离没有心情做别的事,只能借着调整状态,压抑高昂的战意和杀意。

他知道自己在那只妖面前,脆弱如同对方掌心的蝴蝶。

想起那双美得惊人,也凉薄得惊人的眼眸时,却按耐不住内心的愤怒和憎恨。

他不是个轻狂到敢骂天地不仁的少年,也没有远大的志向,和挑战不可能之事的无畏。

只是个普普通通,蝇营狗苟的小人物。

只是不想再有人凄惨而无辜的死去。

笃笃的叩门声响起,一下一下匀速地敲在木制的薄薄门板上。

楚将离顿住动作,将长枪放在床上,去给某个人开门。

他不出意料地看见阮执多情如少年的面容,侧身在狭窄的空间里给对方让开了路。

青年摇头,道:“我不进去了。”

楚将离有些意外:“你不是来劝我的?”

阮执笑笑:“我还劝得住你吗。”

他低下头,慢慢道:“离哥儿,下面的话我只说一遍。”

“不要打断我,如果有疑问等到我说完再讲,不然我可能会半途反悔。”

楚将离眉心一蹙,锁痕清晰可见,立刻抬手想要制止他,却被塞了一团东西在手里。

捕快摊开手掌,定睛细看,是一块裁得四四方方的布料。

不到巴掌大,是一块异常精美的绫缎,依稀能看出上面错针工绣出的小半朵残花。

绛紫的花残破如斯,却仍然美得惊心动魄,鲜活得仿佛能自缎子里盛放,用花瓣触碰楚将离的掌心。

有的东西,只要你看到它,就知道它是什么。

繁花似锦。

只能联想到这个词。

也只能是这个词。

袭荒早已失传的古绫,名为“繁花似锦”。

为新嫁娘锦上添花的繁花似锦。

阮执觑着它,哽了一下,叹息般道:“繁花似锦。”

他无视楚将离愕然的眼神,自顾自道:“以前,我帮了染老板一个忙,她将此赠给我,说在她能力范围内,可以帮我完成一件事。”

“现在,我把这个机会让给你。如果还有人能帮你除掉那只妖,那个人一定是染老板。”

“别问我为什么。”

他说完,见楚将离还是不说话,苦笑低语:“离哥儿,可以了,你可以提问了。”

捕快清俊的脸上,眉峰紧蹙,寒星般的眼深处有火焰灼灼燃烧。

他道:“小执,不要做会让你后悔的事。”

阮执不肯要,他就强硬地将东西塞进阮执袖子里,道:“你舍不得的。”

“换来她那么重的承诺,你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楚将离顿了顿道,“你爱慕着她啊。”

“她快要走了,你离不开鸢城,如果连这件东西都留不下,还能剩下一点念想吗?”

阮执快哭出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无力道:“但她不爱我啊。”

“我没有任何一件事需要向她提要求。而我唯一想要的东西,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

他扶住门,喘息着说:“离哥儿,收下吧。”

“我想要的东西,她不可能答应。不如在她走之前,了结这一切,她离开也离开得安心。”

楚将离还想说什么,青年抬起头,软弱而凄然地带着哭腔说,“我求你了。”

最后,捕快点了点头,张开双臂,抱住了他悲伤得不能自己的朋友。

任由他在怀里失声痛哭。

第9章:困心

芜园很大。

楚将离第一次有如此深刻的认知。

他自后园而入,对一个教习的戏子亮出了那片绫缎碎片,被一路领着,穿过楼梯走廊,来到染纤尘的房间。

颓艳的红衣美人慵懒地斜倚在榻上,乌发披散。

她一手执着鎏金烟斗,吐雾吞云,烟雾缭绕间,眼眸熏然半阖。

捏着价比一城的布料残片的楚将离,却没有受这种颓废靡丽的氛围影响,

他隔着珊瑚珠帘,清俊的面容被自窗外映入的昏黄日光照亮,郑重对染纤尘道:“我可以知道您是谁吗?”

“繁花似锦失传已久,众所周知,最后一匹是属于煌明殿女主人的。悲剧发生后,一时有人说颜色太盛,易遭天妒,毁去了所有能找到的布料成衣。”

“染纤尘,不是您的真名吧?”

小几上瓶中插了一束虞美人,染纤尘涂着艳丽蔻丹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花瓣:“你不是已经猜到了?”

她唇间徐吐出一点雾气,恹恹怏怏道:“我叫染纤尘,纤尘不染的染纤尘。”

“曾经有一个名字,叫作傅棣棠。”

桃李芳菲十二载,仍庭谢如兰的傅棣棠。

楚将离沉默了一阵,道:“小执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很早,早在我第一次唱《鸩杀局》的时候,满座潸然泪下,他是哭得最大声的那个。”

“烟视媚行的染纤尘,雍容高贵的傅棣棠,她们的交集只有戏台上短暂的交错。却有一个局外旁观的戏外之人,读懂了傅棣棠的悲伤。”

“知晓了她的悲伤是真实的。”

她眸光随意一抬,瞥过楚将离:“一百多年的逃亡,我无法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不能让人发现芜园的秘密。”

“选择鸢城,也是因为这里偏僻,少与外界往来,不易暴露。”

“他做了什么?”捕快一直在耐心听她诉说,倏然感到强烈的不安。

阮执帮了染纤尘一个忙,一个重到能换来她一个承诺的忙。

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能帮怎样的忙?

染纤尘唇角颓废地勾起:“他伪造了文书和户籍,制作了一份滴水不漏的假身份,让我能在鸢城久住。”

楚将离好长时间失去了自己的声音,喃喃道:“他疯了。”

作为鸢城掌管文书的主簿,阮执竟然监守自盗,袒护一个异族重犯。一旦被发觉,他将在不止鸢城无处容身,整个生国桑梓都没有他容身之地。

“阮公子深情厚意,实是未亡人难承之重。”

“作为报答,我将此世最后一片繁花似锦赠予他,允他一个要求。”

楚将离讷讷点头,蓦然觉得哪里不对。

繁花似锦。

繁花似锦?

他霍然抬首:“为什么是繁花似锦?”

“你有那么多信物可以选,为什么偏偏是繁花似锦?”

繁花似锦是傅棣棠嫁给人祖后的皇后冕服,等同嫁衣。

她将此作为信物赠给阮执,几乎等于无声的拒绝。

拒绝他的爱慕与真心,不给他一点希望。

染纤尘将烟斗翻转,在榻上一扣:“当你不爱一个人的时候,不能给他一点哪怕最微小的希望。”

“爱是一点一分,都强求不得的。与其让他空怀希冀,不如令他尽早清醒,趁伤口不深的时候知难而退。”

楚将离有些难过:“您,连机会都不肯给他吗?”

染纤尘轻笑:“做不到的,哪怕你很感动,哪怕你觉得欠了他无法偿还的东西,也给不了他想要的。”

“爱,是身不由己,心,也不由己。”

她吐出一口烟:“你持信物而来,为的应该不是这件事。说吧,你的请求,本宫尽力一试。”

捕快抿唇,目光移到一旁:“您有办法对付一只妖吗?”

榻上之人红衣颓靡艳丽,闻言默然,楚将离听到窸窸窣窣细碎如同花开的声音,眼前一花,瞳孔倒映出漆黑的羽翼。

那是华美如同绸缎的鸩鸟之翼,却只剩下一半,另外半翼不自然的偏折着,骨骼扭曲,似乎从中断裂。

染纤尘,或许说傅棣棠,收回羽翼道:“如果你力量不如我,正面对敌的结果就是如此,甚至更糟。”

“那只妖初来之时,我与他一战,差点被撕下半片羽翼,侥幸方得逃脱。”

她抚摸着花瓣低语:“他并非你能击败的存在。竭我所能,也办不到。”

楚将离面沉如水,苦苦思索良久,一字一字从牙缝中生生挤出:“那换一种方法呢,让他不能再害人,或者想办法引他入圈套,将他关住。”

“世上有哪一种牢笼,是能困住一只妖……”染纤尘话语一顿,停住了。

她眼神忽然有些许奇怪,死死盯着楚将离的眼睛,半晌后眯眼缓慢道:“妖不可杀死,你捉住他又有什么用?”

“要捉住一只妖,你将付出的,是跟失去自由相比,十倍百倍的代价。”

捕快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宛若夜空寒星最璀璨的一刻:“染老板有办法?”

染纤尘似乎心事颇重,略有迟疑:“楚小哥,你先听我说完,再考虑是否尝试捉住他。”

她注视着楚将离的眼瞳,虽然还是斜倚榻上的姿态,态度却凝重了许多。

“袭荒有两把锁,不遵天道,不循法则,单从理论来说,甚至可以困住妖族。”

“一名缚命,一名困心。”

“缚命为锁,以十世气运为代价,在你身死之前,都能困住他。”

染纤尘顿住话头,又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而困心,除非你自愿解开,否则他永世不得挣脱。”

“代价呢?”楚将离问。

“三魂七魄分离,魂魄不全,不入轮回,不得转世,不得投胎。”鎏金烟斗白雾缭绕,染纤尘的面容在烟雾里朦胧,“能困心代价相提并论的只有封神了,但成神和一把锁,终究不可同日而语。何况神只不过是魂魄用于滋养肉体,不必受魂魄分离之苦。”

她侧过身,红衣的下摆拖曳到地毯上:“代价如此,你还是坚持要困住那只妖吗?”

楚将离的目光坚定,神色中没有动摇和勉强,认真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只要是我有的东西,都可以作为代价。”

红衣美人叹息道:“值得吗?”

“害了人,怎么可以不受到惩罚?”捕快道,“若只是因为身为妖,他就可以肆无忌惮伤人性命,那死的人又如何能够瞑目?”

“他们就那样白白死去,家人悲痛欲绝……却毫无办法。”

“无论我付出怎样的代价,变成怎样,都要伤人者受到应有的惩罚。”

染纤尘裹在红衣里的单薄身躯一颤,恍惚道:“是啊,杀人是重罪。”

芜园的女老板眸光泛虚,怔怔望着半空道:“世上任何事,只要有心,都能弥补。”

“然而,人死不能复生。故此罪,罪无可赦。”

楚将离微愣,发觉她伏在床榻之上,泪如鲛珠滚落,淋漓若雨,打湿了缎面的软垫。

染纤尘哭得无声无息,神情都无一丝变化,只有透明的泪水顺着脸颊淌下。

她掐住虞美人的花瓣,指甲一用力,花汁就渗了出来:“我以前有一个朋友。”

“她的爱如火一般炙热,目光永远只注视着一个人,甚至愿意为她去死。”

“但本性是个相当凉薄的人。”

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的楚将离,静静听她语调迷蒙的诉说,闻言诧异:“那怎么会?”

“一个人的爱是有限的,她只爱一个人,除了那个人谁都不爱,包括她自己。”

染纤尘蓦地放声狂笑,凄厉犹如啼血:“知道吗,她最后对我说的一句话是:棣棠,世上可还会有人如我一般爱你。”

她开始咳嗽,语不成调道:“没有啊……绮言。”

“这就是……我的惩罚吗?”

楚将离看着她失态至此,倏然明白了,对傅棣棠来说最痛苦的,不是世人的责骂讨伐,史书上累累罪迹。

而是她自己无法原谅自己。

《鸩杀局》说的是友情的猜忌与背叛。

猜忌的那个人是傅棣棠,背叛的那个人也是傅棣棠。

她自虐般一遍遍唱着自己是如何猜忌、杀死了最好的朋友。

但身为局外人戏外客的楚将离,没有资格对那出悲剧,多加点评判语。

他仅仅能做的,不过是隔着一道珠帘,觑着戏中人痛苦地喘息着,渐渐平静下来。

染纤尘似乎精疲力竭,声音有些虚弱:“你与她相反,虽然看似对所有人都知分寸有距离,却爱着每一个人。”

“就如同此刻,你并不认识她,却会为她悲伤。”

“楚将离,你的爱,分得太散了。”

她对着捕快略一摆手:“靠过来,我告诉你怎么用困心。”

第10章:死斗

是夜,北风凄迷。

素衣如雪的妖在屋顶间穿梭,踏上一片瓦的时候,脚步骤然一顿,瞬间从极动转为极静,身躯连一丝轻微的摇晃都没有,以毫厘之差避开了钉在靴边的火红长枪。

枪身仍在微微颤抖,它深深没入了瓦片,十字的枪口都陷在碎瓦里,而将它作为暗器掷出的捕快灰布蓝衫,直直对上了妖的目光。

灼城并非真实的武器,破空不会放出一点点尖啸声,但它还是被避开了。

楚将离也不气馁,他在心里默默诵记染纤尘的告诫,掌心虚握,招回了自己的命器。

[“困心的发动条件极为苛刻,”芜园女老板道,“第一点难度,它的咒文很长。而割喉之伤根本支撑不了念完。所以你必须在那只妖发现你之前,先找到他。”]

出乎他的意料,妖先开了口。

那个异族站在屋顶上,遥遥地打量他,蓦地道:“目力,听力,速度,都一日千里。”

纤长的眼睫轻振,遮挡了那双薄荷绿的眼眸:“你用了什么方法,提升了自己的五感吗。”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外物所致,总有局限。”昏暗的月光下,他只是一道剪影,却依然美得惑人,“而且仅仅这种程度,就有信心来调转角色了吗。”

[“‘煅骨’能够在短时间之内大幅度提升你的实力,但它很痛,你必须抗得住剔骨之痛,不在药效内失去意识。”

楚将离瞧着染纤尘摆弄机关,打开榻上的暗格,自一排排不同材质大小的瓶子里准确拿出一个,恍然想起煌明殿曾经的女主人,是有“南谢北傅”之称的毒道宗师,羽族鸩之一脉的君主。]

“你为什么杀人?”楚将离发问。

[“拖延时间,”染纤尘低语,“困心的第二点难度,是你必须与所困对象近距离待满一个时辰。”

楚将离为难:“需要多近?”

“至少要能看到他的距离。”]

妖居高临下俯瞰着他,没有做声。

就在楚将离以为拖延时间的方式太拙劣时,听到对方清清冷冷,几乎毫无温度的声音说,“这里太冷了。”

他重复了一遍:“虽然很清静,但实在太冷了。”

“这跟你杀人有什么关系?”

妖偏头,眨了眨眼,模样天真而残忍:“人血的温度,最是温暖。”

“!!!”楚将离清俊端正的脸因这个答案而扭曲,眦目欲裂。

“只是因为这样?”他呢喃道,“只是因为这样,你就要杀了他们?!!!”

“我很冷啊。”妖回答。

他薄荷绿的眼眸凉薄而剔透,像一片翠色的薄冰:“人类冷的时候,不是也会做同样的事吗。”

“点燃枯枝和木头,用来烤火。”

“一截枯木和一条人命,能够相提并论吗?!”捕快咬牙。

“有什么区别呢,”妖的素白的衣衫在晚风中烈烈飞舞,“你会觉得人比木重,不过是因为你们是同类。”

“而对我来说,木头更接近我的同类。”他直视着楚将离的眼睛,“你怎么知道它无法成妖呢,物妖之所以艰难,不就是因为未蕴灵前容易被摧毁吗?”

“它可能已生出灵识,却被一把火烧了,难以成妖。”

“妖族凋敝,有多久没有新诞生的物妖了?”

楚将离仰头,复又低下:“或许我选择和你谈话,就是一个错误。”

妖眯眼:“我以为人类的智慧,已经达到可以不靠暴力解决问题了。”

“原来不是吗。”

他摊开手,修长的五指优美而无害:“虽然你很有趣,但还是用更简单的方式来裁决吧。”

像是想起什么事,他并指成刃的动作一顿:“说起来,你不是这座城的人吧?”

“这座城太安逸了,安逸到腐朽,不可能出现直面死亡的危机。”

“你的命器,或许说愿望,为什么是关于这座城呢?”

楚将离不太想和他说话,但谨记尽量拖延时间的策略,勉强道:“我是孤儿,逃难至此。”

“鸢城虽不是我的故乡,却与故乡无二。”

长枪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捕快淡淡将锋尖指向那只妖,他的背脊挺得很直,身形笔直如剑,作出严阵以待的样子。

然而不及眨眼的刹那间,他颊边微凉,眼下一条细细的血线缓缓渗出了滚烫的液体。

那道伤口很浅,浅到如同妖只是抚摸了他的面颊,宛若情人般温柔。

但事实上,那修长优美的手指本该剜去他的眼睛。

妖抬起手,面无表情注视着自指尖迅速蔓延的青黑,半息间已扩散到手臂,没入袖中,冷哼道:“雕虫小技。”

[“他一定会轻敌,”染纤尘道,“这不奇怪。人族在他面前渺小如虫豸,无论如何都不会被放置在对等的位置。”

“即便人被蚂蚁咬了一口,下次见到,也并不会多小心谨慎。”

她唇间烟雾徐吐:“我在你的血里下了毒。”

楚将离悚然一惊:什么时候?!

颓艳的红裳美人柔若无骨地倚在榻上,若无其事地说着见血封喉的剧毒,恰是一副杀人于无形的蛇蝎做派。

“不用担心,‘煅骨’的剧痛能压下此毒的麻痹作用,对你没有任何影响。”

“妖对大部分毒都有天然抗性,所以即便是‘夕芙蓉’也仅仅能麻痹他三息。在这争取来的一点时间里,竭尽全力去给他造成伤害。”

染纤尘拈指支颐:“你越削弱他一分,激怒他一分,就越可能让他放弃一击致命的想法。”

“换句话说,彻底惹怒他,令他判断出现偏差,拖过最后一段时间。”

她有些担忧:“妖很少虐杀,一旦被激怒,怕是会将人伤得体无完肤,你撑得下去吗?”

“我不怕疼,咬咬牙,也就忍过去了。”楚将离道。

女老板扶额叹息。

说得轻巧,煅骨之痛加上外伤,过度的疼痛超过人的承受范围,会自我保护的失去意识。

“我不会失去意识的,”楚将离低头,“我会保持清醒到最后一刻,直到捉住他。”]

趁妖无法动弹的些许时间,灼城依次穿过了他的四肢,钉透臂骨与腿骨。

血立刻就涌了出来,染红了白衣。

虽然知道妖的恢复力惊人,但楚将离还是优先选择封锁他的行动。

能多拖一会儿就是一会儿,一个时辰并不是很长,但在刹那就会没命的时候,这段时间,实在是太长了。

几乎就在楚将离第三次呼吸的同时,他听到了一声极清脆又极残忍的咔嚓。

捕快骤然失去了平衡,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倒在地。他当机立断,用长枪一拄地,支撑着勉强没有倒下。

楚将离半跪在地上,尖锐的刺痛慢了一拍传到脑髓,才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在恢复行动的瞬间,白衣染血的妖抬膝,重重顶上了捕快的左腿,迅疾而凶狠。

那张楚将离不忍正视的惑人面孔,彻底敛去了所有表情,冷若冰霜,如风雪般凛冽。

他因这个动作,撕裂了大腿上正在愈合的伤口,血又像泉水般涌了出来,甚至在顶膝时沾到了楚将离的衣服上,晕染出一团模糊的红。

但伴随那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他弄碎了楚将离的腿骨,废了他一条左腿。

楚将离被重叠的疼痛弄得短暂的失去了意识,死死咬紧牙关,不肯发出一声痛呼。

他清俊的脸微微扭曲,不能完全掩藏自己的感觉,却倔强地不愿表现出来。

就算他和对方之间的差距有如鸿沟天堑,也不能在敌人面前示弱。

可笑的坚持啊,楚将离自嘲。

他又晕眩了一下,这次时间比上次更长,右手握了个空,无力维持的灼城化虚消失,让他剧烈地一摇晃,差一点摔倒。

所幸终究是稳住了,在他朦胧的视线里,妖又走近了一步,靴子踏上了他的伤腿,用力碾了碾。

“你惹恼我了。”妖冰冷的声音宣告。

楚将离费力地仰头,看着那张异常冷酷的脸,忽然低笑出声。

笑声渐渐大了起来,越来越高亢,越来越癫狂:“我说过的,你欠我十五枪,不对,现在是十六枪了。”

“我记性不好,背书背策论都不行。但这件事,死都不会忘!”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妖凉薄的眸子盯着他,沉默了须臾,轻声道,“我果然还是很喜欢你的眼睛。”

“本来想拿走两只的,但你惹恼我了,所以我会留下一只,用来让你看着自己是怎样受伤、死去。”

楚将离听完了语调平淡得不像恐吓的恐吓,抬高了下颔,寒星般的眼一眨不眨平静地注视着对方,无声表达:来吧,我无所畏惧。

那只冰凉的手抚上楚将离眼下的血痕,摩挲了几下,指尖几乎触到了眼球。

在捕快绷紧身体准备硬撑过去时,手指却顺着他的脸平平滑开,留下像蛇爬过的冰冷触感,利落地挖出他的另一只眼。

捕快的身体猛得绷直,向后反弓,超出承受能力的剧痛让他张开嘴,发出无声的惨叫。

楚将离整个人都在痉挛,他完全丧失了对身体的控制,若不是一股微薄的意念支撑,几乎要疼得满地打滚。

他空洞的右眼紧闭,流下鹃色的痕迹,如同血泪。

兔死狐悲般完全睁不开的左眼,自然也不可能看到妖小心翼翼捧着那只眼睛,珍惜地用袖子还算干净的部分一点点擦去上面的鲜血。

他没有欣赏楚将离的悲惨,因为那本就不值得欣赏,甚至在仔细收好了藏品后,

怜悯地瞥了一眼。

妖不喜欢折磨,特别是还看得过眼的对象,但即便血肉与骨头都恢复如初,痛觉仍残留在曾经的伤处,令他不快。

作为报复,他不会提前结束对方的痛苦,也不想再触碰有毒的鲜血。

虽然他不会惧怕中招过一次的毒,但也不太愿意碰到。

伴随着麻痹性的毒逐渐流失,那个人类的痛苦会逐渐加剧,也不知道是会死于失血过多,还是无尽的痛楚。

视觉是很重要的,如果看不见,就会消弭一部分的恐惧,就有了逃避的空间。

他有些遗憾的想,不能活取的眼睛,那动人的神采就会有所褪淡,不复璀璨。

楚将离很痛。

疼痛损害了他的体力,令他虚弱到无法复加,然而染血的唇角难以察觉地微微勾起。

你没有立刻将我杀死,就是我赢了。

那甚至不能算一个笑容,因为没有一分一毫的喜悦可言,只存在浓重的悲伤。

他意识最后一点的清明,用来勾勒这个似哭的“笑”,嘴唇蠕动,血沫混合着模糊不清的话语溢出。

[“最后,也是最难的一点,困心必须在濒死之际发动,早一分也不行。”染纤尘道。

“濒死?”楚将离愕然。

“我说过了,困心的发动条件极为严苛。”红裳之人道,“古籍用词极简,字字达意,它说濒死,就必须是无限接近于死亡,下一刻就会死去的状态。”

她道:“而且没有先例可以给你参考,你很可能来不及念完咒文就已经死亡,功亏一篑。”

楚将离低头想了想,笑笑:“没有关系。”

他的眼神透出极冷静的疯狂:“我会把咒文背得滚瓜烂熟,无论是失去意识还是濒临死亡的混乱,都不能阻止融为本能的举动。只要还能发出声音,我都会念完它。”

染纤尘叹息:“你懂得死亡吗,那是冷酷无情的东西,我只要慢了数百分甚至数千分之一息,你就真的会死。”

捕快回答:“您说过,困心只要成功发动,我是生是死都不会影响。”

他道:“而且,生命也是我有的东西。”

颓艳的美人一怔,才想起他说过:只要是我有的东西,都可以作为代价。

“生命是何等珍贵的东西,无法复制,永不重来。”她道,“轻掷死生,是天下间最愚蠢的事。”

“我知道,所以我才会这样做。”捕快沉静地回答。

染纤尘撩起一缕发,在指尖绕了绕:“罢了,我与你非亲非故,也懒得多费口舌。”

她倚在榻上,语调却居高临下,傲慢得浑然天成:“尽力,活着回来吧。”]

时限终至,那漫长的一个时辰,到了尽头。

濒临死亡的瞬间,楚将离混沌的意识转过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握住灼城的时候,也是一个无限接近死亡的时刻,虽然没有现在近,但更丧气与绝望。

几个鸢城的人发现了这个快要饿死的孩子,慌慌忙忙打了碗稀粥给他。

那碗水多米少的粥,救了他的命。

楚将离始终不知道救他的人是谁,但他余下的生命,是无数鸢城人从锅里省出口粮,一家家轮换着续出来的。

此刻他嘴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甜,铁锈的气息充斥整个世界,无比怀念那碗没甚滋味的粥。

他背到不认识那几个字,几乎是用小刀刻在唇舌上的困心之咒,用嘶嘶的气声诵出。

没人听得清他在说什么,除了他自己。

「无色之缚,荆棘之锁。

葬心之恸,魂离之苦。」

在他吐出的第一个音暴露在空气中时,无形之力,已悄然生效。

楚将离徘徊在失去意识的边缘,苦苦挣扎,他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做什么,只是机械的进行。

空无一物的右眼犹如深渊般,邃不见底地对着漆黑的天空。

「命之将殒,血之将尽。

神昏意沉,灵缈息寂。」

血灌进了楚将离嘴里,他呛咳了几下,被粘稠的液体哽得几乎窒息。

他没有力气偏头将口中的血吐出来,连气声也发不出了,含混不清地嘴里咕噜咕噜着。

无法呼吸的痛苦,没有阻止这个可悲的人,将那些字一个个从血的缝隙里挤出。

「谨以吾身之为祭,企望上天之垂怜。」

妖已经发现不对了,如山似海的无上伟力加诸在他身上,将那些如呼吸般自取的妖力逐渐封锁。

被剥夺力量的沉重感没有令他恐惧,薄荷绿的眼眸半眯,瞧出奄奄一息的人类嘴唇细微的蠕动。

咒文。

强力的古咒,他心下判断。

但无论多强的咒文都有致命的弱点。

它不能被打断,否则不会比一声惨叫更有用。

那个人类已在弥留之际,仅剩的眼睛泛着死亡的灰色,黯淡得近乎失去了他喜爱的鲜活神采。

他动作微顿,惋惜着那份璀璨的逝去,提起那个人类的衣襟,想要看它最后一眼。

人类被他粗暴的举动弄得一晃,头颅无力的垂下,吐出了一大滩血。

那些堵住他气管,令他发不出声的液体没有后,微弱的气声渐渐清晰。

妖凉薄的眼瞪大,彻底怔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意识早就混沌,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做什么,仅凭本能和执念行动的人类。

染血的唇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海可枯竭,山可朽烂。

此牢永困,此锁无损。」

人类的瞳孔放大,械然吐出最后两个字:“——困心。”

袭荒最可怕的两把锁之一,困心生效。

如负千山万海的妖承受不住天地的伟力,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重重磕在地面上。血迅速渗出,又飞快的止住。

但除了恢复力之外,他所有力量都被那把无形之锁封住了。

它还在身体里,甚至能感受到存在,然而被关在牢笼中,不得自由。

“困心,”妖喃喃道,“怎么会是困心?”

他的感知因力量的遁踪而大幅度削弱,直到有人接近才猛得抬头。

“别过来。”他盯着红衣曳地款款而来的人道。

似乎是因为他余威仍在,加上顾忌困兽之斗,染纤尘在几尺远外停步:“他快死了,最多两息,这个人就不复存在。”

“与我何干。”妖漠然道,“他用困心锁住了我,难道还要我救他。”

“他死了,困心就永远无法解开,也没关系吗?”

妖冷笑:“他连困心都用出来了,即便活着,会还我自由吗?”

“他活着,我就无法离开他身边十丈外,不如死了。”

“您要是真的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颓靡的美人漫不经心理理袖摆,“反正他的心愿已经达成,死也不会有一点遗憾。”

凉薄的薄荷绿眯起:“你在激我?”

“我有说错吗,这一局,输的是谁一目了然,”她唇边的笑暧昧又甜腻,“谁叫您输不起呢?”

对方哼了一声,面无表情地飞快点了楚将离几处穴道止血。

他掐住捕快的脖子,审视着那张被血污得看不出丝毫清俊的脸,抚上那处惨不忍睹的空洞,瞬息从怒不可遏中冷静下来。

“这一局,我输得心服口服。”

他声音清冷如细雪:“他既然做到这种地步,就值得我敬重。”

“你要是能救活他,就救吧。”

妖看向染纤尘:“我问你,如果没有困心,或者没有这个人类……”

他话到此处,摇摇头,自己止住了:“这世上没有如果。”

“没有,如果。”

第11章:生离

楚将离清醒过来,已经是一个月后。

他丧失了足以致死的血,甚至染纤尘都不敢解除“煅骨”的毒性,还加重了不少,欺骗他的身体,吊住了他的命。

他醒来时一阵颠簸,睁眼是莲纹的顶幔,好半天才明白自己是在一辆马车上。

染纤尘慵懒中喑哑着风情的声音响起:“醒了?”

“我怎么会在这里。”楚将离头有些疼,扶着额坐起,发现马车并不大,只有一处坐垫,让给了他这个重伤患。

染纤尘席地而坐,手里漫不经心地摇晃着一壶酒。

酒液在壶里撞击的细响,为她整个人添了分英气,衬着红衣愈发颓废而妩媚。

“风雪暮,”她抬手,扬扬酒壶,“要喝吗?”

楚将离摇头。

于是她就仰起头,酒壶一倾,往口里灌了口酒。

这种动作一个女子做来,应是有些粗鲁的,但染纤尘生生融合了洒脱与颓废两种截然不同的美,行云流水般好看。

阮执若是此处,早就呆了。偏偏这里的是不解风情的楚将离,他只是觉得染纤尘无时无刻不美,心思还在别处。

他扭头,看见了角落里,专注从马车车窗往外望的妖,舌头顿时一打结:“他怎么会在这里。”

“困心的作用,”染纤尘半眯着眼,慵懒得快连骨头都没了,“他被强制困在了你周围十丈之内,没有你的允许,无法多远哪怕一毫。”

楚将离错愕:“我以为困心的作用是把他关起来。”

“没有错,”红衣美人又仰头喝了口酒,“你以为真实的牢笼能困住一只妖吗。”

她道:“楚小哥,你就是那座牢笼。”

“他一身妖力皆被封锁,孱弱如常人,而且永不能直接间接对你造成伤害。即便你正常死亡,你身死之处,仍是牢笼。他永世都无法离开你的坟墓。”

“这就是袭荒最霸道的一把锁——困心。”

楚将离微一沉默:“他还欠我十一枪。”

染纤尘摆手:“下车再说,别弄脏马车。”她笑了笑:“而且,他的力量被封住后,你还是杀不死他。”

“有困住妖的方法,为什么没有杀死妖的方法?”

“有。”两个声音同时回答。

染纤尘看了眼到马车上后第一次开口的妖:“杀死妖的方法,其实是有的,但是你做不到。”

“我不在乎代价,我只要他偿命。”楚将离一指妖,得到意味不明的一声轻笑。

“你做不到。”他轻描淡写道。

“正如我解不开困心,你也杀不了我。”

楚将离蹙眉,冰冷的怒气在左眼里汹涌,他耐心等染纤尘解答,见芜园老板拢拢披散的发,恹恹道:“要杀死妖,需要两个简单的条件。”

“一是能击败那只妖,在困心的状况下,这一点可以忽略不计。二是要知晓妖的‘真名’。”

“真名?”楚将离茫然,“什么意思?”

“妖的不死在‘死亡’诞生后就有了破绽,”染纤尘道,“作为不被死亡找到的手段,他们藏起了自己的‘真名’。”

“每个妖刻在妖核上,与生俱来的,真名。”

她瞥了一眼妖:“你觉得,他会告诉你他的真名吗?”

“事实上,他到目前为止连掩藏用的伪名都没有透露。”

妖闻言抬眼:“黎若。”

他道:“我叫黎若。”薄荷绿的眼看向楚将离,“你的名字?”

染纤尘脸色微变,被抬袖掩了过去。

楚将离没有察觉,看他冷冰冰地丢出一个假名,一副你奈我何的姿态,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道:“楚霸天!”

染纤尘被一口酒呛住了,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揭穿。

黎若嗤了一声。

他连嗤笑,都毫无温度,冷得能掉冰渣。

那张美得能令楚将离窒息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纤长的眼睫如蝶翼轻振:“离开那座小城的时候,有个人一直喊你‘离哥儿’。”

楚将离结结实实愣住了:“我们不在鸢城?!”

他自小窗往外望去,确实是陌生的景象,猛得回头去看染纤尘。

女老板慵懒道:“你终于反应过来了。”

“我们一个月前,也就是你捉住那只妖的晚上,就离开鸢城了。”

捕快闻言,立刻被远离故乡的惶惑击垮了。他瞪大仅剩的眼睛,迷茫道:“为什么?”

“我不便解释。”染纤尘丢给他一封信,“自己看吧。”

楚将离颤抖着手指展开了信,熟悉的字迹映入眼中。

「将离吾友:

见字如晤。

你醒来时一定会困惑自己为何不在鸢城。

不明白我和染老板因何做出此种安排。

让我慢慢跟你解释。

记否,宫姑娘走时说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你捉住了妖,人们为此欢欣鼓舞,但终有一天,他们冷静下来,会想,你是怎么做到的?

以你的性情,不会出卖染老板,又不擅长撒谎,心虚得一眼就能看出来。

离哥儿,你会有危险。

鸢城并非净土,城外已有人蠢蠢欲动,捉妖一事将会成为攻城的借口。我知道你很强,也会不惜一切守住这座城,但你还在昏迷中,没办法为它而战。而安逸太久的鸢城,在兵戈之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无论是为了你,还是这座城,你都必须离开。

离哥儿,你救了城里很多很多人,也眷恋着这片土地,但你必须走了。

原谅我的自作主张。

我对大伙说,你伤得太重,必须离城医治,跟所有人一起给你送了行。

别却之后,不要探听鸢城的任何消息,不要回到这里。捉妖之事的影响,比你所想的还要大许多,有心之人不会放弃追寻你的下落。

是的,离哥儿,你余下的岁月,与鸢城再无瓜葛。鸢城的一切,将与你无关。

我不会说这是为了你好,因为我知道你就算死,也不想离开鸢城,离开鸢城里的人。

那么,为了我,为了鸢城里的所有人,请你忍耐。我们都希望你,活下去。

我很想当面跟你说,大家多么为你做到的事骄傲,可惜没有这个机会了。

离哥儿,我会想念你的。天下之大,你能去的地方,还有很多,所以别太难过,这不是故事的结束,而是开始。

对了,切记,千万千万不能给我写信,否则我也会有危险。

切记,切记。

鸢城已不存在你的生命中了,包括我。

……抱歉,我又哭了,把信纸弄湿了。

没时间换了。

离哥儿,再会无期。

阮执」

阮执说话总是绵软多情,这般的凉薄冷静,实属罕见。

楚将离甚至能想象出,那张脸如何敛去笑意,如冰霜封。

那代表,阮执认真了。

他不再犯傻,不再讲些令楚将离头大的疯言疯语,没有开一点玩笑,认真得不容置喙。

真犟起来,楚将离其实是拗不过阮执的。

他相信阮执的判断,知道这件事没有留一点商量的余地,捏着信纸,觉得自己是应该哭的。

对别人来说,再天大的事,已经过了一个月,慢慢也就缓过去了。

但对于他来说,一切还在昨日,阮执还会跟他插科打诨,捕快们还会开他的玩笑,还会要去处理一堆鸡毛蒜皮的小事。

然而一觉醒来,已天翻地覆。

他人生中二十二年的岁月,被一夕剥离,理智上再理解,感情上也无法认同。

但楚将离眼睛里很干。

他很少哭。

已经忘了该如何哭泣。

染纤尘等他慢慢缓过劲来,敲敲不知何时拿起的烟管,道:“你的左腿,骨头碎得很彻底,我是接不好。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勉强还能走动。”

她用烟斗指指楚将离:“至于你那只被挖出的眼睛。”

“浮游还在或许有办法治,我只做了表面功夫。”

楚将离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浮游是宫眠透的小字:“不知宫姑娘在哪里,可还安好。”

“被追杀之人,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染纤尘手掌一翻,幻出一面水镜,“自己看吧。”

楚将离懵懂地往镜中一瞥,诧异地抚上自己本该空无一物的右眼。

镜中,他面容一如往昔,眼睛处根本没有可怖的伤口,寒星般熠熠生辉。

手指摸到了令人不安的凹陷,他指尖一颤,听到染纤尘说,“只是幻术。”

“断腿失眼的特征太过明显,我用幻术遮住了你的伤眼。但伤口还有那里,你的右眼依然看不到东西。”

但这表面的如常,给了楚将离莫大的安慰,连绑着木板的断腿,也似乎没那么痛了。

染纤尘等他消化完,放松下来,终于将话引入了正题:“谈完你的事,该谈他的了。”

楚将离下意识看了眼黎若,发现他表现出置身事外的漠不关心,好像发生的事完全与他无关,唇微微抿紧:“请说。”

“他自称黎若。”染纤尘道。

楚将离眨眼:“对。”

染纤尘若有所思地望向黎若:“妖王黎若,和你是什么关系?”

第12章:妖王

辘辘滚动车轮的马车之内,没有人说话。

黎若安静地从车窗往外眺望,兀自出神。

他换下了染血的白衣,又素净得像朵枝头的白梅,眉目如画,美得叫人不敢直视。

“妖王,黎若?”楚将离被噎住了,略有些结巴道。

黎若是妖,一只又美又冷血的妖。

他的血溅在楚将离脸上时,虽然也是鲜红的,却宛若雪一样冰冷。

楚将离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成功将他捕获,然而忌惮不会轻易消除。即便知道他妖力尽封,与常人无异,潜意识里还是觉得危险。

但说他是妖王,楚将离不会相信。

妖是古老而强大的生灵,先天地而生,浑成于混沌,抗天道达量劫。

源妖之战以元会计年,征战鸿蒙,结果也只是两败俱伤。

源族隐遁,妖族匿踪。

诸神趁虚而入,一统了袭荒。

妖无血缘亲缘,彼此各自为政。虽不乏强者,却始终是一盘散沙。

这样的种族,怎么会有王?

就算有,又怎会被轻易捉住?

黎若冷淡地开了口:“我是黎若,妖王只是人类强加的身份,与我无关。”

“人类总是喜欢将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其他种族身上,妖是自由而平等的,怎么会有王那种愚昧的存在。”

他凉薄的眼眸掠过楚将离,兴致缺缺地移开了,神态淡漠而沧桑,如同自云端俯瞰般,傲慢得似是而非。

那一刻,楚将离忽然信了,在他面前的,是活了万载的妖王。

那是矛盾的生物,温柔又冷血,天真而残忍。

时间不曾在他身上留下可见的痕迹,但确实留下了刻印。

“你不害怕吗?”他蓦然问,“一身卓绝妖力皆已失去,移山倒海,覆雨翻云不提,你连自保都无法做到。”

“就算不会死,也依然会痛。”

不知为何,楚将离坚信着黎若怕疼。

那个很少受伤的妖,远比常人更不擅长忍受疼痛。

施展困心的那天,他的暴怒速度与程度都远超楚将离预期。

捕快都没想到他因并未造成实质伤害的攻击,暴怒到理智全失。

以致给了楚将离发动困心的时间。

黎若用剔透到接近无色的薄荷绿眼眸觑他:“为何要惶恐呢。”

“力量只是装饰,失去它对我并无实质的影响。”

“人需要力量,是为了生存。”

妖以一种明晰而通透的目光注视着楚将离:“这个世界弱肉强食。自然不断优胜劣汰。底层的人为了活下去而努力变强,高一层的人为了活得更好而努力变强,最顶端的人为了保持优势地位,而不能停滞不前。”

“妖不会有这种困扰。只要不被知晓真名,百倍的力量差距也对妖造成不了威胁。所以力量对妖的影响非常之小,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他看看楚将离,视线又回到了窗外:“人类总嘲笑妖族无凝聚之力,形如散沙。”

“但妖是自由而平等的,不存有拘束和地位差距,又怎会有通过指挥与服从作战的军队呢。”

“妖王这个称呼太过可笑,只代表我之力量远超群妖。既为平等,何需有王,何需卑怯恐惧于自身弱小,骄矜傲慢于自身强大,自认低人一等又或高人一等。”

“妖是自由的,身份地位,又或血缘爱恨,甚至生死都无法束缚一只妖。”

楚将离默默听着他平静而激动隐于其下的长长独白,眼神微露茫然。

妖回首了然:“你听不懂。”

楚将离莫名觉得自己输了一阵,摸摸鼻子,看到靠在车壁上似乎已经疲惫到睡去的染纤尘,下意识放轻了声音,道:“我没有想过这些问题,那些离我太遥远了。”

他以为按黎若的傲慢,会直白地嘲笑,显示自身的优越。

然而妖认认真真看了他一眼,只是回过头继续发呆:“也是,以人类的标准,你离衣食无忧的等级还有一段距离。”

那双剔透凉薄的眼,甚至错觉般有了几分人气:“眼界和阅历限制了你的思想,如果有一天,你站到了足够得高,高到你曾经只能想象仰望,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了。”

那听起来还是在嘲笑,仅仅是不动声色,但楚将离莫名觉得他没有这个意思,反而若有若无的期许着什么。

黎若是寂寞的,这一点毫无疑问。

能与他对话的存在,要么已经死了,要么被他杀死了。

楚将离觉得他不应该被同情,既不值得,又不需要。

于是,捕快思索了一会儿妖给他描述的愿景,摇了摇头:“我没有那么高的追求。”

“这个世界有无数呼风唤雨,弹指间改天换地的大能,但袭荒并没有变得更好,至少不是所有人都过得更好。”他注视着黎若道,“他们站得太高了,不懂蝼蚁挣扎求生之苦。”

妖轻轻哼了一声:“井底之蛙。”

楚将离也不反驳:“睡吧。染老板早就睡着了,别吵醒她。”

“她不会醒的,”黎若漠然道,“你以为,保住一个濒死之人的一条命,是件很容易的事吗?”

“她到底欠了你多大的人情,连龙血草都动用了,才把你的命从死亡手里抢了回来。”

楚将离一呆,他不知道龙血草是什么,但听黎若的语气,那是一样连妖都觉得珍贵的东西。

“她不是欠我情,而是欠了另一个人的。”捕快喃喃道。

染老板,你已实现了承诺,为什么还感到亏欠呢?

因为那份相似的,沉重而无法得到回应的情感吗?

“今日的阮执,便是当年的傅棣棠。”芜园风情万种的女老板歪在榻上,幽幽道。

捕快却还想为好友争取一下:“小执,是真的深爱着您啊。”

“他爱得是戏里的傅棣棠,不是戏外的染纤尘。”慵懒颓艳的红裳美人道。

“而傅棣棠,早已不在了。”

“那个比谁都骄傲,被宠爱得容不下背叛的傅棣棠,早就不在了。”

第13章:执迷

阮执醒来时,听到滴答滴答的水声。

他的侧脸贴在潮湿生苔的墙壁上,感受到因为轻微的举动,牵扯出逐渐麻木的钝痛。

那种痛最初不是这样。

铁钩穿透他的琵琶骨时,疼痛尖锐得令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像被射落的鸟般在箭上徒劳地挣扎。

这种特殊设计的铁钩,是专门用来对付习过武的硬骨头的。

行刑人满以为这个文弱单薄的青年连第一关都撑不过,立刻就会崩溃着哭喊着招了。

他还有些遗憾。这种绣花枕头的公子哥,是最窝囊没骨气的,拷打起来毫无成就感。

轻易到无趣。

然而莫说求饶挣动了,那双细长的桃花眼,连眼睫都没眨过,波澜不惊地仿佛溅出的血是变戏法用的障眼术。

狱卒被他弄得疑惑了,拿馒头蘸了一点喂狗。被牢房丰富的肉喂刁了的狗对米饭馒头不顾一屑,却还是把沾血的一块叼走了,让他更加疑惑了。

那确实是血,为什么犯人会那么平静。

阮执甚至是在笑的。

虽是淡薄的一点,却始终挂在唇角,令几个路过的狱卒都有些不舒服,旁敲侧击问他是不是收了银子,分兄弟一点压压惊。

行刑人一拍伸到面前的手,没好气道:上面特意关照的人,一有消息就要汇报,我敢收黑银?

铁鞭,杖刑,饥饿,不眠……能用的刑具上了一遍后,那个清秀而有双多情的桃花眼的青年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但他还是在笑。

笑得行刑人毛骨悚然,疑神疑鬼地怀疑一直审问的是不是个疯子。

正常人总该知冷知热,那会这样连痛都不识。

后来他又怀疑那是个哑巴,费了半天劲,撬开了对方的嘴,粗鲁地检查了好一会儿,也看不出为什么那个人受着酷刑一声不吭的原因。

他手刚移开,青年上下牙关一合,又在笑。

他笑得异常虚幻,就像魂魄早已挣脱地牢窄小的铁窗,飞往了外面的世界。

留下的不过是一具行将腐朽的躯壳。

有四十年经验的行刑人,被他笑得一阵发冷。

晚上在酒馆烂醉如泥,发疯地摔酒坛子,直嚷着那不是人,是个鬼。

有一天,上面来了个衣着考究的年轻人,身边还跟了个一脸沉稳捕快打扮的中年人。

行刑人惶恐地搓着手领他们到了地牢里,听到他的犯人笑着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说过,你找不到他们的。”

原来他不是哑巴,行刑人想。

年轻人冷笑:“楚将离捉妖一事,疑团重重,既无物证,又无人证,有欺世盗名、妖言惑众之罪。”

“你不仅包庇他,还伪造销毁户籍文书,所犯已是死罪,是城主网开一面,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你却不识抬举,咬死抵赖。”

“冠冕堂皇的话不用说了,”阮执偏头,牵动锁链,发出一阵哗啦哗啦的响动,“你若不信,何必这么大的阵势。”

他眼含讥讽地瞥了下立在一旁的中年捕快:“离哥儿总说我天真,却始终不明白,天真的那个人其实是他自己。鸢城,没有他想得那么好。”

“对不对,李大哥?”

李渚平静道:“如果不是这场意外,鸢城永远是他记忆里纯朴祥和的小城。”

他神色正气凛然,肃穆道:“因为他自作主张的行动,惹来了外面人的疑心觊觎,置鸢城于风口浪尖,不将他抓回,难堵众人悠悠之口。”

“是啊,城主深谋远虑,韬光养晦至今,怎会为妖物杀人而轻易暴露。”阮执笑意加深,“只有他是个傻瓜,以为自己救了鸢城。”

“殊不知,这座城从骨子里就烂了,他救得了人,救不了命。”

他抚掌而笑,张狂得让李渚怀疑,自己见过的那个腼腆内敛的主簿是别人假扮的。

阮执一动,牵动琵琶骨上的铁钩,伤口裂开,又往外淌血。

行刑人箭步上前,老练地给他止血,回头迎上四道询问目光,挠头解释:“他用刑过重,身子从里到外都垮了,再加重刑法,就受不住了。”

“我看他谈笑风生,挺自如的。”年轻人道。

“话不能这么说,”狱卒为难道,“我也很奇怪,按理说伤到体无完肤,经脉俱断,连脊骨都折了,根本不可能保持清醒,偏偏他像回光返照般活蹦乱跳的。”

“还有几样刑没有用过?”李渚问。

“五刑里,除了大辟都用了。剩下的也就是汤镬、凌迟、车裂之类的了。”行刑人扳着指头数了数,勉强找出几种。

“那就凌迟,”年轻人扭头,“别让他死了。”

他眼睛异常得黑,盯过来时,行刑人不禁打了个寒战,“能做到吧?”

“能,能,能!”狱卒叠声回答,看他满意地把头转了回去,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年轻人踱到阮执面前,厌恶地瞥了眼他血肉模糊的伤口:“最后一次机会,有人举报楚将离会撒这种弥天大谎,是你给了他什么。他隐姓埋名不知所踪,你却甘冒奇险留下,是为了销毁户籍文书。”

“他是孤儿,身份没有问题,不需要你这么做。你在保护谁?”

他倾身低语:“说出来,你还能死得痛快。千刀万剐的凌迟,到时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阮执还在笑,他的笑容没有一点勉强阴霾,发自内心的欢愉,眼中也不像捱过酷刑的呆滞麻木,充满希冀喜悦。

“你找不到她的。”细长桃花眼的青年,一张被毁得可怖的脸上,唇角勾起,眉眼弯弯,笑得如春风拂槛。

“我销毁了三十二份户籍文书,其中三十份是你们对着鸢城人的记忆能对出来的,剩下两份,你猜,是故布疑阵,还是有人有不止一份户籍?”

年轻人沉默不语,听阮执又道,“销毁外,我还篡改了余下中的十一份,改动或大或小,有的画像姓名面目全非,有的只是增减了几个字。你猜,有问题是哪一份呢?”

“当然,以上可能都是故弄玄虚,有问题的也可能是我没动过的里面的。所以你连那些也查过了,仍旧一无所获。于是,不得不孤注一掷,纡尊降贵来问我了。”阮执顿了顿,吐出最后四个字,“城主大人。”

行刑人一惊,哆哆嗦嗦偷瞄了年轻人一眼,发现他面无表情,高深莫测得看不出情绪,冷声道,“冥顽不灵。”

城主拂袖而去,走到牢门口,忽然想起一事:“你说过,阮执熟识的人里有个戏园老板?”

李渚点头:“她带着戏班是第一批搬走的,在捕、……楚将离捉住妖之前,嫌疑不大。”

“那你为何特意提她?”

李渚微一迟疑,道:“阮执对她颇为迷恋,再加上,她的户籍……”

城主霍然扭头:“她的户籍在三种情况里的哪一种?”

沉稳的捕快道:“不清楚。”

他看出城主不满意这个回答,补充道:“她是戏子,入得是贱籍,身世祖籍都不可考。户籍只是暂时,视情况可能有画像,也可能没有。她那份文书里大半是空的,名字又是花名,一年三改。登记时只说姓染,纤尘两个字还是阮执送的。”

“也就是说,此人形迹可疑了?”

“也不是,她的文碟没有问题,我派人问过出处了,确实是那里出的。”李渚道,“阮执是我城主簿,再神通广大,也管不到别的城去。她只是来历说不清楚,这点在走投无路入了贱籍的人里很是常见。”

城主冷哼:“说了半天,还是没有线索。”

遥远的彼处,染纤尘闭目养神,想起那个素衣荷裳,咋一看是个公子纨绔的青年笑容腼腆道,“您的文书很完美,条条框框滴水不漏。”

他仍在笑,话锋一转:“它太完美了。”

青年笑容不变,抬手将那厚厚一沓子纸在灯上点了,重新拿出薄薄几页纸,递给她:“我帮你重做了一份。”

芜园老板扫了一遍,蹙眉道:“空白太多。”

阮执坚持:“这才是正常的。”

“一个身世如漂水浮萍的戏园中人,怎会有一目了然的来历?若非不得已,谁会舍身入贱籍。您的那份,粗略一看尚可,经不住细查。”

“但是如此一改,与文碟不符。”

阮执道:“无妨,我伪造了一份,只劳您走时绕道那座城,将记录也改了。”

红裳美人又看了一遍那几张纸:“染纤尘?”

她抬头:“我说的本是——”

阮执轻轻打断:“虽染纤尘,心犹明镜,不是最适合您的名字吗?”

他认认真真地看着,这个对他来说宛如穿肠毒药的女子:“我想为您做一些事。”

“无论因此遇到什么,都是我心甘情愿。”

地牢内,城主走后,阮执一直笑个不停,前仰后合,血不要命地流。

行刑人被他笑得发毛,蓦地听到他一边笑一边说了一句话,精神一振。

他笑得如疯似魔,癫狂得恣意桀骜:“你知道,为什么他们怎么查都查不出哪份有问题吗?”

行刑人忙问:“为什么?”

阮执转过头来看他,嘴角向上一咧,弧度已经超过正常笑容能达到的程度了,近乎撕裂,愉悦而状似鬼魅:“因为,这是一出戏。”

“他们身在戏中,还以为自己置身局外。”

“戏里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岂是不懂戏之人看得穿的。”

他不停不停的笑,嘴里涌出鲜血。

慢慢眼神温柔起来,有几分清澈无辜,唇角放了下来,只是微微勾起,盯着虚空,宛若看到了什么给予他无尽希望的东西,倦极般安然阖目。

行刑人愣愣地看着,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咬舌自尽了。

本来审讯时怕犯人咬舌会往嘴里塞点什么,但阮执无论什么刑都硬生生受着,又刚有大人物来访,行刑人一时没想起来。

但也不对啊,他大部分时候都没堵过阮执的口,为什么这个时候那个像不知道疼痛为何物的青年解脱般,终结了自己的生命?

他受的那些刑,那些苦,究竟是为了什么?

城主说过他不能死,那他死了,会发生什么。

行刑人茫然立着,觉得四面八方的墙壁都向自己压迫而来,抱住头惨叫一声,往墙上撞去。

血色四溅,被犯人逼疯的狱卒倒落尘土。

如果阮执还活着,或许会怜悯他的愚蠢。

为什么他们查不出哪份有问题?

因为都没有问题。

阮执仿造的那份天衣无缝,根本查不出问题。

他豁出性命,留在鸢城,跟染纤尘说的是要销毁证据。

但其实,年轻的主簿,根本没留下证据。

他故意销毁和改造,只是为了逼他们去查,洗脱染纤尘的嫌疑。

人最相信的人是自己,只有自己看过查过,才会全然相信。

阮执帮染纤尘,本就不是为了要她一个承诺。

也绝不会,让一个承诺,给她带来任何危险。

一切有可能危及她的东西,都不可以存在。

他可以跟染纤尘他们一起离开,但这样,他恋慕那个人,有被追查到的风险。

阮执不允许这件事发生。

他想起楚将离担忧的眼神,“小执,你陷得太深。”

“戏和现实,是不一样的。动辄为别人而死,一点也不浪漫美好,那太轻贱自己的生命了。”

“生命是很珍贵的东西,一个人只有一次。轮回转世后,你已不是你了。”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当时,青年笑得腼腆羞涩:“我心甘情愿。”

我不想要与她相忘江湖,平淡而终。

这是属于我的戏,落幕怎甘心平庸,便用我的死,成全它的结局。

第14章:重始

雷州,折丹城。

这座主城极为繁华,车马如云,丝毫看不出对周边城池虎视眈眈之态。

一个女子匆匆自街道间穿梭,拐到一处客栈门口,等候在那里的殷然迎了上去,直截了当道,“有消息了?”

女子点头,递给她一封信,在她拆开时压低声音说:“他辞了主簿的职位,改开了家戏园,费了番功夫才确认。”

殷然蹙眉:“你确定是他?”

“肯定没错,二十一岁的青年,名叫阮执,桃花眼,性格腼腆,与周围人关系疏远冷淡,爱戏成痴。”女子一条条数过去,“再巧合,也巧不成这样吧。”

“也是。”殷然道。

她松了口气:“既然他没事,过的还不错,染姨也就能放心了。”

“是啊,染姨总算能放心了。”

马车内,染纤尘接到密信,展开抚平,从头到尾默读了两遍,对楚将离道:“他没事。”

惴惴不安的捕快眼睛一亮:“当真?!”

他有些不解:“染老板正在避风头,应当也不能打听鸢城的消息,是怎么知道小执的近况的呢?”

“没法直接打听,所以雇了几个走贩,探听鸢城动向。得到一堆没用的风言风语后,有个提到了新开的戏园。”染纤尘道。

“就在芜园旧址,东家姓名年龄外貌性格都合得上,应该错不了。”

楚将离想了想:“戏园吗,倒也符合他的风格。”

“知道他尚算安好,我最后一件挂心之事也就了了。”

他看向染纤尘:“染老板还要继续南行吗?”

“再往南,就是澜州了,虽然那里商道发达,但却是非之地,周边两州主城都对那里有觊觎之心,练兵蓄战已非一日。”

染纤尘用一把木梳慢慢梳理着披散的乌发:“曙晨城破,羽族遗民四散奔逃,犹若过街之鼠。”

“食不裹腹,衣不覆体,惶惶不可终日。”她唇角微勾,“傅棣棠为一己之私念,累羽族灭族之祸。屠羽令下,可有一人得以瞑目?”

“昔年闻平天君旧事,听他人评曰:不世之功臣,千秋之祸首。觉得他活得挺失败。”

“然而鸩之妖姬不过尺寸之功,却致使百年浩劫,岂不是比他更失败百倍。”

楚将离似乎被她的话触动,陷入了沉默。

他像是在郑重而肃穆地思考,惹得黎若颇觉有趣地专注凝视,好奇他会有怎样的回答。

许久之后,捕快轻声道:“我并不能完全明白您的痛苦和悔恨。但我一生所求,不过是,问心无愧。”

染纤尘笑了。

车窗分割了光影,她坐在透明得能看见飞尘的日光中,目光悠长,淡淡如烟在妖身上一笼,轻笑着自言自语:“不是每一种罪孽,都赎得了,还得清。”

“比如,夺走别人的生命。”

捕快认真地看着她,道:“杀人是重罪。我不知道别人会怎样想,至少,我不会原谅。”

“在这段时间的相处,我已经知道了芜园是羽族幸存者的藏身之处,也知道了染老板一百多年来,都在竭尽所能地赎罪。”

他有些无奈:“但我不是受害者,无法代表他们原谅和安慰。您也不需要这样轻飘飘并无意义的安慰,因为,您的痛苦,来源于自己不肯原谅。”

染纤尘靠在车壁上,微微仰头:“愧疚是一把刀,我杀了一个人,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眼角余光睨着楚将离:“楚小哥,我问你,无论任何人,任何事,你都能一视同仁地选择永不原谅吗?”

“即便他悔过、认错,即便你在乎他、重视他。”

楚将离不假思索道:“人生而平等,无贵无贱,无亲无疏,怎会有特例一说?”

染纤尘轻轻叹了口气:“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罢了,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芜园老板示意着一举酒壶:“楚小哥,你我并不同路,就在这里分别了。江湖路远,还请珍重。”

楚将离起身,看黎若还坐着没动窝,把他拉了起来,按着一起行了礼,同染纤尘告了别。

他站在街边,目送车架绝尘而去,知道自己和那个囚罪自困的女子不会有再见之期了。

回头看见黎若盯着街对面发呆,一副随遇而安的镇定自若,顿时气不打一来,恶狠狠嗔道:“你倒自在。”

妖非人的瞳色被掩饰在了幻术下,减了几分诡谲凉薄的冰冷,多了几分人气,闻言侧目,不解地眨眨眼。

楚将离一窒,觉得跟他生气的自己太过愚蠢。

黎若是妖,他不懂人心。

他不会明白被迫背井离乡,不得不隐姓埋名,霎时间一无所有,举目皆非,对楚将离的打击。

最后捕快认了命,不去想无用之事,道:“走吧,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幸好染老板留了些钱,楚将离想,不然他身无分文,怕是要和黎若露宿街头。

一应物什都是楚将离买的,黎若就在旁两手空空地看着,连搭把手都没有。

所幸捕快根本没指望他做事,拄着拐杖里里外外忙活来忙活去,深刻体现了柴米油盐的琐细。

等他忙得差不多,已经是第二天上午,日头高照。

饥肠辘辘的捕快在勉强收拾得能住人的房子里,瞧了眼坐在窄小的屋里唯一可坐地方的妖。

见他坐在床边老神在在,察觉到目光时一脸无辜地回望,不由得心下叹气,无可奈何地自己去做饭。

热气腾腾的饭菜不一会儿上了桌,筋疲力竭的捕快简单做了几样小炒,搁在木桌上。

桌子是淘来的,不知是几手货,经年的油渍深深浸了进去,难分彼此。

它本就粗劣,放在黎若面前,对比得简直惨烈,廉价得人神共愤。

但不管楚将离也好,黎若也好,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妖别扭地握着筷子,好奇地戳戳冒着热气的糙米饭:“给我的?”

他以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觑着楚将离:“你不知道妖不用进食吗?吃饭,睡觉,排泄,一切低级的生理需求,只有人类才会有。”

“那你活着有什么意思呢。”楚将离饿得难受,懒得和他争论,随口道。

妖倏地沉默下去。

捕快狼吞虎咽地扒下几口饭,抬头才发现他没有动筷子:“吃吧,我没有虐待俘虏的习惯。”

筷子一指墙角:“所有东西都给你买了一份,反正你是要在这里久住吧。”

“你不明白。”黎若道。

“不吃饭会死,不喝水会死,生病会死,受点小伤也会死。人类,就是这么脆弱的存在。”

他的眼瞳闪烁着微光:“但天道、法则,却为了庇护这样弱小的人类,驱逐了所有的妖。”

“数十元会的源妖大战,挑衅、发动的从来不是妖。但天道化身败亡后,他们甚至创造了‘死亡’,制造了诸神,对妖族赶尽杀绝。”

楚将离扒了口饭到嘴里,咬着筷子无奈道:“我说了,你站得太高,想得太远,讲得东西,我都听不懂。”

“事实上,昨天和染老板告别前的那席话,我就没听明白。她以‘平天君’举例,但那到底是谁呢,我根本不知道有这个人啊。”

“蛇不可吞象,蜉蝣不可撼树,为什么要去想自己距离自己很遥远的东西呢?”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大部分时候,不触及底线,我都很知足啊。”

黎若拧眉,觉得他整个人简直不可理喻:“你接触过了更高远的世界,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却甘心固步自封,做一只井底之蛙?”

他眉目一动,站了起来:“你知不知道,能捉住一只妖,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楚将离打断他:“先让我把饭吃完好吗?”

“我真的很饿了。”

妖抿唇坐倒,喃喃道“对牛弹琴”之类楚将离觉得无关痛痒的话。

他安静地吃完了自己的饭,发现黎若完全没动,就把他那份收了起来,拿着抹布擦拭着桌面。

冷不丁的,妖开口道:“我果然还是讨厌你。”

他冷笑:“既然你要谈现实,那么一切现实的苦果都是你咎由自取。”

一个瘸了条腿,走路都必须拄拐杖的前捕快,能在人类复杂的世界里活得有多自在呢?

他拭目以待。

第15章:莫测

楚将离凭着点力气,在折丹城找到了个巡夜的差事。

这里不比鸢城安宁,打更人还要得有些身手,关键时能制服几个小毛贼。

录用他的人看他虽然瘸腿,到底习过武,掷点匕首小刀准头不差,大笔一挥同意了。

还好奇地问以他的身手腿是怎么伤成这样的。

楚将离笑笑,含糊地说遇了仇家。

对方顿时对那个素未谋面的“仇家”肃然起敬,直说没见过这样的高人。

楚将离心想他就在屋顶站着,只是你不知道,随口附和了几句。

录用人反应过来,连连向他道歉,得到捕快一个不甚在意的摆手。

有什么可在意的呢。

他伤的是一条腿一只眼,有人丢的却是命。

黎若不肯告知真名,就如楚将离不肯放开困心,两个不同种族的生灵就只能继续耗着。

折丹挺乱,乱到楚将离并不适应。

他不值班的时候,被一个乞儿摸走了钱袋,拄着拐杖看犯人兔子般一溜烟蹿得飞快,只得自认倒霉。

周围同僚没能追上,顿时义愤填膺,一齐为他抱不平,反而被楚将离心平气和劝过去了。

一个同僚被他劝完后只是笑:“小哥心肠好,看得开,肯以德报怨。但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份肚量。”

“我也不是替你心疼那点钱,只是他若不悔改,一直偷下去,惹上惹不得的人,苦得是他自己。”

楚将离一怔,觉得他话说的有道理,拄着拐杖找了一圈,没找到那个乞儿,只得做罢。

但事情恰被那个人说着了,过了几天,一众彪形大汉揪着一个乞儿往死里打。

楚将离认得出不是同一个,但那群人骂骂咧咧说得还是相同的事。

他看打得太狠,想上去劝止,被同僚拉住,“小哥别管了,那东西不知死活惹上了马家少爷,脑浆不被打出来就不错了。”

“但那个孩子只是偷了东西,罪不致死。”楚将离道。

一众同僚立刻笑了:“哎哎,你不是折丹城的人,所以不知道。城里马家是澜州碎叶城城主的姻亲,两州都吃得开,嚣张跋扈惯了,也没人管得了他们。”

楚将离低头站在原地很久,还是往那边走去了。

晚上他没有回栖身的小屋,一直远远缀在他后面的黎若陪他在小山坡上坐了很久,两个都没有说话。

楚将离仰望繁星点点的苍穹,开口像在自言自语道:“我忘记了,我不是那个能飞檐走壁,手握灼城的捕快了。”

“现在的楚将离,与废人无异。”

黎若语调凉薄:“就算你的腿没断,也管不尽天下不平事,惩不了袭荒为恶人。”

楚将离猛得扭头:“但是,是你害我至此的!”

“我被迫背井离乡,流落异地,一条腿几乎废了,武艺不得伸展,灼城无用武之地,一切皆因你而起!”

黎若眯眼看他半晌,忽然倾身过去抱住他,在他耳边低喃:“是啊,你失去了这么多。”

“以至于如今救不了人,还被人欺辱。”

“但是,”他唇角微弯,笑得惑人,“你身边还有我。”

他在捕快耳边如魔物般絮絮低语:“解开困心,我帮你把他们杀了,将你所受的屈辱,一点一分,都报复回去。”

“你失去再多,只有我还在你身边,有何可惧呢?”

黎若声音清冷如雪,并未刻意引诱,却已足够惑人。

他的手覆上楚将离的手背:“我们可以签订一个契约,在你解开困心后,我还为你而战。”

啪的一声。

楚将离拍开了他的手,将他手打红了一片:“解开困心,你确实会杀死几个恶人。”

“但也将杀死千百无辜之人。”

“别再这方面下功夫了,我不会答应。”

黎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旋身躲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妖不着急。

以楚将离的执拗,是不会放弃的。

他不明白,有时候人比妖更可怕,更肆无忌惮。

而且与孤身的妖不同,那是一个偌大家族,势力盘根错节,岂是他一个小人物所能撼动的。

楚将离确实如他所料,救人然后被打成了家常便饭。

渐渐他的同僚都觉得他脑子有毛病,对他敬而远之了。

一个二十六岁的人了,也不是毛头小子,偏偏像个愣头青一样不知进退,非要管别人的闲事。

楚大傻的名号慢慢在折丹城里传开了,人人都知道有个巡夜人屡屡管马家的事,被揍得鼻青脸肿还不知道悔改。

楚将离依然故我。

他被打时一群人在旁边看热闹,指指点点说看就是那个傻子。

黎若站在人群之外,也在旁观。

他在等楚将离承受不了的时候。

人是有极限的,会委屈,会难过,会因不被理解而灰心。

楚将离不过是个人类。总有一天他会受不了的。

就是不知道是他先崩溃,还是先放弃。

如是过了大半年,马家嫌楚将离太碍眼,专门叫了一帮人把他狠狠揍了一顿,折了两条胳膊,放了狠话。

黎若一开始颇有兴致在旁边看着,忽然愤怒起来,他随手在地上捡了块边缘锋利的石头,兜头就往一个打手脸上砸了下去。

血花溅在他脸上,妖异诡艳。

那个人哇哇怪叫,举着木棒就来打他,妖微微一笑,听着臂骨咔嚓一声碎裂的声音,把石头往那个人额头上摁。

他下手极狠,血不要钱的往外流,生生吓住了几个打手。

一个不肯死心,一棒砸他头上,满以为他会晕。

额角渗血,淌过整张美得惑人的脸,妖露出白森森的牙,诡谲一笑,抬手勾在木棒上,借力一扭身,飞踢在他心口,带着鬼魅般的笑看着他砰然倒下。

剩下的人一看不对,拔腿就跑。

黎若舔舔流到嘴边的血,伸出手,想把拐杖被扔了还坐在地上的楚将离拉起来。

楚将离神色却有些木然,像是没看到他的手,梦呓般道:“是你害我如此。”

“是。”黎若叹气,半跪下来,倾身抱住了他,“你背井离乡,无家可归,生离故友,一身武艺尽废,皆因我而起。”

他将脸贴在楚将离颊边,知道那个人是真的难过了,无声无泪的哭泣,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在楚将离耳边小声道:“但是,你还有我呢。”

“你想做什么,我来帮你。”

不需要你付出代价,不需要你还我自由,我自愿实现你的愿望。

如何呢,小捕快。

楚将离没有作声。

许久之后,他小心翼翼地回抱了妖。

黎若听着他的心跳声,长长叹了一口气。

真温暖啊。

如此久违的温度,既熟悉,又陌生。

曾陪伴他度过漫漫长夜的,属于人的温度。

第16章:两难

黎若说到做到。

他把楚将离背了回去,又给他重新买了根拐杖后,就片刻不停地搜集资料整马家了。

楚将离遍体鳞伤,两臂也上了夹板,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第二天醒来一扭头,顿时吓了一大跳。

整间屋子本来就不大,能放东西的地方无论是灶台还是床边,都摆满了纸张。

字迹又小又密密麻麻,看起来像什么巫蛊诅咒。

黎若快被纸给埋了,低头坐在床边写写画画,听到动静回过头:“醒了?”

楚将离指指那堆到处都是的纸:“这是什么。”

“各种各样的消息,有官方有小道,我在想办法把马家整死。”黎若回答。

“马家的底气,在于与外城城主的关系,又非个人实力,你有什么办法?”楚将离狐疑道。

黎若瞥了他一眼:“你是有什么误解吗?”

“我活了数万载,你所知的历史都是在我眼前发生的。”

“要论博学,恐怕只有源族可以相提并论。”

他抖了抖手上的纸:“第一个方案已经写完大纲,还需要补充一点细节。”

被鄙视的楚将离摸摸鼻子:“……是什么?”

“挑拨。”妖解释道,“折丹城与碎叶城势同水火,翻脸只是时间。马家作为其中的缓冲,一旦开战,必定第一个遭殃。”

他说得平淡,楚将离却从那不长的话里察觉到暗藏的腥风血雨,摇了摇头:“我与他们并非私仇,只是要阻止他们作恶。如果掀起两城之战,致使血流成河,就本末倒置了。”

黎若毫不意外:“所以我说这是第一个方案,最容易,也最直接干脆。”

他拿过一张纸:“第二个方案——”

楚将离抬手制止了他:“等等,你直接告诉我这个方案会不会死人就行了。”

妖叹了口气:“你要对付的是一个几百号人的庞然大物,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想要不伤一人一物达成目的,无异于痴人说梦。”

楚将离坚持:“那就将伤害降至最低。”

黎若看了他半晌,从一沓里抽出了一张给他:“这个。”

楚将离定睛,发现上面只写了两个字——休妻。

黎若支着下颔道:“我听了十几个的说法,他们都一致认定碎叶城主会休妻。”

“但这个方案变数太大,全在赌碎叶城主会不会对妻子毫无结发之情。”

“什么意思?”楚将离问,“为什么要休妻。”

黎若回想着复述:“原话是说,马氏嫁过去后十几年无所出。”

他看看楚将离:“无所出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子嗣。”

妖嗤道:“人类真是麻烦。”

他眼睫轻振:“不过,似乎近来马氏怀孕了,如果生出的是女儿,就会被休掉。”

“马家失了依傍,地位将一落千丈。”

捕快茫然:“如果是儿子呢?”

妖幽幽看着他:“不让那个孩子出生不就好了。”

楚将离瞪大眼,听他淡淡道,“这是伤害最小的方案了,只要杀死一个未出世的婴儿,一切就都解决了。”

“那么,人类,你的选择是什么呢?”

楚将离不期然撞入了妖的眼眸,看他神态漠然,仿佛根本不在意一个生命。

黎若是妖。

一只颠倒众生,冷血无情的妖。

他不会在意人的生死。

楚将离想起折丹城边横陈的尸体,有小孩的,有老人的,有少女的,又想起那个一眼都没看过世界,就被判定死刑的婴儿。

何者为重,何者为轻。

他闭眼:“那就这样吧。”

我会背负起我的罪,接受所有的惩罚。

杀人是重罪。

此罪,罪无可赦。

黎若奇怪地看他一眼:“动手的是我,你为什么要愧疚?”

他磨磨指甲:“我杀的人不少,也不差这一个。”

楚将离摇头:“不一样的。”

他道:“我不杀他,他却因我而死,与我杀他何异?”

“黎若,”楚将离第一次开口唤他的名字,“你是在帮我,你只是杀人的那把刀,真正的凶手是我。”

妖剔透的眼定定看着他,映着他眉间的忧愁:“……我知道了。”

素衣的妖转身离开小屋:“我去去就回。”

楚将离目送他远去,艰难地翻了个身,将脸埋在被子里。

杀人是重罪。

楚将离已罪无可赦。

无泪的捕快没有哭,神色却比哭更悲戚。

时间在黎若不在的时候过的很快,特别是楚将离行动不便,整天在床上昏睡。

转眼间四个月过去了。

捕快猜测妖为什么去了那么久,后来就不用猜了。

自碎叶而来的消息弄得满城风雨,城主夫人生了个男孩,却是死婴。

碎叶城主年过四十,膝下仍无继承人,当即在病床边就翻脸无情,丢过一纸早已写好的休书。

马氏哭哭啼啼地被休了回来,哗啦一下,马家就垮了。

墙倒众人推,何况他家本就闹得天怒人怨,一时间人人落井下石,条条罪状都快把官府淹了。

楚将离在人群里听着,想,黎若还是放弃了一开始的想法,耐着性子等到了婴儿出生。

但他们俩的运气没那么好,手上干净不得。

他在屋后的小山坡上等黎若回来。

风尘仆仆的妖裹着宽大的斗篷,只露出两只眼睛,看见他一愣,走了过去,和他并肩而立。

晚风微凉,吹动他们的衣摆,楚将离沉默了很久很久,侧过脸对妖道了一句:“……谢谢。”

谢什么呢?

谢他的帮忙,谢他的体贴,还是谢他的陪伴。

那一刻,楚将离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他几乎已一无所有,身边只有黎若。

而他的失去,恰恰是黎若造成的。

那只无情而动人的妖夺走了他的一切,毁了他大半人生,却让人恨不起来。

黎若道:“你在难过。”

他剔透的眼注视着楚将离的侧脸:“你做出了选择,却还会痛苦。”

“那是一条人命。”捕快道,“无论因怎样的理由,夺走一个无辜者的命,都是不对的。”

妖有些不依不饶:“你捉住我时,也几乎丢了一条命,也没见你心疼。”

“那不一样,我可以牺牲自己的生命,却没有资格代别人做出决定。”捕快回答,他迟疑着伸出手,放在妖的肩膀上,“黎若,一个人可以对自己残忍,但不能对别人残忍。”

“为什么?”黎若歪头,“你的命,会比别人更廉价吗?”

“对我来说,是的。”楚将离道,“如果我的命能换别人的命,我不会犹豫。”

“楚将离,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黎若走近一步,斗篷已经快贴在了他身上。

妖将一样东西从斗篷下交到捕快手上:“小心一点拿。”

楚将离触手温热,条件反射一抖,下意识稳住了:“这是——?!”

他极度震惊中,声音都有些变调。

黎若却极为淡定,若无其事地用下颔一努。

“那个婴儿。”他回答。

“我猜到你接受不了自己杀了人,一直等到孩子出生,才用一个被丢弃的死婴把他调换了。”

他眼底清冷,剔透而凉薄:“虽然不是城主之子,但至少还活着。”

楚将离被意料之外的惊喜砸了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低头去看怀里的婴儿。

婴儿在他怀里酣睡,浑不知外面天翻地覆,捕快的眼神一点一点温柔下去,单手给了黎若一个拥抱,小声在耳边道:“谢谢。”

“他有名字吗?”捕快转念又问。

“没有,你取一个吧,反正是你挣钱养他。”

“更楼,楚更楼。”楚将离想了想道。

“更上一层楼吗?”黎若说,“念起来不好听,还是更(geng第一声)楼吧。”

“楚更楼,真是个好名字。”

第17章:爱恨

黎若怕冷,楚将离一直知道。

虽然他不解一只妖为什么怕冷,但夜晚入睡前,总看着坐在床边发呆的妖冷得蜷缩成一团。

他会不挑食的吃楚将离做的味道一般的饭菜,坐在盆边搓难洗的白衣,却坚持不肯睡觉。

捕快也问过他为什么,妖只回答了一个字:“冷。”

睡着了,会很冷。

比清醒时更冷。

于是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捕快没钱给他买炭火整夜烧,普通的柴火也燃不了一夜。

日复一日,妖都坐在床边彻夜不眠。

但妖久离而归的那天,捕快给婴儿热了羊奶,手忙脚乱地喂好,哄得睡着了。

一回头瞧见妖习惯性坐在床边发呆,心一软,道,“过来吧。”

他拍拍硬邦邦的床铺:“我抱着你,会暖和一点吧?”

妖想了想,点头同意,合着衣服钻到他怀里,窝着不动了。

楚将离觉得自己简直是在抱着一块冰,连肺腑都冷了,但他安抚地摸摸黎若的头发,闭上眼,催自己快些睡着。

真冷啊。

捕快从没有那么冷过,他把妖抱得更紧一点,努力温暖他,感到妖小幅度地挪了挪,将脸埋在自己颈窝。

于是又觉得,就算这么冷,在夜晚相拥着取暖,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他慢慢睡着了,梦里回到了冰天雪地的鸢城。

大地一片银白,寒风呼啸凛冽。

有着一双剔透而凉薄的眼睛的妖,半蹲在地上,温柔地抚摸着小猫,抬头对他说——“楚将离,我喜欢你。”

捕快被生生吓醒了。

他一动,怀里安分窝着的黎若也睁开了眼,询问地看了过来。

长夜未尽,天色未明,他醒得太早了,像被梦魇住了一样。

楚将离有些浑浑噩噩,下意识将梦的内容全然托出:“我梦到你说喜欢我。”

然后就吓醒了。

他以为黎若会嗤之以鼻,告诉他妖是无情的,不受亲缘情缘束缚。

但黎若却颇有些觉得莫名其妙,道,“我确实挺喜欢你的,有什么不对吗?”

他性子冷,说得自然平淡,仿佛再普通不过。

不是那种喜欢,楚将离张了张口。

是阮执恋慕染纤尘的,那种喜欢。

男女之间,共度此生的喜欢。

他还没来及解释,就听到妖说,“难道你不喜欢我的吗?”

楚将离心跳漏了一拍,忽然明白了,黎若没有误解,他理解的就是那种喜欢。

他试图分辨:“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

妖笃定地打断他:“没有。”

“你做饭给我吃,替我洗衣服,与我相拥着取暖,有错吗?”

没有,楚将离想。

但这只是一种日常平淡的相处,并不是决定性的证据。

黎若似是看出了他的想法,蹙眉道:“你不承认?”

“为什么,在困心发动的前提下,你却不肯承认喜欢、或者说爱慕着我呢?”

楚将离怔住了,舌头发僵,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在说什么,关困心什么事?”

妖仔仔细细观察他的神情,发现并未作伪后,终于明白了:“你不知道?”

他重复了一遍:“你不知道。”

黎若抬起头:“那只小鸟没告诉你吗,缚命困心是袭荒最霸道的两把锁,不遵天道,不循法则。它们的依凭,是爱憎之心。”

“缚命为憎,困心为爱。它发动起来最困难的一点,不是濒死之际,而是爱慕之心。”

他注视着楚将离的双眼:“如果你的爱不够,它便无法落锁成牢。换句话说,既然困心成功发动,就证明你深爱我,而不自知。”

“不可能,天下间怎会有这样的锁?!”楚将离不可置信道。

“天下间,难道就有能困住妖的锁吗?”黎若歪头,“很奇怪吗,困心本就是一个人类,为了锁住自己求而不得的爱慕之人而创作的。”

“命锁心牢,它想困住的不是那个人,而是那颗心。”

“那些海枯石烂的咒文,不就是畸形而扭曲的爱吗?”

他似乎对争论这个问题有些厌倦:“我当时确实轻敌了,但没有人会在战斗中防备困心吧。”

“有谁会,只见过一面,就爱上一只妖呢。”黎若轻声道。

楚将离想,是啊,那么糟糕的初见,谁会傻到爱上一只妖呢。

但那个傻瓜偏偏就存在,就在这间屋子里。

此刻他半躺在床上,畏寒的妖蜷缩在他怀里,头枕在他枕上,发丝交缠,难分彼此。

那般亲密的姿态,仿佛可以一直到达天荒地老。

不需要额外做些什么,仅仅保持着现状,被困心束缚的妖便会陪伴他至最终。

那只天真又残忍,温柔而冷血的妖,就会随他走至时间的尽头。

但捕快微微摇头,对妖淡淡道:“那只是迷恋罢了。”

“黎若,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存在。我承认在那个瞬间,被从未见过的美所震撼,但那并不是爱。”

“那只是刹那的迷恋。”

他找着理由说服对方,渐渐自己也信了,然而妖挥散了他苦心营造的蜃楼,直白道,“承认你爱着我有那么难吗?”

黎若冰冷的手摸索着抚上他的眼下,那处被幻术遮掩的伤口:“为什么呢?”

“因为我剜了你一只眼,废了你一条腿?”

“还是,你在害怕,怕自己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楚将离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

妖比他更清晰地看到了他的彷徨,宛若举首四顾的无助和茫然。

也更明了地感受到了他回答里的挣扎抗拒,“……我恨你。”

“你还欠我十一枪,这件事,我死都不会忘。”

妖毫无温度的脸贴在他颈侧,闻言了然:“你动摇了。”

“没有。”楚将离条件反射立即回答,语调急促。

于是妖凉薄地笑了,不带分毫喜悦,充斥着嘲讽讥诮。

“你害怕自己的杀意不再坚定,害怕自己的决心不复如初,你害怕到了关键之时,自己会下不了手。”

他的声音清冷若冰雪,挟着凛冬的霜意,冷酷逼人。

“然后,你所失去的,变得毫无意义。”

不是的,楚将离想。

他不害怕失去,也不曾后悔。

他恐惧的,只是爱上黎若这个事实。

这个让他觉得自己有罪的,事实。

“不会的。”捕快的声音有些破碎,喃喃道。

“黎若,我不爱你……我恨你。”

楚将离不会爱上黎若。

无关性别,年龄,种族,甚至不完全是善恶。

仅仅是,违背了自己的心。

爱是无私的,会想要自己所爱的人平安喜乐,幸福康健。

会想全心全意,对那个人好。

舍不得她受伤,不忍心她难过,愿将最好的一切,献到她面前。

楚将离一直是孤身生活,他努力练习自己并不擅长的烧饭做菜,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温饱,而是想将来他遇到了那个人,能够做饭给她吃。

他看到时兴的料子,捏捏瘪瘪的荷包,会想这种布料很好看,将来可以扯一匹,做给那个还没出现的人穿。

捕快的工作不是很忙,虽然薪水不高,却是楚将离能找到的,既适合他,时间又宽裕的工作了。

将来成了家,他有足够的时间来陪自己的妻子,还可以做些零工,给她买些簪子步摇。

他一边生活,一边小心翼翼地准备着自己,偶尔也会好奇,那个人是什么样子的。

她不一定漂亮,但一定很温柔。她不一定识字,但一定贤惠。

她一定,是世上最好的那个人。

那个人不会是黎若。

黎若的冷,是一直到骨子里的。

他打从心底起,就不认为生命,有任何值得尊重的地方。

所以会藐视,所以会践踏,所以会摧毁。

楚将离杀不了他,他也挣脱不了牢笼,于是才有了僵持后各退让一步的休战,短暂而脆弱的和平。

如同泡沫,经不起触碰。

这样虚幻的融洽与亲密,或许会因各种各样的原因结束,也或许维持到楚将离生命的终点。

捕快并不知道答案。

他听着黎若笃定自信的话语,注视着妖精致至极的容颜,脑海中曾短暂地转过对未来的幻想。

然后,立刻被自己强硬粗暴地掐断了。

因为,当他去想象那样的未来时,会觉得自己有罪。

会觉得,自己背叛了很多人。

无论是惨死的打更人、横尸街头的幼童、失去孩子的母亲……,还是将机会让给他的阮执。

一个人不只是为自己而活的。

不能为自己的私欲,不顾别人的感受。

楚将离不想这样。

过去,他不曾愧对过任何一人。未来,也不想要对别人不起。

他聆听着黎若对爱的坚信不疑,固执的诉说着自己的恨意。

黎若,我真的,恨你。

妖从他怀里坐起,歪着头定定看了他好一阵,凑过去,在他完好的那只眼上落下一个吻。

“是的,你恨我。”

他赞同了楚将离的话。

然而表情分明在说,你确实恨我。但你真的能,不爱我吗。

人类,你欺骗的了自己的心吗。

婴儿的啼哭比妖莫测的眼神更快地攫住了楚将离注意力。

他轻轻推了推妖,顾不上披衣,抱着幼小的孩子慢慢劝哄。

混沌的心思也渐渐沉淀下去。

比起遥不可及的未来,务实的楚将离更注重现在。

现在的他,还无法杀死黎若。

这是无奈,也是幸运。

因为最后的抉择,还没有到来。

第18章:桀骜

折丹城下了一场雪。

楚将离推门出去,门槛上的雪受了震动,簌簌落了他一领子。

捕快打了个寒战,望着灰白的天空,哈出一口白雾。

屋里为了照顾黎若生了火,然而劣质的木炭味道颇为刺鼻,熏人得厉害。

妖不甚满意,却也知道这是楚将离做零工攒钱才买得起的,一副异常嫌弃的样子蹲在旁边烤火。

此刻门一开,冷气灌了进来,却也将烟熏火燎的气味一散,妖眼睛一眨,若有所思地回头:“猫叫?”

楚将离微怔,环顾了一周,什么也没有看到。

黎若随手给他指了个方向:“那边。”

捕快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出了二十几步,找到了一块不自然隆起的雪包,将落雪拨开一看,死去的母猫身旁,一只小奶猫哀哀地叫,不住用粉嫩的小鼻子拱僵硬的母亲。

他叹息一声,用衣摆兜着小猫回到了屋里,也放到火盆边烤火。

黎若冷淡地瞥了一眼:“有病,活不了了。”

他示意楚将离把猫丢出去,捕快没有动:“它冻得可怜,就算活不了,死时暖和一点也好不少吧。”

闻言,妖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泛滥的善心花在人身上的就已经够多了,现在还不局限于人了吗?”

“和是人是猫没有关系,”楚将离道,“它还活着,便不该见死不救。”

黎若轻嗤:“你救不了它的。”

楚将离揣测他的意思是还不如给个解脱,有些恼怒:“轻易便剥夺生命,就是妖的作风吗?”

他说得无意,妖的表情却一下子冷了,面无表情瞩着他,好半天才移开目光:“不要随意谈论你不知道的东西。”

“‘死’,是天道的规则,与妖无关。”

“它随意地抹杀了一些东西,却用所谓的轮回来欺骗众生。”

他看向楚将离:“呐,人类,我问你,转世之后,那个人还是原来的人吗?”

“没有记忆,没有过往的爱恨,没有曾经的喜恶,性格截然不同,认识的人与物不复存在,分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楚将离眼睫颤动,随着他的话意渐渐了然:“你觉得‘死’本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黎若不置可否道:“最初的袭荒,是一片蛮荒之地,瘴雨霾烟,黑日高悬。古辰流火,草木生毒,天不怜万物,故万物自怜起而成妖。”

他眸光一厉,骤然间神色近乎暴怒:“然而天道诞生之后,责令万妖俯首。”

楚将离知道他接下来要讲的话了。

妖族不应,竖旗对鸿蒙之道宣战,将它的权威踏入尘泥。

被激怒的天道历时三万载,孕育化身并三千本源,开启了数十元会的源妖之战。

“但那些,不是你亲身经历过的吧。”楚将离道,“你自称活了万载,对人族来说,已是极为庞大的数字,却还不足以完整地经历那段历史。”

黎若用手指点点眼睛:“它‘看’到过。”

“这双眼睛,诞生于天道之前,见证了源妖之战的始末,伴随着无数次沧海变成桑田,传承至今。”

楚将离悚然一惊:“你的意思是——”

“对,”黎若颔首,“它不是我最初的眼睛。”

“此世之初是没有文字的,以妖之不死为基,我等的躯体即为史书,即为宝藏,即为法典,而当不可记录之日,便将之拆分,以作传承之器。”

“妖不是没有血缘亲缘,而是不需要有。比起不可靠的后裔,最重要的传承任务由自己亲自完成。他有吾之舌,此口将代替吾言语。他有吾之耳,此耳将代替吾聆听。他有吾之腿,此腿将代替吾行路。”

他一字一句道:“既为不死,便为不朽,世世代代传承,永无尽头。我继承的便是这双眼。”

楚将离下意识摸上了自己被剜去的空洞右眼,幻术之下,凹陷犹存:“你拿走我的眼睛,是想看到我看见过什么?”

“没有任何生灵能看遍此世,人类的眼睛虽然容易朽烂,但也是另一种视角风景。我开始以为,那能帮我找到妖族延续之道。但时间久了后就发现,人,实在太渺小了,他们一生所能看到的极为有限,不外乎几样东西循环。”

黎若道:“所以,我不再看他们所看到的世界,也停止了收集那些脆弱的眼睛。”

他摊开手,隔空比了个握住的姿势:“你的眼睛很漂亮,我又忍不住想留下它。虽然充填它的不过些许朽物,但那种光,太过璀璨耀眼。”

“我对你的喜好不予置评。”楚将离对这个话题不太舒服,转而道,“你很久没谈论妖的世界了,为什么我将妖与死亡联系在一起,会让你愤怒?”

“因为理由。”黎若道。

“理由?”

“死亡诞生的理由。”妖眯起凉薄的眼,“当时天道化身被重创,天道将之回收时,生之本源问天道,为何对妖赶尽杀绝,要将妖族从此世驱逐?”

“天道只回答了八个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生之本源了悟,以身殉道,自此天地有死,万物有亡。那个时候源族无首,已一蹶不振,然而死之本源自尸骸而诞,披血海为衣,长剑一指,平平淡淡问了一句,汝等可愿俯首。”

黎若讥诮的眼神,无声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他眼中原本就如同含了一片薄冰,现在这片冰边缘锋利,锐利得快将人割伤。

他甚至不屑于将答案用言语吐出,道:“死之本源得到回答后,只道了一个‘杀’字。”

于是不会倒下的妖前赴后继地倒下,不会死亡的妖一个接一个死亡。

他们的尸体铺在战场上,如山似海,后面的妖仍疯狂地往前冲。

不知疲倦,悍不畏死,将骨与血作为答案填上了历史的考卷。

楚将离听得震撼,喃喃道:“值得吗?”

为了不肯低头,将亿万年光阴耗在战场上。轻掷死生,来抗拒碾过的巨轮,拒绝规则与束缚。

“值得?”黎若道,“妖是自由的,平等的,桀骜不驯的,无论是让吾等心服还是口服,都无异于痴人说梦。”

“后来呢?”楚将离沉默良久,问道。

“死一共杀死了三百六十五万妖,最后一剑落下,他对天道请罪,说神魔已生。”

“神魔?”捕快努力思索,“我知道,神只是生之本源所立的封神台选出之人,但袭荒只有魔名,并没有魔的存在啊。”

“人类死后,进入轮回转世,那么妖死后呢?”黎若问。

“成为……魔?”楚将离迟疑。

“妖死成魔。”黎若点头。

“正如神只多为强大的人类,魔多为强大的死去之妖。神只生为诛妖,魔物诞为逆天。故而源族最末之源,建立死国归墟,永世镇守幽冥之下的妖魔。”

“源妖之战,虽以两败俱伤为结局,但妖族,并没有输。”

“死亡并非终结,他们虽困于封印之中,但终有一天,会再度破印而出,竖旗逆天。”

黎若清冷的嗓音下,掩饰不住慷慨激昂之意,然而楚将离颇为不解,道,“终有一天,是哪一天呢?”

妖嗔怒地瞥了他一眼:“这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呢?”楚将离问,“你根本不知道那是哪一天,也根本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到来,追寻着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不会在道路上迷失吗?”

“愚昧!”黎若低喝,“你不懂它的伟大之处,如果最后吾族取得胜利——”

“袭荒重归蛮荒,文明毁灭,时空逆转,所有妖再度成为不生不死的存在。”楚将离打断,“一国一城的构架也好,衣食住行的精巧也好,人族做到了妖数万万年无法完成的事。”

他指指木桌:“你很喜欢芝麻汤圆,但天道消亡,天道造物在妖眼中犹若蝼蚁,被屠戮殆尽,你连碗汤圆都吃不到了。”

“那种未来,有何伟大之处可言呢。”

黎若轻怔,道:“不过一点口腹之欲罢了,我并不会觉得有太多遗憾。比起精神上的追求,这点牺牲实在是微不足道。”

楚将离在床边坐下,拿起汤匙舀了一个滚圆的芝麻汤圆,雪白的糯米团里裹着甜滋滋的芝麻馅儿,冒着腾腾热气。

他一口咬下,含糊道:“我还是觉得比起高远的宏图,还是一碗热乎乎的汤圆比较实在。”

黎若眉毛一拧,被捕快飞快地打断了,“井底之蛙,对牛弹琴,你已将我比作过两种动物,还不够吗?”

妖不理他,恶狠狠道:“鼠目寸光。”

楚将离咽下汤圆,笑了笑:“那些太远了,你再想下去,汤圆就冷了。”

黎若抱起猫,也坐了下来,端起粗陶碗,拨弄着里面圆溜溜的汤圆们,想那个人类真是庸俗,整天盘算得都是些鸡零狗碎的琐细东西。

柴米油盐也好,早饭晚饭吃什么也好,重得过道消魔涨、天塌地陷吗?

他想着想着错手划开了指腹,将渗出血珠的手指凑到膝上奄奄一息的幼猫嘴边。

小猫立刻贪婪地吮吸着他的血,黎若心算着它喝得够了,就揪住它的后颈像抛信鸽般往半空一抛。

楚将离还来不及阻止,就见那只猫在空中逐渐化出人的形体,落地时已是小小孩童。

他懵懂地在楚将离和黎若间看了一圈,几个纵跃,便消失不见了。

捕快回过神来,发现妖趁机将他碗里剩下的汤圆都舀走了,一口一个,甜得眼睛眯成了一线。

“你不是……”楚将离茫然。

你不是,不想救它吗?

黎若吞下一个汤圆:“我说过的吧,你做不到的事,我来帮你。”

他晃晃手指:“馈赠出去的部分无法复生,所以我多吃你几个汤圆,作为补偿。”

捕快叹气:“你想吃就吃吧,我又没不让你吃。”

他略微好奇:“将血肉馈赠出去,就能制造出新的妖吗?”

“那为什么妖族还会日渐式微呢?”

“因为,那是残次品。”黎若道,“没有漫长的时间长成,未经过血与火的硝烟,赠予的一分力量只能用出十分之二三。更重要的一点是,他们安于自己的不死,失去了与天道抗衡到底的决心。”

“颓怠于安逸,满足于服从,纵然有妖身,却无妖桀骜之心。”

他道:“这样的残次品,就算制造出成百上千,也没有用处。”

楚将离起身,收拾碗和桌面,却道:“那有什么不好呢,踏踏实实活着,不是比为了一时之意气赴死更有意义吗?”

“那不是妖。”黎若强调,“不过是披着一层妖皮,却有颗人类的心罢了!”

他怒不可遏,语调带了森然的杀意,捕快闭了下眼,复又睁开,道,“黎若,他们本就是‘人’啊。会怕死,会渴求温饱的‘人’啊。并非生而为妖,怎会有妖那份天地该向我俯首低眉的底气与顷刻移山倒海的自信霸道。”

“你追求的东西,太高了。他们看不到,也想不到,并且不需要。”

妖并不服气,楚将离妥协着退让了一步,一边洗碗一边道,“就算新生的妖不符合你的期望,那些和你一样自上古存活下来的大妖呢?”

“为什么也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黎若低头垂眼,给了他一个匪夷所思的答案:“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妖的时间太过漫长。无尽的等待中,很多妖逐渐厌倦,开始相想方设法找消磨时间的办法。有的收集了能填平一海的宝石。有的沉溺于话本,变换各种身份去逗弄引诱人类。有的踏遍袭荒山川,试图弄清此世有多少种花朵,甚至为了见到传说中的彼岸花,闯入了归墟……”

黎若道:“各种各样,颓废糜烂得失去了曾经的傲骨。更多的,则是忍受不了没有尽头的时间,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等击退了天道,败走了本源,却敌不过岁月倥偬,星移斗转。”

强大悍勇的妖,到了最后,败给了时间。

宛若英雄白首,美人迟暮。

一切繁华的东西衰颓时,总是格外令人伤感。

楚将离微觉唏嘘,甩干手上的水珠,自背后抱住了单薄的妖,安抚性地将下颔抵在他肩上。

他轻轻抱了一下,便直起身去拿抹布擦拭桌面,没看到妖瞳孔略微一缩,仿佛不曾认识般注视着他的身影,看了很久很久。

第19章:抉择

时间对妖来说,是能挫磨他们骨头血性,快将他们逼疯的东西。

但对人来说,总是匆匆促促,转瞬即逝。

黎若越来越乖了,楚将离觉得。

他不再于楚将离忙碌时袖手旁观,开始着手做一些曾经不屑一顾的事情。

诸如整理小屋里的杂物,洗碗刷锅,给小更楼热米糊,唱听不懂的歌谣哄他睡觉。

楚将离不拘着他行动,他也不四处乱跑,压着困心的底线行事了。

近期唯一一次远走,还是楚将离挂心阮执的近况,却又顾忌着嘱托左右为难,黎若主动代他跑了一趟,带回的情报与两年前染纤尘那份大差不差。

那个多情的小公子过得很好,放下了不切实际的迷恋,娶妻生子,儿女成双。

楚将离为他感到高兴。

黎若走时问他要不要带话,捕快想了想道,不要打扰他的生活了。

知道他安好,足以。

又过了几日,到了楚将离的生辰。

也就是他被鸢城人捡到的日子。

捕快下了两碗西红柿鸡蛋面,妖坐在他旁边刺溜刺溜地吸,看起来完全是个人了。

他吃得专注而满足,但楚将离下面时发现盐用光了,面又容易糊,来不及去买,两碗面盐放得少了,委实寡淡。

他翻出腌肉的陶罐,夹了一筷子咸肉到黎若碗里,自己就着一点筷子上的残渣,吃着一碗无甚滋味的面。

妖拨拉着咸肉,慢慢往口里送,咀嚼了几下,忽然侧过了脸道:“或雪。”

“什么?”楚将离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又追问了一遍。

“或雪,”黎若道,“我的真名。”

他的目光安宁,神色认真得近乎虔诚,专注地凝望着楚将离。

或许是因为真实的眸色被掩藏在幻术之下,楚将离无法从那双眼睛中找到曾经剔透无情的凉薄,它们像是消融在淡淡的一层微倦中,脉脉温然。

那是一双温柔而沧桑的眼,时光铭刻下痕迹,却不曾抹去里面的天真。

它分明还是冷的,却终于有了人的温度。

捕快宛若被蛊惑般,过了很久,才感到悲哀和苦涩漫上舌根。

他应该吃惊的,却不知为何仿佛早就知道这一天会到来般,生出果然如此的奇异感觉。

“为什么?”他道。

为什么,要告诉我?

在这个时候,这种氛围,选择结束这个故事。

这个,捕快和妖的故事。

“妖的真名,代表信任。”黎若,或许说真名为或雪的妖道。

“只告诉最重要的那个存在。”

“它是唯一,而他,也是唯一。”

他似乎舍不得那一碗面,遗憾地看了碗里一眼:“我其实想把面吃完,再告诉你的。”

他的手按上了自己心的位置:“但是,它不同意。”

“可惜了,浪费了你亲手下的一碗面。”

捕快扯扯嘴角,异常难看的笑了:“不能欺骗自己的心吗?”

黎若也笑了:“楚将离,你也做不到,不是吗?”

“你爱我,而我,终于爱上了你。”

妖终于爱上了人类。

他将自己的心和性命一同献上,作为最初也最后的礼物。

于妖而言,告知真名是一种仪式,自那一刻起,就放弃了自己重逾生命的自由,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彻底束缚。

黎若移开了视线,盯着未知的某处:“我曾经对一个人类许下了承诺。”

“所有他做不到的事,由我来帮他完成。”

“这是最后一件。”

有一个瞬间,楚将离误以为幻术失效,他看见了妖剔透以至于近乎透明的薄荷绿的眼眸,“楚将离,如果你拒绝我的爱,那么就杀死我,终结我永无尽头的时间。”

妖是自由的。

当他彻底失去了自由的那一刻,只有两种结局,死或者——

“而如果你接受,”黎若轻声道,“我将去学习如何成为一个‘人’。”

世上再没有一只叫做“黎若”的妖了。

他没有看楚将离,安安静静地等捕快做出选择。

那个最后的,只有一次机会的,抉择。

选择吧,阿离。

我将选择的权力交与你手。

没有人动摇你的决心,没有人影响你的判断。

那是完全出自你内心的,最后抉择。

这一个捕快和妖的故事将至尾声,而你会写下怎样的结局?

楚将离慢慢斟酌着,将一个一个字从唇舌间吐出:“你还欠我十一枪。”

他已做出抉择。

黎若笑了:“你还是没变啊。”

“到头来,原来你才是最平等的那个人。”

无亲无疏,无贵无贱,一视同仁地选择不肯原谅。

无论,是谁。

“楚将离,你爱我。”他站了起来,退后几步,让开了足够楚将离唤出灼城的空间,固执地追问。

捕快回答:“是的,我爱你。”

他微一闭眼:“我不想爱你,但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当年,红衣颓艳的戏园老板倚在榻上,对他道爱是身不由己,心,也不由己。

彼时楚将离不懂,只作戏言,而今初识,却作饯别。

火红的十字长枪在空气中逐渐现形,它离开鸢城太久,已经生锈斑驳,却寒芒依旧。

赤色如虹,贯穿了妖的腰腹,枪尖透出,滴落殷红。

妖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喉头一滚,吐出一大口鲜血。

触目惊心地泊在地面。

被知晓真名后,他失去了“不死”。

虽然未伤在要害,却比任何一次受创都严重,强大的愈合力没有发挥作用,疼得冷汗津津而落。

黎若很少受伤。

而即便受伤,也会转瞬愈合。

他第一次如此痛苦,身躯摇摇欲坠,然而勉强地扯出了一个笑容:“还有十枪。”

你没有在第一击杀我,就是因为知道我怕疼,对吗?

你想要我痛苦,想要我绝望,想要我了解那些死在我手中的人的心情。

那么,就如你所愿。

楚将离一言不发,枪尖一挽,笔直刺出。

枪是一往无前的兵器,利落决绝,不会回头转向。

灼城如此,楚将离如此。

他践行了自己的诺言,刺出了十枪后就收了手,看着苦苦支撑没有倒下的妖颓然跪倒,伏在地上,低头吐出一大口血。

黎若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然而却竭力仰起头,嘴唇动了动。

他已发不出声音,但楚将离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在说——你没有杀我,就是我赢了。

这句话如此熟悉,熟悉到楚将离微微一怔。

他叹了一口气:“你赢了。”

黎若,我的或雪,确实是你赢了。

妖眨了眨眼,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楚将离避开了所有要害,却还是给他造成了重创。

不致死,却非常,非常痛的重创。

他咳着咳着,忽然整个妖彻底僵住了,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眼瞳中流露出绝望。

悄无声息的变化暗地里兀自发生,如同逝者的心脏重新跳动,如同死人的血液复又流动,某些失去的东西再次回到了习惯它们不在的身躯。

尖利的指甲不受控制的伸出,扎进了坚硬的地面,遮掩瞳色的幻术脆弱宛若春冰,顷刻间破碎,迸飞成无数晶莹的碎片。

无上的伟力重回了这具身躯,如倦鸟归巢,冬去春回,自然得毫无违和。

妖力以与血液融为一体的姿态欢快地流淌,久违的充盈鲜活。

楚将离解开了困心。

黎若的身体为失而复得的力量而欢欣鼓舞,声音却因巨大的痛苦而支离破碎:“你在做什么?”

捕快沉静的目光注视着他:“黎若,我还你自由。”

他面容清俊,眉间蹙痕微平,道:“你自由了。天地浩大,你无处不可去。”

“只是,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妖愕然地死死盯着他:“什么意思?”

“你说过,会实现我的愿望。但我最后一个愿意,不是将你杀死,而是永不相见。”

楚将离平静道:“你赢了,我下不了手杀你。但我们,不会再见了。”

很早以前,我就爱上了你。很久之后,我已不想杀你了。

但我还是做不到,原谅你。

所以,歧路岔口,你我就此分别,天高海阔,永不相逢。

这已是彼此间,最后的宽容。

妖薄荷绿的眼眸被悲伤盈满,哀恸地望着他:“为什么?”

“楚将离,你爱此世芸芸众生,无论人与非人,为何独独对我这么残忍?”

“因为你杀了人。”楚将离道。

“杀人是重罪。生命至为珍贵,至为灿烂,至为神圣。没有任何存在,可以随意践踏。”

他像是数年前,对着那个问他值不值得的人般坚定不移地回答:“没有任何人,可以杀人而不付出代价。”

“无论我失去什么,变成怎样,都要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黎若捂着嘴咳了一声,血从唇角滴落,低低地笑了:“原来如此。”

他道:“真冷啊,楚将离,你看看窗外,是不是下雪了?”

楚将离皱眉:“现在是十月,为何会下雪?”

他看向窗外,话语戛然而止,诧异地瞪大了双眼。

确实下雪了,属于南方的折丹城,在十月中旬,就下雪了。

簌簌的落雪,将大地轻覆,洁白得仿佛一尘不染。

静谧无声,素净而寂寞。

“言出法随,代天执道。”妖伏在地上,笑得苍白自嘲,“我竟然看错了。一座偏僻的小城,出了个这样的人。”

“怪不得你的灼城,明明是自救的命器,却是为守护一座城存在。”

“它根本不是你的命器,而是道器。”

楚将离没有听懂:“灼城确实是我的命器。”

“它在你道心不移时,就不是了。”黎若道,“你行法道,刑天下之不公,一颗道心无懈可击,甚至天道有感,落雪以示。”

“若非……”他又咳了一声,“若非困心碎了你半魂,断了你道途,你如今早已半步神台,只差一点,就能证道封神。”

“是吗?”楚将离道,“我不想成神,也不觉得遗憾。”

“黎若,你该走了。”

妖扒着桌腿,艰难地站了起来,踉跄了一下。楚将离抬手想要扶他,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既然诀别,就不该有任何拖泥带水,优柔寡断。

不要给他任何希望,不要让他有任何幻想。

只有够坚决,才能将伤害将至最低。

黎若看出他动作的不自然,笑了笑,有些眷恋道:“阿离,后会无期。”

微风拂过,原地已空无一物,只剩血泊尚未干涸,依旧红得刺眼。

楚将离静静站了一会儿,面无表情环视一周,确认妖真的已经离开,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抱着自己的膝盖,肩膀一耸一耸,开始是细弱的呜咽声,渐渐压抑不住,越来越大,最后歇斯底里地失声痛哭。

眼泪大滴大滴地晕染,从未哭泣过的捕快几乎陷入了崩溃,胸腔里的东西被撕碎扯开般痛得他牙关不住打战。

那是楚将离第一次哭泣,也是他唯一一次哭泣。

他并不知道究竟为什么而哭,却哭得不能自己。

过多的悲伤,快将他整个人压垮。

当他哭得筋疲力竭,朦胧的泪眼无意瞥见了窗台上一个反光的小东西。

楚将离起身,走近细瞧,看清了那是一个洁白无瑕的海螺。

下面压着张小笺,写道「留与君念」。

他默读几遍,蓦地又泛起悲声,捧着海螺,泪如雨下。

每一滴泪水,打在海螺壳上,都带着不能忽视的力度和悲伤。

楚将离为何会爱上黎若?

他不明白,黎若也不明白。

或许只是因为初见之时,妖蹲在街角,低头抚摸一只小猫。

看起来那么温柔,又那么寂寞。

第20章:尾声(上)

楚更楼第一次知道黎若的存在,是在他十七岁那年。

养父给他下了一碗卧着鸡蛋的长寿面,郑重地将他的身世和盘托出。

少年往嘴里扒了口面条,哦了一声,就没有下文了。

所有楚将离做足心理准备的愤怒,怀疑,不可置信,一点都没有。

极其现实的楚更楼面无表情地咀嚼了几下,将面咽下,空出嘴来安慰养父:“已经发生了的事,既不可更改,我又何必费心去想。”

捕快默然,拿这个半大孩子没办法,道:“你这性子,到底是像谁呢?”

楚更楼是个奇怪的孩子。

他聪慧而早熟,一副小大人的样子,被周围邻居觉得好笑逗过。

男孩像看傻子般,莫名其妙地瞥了一眼逗弄他的大人,无视了诱哄口吻埋了陷阱的问题,自顾自走了。

弄得人尴尬不已,蹲在那里下不来台,私下里向楚将离抱怨,说你家的那孩子一定要管管了,这脾气,长大还得了。

捕快笑笑,听过就当忘了。

他觉得,那不是楚更楼的错。

只是那个孩子,跟普通孩子不一样。

心里大大小小的事,他都分门别类清清楚楚,站在一群天真活泼的孩子里,冷漠睥睨地像是鸡仔堆里一只蔑视姿态的小白鹅。

他不明白那些童稚游戏的意义,不理解那些无伤大雅的打闹玩笑,始终宛若一个局外旁观的看客。

困惑地想了想他们在做什么,想不通就丢到一边不管了。

楚更楼没有恶意,也没有自觉高人一等,他只是,弄不懂。

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但楚将离全心全意地疼宠,却养出一个懂事太过心智远超年岁的孩子,惹得邻里背后指指点点时,思来想去,只能猜是他天生如此。

早慧易夭。

楚将离从不盼那个孩子将来多有出息,能大富大贵,就怕他未及成年,便过盛夭亡。

他领着楚更楼到城里有名的算命先生那儿去的时候,孩子茫然而委屈地问,“父亲,我做错什么了吗?”

捕快蹲下来,摸摸他的头:“更楼,你是个好孩子。”

“你很懂事,很乖巧,也很聪明,最重要的是,你很善良。”

“你会把我给你买糖葫芦的钱,拿去给路边的乞丐。会帮年迈的夫子搬那些你其实拿不动的东西。”

他将孩子揽在怀里:“你让我感到骄傲。”

“但太过完美的人,易遭天妒。你太过出众惹眼,太过特立独行,就会被别人排挤。”

男孩闷闷地点点头,拽着他的衣角一步一挪地到了那个花白胡子的算命先生面前,听养父期期艾艾忐忑不安地询问自己的将来。

算命先生装模作样一捋胡子,张口就道,此子命格乃是人中之龙,只是命中注定有一劫数,需诚心诚意方能化解。

他口若悬河,侃侃而言,说得楚将离一愣一愣,鸡爪子般的手一翻,比了个五的手势。

楚更楼眨了眨眼,略一想就明白了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堆,重点就在那“诚意”上。

算命先生的“诚意”,要五钱银子。

这个数目已不算小,是楚将离一年收入的十分之一。捕快咬咬牙,准备将钱掏了,手刚伸进钱袋,就被孩子按住了。

楚更楼歪了歪头,道:天行有常,既然是命中的劫数,便是避不过的。

莫说五钱银子,就是五十两,也不可能有丝毫用处。

算命先生一看煮熟的鸭子飞了,世外高人的姿态有些端不住,滔滔不绝说着竖子安知世事,这劫数凶险异常,几乎可以说是十死无生。

老夫与你有缘,掐指一算,拼着减五年阳寿也要拽你一把,怎如此不知感恩。

楚更楼面无表情道,阳寿您自己留着吧。

哎哎,你这孩子,算命先生有些跳脚,一拉楚将离说,小孩子不懂事,此劫非比寻常——

他还想再说什么时,楚更楼已经失去耐心了,巴掌大的小脸藏在楚将离身后露出一半,回敬道,那是什么劫呢?

这……,算命先生捋捋胡子,一派仙风道骨,故作高深道,天机不可泄露。

五岁的楚更楼还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直白道,如果连泄露都不能,那为什么化解呢?

他说得童言无忌,一脉天真,却着实把人噎得不清,一张老脸挂不住,强自生硬地找台阶下:看来,你与老夫实是无缘,罢罢罢,将来后悔可怪不得老夫。

楚更楼一拽养父的衣袖,认真道,我不会后悔的。

因为,他抬起头,神色沉凉得完全不像个五岁的孩子,道,该来的躲不掉。

无缘的,莫强求。

一席话说得一个过路人脚步微顿,自言自语了一句。

金鳞岂是池中物。

很久很久以后,满心想呵护孩子成长,却像对着个刺猬般无从下手的楚将离也渐渐明白了,他的养子太过聪慧,这座折丹城,是留不住他的。

所以他选择放手,让楚更楼自己去选择自己的人生。

楚更楼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就像心里装了张密密麻麻的计划般,有条不紊按部就班地安排着自己的课业生活,先学什么后学什么,一条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一日日长大,楚将离也一日日变老。

刚刚四十岁出头的捕快衰老得异常迅速,鬓角飞白,细而深的纹路刻上眼尾,满面风霜。

仅从外表,已完全是个垂暮老人。

楚更楼被他吓住过,硬拉着他去医馆。

大夫诊脉后连方子都没写,道他是早年伤了底子,元气损耗太过,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却难享常人之寿。

楚更楼冷静地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稍稍缓解,对方一摆手,说用参汤吊着或许能多活一年半载。

回到家后,性子本就沉敛的楚更楼一直闷闷不乐。

楚将离见他总是不开心,在给他下长寿面想,他已经长大了,该把有些事情告诉他了。

于是慢慢将一个捕快和妖的故事讲给他听。

楚将离说到盗子一事的时候顾忌他心情,还特意放缓,观察他的反应。

结果楚更楼延续了他一贯的出人意料,完全没有当一回事,还反过来安慰养父。

“总不会,父亲觉得我像那只妖吧?”少年道。

“不像,”楚将离失笑,“你一点都不像黎若。”

黎若是活了万载的妖王,博学而善思辨,所思所想深奥到楚将离常常不能理解。

他的凉薄,来源于妖的本性和漫长岁月的沧桑与疲惫,从骨子里,就桀骜不驯,漠视一切。

楚更楼只是个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人。

什么事都看得太淡太清,显得略有些冷漠而不近人情。

他不安于平庸,也不野心勃勃,活得现实而锋芒外露,虽不怎么像楚将离,但也同妖没有一丝一毫相似之处。

“我不明白,”楚更楼咬着筷子,对细节略微不解,“您为什么要赶走他呢?”

为什么要亲手放弃自己的幸福呢?

楚将离抬手摸摸他的头,依然如同对待一个孩子:“人总有些苦苦守护的坚持。”

“那些原则和底线,纵然可笑,纵然愚蠢,也无可退让。”

“可是,”楚更楼道,“您不快乐啊。”

“他走后这么多年,您一直不快乐啊。”

他眨眨眼:“如果您觉得自己是对的,为什么还是会不快乐呢?”

楚将离动作一顿,道:“大概是,理智上再坚定,情感上依旧无法忍受吧。”

“随着时间,那份痛苦不会消除,而是扎下了根,愈长愈深。”

他伸手摩挲着腰间那枚从不离身的海螺:“虽然不愿承认,但我确实思念着他。”

思念着他的黎若,他的或雪。

那只在夜晚的长街,温柔又孤单的妖。

他们曾在寒冷的夜晚里相拥着取暖,曾分享着几乎一切食物,无论是一碗最平常不过的芝麻汤圆,还是几块稍嫌奢侈的咸肉。曾谈论着彼此眼中截然不同的世界。

天意弄人的一段阴差阳错,两个本该不曾相遇的生命有了短暂的交汇,然后再度分离。

楚更楼很努力地想了许久,道:“我没有真正喜欢过什么人,无法完全明白这种感情。”

“但我还是觉得,压抑自身的欲求,掩饰自己的渴望,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表现。”

“明明是在乎的,明明不想要他离开,为什么要放手。”

捕快叹气:“更楼,你一向很有主见,很有自己的想法,在这些事上,并没有绝对的对错,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教给你的。”

“如果无论如何选择都会有缺憾,那么,就选择对你来说,遗憾更少的那一边吧。”

他低头用右手摩挲腰间的海螺:“对我来说,爱,无法凌驾于是非对错之上。”

左手抚上了心脏的位置:“即便要撕裂这颗心,我也不可能原谅他所犯下的罪。”

少年点头,继续扒着他的面,思绪没在这个分歧上过多停留。

在一切未发生时,考虑这种问题,尚嫌太早。

过了几天,他陪楚将离采些野果山蔬拿到集市上卖。

这座山不算繁茂,季节也将入冬,他们走了很远,也没装满半个篮子。

楚将离的腿脚不便,年岁增长后更是步履蹒跚,拄着拐杖却要往山中更深处寻觅。

楚更楼知道他是为了攒钱给自己做远行的盘缠。

那个不甚敏感的人,从养子的眼神中读出他渴望展翼高飞的心,同时也猜出他止步不前的因由。

楚将离一日比一日衰弱苍老,活力从他身上剥落褪去,留下的只有陈年的伤病暗疴。他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无法带着他征路远行,却也不忍心将他一个人丢下,按捺着那颗不安分的心,陪伴在他身侧。

但视他如己出的楚将离,不愿将他最好的年华耽搁在照料一个垂暮的老人身上,很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意向:我能照顾好自己,你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楚更楼拗不过他,搀扶着养父慢慢攀登略有些陡峭的山峰,脚下崎岖难行,他听到窸窣的奇怪响动,警觉地抬头去看,发现了几双满是恶意的凶狠眼睛。

不,不只是头顶,周围的灌木草丛,松柏之后,许多衣衫褴褛的人悄无声息地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圈,将他们围困在其中。

那些人的眼睛泛着幽幽的绿光,宛若饿狼般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蓬乱纠结的头发下竖着一对对尖耳。

电光火石间,楚更楼立刻反应过来,那是一群羽族难民。

一百余年前,人祖宿何被他的妻子下毒谋害,薨逝前的最后一道谕旨,就是屠羽令。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天下缟素。

那道血迹斑斑的诏书,激怒了久战后好不容易得到和平的人族,他们疯狂地将兵戈刀剑对向曾经的盟友,甚至开启了原本用来抵抗诸神的巫祖结界。

遮蔽了整个苍穹的银灰结界之下,在与诸神战役中已然元气大伤的羽族,被剥夺了飞翔的能力,根本无力抵御人族骤然的翻脸无情,伤亡惨重,尸横遍野。

侥幸存活下来的余孽,也大多被充军贩卖,些许的漏网之鱼,整日里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

但这是整体的局势大观,单独来说,那些活下来的人,往往已被逼入绝境,心性大多彻底扭曲,一旦遇到落单的人族,通常会不顾一切地疯狂报复。

现在,楚将离父子,遇到的就是这样一群披着人皮,饿疯了的野兽。

他们是真的,会吃人的。

被一群骨瘦如柴,宛若骷髅般可怖的人包围,楚更楼当机立断扔出了手里的篮子,趁一部分人注意力被分走的时候,拖着养父就跑。

一些羽族扑过去趴在地上争抢酸涩的野果,然而更多的人,却去追赶他们。

楚更楼以正常的思路去判断一群疯子的思维,便吃了个不大不小的闷亏:他们根本不在乎能不能填饱肚子,只是想通过折磨凌虐来发泄自己的怨气悲惨。

楚将离被一个人抱住了右腿,立刻失去平衡被绊倒在地。

倒下时,他看见养子眼底的惊惶,心中一叹,回身时五指虚握,一道炽烈火红的赤色坠星般贯落。

斑驳生锈的长枪灼城,在十几年后,终于重现于世。

那道炙热的红挟着扑面而来的热浪,刺穿了羽族的手臂,迫使他无力地放手,楚将离趁此机会艰难地站了起来,却被另外一个追上来的人用力推倒。

踉跄着摔倒的捕快从山坡上滚落,楚更楼飞扑过去想阻止他的下坠之势,却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那个瞬间,他飞快而绞尽脑汁地寻找能拯救自己父亲的方法,却无论如何也赶不及,瞳孔中映入火焰般炽烈的灼城,捕捉到了它微弱的轻晃。

楚将离前面是陡峭的斜坡,他摔倒后会因为惯性一路滚落,运气好或许只是擦伤骨折,运气若坏,就极有可能丧命。

他的养子已来不及救他,捕快所能做的,唯有自救,他竭力扭过身,稍纵即逝的机会里,锋利的长枪枪尖上挑,已没有调转方向的罅隙,仅可选择的落处,就是将他推下去那个羽族。

楚将离迟疑了。

他仓促的一击,完全没有准头可言,也根本不可能控制力道,很可能会将那个人杀死。

他心焦如焚的养子呼吸几乎停滞,倏然猜出了父亲的选择。

他看见楚将离的手握紧又松开,那柄足以洞穿羽族整个胸膛的火红长枪,终究没有真正刺出。

那个满面风霜的老人,颓然地坠落下去,他的目光掠过焦急的楚更楼,忽然惊惶和绝望起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然而时间不会对他格外优待,没有允许他将告别或者别的什么的话语说出。

几息间,楚将离就一路沿着山坡滚落,消失在密密的树林间。

少年双腿一软,就要被巨大的噩耗压垮。

他是第一次如此接近死亡,眼睁睁看着最亲近的一个人笔直地坠落,深刻而清晰地感受到自身的渺小与无力。

然而仅存的理智告诉他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被击垮,楚更楼红着眼眶,从地上捡起一根半臂粗的枯枝,一套枪法虎虎生威地朝团团围住他的人身上招呼去。

尽管手中只是一截脆弱的树枝,他依然将枪一往无前的凛冽杀伐展现得淋漓尽致,逼退了面前的几个人,让他们不敢上前。

楚更楼腰间绑了把防身的匕首,但他开始没有动用,而是在背后之人蠢蠢欲动的偷袭时狠辣地掷出。

少年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冷漠地一腿旋踢,听到骨头断裂的脆响。

羽族人数很多,又是不要命的疯狂,确实不好对付。

最初楚更楼选择退让,并非是没有一战之力,而是没有意义。

就算他和养父大开杀戒,成功将这群疯子屠戮殆尽,得以脱身,也没有意义。

楚将离用了十几年,教导了楚更楼一件事:尊重生命。

他将这件事刻在了楚更楼脑中,令少年遇袭时不假思索的第一反应,就是规避退让。

羽族艰难,受殃池鱼之祸,不到万不得已,楚更楼不愿跟他们起冲突。

但他此刻愤怒而又委屈,即便知道自己很可能葬身于此,即便知道自己不可能对付了人数数十倍于己的敌人,也决然做出了反击。

我不曾伤害过你,我不曾挑衅过你,为何要逼迫至此,逼人伤人?

他的力气随着时间不断流逝,即将彻底豁出去之时,被一个单薄的肩膀撞开。

楚更楼被这一撞,撞退了半步,条件反射想要回击时,被那个人又推了一把。

那一把用尽全力,生生将楚更楼推出了包围,对方抬起头,蓬乱如杂草的头发下,是一张面黄肌瘦憔悴不堪的面容。

那是一个年轻的羽族女孩。

似乎是因为营养不良,瘦得皮包骨头,整个人风一吹就要倒。

但她拼劲全力,将一个半大少年,从混乱中推了出去,声嘶力竭地哑声朝他大吼:“快跑!”

楚更楼看不清她的脸,只瞥见发丝掩映下,女孩眉间一线红痕,宛若鹤顶之丹,狭长而端丽,鲜艳得几乎像一道伤痕,随时能滚落出血来。

他讷讷地愣了半晌,方才反应过来,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跑去。

少年其实有很多话想说——“谢谢你救我。”或者“你叫什么名字?”

但他唯一能做的,不过是不浪费那个女孩为他争取来的机会,拼尽全力地逃走。

她是一个羽族,楚更楼想。

但她帮了他一把,救了他一命。

这就足够楚更楼铭记在心,念恩图报。

他暂时将莫名的情绪压下,沿着草木的压痕,急切地去寻找从山坡上滚下的养父。

少年已抱了最坏的打算。

自那么高的地方一路摔下来,对身体衰败的楚将离来说,造成的伤害近乎是致命的。

他甚至平生第一次感到害怕,畏惧着寻找到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恐惧着,那个全心全意呵护他长大的亲人,突如其来的离去。

从未害怕过什么的少年,甚至不敢,去验证这个可能的事实。

惊惶间,楚更楼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抹异样的色彩。

他猛得扭过头,然后,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一个素衣白裳的身影,背对着他,似乎怀抱着什么,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脸来。

露出一双剔透到宛若无色的薄荷绿眼眸。

第21章:尾声(中)

“嘘,不要吵醒他。”妖说。

他实在是很难被错认的一个存在。

几乎是刹那,楚更楼就明白他是谁了。

无关那双颜色罕见的眼瞳,妖的眉眼犹如琢玉匠自无暇白璧上雕刻而成,精致而冰冷,毫无人气。

比起像一个活生生的生灵,他更像一座没有温度的雕像。

但他侧过身来,便能看出,他将楚将离整个人都揽在怀中,抱得又紧又小心翼翼,仿佛失而复得般,把对方当做瓷器一样脆弱易碎。

这是个有些怪异的姿势,因为楚将离比妖还要高一些,黎若无法完全将他抱住,只是跪坐在那边,做出了拥抱的姿态。

虽然妖的出现如此突兀,但无论是他过去的态度,还是此时明显的庇护姿态,都显出他没有恶意。

楚更楼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蹲下身查看楚将离的状况,发现养父只是昏了过去,身上最严重的伤口也仅仅是几道很浅的擦伤。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落,这样的伤势实在是轻得不能再轻,完全脱离了正常的范围。

简直就像有人在他摔落时,接住了他。

而谁在半道接住了昏迷的楚将离,显然不言而喻。

楚更楼一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他仔仔细细又打量了养父几遍,觉察出一处不对劲之处,忽然又紧张起来。

他腾地站起身,抬头四处搜寻,惹得妖疑惑地问,“你在找什么?”

“不见了,”少年比划了几下,“父亲从不离身的那个白色海螺壳不见了。”

楚将离腰间,只剩下了系海螺的穗子,空空荡荡。

“估计是他摔下来时掉在哪里了,你有没有看见?”

妖薄荷绿的眼眸眯起:“白色的……海螺?”

他将脸贴在楚将离的发顶,道:“如果你是找一个看起来是这样的东西,那就不用找了。”

“为什么?”楚更楼不解。

他听到黎若平淡而又漫不经心的回答,“因为,他就在你面前。”

它,就在你面前。

少年眨了眨眼,一个疯狂的念头蓦地兀生。

那太疯狂,也太能解释这一切的怪异违和。

他看向妖,盯着那张美到不真实的面孔,笃定道:“是你。”

“那个海螺,就是你。”

真相其实,非常,非常简单。

只要你愿意去想。

黎若颔首:“我的本体,就是一枚空啼之贝。”

“与大部分妖不同,我的真身比人类的形态更为脆弱,所以行走世间用的一直是人身。”

“人类尊我为妖王,猜想我的真身一定是通天彻地的大妖,却不知道我的血脉,其实非常普通。”

他还想再说什么,被楚更楼打断了,“父亲说,你已经走了!”

少年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的情绪很少有这么激动的时候,但这个异常简单的真相打碎了他超越年龄的从容淡定,让他从未如此像一个真正的孩子过。

黎若认认真真看了他一眼,怀抱着楚将离,很平静地道:“我从未离开。”

这句话的内容和语调却令楚更楼更为愤怒:“他一直思念着你,如果你没有走,为什么不告诉他?!”

妖,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浅色的眼瞳,泛上一层薄薄的倦意与沧桑,神色间奇异地郑重而无奈:“他不想见到我。”

“阿离的愿望,是永不相见。”

黎若冷淡地道:“我做到了。”

楚更楼对他近乎耍赖的行径瞠目结舌,看着他怀抱着养父,姿态亲密而温柔,喃喃道:“这算什么不复相见?”

妖皱眉,严肃道:“他说的是永不‘相’见。”

他毫无温度的手指,梳理过楚将离沾上草叶的发:“只有两个人,才算‘相见’。”

“我注视着他,陪伴着他,守护着他,并没有违背诺言。”

只有一方,算不上“相见”。

黎若歪头,瞥向楚更楼:“那天你问阿离问题,我也听到了。”

“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不幸?”

“我们虽然不会再相见了,但也从未分离。”

少年张了张口,有些艰难地道:“即便你就在父亲身边,却与一件死物饰品无异,和离开又有什么分别?”

“父亲,甚至不知道你就在他身边,就在不及咫尺的地方,一伸手就能触碰到。”

他迟疑道:“你认为,这样能称之为幸福?”

黎若在他错愕的目光中,再自然不过地点了点头。

“他不曾后悔,我亦没有遗憾。”

“在他思念我的时候,我就陪伴在他身边。在他寒冷的时候,我可以用妖力给他取暖。在他困于梦魇的时候,我会坐在一旁,给他拉被拭汗。”

“这十几年的光阴,我们从未有过片刻离分。”

妖注视着少年:“我不懂人的感情,但人类所求的,无非长相厮守,白头偕老。”

“妖不会变老,但我有足够的时间,来陪伴他,直到最终。”

“如何,不算白首?”

楚将离与黎若的羁绊,来源一次又一次再糟糕不过的杀戮。

畏寒的妖,从鲜血中寻找能给予他温暖的东西。

从他杀死第一个人开始,就注定捕快不可能会选择原谅。

然而,也注定了他们的相遇。

对楚将离来说将近半生的“离别”,于妖不过白驹一隙。

楚将离不曾后悔过他最后的选择。黎若也不觉得这样的“分别”有所缺憾。

他就在他的捕快身边,默默注视着,陪伴着,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所求已不过如此。

所以他会不假思索对着楚更楼道,我们并没有不幸。

既没有求而不得,也没有背叛猜忌。

比起此世太多人,捕快和他的妖,已是再幸运不过。

少年茫然地眨眼,他天生早慧,却也无法完全明白那像是被时光淘洗后沉淀了所有杂质的悠长而平淡的情感。

一声异常凄厉的惨叫宛若裂帛般撕碎了寂静与他的思绪。

楚更楼抬首向山上望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听到黎若语调冷淡异常道,“居然还叫得出来。”

他薄荷绿的眼眸首次流转过一点凉薄的影子,手里一下一下梳理着楚将离的发,像是除了这件事再没什么值得去做一样,细致而专注。

“你做了什么?”楚更楼一直以来的不安和违和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黎若从始至终太从容淡定,他接住了摔落的捕快,就那么跪坐在那里,把对方抱在怀中,絮絮低诉着心语。

妖从不是无害而宽容的,他之所以什么都没有做,只可能是已经不需要再做什么了。

他答非所问道:“那只小鸟没有救你,你也不会有事的。”

“阿离越来越虚弱。”黎若眼睫微颤,道,“当年他为了发动困心,整个人伤至尽处,纵然保住了性命,也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怎么可能会允许,有人在我面前,再伤到他?”

他面无表情,宛若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曾拿走过阿离一只眼睛,掌握他一部分血肉,以此为凭,任何有伤他之意、害他之心的存在,都会被恶念反噬。”

“他们想对他造成怎样的伤害,自身就会变成什么样子。”

“比如说,”妖一指山坡,“那个人把他推了下去,想摔死他,现在应已变成了一摊骨渣肉泥。”

他凉薄地笑了:“很公平,不是吗?”

楚更楼一时无言以对。

过了半晌,他方道:“父亲不会喜欢这样的。”

“你会告诉他吗?”

“不会,”少年低头,“我没有父亲那么善良。”

“我讨厌,被伤害。”他看着自己擦破的掌心,“若易地而处,被推下山坡的人是我,我会毫不犹豫地捅穿他的心脏。”

“并且,不会有任何愧疚。”

少年侧首,注视着仍在昏迷中的楚将离:“这些父亲做不到。”

“他就是这样一个,善良得,甚至有些愚蠢的人。”

“但善良没有错。”

“父亲也没有错。”

楚更楼轻声道,“只是,我没有他那么好。”

他说得坦然,妖微微一怔,摇头道,“你不像阿离。”

“我不像父亲,也不像任何人。”楚更楼回答,“我就是我自己。”

黎若眸光一凝,飞快地低声说了一句话。

他的话还未如簌雪般轻浅落地,身影就仿佛阳光下的梦境般虚化,消散在空气中。

楚将离醒了。

捕快乍醒时还有些迷茫,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海螺。

冰冷的触感让他慢慢回忆起发生了什么事

,立刻慌乱地去寻楚更楼。

他环顾一圈,发现养子就在身边时,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楚更楼咀嚼着妖的话,瞧见养父醒来,忽然想起一事,情绪顿时一低落。

少年垂下头,委屈道:“父亲,篮子和东西全丢了。”

他们忙碌了大半天,结果折腾了这一遭,什么都没剩下。

楚将离撑着地勉强坐起,闻言失笑:“人没事就好。”

楚更楼还是闷闷不乐。

他讨厌努力得不到回报。

捕快安抚地伸手摸摸他的头:“更楼,回家吧。”

“嗯。”少年应了一声。

他瞥了眼楚将离腰间那枚白色的海螺,搀扶起养父,一起慢慢朝家走去。

黎若在最后一点弥足珍贵的时间里,对他说了一句话。

“金鳞本非池中物,你非池中之鱼,却也终难化龙。”

楚更楼,是一个太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的人。

他思考一切问题,都是以自己为出发点。

故而,亦不能忘我。

他能因此走出很远,也会因此止步不前。

少年心思玲珑剔透,刹那就明白了妖所指,心道:“足以。”

人活一世,不过是求,求仁得仁。

楚更楼想要的,只是所愿得偿。

这是一个很简单,也很奢侈的想法。

第22章:尾声(下)

楚将离病了。

病势缠绵,顷刻如山倒厦倾,药石罔医。

他脸色灰败,鬓点星星霜白,那个倔强苦闷的青年,彻底湮灭在了旧日的时光,留下的是一个衰颓垂死的老人。

楚更楼坐在他床边,想,怎么会呢?

他才四十五岁啊。

他还没有等到他的养子真正长大,成长到足够回报养育之恩。

就已如风中朽木,将熄之烛,随时可能与世长辞。

楚更楼总以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在楚将离老去的同时,少年会长大,能够给予他一个安稳无忧的晚年。

然而时间总是仓促地容不下离别。

当你察觉的时候,除了告别,已别无他法。

夜半无人时,他趁楚将离昏睡,问黎若有没有办法。

素衣如雪的妖化形而出,寂寂地立在床边,摇了摇头。

他眉间笼着薄薄的落寞,如苍山负霭,烟雾似霰,眼眸剔透如琉璃:“世间膏肓有龙血草,延命有长生药。”

“欲求永恒,亦可立道封神。”

“但这些对阿离都没有用。”妖眨了眨眼,纤长的眼睫覆去眼底的神情,“他非病非疾,而是自然衰竭,龙血草无效。”

“此世最后一颗长生药,也随着云端城覆灭不知所踪。”

“最后,他魂魄破碎,不得成神。”

他太平淡冷静,漠然得楚更楼怒了,“你就看着他死吗?”

“父亲年未半百,苍老如斯,究竟是谁害的?”

妖没有生气,或者说,面前不是值得他生气的对象。

他只是侧过脸,眺望着窗外,眸光泛着浅灰道:“你觉得,我不难过吗?”

“很多,很多次,我怨恨他动用了困心,不是因为他禁锢了我的自由,不是因为他毁去了我的永恒。”

“而是,困心撕碎了他的魂魄,让他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黎若说得很安静,但不知为何楚更楼觉得他是悲恸的,那份悲伤隐藏在了妖清冷的外表下,寻不见端倪,但确实真实的存在着,“如果不是他魂魄不全,我还能去寻找他的转世。”

“我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注视着一个又一个与他有着相同面孔的不同的人,去从轮回的间隙里寻找他的影子。”

他薄荷绿的眸子转了过来:“现在我还有什么呢?”

光影打落,将妖的神情变得莫测,他似乎面无表情,又似乎唇角自嘲地勾起,又似乎眼瞳闪烁着破碎的春冰。

妖垂眼,阖上了那双非人的眼眸:“他毁去了我的永恒。”

“短短不到二十年,不过是我眼睛的一次开合。”

“人类,终究是太脆弱了。”

楚更楼默然。

就在清醒的两个存在都没有出声,一室寂静时,昏睡的楚将离轻声地呓语了几个字。

楚更楼没有听清,俯身侧耳,仍无法捕捉养父的梦呓。

他询问地看向黎若,发现妖不为所动,抱着手臂,一副事外旁观的样子。

“父亲说了什么?”

“几个名字,没有听过。”黎若淡漠地复述,“张婶,李大哥,小福……”

楚更楼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摸不着头脑,听着妖和养父保持着相同的频率,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外吐,终于听到了一个耳熟的词,“……小执。”

“小执?”少年冥思苦想,“我好像听父亲提到过。”

他竭力在脑海中搜寻那个名字的全部,余光一掠,发现妖神情微动,复述忽然停了。

黎若转过头,两弯精致到无瑕的眉一点点蹙了起来。

楚更楼不解:“怎么了?”

妖静静道:“他不是在念人名,而是在跟人说话。”

“他刚刚说的是,小执,我想回家。”

少年愣住了。

他知道养父的身世,也知道他离开鸢城的时间几乎和他待在鸢城的时间一样长了。

然而在楚将离最后仅存的时间,他午夜梦回,心心念念的还是,“回家”。

折丹城不是他的家,这间小屋不是他的家。

楚将离想回去的,是他永远也回不去了的鸢城。

小执,我想回家。

我很想你们,我想回家。

“我觉得,”楚更楼慢慢道,“父亲对发动困心,唯一会后悔的,就是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捉住了一只面对仙神都悍然不惧的妖,惊动了九州,不得不背井离乡仓惶出逃。

因为他不能透露困心的来源,因为那个慵懒颓艳的红裳美人,是人羽两族都除之后快的罪人。

染纤尘帮了他一把,他不能给她带来不利。

楚将离对黎若说过他的困惑:“我总觉得,染老板最大的罪,所谓的谋害人皇,可能是一场误会。”

“她说过一句话,她杀了一个人,一辈子也还不清。那个时候,那个场景,她没有撒谎的必要,我觉得,她说的是真话。”

那个遍染风尘,沧桑颓靡的女子继续她赎罪的道路,而捕快,不想出卖她。

不仅为了染纤尘,也为了阮执,他不想伤阮执的心,令挚友的付出与牺牲,变得荒唐可笑。

楚将离不想伤害别人,所以他只好自己承担最重的代价,远离故土,只能在梦里回去。

他是那么的思念鸢城,思念他的“家”。

楚更楼看着养父颤抖的嘴唇,手攥握成拳,终于下定了决心:“去鸢城。”

黎若侧首,听他继续道,“一件事过了快二十年,能追查到的东西已经如大海捞针。不管怎样,都不可能波及到父亲身上。”

他低头抚了抚楚将离的脸庞:“父亲最后的愿望,我一定要为他达成。”

妖轻嗤了一声:“这里距离鸢城的距离,按人类的速度要花上一个月。”

他刻意强调了人类,所以楚更楼没有着恼,静待他的下文。

妖顿了顿,道:“找个马车轿子之类能遮住他视线的东西,我带你们腾云过去。”

黎若腾云驾雾的速度,确实让常人望尘莫及,导致第二天下午楚将离醒来时得知自己身在鸢城时吓了一跳,思绪一度陷入混乱。

“我在做梦。”他最后笃定道。

“我已经做过很多次这样的梦了,这一次格外的真实。”楚将离眨了眨眼,逼回了眼眶里的湿意,“但我知道我回不去了,小执一再嘱咐我,为了所有人的安全,我不能够回去。”

“不能够打听鸢城的一切,与这里再无瓜葛。”

“您明知道不是在做梦啊。”楚更楼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养父不敢相信自己一梦尽了已回到了暌违的故土,生怕梦醒了更加受伤。也知道养父不愿细想自己为什么能在半日之内,就回到鸢城。

于是,没有再逼迫他,只道:“我打听到了阮执的住处,次日就会去拜访他。”

“父亲,”少年低语,“他膝下子孙满堂,过的很好,您不用再过多牵挂了。”

他为楚将离掖掖被角,看漂泊的游子再度被困倦侵蚀,眼神逐渐迷离,安抚道:“睡吧,您已经回家了。”

回到了那个,您心中认定的,真正的家。

楚将离茫然地奋力撑起眼皮,还是慢慢睡去,呢喃着模糊不清的字语。

虽然知道阮执安好,但为了慰藉养父的心,楚更楼还是专门去拜访了那个已成为戏园老板的人。

他穿过富丽堂皇的戏园,对那些精巧与华美没有多少感触,跟着领路的侍女一路走到了后台。

一个中年人在那里负手等他。

听到脚步声,缓缓回过身,上下打量了一遍楚更楼:“你就是那个自称认识‘离哥儿’的年轻人?”

楚更楼点头。

谨慎起见,他用了一个不太显眼,阮执又一定能认出来的称呼。

“他是我的父亲。”少年回答。

出于某种微妙难言的心理,他没有说是养父。

中年人思忖片刻,道:“如果是这样,那我就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他的话令楚更楼一时错愕,困惑不解:“您不是阮执吗?”

“桃花眼,爱戏成痴,还知道‘离哥儿’。”

“我是阮执,”中年人回答,“但不是你要找的那个阮执。”

他指了指座位:“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你可以坐下来慢慢听。”

等楚更楼浑浑噩噩地坐下了,他再度开口:“十几年前,我母亲生了重病,将家里的积蓄一耗而空,父亲四处借债,为她看病。”

“我读过几年书,也写了几本风花雪月的戏文,却帮不上家里的忙,走投无路时,将自己卖到了奴隶市场,想给家里换点钱用。”

“一个跟我长得很像,也有双桃花眼的年轻人买下了我,撕了卖身契,说要跟我做一个交易。”

“只要我改了名字,拿一部分钱去开一个戏园,就能每个月定时从钱庄领到一笔银子。换句话说,他雇我扮演他,取代他。”

他环顾一圈后台:“现在我是戏园的老板,妻儿无忧,父母健在,一切皆源于那个奇诡的交易。”

“如果,”楚更楼听到这里,有些迷惑,“你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那真的阮执,他在哪里?”

“死了。”中年人答道。

“他雇我假扮他,耗空了所有积蓄。变卖了家当,我问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说,他将要去赴一个十死无生的局,不打算回来了,不希望有人为他难过伤心。所以要伪造一个他没有死的假象,让那些人以为他安好。”

中年人迟疑了一下:“他于我有再造之恩,后来入狱受刑而死,我也打点过银子,但最后连尸骨都没能拿出来。”

“他死了?”楚更楼喃喃道。

十几年楚将离都以为阮执平安无事,放心地困守远乡。

然而嘱咐他不要回来的那个人,十几年前就死了。

死得悄无声息,无人知晓。

“他说过,万一有人找到了我,特别是一个叫‘离哥儿’的人,就交给他一封信。”送他出去时,中年人道,将一张陈年纸已经变得很脆的信交到他手上。

信封上写着吾友亲启。

楚更楼捏着,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打开。

他没有立场代养父看挚友的绝笔信,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恍恍惚惚地往回走,一路上想着怎么跟楚将离说这件事。

然后,在下榻的客栈房内,看到了背光立在床边的黎若。

屋里很安静,妖半背对着他,侧脸笼在晕开的阳光里,轮廓虚化,宛若一道幻影。

楚更楼一怔:“你怎么出来了,父亲随时会醒过来。”

黎若转过身,淡漠地看了他一眼,眸光一转,不声不响又挪回了楚将离身上。

妖没说一句话,但少年蓦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一个箭步窜到床前,还没俯身,便木立当场。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会觉得屋里太安静了。

妖不用呼吸,所以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寂寥地回荡。

“为什么?”很久很久之后,楚更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走之前,他还醒过一次,精神还很好。”

黎若毫无温度的声音,幽幽如湖水荡开:“他心愿已了,再无牵挂,强撑的一口气散了,自然便是油尽灯枯,回天乏术。”

“这样的结局,在来到鸢城之前,你不就应该清楚吗。”

“你知道?!”楚更楼愕然,“你知道他了结心愿后,就可以放心地离开?!”

“那你为什么带他腾云万里,半日内回到鸢城?”

黎若眨了眨眼,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我答应过他,所有他做不到的事,都由我来替他完成。”

“不见如是,送别如是。”

他薄荷绿的眼眸瞥向楚更楼:“如果不是你,我一直都不知道,这么些年,他还是放不下鸢城。”

楚更楼还想再说什么,妖已经身形雾消,复又变回洁白无瑕的海螺,系在楚将离腰间。

少年杵在原地好一会儿,抬手将那封不及送出的信,递上蜡烛,烧成了灰烬。

火舌卷上时,依稀可见“想要的结局”几个字,然而该读到的那个人和写下的那个人,都已经不在了。

身在异地,丧事办得简单,楚更楼打了半个月零工,凑够了给养父买棺材的钱。

午夜守灵时,他跪在厚重的棺木边,眼中无悲无喜。

所有的情绪早随着那张迟来的信笺,仓促的告别,焚尽成灰。

蛹终是羽化,蝶终是破茧。

那个早慧却还是有时改不了少年心性的年轻人,迅速成长,变得更沉稳和老练。

他的面容被离别与死亡洗拓,坚毅已在唇角生根。

楚更楼在夜最深重的时刻,慢慢敲了敲棺木。

“你不出来吗,父亲明日就要下葬了。”

如同他的幻觉般,一个冰冷幽寒的声音,淡淡道:“将我一起埋了吧。”

随后,便再无声息。

楚更楼也没再开口,侧耳数着漏声,静待明日的到来。

天亮了,他扶着棺材,一路送至新坟。

注视着养育了他十几年的那个人,被埋葬在厚厚的黄土下,想,父亲是不孤独的。

漂泊了很久的游子,回到了魂牵梦萦的家乡。

身侧还有从未分离,陪伴了半生光阴的存在。

黎若有一句话没有说错。

楚将离轻而易举地,毁去了他的永恒。

然后,缔造了另一个永恒。

妖,将永远陪伴着他的捕快,在地下长眠。

那个湮灭在时光里的,属于他们的故事,也随之深葬黄土。

殡仪结束,少年收拾起行囊,踏上了新的征程。

将那个悠长的故事,留在了那座边陲的小城。

随时光,腐朽化土。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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