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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街一爸(二)——兰拓

第37章

“喵呜?”重重衣衫下,赫然是一只虎斑纹的小奶猫。

“是你?!”王鲲风大惊失色。

眼前这只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奶猫,不正是他那个出自王妃肚子里、身份尊贵的王府世子王鲲凤?

同是王妃嫡子,一为风,一为凤,一字之差,命运却差之千里。

原本,王妃该是想让身为长子的他得到“鲲凤”这个被寄予厚望的名字的吧?鲲凤之姿,清华高洁,象征着王府嫡长子尊贵无双的身份和地位。

只可惜,他让王妃失望了。

一个半妖之身,凭什么担得起“鲲凤”这个尊贵的名字?

一个“风”字,草草打发了他,也预示了他不被双亲所喜的悲剧人生。同是王府嫡出,一个如清风易逝,一个,却如凤舞九天……

没有一生下来就将他掐死,应该也是为了维护她那尊贵仁慈的形象吧?

所幸,命运没有让那个女人失望,几年之后,她期盼已久的“鲲凤”终于出现!

只可惜,现在,这只尊贵的“鲲凤”,落到了他的手里……

冷冷地看着手里拼命挣扎的小猫崽子,王鲲风微微收紧了掌心的力度,只要狠下心来,这么轻轻一捏,那个女人一生的希望,便就此破灭了吧?

她已经老了,再也没有办法生下另外一只“鲲凤”了。

“喵!!”小猫崽子惊恐万分地叫了起来。

“咦?哪里来的小猫?好可爱!”白春笙惊喜地看着被王鲲风捏在手里,四只爪子还在不停扑腾的小奶猫,看到它挣扎得难受,急忙伸出一双被包扎成木乃伊的爪子试图去抱住那小猫崽子。

王鲲风却一下子将小猫崽子拎到了另一边。

“你轻点啊,弄疼它了。”白春笙心疼地看着被晃得晕头涨脑的小猫崽子,也不敢去和王鲲风抢夺,怕吓坏了它,只能出声哀求道。

听到白春笙竟然替王鲲凤求情,猫大爷的脸色更臭了。

“那我不抱它好不好,你先把它放下来吧,你看它都快被晃晕了。”

“这小猫是个不祥之物,你别碰它。”猫大爷板着脸胡扯道。

“你骗鬼呢?它又不是黑猫!”白春笙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猫大爷对谁表露出这样明晃晃的嫌弃,或者说是厌恶?

总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白春笙绝对不放心让他再这么抓着这只小猫了,再抓下去,只怕那小猫真的被他给捏死了。

“你别碰他,这是只尚未化形的猫妖,凶悍无比,你若是想要小猫玩耍,回头我送两只过来便是,这只不可以碰。”王鲲风却没有让他碰到那小猫一根手指头,在屋子里找了一个竹筐子,将小猫倒扣在里面,继续帮他收拾衣裳,收拾好之后,一只手提着行李,一只手抓了那小猫崽子,先将白春笙送到了对面自己屋里。

“你先在这里歇息着,我带着这只猫妖去衙门。”王鲲风没有解释太多,转过身便拎着那小猫离开了。

“等等!我看他这么小,即便是猫妖,想必也不曾害过旁人,若是,若是查明他并无过错,能不能别伤害他?”白春笙拦住他说道。

猫大爷脸色有些臭,不过,并没有拒绝他的请求,只是点了点头,拎着小猫妖离开了。

“大公子,请将世子交于属下!”商秋芦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子外。一脸冷肃地看着被王鲲风提在手里的小世子。

他虽然不曾见过这位尊贵的小主子,可是,结合方才平南军斥候部的异动,还有王鲲风对这只小猫妖的异常,以及近日整个豫亲王府暗卫营秘密传达的关于寻找走失小世子的加急命令,这一切,都在暗示他,眼前这只尚且没有化形的小猫妖,或许,就是豫亲王府暗卫营遍寻不得的王府小世子!

果然!

他猜中了!

看到王鲲风微微眯起的双眼,他知道,他找到世子了!

只是,代价也是沉重的。

硬生生接了王鲲风一掌,商秋芦吐出一口鲜血,挣扎着倚靠墙根站起来,眼神却不曾从小世子身上离开过。

“大公子,稚子无辜,您又何必……”

话音未落,一道掌风袭来,商秋芦闷哼一声,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生平第一次,他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可是,他却不敢还手,也不能还手。

赐他两掌的,是王府嫡出的大公子。

大公子手里的人质,是王府未来的小主子。

“鲲哥!”白春笙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地看着委顿在地,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的商秋芦。

王鲲风走得急,装了钱袋子的外衫也丢在架子上,白春笙担心他在外面要用到钱袋子,便召集追了出来,一出来就看到王鲲风狠辣无情地将商秋芦打到吐血倒地,顿时被吓得不轻。

方才在院子里他隐约听到什么“小世子”、“ 稚子无辜”,他听得出那是商秋芦的声音,还在好奇商秋芦怎么和王鲲风在一起聊天的,这两个人向来见面说不了两句话,好像天生气场不和一般,结果刚打开门,就看到商秋芦硬生生受了王鲲风一掌,被打落到墙角,一时间竟站不起来了。

王鲲风脸色有些不好,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有说。

白春笙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顾不上猫大爷的情绪了,看到商秋芦伤得严重,急忙跑过去看了看,想扶他起来,却担心万一动作太大让他受到二次伤害,上辈子他好歹学过一些急救措施,知道有些内脏和骨骼受伤的伤患是不能随便乱动的,至于像电视剧里抱着重伤患者胡乱摇晃的剧情,那只能说不是救人,是蓄意杀人了呵呵……

商秋芦却趁机一把抓住了白春笙的胳膊,凑到他耳边低声而急促地哀求道:“掌柜的,那、那小猫妖乃是豫亲王府走失的世子,掌柜的,为了大公子的安危,万不可让他带走小世子!”

小世子?

白春笙悚然一惊,抬头看向王鲲风手里拎着的那只小奶猫。

这、这么小小一只,便是豫亲王府世子?

虽然不知道俩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矛盾,但是,关系到这么小一只猫崽子的生命安全,不管怎么说,小孩子是无辜的。

更何况,根据王鲲风方才给他的解释,他如今在王府的地位应该十分尴尬,明明是王妃嫡出长子,却因为半妖之身而不能成为王府继承人,偏偏是王妃后来生下的第二子成为了王府世子,一母同胞,却待遇悬殊,这小世子若是在王鲲风手里出了事,只怕他真的要不好了。

只不过——

“商秋芦,鲲哥是豫亲王府嫡长子,那你呢?你又是什么身份?”白春笙不傻,当下便看着商秋芦问道。

“我、我是豫亲王府暗卫营暗卫。”商秋芦咬牙抬头看了看白春笙,他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总有一天会被揭穿,只不过,没想到会是在这般狼狈的情形下。

“呵!”猫大爷冷笑一声,“商统领谦虚了,短短七年之内,一跃成为王府暗卫营地字部的统领,如此少年奇才,惊才绝艳,又岂能自称为区区暗卫?”

商秋芦顿了顿,没有去看白春笙的脸色,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再次低声重复了一句:“小世子万不可在此处有失!”

他对于那位尊贵的世子,并没有什么“誓死效忠”的特殊感情,实际上,凉薄自私如他,最关心的,永远都只是自己的利益。王府世子若是在清水河镇他的管辖区域内出了事儿,别说前途了,只怕他这条命,包括他手下那么多人的性命,只怕都得交代在这里了。

还有,商秋芦看了看白春笙,小世子是在白春笙的屋子里被大公子抓到的,若是小世子真的出事了,王爷和王妃迁怒下来,只怕白春笙也再没办法在此地生存下去了,甚至于,还有可能被他们牵连……

猫大爷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抓着那小猫崽子的手劲儿微微松了一些。

白春笙也顾不得危险了,几步过去将小猫崽子抢到怀里,“鲲哥,把小世子给我吧!我发誓我一定好好照顾他!不会让他乱跑的!”

这孩子,交给谁他都不放心。乍一听说两人的真实身份,现在的白春笙谁也不敢相信,若是把孩子交给商秋芦,谁知道这家伙到底是谁的人?可若是交给王鲲风,很明显这位对自己一母同胞的这个亲弟弟十分的憎恨厌恶,方才看样子还想捏死人家,王妃对王鲲风再怎么过分、再怎么不讲情面,这小猫崽子终究是无辜的,谁能选择自己投胎的家庭呢?

为今之计,只有在王府的人找过来之前,自己先亲自看着这小家伙,他也知道这样有些不自量力,可是,他没有别的办法了,就像上辈子有人在路上看到被人贩子拐卖的小孩子一样,但凡有点良心的,都不至于假装没看到。

他看到了,就不能不管!

“鲲哥,想想王大娘!还有三郎和阿姌!你若伤了他,让他们怎么办?王府的人,不会放过你们的……”虽然这句话说出口有些残忍,但是,白春笙不得不点醒王鲲风,或许,在那位王爷和王妃看来,自己名下的所有孩子,加在一起,也不如这位小世子珍贵,若是王鲲风真的做出了什么不理智的举动,伤了这小猫崽子,只怕他们从此便再无安宁可言了。

王鲲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认识这么久,他第一次当着白春笙的面,拂袖而去。

“这家伙,脾气真臭!”白春笙苦笑一声,给躲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的小猫崽子顺了顺毛,又看了一眼靠坐在墙根的商秋芦,心情有些复杂,“你还有别的同伴吧?让他们过来,扶你回去看看伤吧,小世子我会照顾的,你们若不放心,尽管安排人在我院子附近看着好了。”

“多谢掌柜的!”商秋芦苦笑一声,知道这位肯定心里也气坏了,只是他素来脾气好,根本不知道怎么冲别人发火罢了。若是寻常时候,看到他伤的这般重,是定然不会就这么抛下他不管的。

不知道为什么,靠坐在墙根下,看着白春笙抱着小世子决然转身的身影,商秋芦心里有些难受。

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他若想要得到的东西,不惜一切手段也要弄到手,他从不在乎任何人的目光和想法,因为,输给他的,自然就是失败者,不值得去费神。

他利用码头小工商秋芦这个身份,成功取得了白春笙的信任,并且借此拥有了更多近距离获取情报的机会,如今被识破,也不过是因为眼前有着比身份暴露更加巨大的诱惑——营救王府世子的巨大功劳!

这份儿功劳,足以为他在王爷面前换取一份锦绣前程!一个光明正大摆脱暗卫营的机会!

这个可以预期的奖赏实在太过诱人,诱人到,商秋芦瞬间便决定暴露身份,请求白春笙出面替他保护小世子!

因为他知道,以大公子对自家掌柜的重视程度,即便会生气,也定然不会驳了白春笙的面子的。

更何况,大公子看着冷情,实际上心地却不坏,商秋芦也在赌,他赌大公子定然不会忍心亲手杀了那样一个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猫崽子的……

果然,和从前无数次的算计一样,他赢了,除了他自己,不伤一人,便救下了小世子。

只是,他好像失去了一个,或许也是今生唯一一个,能真心待他的朋友了啊!

心里有些难受,商秋芦却打了个手势,让附近一直隐蔽躲藏的属下过来给他疗伤。

“你这小家伙,好端端地在王府呆着,怎么会走失了呢?下回可千万别这样了,小孩子就是要呆在爹娘身边才最安全。”惹怒了猫大爷,白春笙也不好意思再去别人家暂住了,只能抱着小猫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地方,将那虎斑纹的小猫放在枕头上,取了一个浅口的小碟子,往碟子里倒了一些温水,想了想,又加了一勺子野蜂蜜进去。

这野蜂蜜还是上次他受伤后三郎买给他吃的,没吃完,被他装在一个陶罐里一直保存在那里,这小猫看起来许久没有进食了,又累又饿的怪可怜的,还是先给他喝点蜂蜜水,补充一下体力吧。

小猫崽子许是闻到了蜂蜜的香甜味道,细细地喵呜了一声,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白春笙手边的浅口碟子,看着他舀了一勺蜂蜜在里面搅拌了几下,猜想了一下应该是给自己预备的,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跌跌撞撞跑了过来,大大的毛绒绒的脑袋凑过去,米分色的小舌头贪婪地舔舐着甘甜的蜂蜜水,一边舔还一边拿小爪子把碟子往自己这边扒拉,差点将小碟子给扒翻了过去。

“慢点喝,蜂蜜还有很多呢,肯定饿坏了吧?你等着,哥哥给你做点吃的去。”

看了看自己被包成木乃伊的双手,白春笙狠狠心,顺着绑带的方向解开了一部分,将双手解放出来,也不敢沾水,看到厨房里还有剩下的面疙瘩,便热了一些,将大的面疙瘩捣成小块的,又将橱柜里那碟子给三郎预备的鱼丸拿出来几个,捣碎了混在面疙瘩汤里,盛放在浅口大盘子里,浅浅的一层很快便晾到温凉了。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我手又受伤了不能沾水,只能给你吃这些啦,等晚间另外一个大哥哥回来了,我让他给你做鱼面吃。”白春笙说的是此刻正在食铺里忙碌的螃蟹精谢篁。

小猫咪一开始还在听他说话,吃到面疙瘩里捣碎的鱼丸之后,便彻底不搭理他了,一心一意在面疙瘩里寻找鱼丸碎块吃,一张胖乎乎的大脸都沾满了白糊糊,看着简直让人一颗心都软化了!

也不知道这般可爱的小猫咪,到底是什么人如此狠毒,竟然想害死他!

话说回来——

“小猫咪,方才平南军的那些人,是不是就是来搜查你的?不是说平南军侯府龚侯爷乃是豫亲王一手提拔上来的吗?龚家大姑娘还是你父王的侧妃,他们怎么……”白春笙说着说着便闭嘴了。

不用说,他大概也能猜到,所有的言情小说里,王爷正妃和侧妃之间“不得不说的恩怨情仇”,随随便便就能拍出八十集的古装宫廷大戏!更是后世那些网络小说YY的重点,什么王妃重生逆袭、侧妃重生逆袭、王妃打脸、侧妃打脸……总之戏码绝对多到你不敢想象!

虽然他猜不到王妃和侧妃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身为豫亲王侧妃的龚氏不惜下狠手害死王妃嫡出的小世子,但是,就凭王妃竟然把王鲲风和三郎他们这些半妖之子都赶到别院自生自灭这一点,白春笙就决定站龚侧妃!

没办法,谁让鲲哥才是他的好基友呢~

虽然目前看来,他的好基友好像正在生他的气,不知道是不是要和他友尽……不过!他已经单方面决定要与他和好了!今天晚上就去道歉!

小猫崽子毕竟饭量不大,一大盘鱼丸面疙瘩吃了一大半,将里面的鱼丸都挑拣干净之后,便不再吃了,白春笙摸了摸那圆滚滚的小肚子,发现这小家伙确实是吃饱了,也不再勉强他全部吃完,把他吃剩下的面疙瘩全部盛出来,放在家里专用的喂猫盆里,端到后面大槐树底下去了,自然有镇上的野猫闻着味道过来吃的,这些野猫也知道这盆子里的东西是给它们吃的,有一次一个路过的乞丐看那盘子挺好看的,想顺手偷走,还被几只野猫围攻挠了好几爪呢。

喂猫回来,小猫崽子已经趴在枕头上呼呼大睡了,脸上沾着的面糊糊还没洗干净呢,两只毛绒绒的小爪子垫在脑袋下面,小小的身体伴随着均匀的呼吸声,一起一伏的,拼命逃了这么久,一定是累坏了。

白春笙无奈,只能跑出去,央求挑选绣活回来的周幼青帮忙,拧了温热的湿帕子,慢慢给小猫崽子清理好了脸上和爪子上的面糊糊,现在他完全确定了,这小东西定然是王府世子没错了,身为一只猫却懒的连自己用爪子清理毛发都不会,定然是养尊处优的小世子!

安顿好小世子,白春笙小心翼翼地包裹了一下手上的细棉布,故意包裹得粗糙了些,从前他每次惹他家老娘生气的时候就这么装可怜,每次他老娘看到他这么可怜兮兮的样子,便会立刻忘了他做过的混账事儿,继续对他嘘寒问暖。

他决定用这一招去对付他正在生气的好基友。

不过,装可怜之外,必要的利诱也是需要的。

白春笙看了看昨日送鱼的渔家顺便送来给他尝尝的大田螺,突然有了主意。

这田螺个头十分大,寻常人家却是很少吃的,因为这玩意儿泥腥味重,需要大油外加许多调味料才能做得好吃。寻常贫苦人家做菜的时候豆油尚且舍不得放太多呢,更何况用豆油来烧田螺?那东西做好了也没二两肉,都是壳,吃得又费劲,也就是那渔家看到自己喜欢捣鼓新鲜吃食,这才送了半桶过来给自己尝尝看。

这些田螺放在水桶里养了两日,泥沙已经吐得差不多了,将田螺捞出来约莫三斤多的样子,先烧半锅开水,里面加入料酒和姜片,田螺倒下去,煮到开口,再捞出来放入凉水中,用一根缝被子用的大针慢慢取出里面的螺肉,三斤重的田螺,最后取出来的肉也只有一个陶碗那么多。

洗干净的螺肉用盐和调味料腌制半个时辰左右,等到入味后,将豆油、猪油放入锅里,香葱爆香后,加入姜片、大蒜瓣、大酱、干辣椒炒香,最后加入螺肉翻炒片刻,倒入一碗高汤,煮沸后换小火慢炖,炖到收汁,一碗油亮喷香的酱烧螺肉便做好了。

偷偷从柜子里摸出一瓶青梅酒,白春笙一只手端着一碗香喷喷的酱烧螺肉,一只手提着酒坛子,暗搓搓顺着墙根溜到了对门,一抬眼,果然看到王大郎那家伙已经变成了一只猫,正趴在院子里柿子树的枝桠上生闷气呢,毛绒绒的大尾巴垂下来,晃都不晃了,看样子真是气坏了。

第38章

“喵~” 白春笙还是第一次看到猫大爷这般模样,当下便忍不住学喵叫出言逗弄道。

趴在树上的猫大爷听到熟悉的声音,浑身一僵。他方才光顾着生气了,回来之后便不管不顾地变成猫蹿到树上去了,他很喜欢院子里这棵柿子树,枝桠大小合适,风吹过来一晃一晃的,好像小时候睡在摇篮里,乳母一下一下摇着他一样。

这是属于猫大爷内心的一个小秘密,没有人知道,属下们每每发现自家主子又趴在柿子树上的时候,便知道这是自家主子心情不好的节奏了,都不敢来随意招惹,因此,此刻院子里并没有旁人,连王大娘都识趣地躲在屋子里绣花去了,她从小伺候这位爷长大,自然知道猫大爷是个多么别扭又爱面子的性格。

“喵~这是哪里来的可爱的猫咪啊?哥哥这里有好吃的酱烧螺肉,要不要尝一口啊?”白春笙用预备好的自制牙签叉了一块香喷喷的螺肉,递到猫大爷鼻子下面,恶趣味地晃了晃。

“啪!”毛绒绒的爪子不耐烦地一把拍开河蚌精的爪子。

“哎哟~”演技精湛的河蚌精影帝上身,立刻一脸痛苦地缩回了手臂。

猫大爷顿了顿,极力忍住想回头看看的想法,板着脸瓮声瓮气地粗声道:“受伤了就老老实实在屋子里呆着!”

“呼~还肯开口说话就好!”虽然看到这么大一只猫还在那儿生闷气,真的很想笑,但是,为了猫大爷的尊严和颜面,白春笙忍了!

默默在心里按捺住想要上去撸一把毛团的冲动,白春笙小媳妇一般地凑上去,低声下气地讨饶道:“今天的事情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气啦,这螺肉我花了好大功夫才做出来的,三斤田螺才挑出来这么点螺肉,我都没舍得给旁人吃,都留给你了呢,你看我为了做这个,手上的伤口都裂开了,你要是不吃,我这伤口不是白白疼了一场?”

猫大爷听到他伤口又裂开了,顿时也顾不上生气了,转过头看了他手上露出来的地方一眼,果然看到他一双手上的细棉布都散开了,隐约可以看到棉布上浸出来的血色。

一阵风从白春笙面前吹过,柿子树上已经没有了猫大爷的踪影。

片刻后,王鲲风臭着一张脸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新的细棉布。

“坐下!”

白春笙看到他真的生气了,也不敢再撩拨他,只得将酒坛子和酱烧螺肉放在石桌上,自己乖乖坐在一边的石凳上看着他。

“给你的膏药呢?”

“不是你收拾东西的时候给带走了吗?”白春笙一脸委屈地看着他。

猫大爷生气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回屋里拿膏药去了,他真是被这只蠢河蚌给气糊涂了!

柿子树正是枝叶繁茂的时候,这时节坐在柿子树下一点也不晒,因此,猫大爷便放心地让这只河蚌乖乖坐在树下,自己拆了那胡乱裹在一起的细棉布,给他将伤口开裂的地方重新洗干净,换了药,这才重新包裹起来。

白春笙半个身子靠在石桌上,安静地看着埋头给他包扎伤口的王鲲风。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臭脾气的猫大爷眉眼比平日里更加的冷峻,白春笙却没有什么害怕的感觉,这男人虽然看着不好相处,第一次见面给他的感觉更是个恶霸,可是他知道,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如果不是这样,他为什么要放弃王府别院衣食无忧的生活,非要跑到这里来靠自己的双手生活呢?还带着乳母和一双弟妹一起,拖家带口的,也只有这只傻猫才会做得出来了!

“尝一个呗?”看了看已经凉得差不多的螺肉,白春笙拿竹签子叉了一个,递到猫大爷嘴边,浓油赤酱的酱烧螺肉看着就特别有食欲,猫大爷看了他一眼,微微张开了嘴巴。

白春笙笑了笑,将竹签子上的螺肉塞到猫大爷嘴里,冷厉的嘴角微微抿起,香喷喷的螺肉便滑落嘴中。

实在是难得的美味!

即便还余怒未消,尝到酱烧螺肉的一瞬间,猫大爷也忍不住惊艳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酱烧螺肉实在太好吃了!

反复清洗腌制后的螺肉,一点也没有田螺本该有的土腥味,去掉腥味后的螺肉,被配比恰到好处的佐料逼出了其本身的鲜美,却又不同于寻常鱼肉的松软,而是带着螺肉特有的嚼劲,每一口咬下去,仿佛都能品尝到不一样的配料带来的独特香味和口感。

“好吃吧?再来一个!”白春笙又叉了一块螺肉递过去,就这么一个喂一个吃,很快便将一小碗螺肉给吃光了,旁边放着的一小坛青梅酒却被他们给忘记了。

“你怎么没吃?”直到一碗螺肉都吃光了,猫大爷才发现白春笙竟然一个都没吃,顿时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借此掩饰自己的心虚。

酱烧螺肉太好吃,好吃到他竟然都忘了和这只河蚌分享了。

“看来你今日果真是气糊涂了,毛大夫不是叮嘱过了?我这伤口没有彻底痊愈之前,忌荤腥油腻重辣等,你看看这酱烧螺肉,荤腥油腻重辣是不是都占满了?我倒是想吃,又怕吃了之后被你骂。”白春笙哭笑不得地放下竹签子。

“你还有脸说?你想想今日我为何生气?”猫大爷想到这里便气不打一处来。

再来一碗酱烧螺肉也无法平息他内心的愤怒!

“额~是因为看到了小世子?”白春笙猜测道。

“哼!”

“那就是怪我救了小世子?”

“哼!”

“我猜不出来,你还是自己说吧!”白春笙彻底放弃了,猫妖的心思你别猜,铁定比女人更难猜!

“哼!你今天做错的事情可不止一件!”猫大爷大约是吃了一整碗酱烧螺肉有些渴得慌,又或许是真的被他气到了,气呼呼地从桌子底下将那一小坛青梅酒拿上来,揭开盖子,也不去拿酒杯了,直接仰头便喝了两大口。

河蚌精傻乎乎地看着那清冽的酒水顺着猫大爷菱角分明的下巴,一路流到了喉结处,最终滑落到衣襟深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天空中飘过四个大字:男色惑人!

猫大爷这幅长相,若是在后世,妥妥的中戏男神!荷尔蒙爆棚那种!

一口气喝掉半坛子酒,猫大爷这才捋顺了自己这暴脾气,看着眼前的蠢河蚌,念在他辛辛苦苦做了这么一大碗酱烧螺肉,而且最重要的是专程给自己做的,一个也没有分给旁人的份儿上,猫大爷决定这次便暂且原谅这只蠢河蚌!

下次若是再犯,就休怪他要派媒婆上门提亲了!

管你乐意不乐意,先娶进门再说!

“那你倒是让我死个明白啊,我到底错哪儿了?”

“错哪儿了?你错的可多了去了!”猫大爷砰地一声将酒坛子放在桌上,凑到他面前,抓起他重新被捆成木乃伊的手,“明明自己受伤了,还要去管别人的死活,还要逞强做菜,此其一!”

若是救了别人便算了,他竟不顾自己的心情去救那只该死的小猫崽子,还有那个自始至终都在利用他的小密探,实在该打!

“不顾自己安危便随意救人,你知道那小猫崽子会不会伤了你?你就跑去逞强救他?此其二!”

“当着我的面抱别的男人,此其三!”这才是猫大爷最生气的地方!他苦苦蹲守了许久的河蚌精,还从未主动抱过自己呢,竟去抱那只讨厌的小猫崽子!简直不可原谅!

“等等!前面两条我都能理解,也能解释,可是,这最后一条,当着你的面儿抱别的男人,这从何说起?哪里来的男人?”白春笙一头雾水地看着猫大爷。

“你还狡辩?那只小猫崽子,难道不是公的?”猫大爷气急败坏地又猛喝了几口酒。

“噗~哈哈哈!那、那么小一只小奶猫,也、也算是男人?”白春笙差点笑死,就那么一丁点大的小猫崽子,小丁丁还没有毛豆大呢,也算是个男人?他还能对自己做出什么坏事不成?就算是有心,他也无力啊哈哈哈!

等等!

“你、你不会是吃醋了吧?”河蚌精一脸八卦地看着猫大爷。他想起自己以前上小学那会儿,同班的男同学也特别喜欢互相比较,谁和谁最好,谁和谁不是一伙的,他小时候因为长得可爱,班里的男同学还曾经为了争夺谁是他最好的朋友打起来过呢,没想到时隔二十多年,这一幕竟然又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谁、谁吃醋了?”猫大爷结结巴巴地将酒坛子再次凑到嘴边,没想到那坛子太小,里面的酒也不多,早被他几大口给喝光了,讪讪地丢下酒坛子,猫大爷一眼瞪了过来。

“好啦好啦我不笑了,这一条就算我没听到,咱们过了,好不好?前面你说的那两条,我那哪里是为了救他们?我都是为了你好你懂不懂?”

“先说小世子吧,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对于豫亲王府和王爷、王妃的重要性,不是我故意揭你伤疤,我想你心里应该也清楚,王府所有的孩子加在一起,只怕在王爷和王妃心里,也比不上一个小世子重要。”

“你一时置气若是不小心伤了小世子,即便是无意,只怕在王爷和王妃看来,你也是有意为之,你自己受点委屈没什么,难道还要因此连累王大娘和三郎他们?”

“再说商秋芦那边,你也知道他是王府派来监视你们的密探,做什么还要打伤他?难道你就不怕他怀恨在心,故意向王爷和王妃发送假情报暗害你?你平日里不是挺聪明的吗?怎么关键时刻反而犯傻了呢?”

“那你还为了他求我……”猫大爷对这一点也非常生气,这只蠢河蚌很少求到自己面前来,都是他主动帮忙,没想到第一次求自己帮忙,竟然是为了别的男人!

“我那是为了他吗?我是为了你好不好?当时你死死捏着小世子,我怕我再不出口求你,你就真的捏死他了,若真是那样,这会儿咱们也别坐在这里喝酒吃田螺了,都亡命天涯去吧!”

“你信不信,小世子若是死在你手里,豫亲王和王妃一定会杀了你!不对,到时候说不定连我们也要跟着一起为小世子陪葬!”虽然这句话说出来有些残忍,但是,看过了那么多宫廷剧,白春笙比谁都清楚,王府嫡子对于王妃的重要性,一旦小世子出事,盛怒的王妃只怕会命人将相关人等一一诛杀,为爱子复仇。

至于长子?

从她随意将这个孩子送到别院这一点,就能看得出来,这位王妃的心里,长子的存在,只怕还不如她一件华贵的首饰重要。

最起码,自己喜欢的首饰,会时时放在手边,而不喜欢的儿子,自然是随便打发到别院去落得清净。

“我相信。”王鲲风苦笑一声。

他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

只是,当时那情形,似乎是他藏在心里十几年的一座火山轰然喷发,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杀死那只小猫崽子,让尊贵的王妃再也没有了一辈子的倚仗,让她的余生在痛苦和懊悔中度过!

现在想来,其实,这么多年来,他以为早就已经放下的那些怨恨,那些不甘,一直都藏在心里,不曾离开过吧?

白春笙说得对,那只小猫崽子有什么错呢?他不过是误打误撞投生到了豫亲王府,成为了王妃的嫡次子罢了,无论王妃如何,他都是无辜的。

只是,明白归明白,此时此刻的猫大爷,就好像所有叛逆期的少年一样,“道理我都懂”,就是抹不开脸面去认错。

白春笙自然明白这位爷现在在别扭什么,不过,仔细想想也正常,毕竟是一只刚成年不久的猫嘛~再说了,你能指望和一只正在闹别扭的猫讲道理吗?

在白春笙看来,其实哄猫一点也不难,换位思考一下,你怎么哄你妈和你女票的,照着做去哄猫准没错!

看了看脸色已经好了不少,却依然不肯多说话的猫大爷,白春笙抿抿嘴,从腰带上费力地解下来一个小巧的锦囊,朴实无华的青色棉布锦囊上,绣着一簇睡莲,看着不像是男子所用。

“你不要误会啊,这锦囊是我在河里捡到的,我看它装小东西挺实用,就捡回来用了,你打开看看,里面的东西才是给你的。”看着猫大爷狐疑的眼神,白春笙急忙摆手解释道,他算是服了这位的小心眼了,不过是看到一个女子用的锦囊都能联想到不知道哪里去,实在是拈酸吃醋的一把好手!

他不由得在心里默默为未来的“王夫人”捏了一把冷汗,摊上这么个小心眼的夫君,下半辈子可怎么过哟~只怕连只公猫都不能养了!

“这是……珍珠?”

“嗯~这个,是我自己的珠子。”白春笙有些不好意思地左右看了看,发现院子里没人,便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不要嫌弃,这珠子虽然成色不太好,卖不出好价钱,拿来当弹珠玩还是可以的。”

“你、这是你自己……自己肚子里养出来的?”猫大爷一时间风中凌乱,脑子里一片空白。

“咳~这事儿你可千万别说出去,我也是偶然间才发现,原来我们河蚌生活在岸上,若是长时间饮用岸上的井水,身体里便会长出这样的珠子来,隔一段时间便会从体内排出,我现在还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是,我担心万一有人发现了,会为了取珠大肆捕猎圈养我们这样在岸上生活的河蚌精,所以,这件事情我只跟你说,这是我们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你千万不要和别人说啊!”

“那、那这个珠子,你是怎么排出体外的?”仿佛想到了什么,猫大爷整只猫都不太好了,捧着几颗珍珠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人体内的东西要排出体外,还是珍珠这么大的东西,想来……应该是,“那种”地方吧?

“哎呀这个你就别问了!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好了,东西我也送到了,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吧,那小猫崽子暂时就住在我那边吧,你把我衣裳包袱拿出来,我得回去了。”白春笙气急败坏地站了起来,粗声催促道。

猫大爷被吼的莫名其妙,他本以为这世间的妖族,只有他们猫妖一族才是喜怒无常的呢,没想到河蚌们的脾气比猫还善变,不过,难得看到这只河蚌发脾气,猫大爷被吼得一愣一愣的,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没人了。

王鲲风无奈,只能回屋拿起包袱给白春笙送了过去。

真是太可惜了!只差一步,他俩就能睡一张床了!

都怪这只小猫崽子!

看了看蜷缩在白春笙床上睡得十分香甜的小奶猫,猫大爷的脸色比方才更难看了!

这张床他肖想了许久,都没睡上去过呢,这小东西何德何能,竟然还敢在上面睡到流口水?

“好了好了,快点出来,这小东西一路上大概是累坏了,你快出来,我有话跟你说。”白春笙也发现王鲲风的脸色不对劲,担心他还惦记着掐死这只小奶猫呢,吓得急忙把他拉了出来。

“你不是说平南军侯府的大小姐是你父王的侧妃吗?为什么他们的人会以搜捕叛党的名义追杀小世子?别是有什么误会吧?这其中还牵扯到三郎的外祖家,你要不要去问问?”

“有什么可问的?我若是龚侧妃,谁害了我的孩子,我定要她血债血偿!”猫大爷冷笑一声。

“你不知道,龚侧妃,哦,也就是三郎的生母,和王妃的恩怨由来已久。当年王妃第一胎生下了一个半妖,当时的皇太后担心她再生一个半妖,便做主,抬了龚氏进门封为侧妃,当年的龚家只是豫亲王府的属兵小头领,因为龚侧妃受宠,便一路平步青云,直到龚侧妃身怀有孕,其生父也因功被晋为平南侯,统帅平南军。而王妃的娘家兄弟却因为犯了事被罢官贬斥,王妃一直怀恨在心。只可惜王妃要在我父王面前展现她宽厚贤惠的好名声,表面上对龚侧妃也一直和和气气。”

“直到龚侧妃生下三郎,见又是一个半妖,再加上王府另一位侍妾隔日也产下一个半妖之女,也就是阿姌,我父王听了王妃请来的一个游方术士的话,便要将府中所有半妖之子全部送到别院,龚侧妃不肯,与父王大闹一场,从此便失了宠爱。”

“可即便如此,三郎还是被送走了。而此时,平南侯府已经和豫亲王府牢牢绑在了一起,为了娘家,龚侧妃也不敢与我父王闹得太狠,或许她后来自己也想明白了,这件事情归根结底也不能全是父王的错,当年王妃请来的那个游方术士……”

“那这件事情和小世子又有什么关系?术士又不是他请来的!”

“你为人正直,自然不会迁怒他人。但是,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讲道理的。龚侧妃痛失爱子,又不被允准去别院探望,便将一腔怨恨都投注到了王妃和她后来生的小世子身上,自然巴不得让王妃也亲自尝一尝骨肉分离之痛!”

“说起来,小世子在王府排行第二,怎么竟比三郎化形还晚?”白春笙好奇道。

“你不知道,对于皇室而言,越是血统纯正的猫妖,化形越晚,二郎,他出生的时候,太史便断言此子天赋必定不在我父王之下,果然此后十六年未曾化形,比我父王当年十五年化形还延迟了一年,父王爱若珍宝,将二郎视为豫亲王府未来唯一的继承人,更是早早地给他请封了世子。”

“只可惜,王妃和世子越是母子情深,这一幕,落在被逼与三郎母子分离的龚侧妃眼里,却是对她一次又一次的挑衅。”

“龚侧妃出身武将人家,性如烈火,能忍到如今才动手,大约,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第39章

“你是说,龚侧妃想杀了世子,却被他逃了,迫不得已,才求助娘家,出动平南军斥候,以抓捕叛党的名义,替她善后?”

“不,我所知道的平南侯,绝对不会做出背叛王爷的事。我猜想,或许是龚侧妃事败后求助娘家,平南侯深怕她再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索性便假装答应了她,趁机安抚住龚侧妃,不让她再出手,再出动斥候暗中寻回小世子。若是操作得当,未必不能悄无声息地让小世子被王府的人‘找到’,如此,龚侧妃也能平安躲过这场灾祸了。”

“也是,如果平南侯真的想帮龚侧妃杀了小世子的话,出动的就不会是斥候部了。”

“所以,你可以去送你那好朋友商秋芦一场大富贵了,找到了王爷和王妃爱若性命的小世子,只怕今后平步青云,指日可待了,哼!”猫大爷意有所指地说道。

“你要是有一天死了,不用说,肯定是被醋淹死的!”河蚌精白了他一眼,“都说了我和他只是掌柜的和伙计中间的关系,以前我确实觉得他人还不错,想结交一番,毕竟我在岸上除了你和小谢也没有别的朋友了。可是,发生了这件事之后,我都知道他真实身份了,还傻乎乎的去和人家称兄道弟,我是河蚌,不是江豚!”

“江豚怎么了?”

“只有江豚那种傻乎乎的水妖,才会看到人类的渔船还一个劲儿地往上凑,被渔网抓住也是活该!我若是明知道商秋芦是王府派来监视你的密探,还和他称兄道弟的,要么就是我笨的没救了,要么,就是我有别的要算计他的理由,才不得不和他虚情假意。不过,你觉得以我的智商,能玩得过商秋芦吗?”

“玩不过。所以我一直让你离他远点,你还不相信,现在知道了吧?我何曾害过你?”王鲲风哼哼道。

“你还好意思说?当初我第一次上岸,去码头给你交保护费的时候,你还找我勒索好处了呢!就因为你要了那一串钱,我才被船老大赶下船的!”白春笙说起这个事情就来气。

“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那一串钱回头我还你。”猫大爷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迅速从这个危险的话题里转移了出去,“我方才说的事情你可记住了?这件事情我不方便出面,由你出面正好,你不是一直在发愁开作坊和建造宅院的银子吗?若是把这件事情给做成了,到时候,别说一个乡下的小宅院了,就是你想要一栋皇城的大宅子,豫亲王府也绝不会犹豫的!”

区区一个宅子换一个天赋惊人的王府世子,这笔买卖简直不能更划算!

“这主意倒是不错……”白春笙摸了摸下巴,能赚钱的主意,他向来都不嫌多的,只不过——

“你跟我说说具体要我怎么做。”白春笙催促道。

猫大爷用一种“你这智商也就只能想到这一步”的眼神斜了他一眼,差点把人看炸毛了,这才心满意足地开始给他支招——

“我让你把这场大富贵让给商秋芦,而不是你亲自把那小猫崽子交给王府的人,是有我的道理的。我父王倒罢了,王妃那个人,最是心思玲珑,她若是知道那小猫崽子一直和你在一起,说不定会想到些别的什么,毕竟你就住在我对面,容不得她多想。”

“多想什么?”白春笙表示他脑子不够听不明白。这些字他每一个都认识,怎么连在一起说出来的话,他就是听不懂呢?

“多想什么你就不必知道了,反正以你的脑子也想不出来,你若能想得出来,你也能做王妃了。”王鲲风白了他一眼,“总之,待会儿他肯定会到你这边来,到时候你就告诉他,说是我的意思,由他出面,就说小世子他们已经找到了,不过他们人手不足,为防意外,在王府的大队人马抵达之前,便先将小世子托付给你照料,便充作寻常奶猫养着,如此也可掩人耳目。”

“其他的你都不用多说,只要告诉他这些,剩下的他自然知道怎么做。”

“还有,你记住一点,到时候若是王爷和王妃要给你什么赏赐,你别的都不要拿,只说自己刚上岸,没有落脚的地方,要些置办田亩宅院的银子就可以了,其他的都推了知道吗?”

“这还用得着你说?”白春笙终于逮到机会,回了他一个白眼,“毕竟小世子是商秋芦‘找到’的,只不过在我这里寄养了几日,赏赐些银两算是王府不亏待有功之人的意思,要是我贪得无厌,你那个父王据说在朝廷位高权重,到时候指不定要让县令大人给我穿小鞋呢。”

“他敢给你穿小鞋,我让他连脚都没了!”猫大爷冷冷一笑。

“别管我了,若是王爷和王妃亲自过来,那,那你和三郎他们,也是要去拜见王爷和王妃的吧?”知道了豫亲王府那团糟心事之后,白春笙对王鲲风真是一万个同情,这种情况下,要让王鲲风去拜见把自己丢弃在别院,却千里迢迢亲自来寻找另一个孩子的双亲,实在是有些残忍。

他不太想让王鲲风去给那样一对爹娘磕头。

“拜见什么?明日我便带着三郎和阿姌他们去上游的庆城游玩一番,你不是说想做辣酱吗?庆城多山地,那里有许多山民种植山辣椒的,往年各地用的调味的干辣椒,十有七八都是庆城所产,价格实惠,东西又好,我顺路给你带一船回来。”

“那你银子够吗?不够我先给你一百两。”

“你那些银子,还是自己留着,我让他们在码头给你寻摸着,正经买几个下人放在铺子里用吧,别在外面胡乱招人,过不了几日,只怕你那位伙计就要高升去了,不赶紧买人,难道依旧从外面雇?你就不怕再雇到什么王府密探?”

“这倒是!你不提醒我差点忘了!”白春笙果然认真思考起买下人的事情来,他做的这个买卖,食材的秘方最要紧,外面雇的,终究不如买的放心些。

而且,王鲲风说得对,商秋芦得了“成功救下小世子”这份儿天大的功劳,等于是救了王妃一命,只怕这次之后便要平步青云了,清水河镇这种小地方,怕是容不下这样的大人物了,他也该早点寻摸几个人买下来,不但是食铺这边,作坊那边也要有信得过的人做工啊。

俩人聊完了正经事,王鲲风便着急告辞,回去和王大娘商量全家人去庆城游玩的事情了。

他那位王妃生母最是注重规矩,她若是亲自来了,以王大娘的身份,必然是要去给王妃磕头见礼的,王鲲风不乐意!乳母含辛茹苦把他养到这么大,他绝不能让那个女人欺负乳母!

还有三郎和阿姌,这两个孩子一出生就被送到了别院,根本就不懂得王府后宅那些所谓的礼数,到时候若是哪里做错被人给罚了,那他可管不住自己的脾气!

与其到时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倒不如索性便远远地避开罢了。

反正,王妃素来知道自己是个任性妄为的性子,也不过背后骂他两句罢了,不痛不痒的,有什么大不了的?

王大娘听说王爷和王妃可能要过来,也是吓了一大跳,她本是极老实本分的,根本没想过要特意避开旧主子,可是,听到王鲲风说若是他们不走,到时候三郎和阿姌可能会受委屈之后,便立刻决定和王鲲风一起离开了,当下全家人便忙着收拾行李,将家里养的鸡鸭托付给周婶婶代为照看,第二天一早便乘船离开了镇上。

头天夜里,商秋芦没等身上的伤势痊愈,果然连夜便找到了白春笙,看到小世子依然安稳地睡在白春笙床上,商秋芦内心大定,随即有些不安地看了白春笙一眼。

这是他不择手段的短暂人生中,唯一觉得对不起的一个人,也是他曾经以为可以成为“朋友”的一个人,尽管,身为暗卫,是不可以有“朋友”这种稀罕的关系的。

白春笙一直对他很好,也从未怀疑过他,甚至还救了他一命。可是他呢?他回报给他的,只有不断的欺骗和隐瞒!

白春笙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商秋芦。实际上,这是两辈子他第一次被朋友欺骗和背叛!

上辈子他虽然是个无所事事的拆二代,不过人缘倒是一项很好,而且他所在的圈子里基本上都是吃喝不愁的拆二代们,大家在一起吃吃喝喝,没有什么勾心斗角的机会。

他本以为他会和商秋芦、谢篁他们成为很好的朋友,毕竟,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对自己释放善意的,就是商秋芦。

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表情,那就索性面无表情吧!

将王鲲风交代给他的话,一字不差地告诉了商秋芦之后,到底没忍住,白春笙带着一丝讥讽地问了他一句:“商统领,立了这等大功,今后怕是要高升了吧?我那食铺太小,只怕容不下您这样的大神。”

“我知道了,掌柜的你放心,我人走了,铺子里的手艺绝对不会外传的。”商秋芦苦笑一声,他早该知道,他这样的人,本就不配有朋友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总之,你想走就快点走吧!小世子我会好好照顾的,到时候记得把他这几日的伙食费结算了。”白春笙说着便摆出了送客的姿态。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商秋芦这样的人相处,仿佛他说的每一个字,对方都能咂摸出一万种不同的意思,这种感觉非常糟糕,是他有限的智商没有办法应对的。

“我知道了,你,多保重吧!”商秋芦转身走了几步,又忍不住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悄声提醒道,“大公子此人,看似鲁莽,实则心细如尘,你……你多加小心吧,别总是这般轻信旁人。这世间虽是好人多些,可好人,有时候也会做些坏事的。”

“你就别管我了,我一个开食铺的,能有什么危险?倒是你,趁着这次立了大功,赶紧请求王爷给你一个正当身份吧,光明正大的出来做事过日子,总比躲在暗处强些。”

“好,我听你的,一定请王爷垂怜,替我换个身份,到时候,我若路过清水河,还能来铺子里吃饭吗?”商秋芦展颜一笑,他就知道,白春笙是个心软的。

“就算你曾经是铺子里的伙计,我也不会给你算便宜的!”白春笙负气道。

“嗯,我一定让他们多多照顾铺子里的生意,等我下次回来,说不定,你那大宅子已经建造好了。”

商秋芦就这样离开了,不过,隐藏在暗处的他,想必日子只会比从前在铺子里更加的艰难,或许,直到王府的人抵达之前,他和他的那些属下,都不能睡个安稳觉了。

“小世子,你醒啦?”看着睁大眼睛、十分精神地蹲坐在枕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小猫崽子,白春笙强忍笑意,十分恭敬地问候道。

知道这一位是豫亲王府尊贵的小世子之后,白春笙便不敢和他同睡一张床了,别到时候又犯了人家王府什么忌讳,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只能在床边打了个地铺,好在最近天气炎热,睡在地上比睡床上还凉快呢,白春笙当时便决定,天气热的时候,往后他便一直睡地铺了,凉快啊!

王鲲凤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半躺在地铺上两眼弯弯的河蚌精,抿了抿毛绒绒的小耳朵,有些不自在地在枕头上蹭了蹭爪子,声若蚊呐地咕哝了一句:“昨日,多谢你救了本世子。等我回到王府,定会让父王和母妃好好赏赐与你。”

“多谢世子!”白春笙忍着笑应下了这句话,这小子从小在王府养尊处优,大概在他的观念里,对一个人好最直接的表现,就是给人家赏赐吧?

“小世子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既然王府的人还没来,白春笙这几日自然要替人家爹娘好好照顾这孩子,不管王爷和王妃多可恶,小孩子是无辜的,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小世子的态度比较傲慢,但白春笙总觉得这孩子和王鲲风一样,典型的嘴硬心软。

“有劳了,昨日那个软软的鱼肉,多上一些。”小世子板着脸吩咐道,毛绒绒的耳朵都红了起来,他平日里从未如今日这般向他人讨要食物,若不是真的饿的狠了,而且那个鱼肉真的很好吃的话,他才不会主动开口讨要呢。

“那是我家食铺做的鱼丸,食铺里还有葱油鱼面和拆烩鱼头盖浇饭,我手受伤了,这几日可能没办法亲手给你做饭,不过一日三餐我都会让食铺送东西过来的。”

“那,有劳了。”小世子隐晦地表示他现在肚子就有些饿了。、

白春笙不放心自己走开,便出去找人去寻商秋芦,这家伙一直在食铺做工,让他去帮自己取菜最合适了,况且,他自己找人去拿菜,万一半途被人下了毒怎么办?他虽然很同情小世子,但也没有同情到为了这小子赔上自己一条命,所以,关于小世子的饮食问题,还是让豫亲王府的人自己安排吧。

商秋芦果然很快便让人送了热腾腾的饭菜来,是双人份的鱼面和拆烩鱼头盖浇饭,鱼丸铺子里每日只做一点,是专供王鲲风和三郎的,这会儿早就没有了,便没有送来。

虽然没有吃到好吃的鱼丸,但是,葱油拌鱼面和拆烩鱼头也很好吃,下面铺的米饭浸润了汤汁的鲜美也非常好吃,美食当前,小世子也顾不上矜持了,埋头大吃起来,唏哩呼噜便吃掉了一碗拌面,毛绒绒的身子都散发着一股葱油的香味。

白春笙这个苦逼的伤患,便在旁边陪着吃了一碗白粥,下粥的小菜就是他自己做的腌番薯梗。

“呸!”一时好奇吃了一口腌番薯梗,小世子十分嫌弃地吐掉了嘴里没嚼碎的番薯梗,他最讨厌吃青菜了!

“你跟你哥真像。”白春笙顿了顿,装作若无其事地引出了王鲲风这个话题。

他到底还是不放心。

虽然不知道这对一母同胞的兄弟俩关系到底怎么样,但是,昨天猫大爷可是差点亲手掐死这小子,若是这小子记恨在心的话,到时候回到王府和王爷王妃打起小报告,王鲲风那家伙不死也要脱层皮。

他主动提出要照顾这小子,可不仅仅是因为同情心泛滥,他又不是圣母,说到底,还不是想趁机和小世子打好关系,看看能不能让这小子网开一面,不要把王鲲风差点掐死他这件事给说出去。

再说了,王鲲风又不是故意的,如果换成是他,从小就被爹妈当做废物送走,却对一母同胞的兄弟百般疼爱,长大了说不定也要心理扭曲,最起码,看到这个兄弟的时候,说是毫不介怀是不可能的。

“我大哥……卖鱼丸的,本世子警告你,昨日巷子里看到的那些,不许外传!”小世子吃鱼头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危险地看着白春笙。

白春笙:???

这好像是我的台词吧小子?

不过,听起来,这家伙好像还挺维护王鲲风的?

“我大哥,和旁人不同,母妃那边,我自有说法,总之,若是父王和母妃问起来,你便说你是在衣柜里寻到本世子,然后被商统领找到的,知道了吗?关于我大哥,半个字都不许多提!若敢多嘴半句,我便命商统领杀了你!”

“我还怕你出卖你大哥呢!”既然都是盟友,那白春笙也懒得再绕圈子了,放下喝粥的汤匙,严肃地坐到猫世子对面,“世子,你大哥昨日不是故意想杀了你的,你看他后来不是也后悔了吗?只不过他比较爱面子,不肯低下头道歉罢了。我是你大哥的至交好友,我便替他在这里给您道个歉。这件事情若是被王爷和王妃知道了,你大哥不死也要脱层皮,王府的事情,想来您比我这个外人更加清楚,您若是还有一丝心疼您大哥,便忘了昨日的事吧。”

“放心吧 ,商统领那边,我会吩咐的,你与我大哥认识很多年了吗?大哥昨日谁的话都不听,偏偏你一出现,他便立刻放了我,你们……”小世子的眼神中有着淡淡的羡慕和嫉妒。

从小,母妃就告诉他,他是豫亲王府最尊贵的世子,未来的亲王。王府所有的人都很尊敬他,包括那几个侧妃和侍妾生的孩子,无论是未来会被册封为郡王还是郡主,在他这个未来亲王面前,都要俯首见礼。

他其实很羡慕三郎和阿姌,虽然从未见过他们,可是,他从王府的下人口中听到过很多这三个孩子的故事。大哥真的很疼爱他们,就因为别院的下人欺负三郎和阿姌,大哥便愤而带着他们离开别院,去外面独自生活。

外面的世界虽然艰难,可是,却有着别院最为稀罕的自由。

可是,他知道,大哥对自己,是永远不会像对待三郎和阿姌那样的。

因为他的出生,母妃对大哥的厌恶和不耐达到了顶点,最终送走了大哥和府里所有的半妖子女,就像府里的下人们说的那样,大哥最恨的,除了母妃之外,大概就是他了吧?

可是,他却一点都不讨厌大哥。他从一出生就可记事,还记得他出生的时候,大哥从外面给他带了一根特别漂亮的羽毛,结果却被母妃误以为大哥是想害他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狠狠地打了大哥两巴掌,从那之后,大哥便再也不肯靠近自己半步了。

他也记得大哥被送走那天,大哥的乳母抱着大哥来给母妃磕头,母妃抱着他站在屋檐下,精致华贵的宫灯,母妃头上璀璨的珠饰,还有大哥藏在暗夜中看不清楚的脸,那一幕,他十几年都不曾忘记。

他没有办法指责生他养他的母妃,毕竟,在皇族,生下一个半妖,对于王妃来说,几乎是一辈子都抹不掉的耻辱,即便狠心送走了大哥,那之后的很多年,每年参加宫宴的时候,总有那么几个和母妃不对付的皇族女眷,以此为话头讥笑调侃一番,母妃那样的性子,又岂会不怨恨大哥?

可是,越是这样,他就越心疼大哥。生而为半妖,也不是大哥的错,却被自己的亲生母亲那般厌恶憎恨,大哥怎会不恨?

所以,当大哥一把掐住自己脖子的时候,王鲲凤虽然有那么一瞬间的惊恐,可随之而来的,却是如释重负的感觉,他一直觉得自己欠了大哥许多,若是这条命能偿还大哥所有的怨恨,那也没什么不是吗?

只是,现在想想,幸亏这卖鱼丸的当时制止了大哥,若不然,他白白牺牲了自己,大哥和三郎他们,只怕现在也早就被王府的暗卫抓起来了吧?

大哥和这卖鱼的,终究还是不了解他母妃。若是母妃知道大哥想要杀死自己,不管大哥最后是不是心软放了他,以母妃的性子,只怕,也是要斩草除根的……

母妃,是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到她唯一的、被寄予厚望的世子的。

第40章

“你很好,往后,便跟着我吧!”和商秋芦的私下沟通很顺利,王鲲凤对这个机敏又不失原则的暗卫印象不错,况且,他也知道,商秋芦本是母妃派来监视大哥他们的,答应配合他撒谎,也等于是背叛了母妃,他若是不将这个人要到自己身边,只怕这人一旦反水,将大哥曾经想杀了自己的事情告诉母妃,那大哥他们就危险了。

“多谢世子!”商秋芦微微一笑,他知道,他又一次赌赢了。

王妃再有权势,这豫亲王府,总有一天也是属于世子的。

再说了,他也是很小的时候便被家人抛弃的,不然也不会沦落到暗卫营里,对于王妃抛弃亲子的行为,内心深处,商秋芦也是极为厌恶的。现在能有机会摆脱那个恶心的女人,商秋芦心里满意极了。

只是,唯一可惜的,就是跟了小世子,今后就不能留在这里了,或许,也很难再见到那只河蚌和那只蠢螃蟹了吧?

也对,他们,原本就不是一路人。

食铺少了一个人,白春笙这个掌柜的很着急,而且等到王鲲风回来的时候,说好要给他带一船的新鲜山辣椒回来,到时候肯定需要一些人手帮忙剁辣椒做辣椒酱的,想了想,白春笙便找了街上的中人,让他帮着物色几个下人,最好是可以直接买下来的,这样有些比较重要的岗位,他就可以先把这些人安排过去了。

中人早就后悔得不行了,当时看白春笙这只傻乎乎的河蚌精刚上岸,什么都不懂,租房子的时候便忍不住坑了他一把,小赚了一笔。后来听说这人竟然和王大郎那个街霸成了兄弟,便一直内心忐忑着,担心王大郎那个混不吝的要来替他兄弟找场子,他可打不过王大郎!

好在王大郎一直都没有找他麻烦,中人便猜想白春笙是不是一直没有发现他当初兑换银子的时候捣的鬼,这会儿听说白春笙请他帮忙物色几个下人,顿时觉得这是个将功折罪的好机会,立刻便张罗去了。

这些年虽说国泰民安,但乡下穷地方卖儿卖女的也不是没有,中人很快便挑了十几个孩子送过来,给白春笙挑选。

白春笙看到这些孩子都穿得十分破旧,小脸瘦得厉害,脚上也并没有穿什么好鞋子,都是自家编的草鞋,破破烂烂的都快挂不住了,再一问,也都是这附近乡下或者山里的,因为家里孩子太多,又或者是家里爹娘病了,急等着救命的银子,这才托人卖身来了。

其实白春笙也知道,对于这些人来说,有时候卖身也不一定是坏事,继续留在家里,全家人都得饿死,卖了自己,给家里人一条活路不说,自己也未尝不能拼一个前程,远的不说,就说他们县里几位大人家里的奴婢,走出去那比镇上铺子里的掌柜都有面子,若是得了主人家赏识,也未尝不能放出去脱了奴籍。本朝有位将军,据说从前便是公主家的车夫,因使得一手好鞭子,被公主赏识了,脱了奴籍送入军中,从此便一飞冲天了。

“这个……多少钱一个人”担心伤着这些孩子的自尊,白春笙便将那中人拉到了一边。

那中人早看到院子里站着几个面色冷肃的大汉的时候,整个人就不太好了,他是知道王大郎带着家里人出门访友去了的,没想到临走的时候竟然还给白春笙安排了看家护院的?这、亲兄弟也不能如此周到啊!

仿佛想到了什么,中人再不敢欺瞒白春笙,也不敢赚他太多,便小心翼翼地报了一个让他心头滴血的实在价——

“最小的那个四两银子,再往后,大一岁便要多一两银子,您若是买来放在食铺,顶好是买那几个男娃子,若是放在家里伺候茶水针线,中间那两个女娃娃不错。”

“若是都要了,您给在实在价!”这个价格和白春笙打听到的差不多,看来这中人也没坑他太多,白春笙想了想,便开口问道。

“若是都要了,我便算您一百二十两,您看怎么样?天地良心,我这回可一个铜板都没有多赚!您可以去外面问问,现在州府里买个清白丫鬟多少钱?买个大小子又是多少钱?”

“少废话!我上次租房子的时候,你还坑过我银子呢,一口价,一百两我全买了,上次那事儿咱们便一笔勾销,不然的话,我家鲲哥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白春笙不高兴地威胁道。

虽然最小的那个中人报价还算合理,但是,年岁越大的孩子价格反倒不如七八岁的高,这也是人市上的潜规则,因为太大的孩子不如小一些的好言周教,方才中人却只跟他说大一岁便要多一两银子,明显是职业病犯了,又想坑他呢。

中人一听白春笙说“我家鲲哥”就腿脚一软,差点给跪了!尼玛他上次见到这河蚌精的时候,分明还是很好骗的,怎么就和那王大郎称兄道弟一段时间,竟变得这般难伺候了?早知道他就不来这一趟了。

不过,来都来了,真要是敢不做这一位的生意,带着人走了,等王大郎那煞神回来了,只怕便要带着人去砸他的招牌了。

“就一百两!”中人咬牙道,这价钱他也不亏,只不过赚的少了罢了,若是因此得罪了王大郎,他这个中人也别想做下去了。

当下白春笙便找人去请了码头上王鲲风的熟人过来,帮忙将这些孩子的户籍转到自己头上,一手交钱,一手交人,等到人都走了他才发现,尼玛他自己现在还租房子住呢,一口气买了这么多人,要安顿到哪里去啊?

“我、我们就睡屋檐子下面。”最大的一个男孩子结结巴巴道。这孩子脸上有一个大大的胎记,因此虽然长得高大壮实,但因为面貌丑陋,价格却不高。约莫是担心新主子嫌弃他们占地方,便主动提出可是睡在屋檐下面。

白春笙买下人是准备让他们帮忙干活的,不是要虐待他们的,怎么肯让他们睡屋檐下面?虽然现在的天气不是很冷,可就这么睡在外面,夜深露重,也是要生病的。

“这样吧,正好铺子那边地方也宽敞,这几日便委屈你们一下,去铺子那边,晚上几张桌子拼起来,男女各一边,中间拿帘子挡起来,先凑合住着,等作坊那边房子租下来了,你们便挪过去好了。”白春笙想了想便决定道。

食铺那边就在鱼街靠近码头的位置,有码头的人看着,安全系数比他们这一代还高呢,晚上住在那边也不用担心。最主要的是,那边的桌椅板凳都是新做的,几张桌子拼起来就是一张大通铺,下面铺上褥子,上面再准备几床薄被就可以了,反正他也要赶在王鲲风回来之前把开作坊要租的宅子租好,到时候那边租下来,直接把人挪过去,再置办些可以长期使用的床铺之类的就是了。

这些孩子刚被家里卖了,不管是不是自愿的,这会儿都是茫然且惶恐的,白春笙问了问他们各自的姓名年龄,也没给他们另外改名字,就让他们仍然用自己原先的名字,他没有兴趣收什么忠仆之类的,再说了,忠心与否,也不是改名字就能决定的,人家吕布威猛吧?历史上还不是落下个“三姓家奴”的骂名?

商秋芦自从白春笙叫了中人过来便一直默默站在一边看着,一开始是担心他太过心软又被人骗了,后来才发现,白春笙最初的好欺负,不过是因为不了解岸上的那些规矩罢了,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后,表面上看起来仍旧好欺负的白掌柜,现在可是一点都不好欺负了,都知道拿王大郎来压着那中人给自己减价了。

白春笙早就看到商秋芦站在那边了,处理完买人的事情之后,也没跟他客气,让他帮忙把这些人带到食铺去吃一顿饱的,再给买些便宜的衣衫鞋子被褥之类的安顿下来,十分光棍地连银子都没给他,理由都是现成的——

“你不是替王府办差吗?我现在可是替你们王府看孩子呢,腾不出手来打理自家生意,王府总得替我出了这点银子吧?”

商秋芦点头应下,带着那十几个孩子自去安顿不提。事关小世子的安危,不过几两银子的事情,他还是能做得了这个主的。

“你怎的事情这般多?”小世子呆在屋子里一个猫闷得慌,这屋子里又窄又闷,连他们王府的柴房都不如,也不知道那只河蚌是怎么住得下去的。

就在猫世子耐心即将耗尽的时候,沉迷事业的河蚌精终于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把从墙角摘来的狗尾巴草。

“给,拿去玩吧!”白春笙拿了一根旧布条,将狗尾巴草栓起来挂在灯柱上,让猫世子自己勾着玩去。

这种身份尊贵的猫,他可不敢随便陪他玩耍,要是哪里磕着碰着了,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小世子难以置信地看了看那乱糟糟的一束狗尾巴草,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胆敢给他玩狗尾巴草的!不过……这毛绒绒的晃来晃去,看起来还不错?

猫世子原本还有些生气,被那束狗尾巴草吸引了注意力,没一会儿便专心致志地跟那些狗尾巴草较上劲了,爪子一勾一勾的,狗尾巴草的种子落在头上,便使劲晃了晃脑袋,又去接着勾着玩,乐此不疲。

白春笙见他在一边玩的高兴,便放心地拿出中人今天顺路给他带来的几处宅子的登记信息,反复对比着研究起来。

既然是要拿来做酱菜作坊的,那晒酱的场子就一定要大,所以院子的朝向便很重要,顶好是坐北朝南的,一整天都有阳光照射。而且做酱菜的话,也需要很多水,方便清洗酱缸和食材什么的,宅子最好是靠近河边,不然没有抽水泵,光是靠水井,打水都得专门安排两个人!

选来选去,最后选定了镇子外面的一处宅子,这宅子有些年份了,房屋倒是一般,胜在院子大,坐北朝南,而且屋子后面正好有一弯清泉流过,到时候稍微开凿一下,挖深一些,装一排石板在河边,便可以拿来洗涮用了。

房屋一般倒不是问题,他本来租来就是作为作坊用的,又不是自家住的,等赚了钱,他还是想自己花钱买地造个作坊的,这里不过是拿来过渡罢了,能住人就行。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处宅子因为距离鱼街比较远,年份也久了些,房屋的主人又拿不出钱修缮,一般人家也不会租这样的房子,租金也比镇上的宅子便宜些,一年只要八十两银子就行了,比他现在住的这个小院子还便宜些呢。

定下来之后,白春笙将册子重新收好,准备明日就去和中人说一下,尽快将那宅子租下来,也好安排今日买下的那些孩子过去,先把屋子收拾起来,后面的小溪也找人挖深疏通一番,再找窑厂定一批泡菜坛子,等山辣椒到货,他就可以开始做第一批辣椒酱了。

安顿好自己的事情,转过头一看,那一束狗尾巴草已然被小世子给挠秃了,地上落了一层毛绒绒的狗尾巴草籽,小猫崽子约莫也玩累了,趴在地上用爪子将狗尾巴草籽归拢在一起,又重新拍散,一个人也玩得津津有味的。

“世子,天色不早了,要不要沐浴歇息?”白春笙蹲下来看着他。

“你这手都包成这样了,能替本世子沐浴?”猫世子抬眼看了他一下,“去,将商秋芦唤进来,替本世子沐浴。”

“要不是为了救鲲哥,早把你赶出去了,还吃鱼面呢?垃圾堆里捡鱼刺吃去吧!”白春笙腹诽了两声,认命地跑出去找商秋芦去了。

晚膳是白春笙特意命人做的鱼丸,他自己除了白粥之外,还有一碟子烤的金黄喷香的鱼排,这是谢篁趁着王鲲风不在,悄悄给他做的,也不多,一碟子只有不到十片鱼排,按照白春笙口述的做法,烤出来的鱼排外面抹了一层蜂蜜,金黄色的看着就十分诱人。

猫世子吃光了属于自己的一大碗鱼丸之后,便眼巴巴地看着白春笙手边的烤鱼排,这货自尊心还挺强的,再馋也没开口讨要鱼排。

还是白春笙实在看不下去了,主动开口问他要不要尝一块,猫世子十分矜持地表示既然他都开口了,那本世子便勉为其难地尝一块吧。

烤好的鱼排酥香有嚼劲,猫世子用他那一口乳牙啃得十分卖力,喉咙里还发出呼噜呼噜美滋滋的声音来,完全不像是勉为其难尝一口的模样,那么一块鱼排,没一会儿便被他吃完了。

他吃完了也不说话,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你,那眼神仿佛在说:该死的,怎么还不给本世子进献烤鱼排?

白春笙强忍笑意,将最后三块烤鱼排连着碟子一起放到他面前,猫世子满意地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啃鱼排去了。

从商秋芦发出密信到豫亲王府来人,不过短短五日,白春笙却感觉自己好像熬了大半辈子一般,原因无他,实在是这位猫世子太难缠了!

也不是难缠,其实第一次见面他对猫世子的感觉还挺好的,乖巧可爱的一只小奶猫,简直是个萌娃!

只可惜,萌娃这种生物,大概只生活在别人家,不信你自己生一个试试看?保证烦到你怀疑人生。

世子爷面对陌生人的时候还是很能装的,一派清贵高华,可是,约莫是和他混熟了的缘故,近日愈发有变身熊孩子的征兆,吃饭的时候只肯吃鱼丸而不肯吃饭,更别提蔬菜了,洗澡的时候便开始嫌弃县里买的香胰子味道实在难闻,不肯用香胰子就算了,还喜欢在草丛里扑腾得一身脏,白春笙几乎是每天都换被单,也扛不住他在上面乱滚啊!

这哪里是清贵高华的小世子?分明就是亲戚家过年来串门的熊孩子!

就在白春笙即将崩溃的时候,豫亲王府的大船终于靠岸了!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白春笙几乎是喜极而泣!简直比小世子本人还要期盼他的爹娘早点来接他!

商秋芦也不敢再任由小世子如往常那边肆意玩耍,早在得到消息的时候,商秋芦便哄劝着小世子洗了个澡,将浑身毛发打理得油光水滑,穿上了商秋芦命人从州府给他订制的小衣裳,头上还戴了一个小小的玉冠,看起来又是清贵高华的王府世子一枚了。

豫亲王权倾朝野,出行自然也阵仗浩大,光是伺候夫妻俩的下人就装满了八艘大船,清水河太过狭窄,亲王规制的大船进不来,便换了州府的官船,耽搁了半日,总算是到了清水河镇的码头。

码头提前三日便戒严了,这三日镇上的人都没事可做,又不能随意乱走,权当是放假了,这会儿都搬了板凳站在自家围墙后面,趴着墙头试图去看街上的热闹。

只可惜街上早就用帷幕挡住了两侧,只能隐约看到些仪仗和高头大马的侍卫过去了,王爷和王妃都坐在一顶大大的马车里面,根本看不到真人。

不过,这也足以让他们津津乐道许久了。毕竟,在这个交通不便的时空,寻常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去皇城那种地方,更别提亲眼看到亲王的仪仗了,这可真是大开眼界!三日没做买卖也是值得的!

白春笙和周婶婶他们一家,早就被请去了食铺,他们住的那个院子现在已经被清场了,只留下商秋芦和王府自己的暗卫在那边,保护小世子等着王爷和王妃驾到。

“我的儿~”王妃一看到小世子,便忍不住扑过去,抱住小猫崩溃大哭。儿子走失到现在,她几乎夜夜不眠,吃不下,睡不好,眼一闭便看到儿子被人手持棍棒打骂呵斥,吃饭的时候便想起儿子在外面不知道有没有东西吃,整个人都快疯了,这会儿只知道抱着儿子,一丝也不肯松手了。

“救了世子的恩人呢?”还是王爷比较靠谱,发现儿子比走失之前好像还胖了些,皮毛也依旧顺滑,不像是吃苦的样子,自然明白这段时间定然是那位救了儿子的恩人照顾妥帖,当下便看向商秋芦问道。

“启禀王爷,救了世子的那人便是镇上白家食铺的掌柜,此刻正在铺子里,属下这便亲自去请。”

“不妨,让他们去请就是,信中所知不多,你先与本王说说,那恩人究竟是何方高人,竟能救了我儿?”

商秋芦早知道王爷不会轻易相信他在信中的说辞,当下便将早就准备好的解释慢慢禀报出来——

“那日接到王爷密令之后,属下便派出所有精干下属四处寻找小世子踪迹,也是巧了,我本是在白家食铺蛰伏的,那日正想来找掌柜的,想请几日假,亲自出去寻找世子,没想到恰好撞见掌柜的打扫屋子,从衣柜里发现了一只小猫。”

“属下虽未曾见过世子,却见那小猫和王府发下的画像十分相像,便多了个心眼,趁着掌柜的去院子里拿东西的时候,自曝身份与世子相认,世子果然应了。只是当时属下的人都被派出去了,为防意外,世子便没有暴露身份,依旧假扮小猫和白掌柜生活在一处。”

“你有心了。寻回世子乃是大功一件,本王定然重重有赏!”豫亲王顿了顿,“那白掌柜,为人如何?”

“回王爷,那白掌柜乃是一只刚上岸不久的河蚌精,和大公子……私交不错,属下曾私下暗中查探过,确实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那个逆子呢?”王妃听到商秋芦提及王鲲风,顿时秀眉一扬,怒目看了过来,“那逆子听闻亲生弟弟走失,竟全无担忧之心?他可曾帮着你们寻找世子下落?”

“回王妃,世子走失一事,属下未曾来得及告知大公子,且大公子日前带着家人去远处探望好友,至今未归……属下、属下忙于安排人手保护世子,便没有派人去照顾大公子,属下知错!”

王爷看了王妃一眼,他是知道王妃一直派人在监视大儿子他们的,还是找他要的人手,不过,他一直以为王妃是担心孩子们在外面生活得不好,所以才派人暗中保护的,可是,现在看来,好像也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第41章

王妃在王爷看过来的一瞬间,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一时间急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她一直在王爷面前扮演着一个慈母的角色,没想到不过出来一趟,就差点被王爷看破,那逆子果然是她命中的克星!

世子在母妃的怀里低声叹息一声,他早就知道母妃在人前人后的两幅面孔了,母妃并不知道他从一生下来就能记事,因此,很多时候,连父王都看不到的母妃的另一面,很不幸的,他都曾亲眼目睹过。

只是,那是他的亲生母亲啊,再不好,对他也是掏心掏肺的,恨不得将一生的所有都留给他的母亲,他没有办法看到母亲失去她最为骄傲和仰赖的、来自父王的宠爱,所以,就只能不断的替母妃圆场了。

“父王,儿子不孝!让您和母妃担忧了。”小小的猫世子挣脱王妃的怀抱,几步便跳到豫亲王的怀中,依赖地蹭了蹭自己的父亲。

“我儿受苦了!”低下头,怜惜地亲了亲儿子,被这么一打岔,豫亲王暂时忘了王妃方才的失措。

“凤儿,你可还记得你是如何走失的?”仔细看了看儿子,发现儿子身上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口,豫亲王心下大安,便开始问起他最为关心的一个问题,儿子好端端的在行宫呆着,怎么竟会走失了出去呢?

“儿子也记不得了,只记得当时儿子在行宫里追逐一只特别好看的蝴蝶,不知不觉便离开了人群,后来便出现一些穿着军中之人服饰的一直追赶儿子,儿子慌乱中跑到了一条船里躲藏起来,船停了之后,便到了这里,后来又有一队人追赶我,我便躲到了白掌柜的衣柜里,白掌柜家里的野猫很多,那些人寻不着我便离开了。后来,白掌柜在衣柜里发现了儿子,商统领恰好进来,便认出了我。”

从儿子这里没有得到什么有效的情报,豫亲王也不以为意,小猫崽子喜欢追逐蝴蝶都是正常事,行宫里花朵繁茂,也确实有许多彩蝶供贵人们观赏,这些都不是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至于穿着军中之人服侍的,别说儿子根本说不清到底是哪个军中的服饰了,就算说清楚了,服饰这种东西也很好假扮的,算不得什么可供追查的线索,当下便按下不提,想着今后再慢慢从行宫那边的布防查起,行宫守卫森严,那么一队人马出现在宫外,不至于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正说着呢,去白家食铺请白春笙的人也回来了,豫亲王让王妃抱着小世子去周家的屋子里暂且休息,自己却鸠占鹊巢,在属于白春笙的屋子里接见了儿子的恩人。

“草民白春笙拜见王爷!王爷千岁~”白春笙方才在外面便被一个内监模样的中年男子拉住,指点了一下拜见贵人的大概礼节,当下便照着人家的指点做了下来,反正要是他们敢故意骗他,到时候也别想他替他们兜着,王爷生气了,他便说这都是门外那些人教他的。

“白掌柜快快请起!方才本王已听小儿说了,此番小儿遇难,多亏白掌柜仗义相救,本王与王妃感激不尽!”

“王爷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况且,小世子冰雪可爱,能在危急之际躲入我家衣柜,也算是与我有缘,当不得仗义二字。”

“如何当不得?你救了本王的世子,便是豫亲王府的大恩人,今后但有所求,便拿了这块玉佩来王府。”豫亲王伸手取下腰间玉佩。

“不敢不敢!王爷请快收回去,不过区区小事,当不得王爷这般厚赏!”白春笙果断推辞。

开玩笑,他若是接下这块玉佩,他们家鲲哥回来知道了,非挠死他不可!挠不死也得和他绝交!

再说了,就凭这王爷当初抛弃亲生儿子这股子狠劲儿,白春笙也压根不想和豫亲王府扯上任何关系,他就是一俗气的小老板,做不来那些家国大事,也懒得和这些权贵结交,守着鱼街卖鱼面,挺好的。

豫亲王见他坚辞不受,也不再勉强,转而让人捧出一个小小的精致木匣子。

“这里是一万两银子的银票,当初我儿走失的时候,本王曾发下悬赏布告,言明谁若救下世子,本王便赠予白银万两,如今你救下世子,本王也该履行承诺,这赏银该是你的,这可万不能推辞了!”

“这……这也太多了吧?”白春笙原本就想趁这个机会好好从豫亲王府捞一笔,就算他自己不花,也可以留给鲲哥嘛,就算是劫富济贫了,只是,这一票就捞了一万两银子,有点过了吧?

“本王的爱子,难道不值得这一万两银子?”豫亲王也不再容他推拒,直接命人将那木匣子放到了白春笙手边。

白春笙被他这一句“爱子”说的顿时心头火气,尼玛!只有小世子才是您和王妃的心头爱,鲲哥和三郎就是田间地头上的野草,一文不值对吧?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货越是生气暴怒的时候,笑得越是斯文无害,当下白掌柜便祭出他无往不利的无害笑容,略微腼腆地将那木匣子拿在了手里。

“既如此,草民便却之不恭了。实不相瞒,草民方从水中上岸,暂居之处还是租来的呢,本想赚钱自己买块地造个宅子,谁知世道艰难,到如今也没攒下建造宅院的银子,王爷厚赏,草民便厚颜收下了,回去也好给自己搭个窝。”

“哈哈哈~收下收下!若是建造宅院的银钱不凑手,尽管来王府找本王!”豫亲王见他果真收下了银票,当下便开怀大笑起来,肯收银子,总比开口索求其他的东西要好,他方才见这河蚌精不肯收下玉佩,还以为他另有所图呢,没想到只是想要钱财而已。

“够了够了,乡下地方,不过建造个小小宅院,哪里用的了这许多银子?多出来的,草民再去镇上置办个正经铺子,今后也算是在这岸上安顿下来了。”白春笙诚诚恳恳地假装老实人道。

“不错不错!水中妖族,愿意上岸定居的,确实难得!这样,你替本王寻回爱子,那一万两银子算作悬赏的赏金,本王另赐你良田五百亩,算作是本王和王妃的一点心意,有宅有铺,总得有些田地,方可在岸上立足啊!”豫亲王是朝中支持水中妖族上岸定居的中坚力量,自然乐得看到像白春笙这样的水妖上岸定居了,见他仰慕人间繁华,对他的警惕心倒是放松了许多,还问了几句他开的食铺生意如何。

“说起来,小世子真是福星转世,他不过在草民家住了几日,草民原本头疼许久的作坊宅子也租下来了,做工的人也买好了,现下就等着宅子修整好,草民好开工做酱料呢。”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白掌柜眼珠子转了转,当下便开始积极努力地向豫亲王安利起自己食铺的特色菜肴,还有即将开始做的辣椒酱、葱油和泡菜了,这厮本就是美食达人,又喜欢看美食纪录片,一时间舌灿莲花,绘声绘色地向豫亲王说起了那些美食小吃的独特之处,说得豫亲王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既如此,今日本王便微服私访,体察一番这乡间食铺的风味小吃。”豫亲王迅速拍板决定道。他现在已经忘了一开始对白春笙的试探和防备了,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没吃过的葱油拌鱼面和拆烩鱼头盖浇饭,还有那些口味独特的酱料,以及用蜂蜜和酱料烤制的鱼排……

“那,王妃与世子?”

“便让他们母子俩在此处歇息片刻吧,若是你那铺子里东西好吃,本王便带些回来与他们母子品尝。”豫亲王毫不犹豫地便将王妃母子丢下了,实际上,多年的夫妻,王爷知道他那位王妃的性子,最是喜洁,所用茶水膳食,都有专人烹饪,从不用外面进来的东西,带她去吃路边摊?怕是要饿着肚子回来了。

反倒是豫亲王,一直很希望在外面街市上觅食,对各种小吃非常的迷恋。因为皇宫里的厨子为了防止贵人们吃了有异味的食物而不高兴,所有献上来的餐点膳食,大多口味平淡清和,绝不会出现诸如大蒜、韭菜、香菜之类的重口味配料,不像是街边小吃,大多会为了招揽顾客而推陈出新。

白春笙抱着一万两银子的巨款,和权倾朝野的豫亲王走在路上,身后跟着一堆伺候的,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拉风过,尼玛整条鱼街都戒严了!往日这个时辰,街上到处都是摆摊的,两边的店家为了招揽生意,也将自家的货物尽量摆在路边上,恨不得在路边搭个货架子出来,地上也丢满了垃圾和鱼虾的残渣,味道可以说是逼死处女座了。

不像今天,鱼街干净整洁得简直不像是鱼街,路的两边,为了让豫亲王欣赏到本地的民俗风情,店铺倒是没关,但是一个客人都没有,看着反倒是有些诡异,伙计们都安静如鸡地呆在铺子里,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儿,好在一条街也不长,很快便到了他们家食铺。

谢篁带着新招的那几个小伙计正蹲在里面,今日虽说开了门,但衙门不许杀鱼,也不许人来吃饭,简直是要逼死他们这些开食铺的,没办法,螃蟹精只能带着几个小伙计,蹲在铺子里趁机多剥些老蒜出来,下回做菜的时候用,铺子里满是大蒜被剥开的刺鼻味道。

“阿嚏!”豫亲王走近了,忍不住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后面跟着的县令大人腿都吓软了,差点当街跪下来。

“额~差点忘了,是草民让店里的人趁着今日不忙,多剥些蒜瓣出来,准备做几道新菜式呢。”白春笙急忙解释道。

“哦?什么新菜式?”

“蒜蓉开背虾,还有蒜蓉茄子,蒜蓉蒸贝。这些时日正是海中大虾盛产的时节,贝壳也很便宜,不上些新菜式可惜了。”

“那今日本王可有口福了,你们都戳在这里做什么?都去忙你们的吧,本王今日便在这白家食铺用膳。”

“王爷不可!这街头小吃,恐不洁净啊!”

“哎呀王大人,来来来~王爷往日在皇城也是这般在街边吃的,你不懂~”那伺候的内监将出言制止的那位大人给拉走了。

铺子里呼啦啦一阵清场,很快便只剩下几个豫亲王的贴身亲卫,还有就是铺子里的伙计们了。

“王爷请稍后,饭菜马上便好。”箭在弦上,白春笙也不得不给自己圆谎了,将抱在怀里的钱匣子塞给谢篁,让他务必亲自保管,谁也不能给,自己卷起袖子,戴上围裙,准备洗手做菜去了。

“掌柜的,这木头盒子里装的是什么?怎么轻飘飘的~” 谢篁跟在他屁股后面问道。

“银子!一万两银票!”

噗通!螃蟹精腿一软,一头撞到旁边的木头柜子上,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抱着钱匣子的胳膊都开始颤抖了。

“一一一一万两?掌柜的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这个以后再说,你把我这银子看好了啊,若是丢了,十个你卖了都赔不起!”白春笙一把将他推到一边坐下,让铺子里几个负责做菜的伙计和周婶婶都过来学着,趁机开始了现场教学。

“秋捕马上开始了,咱们店里也不能老是卖现在的老三样,熟客们吃腻了就不好了,今天就教大伙儿三道新菜式,正好秋捕开始后,这些食材也都上市了,价格也合适,食材也应季,做好了,也是咱们的招牌菜了。”

“这第一道是蒜蓉开背虾,选取手掌大小的新鲜活虾,取虾线,剪掉虾须,像这样沿着虾背剖开,洗干净之后,摆盘,下面可以垫几片青菜叶子,然后,葱、姜、蒜、红椒剁成蓉,加入盐、少许酱料、米醋搅拌均匀,豆油烧热,浇在上面调成蒜蓉酱,然后用长柄小勺,慢慢将剖开的虾背敷上一层蒜蓉酱,大火隔水蒸一盏茶的功夫即可出锅。”

“第二道便是蒜蓉蒸贝,调制蒜蓉酱的法子都是一样的,将贝类清理好之后,剖开,敷上咱们自己做的蒜蓉酱,依照贝的种类不同,蒸的时间也要区别开来,具体你们可以自己试着做。”

“这一季的新菜,最要紧的便是这蒜蓉酱,只要酱料的味道好,不拘是大虾、贝类还是鱼,又或者是茄子、白菜、豆角之类的,都可以做成蒜蓉口味的蒸菜,且这蒸菜有个好处,一锅放五层蒸笼,提前装盘上锅,一次便可以蒸出几十盘同样的菜式,十分方便咱们这样开食铺的,上菜的速度也很快。”

“周婶婶,回头你带着两个人,每日便专门负责调制酱料,一应食材都可以提前腌制好装盘,到时候上锅蒸熟便可上菜了。”

“那这价格……”

“定价的事情不急,因是时令菜,咱们每日的菜价也不能太过死板,食材务必要新鲜,定价也可随着码头渔获的价格升降。好了,今天就暂时先说这么多,起锅吧!”

白春笙做菜的速度很快,说话的功夫,锅里的几道菜都蒸好了,分别是蒜蓉开背虾、蒜蓉蒸贝、蒜蓉蒸鱼肚、蒜蓉蒸茄子,另外还做了些手擀面,煮熟了过一遍凉水,盘在蒜蓉蒸鱼肚边上,上面淋一勺葱油,到时候可以一起拌匀了吃。

“王爷久等了,不知道小店的小食您可吃得惯,若是口味不合,我再去做些别的给您尝尝。”白春笙命人将做好的几道菜都端上来,挨个给豫亲王简单介绍了一下。

豫亲王已经有些坐不住了,他生平又两大爱好,第一,打架;第二,美食。或者可以这么说,能征善战、被誉为本朝战神的豫亲王,之所以常年喜欢在外征战,就是因为这样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四处溜达,寻找各处的乡野美食了,也亏得他老人家是习武之人,每天的锻炼量挺大的,不然这么吃下去,早晚变成一只肥喵~

白春笙话音未落,便看到豫亲王的筷子伸向了离他最近的蒜蓉开背虾,夹了一只虾,习惯性地抖了抖上面的蒜蓉,他老人家原本不爱吃蒜的,但是这蒜蓉酱调的实在是香!选的大虾也是今日刚送来的,十分新鲜。

原来,自从那两户渔家靠着给白家食铺供货赚了一笔之后,码头上许多渔民也看到了白家食铺强大的购买力,便经常拿了他们那边的新鲜鱼获过来,请掌柜的试试看,若是他们也能像那两户一样经常给白家食铺供货,那今后他们可就发达了!

送来的鱼获,店里的伙计是不会拿来吃的,都是留给他们掌柜的,于是,豫亲王便沾光,吃到了最新鲜的大虾。

先腌制再加入蒜蓉大火蒸熟的大虾,虾壳变成了好看的胭脂红,而被蒜蓉覆盖的虾肉却洁白若雪,一口咬下去,有大虾的鲜美,也有蒜蓉酱的独特香味。吃了一个,再吃第二个的时候,豫亲王便舍不得抖掉那蒜蓉,连着酱一起吃,果然比方才的口感更胜一筹!

试过蒜蓉开背虾之后,豫亲王又尝了尝蒜蓉蒸鱼肚、蒜蓉蒸贝和蒜蓉蒸茄子,对鱼肚里面拿来拌着汤汁吃的手擀面尤其喜欢,一口气吃光了那一卷手擀面,看着还有些意犹未尽,白春笙忙又命人去下了一碗手擀面来,让亲王殿下拿来拌其他菜的汤汁吃。

旁边伺候的人看到这只河蚌竟然给他们尊贵的亲王殿下吃菜里的汤汁拌面,吓得差点惊叫出来,幸好亲王殿下吃得津津有味的,他们才没一拥而上,将这只犯上不敬的河蚌给拿下治罪……

一顿饭吃得亲王殿下心满意足,对这只救了世子的河蚌精印象也好了许多,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般踏实勤劳的妖了。之前他只是想着给这河蚌一笔钱算作是他救了世子的酬劳,这会儿倒是很想把这只河蚌给带回王府了,有这么一手料理鱼虾的好手艺,留在这乡下实在可惜!

白春笙可没想过要巴结亲王殿下去皇城发展什么的,他之所以这么殷勤地亲手做菜,还是看在那一万两银子的面子上呢。有了这笔银子,不但可以建造自己的宅子,剩下来的钱,还足够盖一个大大的作坊,然后再置办一些良田,足够他衣食无忧地在这个陌生的时空继续做他混吃等死的乡下小富翁了。

亲王殿下真是他的贵人!必须请人家吃顿好的!

吃完饭,豫亲王问起了白春笙今后的打算,得知他只想留在鱼街做一个小掌柜,顺便再开一家酱菜作坊之后,亲王有些不高兴,不过,他们王府左右也不缺好厨子,当下便提出想将白春笙的蒜蓉酱方子给买下来。

“王爷喜欢吃,草民将方子誊下来就是了,何必提银子?您方才还赏了我一万两银子呢,足够草民在岸上安家立业啦。”白春笙一开始还担心这亲王会不会强迫他去王府做厨子,后来听说只是想要蒜蓉酱的方子,顿时内心窃喜,主动将方子献上了。

“好!”豫亲王大约也习惯了别人向他进献各种美食方子,当下便欣然收下,转身却让王府管事又在赏赐的东西里加了一套皇室御用工匠打造的料理鱼虾的刀具,刀柄上还镶嵌着若干宝石,看着十分奢华,不像是菜刀,倒像是观赏的艺术品了。

白春笙接下刀具也是一阵黑线,心里还想着,鲲哥和亲王殿下不愧是亲生父子,连送人的礼物都一模一样,首选各种刀具。

接回了心爱的小世子,亲王夫妇还有别的事情,自然不能在这里久留,第二天便要登船启程。

出发之前,小世子果然向亲王夫妇开口索要了商秋芦作为自己的贴身护卫,亲王和王妃想到这次孩子在外落难,正是多亏了商秋芦机敏,将世子藏在寻常人家避祸,当下便欣然应允,有了亲王一句话,商秋芦正式脱离暗卫营,有了属于自己的光明正大的新身份——豫亲王世子贴身护卫,依官制,也算是个正六品了。

一飞冲天,商秋芦也没有忘记昔日的好友。他托了中人,出银子买下了他们现在住的这栋小院,户主的名字,写的是白春笙和谢篁。

“往后你们便住在这里吧,还有周婶婶他们一家,这么多年,我也难得有这么几个熟人,往后若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记得去豫亲王府找我。”商秋芦留下这句话和一张房契便离开了。

而在出发的前一夜,豫亲王又私下召见了白春笙,将一个绣工精致的锦囊递给他,托他转交给王鲲风。

“这里面是五千两银票,替本王交给那孩子吧,我知道你和他乃是至交好友,孩子,替本王转告他,既然从王府出来了,往后便留在此处好好生活吧,不要再回皇城了,那个地方,不是半妖能生活的地方。”

“好!”白春笙说不出别的什么话了,其实他也能理解豫亲王的无奈,毕竟是自己亲生的,若是可以的话,谁愿意如此对待自己的孩子呢?就像他以前生活的那个时空,世人再善良,对于患有神经类疾病的孩子,总是容易戴上有色眼镜的……对于妖族来说,半妖之子,大概就是属于不健全类型的孩子吧?

第42章

揣着银票离开亲王一家临时夜宿的县衙后宅,白春笙身后跟着俩王府侍卫,慢悠悠地走在夜色下的鱼街。

失去了人间烟火气的鱼街,空气十分清新,但是也少了一份人情味。或许,这就是豫亲王所说的,皇城不适合王鲲风他们这样的半妖之子生活的原因吧,虽然奢华,虽然气派,但是,在那里,半妖是被歧视、被驱逐的,不像在他们鱼街,只要你能打,有本事,就算是半妖,别人也得敬着你。

只是,明白归明白,道理和情感,有时候就是这么复杂,平心而论,白春笙知道,豫亲王将这些半妖子女送出皇城,未尝不是对他们的另外一种保护,离开了皇城那个旋涡,只要安于平淡,在外面也能过得很好。可是,凡事都不能比较,同是豫亲王和王妃的嫡子,王鲲风和小世子的命运,却是从一生下来就注定是天差地别的。

这一刻,白春笙从心底里心疼王鲲风,就算豫亲王给他再多的银子,属于豫亲王府的爵位和荣耀,来自亲生父母的关爱与呵护,却是永远都注定不属于他的。

他也不知道,他今天代替王鲲风收下的这些银票,王鲲风到底会不会收下,不过,他会尽量劝他收下的,凭什么啊?三个孩子呢,都是豫亲王的子嗣,凭什么别的孩子就能在王府锦衣玉食,他们就得在外面自生自灭?没这个道理!银子必须收!往后最好还是主动向王府申请每个月的抚养金!别便宜了这种管生不管养的渣男!

还有那个王妃,她不是心心念念将整个王府都留给她的宝贝世子吗?行啊!爵位和王府豪华大宅我们不稀罕,但是,该给的抚养金,一个铜板都不能少!

白春笙在心里默默决定,等王鲲风回来他就好好跟他说道说道,怄气归怄气,该是属于他们的抚养金,干嘛要拒绝?凭什么不要?要!必须要!要来的银子,可以买一个大宅子给王大娘他们住,还可以置办些良田,今后他们兄妹三个成亲生子,不都要花钱?靠他在码头收保护费,猴年马月才能攒到钱买宅子置地?

揣着银子回到自己屋子,客气地送走了两个送他回来的侍卫,白春笙打了些水在灶上烧热,匆匆洗了个澡,刚躺在床上,就看到床幔里藏着一条虎斑纹的毛绒绒的大尾巴。

白春笙吓了一跳,随即便猜到这大猫到底是谁了,顿时气急败坏地低吼道:“人都走了,你还不下来?躲在那里吓唬谁呢?”

那藏在床幔里的毛绒绒的尾巴僵了僵,随即,一只虎斑纹的大猫,贼头贼脑地从床幔里滑了下来,只是,这一回,他并没有变成人形。

“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不怕被他们撞见?”白春笙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那么蠢,我怕他们把你带到皇城去卖了。”猫大爷蹲坐在枕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的嫌弃简直都快实质化了。

“还真被你猜中了,你父王看中了我做菜的手艺,想请我去王府做他的专用厨子呢。”白春笙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什么?!”猫大爷顿时勃然大怒,“你答应了?”

“我若是答应了,你会挠我吗?”

“我……”爪子有点痒,但是,猫大爷忍住了,歪着头狐疑地看着他。

“放心吧!就你父王给的那点月钱,还不够我食铺半个月赚的银子呢,傻子才会去王府给人当下人,我做我自己的小掌柜,想不做就不做,日子多舒坦。”白春笙侧过身子,一只手垫在脑袋下面,一只手忍不住想去摸一把那油光水滑的大猫,却被警惕性极强的大猫一巴掌给拍了回来。

还、还未成亲就动手动脚,成何体统!

大猫气的耳朵都红了。

不过,这蠢河蚌倒是难得聪明了一回。

“王府可不是你们这种脑子不太好的妖能呆的地方,你还是老老实实在鱼街卖鱼面吧,有我护着你,没人敢欺负你。若是去了王府,你就等着自生自灭吧!”猫大爷傲娇地表示。

“哦对了,你爹,就是豫亲王,方才召我过去,你猜怎么的?他竟托我给你留了五千两银子,你发财了!”说着,白春笙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个精致的锦囊。

“你收下了?”猫大爷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仿佛在看着一个叛徒。

“你那是什么眼神?我说鲲哥,以前王府肯定也给你说送过银子吧?不会都被你推回去了吧?”

“推?哼!我还狠狠打了他们一顿呢!”猫大爷冷哼道,这种“嗟来之食”他才不要!从别院逃出来的时候他就发誓,这辈子都不要王府一个铜板!

白春笙:“……”

怪不得你爹娘要把你送到别院去,就您这臭脾气,留在王府只有得罪人的,动不动就挠人,这脾气和您亲爹真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白春笙瞬间就决定再也不脑抽心疼这货了,这就是一坑货!不但坑爹!他还坑基友!

“你真不要?”

“不要!”

“行!那我自己留着吧!回头给三郎和阿姌置办些良田,再盖上两个宅子,往后他们俩长大了也好搬出去住。”

“干嘛搬出去住?家里不是挺好的?”

“你是不是傻啊?现在当然是还好,可是,往后你总要成亲的吧?成了亲之后,一家人再挤在一起不太好吧?就算你没意见,万一嫂子不乐意呢?到时候一家人闹起来多难看!倒不如现在就把这些打算好,等往后成亲了,大家分开住,亲戚之间都是远香近臭的,离了近了,总有个磕磕碰碰的。”白春笙苦口婆心地劝道。

“你不喜欢三郎和阿姌他们?”王鲲风面色怪异地看着他。

“我喜欢有什么用啊?得未来嫂子喜欢才行吧?”

“那你就别管了,总之,那些银子我是不会要的。”王鲲风冷哼道,以为给点银子就算打发了他们?做梦!

“好吧好吧,你不要,那就先放我这里吧,什么时候你需要再拿回去好了。”原本可以等明日送行的时候找机会还给豫亲王的,可是,这样一来就暴露了王鲲风回来过的信息,儿子偷偷回来却没有去拜见爹娘,在这个时空可是大不孝,爹娘若是较真报了官,儿子是要被拉去打板子的。

虽然豫亲王教训儿子不需要借助官府之手,但是,白春笙到底害怕王鲲风脾气太倔会吃亏,只能先把这些银票收起来,找机会再慢慢补贴过去就是了。

想想他真是操的哪门子的婆婆心?真是被这只猫大爷给气死了!

“我要睡觉了,你还有别的事情吗?没有就快走吧,别被人看到了,到时候你父王怪罪下来,又要骂你了。”白春笙气愤愤地转过身,扔给他一个后脑勺。

王鲲风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那怄气的后脑勺,十分不明白怎么说的好好的就突然生气了。不过,他这次确实是冒着危险偷偷溜进城的,其实就是不放心这只蠢河蚌,现在看到他一切都好,还从他爹那里骗了好多银子过来,也放下心来,他也不想看到那对让他心塞的爹娘,想了想,看了一眼那毛绒绒的后脑勺,从窗户里跳出去,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白春笙转过头来,叹息一声,看着消失在夜幕中的猫大爷。再插科打诨转移注意力,那个敏感而又骄傲的家伙心里也一定不好受了吧?

当年他带着三郎和阿姌从别院逃离的时候,是不是也曾期盼着,他的父王和母后,会因此而懊悔,会找来接他们回家呢?

只可惜,他等了十几年,等来的,只有王府派来监视他们的密探……

而他那个一母同胞的弟弟,只不过是一时贪玩从行宫走失,父王却不远千里亲自带着王妃前来接人,更是发下万两白银的巨额悬赏……想想还真是讽刺呢!

白春笙心里酸酸的,他两辈子都没有体会过被亲人抛弃的遭遇,自然也不知道此时此刻的鲲哥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不过,他是绝对不会把那五千两银子还给豫亲王了,哪怕买成鱼虾给鲲哥和三郎吃呢,也比便宜了那个渣爹强!

第二天,亲王府乘坐的官船出发之前,商秋芦带着一袋银子过来了。

“咳~小世子说,要买些辣酱还有葱油、鱼面路上带着吃,你看着给准备些。”

白春笙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子,估摸着里面起码得有一百两银子,他早想过小世子的零花钱肯定很多,没想到随手拿出来就是一百两,想想他家鲲哥起早贪黑在码头收保护费,有时候还要跟人打架,一个月挣的加上外快也没有十两银子,不由得心下冷笑一声,痛快地收起了银子。

“等着吧!”

这样的土豪小崽子,不宰白不宰!

将铺子里的辣椒酱装了十个竹罐子,葱油两罐子,又让人抓紧时间现做了十斤鱼面,装在一个竹篮子里拎给了商秋芦。

想了想,又将额外多装的两罐子加量的辣椒酱塞到商秋芦怀里:“拿去吃吧!下次见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到了王府自己聪明点,小命要紧!”

商秋芦笑了笑,左右看看无人,迅速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接任我过来监看大公子的,是我从前的属下千仓,你若有事,直接找他,不要去寻其他人。”

“谁要去找你的人?你这个叛徒!”白春笙瞪了他一眼。

“掌柜的,不管你信不信,我从不曾想过要害你或者大公子。”商秋芦苦笑一声,没有再解释,提着篮子便离开了。

白春笙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又有些后悔起来。

他方才不该骂他叛徒的。

其实,他也是身不由己,都是可怜人,谁又能责怪谁呢?

官船内,差点失去儿子的王妃,这一夜几乎没睡,抱着世子死活不肯放手,世子无奈,只能任由母妃抱着,心里也有些惋惜,不能去和那位白掌柜道别了。

其实,如果有时间的话,他真的很想问问大哥和三郎他们在这里生活得怎么样,也有些惋惜他这次出来没有带什么值钱的东西,不然倒是可以暗中接济一下大哥他们,只可惜母妃对大哥向来十分厌恶,他若是找母妃要银子去接济大哥,说不定还要连累大哥被骂,想想还是算了,既然已经知道了大哥他们的落脚之地,而且商秋芦对这里也很熟悉,等回到王府之后,大不了找机会偷偷弄些值钱的东西出来,托商秋芦找人带给大哥好了。

豫亲王府的人离开之后,鱼街又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嘈杂和喧嚣,不过,和往日有些不一样的是,白家食铺的生意倒是比从前更好了,不但早市热闹,午膳的时候也经常爆满。

原因就是有传言说豫亲王微服私访的时候专程去了白家食铺吃那里的特色小吃,还亲口夸赞白家厨子的手艺和皇宫里的御厨也有得一拼。

这下子,白家食铺算是彻底火了!

要知道,豫亲王在整个王朝,除了是人尽皆知的战神之外,还是当仁不让的美食博主,一条只认美食不认人的舌头,尝遍了大江南北各地的美食,连他老人家都亲口夸赞,那白家食铺的新菜式定然是极好的!

白春笙早就猜到会是这样,实际上,连这些传言都是他特意找人传出去的,食铺的当季新菜也早就开始写在了菜单上,被豫亲王亲口夸赞过的蒜蓉开背虾,每日午间限量一百份,一份半斤虾,要卖到一百个铜板,蒜蓉蒸贝,根据贝类价格的不同,以半斤为量,一份从三十个铜板到一百个铜板不等,其他蒜蓉蒸蔬菜就便宜许多,一份蒜蓉蒸茄子才十个铜板,小虾蒜蓉蒸白菜十五个铜板,寻常人家听到这个价钱自然咋舌,兜里有钱的,却是宁可少喝一瓶酒,也要来尝尝豫亲王他老人家也夸赞过的美食,说出去也是极有面子的。

现在手头有银子了,白春笙就在琢磨着买地的事情了,现在食铺用的这块地,毕竟不是自己的,而且当初简单搭起来的窝棚也实在是简陋,现在还好,等到了冬天下大雪的时候,只怕坐在里面吃饭就难受了。

再过一个月便是洪水季节休渔的时候了,他想趁着这段时间码头用人不多,人手充足,赶紧买下地,将作坊和食铺都建造起来,至于他自己住的房子,倒是可以稍微延后一些。

本地的县令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白春笙要买地另造食铺,亲自唤来属下,拿了本县几块镇上的空地让白春笙挑选,价格也比从中人手里买便宜许多。

这县令也是个妙人,豫亲王府的小世子在行宫走失,还发了巨额悬赏令,王爷和王妃又亲自来他们这小地方接孩子,还给了白家食铺掌柜的一大笔的赏赐,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十有八九,这白掌柜便是救了小世子的恩人啊!

这真是运气到了拦都拦不住!竟然抱上了豫亲王府的大腿!救了小世子,那是多大的功劳!县令大人嫉妒得眼珠子都红了,心里暗自庆幸一直没有和这位结下什么仇怨,这会儿倒是宁可和他交好,万一哪天王爷和小世子再来呢?

白春笙没想到自己不过救下了一只小猫崽子,竟然还能有这样的意外收获,不过,既然是拿钱买的,不是别人送的,那白春笙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当下便认真挑选了两块地,一块就在码头附近,比他现在这个地方更靠近码头,约莫两亩地大小的一块地,稍微有些坡度,不过对白春笙来说却不算什么。

他已经想过了,斜坡那个位置干脆再挖深一些,搞一个半地下室出来,下面打桩,造一个类似吊脚楼的食铺,地下室里面便可以抹上泥灰,下面垫上砖石,正好拿来存放一些酱料之类的。倒是免得他们到时候卖辣椒酱和泡菜的时候,还要另外找地方做仓库。

上面他打算盖个两层楼出来,下面一层可以做成现在这样,类似后世的快餐店的模式,上面便可以做几个包厢出来,码头这边也时常有些贵客过来,以前是没办法,只能委屈这些人在大堂挤一挤,有了包厢,倒是可以多赚一笔包厢的银子了。

不过,此地建造房屋到底是个什么价格,他还没有打听好,也没有贸然去请工匠,私心里,他还是想等王鲲风回来之后,让他帮忙找些熟悉的靠谱的工匠,毕竟是准备用心经营的食铺,他是打算靠着这门生意养老的,自然不肯仓促决定。

至于作坊那边,他最后选定的却是鱼街靠近街尾,几乎快要出了城的一处宽敞地带,这里靠近一处水源,地势也合适,光照也好,最关键的是清水河也流经这里,可以在此处设立一个小码头,今后若是从外地大批量采买食材的话,便可以直接在此处卸货,不需要经过码头,再雇车子多花一笔运输费了。

要做的事情千头万绪,忙起来,便忘了时间,直到王鲲风他们一家“访友归来”,他才将将把两块地的地契给办下来,两块地,一共花了他六百多两银子,若是换成从前,他一定心疼坏了,可是现在,他可是有一万两银子巨款的暴发户!区区六百两银子而已~

王鲲风一回来就直接拿了在外面买的特色小吃过来看他,天气炎热,白春笙穿着一件青色薄衫,头发束了一个干净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腰带系得松垮垮的,隐约都能看到那白皙的胸膛了。

猫大爷咳嗽一声,不自在地转过头去,露在外面的耳朵尖都红了。

“鲲哥你回来啦!”白春笙听到咳嗽声,转过头去,便看到王鲲风正扭着头看着门外,明明手里还提着送给他的礼物呢,一条毒舌说出来的话却能气死人。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袒胸露乳,成何体统?!还不快将衣衫系起来?”

“我……”白春笙目瞪口呆,心想小爷我上辈子一个人宅着的时候,大夏天的在家里只穿一条小短裤四处乱晃呢,别说坦胸了,坦JJ也是常有的事儿……咳!算了算了,他不跟老古板计较。

系好衣带,白春笙将摊在桌上的纸笔收拾好,这才端了茶过来给他喝。

“这一路都还顺利吧?”

“还好,乳母还在那边遇到了一个亲戚,对了,我这次给你带了一千多斤的新鲜山辣椒,都是刚摘下来的,那卖辣椒的说放在阴凉通风处,可以保存半个月都不会坏,若是晒成干辣椒也使得,你这边作坊赶得及吗?”

“我人和酱缸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你的辣椒呢,对了,采买这些山辣椒花了多少钱?”

“那边便宜得很,这一船的山辣椒,才花了二十多两银子,加上沿途的花用,差不多三十两银子的花费。”

“怪不得那些有钱的人家都争着买船跑货运呢,这玩意儿真是暴利!”白春笙咋舌道,一整船的辣椒才二十多两银子,简直便宜到没朋友!

“也要看运气的,若是运气不好翻了船,也要赔本的。”

“咱俩的运气,肯定好!所以说好人就是有好报,我救了小世子,不是就得了一万两银子的赏金吗?这下子,买地造房子的银子都有了,还是有钱好,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从贫下中农一跃变身暴发户,白春笙表示这样的人生才是最适合他的。

“哼!”王鲲风一听到那小猫崽子整个人都不爽了,即便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迁怒,可是,他却怎么都没有办法喜欢上那家伙。

“好啦好啦,我的错,不该说起那些人。对了,你回来的正好,我已经把食铺和作坊的图纸都画好了,就等你回来请匠人呢,这镇上哪些匠人手艺好,我还真不太清楚,你帮我去请一下吧?”

“行了,这事儿你就别管了,我给你把人找好,他们若是敢贪墨你的银子,又或者是偷工减料,尽管告诉我。”

“嘿嘿~我就知道鲲哥对我是最好的!你带来什么吃的回来?这些都是给我的?”说完了正事儿,白春笙这才看向王鲲风带来的那一个大篮子。

第43章

“这是那边的山民做的蘑菇酱,还有各色干果子,都是山里才有的,你拿去尝尝,若是吃着好,下次我让他们给你多捎些回来。”

“蘑菇酱?好东西啊!待会儿我去买块肉回来,做些蘑菇肉酱,晚上咱们做拌面吃。”白春笙掀开盖子闻了闻那蘑菇酱的味道,不如前世超市里卖的蘑菇酱那般鲜美,但用料绝对是实打实的野生蘑菇,拿来做炸酱应该蛮好的。

“咳~还有这个,你拿去试试。”猫大爷从袖子里摸出了一个乌沉沉的木簪子,簪子不知道是用什么木头制成的,通体黝黑,簪头雕了一朵祥云,看着十分朴素。

“给我的?”

“嗯!”

“你亲手做的?”

“问那么多做什么?快去戴上试试!好歹也是个掌柜的,每日头上裹着根破布条,我都替你寒碜!”猫大爷恼羞成怒地催促道。

“那个,我不会用这个束发啊……”虽然很想笑,可是,白春笙拿着这么跟木簪子真的是无处下手,上辈子他可从来都没有留过长发,别说长发了,他老娘就没让他留过板寸以外的长度,有一段时间学校里流行棒子国花美男的发型,他偷偷摸摸将头发留长了一些,准备去做个同款发型,结果他妈趁他午睡的时候咔擦给他剪了。还说刘海太长遮着眼睛,看黑板都看不清楚……

所以,原谅他一个板寸爱好者,实在玩不来簪子束发这种文雅玩意儿。

“你没用过簪子?”猫大爷惊讶地看着他。

“你看过哪个水妖在水里会用簪子的?”白春笙都快被这只猫给气笑了,“再说了,我用布条怎么了?布条多方便啊!”

猫大爷没想到还会出现这种情况,顿了顿,抢过簪子负气道:“那我下回给你带些发带好了。”

“等等!”白春笙见他将发簪拿走,突然有些舍不得,方才他一上手就发现,那发簪看着朴实无华,其实用的木头应该是极好的,触手生温,还有一股十分好闻的香气,应该是很难得的,不然以这位爷的性格也不会拿来送人了,罢了罢了!“你说得对,我如今好歹也是个掌柜的了,总是系着布条也不像话,你不是会用这簪子吗?过来教教我。”

王鲲风拿着簪子原地站了会儿,终于无奈地走过去,对镜束发这一幕,他想象过好几次,两人成亲之后,第二天早起,互相帮着束发,那种感觉定然是极好的,只可惜,这让他神往已久的一幕,竟是提前了这么多,一时间他也有些不知所措。

“过来呀~赶紧的,头发弄好,咱们去买些好菜,晚上给你们一家接风。”白春笙催促道。这货对于给人束发这件事还没有清醒的认识,还以为跟他们那里,男人在澡堂子里互相帮忙搓背一样呢,压根没想到“结发永不离”这个梗……

“那、那你坐好!”王鲲风微微红了脸,有些不自在地走过去,将木簪放到桌上,一只手拿了木梳,有些僵硬地托起了白春笙脑后的一头乌发。

或许是常年生活在水中的缘故,白春笙的头发不若寻常人那般干燥,总是带着一股子水润润的滑,凑近了,仿佛还能闻到一股好闻的水泽之气,猫大爷一时间有些失神,掌心顺滑的触感,比他想象中的美妙一万倍,想象着这一把青丝于恩爱之时缠绕在自己身上……

“你怎么了?脸这么红?今天外面很热吗?”白春笙有些诧异地转过头看着他,“猫也会中暑?”

“外面确实很热,你坐好别动。”王鲲风稳住心神,认真给他梳理了一下头发,挽起三分之一在头上灵巧地结了一个发髻,拿起木簪固定住,一个简单又实用的发髻就梳好了。

“看起来挺简单的嘛~” 白春笙左右看了看,对自己这辈子的颜值还是很满意的,啧啧!这幅样貌,若是拍一段视频放到B站去,妥妥的纯天然古装美男!

“本就不难,多试几次就好了,下回我在山里遇到了好木头,再给你多做几支换着戴。”王鲲风满意地看了看那簪子,忽然觉得若是玉簪的话好像也不错?这河蚌精长得俊俏,戴什么簪子都好看得紧。

“这个就可以了,我一个大男人,做什么每天换簪子这般花俏?”白春笙觉得自己今天花费在头发上的时间太多了,挽好发髻便立刻站了起来,带上防晒的帷幕,和王鲲风一起出去买菜去了。

“白掌柜,今天想要点儿什么?”

“我看看,这青瓜给我五根,小麦菜给我两把,茄子和青辣椒各来两斤,这芽姜不错,给我来一斤。”在鱼街混熟了之后,白春笙便很少再去街上买菜了,人太多,总感觉他戴着个帷幕,不像刺客也像个江湖妹子,怪怪的,他不乐意上街给人围观,好在食铺现在已经有几个固定去送菜的菜农了,他便经常溜达到这几户菜农家里买菜。

这些菜农都是常年卖菜的,家里总会有些存货,而且也知道怎么给蔬菜保鲜,白春笙很喜欢去他们家里买菜,人少,价格比街上还实惠些。

那老者将称好的菜用稻草捆扎起来,王鲲风便提在手里,那老者也认识王鲲风,当下便和他打招呼,问他这趟出去又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这次并没有带什么,春笙说想做些辣椒酱,便带了一船山辣椒下来。”

“那边的山辣椒确实好吃,咱们这里的山辣椒,想当年也是上面传过来的种子呢。”

买好了蔬菜,白春笙又去挑了几条黄肚子鱼,看到有卖大虾的,买了整整一篓子,这个季节其实也是吃青蟹的时候,养在稻田里的青蟹正是肉多的时候,不过,想到家里还有一只螃蟹精,白春笙笑了笑,婉拒了热情推销青蟹的小贩,转身去买了几斤泥鳅。

“差不多了,回去吧,等饭菜做好了,他们差不多也该回来了。”白春笙看了看买到的食材点了点头。

回到家,揭开头上的帷幕,方才被木簪固定住的发髻已经松垮垮的了,白春笙叹息一声,他这个劳碌命,就不适合戴木簪这种高逼格的装饰品。

“你先收拾这些蔬菜,我出去一下。”知道在这里帮不上忙,王鲲风看了看他松垮垮的发髻,抿抿嘴,几步走了出去。

白春笙将簪子收到抽屉里,重新拿了自己平时绑头发的布条,匆匆将头发束起来,绑在脑后,卷起袖子,先将泥鳅提到井台边剖洗干净。泥鳅好吃但是很难料理,滑溜溜的特别难杀,不过,这对于白春笙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问题。

他先用一根木棒,挨个将泥鳅敲昏,然后从灶台下挖了一簸箕草木灰出来,将泥鳅倒进去滚一下,原本滑溜溜的泥鳅顿时就滑不动了,捏在手里剖开也不容易滑开,迅速将泥鳅剖开,取出内脏丢掉,然后将沾了草木灰的泥鳅倒入盆里,清水洗干净就行了。草木灰很干净,而且用草木灰清洗过的泥鳅,还能把外面可能沾染上的寄生虫之类的都一并洗掉,实在是纯天然无污染的洗洁精了,平日里白春笙洗碗都是用草木灰的。

泥鳅洗干净挑拣一下,大一些的单独挑出来一盘子,拿来做红烧泥鳅,中等大小的挑出来,和豆腐一起炖个泥鳅炖豆腐,个头小的烧好了只剩下刺了,干脆裹上面糊糊,做个椒盐油炸小泥鳅,拿来下酒最好不过了。

大虾是现在的时令菜,个个都足有巴掌长,肉质肥厚,白春笙大概算了算,这么一篓子,差不多每人也能分到十几个,便放心地将大虾剪掉虾须,抽掉虾线,肚子也用小刷子刷干净,准备待会儿做一盆红烧大虾,一盆香辣虾。

黄肚子鱼也是这个季节才好吃的鱼,这种鱼长到最大也不过两斤多重,成年后的黄肚子鱼,肚子的鳞片变成了好看的金黄色,肉质细嫩,就是刺有些多,不过这对于白春笙来说也不是问题,将鱼剖洗干净之后,两面切花刀,然后沾上一层面糊和蛋清,下锅油炸后,划开的花刀变成了金灿灿的菊花,这便是他们老白家的拿手好菜——菊花鱼了。

其实菊花鱼做起来和松鼠鳜鱼差不多,只不过老白家的菊花鱼喜欢用咸口的浇头,白春笙将青瓜削皮切成丁,起油锅,加入少许大酱,将青瓜丁放进去翻炒,再加入盐、米醋,最后将用清水化开的番薯粉倒进去,用勺子轻轻搅拌几下,等到番薯粉变成了透明色,将做好的汁儿浇在炸好的菊花鱼上就可以了。

刚把这几道菜做好,王鲲风就回来了,手里拎了两坛外面带回来的果酒,将果酒放在桌子上,走过去,看到白春笙正站在案板边摘芽姜。

这芽姜是本地生长在水边的一种野菜,和他们寻常吃的生姜不一样,是某种水生植物根部长出来的嫩芽,因为形状像刚长出来的嫩姜,便取名为芽姜。这种植物的嫩芽十分肥嫩,外皮呈深红色,味道鲜嫩脆爽,本地人喜欢拿来切片和辣椒一起清炒。

不过,芽姜好处,处理却有些麻烦,需要把外面一层深红色的外皮剥开,就像剥笋一样,剥开之后,还要去掉下面的蒂,才能切片炒着吃。

“这么快就回来了?”白春笙听到声音,头也不回地问道。

“回去拿了两坛果酒,是朋友送的,我尝了还不错,拿过来晚上大家一起尝尝。你坐好别动。”王鲲风拿了一个木凳给他坐下,从怀里摸出一根藏蓝色绣了竹叶的发带来,解开那条碍眼的破布条,替他换上了崭新的发带。

“这样才好,往后便给你买发带吧。那簪子看着好看,终究不如这发带方便。”王鲲风满意地点点头道。

白春笙背对着他,悄悄翻了个白眼,想当年他亲爹都没这么细心过,他妈更是对他这个唯一的儿子实行粗放式管理,嫌弃他头发长了浪费洗发水,十几年如一日的给他剃板寸,相比之下,他们家鲲哥简直就是鱼街好爸爸的最佳代言人!

“鲲哥,这边我来忙好了,你去把大伙儿叫回来吃饭吧,食铺那边,就叫谢篁和周婶婶吧,其他人还在铺子里吃好了。”他一个人做的菜不多,铺子里伙计太多,过来吃也不方便,因此便只叫了两个熟人过来。

“本该如此,那些都是你买的下人,岂能让你一个主子给下人亲手做菜?”王鲲风冷哼一声,将剩下的几根发带塞到他怀里,自顾自出去叫人去了。

“这家伙……”摸了摸怀里几根新发带,白春笙笑了笑,除了他奶奶之外,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细致入微地关心自己了,如果鲲哥个是女孩子,他都忍不住要怀疑鲲哥是不是看上自己了。

将茄子切条,猪肉剁成肉末,做了一个肉末茄子,切片的五花肉,炒了一个肉片炒辣椒,小麦菜直接加蒜泥清炒,剩下的几根青瓜,全部切成块,做了一个凉拌青瓜,等到香辣虾烧好起锅之后,该回来的也都回来了,大家热热闹闹地围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他们中,有的没有亲人,有的有亲人还不如没有,本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孤单的一群,不过,因为遇到了彼此,原本孤单的生命,也逐渐变得有滋有味起来。

晚上,吃完饭后,众人纷纷散去,各自洗漱休息不提,王大娘却让王鲲风单独将白春笙请到家里。

“春笙,我听说,王爷和王妃……都过来了?”王大娘有些忐忑,对于曾经的两位尊贵的主子,作为下人,她是抱着胆怯和忐忑的。担心他们会来把这三个孩子带走,担心王鲲风这个倔脾气的和他们闹起来,而她,除了跪下请罪磕头,什么都做不了。

“是的,不过只是住了一夜便离开了。”白春笙早就被王鲲风打过预防针,便在言语中淡化了这次的世子走失事件。

“那就好。那,王爷和王妃,可曾说要召见大郎他们?”王大娘担心地看着他。

“并不曾听说,大概是赶着回程,来不及召见吧。”

“那就好!这样最好!”王大娘有些失落,又有些高兴,失落的是大郎他们几个果然不得王爷和王妃的宠爱,千里迢迢来一趟,竟连召见儿女都不曾,高兴的,自然是这样不见面也好,若是见了面一顿呵斥,最后再闹起来,几个孩子心里不舒服,她看着心里也难受。

“不过,大娘,王爷临走之前,托我给大郎捎了五千两银子,让你们在这边置办一处宅子,再买上几百亩良田,也好过在码头讨生活,这租赁的屋子,实在是委屈了三郎他们。”白春笙小声道。

“我何曾不是这么说?大郎性子执拗,当初离开别院的时候,发狠说今后不拿王府一个铜板的,如今让他花王爷给的银子置办宅子,他哪里肯?”王大娘也舍不得这几个孩子都挤在一起,可是他们如今实在没钱置办宅子,大郎又不肯收王府的接济银子,大郎虽唤她一声娘,但王大娘却始终记得自己王府婢女的本分,并不敢随意做主。

“那……您若是信得过我,不如便把这银子作为本钱,投到我那个作坊里,往后每个月,我悄悄把作坊的红利拿了给您,好歹也贴补些家用,别的不说,三郎和阿姌也渐渐大了,总得置办两身体面些的衣裳不是?您看阿姌,明明是王府贵女,穿的却连寻常人家都不如。”

“唉!也只能这样了,那就麻烦你了,这件事情可千万不能让大郎知道!”

“您放心吧,我保证不让大郎知道!”白春笙说着偷偷从怀里摸出一锭二十两的银子塞到王大娘手里,“大娘,这些您先拿着,眼看着要换季了,先给三郎他们扯些好布来做两身衣裳。”

“你又哄我娘去了?”安顿好王大娘,出来之后,果然看到鲲哥一脸不高兴地站在院子里,王大娘向来有什么事情都不会瞒着他,这次却单独把这河蚌精叫进去说了这么久的话,王鲲风脑子还没坏,一猜就猜到,要么是为了王府的事情,要么,就是为了他和白春笙的事情。

“怎么?你又不是我爹,连我和旁人说两句话都要管?”白春笙才不惯他这臭脾气呢,当场就怼回去了,还真当自己是鱼街一爸了,啥事都管!当心操劳过度,床笫不行啊大兄弟!

王鲲风也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不过是见不得他和乳母说私房话不告诉他罢了,想来乳母也就是问问王府来人的事情,不让他们旁听,大约也是怕他们听了心里难受,他才不难受呢!那些人,他是一面都懒得见的。

猫大爷抿抿嘴,他方才收到一个加急迷信,事关三郎生母安危,现在也没时间和这河蚌斗嘴了,看着他回去进屋歇着之后,便幻化原形,跳上屋顶,快速消失在黑暗中。

“龚侧妃现下如何了?”

“回主子,龚侧妃被王爷禁足了,王妃原本派了人去送了一壶茶,被王爷的人拦下了,王妃……似乎十分愤怒。”

“她当然愤怒了,差一点,龚侧妃就得手了,她这一辈子,也算是毁了。”王鲲风冷笑一声,王爷大概已经查明了世子走失的真相,而王妃,王府里与她有仇的就那么几个女人,够资格跟着去行宫的,也就只有两位侧妃,排除一下,再稍加调查一番,自然也明白了其中的猫腻。

更何况王爷回去便将龚侧妃给禁足了,这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加派人手,联络咱们在王府的内应,保护好龚侧妃,另外,带一封信给她,三日后,安排她与王爷见上一面。”

“那,要不要我们的人对龚侧妃说些什么?”

“不必!现在还不能暴露他们,什么都不必说,龚侧妃见到那封信,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属下遵命!”

夜色中,数人来了又去,悄无声息。

王鲲风站在荒芜的院落里,闭上眼,听着草丛中蟋蟀的鸣叫,还有夏虫在草丛中窸窸窣窣的活动声,他本不愿插手王府那团乱糟糟的内宅事务,只可惜,这件事情关系到三郎生母的生死安危,若是他袖手旁观,今后又如何面对三郎?

只希望,龚侧妃看到他那封信之后,能幡然醒悟、回头是岸了。

行宫内,俊眉修目的宫装女子倚窗而立,窗外的月色很美,她时常在想,若是当年那一夜,她拼死放弃这侧妃的位份,与三郎一起去往别院,这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这些年来,她从未给王爷一个好脸色,也不曾再承受恩宠,活得就像王府后院里一棵不会说话的苍松一般,折磨着自己。却依然于事无补。

她知道,从她为了家族放弃那个孩子开始,她便再也不配做一个母亲,也再不配让那孩子唤自己一声娘亲了。

这些年来,只要一想到,她如今的尊荣和富贵,她娘家的煊赫权势,都是用他们母子十几年的分离换来的,她便彻夜难眠,恨不得立刻死了。

不!她还不能死!那个害得她和三郎母子分离的贱人还没死,她怎么可以死?

对着那只小猫崽子出手的时候,她也曾有过一丝犹豫,看到它,她便想起自己的三郎,当年,三郎被送走的时候,还是一只刚生下来的小奶猫,便在这样一个夜里被王妃命人送到了别院。

这些年来,她也曾无数次托人送银子送东西去别院,王爷倒是没有说什么,只是不让她们去看孩子罢了。可是,自己亲生的,又怎么可能不思念?

一想到自己和儿子这么些年的分离,再想想每次看到王妃抱着小世子母子情深的场面,龚侧妃便再不曾犹豫!

当年你害我与三郎母子分离,如今,我便也要你尝尝这骨肉分离的滋味!

第44章

月色下,一只黑色大猫悄无声息地顺着屋檐,来到了龚侧妃的窗下。

“哪里来的猫?大晚上的吓死个人了!”旁边的侍女吓了一跳,正想将黑猫赶走,却被龚侧妃呵退了。

那黑猫的双眼好像有灵气一般,看了看龚侧妃,抬起爪子,后腿的内侧,赫然帮着一封卷起来的纸条。

龚侧妃眉头一跳,急忙将那纸条解下来,那黑猫似乎是松了一口气,抬起后爪蹬了蹬毛绒绒的大脑袋,三两下便消失在夜幕中。

两日后,月华如练,豫亲王在行宫花园内,见到了一身素色衣衫、面容憔悴的龚侧妃。

“妾罪该万死!”龚侧妃珠泪盈睫,缓缓跪倒在地。

龚侧妃出身武将人家,说话快人快语,做事也是风风火火,当年,豫亲王便是爱她这样毫不扭捏的性子,在皇太后为他指下侧妃的时候,一眼便相中了朝气十足的龚侧妃。

龚侧妃进门后,俩人也曾恩爱过一段时日,直到三郎出生,王妃设计将三郎和其他半妖子女送去别院,龚侧妃性情大变,更是将他恨到了骨子里,再不肯见他一面。

十几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月明星稀之夜,龚侧妃哭得撕心裂肺,跪在院子里一整夜,求他将三郎留到过了周岁再送走。只是,那时他已经答应了王妃,况且,那时候龚家也不如现在这般给他争气,他便没有答应,任凭她在院子里跪了一整夜。

王府里不缺温柔娇俏的小娘子,王妃早就看龚侧妃不顺眼了,见此机会,自然乐得捧王府里其他低位分的侍妾与龚侧妃分宠,左右,她是正妃,王爷每个月有大半时间还是在她房里的,其他的侍妾,再得宠,也越不过她去,不像龚侧妃,娘家已然势大,若是本人再得宠,生下血统纯正的皇族血脉,那她和世子就真的养虎为患了……

如今,看到昔日骄傲强势的女人,竟变得如此楚楚可怜,豫亲王心下不忍,几步走过去将龚侧妃拉起来圈入怀中,叹息一声:“这么多年了,你何苦这般?”

“王爷!妾自知罪孽深重,不堪为王府侧妃,妾也知王爷为了保住妾这条命,让王妃姐姐恼了。”

“这件事情却是你做的不对,你且禁足三月,等王妃消气了,本王再与你同去,你给王妃请个罪,这件事情就算是过去了,往后,再不可任性妄为!”

豫亲王也知道,这些年龚侧妃自己的孩子不在身边,看到王妃和小世子母子情深,自然心里不舒服,一时想不开,做了错事也是正常的。这件事情若是换了别人做,为了给王妃出气,王爷早就把暗害小世子的人给杖毙了。

可是,龚侧妃不同。

如今,龚家已然今非昔比,平南侯府战力强悍,执掌一方军权,这也是龚侧妃明明无子无宠,却依然占据侧妃位份,连王妃也不敢在明面上刻薄她的主要原因。在这个皇朝,女人的娘家,就是她在婆家最大的底气。

实际上,如果可以的话,豫亲王真的很希望龚侧妃能够给他生一个血统纯正的继承人,虽然不能继承豫亲王的爵位,但是,有平南侯府这样的外祖父支持,未来,这孩子未尝不能青云直上,凭借战功封王。

龚侧妃惨然一笑,在月光下露出一个凄美的笑容。

“王爷若真心怜惜妾,便容许妾离开王府,去寻三郎去吧?再留在这里,妾怕总有一天忍不住,会对世子不利……王妃姐姐也断然不能容忍的。”

“胡说什么?这次的事情本王还没有问责平南侯府呢,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这种话,休得再说!”豫亲王收起了心底的一丝怜惜,冷冷地看了龚侧妃一眼,“世子若再有闪失,本王第一个饶不了你!”

“那王爷便让妾离开王府吧,否则,妾在一日,世子与王妃便休想安稳一日!”龚侧妃已然忘了王鲲风信中与自己说的种种谋算计策,此刻,她心里的火山轰然爆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立刻离开这座吃人的王府!离开这个冷血无情的男人!

“不可理喻!我看你禁足三个月实在太短!”豫亲王见她这般,彻底失去了耐性,平南侯府的力量固然重要,可平南侯府,也未必只有龚嫣然一个女孩子。

“来人!龚侧妃忽染恶疾,命人送往京郊别院避疾!”豫亲王甩袖而去。

半个月后,龚侧妃于王府别院病逝。

“还有几日能到清河码头?”清河江上,一条朴素的客船沿江而下,面容娇美的中年美妇倚窗而立,看着两岸如诗如画的田园风光,内心按捺不住的激动。

快了,她很快就可以看到她想了十几年、念了十几年的三郎了!

“回夫人,顺风顺水,明日晚间便可到清河码头了。”

虽然中间出了些岔子,可到底,龚侧妃还是从别院顺利脱身,丢了王府侧妃的身份,是她这一生感觉最轻松的一刻!

王鲲风派去接应龚侧妃的人,让龚侧妃给王爷留下了一封信,只说侧妃自觉心智失常,无颜再占着王府侧妃的位分,自请休弃归家,实则派人给平南侯府去了一封信,只说自己去清河县寻找三郎,往后要和三郎生活在一起了。

十几年里,她为了平南侯府的显赫,自愿囚禁在王府后院。如今,她也该为自己活几年了。今后,她只想和她的三郎在一起,哪怕吃糠咽菜,也甘之如饴。

“你们主子如今可好?三郎……可好?”龚侧妃看着前来接应他的人,忍不住问道。

如果是其他人的话,或许她还要考虑一番,可是,送信来的是王鲲风,是亲手养大三郎的大公子,龚侧妃哪里会不信他?

对大公子,她只有感激的。

当年,三郎尚未断奶就被送到别院,本是九死一生。没想到最后却能平安长大,据她派去的人悄悄查探了回来说,大公子将三公子照顾得很好,还亲自编织了渔网给三公子捕鱼吃。

这个世界上,如果真的有一个人可以让龚侧妃以性命相托的话,也就只有大公子了。

“主子和三公子都好,三公子前些日子已经化形,街坊们都说,三公子是他们见过的最俊俏的公子哥儿呢,如今看来,三公子倒是像夫人多一些,眉目如画,翩翩出尘。”派来伺候龚侧妃的,有一个乃是王鲲风手下的一只母猫妖,素来八卦,是鱼街诸多妖物里最喜欢打探别人消息的,喜欢听八卦,自然也喜欢和人聊八卦,看到龚侧妃爱听这些,便将她这些日子以来看到的新鲜事都说与龚侧妃听,权当打发旅途寂寞了。

“夫人您有所不知,咱们大公子对三公子和姌小姐可是比亲兄妹还好,看我说的,可不就是亲生兄妹吗?大公子每个月在码头做工挣的银子,一多半都拿来买了鱼虾给三公子吃,三公子不曾化形那会儿,吃不得米粮,每日光是鱼虾就要花掉许多铜板,大公子有时候还亲自捕鱼给三公子吃呢。”

“怎么会这样?王府不是每个月都有月钱……也是,那孩子素来是个倔性子,哪里肯要王府的银子?”龚侧妃摇头苦笑,随即有些担忧地问道:“那他们可曾饿着?”

“刚来那会儿确实吃了些苦头,咱们对这里不熟,码头上又经常打架,大公子便不许三公子和姌小姐出门,有一次三公子偷偷溜去码头找大公子,还差点被人抓去呢。”

“那后来呢?”

“自然是被大公子救下了,整整罚了他三日不许吃鱼呢。三公子那几日尾巴都耷拉下来了。”

“噗~这孩子,真有这般爱吃鱼?”

“那还有假?说起来,这段时日三公子好似有些胖了,大约是每日去白家食铺搭伙的缘故吧,那白家食铺的鱼面和拆烩鱼头也实在是美味!三公子每回都要点最大份的葱油拌鱼面呢。”那母猫约莫也是好些时日没有吃到鱼面了,一时间也有些嘴馋起来。

“白家食铺?”

“那是大公子的好友白掌柜开的小食铺子,专门卖些茶饭点心的,因开在码头,倒多是卖各种鱼虾为主,因饭食味道好,生意十分火爆,三公子每日都去铺子里吃饭。”

“这孩子也真不懂事,他大哥养着他本就辛苦了,怎的还天天下馆子吃?”龚侧妃皱眉道。

“又不花钱的。那白掌柜开铺子的地方,本就是大公子的,大公子便说房租不要了,大公子和三公子每日去铺子里吃两顿饭,便算抵了房租了,别的地方也吃不到这般好吃的鱼面啊。”

“三公子也很喜欢吃白掌柜做的鱼丸,只可惜鱼丸做起来十分繁琐,白掌柜便与三公子约定,他每认识满十个字,便奖励他吃一顿鱼丸。”

“三郎竟识字了?”

“化形之后便开蒙啦,跟着对门院子里的周秀才学认字呢。”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龚侧妃摸出帕子擦了擦眼泪。

同一时刻,王大娘正在将新做好的衣衫拿去给三郎试穿。王大娘已经从王鲲风那里听说,三郎的生母龚侧妃明日便会抵达码头,这次来了就不走了,今后会和他们一起生活。

王大娘对明艳爽利的龚侧妃印象很好,王妃虽然高贵仁慈,但真正在王府生活过的人都知道,那些都只是表面,论起整治后宅的手段,王妃绝对称不上什么仁慈,反倒是外界传言十分跋扈的龚侧妃,实际上就是个咋咋呼呼没什么心眼的女人。

亲手带大几个孩子,现在三郎的亲生母亲找来了,王大娘心里虽然有些失落,但是,更多的,是真心替三郎这孩子高兴,她是知道王府那些女人的,谁肯为了一个毫无前途的半妖之子,放弃尊贵的侧妃之位?

“大哥,我母亲,长的什么样子?”三郎知道王大娘并非是自己亲生母亲的,也知道豫亲王府的龚侧妃才是自己的生母,可是,他一生下来就被送到了别院,从来不曾见过生母,自然也不记得生母长的什么模样了。

“三郎想知道侧妃相貌如何,何必问我们?自己去照镜子就知道了,你和侧妃娘娘啊,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走在街上都不会认错的。”王大娘笑眯眯地将换好衣裳的三郎推到镜子前,让他自己看去。

得知三郎的亲生母亲要来和三郎团聚,白春笙也真心为三郎高兴,还特意询问了王大娘,龚侧妃平日里喜欢吃什么口味,准备明晚亲手做一桌饭菜给三郎的生母接风。

“龚侧妃出身武将人家,额,素来喜欢吃肉,尤喜羊肉和鹿肉,当年王爷还亲自为侧妃猎了一头鹿呢,王妃为此生了好大一场气。”王大娘说着说着便没声儿了,王鲲风再厌恶生母,归根结底,王妃也是他的亲生母亲,这么当着人家儿子的面埋汰他亲生母亲,终究也是不好的。

“鹿肉倒是没见到有卖的……那明日便去买几斤羊肉吧,再买两只鸡、一只水鸭子,想来明日他们母子相见,只怕也没什么心情吃东西了。”白春笙笑眯眯地看着还有些懵的三郎。

一直以来,他都误会那位侧妃了,他以为三郎和鲲哥一样,都是因为生下来就是半妖,被亲生母亲抛弃的呢,却没想到,王妃是真的不想要鲲哥这个“残次品”,而那位侧妃娘娘,却是真心想留在儿子身边,却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和三郎母子分离……

留下三郎在屋子里试衣裳,白春笙和王鲲风出去找人买羊肉去了,鱼街极少有肉铺子卖羊肉的,本地人也吃不惯这个,只有几家酒楼,因有些菜品需要羊肉,会从山里放羊的人家里定些羊肉。

王鲲风带着白春笙找到相熟的店家,让他们明日帮忙留一只羊腿,再留五斤羊肋排,约好明日下了早市来拿,左右无事,两人干脆一边散步,一边往作坊那边走去。作坊那边大概的架子已经搭起来了,王鲲风他们每日都要去那边看看,因为这作坊有他的股子在,镇上的匠人们根本就不敢稍有懈怠,建造的速度十分快,赶工也十分卖力,眼看着房梁都快架起来了。

“三郎的母亲过来了,你们那院子也住不下了吧?”白春笙走在阴凉的树荫下问道。

“她不与我们住一起,我在客栈给她安排了几间房,等安顿下来了,龚夫人自然会在外面另置宅院,将三郎接过去同住。”

“你舍得?”

“舍不得也不行,那毕竟是三郎生母,况且,我已成年,龚夫人又是庶母,不便住在一处。”

“那倒是……免得有些碎嘴婆子胡说八道。不过左右都是住在一个镇子上,倒也无所谓,三郎想你们了,随时都能回来看你们。”

“你、你还好吧?”白春笙小心翼翼地看过去,三郎的生母宁愿舍弃侧妃的尊荣也要来与三郎团聚,可鲲哥的生母,那位王妃却……白春笙想想都觉得心疼,鲲哥虽然表面毫不在乎,心里一定也不好受吧?

“什么?”王鲲风看了他一眼,仿佛想到了什么,讪笑一声,“有什么好难受的?都十几年了,再大的委屈也过去了,再说了,我还有乳母呢。”

“那不一样的……算了!你还有我呢!以后哥们疼你!”白春笙心下一酸,忍不住抱了抱猫大爷,修长的手还在他背后拍了拍,“她不要你,我要你!”

“真的?”猫大爷脸色怪异地看了他一眼。

“我发誓!再说了,我在这世上也没有别的亲人啊,除了你们,我认识谁啊?”白春笙笑了笑,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对了,商秋芦走的时候突然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很奇怪,他好像不只是说给我听的。”

“什么话?”

“他说什么,接替他的人是他的人,叫做千仓,让我有事的话可以去找这个千仓。我一开始没明白,后来想想,他说的这个千仓,是不是,不仅仅是从前他在王府的属下?”

“我知道了,改日我去会会这个千仓。”王鲲风顿了顿,回答道。他想,这应该是商秋芦想要通过白春笙来转告他,接替他来监视他们的,依旧是他信得过的自己人,如此一来,许多事情,便依然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了。

这个人,真的一点也不像他这个年纪的少年。

不过,这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在他还不能彻底和王府斩断关系之前,暂时与商秋芦联手,各取所需,他养寇自重,他也乐得作为被养的“寇”,避开王府的耳目做些自己的事情。

第二天傍晚,三郎下午便在书铺掌柜的那边请了假,一直呆在码头,他想让母亲下船的第一眼,就能看到他。

乳娘说自己和母亲长得一模一样,若果真如此的话,那么,母亲一定能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自己的吧?

龚侧妃自从客船进入清河县境内,便已经换了七八套衣裳了,一会儿嫌这一套太过老气,一会儿又嫌弃那一套会不会不太庄重,好不容易选好了衣裳,又开始翻箱倒柜的去找她亲手做的布老鼠。

平南王府每年给豫亲王府送的年节礼中,都会有特别指明是给她和三郎的,三郎的那一份,自从他们从别院离开之后,她便都收了起来,这么多年着实积攒了许多,这次从王府出来也没办法全部带走,只挑了些贵重的东西带上,另外就是她用各色皮毛亲手做的布老鼠,听说小猫崽子都喜欢玩这个,也不知道现在三郎长大了还喜不喜欢。

“阿葵,你说三郎是喜欢这个灰色的,还是这个黑色的?”龚侧妃两只手各拿了一只布老鼠,犯了选择困难症。

“奴婢也猜不到,不过,想来,三公子若是知道这布老鼠是娘娘亲手做的,必然都喜欢的不得了。”阿葵拿了一个小提篮,将两只老鼠都装了进去。

“不要都装进去呀,小孩子玩玩具都是这样的,多了就不好玩了,得一个一个拿给他们玩,每日都得是新鲜的,先拿这个灰色的吧,这个比较像是真的老鼠。”龚侧妃将灰色布老鼠拿出来攥在手里。

“夫人,船马上就要靠岸了,您快些坐下,靠岸的时候有些颠簸呢。”

“无妨,想当年我在娘家的时候,从小便开始跟着哥哥们扎马步呢,到了十三岁才停下来。”龚侧妃坚持不肯坐在船舱里等着,仿佛站在那里,就能早些看到她的孩子一般。

码头上,这会儿正是热闹的时候,各地的商船、客船都在靠岸,天色将晚,大伙儿都忙着上岸借宿。可是,龚侧妃却是一眼便在拥挤的人群中,发现了那个穿着一身月白色衣衫的俊秀少年。

“……”满腹的话藏在心里,此刻母子相见,龚侧妃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如泉水一般从那双美目中流出,素白纤手死死捂着嘴巴,似乎这样便不会哭出来了。

然而,汹涌的泪水,还是出卖了她。

“娘!我在这里!”三郎红着眼圈,努力伸长手臂,笑着冲着龚侧妃的方向挥了挥手。

母子连心!

何必要看到这个人、这张脸,才能确认这迟来了十几年的母子相聚呢?

“三郎!”龚侧妃几乎来不及等到客船彻底停稳,提起裙角,一个健步便从船上飞奔而下,死死抱住跑过来的三郎。

这一刻,她无比庆幸当年祖父坚持要让她和哥哥们一起习武,这么多年了,这份轻功终于派上大用处了!

“娘!”三郎任由龚侧妃死死抱住自己,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却掏出棉布帕子,耐心地替龚侧妃擦拭着脸上的泪珠,“娘,不哭了啊,往后咱们母子永远在一起,再不分开了。”

“嗯!娘再也不会和三郎分开了!”

母子俩此刻的眼中,除了彼此再没有旁人,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龚侧妃才稳下心神,这才看到默默站在后面的王鲲风和王大娘他们。

“大公子。”龚侧妃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好妹妹!这些年多亏了有你们!”龚侧妃走过去,亲昵地拉住了王大娘的手,明明这丫头比自己还小了几岁,可是摸着手里却都是茧子,想来这些年在外面定然是吃了不少苦头,龚侧妃眼圈忍不住又红了起来。

“夫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家吧。”王鲲风招招手,命人将马车赶过来,让三郎和阿姌、王大娘先陪着龚侧妃回家,自己吩咐了几句,命人将龚侧妃的行李搬运下来送到自己家之后,便也跟着离开了。

回到家,看到那破破烂烂的小院子,龚侧妃刚停下的眼泪又忍不住如泉涌一般,关起门来,翻身便对着王大娘行了一个大礼。

王大娘吓了一跳,连冲过去扶都忘了。

“好妹妹,三郎能活到如今这般年岁,我这个做母亲的一日都不曾照料,这些年多亏了你和大公子,今后,你我姐妹相称,此处不是王府,他日我必想法子替妹妹除了这奴籍!如此,亦不足以报答妹妹对三郎的养育之恩!”

第45章

“夫人,夫人您快起来!奴婢当不起!奴婢本就是伺候大公子和三公子的……”王大娘醒过神来,急忙走过去扶起龚侧妃。

“妹妹何必哄我?当年跟随大公子一同去别院伺候的有多少?跟着你们从别院出去的又有多少?”龚侧妃苦笑一声,人情冷暖,她早已尝遍。这次离开王府别院,放弃侧妃的尊荣,她也曾逐一问过身边伺候的人,结果,到头来,也只有几个当年陪嫁的丫头跟着她出来了。

想来也是,权势迷人眼,谁会为了一个注定被王府休弃的女人,放弃豫亲王府的大好前程呢?

两人拉拉扯扯半天,王大娘无论如何都不同意和龚侧妃姐妹相称,在她看来,龚侧妃即便不是豫亲王府的侧妃娘娘,也是平南侯府的嫡出大小姐,身份尊贵,哪里是她这样出身的婢女可以高攀的?

最后,还是脑子灵活的白春笙给她们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不论出身如何,王大娘到底养育了三郎一场,不如便让三郎认王大娘做干娘?如此,两家也算是干亲,王大娘唤龚夫人一声姐姐也使得。”

“这法子好!”龚侧妃终于满意了。

三郎也感激地看了白春笙一眼,从善如流地跪下给王大娘磕了三个头,口称“干娘”,龚侧妃亲昵地拉住了王大娘的手,不让她站起来,足足受了三郎的大礼,这才满意道:“本该如此,妹妹养育了三郎十几年,所谓养恩大过生恩,三郎该行了这个礼才好。”

“你这孩子也是个好的,我一路上都听说了,三郎多亏你们照顾。”龚侧妃亲手从婢女手中拿过一方雕琢精美的玉佩,让三郎去给白春笙系上,“我来得急,也没带什么好东西,这玉佩乃是我当年的陪嫁,戴着玩罢。”

既然决定了要和豫亲王府做个了断,走的时候,豫亲王府所有的东西,龚侧妃一个铜板都没有带出来,也算是走得干脆。

王鲲风无奈一笑,他已经听说了龚侧妃出走的所有经过,对于这位敢爱敢恨、手段却简单粗暴的女侠十分的无语,又有些敬佩,这世间,不是谁都有勇气自请休弃的,更何况还是豫亲王府那样威名显赫的权贵人家?

“时辰也不早了,龚夫人,先入座吃个便饭吧,今后都在一起了,您想看三郎,日日都可看到呢。”白春笙估摸着瓦罐里的老鸭汤差不多也好了,忙请众人入座准备开饭。

白春笙猜得没错,这天晚上,无论是龚侧妃还是三郎,都没什么心情吃饭,一个将儿子紧紧拉在身边,吃一口就看一眼,简直是在拿三郎的脸下饭,一个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忍不住靠在亲娘身边,贴心地给她剥虾壳、挑鱼刺,龚侧妃每每吃到三郎亲手帮忙弄好的菜,那表情简直比吃了蜜还甜。

白春笙毫不怀疑,如果此刻三郎是原形的话,说不定已经躺在龚侧妃的膝盖上打滚了。

吃完饭,王鲲风让三郎送龚侧妃一行去客栈安顿,晚上就留在那边陪陪龚侧妃,三郎笑着应下了,母子俩跟连体婴似的结伴离开了。

“走吧,咱们也别在这儿给大娘碍事了,到我那边去喝两口?正好香辣虾还剩下大半盆,那玩意儿隔夜就不能吃了。”白春笙拍了拍王鲲风的肩膀,龚侧妃送了许多礼物过来,摆了一地,王大娘带着阿姌在那边收拾东西,他也不好过去帮忙,只好和王鲲风一起去喝酒了。

白春笙已经很近没有跟人这么大半夜的吃着香辣虾喝酒了,这让他想到了上辈子,作为一枚习惯在夜间出没的宅男,他一个月起码有二十天是晚饭随便一碗泡面对付了,等入夜再和一帮基友胡吃海塞去,都是拆二代,不差钱,哪里好吃跑哪里,他们胆子小,也不会去玩什么违法犯罪的兴趣,唯独都是吃货,只可惜,这里再也吃不到麻辣小龙虾了。

“这地方不错!你经常来?”白春笙原本想和王鲲风在家里吃宵夜,没想到家里那只螃蟹精赚钱上瘾,大半夜的竟组织员工在院子里剥大蒜,满院子大蒜的味道,都能辟邪了,俩人被熏得不行,尤其是猫大爷,鼻子本来就灵,被冲天的大蒜味一熏,整只猫都不太好了。

最后,俩人只好抱着香辣虾和酒坛子,来到码头公房,爬到屋顶上吃宵夜去了。

码头附近的房屋,建造的和别处不同,屋顶是平的,上面用青石板为顶,好像白春笙以前是电视剧里看到过的老式平房,据王鲲风说,此处夏秋季节常有大风,若是寻常的茅草屋顶的话,很容易便被吹散了,每年都要修补好些次,后来他们便用山里采来的一指宽的青石板为屋顶,将墙壁加厚,如此,多大的风都吹不动了。

这屋顶平台甚为宽敞,炎热的夏天坐在这上面吹着凉风吃宵夜,简直不能更爽!

白春笙都不想回去了,现在这个季节,他那个屋子里窗户又小又不透风,睡着十分闷热,他有时候一晚上都要起来两三次冲凉水澡,还屡屡做噩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被热死的河蚌,干枯的蚌壳无力地张开,露出了凄惨的尸体……

“下面有芦席,吃完这个我去取来,今晚睡这里好了。”王鲲风也不太想回去睡觉,乳娘今晚看自己的眼神,又是怜惜又是心疼,肯定是担心三郎的母亲找来了,自己触景生情心里难受,说不定还有一肚子安慰的话等他回去说呢,虽然对乳娘的这份关心猫大爷很是受用,但是,被唠叨的痛苦他也是有过切身体会的。

他还是在外面露宿一夜吧。

“这里偶尔会有半夜路过停靠的……那种船,油水不错。”王鲲风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算是对方才那个问题的回答。

“这里也有走私船?”白春笙惊呆了。

“什么是走私船?”

“额~就是逃避码头泊位费什么的,或者运送一些官府不允许私人贩卖的东西之类的?”

“泊位费算不得什么,那些人也不是给不起,后面那句话倒是说对了,那些东西,确实是官府不允许私人贩卖的,若是遇到了,便可小小地发一笔财了,当然,前提是你能打得过船上的打手。”王鲲风看了看白春笙纤细白净的小胳膊小腿。

“那我负责敲诈,你负责打架!咱俩就是这清水河码头的夜行侠!”白春笙兴奋道,谁也不会嫌钱多,虽然他现在手头还有好几千两银票,但是,能捞钱的机会谁会轻易放过啊?

“好,下次若是遇到了,我定然喊你一起。”王鲲风笑了笑,决定下回若是遇到了不太危险的小船,便让这河蚌精过一把黑吃黑的瘾。

微凉的夜风,恰到好处地吹散了夏日的燥热,吃着香辣虾,不知不觉,俩人便将一整坛子的果酒都喝完了。这种果酒是上次猫大爷出门的时候带回来的,说是山民自家酿造的,用的是自己种的粮食,山里摘的果子,虽不如酒楼里卖的上等好久澄澈,却是入口回甘,后劲十足。

白春笙上辈子酒量其实不错的,曾经跟人对吹过一瓶半斤装的老窖,却忘了他现在的身体已经不算上辈子的了,一不小心就把这只河蚌给喝高了,喝到后来,整个人从脸红到了脖子以下,和下了油锅的大虾也没什么区别了。

猫大爷看着喝高了主动跑过来搂着他的脖子,有一句没一句安慰他的河蚌精,心跳迅速加快。许是夜风渐渐有了一丝凉意,河蚌精穿的单薄,便渐渐往他这边挤过来,猫大爷身上热乎乎的,简直就是个天然的小暖炉,挤到后来,更是半个身子差点都挤到猫大爷怀里去了,王鲲风浑身僵硬,两个人靠在一起,心跳声也噗通噗通的夹在在一起,如雷鸣般在耳边敲打着他脆弱的神经。

“春笙,该、该回去歇息了。”猫大爷结结巴巴地推了推他。

他后悔了,相比于在这里承受这非人的折磨,他宁愿回去听乳母的唠叨。

再待下去,他真的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情……毕竟,他已经是只成年猫了。

而怀里这只河蚌,据他所说,也早就成年了。

“不!我在这里睡!这里凉快!家里热!”没有空调的夏天就是耍流氓,他才不要回去被闷热的小黑屋耍流氓呢。

“你、你别靠过来了~”猫大爷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身子,黏在身上的醉鬼却一个劲儿地凑过来,见他还要跑,这醉鬼干脆张开双臂,一把搂住了这个暖呼呼的天然大抱枕,带着酒气的唇贴着他的脖子划过去,好像在上面细细亲吻一般。

猫大爷被他无意间亲了一口,整只猫差点炸毛。

理智告诉他,这时候最好还是推开吧,毕竟还尚未成亲。

可是,身体的直觉反应却背叛了理智,他颤巍巍地伸出一只胳膊,犹豫地搂住了整个人黏在他身上的河蚌精,小心翼翼地拿手掌试探了一下掌心下的细腰。

要不怎么说想要魔鬼身材,最好还是坚持游泳呢?许是常年在水下生活的缘故,河蚌精的身体比例简直让后世那些整天嚷嚷着减肥的女人们羡慕得眼珠子都红了,不盈一握的细腰,却不是那种纤细柔弱的,而是充满了力量的劲瘦,猫大爷摸了一把,忍不住又摸了一把,简直爱不释手。

“春笙,”王鲲风忽然开口道,“我明日便请媒人去你家提亲,可好?”

“提亲?聘礼多少?”怀里的醉鬼习惯性地开始讨价还价。

“商船十艘,黄金千两,可好?”

“成交!”河蚌精听到黄金两个字了。

王鲲风笑了笑,空出来的那只手拖住他下巴,在那柔嫩细腻的肌肤上眷恋地磨蹭了两下,大掌托住他形状优美的脸庞,低下头,珍重地亲了亲那肖想了许久的红润双唇。

他们已经口头定亲了,这样,应该不算失礼吧?

这河蚌精果真是水中妖精,浑身上下都是水润润的,让人不敢用力触碰,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王鲲风热烫的唇,一贴上那水润润的唇便如中了某种蛊惑一般,一口、一口、又一口,跟小鸡啄米似的,怎么亲都亲不腻,偏偏他理智尚存,知道不敢太过非礼,只是搂着河蚌的手臂愈发收紧,恨不得将这只水润润鲜嫩多汁的河蚌给吞吃入腹。

“唔~”河蚌精嘤咛一声,仿佛有些不满似的,突然张开嘴,将那道带着水汽的果冻一般的物件儿猛地吸了进去。

猫大爷冷不丁被他这么一吸,差点魂飞魄散。

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温软厚实的唇已经被某个不知死活的河蚌精给吸到了嘴中,仿佛在品尝什么难得的美味一般,反复舔吮啃咬,不满足了,还要吸一口,猫大爷一时不留神被他将舌尖吸了进去,河蚌精如珠玉般的贝齿含着那舌尖,试探性地咬了一口。

“轰”的一声,猫大爷觉得自己最后的一丝残存的理智,被这一口彻底咬破了。

白春笙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方才还靠在一起的两个人,猛地倒在屋顶上,猫妖温暖的身体压了下来,单手将他两只胳膊固定在头上,另一只手牢牢握住他下巴,一股热气喷到他耳边。

“白春笙,你答应我了,明日,我让人去提亲。”说罢,敏感的耳垂,便被那喷着热气的唇,一口吸了进去。

凉凉的夜风下,两个人好似两只调皮地打滚嬉戏的猫咪一般,一个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一个如游鱼入水,滑溜难寻。

河蚌精忘了,猫可是最会捉鱼的。

他到底没能逃得掉。

“三哥,咱们要不要给主子送床被子过去?”不远处,负责盯梢顺便清场的喽啰甲面红耳赤地低声道。

“你想死就去!反正我不去!”喽啰乙也红了脸,他们家主子成年已久,还从来没有像今晚这般的……放纵,那声音,他们听着都觉得耳根子发烫,这种时候跑去送被子,主子或许不会受凉,但绝对会打死送被子的人好不好?

白春笙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养了一只梦寐以求的苏格兰折耳猫,小猫咪渐渐长成了大大猫,傲娇又黏人,晚上还要和他挤在一个被窝里睡觉,暖暖的爪垫扑在脸上,暖呼呼的,他不由得抱紧了软乎乎的大猫。

“咦?真的有一只猫……咳!鲲哥?”刺眼的阳光照进来,白春笙睁开眼,便看到怀里搂着一只虎斑大猫,一人一猫睡得毫无形象,宽松的夏衣衣袋已经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衣襟散开,虎斑大猫正贴在上面睡得香甜。

白春笙有些尴尬,又有些忍不住的高兴,趁着虎斑大猫还没醒,做贼一般地凑上去,小心翼翼地亲了亲那毛绒绒的大脑袋,这才心满意足地将大猫搂在怀里,决定再睡个回笼觉。

怀里,早就清醒的虎斑大猫动了动耳朵,喉咙里发出一声响,假装大猫睡在心上人的怀中什么的,虽然有些羞耻,但不得不说,在福利和羞耻之间,精明的大猫迅速就做出了明智的决定。

一觉便睡到了大中午。

所以说还是要当老板啊,就算半天不上班,人事部门也不敢打电话催你过去。

还是三郎去铺子里买菜的时候看到他没来,听说他昨晚和大哥跑出去喝酒了,又联想到大哥和王妃比仇人都不如的母子关系,顿时一阵愧疚,将买好的饭食送到客栈给龚侧妃品尝之后,顾不得吃饭,又去食铺拿了一份给大哥和白春笙送来。

敲门敲了许久,白春笙才披着外衫跑过来开门。

“大哥呢?”三郎将装了饭食的食盒放在桌子上,好奇地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咳~你大哥昨夜喝多了,变成原形,这会儿还在睡呢。”

“大哥酒量素来不错啊……不过也是,昨晚大哥心情一定十分不好,说不定借酒消愁喝多了,那我把他抱回去睡吧,昨夜麻烦白大哥了。”三郎说着便要进去抱猫。

“不必,我起来了。”王鲲风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很快,王鲲风便化成人形走了出来。

“你母亲在这边可住得惯?”

“母亲很喜欢这里,方才用膳的时候还说呢,等午后便叫了镇上的中人过来,想在镇上买个空宅子先住下来,还说要买块地正经造两栋宅子,咱们今后也可以住在一起呢。”龚侧妃知道三郎从小就是王大娘和王鲲风养大的,定然舍不得离开他们,左右她也不想再回平南侯府了,索性便在这里置办些宅院良田定居下来。

人生苦短,他们这样的凡人,和三郎这样的半妖不一样,半妖虽然血统不纯,可寿命也绝非凡人可比的,她能陪伴三郎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她很珍惜现在来之不易的母子相聚,一分一秒都舍不得和三郎分开。

如此一来,两家住在一起,是对三郎最好的了,这样,今后她和王大娘一旦逝去,三郎有大公子他们陪着,最起码不会孤单。

“回去告诉龚夫人,只需造你们住的宅子就是了,不必连我们的也一同造了,再说了,大哥要成亲了,也不方便一直和你们住在一起了。”

“啥?!”三郎整个人都惊呆了。

白春笙一根鱼面吸溜到一半,差点卡在喉咙里。

最好的兄弟要成亲了,他却连未来嫂子是谁都不知道,人干事?

“大大大哥……你、你要和谁成亲啊?”半晌,三郎结结巴巴地问道。

“我也想知道!”白春笙一口吞下鱼面,睁大眼睛瞪着他。

最讨厌这种一言不合就偷偷脱离单身狗队伍的叛徒狗了!

“除了你还有谁?昨晚不是说好的,今日我便去请媒人来提亲?”猫大爷一脸温柔地看着他,顺手帮他擦掉了粘在嘴角的葱油。

“我我我我……我?!”白春笙颤抖着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怎么?难道你想悔婚?”猫大爷收起笑容,一脸严肃地瞪着他。

“不、不是!等等!我先捋捋!”白春笙努力把脑子放空,试图回忆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然而不知道昨晚是不是喝断片了,此刻他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知道他们俩一起去屋顶上喝酒吃香辣虾,后来喝醉了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果然想悔婚!哼~幸亏昨夜我不放心,让你按了手印。”猫大爷抿抿嘴,随即得意地看着他。

“什、什么手印?”

“自然是定亲的婚约。”猫大爷得意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里面赫然是两个人的婚约,还有两个鲜亮的手印,看日期,正是昨天!

“我什么时候按的手印?”白春笙震惊了。

“哼!昨晚你喝醉了,抱住我亲了许久,还说要娶我,我不答应,你便将我扑倒……三郎你先出去!”说到儿童不宜的部分,王鲲风瞪了三郎一眼,示意他先回避一下。

三郎在一边听得面红耳赤,十分尴尬,早就想跑了,这会儿听到他哥这么说,忙不迭地跑出去了,还不忘贴心地给他们关上房门。跑出来又有些后悔,方才若是厚着脸皮留下来,说不定还能听到更多关于大哥被未来大嫂“强娶”的内幕八卦?

“我、我昨晚真的这么……这么热情?”白春笙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坐在他对面一脸悲愤的猫大爷。

他上辈子酒量虽然不错,但每次喝高了确实喜欢和一帮兄弟搂搂抱抱,那啥,都是纯爷们,抱两下怎么了?他们还一起睡过大马路呢~

等等!现在可不是上辈子!昨晚他若真的如王鲲风说的那样,那岂不是坏了王鲲风的清白?这、这得负责吧?

“哼!你自己看吧!”猫大爷看了一眼关起来的房门,当着他的面儿脱掉了外衫,小麦色的胸膛上,赫然好几处齿痕,还有被大力吸出来的吻痕,劲瘦的腰身上,还有几道十分明显的抓痕。

这、这何止是热情啊?

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第46章

“那个……我、我昨晚没有把你怎么样吧?”白春笙心虚地低下头,他单知道自己喝断片了很亢奋,却没想到竟会这般的禽兽不如,简直是……他觉得他若是不答应与王鲲风的婚事,简直就是吃完就跑的人渣了!

“有!”猫大爷显然不想就这么轻易放过他,又在他保守刺激的伤口上重重地撒了一把盐,“你非礼了我,还强逼着我写了订婚书,还要我在上面按手印,不按就咬我。”

“我、我咬你哪儿了?”白春笙心惊胆战地看着他。

“你自己看吧!”猫大爷凑近了,掀开披散在肩上的长发,只见修长的脖颈上,靠近下巴的位置,赫然是一排已经变成青紫色的牙印,看样子当时下口的人咬得不轻,那牙印深的,没个三五日大概是下不去了。

“那个……我昨晚喝多了……大概、大概是有些不清醒。你别生气啊,我没想推卸责任,真的!我会对你负责的!只是咱们两个大男人成亲,往后这子嗣上……”

“怎么?你娶了我,难不成还想要别的女人替你生孩子?”猫大爷一把将订婚书拍在桌子上。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自己是无所谓啦,有没有子嗣都没关系,你不是王府的大公子吗?要是你和一个男子成了亲,你父王和母妃肯定不愿意吧?”

白春笙是真觉得有没有孩子真的无所谓,上辈子他们那片拆迁的,没拆之前一家人好好的,拆了之后,十有八九亲人变仇人,尤其是家里子女多的,为了谁多分了一套房,人头都能打成狗脑袋,闹到最后,拿了房子的还有不肯给老人养老的,搞得电视台三天两头跑他们那边拍新闻,所以说生那么多孩子,迷信“养儿防老”的真是病的不清,有那么多套房子,没有孩子怎么了?每个月光房租就够你住最高档的养老院了好不好?

“无需担心,王爷和王妃已经有了选定的世子,世子会替王府延续血脉,我的婚事,王府还管不到。”王鲲风冷然道。别说王府那对夫妻根本不会管了,就算他们插手要管他的婚事,他会顺从王府安排吗?

“你也别这么说,说不定他们只是暂时没想到,毕竟妖族寿命绵长,你还年轻呢。”

“别说那些废话,这婚书你到底认不认?”猫大爷不耐烦地瞪着他。

“那个,认不认的,先不急吧?咱们两家的宅子都还没建造好呢,现在也不方便立刻成亲啊。”白春笙觉得自己真是个渣男,这种感觉,就像是和妹子睡了之后,又跟妹子说不好意思啊我房子还没买,要不先等几年再结婚?

这简直是欺骗感情的人渣!

“那就先定亲!我下午便让媒人过来。”

“等等!你不先找人看看日子?”

“看什么看?我们妖族做事从不看黄历!那是人族才干的蠢事!”王鲲风没有得到立刻成亲的承诺,有些不高兴,不过,先定亲也不错,等到宅子建造好了,到时候便在新宅子里成亲,也算是体面。

不知道为什么,白春笙总感觉自己好像掉坑里了。

得知大儿子和对门的白掌柜要定亲了,王大娘高兴得不得了,亲自包了二钱银子的大礼封,郑重请了鱼街最有名望的一位媒婆出面,资深媒婆一听是给鱼街一霸王大郎说亲,立刻拍胸脯保证一定给办得风风光光!

然而,媒婆刚吹完牛,转天就被第一道难题给难住了。

“令郎的生辰八字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那位白掌柜的……”媒婆胖乎乎的一张脸皱成了干瘪的丝瓜。

“不是写给您了吗?”王大娘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妙,“难道是合八字的时候,有什么不太好的地方?”

“倒也不是,这白掌柜的是个水命,令郎乃是土命,正是相配的命格,婚后必定美满。只是这白掌柜的年岁……”

“年岁怎么了?”

“这白掌柜比令郎大了二十多岁,这……”媒婆面露难色,本朝倒也不是没有年岁跨度这般大的夫妻,只是那大多都是续弦,头婚年岁差距这般大的还真是少见,也不知王大娘心里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这个无妨,只要八字相合就行了,他俩都是妖族,年岁倒是无妨的。”王大娘一听这个就松了一口气。

“也是~这镇子上也极少有两位妖族的在一起过日子呢,老身做媒四十载,还是第一次亲手操办这样的婚事,若有什么不周到的,还请妹子多多包涵啊!”那媒婆暗暗擦了一把冷汗,妖族虽可依照朝廷法令去衙门办婚书,但许多妖族都有自己族内的婚聘礼节风俗,并不与人族相同,因此他们镇子上约莫已经有好几百年都没有办过这样的喜事了,她也有些摸不准。

好在白掌柜那边并无双亲,只一个王大娘,也比较好说话,不然这回她只怕是要没脸了。

龚侧妃知道了这件事,也不由得唏嘘不已。

大公子若是继续待在王府别院,不是被养废了,便是被那些刁奴给折腾疯了,想来还是大公子有远见,早早地脱离了那个虎狼窝,在外面讨生活虽然辛苦,但日子却比在王府舒坦太多,如今更是遇到了自己心仪之人,都要定亲了,若是在王府,大公子这样的半妖之子,谁会在乎他有没有到定亲的年纪?

就算想到了,皇城那处处都是权贵的地方,谁家肯白白将自家的好孩子给一个连继承权都没有的半妖做妻子?

想到这里,龚侧妃急忙命人开了自己的箱笼,挑了一对品相极好的双玉佩出来,想了想,又挑了一对如意祥云的玉簪子出来,一对鸳鸯双鱼戏莲叶的引枕绣套出来,命人去外面配了大小合适的引枕,凑做六件礼物,带了三郎去给王家贺喜去了。

如今三郎早已不去书铺上工了。

龚侧妃将自己嫁妆中值钱的都带了出来,自然不缺儿子吃喝的,花了二百多两银子在镇上买了一处宅子,宅子不大,还没她从前在王府住的那个院子大,不过,有儿子在的地方,哪怕是个猪窝呢,龚侧妃也觉得是极好的。

龚侧妃将宅子安顿好之后,也去找过王大娘,希望他们也搬过去一起住,却被王大娘以“大公子已成年、不便与庶母同住”为由谢绝了,龚侧妃也不是蠢的,自然听出了大公子是不愿意搬过去的,不过这个理由倒也在理,她便也没有强求,和三郎从客栈搬了过去。

好在新置办的宅子,距离王家租房子的地方也不远,甚至都不需要乘坐马车,步行半柱香的功夫就到了,此地民风较皇城更为开放,龚侧妃来这里住了些时日便很快喜欢上了这里,平日也喜欢在街上四处走走看看,大概是心理作用,离开王府之后,整个人感觉像是重新活了过来一样。

“妹妹,恭喜恭喜!大公子终于要成亲了!”龚侧妃命人将礼物送上,一把牵住了王大娘的手。

“姐姐,你来便来了,做什么送这许多礼物?咱们又不是外人?”王大娘也笑眯眯地将龚侧妃带到上座,阿姌要去倒茶,却被龚侧妃带来的婢女给抢了活计。

“唉!大公子也是执拗,我看到你们现在过的这般清贫,心里便难受,王府那几位小郡主锦衣玉食,光是身边伺候的就有十几个,哪像咱们阿姌,真是受苦了!妹妹,这大公子眼看着就要成亲了,这宅子的事情……”

“地是早就买好了,大郎也是,背着我出去跑货,偷偷攒了一笔钱,本是想拿来做买卖的,现在也只能先拿出来把这宅子造起来了,总不能成了亲,还住在这里吧?白掌柜倒是说过,等他们成了亲,干脆都搬到他那个宅子去住,大郎不肯,非要自己造个新宅子。”

“大郎做得对!若是真的一家子都去了白家,那不成入赘的了?到时候只怕王府那边又有的说了,”龚侧妃左右看看,没看到王鲲风,偷偷从袖子里摸出了一个小荷包塞到王大娘手里,“妹妹,这是姐姐的一点心意,大郎成亲是大事,你们现在置办宅子,只怕家里的银子有些不凑手,这银子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拿去,好好的给大郎和白家小郎做几身好衣裳,白家小郎据说是没有什么亲人的,只怕连喜服都没人给准备,干脆咱们一并做了,大郎好歹是王府大公子,婚事不好太寒碜了。”

“那、那就当是妹妹借的,等作坊那边红利下来了,我一定还给姐姐。”王大娘也正愁这件事呢,上次白春笙给的银子她拿了一大半给三郎裁剪了两身好衣裳,剩下的都贴补家用了,如今手里那几两银子,怕是连最便宜的红布都扯不起,大郎忙着置办宅子,只怕手里也没有多少银子了,为这事儿她急的整夜睡不着,没想到龚侧妃却在这时候雪中送炭,给她送了这二百两银子过来。

有了这二百两银子,喜服便能做最好的绸缎喜服了,还有新人换洗的衣裳,成亲用的摆设被褥之类的,都可以慢慢置办起来,等到新宅子建造好了之后,便可以将新房布置起来了。

依照王大娘心里的想法,是希望大郎他们成亲的日子能放在年节下的。原因无他,每年的年节下,都是豫亲王府最为忙碌的时候,通常会从过年前的一个月,一直忙到年后的三月上,足足两个多月的时间,无论是王爷还是王妃,都绝不会为了大郎这么个半妖之子的婚事,而离开皇城这个庞大的交际圈的。

对于他们来说,可能陪宫里的贵人吃顿饭,也比参加王鲲风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婚礼还要重要吧。

“信总要去一个的,这样,咱们日子先看好,对外什么都别说,等到了成亲前十日的时候,再把消息放出去,顺便让大郎给王府去个信,来不来的,总归是他作为儿子礼数到了,至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个孩子都是妖族,倒也不必计较这许多,年节下的,驿站的来往信件也多,等王爷接到了信,只怕这边婚事都成了,难不成王爷还要棒打鸳鸯,强逼着他们和离不成?”龚侧妃笑眯眯地给王大娘支招道。

能看豫亲王府的笑话,是她余生最大的恶趣味了。

“也是,只是要委屈了大郎和白家小郎,成亲之日,没有双亲到场……”

“妹妹你就别口是心非了,大郎那对双亲真要来了,只怕到时候这婚事才闹心呢~”龚侧妃撇嘴,那对夫妻,一个是自私鬼、伪君子,一个是佛口蛇心的画皮鬼,但凡有一个好的,大郎能过成这样?堂堂豫亲王府的嫡出大公子,都快要定亲了,竟连身像样的衣裳都置办不起!

王鲲风却没有如王大娘猜测的那般,忙着置办宅子,而是找了一条船,带着他的未婚夫郎去看了属于他的聘礼。

“搞的这般神秘,难不成你在外面还藏了一处宝藏?”白春笙站在船头看风景,此处已经到了清河的下游,河道比他们那里宽敞了许多,有的地方甚至比他前世看到的长江还要宽,简直都变成大湖泊了,湖心有不少大大小小的湖心岛,郁郁葱葱的,景致十分特别。

“说不定还真是一处宝藏呢。”王鲲风笑着回他。

“那我岂不是捡到了一个金龟婿?”

“何止是金龟,你若是与我成亲,那里的黄金都是你的。”

“真有黄金啊?看着不像啊,咱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勒索了我一串铜板呢。”

“咳!这个就不要再说了,等到了那里,我还你一箱金子,就当赔了你那一串钱。往后不许再提!”猫大爷红着脸强调道。

“成交!先说好啊,那箱子一定要大!金子成色一定要足!否则,这么好的挤兑你的黑历史,我可不能轻易就忘了。”

“反正成亲之后那些都是你的,用多大的箱子装,你说了算。”江面上只有他们一条船,两个人,猫大爷放松了许多,从船舷处拎了一张网上来,一路过来,渔网上已经网住了好几条大鱼,王鲲风便将大鱼摘下来丢到水桶里,让白春笙做个鱼汤喝喝。

“这还差不多!”还没结婚就拿到了家里的财政大权,白掌柜表示很满意,解下绑在腰带上的杀鱼刀,卷起袖子,蹲在那里开始杀鱼。

“怎么不用我的刀?”看到那杀鱼刀上闪闪发亮的宝石,猫大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杀鱼刀不用问也知道,定然是他那个亲王爹送给这河蚌的!

“咳~那不是你送的嘛,我没舍得拿来杀鱼,就放在家里收起来了,王爷送的这个,拿来杀鱼,不心疼。”白春笙顿了顿,想到这猫妖一贯的小心眼,没敢告诉他,其实他佩戴这亲王府送的杀鱼刀,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上面镶嵌了宝石,平时随身带在身上,万一要是在外面落了难,起码将这宝石抠出来卖了还能换钱。

穿越一回,他算是穷怕了!

猫大爷听他这么说,果然满意地笑了笑,看着那装饰奢华精美的杀鱼刀也没方才那边不顺眼了。他送的刀可是一直被这河蚌好好地收藏着舍不得用,也就只有那老东西送的杀鱼刀,才配拿来杀鱼!

白春笙做菜的速度向来很快,将鱼杀好切块后,洗干净沥水,船上没有大灶,用的是一个自制的陶土炉子,上面一个深口的锅,将锅洗干净,擦干,倒入两勺豆油,切了些老姜和葱白下去,爆香之后,倒入鱼块翻炒,再倒入一些米醋和白酒,船上的调料很少,不过因为鱼本身就非常新鲜,即便调料不足,做出来的鱼汤也非常鲜美,两人喝着热乎乎的鱼汤,就着带来的饼子,美美地饱餐了一顿。

吃完饭后,王鲲风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小袋新鲜的鸡头米,这玩意儿好吃,但是壳比较难剥,猫大爷看他吃了几颗就懒得动手了,便拿了一个干净的小碗出来,借了他的杀鱼刀,刀刃一切一转,那鸡头米上面的皮便掉了下来,白嫩嫩的肉跌落碗中,白春笙眯着眼笑了笑,贼兮兮地从碗里偷偷抓了一把剥好的鸡头米塞进嘴里。

“好吃吗?”猫大爷看着那鼓鼓囊囊一动一动的嘴巴,觉得心里痒痒的,好像藏了一只正在打洞的老鼠一般,蠢蠢欲动。

“挺好吃的,你尝尝?”白春笙大方地从手里捏了两颗鸡头米递到他嘴边。

猫大爷看了他一眼,张开嘴,示意他此刻需要投喂。

“好吧,看在你帮忙剥的份上。”白春笙将手里的鸡头米塞到他嘴里,却不堤防被他一口咬住捏着鸡头米的手指头,这个坏蛋,咬也不肯好好妖,尖尖的牙齿慢慢啃噬着,还拿舌尖舔了两下。

“大哥!你是猫妖还是狗妖啊?还咬人?”白春笙红着脸将手指头夺了回来。捏在手指头上的两粒鸡头米沾上了某人的口水,气的他一把丢到他身上。

王鲲风看着对面的河蚌气的脖子都红了,那双眼睛水润润的,好像藏了漫天星光,格外明亮,连生气都这般好看,这怎么能怪他动辄非礼呢?分明是水中之妖太过魅惑的缘故!

想到这里,猫大爷再也按捺不住,左右这江上也无人,放下手里的刀和鸡头米,猫大爷一把掐住河蚌精的小腰,没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按在船舷上了。

“光天化日的,你你你……”白春笙话音未落,一个滚烫的吻便扑面而来,从眉心一路往下,炙热的仿佛午后的骄阳一般,烫得人受不了。

“唔!”舌尖被狠狠吸住,这猫妖像是捉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一般,凶猛地裹住那柔软的一团,一会儿慢慢打圈舔舐,一会儿又忍不住狠狠啃噬,简直恨不得将那一团软肉给吞吃下腹。

白春笙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半个身子倚靠在船舷上,只觉得脑子一阵一阵的嗡嗡作响。

半晌,王鲲风气喘吁吁地从他唇间退出,热烫的额头抵住他的,大口地喘息着,整个人半跪在白春笙双腿之间,那灼热的某处正直挺挺地抵在他柔软的小肚子上。

白春笙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被牢牢固定在船舷和这只该死的猫妖之间,薄薄的夏衫已经被扯开大半,用发带束好的头发也被揉乱了,这猫妖个头太大,整个人笼罩下来,就像一座大山一样死死压着他,耳畔听着他粗重的喘息声,鼻尖闻着他身上的鱼腥味,整个人就像是一只被狡猾的猫按住的可怜老鼠一般,无处可逃。

“你、你够了吧?”

“不够!”猫大爷脸皮不是一般的厚,听了这话,方才勉强按捺下去的火气又蹭了一下蹿上来了,看着他松散的衣衫下白皙如玉的肌肤,瞳孔微微缩小,缓缓低下头去,迅速地、一口咬住了下面红润的那一处。

“那日,你一共咬了我九次,欠债还钱,这可是你说的。”

白春笙被他一口咬住,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恨不得穿越回去捂住自己这张贱嘴!跟这只惯会欺负老百姓的猫妖讨债,你是找死啊还是找死啊?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白春笙感觉自己都快被咬死了,这只不知餍足的猫妖才停止了在他身上的啃咬,一脸餍足地替他整理好衣衫。

白春笙被他啃得腿都软了!

猫大爷将他搂在怀里,五指张开成梳,慢慢地替他将一头青丝梳好,从地上捡起散落的发带束起来,这才将腿软得站不起来的河蚌精满足地抱在怀里,送到船舱歇息去了。

“你不出去看着船?”白春笙瞪了他一眼。

“此处水流平缓,无需撑船。”猫大爷慢条斯理地当着他的面儿脱掉了衣衫,然后,在他捂住眼睛的瞬间,变成了一只虎斑大猫,跳到枕头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我在这里陪着你,你歇息片刻,到了我再叫醒你。”

白春笙看着这只厚脸皮的大猫,咬牙切齿地伸出魔爪,恶狠狠地揉乱了他油光水滑的一身毛,威风凛凛的虎斑猫,瞬间变成了一只炸毛猫。

第47章

因为中午那次差点被这只猫妖给吃了,河蚌精一生气,连晚饭都没起来做,猫妖自知理亏,也没敢让他起来做饭,自己手忙脚乱地烤了两条鱼,献宝一般地拿来给他吃。

看着烤得还不错,白春笙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

“你没刮鱼鳞?!”

“你见过哪只猫吃鱼的时候还刮鱼鳞的?”猫大爷振振有词地反驳道。

白春笙:“……”他竟然说的挺有道理!

河蚌精认真考虑自己要不要悔婚算了,这猫妖不但脸皮厚,“那方面”的需求还特别旺盛不说,连饮食习惯都和他过不到一块儿,他们俩成亲之后,真的能过得下去?

不过,老天爷并没有给他足够的时间考虑悔婚的事情,因为王鲲风说的那个“湖心小岛”终于到了。

“当家的回来啦!”迎头一句话,吓得胆小的河蚌精脚下一滑。

当家的什么鬼?难道他的未婚夫君竟然还是个山贼?呸!水上的应该叫水匪?

“召集大伙儿,去忠义堂,让大家都来拜见你们大嫂!今后出门都长点眼睛,看到大嫂都给老子护着点!”王鲲风跳下船去,朝白春笙伸出了手。

白春笙看了看四周打扮得不似寻常百姓的水匪们,顿时整个人都不太好了,他这是掉进贼窝里了?

怪不得方才那猫妖说要送自己一个宝藏,感情这是海盗,不,水匪的宝藏啊!

这湖心岛十分奇特,外面看着不大,其实里面却是几个小岛连在一起的,里面也是阡陌相连,鸡犬相闻,还有人坐在屋子外面织鱼网的,看着和寻常的渔村也没有什么区别。

“这些都是我这些年收服的手下,你放心,他们管束严格,并不会劫掠寻常百姓,只有那些贪官污吏、豪强恶霸路过的时候,才会出手捞一笔。”

“那朝廷就不管?”

“朝廷哪里管的了这些?再说了,水匪若是都剿灭了,那地方上的兵曹岂不是无事可做?”王鲲风笑了笑。

白春笙叹息一声,怪不得他们清河码头那般安宁,原来不是风水好,而是因为码头收保护费的原本就是水匪的头目,怎么可能打劫自家码头?

不过,王鲲风好像并没有让那帮手下和白春笙过多接触的意思,也可能是这只猫妖又犯了小心眼,不乐意别的男人多看他家河蚌精一眼,匆匆见了一面,打发了他们之后,便带着白春笙去看了自己的秘密藏宝地。

那是一处河底洞穴,不知道是因为水压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在地下形成了一处天然坑洞,猫大爷的金银财宝,便藏在此处。

“我感觉你不像是猫,像龙!”看着这些闪瞎人眼的金银珠宝,白春笙叹息道,在他的印象里,大概只有龙族喜欢这些亮晶晶的东西吧?

“喏~这一箱子黄金都给你,以后不许再提那一串钱的事情!”猫大爷满不在乎地踢了踢脚底下一个装满了黄金的木头箱子。

“这样才比较像猫~”十龙九抠,爱财如命的龙族,才不会这么大方地随便把这么一大箱子黄金送给别人呢。

“这些……都是你们打劫来的?”吞了吞口水,这一刻,白春笙真的有在认真考虑,要不要跟着他们家鲲哥做水匪去算了。

“给你的当然不是!那些都是我自己行商赚来的,拿出去用也没关系。”王鲲风有些不好意思地从角落里拖出来一个小箱子,里面还有一叠面值不等的银票,粗略看去,起码也有好几万两。

“咱们成亲之后,家里就你管账,这些都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家底子,你拿去吧。”

“等等!你这么有钱,怎么还租房子住?这些银票你就让他们这么丢在这里当废纸?”

“这便是我想与你说的,这些银子和黄金,对外,你就说这是你从家里带出来的,半个字也不要提到我。反正鱼街上下都知道我王大郎穷得叮当响,与你成亲后,我便靠你养着,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你这样……是在防着你父王和王妃?”沉默半晌,白春笙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倒也不是单为了防着王府的人。”事到如今,两人已经快要成亲了,有些事情王鲲风也不想再瞒着白春笙了,“春笙,有件事情我得告诉你,我和三郎,在王府,都是没有继承权的。所以,如果今后咱们遇到什么事情的话,是没办法去王府求援的……”他的尊严也决不允许他去向那些人低头!

“就这个?”白春笙还以为他要说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比如说他不是王妃亲生的之类的,没想到只是不能找王府要生活费。

“所以,你努力攒这么多银子,就是担心万一哪一天要用钱的时候,不必求到王爷面前?”白春笙笑了笑,看到猫大爷别扭的小表情,恨不得扑过去揉乱那一头呆毛。

“好!那往后别人若是问起咱家的事儿,我便告诉他们,我家底殷实,今后,你们都归我养了。”河蚌精想了想,只从那些银票里取出了两张一千两面值的出来,“也不好一下子拿出去太多,剩下的都存在这里,咱们回去先用这些银子置办些良田,给不了你锦衣玉食,粗茶淡饭还是要管饱的。”

“也、也不能太俭省。”王鲲风红着脸嘀咕道,从前他一个人,怎么委屈自己都没关系,可是现在,一想到要让这只河蚌和自己一起受苦,猫大爷就有些不舒服,若是与他成亲带来的不是幸福而是苦难,那他宁愿不要成亲将这只河蚌拖进来。

“放心吧,就算没有这么些金银珠宝,等咱们那个作坊开起来,家里的日子早晚也会好起来。”白春笙两辈子都是个俗人,从没想过要富甲一方或者登上富豪榜之类的,那样的生活太累,属于自己的时间太少,他所梦想的生活,就是如现在这般,有一个能养活自己的事业,收入维持在社会中上层、又不会太打眼被人惦记嫉妒的程度,那便足够了。

“总之,就算跟着我受了委屈,你也不许跑!”猫大爷想到成亲后王府可能来人为难他们,就恨不得立刻带着两家人远远地逃开,再也不与王府那些人见面。

“放心吧,论打架我可能不是你的对手,论嘴炮,想当年围脖掐架小爷我就没怂过!”

“什么?”

“我的意思是别看我们河蚌嘴巴紧,吵架也是很厉害的,不信下次王府再来人敢欺负你们,我骂不死丫的!”

“若是不耐烦,不见也罢,我自然有法子打发了那些人。”王鲲风叹息道。

“说起来,我感觉王爷待你还不错啊,为何王妃……”如果是从前,白春笙是绝对不会这么当面问这个问题的,只是他们马上就要定亲了,再怎么说,他也得提前打探一下情报,尤其是未来丈母娘好像还是一个无限偏心小舅子、恨不得从来没生过鲲哥的样子,有些事情不问清楚,他怕他到时候招架不住。

“也没什么值得说的,我听说,原本父王和王妃刚成亲的时候,两情相悦、夫妻情深,父王为了王妃,甚至将婚前伺候他的两个侍妾也打发去了别院。很长一段时间里,王府就只有王妃一个女人。”

“后来,我出生了,皇太后本就不是很喜欢王妃,见她生了个半妖,便名正言顺地赐了两个侧妃进门,那个女人,自然是把我恨到了骨头里。”

“只不过,那时候她为了博取父王的怜惜,只能拿我做幌子,直到生下世子,才下决心把我送去别院了。”

“不过,大约是因为生下我的缘故,才让皇太后找到机会一口气给父王赏赐了两个侧妃好几个侍妾,那个女人自然是恨死我了。”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男人花心起来,孩子就能拴住他吗?”白春笙简直被王妃的脑回路给惊呆了。自己男人花心,管不住自己的二两君,却把一切都怪罪到自己的孩子头上,你这么本事,你咋不上天呢?

“不说这些了,等再过些年,阿姌的事情解决了,咱们想办法搬到南边去,那边天气暖和、河流水泽也多,鱼虾也多,很适合咱们一家生活。”

“南边?”

“嗯!再往南一千六百多里,便是南越边境了,那里虽人烟稀少,却素来安宁,两国之民,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民风也很好,下次我去那边行商,你可与我同去游览一番,若是不喜欢,咱们再换别处。”

“好!”白春笙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看着就是个不讲理又贪财的街霸,真正熟悉了解了才发现,他强横霸道的外表下,其实藏着一颗温柔细腻的心。

白春笙知道,若是换做其他人,有王鲲风如今打下的底子,想办法重回王府,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也未尝没有可能。

可是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重回王府,就代表着养育他长大的乳母,会重新变成任人呵斥打骂的奴婢;他疼爱的弟弟妹妹,也会变成让其他纯血妖族厌恶排斥的半妖……在他心里,乳母和弟妹的安稳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即便再厌恶那对夫妻,他也不得不将自己伪装成一个不求上进的半妖,因为只有这样,那些人才会如同看待蝼蚁一般的对他们不屑一顾。

因为他明白,有时候,带着恶意的关怀,还不如不屑一顾的冷漠。

“说起来,我一直不明白,你们到底是怎么区分纯血妖族和半妖的呢?我是见过三郎化形不够完全的样子,耳朵和尾巴都没有办法变成人的模样,那你呢?”白春笙见他面露悲愤,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想了想,把自己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问了出来。

“我、我现在还不能给你看。”猫大爷结结巴巴地拒绝道。

“看看嘛~反正回去就要定亲了,再说了,这里又没有旁人,我真的很想看!”白春笙被他说的越发好奇了。

“看就看!不过,我有言在先,你既看了我的身体,便要与我成亲,一生一世永不离弃!若是你违背今日誓言,我定然亲手杀了你!”猫大爷目露凶光,一把掐住了他纤细的脖颈。

河蚌精胆大包天,被掐住了脖颈也没有在怕的,反倒借着这个姿势,一把搂住猫大爷的脖子,强行将他拽了下来,一口亲住那温热的唇。

他就喜欢他这样明明心里怂的要死,偏要强装霸道的样子。

猫大爷被他一口含住,整个人瞬间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给我看吧,我发誓,绝对不会离开你。”白春笙啄了一下那冷厉的嘴角,轻笑一声,这大猫,一直都是这么没有安全感吗?

王鲲风恨恨地噙住那张让他又爱又恨的嘴,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地强行撬开,冲进去很一番攻城掠地,差点将河蚌精给吸干了,这才一脸餍足地半撑着身子站起来,慢条斯理地解开了外衫,又将手伸到腰带的位置。

“等等!你干嘛在这里脱裤子?”白春笙大惊失色,撩归撩,那啥,做那种事情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呐!

“废话!不是你要看我身为半妖的证据吗?不脱裤子怎么看?”猫大爷不爽地瞪了他一眼,他这次真的亏大了,等下定然要再亲两回,不!三回才能赚回本钱来!

白春笙吓了一大跳,习惯性地想捂住眼,却又忍不住透过手指头的缝隙去偷看,讲真,自从上次看到化形后的半妖三郎,他就一直特别好奇猫大爷到底是哪里没有化形完全,明明表面上看起来和正常人一模一样啊!

王鲲风被他偷看的动作逗乐了,解开腰带,下面,赫然是一双虎斑纹毛绒绒的双腿,自腰部往下,直到脚踝处。

“窝草!这也太酷了吧?半兽人啊!”白春笙不知道何时已经放下了遮着眼睛的手,两眼放光地看着那毛绒绒的一看就手感特别好的两条大长腿。

王鲲风原本心里还有些忐忑,有些害怕会在这只河蚌的眼里看到王府那些下人眼中的厌恶和恐惧,可是,现在看来,一切都是他想多了。

这河蚌哪里会厌恶和恐惧?那眼神,简直就像他们猫妖看到了鲜鱼一般,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那个,我能摸一下不?就一下!”河蚌精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凑了过来,嘴上征求着他的意见,却根本来不及等到他的回答,一双禄山之爪已经忍不住黏在了他大腿上。

猫大爷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人摸大腿,顿时整个猫都不太好了。

方才还信誓旦旦“只摸一下”的某只河蚌,早就不知道把誓言丢到哪里去了,抱住他大腿就是一阵上下其手,还凑过去拿脸蹭了两下,猫大爷差点习惯性地一撩蹄子给他摔出去。

“真的是猫毛啊!好软好暖和!啊啊啊~”白春笙的内心尖叫着,忍不住又想拿脸去蹭,却被失去耐心的猫大爷一把提了起来。

“蹭够了没有?”生平第一次被人抱大腿,猫大爷简直了,内心的忐忑现在全然消散,都变成了无语和黑线。

“那个,鲲哥,咱俩商量一下,要不把婚事提前吧?”

“你想做什么?”猫大爷一脸防备地瞪着他。

“嘿嘿~早日成亲,不就可以睡在一起了?”河蚌精毫不害臊地表示,他非常期待能抱着毛绒绒的大大猫睡觉的生活。

“休想!”猫大爷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个提议,虽然他也很心动,但是,为了不让王府的人破坏这桩婚事,他早就和王大娘商量好了,婚事,一定要放在年节下办才最好,这时候王爷和王妃都腾不出手来管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半妖之子,等到开了春,他便找机会带着白春笙出去跑商,王府来人找不到他们,对着乳母也不好说什么,最多王爷写封信训斥一番,难道真的要把他们带回去,在整个皇族面前再丢一回人?别说王爷了,好面子的王妃就第一个不答应!

河蚌精大失所望,现在到年底还有差不多六个月啊,每日看着毛绒绒的大猫不能抱,简直虐心!

“你、你真不怕我这样的?”猫大爷抿抿嘴,还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

“怕什么?你不知道,在我们那里,好多人还特意花钱去买这样的毛绒装穿在身上,扮演半兽人呢,超酷的!”

“酷?”

“就是英俊潇洒!我之前一直想搞一套这样的半兽人套装试试,只可惜……唉!不过没关系,现在咱家不是有你吗?诶嘿嘿~”白春笙笑的十分荡漾。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水底有些寒冷,猫大爷总感觉被什么危险的东西盯上了一般,浑身的汗毛都快炸起来了。

穿好衣衫,俩人拿了些银票,黄金没有全部拿走,白春笙拿了两块回去,准备给王大娘和阿姌打一套首饰,作为成亲后的见面礼。

回到镇上没几日,媒婆上门了。

接替商秋芦的千仓接到下属密报,沉吟半晌,将这件事情按下了。

“大人,为何不上禀王爷与王妃?”属下十分不解。

“你啊~还是多学着点人家商大人吧,看看人家,在暗卫营的年资还不如你时间久呢,如今已经混成了世子面前的红人,再看看你!罢了罢了,这件事情我自有定夺,你下去吧!”

千仓冷笑一声,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报上去了,王爷和王妃不但没有奖赏,说不定还要派下来一大堆新任务,比如调查一下那位白掌柜的身份背景之类的,到时候得罪了大公子不说,他那位老上司那里也交代不过去。

商秋芦临走的时候可是暗示过他,让他保护好这位白掌柜。老大的心思他也明白,不就是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位白掌柜,又见不得他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吃苦呗?否则的话,他又何必让自己接替他坐上这个位置?

无非是他比旁人更加“体察上意”罢了。

想了想,千仓在每日例行的单子上添了一笔:今日,大公子例行巡街。三公子与龚夫人进山礼佛未归。另,有媒婆入白家,求问白掌柜婚事。

这句话简直一点毛病也没有!现如今,年轻、英俊又有钱的白掌柜,确实是镇上人家争相看好的金龟婿人选,尤其是豫亲王驾临白家食铺后,去白家探问的媒婆就更多了,几乎每隔几日便要记上这么一笔,至于求亲的人是谁?无非就是街坊邻居罢了……王大郎也是街坊邻居啊!

王府内,已经从暗卫那里得知龚侧妃逃离别院,自请休弃一事,豫亲王十分愤怒,当下便命人写折子宣布龚侧妃“因病暴毙”,她不是不稀罕这侧妃的位份吗?她不是连娘家都不肯回吗?那好!他就让她永远也别想回来!

王妃其实比王爷更早知道龚侧妃从别院逃走一事,或者说,龚侧妃能顺利出逃,其中自然也有她的人从中相助。夫妻多年,王妃比任何人都清楚王爷的性子,龚侧妃这样毫不留恋地抛弃了他,简直就是狠狠甩了他两巴掌,王爷的脸都被打肿了!

这种事情,她去告发,吃力不讨好,倒不如让王爷自己发现好了,她依然是她善良无争的王妃,她要让王爷看到,无论其他女人如何对不起他,只有她,会永远在这里等他……

对于王爷盛怒之下将她从王府“除名”这件事,龚侧妃还不知道,就算她知道了,也只有高兴的份儿,那个男人总以为天底下所有女人都会迷恋他、迷恋王府的权势,殊不知,在儿子面前,相公算个屁!

此时此刻,龚侧妃正在兴致勃勃地帮王大娘一起张罗着一对未婚夫夫成亲用的喜服呢。

“这鸳鸯的花式得换一下吧?两个都是男娃,只有鸳,哪里有鸯?我看干脆换成两只鸳好了。”龚侧妃提议道。

“听姐姐的,那这喜被上?”

“还是绣并蒂莲吧,上面再绣上一对比翼鸟。”

两个母亲关起门来,一心一意开始替孩子们操持婚事,被关心的对象,却丝毫没有即将定亲的样子,还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衫在作坊里教两个大师傅做酱呢。

第48章

两个大师傅都是王鲲风安排过来的,因为作坊里最要紧的秘方就是酱料的制作,为了防止秘方外泄,负责这个环节的就一定要是自己人。

王鲲风找来的这两个老师傅,原本都是他那个水匪窝里的,年纪大了,做不得打打杀杀的事情了,又有一把子力气,种地倒是可惜了,不如发挥一下余热,把他们弄到作坊这边来帮忙,这俩老的原本还不乐意,觉得做酱菜师傅不如做水匪赚的多,虽然他们孙子都有了,但是也很想给孙子多挣一份家业啊。

结果没想到,过来之后,白春笙就给他们开了十两银子一个月的月钱,这可比他们从前做水匪的时候赚得多了,而且也没有什么危险,最重要的是,白掌柜已经答应他们了,若是他们好好做,等到他们老了,做不动了,还可以从自己家里的孩子里选个有悟性愿意做酱菜师傅的出来,将这门手艺传下去。

给孩子们留银子算什么?若真如白掌柜所说,能给家里的子孙后代留下这么一门做酱菜的手艺,今后就算有点什么,只要有手艺在,总饿不死人的。

当下便踏踏实实地在作坊安顿下来了,如今做辣椒酱的手艺已经练得差不多了。

今天白春笙要教他们做的,是准备拿出去做“本地特产”售卖的甜面酱。

这种甜面酱他上辈子跟着奶奶做过许多次,其中程序早就烂熟于心。做这种酱料的食材也很简单,主要就是麦粉。将面粉加水揉成面块,不要发酵,直接做成巴掌大小、二指宽的面饼,上笼屉蒸熟,拿下来稍微晾一下,切成块状,再取一个竹匾,下面垫上一层干净的稻草,将切好的面饼放上去,再盖上一层麻叶,放到不通风、不透光的屋子角落里。几天后,黄面饼开始发霉、长毛,等到通体都长满了黄色的霉菌,做甜面酱的食材就算准备好了。

然后把这些长满了霉菌的面饼拿到大太阳地下暴晒,晒到捏着坚硬无比的时候,放入石臼舂成粉状,取一个大缸,倒入舂好的粉,加入调成淡盐水的凉开水,因为做的原味的甜面酱,什么都不要放,等到水彻底淹没里面的酱粉之后,用一块干净的麻布将酱缸封起来,

接下来的一切就交给时间了,做酱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需要日晒夜露,大大的酱缸放在院子里,白天烈日暴晒,傍晚的时候,还要打开上面的麻布盖子,用干净的竹竿不断顺时针搅拌,让里面的酱能得到充分的发酵。就这样一天天的晒,要足足晒够三个月,才能做出正宗的农家甜面酱。

做好的甜面酱色泽呈现金褐色,拿手指头蘸一点放到嘴巴里,尝着鲜美细腻,便算是做成了。

上辈子,白春笙的奶奶每年初夏都会做两大缸甜面酱,做好了之后,用十斤一个的坛子分装好,几个老姐妹和小辈们过来看她的时候,每家都会搬一坛子回去,足够吃一整年的。白春笙最喜欢吃这种甜面酱做的炸酱面,还有京酱肉丝、酱香肘子之类的,这种甜面酱拿来做酱料吃烤鸭也是一绝。

两位大师傅在一边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生怕错过了什么步骤,他们原本以为不就是做个咸菜,能有什么难的?结果来了才发现,人家白掌柜要做的咸菜,那可不是一般随便用盐腌一下就成的咸菜,别的不说,光是他们这些大师傅用的秘制调料就有十几种,哪种酱菜该搭配什么调料、多少分量都十分讲究。

原本还不以为然的两个大师傅,到了现在才彻底对这个看起来单薄文弱的白掌柜心服口服了,知道他是信得过他们,才放心把这些秘方手把手传给他们的,愈发慎重起来,平日里学东西都不敢用纸笔记下来,生怕一不小心泄露出去,给掌柜的惹来麻烦,毕竟,这可是人家吃饭的手艺!

白春笙倒是不太介意这些,老实说,酱料这种东西,在他们老家那里,哪怕是手把手教的呢,各家的口味也不会一模一样,做酱的时间、季节、气候变化,甚至晒酱的过程中多下了一场雨,都会影响到这一批酱料的口感。

再说了,全国那么多人,就算是有人模仿了他做酱的手艺去开作坊了,只要吃惯了他们家的酱料,也不会为了多省几个铜板去买别人家的。

毫不客气的说,有他们家鲲在,整个清河码头,只怕还没人有那个胆子敢盗取他的秘方单独出去开作坊,不怕被鲲哥带人砸了你尽管开啊!就鲲哥那暴脾气~啧!

白春笙得意地想,有人罩着就是爽!想干什么干什么,不服?憋着!

他们家鲲哥真是可软萌可暴力、男友力爆棚的居家好暖喵!

“好了,第一批也别做太多了,将采买的两千斤麦面做完就差不多了,对了,记得下次去窑厂让他们烧些和酱缸配套的盖子,若是天气不好,就把盖子盖上,这酱缸这么大,搬动也不方便。”看到院子里洗刷干净在那儿暴晒的酱缸,白春笙突然想起没有预定盖子,立刻吩咐道。

旁边自然有负责采买的人记下不提。所以说人懒也有懒的法子,白春笙花心思买了人,又亲自带着培养了一段时间,就是为了方便让他们给自己跑腿,他好偷懒的。

白春笙和王鲲风定亲的事情并没有往外面说,两家都有意瞒着,以免王府的人听到了多生是非。一应准备工作却是已经开始做起来了。

这里成亲可不像白春笙他们生活的那个时空,花几块钱去民政局扯个结婚证就算结婚了,在白春笙看来还有五六个月,应该足够准备婚事了,不过,在本地土着王大娘和龚侧妃看来,这么点时间,简直是要逼疯她们的节奏!

更何况婚房到现在为止才刚开始打地基!

王大娘急的上火,嘴上都长了两个大燎泡了,没办法,龚侧妃只能把自己身边两个做针线的丫头暂时借给她,又请了附近几个针线好的主妇们,一起帮着做起了喜被和婚房其他东西。

至于最重要的喜服,王大娘另外出了银子,请了相熟的一户全福人家的老绣娘帮忙做了,她自己这一辈子都没有嫁人,担心沾上了什么晦气,正好手头宽裕,王大娘平日里过日子非常俭省,但是对三个孩子却十分大方,恨不得把家里所有好的都留给孩子们,尤其是大郎,这么多年这个家多亏了他辛苦支撑,王大娘心疼这孩子,更是舍不得在婚事上委屈了他。

一切都在秘密进行,不过,商秋芦是什么人?他既然把他最信得过的千仓留在这边,自然是有些只有他们俩才知道的特殊信息渠道。

千仓敢瞒着王妃,却不敢瞒着商秋芦,早就一五一十地将白春笙和王鲲风已经秘密定亲、并将于年节下成婚一事详细告诉了商秋芦。

商秋芦如今跟在世子身边,因为做事机敏,又会做人,很快便融入了世子身边的其他侍卫中间,且因为处事得当,深得王爷与王妃器重,更是因为对世子有救命之恩,连王府管事们都对他另眼相看,要知道,王妃可就这么一根独苗苗,商秋芦救了王妃的命根子,也难怪王妃对他另眼相看了。

此刻,世子正在书房内温习功课,商秋芦无聊地站在外面的屋檐下,看着树梢上挂着的一弯新月,心里想着远在千里之外的那只河蚌精,明明看起来什么都不懂,却又好像什么都知道,明明看起来不谙世事,有时候却又十分精于世故……商秋芦这短暂的人生,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每一种人在他的世界里,都会被精准地贴上各种标签,他会借助这些标签,决定怎么对这些人实行攻略。

只是,这种游刃有余的处世法则,在白春笙身上屡屡挫败。

他知道这样不正常,他从不允许自己的人生出现任何的意外。所以,他抓住了这次机会,提前结束了在暗卫营的生活,顺利进入了王府。

原本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他为了这个目标,奋斗了那么久,吃了那么多苦。可是,走的时候,抱着那两罐沉甸甸的、明显比别的辣椒酱多得多的酱菜罐子,他本该轻松的心,却也跟着沉甸甸的,坠得人难受!

今日,他收到千仓的飞鸽传书后,愣怔了许久。

其实,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千仓不知他心中所想,还在信中问他是否需要暗中替自己准备一份贺礼。

贺什么?

庆贺他还来不及出手,就已经没了希望的那只河蚌吗?

那猫妖下手倒是快得很!

也是,猫妖本性便是喜爱腥气的,闻着河蚌的味道,哪里还走得动?!

“秋芦,回去罢!”书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两个书童一左一右,捧着世子的笔墨纸砚等物,先生从里面送了出来,外面伺候的婢女立刻替小世子披上一件披风,两个侍从在前面提着明亮的羊角灯,小世子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冲他伸出了一只白皙的小手。

旁边的侍从们羡慕地低下了头。

小世子回来之后没几日便化形了,王妃当时便重重赏了商秋芦黄金百两,锦缎十匹,王爷也将他破格提拔为王府一等侍卫,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王爷和王妃对商秋芦的嘉奖呢,若不是他及时找到小世子的下落,小世子这般年纪,在外面化形,危险重重,只怕是九死一生了。

这也只能说是人家命好了,在千里之外都能碰巧遇到小世子,还平安救下小世子,别说受了点伤了,就是去了半条命都值得啊!救了世子,王府难道不得养着他一辈子?

“秋芦,你今日仿佛有些不开心?”晚上,小世子洗漱沐浴后,遣开众人,单独留了商秋芦说话。

外人都道小世子流落在外的时候和商侍卫处出了感情,只有他自己知道,和商秋芦在一起的时候,更多的是聊起大哥和三郎他们的事情。

不过,这些可千万不能让他身边的那些人听到,那些都是母妃安排在他身边的耳报神,若是这些事情传到母妃的耳朵里,别说商秋芦要受到责罚,只怕连大哥他们也要遭受池鱼之殃。

“并没有,只是,辣椒酱吃完了……”商秋芦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声。

“噗~白掌柜做的辣椒酱确实很好吃,你若想吃,发个信过去,让那边的人快马送些回来就是了,左右每个月都有人从那边过的,都是你们自己人,客气什么?”小世子打开点心匣子,挑了两块点心放到他手里。

“还是不了,下次若是有人去那边,属下托人带些回来就是了,既然已经从暗卫营出来了,有些规矩还是要守的,不然王爷责怪下来,难道还要麻烦世子替属下求情?”

“你如今是我的人,本世子替你求情怎么了?只是你做事向来周到,从不给我求情的机会罢了。真是无趣!”小世子拿了两个核桃丢到他怀里,商秋芦认命地从食盒里面取了小锤子出来,给世子爷砸核桃。

“也不知道大哥他们现在如何了,母妃从不给我看大哥那边的消息,你说,大哥都这么大了,我三叔家的五哥还比大哥小两岁呢,听说马上都要当爹了,母妃什么时候才会给大哥相看亲事啊?你说我要不要找个合适的机会,提醒一下母妃?”小世子是个事儿妈,刚化形就开始替自家大哥的婚姻大事焦虑上了,担心他大哥没人管会变成大龄单身喵。

“属下觉得您还是别管了,一来,王妃的脾气您也知道,到时候一旦弄巧成拙,说不定还会连累大公子受到责罚;二来,万一大公子这段时间突然在那边看上了什么人,您这么贸然让王妃替大公子定亲,岂不是反倒给大公子惹了麻烦?”商秋芦一边砸核桃,一边慢条斯理地给小世子解释道。

“也是,是我考虑不周了,幸亏有你!秋芦,你往后可不能离了我!”小世子圆溜溜的大眼睛依赖地看着他。

“嗯!属下自然唯世子马首是瞻。”商秋芦将砸好的核桃肉取出来,放在手心里吹了吹,去掉里面小小的杂质,只留下核桃肉,那么一把核桃肉,还不够小世子两口的。

“好了,吃了这些足够了,刚换牙呢,吃多了,王妃舍不得罚您,我们可要跟着挨板子了。”商秋芦将点心匣子重新盖起来,果断没收。

商秋芦不知道的是,他最爱吃的已经断顿的辣椒酱,很快便要乘着商船被贩运到皇城来了。

白春笙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一个河蚌精,既没有依靠养殖珍珠发家致富,也没有靠抓鱼捕虾走上人生巅峰,真正靠自己的本事赚来的第一桶金,竟然是做辣椒酱这门手艺!

王鲲风的第一船山辣椒运回来之后,因为自家作坊还没有建成,为了赶在山辣椒开始腐烂之前赶紧把辣椒酱做出来,白掌柜便雇了鱼街附近一些平日里无事可做的家庭主妇们,去临时租的那个院子里帮忙洗辣椒、剁辣椒。

辣椒,尤其是山辣椒的味道,地球人都知道,满院子的人集体剁辣椒,那几日,原本常年飘荡着鱼腥味的鱼街,都被辣椒独特刺鼻的味道给占据了。

这味道没引来投诉的老百姓,却引来了一个头脑灵活的走商的商贩。

这商贩也是个吃货,在白家食铺吃过一次葱油拌鱼面之后,便对食铺里口感独特的酱料给吸引了,只不过这个时空的食铺,他就是单纯的食铺,很少有食铺因为自家烹饪的酱料好而单独卖酱料的。

这事儿若是搁在寻常食铺头上,这商贩老早想法子,或强买,或栽赃,想方设法也要弄到白家食铺的酱料方子了,这不是……咳!听说这食铺的老板乃是本地码头的王大郎十分要好的兄弟,那位王大郎的威名,他们跑江湖的谁不知道?人家可是单挑过一窝水匪的,凶悍无比!

看了看自己的小细胳膊,那商贩很明智地打消了自己那些阴损的主意。

从此便掉转矛头,每回路过清河码头,便照例要来催促谢篁一番,希望他们能早日多做些酱料出来,再往北,那些贵人们口味都吃的比较重,一定会喜欢这样口味厚重又十分鲜美的酱料的,到时候他便又多了一门发财的路子了。

这一次这名邓姓商贩运气特别好,船刚在码头停靠好,他那善于发现美食的鼻子,就闻到了空气中那股浓郁的剁辣椒的味道。

果然!去白家食铺一问,白掌柜竟真的听到了他的请托,专门开了个作坊,要做这个辣椒酱在铺子里卖!

邓老板哪里肯让他就这么在店里零散卖掉了?

当下便软磨硬泡地要到了白掌柜家作坊的位置,饭也没来得及吃就寻过去了,他今天的运气非常好,竟然在作坊里碰到了过来指导小工们腌辣椒的白掌柜!

白春笙看到这邓掌柜也很无奈,这厮几乎每回过来,都要问一回辣椒酱的事情,不然他也不至于自家作坊还没建造好,便忙着租房子开始做起来了,一来是不想错过现在的辣椒产量高峰期,想趁着现在辣椒便宜量大,多做些留着做冬天的存货;二来,自然是不想再听这位邓老板聒噪了。

“白掌柜!这辣椒酱您可答应过小弟的,一定要卖一些与我的!”胖乎乎的邓老板今年已年过三十,不过,在已经几百岁的河蚌精面前还是很谦虚地自称小弟的。

“上回不是答应你了?放心吧,第一批出来我分一半给你,不过咱们事先说好了,第一,你拿去的辣椒酱,不许在本地售卖,第二,价格上,我给你的价格,和咱们这里本地买的价格是一样的,邓老板若是不愿意,我们也不勉强。”

“怎么会不愿意?愿意愿意!我原本就是要贩到北方去卖的,就是这价格……”

“我给别的商贩也是这个价格。一斤装的山辣椒酱,外加一斤葱油,外面一个竹编的小提篮,一共是三百八十个铜板。”

“那……篮子我能不要,光要辣椒酱和葱油吗?这样能不能便宜点?”邓老板习惯性地就想还价。

“不行哦,我们都是搭配好的,专门放到码头上作为本地特产卖的,邓老板您也知道,咱们码头上来往的客船不少,难得路过此地,十有八九都会买些本地土产回去,这篮子提着光鲜体面,且又实用,价格也不是很贵,多的是客人会买,今日若不是你来,其他人我是不会答应的了。”

“您可想好了,不买也没关系,我们自己卖,也不是卖不掉。辣椒酱这东西您也知道,放个一年半载的也不会坏。”

“成!那就先给我五百件!”邓老板咬牙,这种稀罕玩意儿,贩到北方去,利润只有翻倍的,他若是黑心一点,加个几倍卖出去也不是不可能。

“五百件?没有那么多,我们还要留一些在店里卖呢,这一批最多只能匀出来三百件给您,要不您先拿去试试?若是好卖的话,下回我再多给您预备些?”

“只能如此了,多谢白掌柜!那这批货多久能装船?”

“您还要去下游装鱼干吧?这样,等您过几日回来路过码头的时候,我一定给您预备好,随时都能装船。”

“好!那这定金,不知道是多少?”

“邓老板又想哄我这第一次做买卖的妖了,你们凡人界的行规,不都是三成货款为定金吗?到了约定的日子不来取货,这定金可是不退的。”白春笙笑眯眯地看着他,小样儿,跟小爷我玩心眼,想当年那些TVB商战片我可不是白撸的!

“白掌柜真是聪慧过人……前途无量啊!”邓老板干笑两声,乖乖地掏出了定金。

第49章

“做什么这么开心?还买了这么些螃蟹?”傍晚下工的时候,王鲲风照例从码头带了几条鱼过来,就看到他的未婚夫拎着一篓子大螃蟹笑的眼睛都快看不到了。

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河蚌竟然会买螃蟹吃?不怕那个螃蟹精跟他断交?

“近日沣河鲦鱼正是上市的时候,我雇了一艘船,让谢篁替我采买鲦鱼去了,来回起码也要七八日,趁他不在,咱们好好吃几日螃蟹!”白春笙笑得一脸满足。

不容易啊!眼看着螃蟹上市,却因为家里有一只螃蟹精而不能吃,简直是痛苦不堪!还好他足够机智,想出了这么一个“调虎离山”的法子。

刚送走螃蟹精,他便立刻揣着钱袋子,去鱼街买了半篓子今日刚抓上来的青壳大螃蟹,这种螃蟹有点像后世著名的阳澄湖大闸蟹,体大膘肥,青壳白肚,张牙舞爪的,看着就肉质鲜美,一路上拎着螃蟹,白春笙的口水都快忍不住了。

想当年他可是一个月不去吃一次螃蟹就难受,什么帝王蟹、皇后蟹、梭子蟹、青蟹、面包蟹、毛蟹、大闸蟹、太湖蟹……对于他们这样有钱没处花的拆二代们来说,没事吃一顿螃蟹,简直就跟买瓶矿泉水一样寻常!

没想到自从来到这里,误交损友,和那只胆小的螃蟹精成为朋友之后,他竟再没有吃到过一次螃蟹,简直是闻者流泪!

现在,好不容易把那只敏感脆弱的螃蟹精给忽悠走了,趁着他不在,白掌柜要一次吃个够!什么清蒸大螃蟹、盐焗蟹、麻辣蟹、螃蟹粥、干锅香辣蟹……全部都要吃一遍!

“你这是稻田蟹吧?明日我让人送些黄多的河蟹过来。趁着老谢不在,你赶紧吃吧,等他回来就吃不到了。”王鲲风看他一脸的馋猫样儿,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好啊好啊!多送些母蟹,今天这些都是公的,稻田蟹的母蟹,要半个月之后才能上市呢。”白春笙有些惋惜道。这种稻田蟹个头虽说不是最大的,但是味道却比寻常的河蟹更足一些,肉也多。

“你若真想时常吃到螃蟹,不如将那螃蟹精打发去跟船采买,比他在食铺上工还轻松些,每个月有大半时间都在外面,他不在,你想吃多少螃蟹都成。”王鲲风笑着提议道。

“那不成!老谢太老实了,我怕他出门容易被骗,现在外面坏人可不少。”虽然对这个提议很心动,可是,白春笙还做不出为了满足口腹之欲牺牲朋友的事情。

“你对这只螃蟹精倒是不错……”猫大爷冷哼道。

“你又吃什么飞醋?老谢跟我是好兄弟!”白春笙白了他一眼,路过济世药堂的时候,顺手进去打劫了些上好的花椒和其他香料。

自从知道这济世药堂也是猫大爷的产业之后,白春笙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调料店,没事就来寻摸些上辈子熟悉的做菜的香料,毛大夫每每看到他都忍不住头疼。

“说起来,毛大夫是人还是妖啊?”从济世药堂出来后,白春笙悄声问道。

“他也是半妖,是人族和猫妖的后代。”王鲲风轻声提醒道,“所以,偶尔欺负一下就行了,别招他,不然被他挠了,我也不好去给你主持公道,毕竟是长辈。”

“知道啦,快点回去吧,今晚我要大显身手!对了,你去把三郎和龚夫人也请过来吧,三郎还没吃过我做的螃蟹呢。”

“你就记挂着三郎他们?”王鲲风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脸上的不满都快掩饰不住了。

“等明日里买了膏蟹回来,我单独给你做一个蟹黄汤包……”白春笙悄声哄道,“就给你一个人吃,不给三郎他们。”

小心眼的猫大爷终于满意了,将手里拎着的鱼给他放在井台边,自己出门去通知三郎去了,路上路过酒楼,还顺手买了两坛果酒,他记得上次白春笙很喜欢这果酒,只可惜本地没有酿造这果酒的野果,下回倒是可以托人多带一些回来藏在家里,那傻河蚌喝醉了酒,倒是挺热情的……咳!

晚上,白春笙果然做了一桌子螃蟹宴,加了些果酒的清蒸蟹,个大肉满,用米醋和姜末简单调制的蘸汁儿简单蘸一下就非常好吃,还有下面铺了一层炸红薯条的香辣蟹,油亮亮的辣椒炒蟹,蛋黄焗蟹……王鲲风带回来的几条鱼也简单收拾了一下,做了一大锅鱼片粥,外加一篮子炸得金黄的酥炸鱼片,一大盆沸腾鱼片。

三郎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吃到螃蟹这种东西,一开始看着还不太敢吃,没想到吃了一口便停不下来了,辣椒炒过的蟹腿,咬破之后唆一口,满嘴的鲜香,这个季节的螃蟹正是肉质肥美的时候,连蟹脚上的肉都有很多,一桌人一开始还会聊几句,到后来便顾不上说话了,一心一意地拿了螃蟹在那儿剥肉吃。

月上中天,一桌螃蟹宴也吃的差不多了,看着满桌子的蟹壳蟹腿,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笑了出来,满桌子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谢哥儿若是看到咱们吃了这么多螃蟹,只怕今晚便吓得搬走了~”三郎的嘴巴红润润的,眼睛里也闪着光,看着活泼极了,龚夫人也在一边笑眯眯地给儿子擦了擦指甲缝里沾上的辣油和蟹肉。

“所以,这几日趁着他不在,咱们索性过个瘾,多吃几顿!等他回来,咱们就吃不着这般肥美的螃蟹了。”白春笙想到明日猫大爷答应自己的膏蟹,忍不住舔了舔嘴角。

“吃蟹岂可无酒?我那边恰好新做了几坛菊花酿,明日便搬些过来与你们尝尝,再做几样精致点心,熬一壶姜茶。”龚夫人笑眯眯地开口道,她当年在娘家的时候,平南侯府还没有像现在这般显赫,只是寻常武将人家,也没有那许多规矩,一家人每日热热闹闹地坐在一处用膳,也不知道现在家里如何了。

自从王爷和王妃将三郎送去别院,她连番写信回家求援,家里也不管她之后,龚夫人便和娘家来往少了。她知道娘家人的无奈,平南侯府说到底也只是新贵,并无多少底蕴,在外面还好,去了皇城,也只能依靠豫亲王府了。

从前她确实怨恨过,现在和三郎团聚了,她也不想再纠结过往了,好好和三郎一起过日子才是正经事,她是凡人,并没有妖族那般长久的寿命,能陪伴三郎的时间,也不多了。

余生太短,她不想浪费太多的时间,在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菊花酿?”白春笙眼前一亮。

“前些时日,我陪母亲去庙中礼佛,恰好遇到一片野生的黄菊,山居无事,我和母亲便采摘了许多新鲜的黄菊,做了些菊花酿出来,想着等中秋佳节之时,每家分一坛子尝尝。”三郎解释道。

“早知道我就和你们一起去了,这时节菊花倒是难得遇到开这么早的,摘些回来做些菊花茶也好。”白春笙惋惜道。

“后日我恰好不用上工,不如陪你一起去石佛寺游玩一番?那边我记得有一处山坡向阳,十分温暖,想来三弟他们定是在那里遇到那片提前开放的黄菊的。”

“大哥猜得没错,正是向阳的山坡,那边还有许多野生的柿子树,我们过去的时候,看到树上挂了许多的柿子,等中秋过后,便可过去摘柿子吃了。”三郎笑眯眯地说,他变成猫之后很会爬树,到时候定能爬到最高处,摘那上面最甜的柿子。

“那咱们后日便去游玩一番吧,正好作坊那边的辣椒酱也做的差不多了,剩下装坛的事情,交给他们做就是了,我这累了好几日,也该放松放松了。”白春笙觉得他已经很久没有给自己放假了,想当年他还是拆二代的时候,可是一年365天,每天都是假期。

第二天,猫大爷果然信守承诺,一大早便命手下送了两大篓子的新鲜螃蟹过来,个个都是团脐儿的母膏蟹,螃蟹资深爱好者白掌柜等不及晚上,中午便蒸了十几个,和闻着味儿过来蹭吃的三郎分了吃。

“三郎,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没有?”吃完螃蟹,三郎也没事,便在这里帮他打下手,将那些螃蟹都用刷子刷干净,养在清水里,等着晚上吃。

“暂时还没有,母亲大约是从前被吓坏了,每日都要看到我才能放心,我也不能丢下她去和大哥学着跑商,再说了,咳!春笙哥你不知道,母亲把自己的嫁妆,还有这些年外祖家送来的值钱的东西都带出来了,我估摸着,就算我什么都不做,靠着那些东西,也足够衣食无忧的过一辈子了。”

“所以我想着,暂时先不考虑那么多,先陪陪我母亲,等母亲好些了,到时候或是开个铺子,或是买些良田度日,总不能坐吃山空就是了。”

“说到铺子,我这里倒是有个买卖想让你去做。”白春笙站起来擦了擦手,去屋子里拿了几张纸过来,“三郎,你过来看看。”

“这是何物?”

“这是我想出来的一些家常用的陶器器皿。”白春笙指了指自己画的那些设计图,“是这样,之前咱们作坊里一直在下游镇子上的窑厂定做陶罐子,做好了还要通过船只运过来,光是这运输的费用便不低,加上码头搬运的费用,你也知道我们作坊做起来之后,每年要用的陶罐数以万计,再拿去找下游的窑厂定做,白白让他们赚了银子不说,我这边的成本压力也很大。”

“所以,春笙哥哥你的意思,是让我自己开一个窑厂?”

“正是如此!不过,不是你一个人开,咱们一起开。”白春笙笑了笑,“我有图纸和花样,你有本钱,你哥人面广,再让他给我们找几个手艺不错的制陶师傅,请些小工,咱们这窑厂便能开起来了。”

“等到咱们的窑厂开起来了,你也可以在镇上买个铺子,专门卖各种家常用的陶器。”

“这陶器又不贵重,放在铺子里,能卖得出去吗?”

“你傻啊?左右铺子是自己家的,又不花费多少银子,再说了,陶器又不容易坏,真要卖不出去,咱们拿回家自己用也不亏。我这陶器都是整套的,最是古朴风雅,你信哥哥一回,这玩意儿烧制出来,那些文人墨客看了定然喜欢的。”

白春笙要做来放在铺子里卖的陶器,自然不是这个时空寻常人家家里两个铜板一个的那种粗糙的大陶碗,而是成套的手工陶罐茶叶罐和茶盏茶壶之类的,甚至还有造型古朴雅致的笔洗笔架之类的。

之前在食铺他就发现了这个商机,许多乘坐客船路过的外地客人里面,十有八九都是识文断字的,想来也是,不是家境殷实的也舍不得乘坐客船,而是搭乘最便宜的过路商船,而家境殷实的人家,又怎么会舍不得给孩子读书识字呢?这些客人下船之后,除了品尝些本地小吃之外,最大的乐趣便是寻摸些本地土产,又或者是什么古朴雅致、土而不俗的玩意儿,带着作为出门一趟的伴手礼。

甭管哪个朝代,旅游景点的特产店都是最赚钱的。

他要赚的,根本不是本地人的钱,而是那些闲着没事便要出来游历山水的外地土豪们。

“再说了,就算不卖这些,窑厂里光是每年供应我那作坊,赚的银子就不比你开铺子少了。”白春笙劝道,原本这个生意他自己做也不是不行,只是他懒,觉得现在家里这两处买卖,足够供养他在这个陌生的时空活得舒坦了,产业再多,他就得累成狗了,作为一个懒癌晚期患者,白掌柜表示,钱够用就行,多了放在钱庄里,还不知道自己死后便宜谁呢。

“那行,我回去问问我娘,若是我娘同意了,我便开个窑厂好了。”知道自家老娘的家底子,三郎觉得他娘一定会答应的,毕竟,之前他娘还拿了一块据说价值五千两银子的玉佩给他戴呢,被他拒绝了,码头人多眼杂,戴着这么一块招人眼的玉佩出去,那不是等着被人抢吗?

果然,龚夫人一听这是白掌柜的意思,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不过一个不值钱的窑厂,买地再加上请几个大师傅,十几个小工,满打满算也不过千把两银子,赚了也好,亏了,就当是给三郎玩玩好了,想当年在王府的时候,张侧妃所出的五郎喜欢玩绣球,买了一个波斯国商人的宝石绣球便花了三千两银子呢。

她的三郎这些年在外面吃尽了苦头,何曾买过这般贵重的玩具?

龚夫人就像是一个宠溺孩子的老祖母一般,恨不得把所有孩子喜欢的玩具都买回来。不过区区一千两银子,哪怕就是丢水里换三郎一笑,也是值得的,更何况,这孩子素来懂事,从来都不乱花钱,让她一腔母爱想倾注都找不到花钱的地方,现在好了,儿子想正经做点买卖?必须支持啊!

龚夫人当即就取出五千两银票,让他买就干脆买块大一些的地方,这样今后若是需要扩大窑厂,也无需再费心筹买了,毕竟,窑厂若是热闹起来了,附近肯定会有人家搬过来,到时候,要扩建就得找这些人家买地,让人家搬家,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多谢娘亲!”三郎也想到了这个,当即便收下了银票,转身就去找他大哥商量买地的事情去了。

“这么大一块地不好买,”王鲲风想了想说道,“你先别去找人打听,万一人家知道你要买,就要抬价了。我去找找衙门里的兄弟,看看有没有犯了事要卖地的。”

猫大爷真不愧是鱼街一霸,算计人都算计的这般光明正大。出了二两银子,请衙门里几个兄弟去酒楼吃了一桌酒席,第二天,便有人来给自己传递消息,衙门大牢里有个犯人,愿意花钱赎罪,将他家在镇子外的一百多亩地“捐献”给衙门。

“鲲哥,咱们这位县太爷可不是本地人,没准过两年就高升了,这次豫亲王府的小世子在本县被救,县太爷的考评不用说定然也是上上等,这地到了大老爷手里,定然是要转卖出去的,你且等着好了。”

果然没过几日,县太爷家的管家便放出风声,说是家里要去州府置办一处宅院,还缺了几百两银子,要将城外一处田地给卖了,因那处田地成色不是很好,一百多亩地,便作价五百两。

县太爷家的地,谁敢还价啊?有那觉得不值的,便缩着头不肯开口,王鲲风便让黑鱼精出面,从县太爷的管家手里买下了这块地,挂在了三郎名下。

地好买,手艺好的大师傅却难找,王鲲风已经派出手下去四处打听了,年纪大一些没关系,只要手艺在,总可以带几个徒弟出来吧?

和三弟的窑厂相比,带未婚夫郎出门游玩才是正经事。

作为一个不算出名的大城,清河县真的没有什么值得被外界传颂的著名景点,唯一的一个,大概就是镇外小山上的石佛寺了吧。

这石佛寺还是前朝的时候出现的,传说是有一游方和尚路过此处,夜宿山中,突然天降奇石,状若弥勒,那僧人有感而发,觉得这是佛祖的旨意,命他在此处修建庙宇,传颂佛音,于是便有了这石佛寺。

其实就是一个海拔不足三百米的小山,山上有一个石头搭建而成的小寺庙而已,因为这个传说,香火倒是比别处旺盛些,却远不及皇城那些赫赫有名的大寺庙。

白春笙和王鲲风都是俗妖,过来可不是礼佛的,专程是为了来野餐外加采摘野菊花回去制茶的。

鉴于某只河蚌精身娇肉贵怕日晒的体质,俩人特意起了个大早,赶在太阳出来之前便赶到了山脚下,将骡车寄存在山下农户家里,便带着东西上山了。

这山并非什么名山大川,现在也不是礼佛的日子,山里人不多,偶尔可见三两个山下的农户在山腰开辟出来的山地里种植些山辣椒、大蒜子之类的,山里野物多,番薯玉米什么的种了很容易被野物偷吃,也就只有山辣椒和大蒜这种刺激性强的植物,不会有动物来偷吃了。

“山里空气真舒服!”深呼吸一口,感受着山间浓郁的露水气息,白春笙满足地叹息一声。

“南方有水泽,每逢早晚便有云雾萦绕,我看你倒是很适合去那边生活。”

“那有何难?等我赚够了养老钱,想去哪里不成?”

“快走吧,我已看到那处野菊花了。”山不大,他们两个大男人没走多远,便看到不远处山坡上那一抹明黄。

“这里真好看!”朝阳下,一簇簇黄色的小菊花沾染着露珠,正是半开不开的时候,非常适合摘下来晒成野菊花茶。白春笙上辈子也经常陪奶奶去山里摘这样的野菊花回来晒茶,自然知道要选拿还没完全开放的最好。

两个人蹲在那里,摘了没一会儿一个篮子就满了。王鲲风取了随身带的麻袋,将篮子里的花朵倒进去,等到摘满了一袋子,也快到午间吃饭的时候了。

“你在此处歇息片刻,我去弄些柴火过来。”王鲲风顺着山间泉水的响声,找到了一处约莫半人深的泉坑,让白春笙在这里歇着,他去林间寻觅枯柴去了。

现实生活可不是白春笙上辈子看的影视剧,随便砍一棵树就能当柴烧了,湿柴烧起来那烟大的能充当狼烟,不知道的还以为山里起了山火呢,除了熏蚊子之外没有别的用处,因此,王鲲风去林子里寻的,是那种枯死后自然掉落的树枝之类的,那个才是可以拿来做柴火烧饭的。

白春笙带了两个竹筒,竹筒里是一早就准备好的米和菜,开口处用竹片塞起来了,到时候可以放在火堆边做些竹筒饭,就算是主食了。在外面弄其他吃的也不方便,他昨晚做了些烙饼,还有一罐子加上肉末豆干炒熟了的甜面酱,待会儿将面饼在火上烘烤到两面金黄,剖开后,取一些炸酱塞进去,简单又美味,只是没有带锅,等一下就没办法做汤了。不像上辈子,连各种汤都能做成方便携带的,用开水冲泡一下就行了。

“春笙,你看我抓到了什么?”王鲲风的声音从林子里传来。

第50章

“难道是什么野味?”白春笙蹿了过去。

过去一看,竟然是一窝灰白色毛绒绒的小兔子!

“这么小,怎么吃?”白春笙瞪大眼睛。

猫大爷:“……”

“不是给你吃的,这小兔子很可爱,拿回去养着玩吧。”半晌,猫大爷小心翼翼地脱下外衫,将那几只瑟瑟发抖的兔子捧到了衣衫里,兔子很小,他一只手就能捧起来,白春笙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认命地走过去,将猫大爷丢在地上的柴火捡起来扛在背上。

他就知道!哪里是要抓回去给他养着玩的?分明是这只大猫自己萌兔纸!想养又觉得不好意思,所以拿他做借口?一大把年纪的喵了,怎么还这么幼稚?居然萌兔纸!

不过,想到这家伙大概从小就没什么玩具,别院生活清苦,自己尚且养不活,更别提养宠物了,好笑之余又忍不住有些心疼这家伙,看他抱着兔纸的样子,大概真的不曾养过宠物吧?

回到暂时休息的露营地,白春笙将方才摘菊花的竹篮子拿出来一个,里面垫了些枯草,让王鲲风将几只灰兔子放进去,想了想,又扯了一些没有露水的青草回来,递给王鲲风:“我去做饭,你帮我把兔子喂一下吧。”

“麻烦!”猫大爷别扭地接过那把青草,小心翼翼地往小兔纸嘴巴边递过去。

“你要不喜欢的话,要不咱们还把它们放回去吧?”白春笙逗他。

“不行!我方才过去捡柴火的时候,只看到了这几只小兔子,没看到大兔子,说不定是被猎户抓走了,它们这么小,放回去就没命了。”

“那好吧,先说好啊,我每日要去铺子里,还要去作坊,没时间照看它们,要不白天你帮我看着点?”

“那不是变成我养了?”

“养不养?不养丢掉了啊!”

“……养!”

白春笙真是被他气笑了,这家伙有时候看着稳重成熟,有时候却又像是个小孩子一般。若是让那些惧怕王大郎威名的人,看到这家伙竟然在喂兔子,想必内心也是崩溃的。

都是半成品的食材,做起来很快,将竹筒饭放在火堆边慢慢烧,白春笙先烤了几个饼子,里面夹入做好的炸酱,看到附近水潭边有些野生的麦菜,便顺手摘了些嫩叶来,洗干净之后,在煮好的滚水里过一下,塞到饼子里,就是一个中式汉堡了。

“快吃吧,吃完早点回去,天热起来了,再不回去,我就要变成河蚌干了。”白春笙心塞地咬了一口麦饼。

上辈子他能晒太阳的时候,不知道珍惜,整天宅在家里,这辈子不能晒太阳了,又贱嗖嗖地渴望着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想想也是病的不轻。

“你等等!”王鲲风三两口吃掉手里的麦饼,往林子里去了,过了一会儿,手里抓着一把藤蔓出来了。这藤蔓长着巴掌大的心形的叶子,王鲲风将其中两根藤蔓交错固定住,然后快速编织起来,没一会儿就编出了一顶大大的斗笠,四周还垂下一些藤蔓来,实在是遮挡阳光的好东西。

不过,白春笙却表示他不太想戴上这玩意儿。

“为何?戴上就晒不到了。”

“不是……主要是我个人不太喜欢戴绿帽子……”白春笙挣扎道。

王鲲风:“……”

最终,白春笙还是被迫戴上了这顶纯天然无污染的绿帽子,只不过,某大猫或许也觉得绿帽子有些难听,便又去摘了些明黄色的野菊花编到了帽子上面。

“翠绿配屎黄,还不如方才的绿帽子呢~” 白春笙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对猫大爷的审美有些绝望。

到了镇子外面,白春笙果断摘下了头上配色奇葩的绿帽子,从路过的小贩那里买了一顶斗笠戴上,心里暗暗发誓,今后但凡大晴天出门,哪怕忘了钱袋子,也绝不能忘了戴帷帽!

饶是如此,回到家的时候,身娇肉贵的河蚌精露在外面的胳膊也有些晒红了,猫大爷黑着脸将他推到屋子里,亲自去打了井水来,又烧了一大锅热水,夏天的井水太凉了,若是直接拿来泡澡,即便是水妖也很容易伤到心肺,兑好温水,王鲲风让白春笙进去洗澡,自己拿了摘下来的野菊花,倒在院子里的地上晾晒不提。

几只小兔纸最终还是被安顿到了王大娘那边,当然了,爱面子的猫妖是这么对王大娘说的:“这是春笙在山里捡到的,看它们可怜便带回来养着,他那边近日事情多,便暂时寄养在咱们家。”

王大娘这些时日除了忙着暗中张罗婚事,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听说这兔子是白春笙托她养的,便高兴地将家里不用的鸡笼子打扫出来,里面垫了一层干净的稻草,给几只小兔纸做了一个兔子窝。

“咦?大哥这是你养的兔纸吗?”阿姌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蹲下来看那几只瑟瑟发抖的小兔纸。

“不是!”王鲲风毫不客气地甩锅,“是你春笙哥哥的兔子。”

于是,到了晚上的时候,附近人家都知道,白掌柜去山里玩了半天,带了几只兔子回来。好几户人家的孩子觉得稀奇,都跑过来围观兔子,小兔子刚离开母亲,被那只可怕的猫妖抓住了不说,现在还被关在笼子里,还被这么多可怕的熊孩子围观,还强迫它们吃胡萝卜……吓得都开始拉稀了,最后还是王大娘担心兔子吓死了,这次将熊孩子们都赶走了。

“听说,你今天到处跟人说那兔子是我养的?”晚上,因为白天疑似晒伤,某只河蚌又被霸道猫爷按在药浴桶里药浴,两只胳膊都被按在水里,水润漂亮的眼睛怒气冲冲地瞪着某个让他背黑锅的大喵。

“我抓来送给你的,自然是你的兔子。”猫大爷毫无愧疚之意地将浸湿了药汁的湿布巾搭在他肩膀上,这河蚌的肌肤也太过细嫩了,白日不过是替他扛了一捆柴,这肩膀竟然都开始淤青了。

“你从前在水里的时候,都是怎么活下来的?”看着这一身比鸡蛋白还要柔嫩的肌肤,猫大爷十分不解,“不是说水中妖族也十分凶悍善战吗?你小时候竟没和别的水妖打过架?”

“大哥!我是河蚌!不是鲨鱼!我做什么要和别的水妖打架?其他妖打架的时候,我只要躲在蚌壳里就行啦,等到他们打的差不多了,若是有谁打架的时候碰到我了,我再趁他受伤去找场子,这样才是我们河蚌应该做的事情吧?”

“你们河蚌真是狡猾……”

“你说什么?”河蚌精用实际行动告诉霸道猫爷,他们河蚌虽然胆子小,但是也是有牙齿的!

“小牙齿还挺尖利的,你怕不是河蚌和锯齿鲨的混血吧?”王鲲风舔了舔被咬出一个深深齿痕的虎口,笑了笑,猛地俯下身去,准确地噙住那淘气的红润,含在嘴里慢慢地啃噬,一会儿发狠想狠狠地咬上一口,偏又舍不得,咬到一半放松了力道,锋利的牙齿含着那一处软糯,细细啃噬舔咬,白春笙被他咬得手脚发软,不知不觉两只胳膊便搂住了他脖子,仰起头顺从地享受起来,意乱情迷间,不甘示弱的小舌头还偶尔回撩一下,灵巧的舌头顺着齿间慢慢地晃来晃去,撩拨的猫大爷身体如热铁一般的滚烫,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噗嗤~” 白春笙轻笑一声,松开小舌,带着一丝水润的唇,顺着棱角分明的下巴一路蜿蜒到耳边,带着一丝慵懒软糯的声音,低低地央求道:“鲲哥,我想摸摸你那里。”

猫大爷耳根子火辣辣的烫,抿抿嘴,顺从地脱掉了亵裤,露出了他尚未化形完全的双腿,虎斑纹的猫毛解脱了人类衣衫的束缚,很快便重新变得柔软蓬松起来。

细白如凝脂般的双手,慢慢爬上那一处,迷恋地摸了又摸。

“不行!你、你别这样!母亲说了,咱们还没成亲~”猫大爷颤抖着挣扎着,挣扎的力度却小的微乎其微。

“我知道,我不会碰那里的,我就摸摸。”厚脸皮绒毛控的河蚌精继续上下其手,昏暗的灯光下,白春笙突然发现了一个新奇的所在。

“咦?怎么你肚脐眼这里也有一圈绒毛?好可爱~也是虎斑纹的~” 白春笙伸出手指,弹了弹那处可爱的短绒毛。

“别动!我、我突然想起来码头还有些公事,你洗澡吧!”猫大爷连裤子都来不及穿,瞬间变成了一只虎斑大猫,踉跄着跳上窗台,打开窗户逃走了。

“哈哈哈~”河蚌精趴在浴桶边缘哈哈大笑,他们家猫爷太逗了,这典型的有色心没色胆啊!他都忍不住开始期待他们的新婚之夜了。

两天后,就在整条鱼街都知道白家食铺的白掌柜最近喜欢上吃螃蟹了之后,螃蟹精带着满满一船的鲦鱼回来了。

这鲦鱼长得有点像是白春笙他们那个时空的白鲦鱼,不过却比那种鱼更长一些,成年鲦鱼约莫一根半筷子长短,背部呈现淡青色,肉质也更加肥厚,白春笙偶然一次买到了这种鱼,便想着要大量采买一些回来,做些熏鱼放在铺子里作为下酒菜卖。

这种鲦鱼非常便宜,他们从捕捞地整船采买,算下来一斤才两个铜板,而且做好的鲦鱼干也可以保存很久,也便于携带,若是有客人吃着好,买上几斤路上带着吃也方便,加工成半成品的熏制鲦鱼,不管是油煎着吃还是烤着吃,还是放在水里煮火锅吃都不错。

这么多鱼,靠他们自己是没办法处理的。好在现如今整条鱼街的街坊们都知道,白家食铺的白掌柜经常雇人做工,一听说白家的伙计从外面运了一整船的鱼回来要做鱼干,便有头脑灵活的主动过来找活儿干了。

新鲜的鲦鱼离了水就会变质,上岸之后就要立刻用粗盐撒一层腌起来,这也是为什么白春笙要派谢篁过去监工的主要原因,螃蟹精虽然脑子一根筋,但是他答应了你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说撒一斤盐,绝对不会只撒八两,有他看着,那些跟船的伙计也不敢偷工减料。

果然,运回来的鲦鱼没有多少变质腐烂的,将压坏的鲦鱼挑出来丢掉,剩下的拿出来剖开,取出内脏,去掉鱼鳃,要做熏鱼干,鲦鱼的鱼鳞一定不能破坏掉,因为那层鱼鳞腌制烘烤后,会变得口味非常独特,也是鲦鱼身上除了背肉之外最好吃的部分。

处理好的鲦鱼,先沥水阴干,然后再撒一层盐,放在巨大的陶缸里,一层一层码放好,最上面压几块重重的鹅卵石,腌制两日后,取出来,放在竹匾上暴晒两日,等到里外都晒干之后,取一些松枝熏制到两面金黄,在通风处晾干之后,便可以保存起来了。

上辈子白春笙最喜欢吃的一道下酒菜,就是这样的熏白鲦了,用农家自制的豆瓣酱、干辣椒、大蒜瓣和菜籽油之类的蒸熟了之后,嚼劲十足,又香又辣,十分下饭。拿来喝酒,他能喝一斤五十二度的老窖!

哪像现在,几杯甜滋滋的果酒就能把他这纯爷们给放倒了……简直是他们夜宵界的耻辱啊!!!

“掌柜的,这是剩下的银子。”采买的鲦鱼卸货后,谢篁将剩下的几十两银子还给白春笙。

“给!出差补助!”白春笙从钱袋子里摸出一块约莫五两重的银子丢到他怀里,“天气热,最近鸡蛋难买,回头你去下面养鸭子的农人家里买些鸭蛋回来,我给你腌咸鸭蛋吃,咸鸭蛋的蛋黄,可比鸡蛋黄好吃多了。”

“那个,掌柜的,我怎么听说,街坊们都说我不在这几日,你们天天买螃蟹吃啊?”谢篁听到他最爱吃的蛋黄也并没有太激动,而是一脸纠结地看着他。

“这个……”白春笙有些尴尬地看了他一眼,他本来可以撒谎应付过去的,可是,一看到这只呆螃蟹正直的一张脸,他就什么狡辩的话都说不出来了。“老谢,对不起,我、我实在有些馋了。”

“唉!我知道了,那、那你们以后,能别在我面前吃螃蟹吗?我看着难受……”螃蟹精有点纠结,他知道凡人里面有很多爱吃螃蟹的,如今还专门有人在稻田里养毛蟹呢,可是,看到那满桌子红彤彤的蒸熟的螃蟹,他壳疼!

“我保证!一定不会在你面前吃的!”白春笙如释重负。

“对了,掌柜的,我、我想请周婶帮我去提亲,你、你能不能陪我去找周婶说说?”

“啥?提亲?你在外面看中谁家姑娘啦?”白春笙大吃一惊。

“不不不~不是外面的姑娘,就、就是从前住在咱们院子里的曾娘子。”螃蟹精红着脸蹭着脚尖,眼神乱飞,一看就知道做了什么亏心事了。

“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对人家曾娘子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在船上看到河里有个人,跳下去将人救了上来,才发现是曾娘子,那时候,她、她浑身湿透,船上许多伙计都看到我将她抱了上来,名节已毁,我、我若是不娶她,难道让她出家做姑子去?”

“到底怎么回事?你把话给我说清楚!”白春笙见他支支吾吾的说得语焉不详的,一把将他拉到屋子里,关起门来,一副坦白从宽的严肃脸瞪着他。

螃蟹精被瞪得缩了缩脖子,更不敢说话了。

“你不说是吧?等会儿我就去买一篓子螃蟹回来,蒸熟了,当着你的面儿吃!还蘸醋!”

螃蟹精被吓了一大跳,两根胳膊瞬间变成了巨大的蟹钳,差点撞到白春笙脸上去,手忙脚乱地变了回来,这才老老实实地将事情经过告诉白春笙。

原来,曾娘子到了黑鱼精的别院之后,确实过了一段舒心日子,因为她手艺好,为人本份,很得狐妖喜欢,在别院日子也算称心。

没想到前阵子黑鱼精带着狐妖回娘家走亲戚的时候,曾家老头突然来了,人家亲爹来看闺女,别院管事的也不好一味拦着,不过,到底派了两个身手好的护院在旁边看着。

曾老头来的时候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看得跟个乞丐差不多,实在是可怜,曾娘子虽然恨他为了后娘卖了自己,到底不忍心看到亲爹这般落魄,便将自己攒下来的银子取了五两出来,让他回去好好过日子。

没想到这曾老头却告诉他,自己已经把那个恶婆娘也休了,如今家里就他和后娘生的弟弟,而且,他这次来也不是要银子的,而是因为曾娘子的亲娘坟墓被山上的山洪冲坏了,要迁坟,这在他们那可是件大事儿,他想来接曾娘子回去,好歹认一认自己亲娘埋在哪儿。

曾娘子听到这里,哪里还坐得住?当下便收拾了几件衣裳,又带了所有攒下来的银子,心里想着,万一家里银子不够,她也要出钱给母亲换一处好地安葬的。

别院管事的听说是这么一回事,倒也是人之常情,还做主从账房支了二两银子,算作是主人家的赏赐,让她回家好生安葬了母亲再回来上工。

谁知道,那曾老头压根就是骗他闺女的,驾着借来的驴车,一路便将亲闺女往县城里拉,曾娘子一看这根本不是回家的路,吓了一大跳,不过,到底在大户人家待过的,短暂的慌乱之后,知道自己并不是亲爹的对手,便假作柔弱地嘤嘤哭泣,问她亲爹要将自己卖到哪里去。

那曾老头这才露出真实面目,只说自己在城里给闺女找了个好人家,那户人家是做买卖的,主母生了个闺女伤了身子,再不能生了,便想找个好生养的,顶好是年岁大一些老实一些的,生了儿子便算作主母膝下的,那户人家也会给曾娘子养老的。

曾老头说的天花乱坠,曾娘子却听得如坠冰窖,妾婢的日子她不是不曾经历过,根本就不是人过的日子,闻言便知她亲爹又将她卖了一回,当下便只是哭,却趁曾老头不备的时候,跳下驴车拼了命地往河边跑,她是宁死也不肯再去给人做妾的!

“所以,曾娘子本想投河自尽,却被你路过所救?”白春笙看着这只傻螃蟹。

“有、有人投河,岂能见死不救?”

“那然后呢?”

“后来,曾娘子醒来,便哭着求我送她去山里的尼姑庵,她要剪了头发做姑子去。我、我听到外面的伙计都在笑话说我坏了曾娘子的名节,要娶了她才好,我便告诉她我要娶她。”

“曾娘子怎么说?”

“她什么都不肯说,只是哭,我担心她趁我不在又去投河,便请了船老大的婆娘陪着,现下还在船上呢。”

“你等等!我去唤周婶婶回来!”白春笙站起来就往外走。

“掌柜的你等等!我与你一同去!”谢篁连忙追过去。

“正好,我问你,你是真心喜欢曾娘子,还是只是担心她失了名节去做姑子?”白春笙一边走一边问他。

“我、我……我也不知道,只是,曾娘子是个好女子,不该去剪了头发做姑子的……”谢篁手足无措地回答道,然而,四处躲闪的眼神,还有红彤彤的耳根已经出卖了他。

“男子汉大丈夫,喜欢就是喜欢,扭捏个屁!”白春笙一巴掌扇到他后脑勺上,“曾娘子是个好女子,这个我们都知道,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人家来求娶,只是,你既要娶人家,往后再不可花钱大手大脚了,也要攒点银子养家知道吗?”

“知道的,你给我的银子我都留着,这次一个鸡蛋都没有买!”

“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曾娘子。”白春笙叹息道,连最爱的蛋黄都不吃了,还说什么怕人家坏了名节?

“我、我从前只是觉得曾娘子长得好看,那日、那日看到她一心求死,不知怎的,这里很难受,我、我不想她死,也不想她去做姑子,我、我想日日都能看到她。”螃蟹精生怕他不明白,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行了!哥们虽然没成过亲,可不是没有男人的!”河蚌精得意地扬起眉毛。

他如今也是有家室的了。

再不是从前的单身蚌啦!

第51章

白家食铺,听说曾娘子那不要脸的亲爹又要骗了女儿去卖之后,周婶婶一双好看的细长眉立刻竖了起来,连身上的围裙都来不及解开,便跟着前来报信的白春笙和谢篁回去了,路上还不忘一路向熟悉的街坊宣扬曾家那死老头不要脸的行为,鱼街的街坊们本就团结,一听到竟然还有这种丧心病狂的亲爹,个个义愤填膺,纷纷拍胸脯表示,若是再看到那老头来他们鱼街,保证给他按趴下!

至于按下的过程中会不会不小心伤到哪……天地良心哪!那曾老头听说年纪也不小了,说不定早就一身毛病了,到时候要是哪里不好了,可不能怪到他们头上!

这种人早该被天老爷一个雷劈死了!他们替老天爷动手,也算是替天行道!

那船老大的婆娘知道谢篁和王大郎他们关系都不错,因此一直耐心陪着曾娘子,看到谢篁带着周婶婶这个女眷过来了,虽然不知道这位大娘和这个小娘子是什么关系,但是想来也是熟悉的长辈,不然也不会赶过来,当下便笑着说去给众人烧点热茶,将船舱的房间留给他们叙话。

白春笙和谢篁看到曾娘子身上披着的还是一个被单,当下也有些不好意思,便主动退了出去,将房门关了起来。

“老谢,你现在攒了多少银子了?”站在船头,白春笙一边看着平静的水面,一边问谢篁。

“这……我之前在铺子里做工挣的那些银子,都拿来买鸡蛋吃了,最近这个月的月钱还没有发,所以没来得及花掉,再加上你方才给我的,大概……大概有六两银子?”

“就六两银子的身家,你就敢夸口说要娶人家曾娘子?”白春笙听完这死螃蟹的话,差点没一头栽到河里去!

想当年他们那个时空,手机摇一摇骗女孩子的软饭王都不敢这么空手套白狼!

现如今六两银子够做什么的?!

不客气的说,去酒楼摆一桌正经席面,也不止这么点银子!

“那、那我以后都不吃鸡蛋了,我去外面偷鸟蛋吃,做工赚的银子,我都交给曾娘子养家!”螃蟹精有些慌乱地说。

他一个妖生活,以前确实大手大脚惯了,赚到手的银子,转头就花了出去,不够花了饿两顿也饿不死,没钱租房子了就变成原形睡在河里,怎么凑合都可以。

可是,掌柜的说得对,他往后不能再这么过日子了,都是要成亲的妖了,总得担负起养家的责任,曾娘子是个好姑娘,他总不能让人家嫁给自己,还要每天担心会不会饿肚子吧?还有住的地方,他们现在住的宅子,虽说商秋芦已经买下来了,说往后给他们随便住到什么时候,不收他们租金,可是,往后他和曾娘子若是有了小螃蟹,总不能一直借住在别人家里吧?

想到自己那微乎其微的存款,螃蟹精顿时一阵慌乱,一把抓住了白春笙的胳膊:“掌柜的,你得帮帮我啊!”

“现在想到来求我了?刚才骂我吃螃蟹没人性的是谁?”

“掌柜的我错了!这回你一定得帮帮我!只要你帮了我这一回,别说吃螃蟹了,你吃了我都行!”

“谁要吃你?”白春笙瞪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活了几百年了,肉都老了,送我吃我还嫌塞牙呢~行了不逗你了,这事儿交给我吧,你等着娶媳妇好了,我先说好啊,曾娘子也算是我们的老邻居了,你以前犯浑大手大脚不会过日子就算了,往后再这样,我打不过你,鲲哥也不会放过你的!”

“放心吧,我会好好待她的。那银子的事?”螃蟹精从前只觉得人生有蛋黄足矣,现在才知道,没有银子,真不行!

“你有时间在这里担心银子的事儿,倒不如先担心担心你那个便宜老丈人吧,那曾家的老头子煞费苦心,拿死人做筏子骗了曾娘子出来要卖了她,肯定是很缺银子,缺到连良心都顾不上了,现在曾娘子跑了,我看他不会善罢甘休的,这事儿必须得赶紧解决,否则,曾娘子到底姓曾,婚姻无父母之命,若是那老头去衙门告她忤逆不孝,只怕曾娘子要吃大苦头了。”

白春笙这段时间抽空就在恶补这个王朝的一些律法知识,因此知道了一些诸如“子女没有经过父母允许就嫁娶的,若是上告衙门,这门亲事完全可以不算数,而且男女双方还要被罚款打板子”之类的毫无人性的规定。

“那、那怎么办?妖怪杀人也是要砍头的吧?”

“谁让你去杀了那老头了?算了!我不跟你说了!跟你说话头疼~你先帮周婶婶把曾娘子送回去,好好看着,别让那老头找过来,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吧!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死螃蟹我告诉你,往后你要是不好好在铺子里替我做工,我拆了你这一身的蟹肉,做一桌螃蟹宴!”白春笙头痛欲裂地离开了。

白掌柜万万没有想到,他自己的婚事还懒得去烦心呢,竟然还要给下属操办婚事,简直可以当选本朝十佳好掌柜!

不过,这种事情他一个人还真没法做,论坑人的坏主意,上辈子各种论坛网站逛了十几年,也算是攒了一肚子坏水了,可是,主意再好,没有执行人也不行啊!

所以,万能的鲲哥在哪里?

鲲哥正在济世药堂接受毛大夫的婚前教育,咳!

鉴于他们家主子一把年纪了还是个大龄未婚公喵,毛大夫十分担心自家主子的新婚夫夫生活,趁着喵大爷来铺子里办事,赶紧将人拉到了后面自己的屋子里,关起门来,神秘兮兮地从柜子里摸出了自己早就预备好的“大婚贺礼”。

“这么早就把贺礼备好了?大婚还有几个月呢,毛先生真是太客气了!”王鲲风笑容满面地接过贺礼,然后,一张笑脸瞬间僵在那儿了。

“嘿嘿~主子您看,这可是我耗费无数心血,求了许多师兄弟,才给您凑齐的几个方子,您看这个,这石榴花瓷罐里的膏脂,大婚之夜用来润滑最好不过了,里面有助兴的药效,我另外加了些止血的药进去,保证不会伤着白掌柜!”

“还有这瓶兰花瓷瓶里的药膏,圆房之后,将那处清洗干净,擦干后敷上这药膏,保证第二天生龙活虎!”

“还有这个……”

“等等!毛先生……这就是你给本公子准备的大婚贺礼?”猫爷耳根子通红,气急败坏地指着桌上的一堆瓶瓶罐罐。

“公子可是觉着不够?是这样的,原本老夫是想多做些给您备着的,可是,白掌柜那身子您也知道,身娇肉嫩的,老夫担心这些药草用在白掌柜身上会引起不适,便先做了这些小罐子的,您拿回去试试,若是合用,属下再给您多备些,马车里也可以备一些以防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没有万一!”猫爷气急败坏地站起来,却被热心肠的毛大夫一把拉住。

“主子!现在不是羞怯的时候,您听老夫细细说来啊!”

“白掌柜乃是男子之身,虽是水妖,可身子骨素来娇贵,您若真心疼惜他,这大婚之夜,可得好好准备起来!我这里还给您预备了几本册子,您拿回去先看一看,研习一番,若是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尽管来属下这里……”

“你这些,果、果真有用?”王鲲风被他这么一席话说的也有些犯嘀咕了,他从前只觉得他和河蚌精都是妖怪,没有凡人那许多讲究,可是现在想想,河蚌精虽然和他同属于妖族,可那一身细皮嫩肉,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妖怪,反倒更像是皇城里那些权贵人家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平时扛几根柴禾都能把肩膀扛出淤血来,这要是真的到了大婚之夜……猫爷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和毛大夫说话的语气也从方才的羞恼变成了忐忑。

就他们家河蚌那一身娇娇肉,若是他稍微力气大些,弄伤了河蚌,难道大婚之夜还要跑出来请大夫?鱼街就这么一丁点大,完全没有秘密的,到时候别人怎么看他?王家大郎禽兽不如,新婚之夜就差点弄死媳妇儿?

“咳!毛先生,那就劳烦您,给我讲讲这其中的关窍吧。”

“这就对了!”毛大夫一脸欣慰地看了他一眼,将桌上的瓶瓶罐罐收起来,继续摊开准备好的小册子,耐心开始他的专业婚前教育。

一个时辰后,猫爷昏头涨脑地从屋子里出来,都不知道怎么走路了。

尤其迎面就看到“婚前教育”的另一个主要对象的时候。

“咦?鲲哥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屋子里太闷,对了,这大热天的你跑出来做什么?”

“找你当然是有急事,不然我脑子坏掉啦,大热天的戴着这么个破帷帽出来,整的跟刺客似得?”白春笙不耐烦地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快跟我回去,找你真有事!人命关天的大事!”

路上,白春笙简单把曾娘子和螃蟹精的事情说了一遍,重点提到了那个丧心病狂、连亲闺女都能拿去卖钱,还卖了好几次的曾家老头。

“我活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亲爹,我觉得咱们之前真是错怪曾娘子那个后娘了,当年曾娘子被卖给地主做妾,外面都说是那个后娘撺掇的,依我看,若不是她那个亲爹点头答应,她后娘再厉害,还敢卖了他闺女不成?现在倒好,大约是自己日子过不下去了,竟然又想来卖女儿?也难怪曾娘子气得投河自尽了。”

“消消气,曾娘子不是被那只螃蟹给救下了吗?你放心,我这就命人在码头那边看着,若是那曾老头胆敢到镇子上来捣乱,我便命人将他推到河里替你出气如何?”

“那倒不用,这种人渣死不足惜,到时候给你惹了麻烦就不好了,不过还是请你们的人帮忙看着点好了,别让那老头再来打曾娘子的主意。”

“怎么?你也心悦那曾娘子?”猫大爷见他三句话不离曾娘子,脸色早就不好看起来,看着巷子里左右无人,一把将他按在墙上,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人命关天!你又吃哪门子醋?再说了,人家曾娘子可是老谢定下来的媳妇儿,朋友妻不可戏!”

“也就是说,如果那只螃蟹精不曾求取曾娘子,你便也想娶她了?”猫大爷眯着眼凑近了他耳边,温热的气息钻到他耳朵眼里,痒痒的,又有一种莫名的危险。

“你、你憋乱来,这巷子里人来人往的……万一被人看到~”

话音未落,猫妖尖利的牙齿,瞬间叼住了他柔软的耳垂。

河蚌精脚一软,差点顺着墙滑下去,却被猫妖单手固定在墙上,一路从耳垂啃到了脖子上,这家伙亲人的时候也跟猫吃鱼似得,带着倒刺的舌尖慢而有力地舔在皮肤上,好像一把毛刷子,刷得人心都忍不住跟着微微颤抖,仿佛下一秒便要被这猫妖给吞吃入腹一般。

这一刻,河蚌精深深地感觉到了水妖的天性中对于猫妖的恐惧……

他知道,这种时候若是反抗,这家伙只怕会变本加厉,那带着一丝恼怒的吻,很明显就是吃醋了。

微微叹息一声,他们家的大喵啊,还是要时时顺毛的。

伸出双臂,揽住那低垂下来的脖颈,顺着下巴的棱角一路寻到温热的唇,有些干涩的唇准确地凑过去,撬开双唇,灵活的舌尖探入进去,索求着甘甜的汁液。

昏暗的带着青苔气息的巷子里,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白春笙抬起头,胳膊勾着自家大喵的脖子,又舔又咬。

霸道喵爷被自家河蚌勾得心头火一蹿一蹿的,没一会儿就夺回了主动权,将温软水润的河蚌狠狠压制在青苔石墙上,近乎凶狠地噙住那软嫩小舌,狠狠裹吸,白春笙被他吸得魂飞魄散,王鲲风也很不好受,两条坚实的大腿挤进去,让软软的河蚌感受自己的强壮。

“不、别在这里……”察觉到热烫的大掌探入亵裤,白春笙都快吓哭了,睁开一双水润润的眼睛,哀求地看着自家喵爷。

激烈的吻猛然顿住,半晌,喵大爷终于松开对他的桎梏,将热得发烫的额头死死抵在他身侧的石墙上,试图让冰冷的石墙迅速冷却浑身的燥热。

探入亵裤的那只手,也慢慢退了出去。

白春笙顿时松了一口气,有些失落,也有些觉得好笑。

他上辈子也活了二十多年,却从来没有如现在这般,光是看着一个人,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就忍不住心痒难耐……

他想,他终于明白了上辈子第二任女朋友对他说的话了。

她说:“小白,你对我很好,也很绅士,可是,真正的爱情,不是这样的,你对我,从来就不曾有那种欲望,这是不对的,或许,你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他想,他现在不需要看心理医生了,因为,他已经找到了那个,能让他只要看一眼就瞬间产生欲望的人了。

虽然是只小心眼又爱吃醋的猫。

“还有五个半月。”白春笙轻声一笑,凑到某个完全没有得到满足的猫大爷脸上啵儿了一口。

懊恼的叹息声从耳边传来,撑在墙上的两只手挪到他腰间,将方才被扯散的腰带重新给他系好,猫大爷红着耳朵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今晚,咱们去汤泉泡池子吧?我让老板给我们留个上房,商量一下今天这事儿怎么办。”

白春笙明知道他在假公济私索求福利,不过,对于水妖来说,忙碌了一天之后,能去汤泉泡个热水澡,这种诱惑简直是无法拒绝!白春笙沉默了不到三秒钟,微微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喵爷尝了点甜头,方才心里的一点不快也烟消云散了,顺从地陪着白春笙回到他住的小院,曾娘子今日又是逃命又是投河,狠狠哭了一场,现下已经在周婶婶的屋子里睡下了,周婶婶和谢篁坐在院子里,愁得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这个时空可不像白春笙曾经生活过的那个世界,父母包办婚姻是违法的,在这里,没有经过父母同意的婚姻才是违法的,谢篁若想娶到曾娘子,曾老头那一关是必定要过的,否则便是无媒苟合,曾老头若是狠下心去衙门告状的话,依照律法,谢篁会被打五十大板、在衙门服苦役两年,而曾娘子也会被打二十大板,好一点的,自愿削发送入尼姑庵做姑子去,若是县令收了好处,将这女子遣返娘家,又落到曾老头手里,那可就生不如死了。

“别愁了,周婶婶,麻烦您去请个媒人,过几日等我那边安排好了,您便带着谢篁去曾家求亲吧,你们放心,曾老头肯定会答应的。”王鲲风收了白掌柜的好处,自然要力保他信任的伙计,当下便给了他们一个承诺,答应把这件事情给抹平了。

王大郎在码头这一代的权威,还是很值得信任的,周婶婶当下便放下心来,连忙替曾娘子向他道谢。上一次曾娘子差点被家里卖了,也是多亏王大郎出面,给她介绍到黑鱼精那里去做工的,没想到这一次还是要麻烦人家。

“周婶婶,都是街坊,何必客气?再说了,那曾老头的所作所为,我也看不上,就当是我路见不平了,想从我这里抢人?我再借他十个胆子!”论耍横,鱼街一霸王大郎就没有怕的!

“是啊周婶婶,这件事情我和大郎一定给曾娘子办好,对了,这里是二十两银子,你们先拿去,求亲的一些东西现在就可以置办起来了,聘礼的事情老谢你不用担心,我会给你准备好的,你等着当新郎官好了。”

“对了,曾娘子那边,她可应允你了?”想到这门亲事的另一个关键人,白春笙急忙问道,别他们在这里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到时候人家曾娘子不愿意嫁,那可就让人看笑话了。

“你这孩子!人家若是不愿意,此刻便已经去庙里剃度了,人家小娘子面皮薄,怎么好亲口答应这些事情?”周婶婶笑骂道,“行了行了,你们之间的债我不管,我拿了银子,自然给小谢将婚事办的体体面面的,你们多费心,这件事情做成了,也是积阴德有福报的。”

“行,那就麻烦周婶婶了,我和鲲哥先去忙了,老谢你也别在这里戳着了,赶紧去铺子里帮忙去,你这回欠了我这么一大笔银子,最起码也得给我卖身二十年!你放心,这里鲲哥会派人守着的,那老头若是敢来,便让人给丢河里去!”

螃蟹精恨恨地点了点头,丝毫没有将老丈人丢水里去的心软。三番五次的想害了曾娘子,这怕不是亲爹,是上辈子的仇人吧?

白春笙和王鲲风出了门,先去食铺给王大娘和阿姌打包了一些热乎饭菜回来,让他们晚上自己吃,不必等王鲲风,俩人便去了鱼街那家汤泉池子。

泡汤泉之前顶好是不要吃得太饱,因此,这家汤泉池子除了上好的汤泉之外,还供应许多精致的茶水点心瓜果之类的,公共澡堂一样的大池子里的客人,可以泡好了之后去饭堂里叫一碗面或者一些酒水点心,王鲲风定的那种上房,一般都是内外两间,里面是汤泉池子,外面有一个类似休息室的地方,有软榻可以歇息,也有四方桌可供用餐喝茶,伺候的人就在外面,里面扯一下铃铛,便能进来伺候,十分方便。

当然了价格也不便宜,一个时辰便要二钱银子。

如果是以前白春笙可能还舍不得,不过,自从在亲王那里发了一笔横财之后,这货便重新开始像上辈子那样大手大脚起来,王鲲风定了两个时辰的汤泉池子,他便出了半两银子,要了汤泉的上等席面,六荤六素一个汤,外加店家特色的河鲜手擀面和一应果盘点心茶水,十分齐备。

“白掌柜真是富贵妖!”猫大爷看着摆了满满一桌的佳肴,忍不住调侃道。

“那是!亏了谁,也不能亏了我们家大郎啊!想吃什么尽管叫,今后本掌柜养你!”

“吃河蚌也可以吗?”关上房门,喵大爷毫不客气地凑了上来。

“咱们不是来谈正事的吗?”

“这池子我包了两个时辰呢,那么点小事,何须两个时辰?”

两个妖腻腻歪歪地泡了足足一个时辰,汤泉泼洒了一地,连墙上都湿了,也不知道在里面做了些什么,洗完澡,自知理亏的喵大爷难得勤快了一回,亲手伺候了白掌柜更衣,将手脚发软的河蚌精伺候着躺在软榻上,摇了铃铛,命人将席面拿下去重新热一下,这才取了热乎乎的手擀面,亲自伺候白掌柜用膳。

第52章

“曾娘子那个人渣爹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吞了一个鲜美的大虾仁,白春笙一边咀嚼一边问道。

“不过是个乡下老头,也值得你这般紧张?放心,我已经让人去查他了,这般着急忙慌的要卖闺女,还敢趁着老黑他们不在别院,去将曾娘子骗出来,我看他是活腻味了。”王鲲风冷哼一声,又剔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塞到他嘴里,“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都懒得去查他,往后但凡我的人在鱼街看到他,见一次打一次!打到他不敢露头为止!”

“那好歹也是曾娘子的亲爹,咱们也不好做的这么绝,不过说真的,我觉得曾娘子也太软弱了些,这种亲爹竟然还敢相信他?”

“等明日我的人回来了,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事情究竟如何了,这面不好,你别吃了,我让人给你盛些米饭过来。”王鲲风嫌弃地将粗糙的麦面丢到一边,这家汤泉的手擀面,浇头倒是不错,里面的河鲜都是新鲜的,下面的手擀面却是一般,非常粗,倒是很管饱,口味却是一般,王鲲风知道白春笙喜欢吃细面,便将这面放在一边,让伙计另换了一碗粳米饭过来。

方才他一时兴起,没控制住力道,将人压在墙上狠狠欺负的时候,不小心让白春笙腿抽筋了,这会儿鱼街一霸乖得跟犯了错误的大猫似得,小意温存地伺候白掌柜伺候得十分周到,恨不得连饭后的茶水都给人口对口喂到嘴巴里去。

不过却被白掌柜严词拒绝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大猫你就不能给他一点好脸色看,一放松他就蹬鼻子上脸,方才差点没折了他这把老骨头!

白掌柜不由得开始为自己婚后的床笫生活担忧了起来。

鱼街一霸的威名不是虚的,第二天上午,关于曾老头的情报就被送到了码头公房,办事的属下十分妥帖,不但把曾老头的情况打听了个底儿掉,连他要娶的那第三个媳妇的底细也打听得十分清楚。

“简单来说,就是曾娘子命苦,刚走了一个后娘,又来了一个后娘。”王鲲风坐在河边的石阶上,一边拿一根竹签子给白掌柜戳螺蛳肉吃,一边将自己打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原来,那曾老头当初之所以毫不犹豫地休了第二个老婆,除了担心那老婆带的拖油瓶欠的外债要他帮着还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也很隐秘的原因,就是这老色鬼早就和隔壁村另外一个寡妇勾搭上了,那小寡妇因自家丈夫死后,和小叔子不清不楚的,时常被自家婆母打骂,便一心想找个人家再嫁。

曾老头别看表面老实,实则很会钻女人空子,见这寡妇可怜,便时常的温言软语的关怀一番,又私底下经常给她带些吃食和不值钱的簪子头花儿什么的,一来二去,两人便勾搭到了一起。

这回,借着原先那婆娘犯了错的机会,曾老头毫不犹豫地休了她,只等着腾出房子来好将更年轻的新欢娶进门来,左右家里还有几亩地,女儿虽然不给地主做妾了,却听说是去了码头黑老板家做绣娘,往后没钱了还可以去找闺女要。

没想到,这如意算盘却卡在了那寡妇婆家人身上。

那寡妇死了丈夫后,私下曾和小叔子好过一段时间,只是因为婆母死活不愿小叔子娶了自家寡嫂,这才不得不另寻目标,勾搭上了曾老头。

没曾想那小叔子也不是个东西,眼见到手的便宜丢了,哪里肯轻易罢休?便撺掇着自家老娘,定要曾老头出十两银子的聘礼,才肯放寡妇再嫁。

曾老头何等自私的人?听到这十两银子便立刻不想娶了,有这十两银子,他都能去找人牙子买个黄花大闺女了,何必要娶个寡妇?

谁曾想那寡妇竟在这时候有了身子,哭着闹着说他若不娶她,她便一根绳子吊死在曾家祠堂外,一尸两命,让他一辈子不得安宁!

曾老头无法,又舍不得卖了自家那几亩地,想来想去,只能将主意又打到了曾娘子头上。

他素日来往的都是些不正经的人,恰好听到有人说,镇上的牛财主大老婆生不出儿子,想找个老实本分的女人回去生儿子,说白了就是连侍妾都不是,生了儿子,乐意的话就留在家里当个婢女,不高兴了,让你卷铺盖走人。

曾老头一听那牛财主肯出二十两银子,定要一个颜色好看的,他们家茜娘别的不说,一张小脸长得实在是好看,不然当年也不会被财主看上纳回去做妾了。

曾老头当下便答应了要将闺女送过去,可是,他闺女还在黑鱼精家的别院里做绣娘呢,怎么把人送去?

想到近日山里发水冲掉了家里的祖坟上几棵树,曾老头计上心来,便谎称山洪冲垮了曾娘子生母的坟茔,要迁坟,亲闺女总要去认一认亲娘的坟头吧?果然顺利将曾娘子骗了出来!

“简直不是人!说他是畜生都侮辱了畜生!”白春笙气得连香喷喷的辣炒螺蛳都快吃不下了。

“放心吧,这种人,老天爷也容不得他的。”王鲲风将最后几个螺蛳肉挑出来,穿在竹签子上,让他拿在手里慢慢吃,自己从河边拽了几根草,放在手心搓了搓,将满手的辣油和腥味洗干净,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凉意,“他想要银子,咱们便给他银子,不过,拿了银子,能不能守得住,那就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你想怎么做?”白春笙十分好奇。

“那曾老头休弃的那个老婆子,不是带了个拖油瓶的儿子吗?那小子据说欠了一屁股的赌债,你说,他若是知道这老头手里有那么多银子,会不会……”

“好啊你,借刀杀人啊!我喜欢!就这么干!他想干脆利落的甩了黄脸婆娶娇妻,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福气!”白春笙高兴地说。

“到时候曾娘子已经嫁人,按照本朝律法,女子嫁入夫家,除非夫死无子,也无可以过继的子嗣,否则,一身的身家性命,包括嫁妆,都是属于夫家的,和娘家再无瓜葛。”

“那为何龚夫人离开王府之后,能带着自己的嫁妆走啊?”

“让你好好研习律法,定然没有仔细看!龚夫人这不是守寡,王爷尚在人世,只是因为龚侧妃自请归家,才给了他放妻书的,这就相当于夫妻和离,不过龚夫人是侧室,没那么多讲究,走的时候自然是可以带走属于自己的嫁妆的。父王也不至于克扣一个侧室的嫁妆。”

“就按照你说的来吧!我就等着看好戏好了,我跟你说,这次不论如何都不能轻易放过这种人渣,不然只要他还能蹦跶,曾娘子作为子女,早晚也要受牵连的。”白春笙气愤道。

王鲲风笑了笑,并没有说话,从前是觉得无所谓,现在,既然那位曾娘子也算是他们家河蚌精铺子里的伙计家属了,而且这个伙计还颇为得力,为了让自家河蚌能继续这般悠闲地做他的小掌柜,他也不可能放着这件事情不管。

两日后,王鲲风找了属下两个能打的,带了五十两银子,和周婶婶、请来的媒人一起去了桃花坳曾家。

曾老头这两日过得颇为心惊。之前他答应那财主家,三日之内将曾娘子送过去相看,若是那财主看中了,便会给他二十两银子的聘礼,可是,他没想到那不孝女竟然宁可投河自尽,也不愿意去财主家里享福,他就不明白了,虽说送曾娘子过去是为了那二十两银子,可是,说到底,曾娘子一个守寡的妇人,在外面租房子住也不是个办法,膝下又没有一男半女的,难道真的等老了剪了头发做姑子去?

他将曾娘子许给那财主,若是真生下了儿子,虽说是放在主母膝下的,可曾娘子是孩子生母,若是能讨得主家喜欢,不照样能留在那家,衣食无忧地过一辈子?今后那财主死了,那家的一切都是曾娘子亲生儿子的,到时候亲儿子难道还能委屈了她这个生母不成?

没想到这不孝女竟然投河了!

这几日,财主那边已经派人来催过两回了,说是最迟后日,若再不送去,他们便不等了。要不是听说了曾娘子素有貌美之名,那财主也不至于等他这几日。

曾老头急得上火,听说那不孝女被鱼街白家食铺的伙计救了,也曾寻到镇子上,却没想到还没进到鱼街,在外面就被人拦住揍了一顿,若不是凑巧遇到个熟人,他情急之下大声呼救,只怕此刻已经凶多吉少了。

曾老头本就是胆小懦弱之人,被人暴打一顿,再不敢一个人去镇上了,没想到回到家中,还没来得及清理伤口,跟他相好的寡妇竟拿了一根麻绳,坐在他们曾家祠堂前面嚷嚷着要上吊自尽,对人说自己强逼了她,如今失了清白,若是他不肯娶她,她便一根麻绳吊死在祠堂门口。

就在这时候,周婶婶带着人过来了。

“我家侄子无意中救下曾娘子,坏了曾娘子清白,我那侄子是个实心眼的,便央求老婆子过来替他提亲,定要娶了曾娘子,老婆子没法子,只能跑这一趟了。”周婶婶也不与曾老头说,只是拉了曾家族长的老婆诉说来意。说媒这种事情,原本就是内宅妇人之间的事情,曾娘子生母早逝,按理说族长家的女眷出来帮忙张罗,也是应该的。

“我闺女已经许给镇上财主家了,人家可是愿意出二十两银子的聘礼!”曾老头在一边哼哼道,其实他心里清楚,财主给他的期限早就过了,那边也没再派人来催问,想来早就在外面买到合适的姑娘了。不过,一想到那二十两银子,曾老头就是一阵肉痛,当下便忍不住出言讥讽道,“你那侄儿不过是食铺的伙计,能拿得出多少聘礼银子?”

“我那侄子确实身份不高,不过,白家食铺的名头,想必大伙儿也都听过,那可是咱们镇上鱼街现如今排的上名号的食铺!我那侄子也算是铺子里的二掌柜了,每个月月钱都有五两银子呢!”周婶婶微微仰起头,“本来我们也不肯让那孩子娶个寡妇的,谁知道那孩子心善,见曾娘子可怜,定要求娶。没法子,做长辈的,只能来跑一趟了。我那侄子说了,他也愿意出二十两银子的聘礼。”

一听这个,围观的村民都惊呆了。

那可是二十两银子!在他们村里都可以买好几亩良田了!这白家食铺的伙计怕不是傻了吧?娶个黄花闺女也用不着这么多聘礼啊?

听到周围人羡慕嫉妒恨的议论声,曾老头却心头狂喜,他本以为曾娘子那里是没法子了,没想到峰回路转,那救下他闺女的傻子竟愿意出二十两银子娶他闺女!

“曾家爹爹若是愿意,不如咱们便关起门来商量一下孩子们的婚事如何?”

人多嘴杂,周婶婶想到王大郎的计策,便主动提出想和曾老头他们私下商量。

曾老头也想趁机索取更多好处,又担心村里其他人骂他卖女儿,当下便强撑着受伤未愈的老骨头,将周婶婶等人和曾家族长夫妇一起请到了家里。

曾老头休了前面那第二个老婆后,家里没了人帮忙张罗家务,到处乱糟糟的,他那个小儿子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曾老头见家里连口热水都没有,便讪笑着说要去烧水沏茶,却被周婶婶摆手谢绝了。

“曾家爹爹不必客气,路途遥远,这亲事定下了,我们还得回镇上呢。”周婶婶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了两份王大郎命人拟好的文书,放在桌上摊开来,“曾家爹爹,你那闺女从前是给人家做妾的,我也不是嫌弃她这出身,只是,我家侄儿是个实在人,我们做长辈的呢,也是担心他被人给哄骗了,这样,我这里有两份文书,一份,就是方才说的,聘礼二十两,咱们家正经娶了曾娘子回去做正头娘子。”

“这第二份么,这里有五十两银子的银票,您若是愿意,我便做主买下曾娘子,今后,无论做妻还是为妾,曾娘子都再不与你曾家相干。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可是,我家茜娘,如今并不在家中……”曾老头看着那五十两银子的银票两眼放光,恨不得立刻抢到手里,可是,曾娘子现如今还躲在镇上,他又不敢再去镇上找人,怎么把人交给他们呢?

“这个无妨,曾娘子租赁的宅子,便是我那侄儿的,如今她正在我家住着,只要你在这文书上按个手印,这五十两银子的银票,便是你的了。”

旁边的族长夫人一听就急了,这可比从前将曾娘子送去人家做妾还要恶劣,这就是明晃晃的卖女儿了啊!她本想出言阻止,却被族长一把拉住了。

“就五十两!我按手印!”曾老头已经顾不得被人说他卖女儿了,有了这五十两银子,他便能娶了寡妇,剩下的还能置办几亩良田,他那闺女眼看着躲在镇上他也抓不回来,还不如索性卖了算了。

周婶婶冷笑一声,一把按住桌上的银票:“咱们丑话说在前面,若是认了这文书,拿了这银子,今后,曾娘子无论死活,也都与你曾家无关了。另外,你们这门亲戚,我们家也是不会认的。”

“这……”曾老头犹豫了一下,他还指望着今后银子花完了再去找闺女要些呢,这老婆子可说了,未来女婿是鱼街白家食铺的二掌柜,想必手头也是有几个钱的,这么断了关系实在是可惜。

“若是不愿我们也不勉强。”周婶婶作势就要将那银票收回去。

“愿意的!愿意的!手印我这就按上!今后茜娘便是你们家的了,与我曾家再无干系!”曾老头一把将银票按在手下。

“哼!既然事情已经定了,我们家里也有事,告辞!”族长站起来就往外走,他早就猜到这曾老头会卖女儿了,没想到竟如此毫无心肝,连人家家里什么情况都没打听清楚,就为了那五十两银子将茜娘给卖了出去,只可恨他们虽是同姓,却管不到人家儿女亲事。

若不是他知道那谢大郎的底细,今日才不会这般轻易放过这老糊涂!

“你方才为何拦我?”族长老婆也是个暴脾气,在外面虽然给自家老头面子,回到家,却是忍不住发了脾气。

“我也是没想到,求娶茜娘的是谢大郎那孩子。”

“怎么了?听你这意思,那谢大郎是个好的?”

“可不是!你不知道,我也是听鱼街的人说的,那谢大郎和白家食铺的掌柜亲如兄弟,又是血统纯正的妖族,依照律法,在县里办了户籍,官府赏赐了免租税的公田不说,他自己也是个踏实肯干的,也不曾沾染什么恶习,实在是难得的好妖!”

“既然如此,方才那谢大郎的婶子,为何言之凿凿,说要将茜娘买回去做妾?”

“你还没看明白?人家这是看上了茜娘,却不想有茜娘爹爹那样的亲家,索性多花些银子,断了两家关系,今后也免得娘家人三天两头跑去铺子里打秋风,说起来也是老岳父,难道还要将人打出去?若是断了关系,哪怕打出去,告到官府,官府也是没话说的。”

“唉!只要那家人肯对茜娘好,我管他死活呢!我看他这是要作死了!卖了亲生闺女,死了也要下地狱的!”族长夫人啐道。

“这、这便是我的卖身契了?”看着周婶婶拿回来的文书,曾茜娘似哭似笑地捧着那文书,身上一遍一遍地冒着寒气。

如果这一次不是白掌柜借了他们银子,如果不是凑巧被谢篁那个傻妖给救了,是不是,她爹还会为了赚更多的银子,把她卖到更不堪的地方去?

“茜娘,这文书你可千万收好了,今后你那亲爹若是再来找你们麻烦,这文书便是凭证,你如今算是谢大郎买回来的妻子,和娘家断了关系的,你爹再也不能随意将你卖给旁人啦。”周婶婶将那文书重重地按在曾娘子手中。

曾茜娘牢牢攥着那文书,好似攥住了自己重获新生的第二条命一般。

她知道,她从此便真的和那个家,和那个恶鬼一般的亲爹,两不相欠了。

“茜娘,正所谓夜长梦多,依婶婶看,你和谢篁这婚事,可不能再拖下去了,趁着你那个爹银子还没花完,你们赶紧的,这个月十六便是吉日,早日成亲,你便是谢家人了,从此和他曾家便毫无干系了。”

“多谢婶娘!婶娘大恩,茜娘无以为报!”曾娘子噗通一声跪下来,唬得周婶婶急忙将她扶了起来。

“这是做什么?你与谢篁好好过日子,婶婶看着也高兴啊,快起来!马上要做新娘子的人了,别哭了啊,谢篁是个老实妖,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周婶婶眼圈也红了,这一回她难得做了一次坏人,却是为了救一个好姑娘,值了!

“只希望他拿了这银子,往后能好好过日子吧,那个家,我此生也不会再回去了。”曾茜娘抹了抹眼泪,都是投河死过一次的人了,她再没什么好怕的了!

只不过,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曾老头那五十两银子刚拿到手,还没来得及去兑换成银子花用呢,当天晚上,他那小儿子便趁夜偷偷打开了家门,将他亲娘和亲大哥放了进来。

曾老头刚应付了俊俏小寡妇,正在做着娶娇妻买良田的美梦,冷不防四肢被人死死按住,他猛地睁开眼,却看到早就被他休回家的老太婆和她那个拖油瓶,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他屋子里,他们身后,他那个亲生儿子正端着一碗汤药,脸色苍白、又带着一丝兴奋的表情看着他。

这孩子自从亲娘被休了之后,曾老头不会做饭也不会照顾他,着实吃了些苦头,一听大哥说有法子让娘再回来,便立刻点头答应,帮忙一起“劝服”他爹。

“老头子,你乖乖的把这碗药喝下去,今后我伺候你一辈子!”曾老头死命挣扎,却抵不过三个人按住他一个,浓浓的一碗药下去,没过多久便鼻歪眼斜,整个人瘫痪在床上,连话都不能说了。

第二天,桃花坳村的村民便听说了一个大消息,那曾老头卖了闺女,竟良心发现,舍不得自己亲生儿子离开亲娘,又将休了的那个媳妇给接了回去,隔壁村的寡妇听说后,带着麻绳又来闹了一场上吊的戏码,却被那婆娘的大儿子狠狠甩了几巴掌,扬言她与曾老头苟合,害得老头现在中风躺在家中,他们还没去找她讨要汤药银子呢,她还敢来闹?再闹他们便将这桩丑事宣扬出去,反正吃亏的也不是他们。

那寡妇不敢再闹,灰溜溜的肿着脸跑掉了。

曾老头也算是恶有恶报,落到那恶婆娘和她那个大儿子手里,从此便过上了生不如死的生活,躺在沾满了屎尿的破褥子上,两条腿长满了褥疮,吃的都是全家人吃剩下的,怕他屎尿多,那恶婆娘更是连水都舍不得给他喝,若不是担心村里有人说闲话,只怕早被那对狠心肠的母子给折磨死了。

这一切,曾娘子并不知道,不过,猫大爷却私底下带着白春笙又去桃花坳看了一回热闹,看到那老头如此下场,白春笙可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第53章

不过,他们专程跑这么一趟,也不是为了看别人家热闹的,是有正经事来找村里人的。

原来,上次害得白春笙晒伤的那个桃胶,和鱼骨炖的汤十分滋补美味,白家食铺每日炖几十盅桃胶鱼汤,基本上都被镇上的有钱人家给预定了,原先采回去的桃胶也快用完了,趁着夏天还没过去,两人便专程来桃花坳跑一趟,请村里人帮忙再采摘一些桃胶,他们食铺按照一斤十八个铜板的价格收购。

别看这价格在村里人看来已经非常高了,毕竟如今一斤桃子也才卖两个铜板,可人家白掌柜会赚钱啊,那么一盅桃胶鱼汤,里面加些枸杞当归之类的滋补药材,一盅要卖一串钱,对外只说那桃胶经常食用可令人肌肤润泽白皙,不信?看看他们家掌柜的那一身雪肤!整条鱼街有谁能比得上他那身吹弹可破的玉肤?据说就是因为掌柜的常年吃桃胶炖汤的缘故!

任何一个朝代,女人们为了变美都不会吝啬银子的,更何况,这桃胶看着不便宜,可比起传统滋补的燕窝鱼翅什么的可是便宜太多了,况且口感又好,煮熟之后呈现好看的透明状,简直是颜狗们的最爱。

白春笙之前之所以非常放心地将食铺里几道招牌菜教给买来的那几个下人,除了因为他们是卖身给自己的,比较信得过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他脑子里上辈子攒下来的菜谱,都足够他在这个世界重新开一个新东方烹饪学校了,就算这几个人里有人背叛了他,将菜谱泄露了出去,也不过是损失了一两个微不足道的菜品,对于他未来的餐饮事业来说根本无伤大雅。

就比如这桃胶,除了亲近的几个人之外,没有人知道这桃胶从树上摘下来之后,到底是怎么料理的,他之所以亲自来桃花坳一趟,也正是因为想趁着旁人还没发现之前,抢先将这里的桃胶都订购下来。

桃花坳的村民们得知竟有人要花十八个铜板一斤的高价,收购他们家桃树上那恼人的桃胶之后,也觉得这白掌柜会不会是脑子有毛病。村里人很少去镇上,偶尔去一趟,也是为了摆摊卖点儿家里的土产,通常都是自己带着干粮,好省去几个买馒头的钱,更别提花那么高的价钱去白家食铺喝桃胶鱼汤了,别说桃胶了,他们连白家食铺里面最便宜的葱油拌面都舍不得买!

不过,既然有人肯花这么高的价钱去买那在他们看来毫无用处的桃胶,他们也乐得接下这个活儿,毕竟桃花坳谁家都有几亩地的桃园,桃胶挂在树上也没人要,摘下来还能换铜板,何乐而不为呢?

村长见白春笙和王鲲风出手阔绰,一口气就向他们定了一百斤桃胶,还说有多的尽管送到他铺子里去,都按这个价格来,便高兴地一定要请他们在家里吃顿饭,这村长也是个妙人儿,知道白春笙铺子里那个二掌柜要娶的女人,便是他们村曾老头家的闺女,说是娶,其实就是买了,猜测他们应该也想知道曾家的事情,便在席间将曾家后来闹出的那些事儿,当做乡野笑话说了出来——

“茜娘她爹真是老糊涂了!卖了闺女一次不够,还要再卖一次!这不,现世报说来就来!刚拿到银票还没焐热呢,人就瘫了!”

“幸亏他从前那个媳妇还算有良心的,见他瘫了,儿子也没人管了,又带着她那个大儿子回来了,也不嫌弃茜娘她爹瘫了,依旧照料这个家,泼辣归泼辣,心倒是个好的。”

“那个寡妇,之前嚷嚷着茜娘她爹若是不娶她便吊死在祠堂,听说他瘫了,一声儿都不吭了,亏得茜娘她爹为了娶这个女人,连亲生闺女都卖了呢,真是瞎了眼了!”

白春笙偷偷看了王鲲风一眼,发现这家伙跟大尾巴狼似得端坐在那里,顿时一阵无语。

那曾老头为什么瘫痪在床,个中缘由他再清楚不过了。

其实也就是个借刀杀人的计策,王鲲风让人找到了曾老头前一个婆娘住的地方,那婆娘自从被曾老头休了之后,日子着实不好过,再加上儿子在外面欠了一屁股的债,母子俩都快活不下去了,好在那曾老头成天在外面鬼混,小儿子经常从家里偷些米粮出来接济他们,这才没有饿死。

天无绝人之路,这天,大儿子在外面听几个狐朋狗友说,那曾老头将守寡的女儿卖给了别人家做妾,得了足足五十两银子,正准备拿出一半去迎娶隔壁村的俊俏小寡妇,他一听就炸了,感情休了他娘,是为了娶外面年轻貌美的狐狸精啊!

母子俩关起来门来一阵密谋,便定下计策,他们也不敢真的弄死了曾老头,到时候官府查下来,他们谁都跑不掉,便偷偷去找那缺德冒烟的黑心郎中,买了可以将人药成风症的药来,又哄骗了小儿子,说若是他不肯帮他们的话,等到后娘进了门,今后有的是苦头吃。

那小儿子从前也见过他亲娘是如何对待曾娘子的,又想让亲娘再回到这个家,便里应外合,帮他们打开了门,给曾老头灌了药……

曾娘子自从看到那张她亲爹按下手印的卖身契之后,整个人就跟换了个魂魄一般,眼神不像从前那般软弱,举止也明朗大方起来,如果不是确定她只是受到打击性格大变,白春笙都要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被人魂穿了。

谢篁和曾娘子的大喜之日,就定在这个月的十六,诸事皆宜的好日子。

婚礼前一日,相熟的几个人家都过来给曾娘子添妆,大家日子都不富裕,送的东西也谈不上多好,大多是一块花布、几朵绢花之类的,王大娘和周婶婶凑钱给曾娘子置办了一对虾须银镯子,白春笙托周婶婶帮忙买了一匹青色棉布,他听说这里的新娘子,大婚之后都要给新郎官亲自缝制一套衣裳的,担心曾娘子没有银钱置办这些,便替她买了一匹棉布,到时候可以给谢篁做身新衣裳。

捧着这些饱含着祝福的添妆,已经许久没有哭过的曾娘子,再一次红了眼圈。从前的她一直以为只有亲人才会对自己好,结果却没想到,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为了娶一个寡妇要卖了她,而这些她以往刻意疏远的“外人”,却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无私地伸出手救下了本该死去的她。从今往后,她这条命就是她自己的了,对谁好,对谁狠,都有她自己来做主!

“老谢,这都要成亲了,你就没给曾娘子买些什么?”还有几日便要成亲了,白春笙便做主给谢篁放了假,谁知道这小子只知道傻乎乎地跟在周婶婶屁股后面瞎忙活,压根就没想到要去寻摸什么给新娘子的簪子啊胭脂啊什么的,简直就是根木头!

“我问过茜娘了,茜娘说不许我乱花钱,银子都要攒起来,咱们留着以后过日子,茜娘说我爱吃鸡蛋,往后她在家闲着也是无事,要买些鸡鸭回来养着,这样往后我想吃蛋黄的话,就不必去外面花钱买了。”谢篁笑得一脸痴汉。

“行了行了,我不管你了!总之今后成了亲,你就听人家曾娘子的好了,我看她是个会过日子的,你听她的准没错!”白春笙被强行塞了一嘴狗粮,整个河蚌都不好了。

“周婶婶也这么说,让我以后都听茜娘的。”

“快滚吧!没事就去砍些柴火回来,成了亲就要继续回铺子里干活了,到时候难道让你娘子去外面砍柴?”白春笙烦躁地挥了挥手,打发螃蟹精砍柴去了。

成亲这一日,白家食铺歇业一日,店里所有的伙计都来帮忙了,鱼街的老饕们一大早去看到铺子关门,上面写着“东家有喜,歇业一日”的字样,一打听,才知道铺子里那个憨厚的螃蟹精今日成亲,有相熟的便包了几十个铜板的贺礼过去。

谢篁没想到竟然有不少铺子里的老客都送了贺礼来,预备的还礼和席面都不够了,好在他们一院子的客人里,一大半都是他们自己家的伙计,当场便卷起袖子,现场蒸了许多猪肉青菜馅儿的大包子,又熬了鲜美的鱼汤,还礼便从作坊那边取了新做的辣椒酱过来,走的时候每人送一罐子,罐子上临时贴了红纸,倒也蛮像是那么一回事的。

屋子里,曾茜娘穿上了自己亲手缝制的大红嫁衣,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辈子她竟然还有机会穿上大红嫁衣,嫁给另外一个男人做正头娘子。

“茜娘,快点将盖头盖好,该出门了。”王大娘催促请来的全福太太将盖头给她盖好,新房子是在对门谢篁住的屋子,正好商秋芦去了亲王府,他空出来的那间屋子,还有谢娘子从前住的那间,便都划过去给他们夫妻俩住了,两间宽敞的大屋子,再加上一个公用的大厨房,在鱼街也算是不错的新房子了。

曾娘子已经没有娘家了,王大娘便认了她做干女儿,让她从自己家出嫁。都是贫苦人家,成亲也不讲究晒嫁妆,想晒也没得晒,盖上盖头后,新娘子便由王鲲风这个便宜大哥背着,上了花轿,谢篁骑着骡子走在花轿前面,绕着鱼街走了一圈,撒了一路的花生红枣之类的,最后回到自家院子前,媒婆唱了几句吉祥话,请新娘子下轿,跨火盆,一路送到堂前。

拜堂的正房内,早就摆上了一个临时做好的牌位,螃蟹精不知其生父生母,曾娘子被亲爹卖了,心里也不想认这么个亲爹了,索性便只做了生母的牌位,夫妻俩对着曾母的牌位拜了堂,新娘子送入洞房之后,院子里的女眷和小孩子们便都涌入新房,吵吵嚷嚷的要看新娘子。

媒婆将一杆秤塞到谢篁手里,让他给新娘子挑盖头,还大声唱了几句吉祥话,旁边的人都跟着起哄,让他们“称心如意”、“早生贵子”云云。

谢篁有些紧张,他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人类女子成亲,不过他已经化形为人了,也不好和其他未开灵智的螃蟹一般随意和母螃蟹繁衍,从前一个人过的时候,也不是不羡慕周围的人族都能有自己的家人,不过他向来胆小,从未想过要求娶凡人女子,也没想过会有凡人女子肯嫁给他这样的螃蟹精,直到今日成亲,这只螃蟹的脑子还有些懵,攥着秤杆的手都快变成蟹钳了。

“新郎官这是害羞了啊,瞧瞧!耳根子都红啦!快点,别把新娘子给闷坏了啊!”旁边的媒婆催促道。

螃蟹精鼓足勇气,颤抖着手,慢慢挑开了那大红色的盖头,只听到满屋子的吸气声,新娘子的美貌,让鱼街的女人们都惊呆了。

周婶婶和王大娘对视一眼,十分得意。她们早在替新娘子梳妆的时候就已经欣赏过新娘子的美貌了,因此现在并不觉得惊讶。

其实曾娘子长得非常好看,一双柳叶眉,脉脉含情目,鼻如琼瑶,唇不点而朱,常年闷在屋子里,原本皮肤有些不健康的苍白,擦了些胭脂后却平添了一丝明艳,在大红色的嫁衣衬托下,愈发显得肤白若雪,美貌惊人。

“乖乖~难怪谢大郎宁可花五十两银子也要娶这位小娘子,简直长得跟天仙一般!”

“往日曾娘子穿得素净,又总是低着头,也看不清模样,没想到打扮一番,简直和那戏台子上的千金小姐一般,谢大郎真是有福气!”

“娘子,你饿不饿?”谢篁傻乎乎地看着曾娘子你笑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道。

曾茜娘被他这么一问,顿时一张脸都红了起来,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哈哈哈~新郎官赶紧出去招待贵客吧,新娘子若是饿了,有我们照顾着呢,保准饿不着你媳妇!”众女眷哈哈大笑地将螃蟹精推了出去,小孩子们看到了漂亮的新娘子,拿到了新房里的瓜子点心,也一窝蜂地出去抢着吃席面去了,周婶婶拿了两块点心塞到曾娘子手里,他们这样的人家也没大户人家那么多讲究,大婚之日还不给新娘子吃东西,怕出丑什么的,曾娘子吃了两块点心垫垫肚子,王大娘又去厨房端了两盘子菜肉包子过来,一起跟着的人也端了一大盆热腾腾的鱼汤,屋里的女眷便陪着新娘子简单吃了一顿。

“茜娘啊,如今你可算是苦尽甘来了,今后和谢大郎好好过日子,可不许再回那个家了,说句不好听的,你娘若在天有灵,也宁可你留在这边,永远不要回去看她,也好过回去了被你那个亲爹给害了。”周婶婶苦口婆心地劝道。

“放心吧婶子,我如今已经是谢家的媳妇儿了,自然要留在谢家,听相公的话。”曾娘子低垂着头,一边啃包子,一边细声回答道。

她算是彻底想清楚了,母亲若是在天有灵,一定不愿意她为了已经死去的人而牺牲自己,她已经被亲爹卖了三回了,事不过三,如今五十两银子彻底断了他们父女的最后一丁点亲情缘分,从今往后,她便是谢家妇,再不是曾家女了!

白家食铺的伙计们发现,自从他们的二掌柜成亲之后,简直跟以前变了一个人似的,早上再不是第一个到铺子里了,下午铺子关门之后,也不四处晃悠了,一下工就回家,乖的简直不像是张牙舞爪的螃蟹精,反倒像是一只恋家的猫妖一般。

“娘子,昨日你不是说那熏鱼干好吃?我今日在码头买了许多新鲜鲦鱼,咱们自己做些熏鱼干留着慢慢吃吧?”谢篁一下工就拎着一个大木桶回来了,木桶里还有满满一桶的鲦鱼,这个季节正是鲦鱼上市的时候,价格便宜,这么一桶才花了不到二十个铜板,做好的熏鱼干保存起来,足够他们夫妻吃好久了。

成了亲之后谢篁才发现,从前他们家茜娘之所以不做饭,不是不会做,而是她孤身一人,砍柴什么的都不方便,买柴火做饭又不划算,便只能每日凑合着过了,成亲之后,曾娘子才得到了一展厨艺的机会。

自家相公喜欢吃各种蛋类,曾娘子便每日换着花样做鸡蛋,今日做水蒸蛋,明日便做辣椒炒蛋,还特意找白春笙请教了蛋黄南瓜的做法,自己去集市买了新鲜鸭蛋回来腌咸鸭蛋,家里饭桌上每日都能吃到各种蛋类,螃蟹精哪里还舍得在外面晃荡?

“今日这鲦鱼不小啊,先吃饭,吃完饭咱们把这些鱼给杀好腌起来。”曾娘子满意地看了看木桶里的鲦鱼,刚转过身,一阵恶心突然冲到喉咙里,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什么?你娘子怀上了?是人还是螃蟹?”听到螃蟹精喜气洋洋地跑过来报喜,白春笙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是怎样的一种速度啊?厉害了我的蟹哥!

“不管是凡人之子还是小螃蟹,都是我和茜娘的孩子啊,我要当爹了,诶嘿嘿嘿~”螃蟹精笑得十分欠扁。

他是来找掌柜的请假的,他们妖族和凡人有了子嗣,寻常的大夫是看不了的,得去州府寻官家的大夫帮着悄悄,一来一回起码也要五日。

“去账上支二十两银子,算我借你的,州府不比镇上,花钱的地方多,曾娘子又怀着身子,出门在外,吃住都马虎不得,二十两够吗?”

“够了够了!不要这么多的,不过掌柜的,回来还是让我去跟着货船多跑几趟吧,我还欠着你五十两银子呢,茜娘如今又有了我的骨肉,一家子都要花钱呢,靠铺子里这点月钱,实在是不够……”成家立业之后,螃蟹精也终于学会了什么叫做男人的担当,勇敢肩负起了养家糊口的责任。

“你早该这么想了!食铺那边左右也赚不到几个钱,这样,你先陪曾娘子去州府看看,回来之后,我给你半个月的时间,你把食铺的事情交给周东,你去作坊那边负责采买,那边一年到头的要出门采买,这事儿交给别人我不放心,有你看着最好,我给你月钱涨到每个月二十两银子,另外,出去采买,来回一趟另外给你五两银子的辛苦钱,你辛苦几年,养孩子不比单身过日子,更何况,曾娘子这一胎若是生的小螃蟹,只怕还不止一个呢。”

螃蟹可是妖族著名的超生游击队,白春笙在心里默默替螃蟹精点了一排蜡。他能帮到这只螃蟹的,也只有这么点了。

对此,王鲲风却是一扫之前的羡慕嫉妒恨,十分的幸灾乐祸:“幸好咱们俩在一起,不会有子嗣的烦恼。”

“是啊,我也不太喜欢小孩子。”想起上辈子每逢过年,家里那帮熊孩子到自己房里捣乱,还要和自己抢零食抢烟花讨要红包的种种恶劣行径,白春笙就无比庆幸自己被鲲哥给掰弯了。

又或者,他本来就是弯的,只是从前一直没有发现?

“别管什么子嗣了,马上入秋了,我昨日听来铺子里送鱼获的渔民说,今年的秋斑鳢肉质肥厚,产量也高,你那边能不能帮我弄几条大一些的渔船?我想派老谢跑几趟下游,采买一批秋斑鳢回来,做鳢鱼脯和鱼骨粉。”

“鱼骨粉?”

“秋斑鳢不光肉质肥厚,鱼肉可以拿来做鳢鱼脯,鱼皮也有嚼劲,可以拿来做酸辣鱼皮,身上的鱼骨也是好东西,剃了鱼肉的鱼骨,可以烘干或者晒干后磨碎成粉末状,可以加入麦面里,人和妖都可以吃,吃了骨骼也能变得强壮,尤其适合老人和小孩子吃。而且鱼骨粉方便保存,不像我们现在做鱼面用的鱼绒,必须要当天现做才行。”

“你要买多少秋斑鳢?”

“先买个一千多斤吧,之前咱们做的那个鲦鱼干不是在北方卖得很好吗?鲦鱼马上要下市了,必须得有新的货品才行,作坊里那些人也是要有生意才能挣钱的。”

王鲲风对于自家河蚌这种财迷属性已经近乎麻木了,当下便去帮忙找船去了。

第54章

白春笙所说的秋斑鳢,是一种淡水鱼类,长得和后世那种黑鱼差不多,不过身上是淡黄色的鱼皮,鱼皮上分布着好看的花斑。斑鳢一般分为春斑鳢和秋斑鳢,春斑鳢肉质细嫩,适合拿来炖汤,秋斑鳢肉质肥厚,适合拿来做鱼脯。成熟的秋斑鳢个头大的一条约莫有十几斤重,是寻常的小渔船没办法大批捕捞的,所以白春笙想找王鲲风出面去租条大船来。

王鲲风上次承诺说要给白春笙的十艘大船做聘礼,最后还是被他给谢绝了,管理一个船队,可不像他管理一个作坊或者一个食铺那么简单,白掌柜习惯了现在这样动动嘴皮子就能让人帮自己赚钱的舒坦日子,完全没想过要去做一个累成狗的生意人,挣的银子够自己过舒坦日子就行,商船神马的,一听就很麻烦,他完全不想接手。

至于他们家鲲哥背地里做的那些买卖,既然他不想让他知道,那他就索性当做不知道好了,大不了失败了他养着猫爷,又不是养不起!

王鲲风拿了他们家白掌柜给的二百两银子,回头就找人去弄船去了,船找到了,去州府陪老婆看妇产科大夫的螃蟹精也回来了,一张脸红彤彤的,跟只被煮熟的螃蟹似的。

“哟?谢大郎回来了?夫人怎么样?”

“嘿嘿~大夫看过了,是人族小娃,我要当爹了!”螃蟹精的表情简直是恨不得逢人便说,被自家娘子在背后狠狠拧了一把。他皮糙肉厚的也不在乎,依然对着鱼街的街坊们炫耀着他要当爹的特大喜讯,手下还不忘扶着他家娘子,深怕石板路上掉落的鱼鳞滑到他娘子。

“你瞎嚷嚷什么?我怀了人族娃娃你很高兴吗?”回到家,曾娘子气恼不已地捶了他两下,忍不住眼圈都红了。她一心想给他们家谢篁生一窝螃蟹崽子,结果没想到竟然怀的是人族崽子,她并非瞧不起人族,只是他们家谢篁一直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亲人也无,她看着心疼,满心想让他能有几个血脉亲人,这次去州府她一开始也是非常高兴的,觉得肚子里的一定是小螃蟹,结果没想到大夫一摸就说不是。

这一路上曾娘子都有些失落,又担心谢篁心里难过,没想到这傻子一路上笑的眼睛都快看不见了,一点都看不出失落的样子,实在是让她又是感动又是难过。

得知谢篁真的要当爹了,白春笙也很为他高兴,他们水中的妖族和生活在陆地路上的妖族不一样,很多从出生起就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在哪里长大的也很难记住,通常一场大洪水一来,便随波逐流的不知道被冲到哪条河里去了,更别提还记得自己的亲人了。因此,对于他们来说,每一个血脉亲人,都是弥足珍贵的。

这也是很多水中妖族想要到岸上生活的主要原因。

当然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最后都没有坚持下来,也就只有像他这样身体里住着另外一个人类的灵魂,又或者是谢篁这样在岸上已经有了家庭和牵绊的水妖,才会心甘情愿地忍受身体上的不适,继续留在岸上了。

伴随着秋天的到来,所有生活在岸上的水妖们,都开始了一年中极为难受的一段时间,秋高气爽,也意味着空气会变得非常的干燥,夏天的时候白春笙一天只需要泡早晚两次澡,入秋后,已经变成了每隔三个时辰就必须把自己泡在水里一会儿,不然就浑身难受,严重的甚至都没办法呼吸。

“以前也是如此吗?”看着自家河蚌恨不得整个人都缩到浴桶里的样子,王鲲风心里有些不好受,他从前只知道水中妖族都不习惯在岸上的生活,却一直不明白个中缘由,现在总算是明白了,却开始深深地为白春笙担忧起来,“要不,我给你在汤泉池子那边长期预定一个房间吧?”

“你是不是银子多得烫手啊?汤泉池子那边按时辰收费的,长期包一间房?”白春笙从水底下冒出一个头来,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子,“你有这个时间,倒不如去帮我在新宅子里凿个池子出来,再接上一段竹管子,往后便可以在家里泡了。”

“我昨日就已命人去做了。”王鲲风看了一眼他胳膊上起皮的地方,“这里疼不疼的?”

“不疼,就是难受,也怪我自己,忘记了时辰,这才闹到起皮的。”白春笙是真没想到他这幅“娇躯”竟如此娇嫩,不过是几个时辰没有沐浴泡澡,这都能起皮,简直比刚出生的奶娃娃还难伺候!

“这些时日你便尽量别出远门了,有事情我替你做。”王鲲风好像挺忙的,说完这句话就急匆匆离开了。

白春笙有气无力地趴在浴桶边,他们水妖想在人世间做出一番事业,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让螃蟹精去采买的秋斑鳢明日就能运回来了,无论如何,第一批制作的鳢鱼脯和鱼骨粉,他都得亲自盯着做出来才行。

第二天,谢篁果然押运了满满一船的秋斑鳢回来了,这个季节大户人家采买秋鱼晒制鱼干的也很多,这么一船秋斑鳢并不算特别打眼,码头上的人听说这是白掌柜派人去采买的,很痛快地就放行了,外人不知道白掌柜和王大郎已经暗中定亲,不过,王大郎对这位白掌柜的用心,整条鱼街就没有不知道的,码头上的人都是王大郎的手下,自然不敢得罪这位“未来嫂子”。

“今年的秋斑鳢果真肉质肥厚,肚子里的鱼油和鱼鳔都特别肥,价格也合适,核算下来五个铜板一斤。”谢篁拿了记好的账单给他们家掌柜的报账。

他们家掌柜的身后站着两个小厮,一个手里拎着小巧的木桶,另一个手里拿着柔软的棉布,隔一会儿便沾湿了棉布,将白掌柜露在外面的皮肤擦两遍湿润一下,这是白春笙想出来的土方法,这个时空大概找不到什么用来补水的喷雾什么的,拿棉布擦擦也一样,他试过了,只要确保皮肤不会长时间暴露在干燥的空气中,就不会起皮,不过,每天仍然要泡四五次澡,以此确保他不会被晒死emmm~

“掌柜的,几日不见,你这是连小厮都配好了?果真是要发达了,咱们水妖能在岸上混的这么好的,除了码头的黑老板之外,大概只有你了!”螃蟹精十分敬畏地叹息道,想他自己,若不是有掌柜的帮衬着,别说娶媳妇了,他连自己都养不活!

“行了,账目就放这里好了,去账房把剩下的银子交接一下,另外从账房支十两银子,一半是你这一趟的辛苦费,另一半算是我给你和曾娘子的贺礼,水妖在岸上有子嗣不容易,你们这也算是为我们水妖一族争光了。”白春笙说完之后,便让谢篁赶紧办完交接回去看媳妇去了,谢篁这一路出去也一直惦记着他媳妇儿和媳妇肚子里的崽儿呢,听到这里也不再客气了,便自去找账房交接不提。

白春笙又让人去作坊把几个大师傅请了过来。

“请几位大师傅过来,想必大家也猜到了,是为了之前和大伙儿说的鳢鱼脯的事儿,谢管事已经将秋斑鳢采买回来,接下来便要辛苦大伙儿了,尽快将这鳢鱼脯和鱼骨粉做出来,赶在秋汛之前多做些,也免得入冬后作坊里没东西可卖。”

“东家,这鳢鱼脯寻常人家也会做的,咱们做的,可是要卖往北方?”一个大师傅问道。

“不错!不过,这次咱们做的鳢鱼脯,不是寻常人家拿来做菜的,我们要做的,是可以直接拿来吃的鳢鱼脯。”

“直接吃?不需要烹饪的鳢鱼脯?”几个大师傅都知道自家老板在食材料理上的本事,对他能说出这句话丝毫都不奇怪,心里也明白,老板让人单独请他们过来,这是要传授他们做这种可以直接吃的鳢鱼脯的本事了。

白春笙要做的鳢鱼脯,和此地寻常人家的做法不同,更偏向于后世经常吃的烤鱼干之类的小零食,做这种鱼脯,一定要入秋的大鱼才行,因为只有秋后的大鱼,肉质才足够肥厚,做出来的鱼脯口感才更好。

从木桶里取出一条肥大的秋斑鳢,这秋斑鳢凶悍异常,被捉上来好几日了,还挣扎得非常厉害,白春笙被它甩动的尾巴溅了一脸的水珠子,耐心耗尽,举起一边备好的木槌,一棒槌下去,敲在秋斑鳢的脑袋上,秋斑鳢在地上蹦跶了两下,彻底消停了。

围观众师傅看了看白春笙白皙透明的俊俏脸蛋,再看了看躺在地上挺尸的秋斑鳢,默默在心里擦了一把冷汗,他们家掌柜的下手真是太狠了!

将敲昏过去的秋斑鳢放在砧板上,砍掉鱼头丢在一边,对半剖开,去掉鱼皮,将雪白的鱼肉均匀地切成二指宽的片状,鱼皮和鱼骨都放在一边,秋斑鳢的头不大,味道也不是很好,不能拿来做鱼头汤,索性让小厮连着鱼内脏一起放到屋子后面去,自然有街上的野猫闻着味道过来吃。

片好的鱼片,先用盐、葱末、辣椒末、花椒等腌制一下,等到入味之后,沥干水分,取一块薄石板,上面抹一层豆油,将鱼块放进去,上面再抹一层油,就这样放在火上慢慢烘烤。

“今天请诸位大师傅和管事的过来,除了学一学这鳢鱼脯的做法之外,还想让几位管事在作坊里做一个可以烘烤鱼干的烘烤炉子,炉子最好是大一些,一次可以烘烤上百斤鱼脯最好。”

“还有这腌制的过程,今日只是演示一下做法,实际上,这鳢鱼脯若想保存长久,腌制的时间不能太短,而且盐和调料也不能这么一起放,否则调料浸泡太久,便会失了原本的味道。你们回去之后记住,片好的鱼片,先用粗盐腌制七日,腌的时候上面一定要压上石块,腌好的鱼片拿出来,沥到半干后再撒上调味料,腌制两日,方可拿来烤制。”

“烤制的时候注意火候,不可太过,太过则鱼肉干巴巴的不好嚼碎,不够火候,则鱼肉容易腐烂变质,火候的问题,几位大师傅回去再琢磨琢磨,趁着这两个月秋斑鳢正是上市的时候,咱们多做一些出来,等北方下了雪,咱们也好拿出去卖个好价钱,给作坊里大伙儿发个大大的红封好过年!”

甭管哪个朝代,“加班费”都是鼓励加班最好的法子,不谈工资谈奉献的加班都是耍流氓!白掌柜不打算和员工耍流氓,员工们自然也信心满满地投入到了无限的加班中……为了年底的大红包!

要说他们掌柜的对他们那是真不错!鱼街的作坊因为季节性的缘故,很少像其他地方一样雇长工,都是按照做工的日子算钱,干一天拿一天的工钱,其他地方有时候还要隔几日发一次,作坊却是每日下工前必定结清当日的工钱,若是活计忙起来,中午作坊还管一餐饭,因此街上许多人家都喜欢来白家做工。

这回听说东家从外面运了一个大船的秋斑鳢要做鳢鱼脯,都知道是来了大买卖,卷起袖子便开始忙活起来,杀鱼的杀鱼,剥鱼皮的剥鱼皮,剁下来的鱼头,便用大簸箕装了丢到河边去,引得整条街的野猫都跑过去吃,连续几日,吃的这些野猫油光水滑,连老鼠都不抓了。

剥下来的鱼皮都洗干净送到食铺那边去了,这些鱼皮可以做成下酒的麻辣鱼皮,也可以做成鱼皮冻,一点也不会浪费。

第一批鳢鱼脯做好之后,白春笙让人包出来一些,给王大娘家、龚夫人那里和周婶婶家、谢篁家都各送了十斤尝鲜,想了想,到底没忍心,偷偷包了二十斤,找到千仓,让他托人给商秋芦和世子送过去。

他已经不再纠结商秋芦的身份了,一个人前半生的命运,都是从一生下来就注定了的,没有人能决定自己的出身,世间走一遭,有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都不做一件违心之事?说句残忍的,如果非要让他在商秋芦和王鲲风中间选择一个人必须伤害的话,他一定会选择牺牲商秋芦,这无关道德,只是人在潜意识里,总是会保护对自己而言更重要的人罢了。

就像商秋芦,老天爷只肯给他两条路,要么在王鲲风身边做密探,要么死,换做是他,他也要选择第一条,好死不如赖活着呗!

再说了,商秋芦也并没有做过真正伤害过他们的事情,临走的时候,更是派了自己的心腹继续接任他,说是监视,倒不如说是保护。

还有小世子,那孩子不像他的母亲,倒是个心地纯然的好孩子,也不知道回去之后怎么样了,希望不要被他那个奇葩亲娘给带歪了才好。

做好的鳢鱼脯两面金黄,撕开之后,里面的肉却是雪白的,味道咸香,肉质柔韧,拿来做下酒菜,或者是小零食什么的再好不过了。

原本白春笙是打算将做好的鳢鱼脯储存起来,留着过年前卖的,地球人都知道,每到过年前市面上一应过节的物品都要涨价,平时卖五十块钱一斤的河虾,过年要卖到一百二,平时买一只老鸭一百多,过年要三百多……作为一个生意人,他当然要抓住过年前这个商机了。

不过,没想到他们作坊烤鱼的香味实在是太香了,一开始是县衙门里来人要买些鳢鱼脯回去,后来整条鱼街的富贵人家都过来要买些回去尝尝,第一批几百斤的鳢鱼脯,白春笙只来得及留住送人的那一百多斤,剩下的全部被人买走了。

本地多鱼虾,本地人也爱吃河鲜、会吃河鲜,更何况这白家鱼脯的口味他们从未尝过,闲暇时就着一小碟子鱼脯便能喝下半斤酒,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下酒菜了,没有酒,空口当零食吃也好吃得很,尤其是那些内宅的妇人们,闲着没事,拿一块鱼脯,跟车鱿鱼干一样,一丝一丝地撕着吃,小小一块就可以吃大半个时辰,实在是打发时间的好东西!

在白掌柜还没有想到给自家鱼脯起个什么名字的时候,外界已经自动给他们家的鱼脯加上了商标:白家鱼脯,名字简单粗暴又目标性十足,别人一看就知道是白家食铺所处。

整条鱼街做吃食买卖的,也就只有白春笙一个姓白的,想认错都难!

让作坊的大师傅们吃惊的是,白春笙给他们作坊里出的鳢鱼脯,定价十分的具有黑心商贩宰客作风,一斤要卖到两百个铜板!

听到这个价格之后,周婶婶和王大娘都忍不住抖了抖手,指尖捻起来的鳢鱼脯顿时变得沉甸甸的,好像一串铜板一样。

这吃的哪里是鳢鱼脯?分明就是铜板!

“你这孩子怎的这么不会过日子?花钱大手大脚的,这两百个铜板一斤的鳢鱼脯,送个几两给我们尝尝,心意到了也就是了,一家送了十斤,这就是二两银子啊!”周婶婶痛心疾首地训斥道,“你这没几个月就要和王家大郎成亲了,成亲之后就不像现在这般,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了,王家姐姐那个人我知道,人是好人,就是不会过日子,这么些年王家大郎也不是没赚到银子,却总是攒不下来银子,不过这也不能怪王家姐姐,她从小没了亲娘,进了王府也是做下人,也没个长辈教她怎么理家,以前糊弄着也就过去了,今后你和大郎成亲,也不能再这样了知道吗?”

“唉!这也是婶子的一点小心思,你和大郎这样,往后没有子嗣,年轻的时候无所谓,年纪大了,总得多留点银子,这世道啊,什么都没有银子可靠!更何况王家那样的,阿姌以后也不知道能不能嫁的出去,还有王家姐姐,今后都是你们俩要养的,手里不多攒点银子可怎么办?”

“周婶婶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不大手大脚乱花钱了,我保证!”白春笙被念叨得脑仁子疼,急忙举手保证道。“而且您想啊,我对外面卖的是二百个铜板一斤,其实成本并没有这么多的,主要是这味道旁人家都做不出来,我这刚做出来,不得卖得贵一些?二百个铜板算是便宜的啦,若是运到皇城去,只怕二两银子一斤也有的是人要买呢。”

“那也不能这般大手大脚的到处送!你手紧一些,趁年轻多攒点银子,往后自己手里有银子,在那家里才能说得上话知道吗?”周婶婶现在是真的把白春笙当做自己的晚辈看待了,说话也比从前直了些,她又怜惜白春笙这孩子不知父母亲戚何在,孤零零的一个人,如今要成亲了,连拜堂的长辈都不知姓名,实在是让人心生怜惜,忍不住便多说了几句。

“嘿嘿~我知道婶婶都是为了我好,婶婶,有个事情我正想和您商量呢。”

“何事?”

“就是咱们的新铺子,眼看着年前就可以开张了,我想着,那边地方大,事情也多,想请您过去做个管事的,兼管着铺子里的账目,您不是还有俩徒弟吗?让他们守着咱们的老铺子,码头那边的新铺子,咱们是要招待外面来的贵客的,我打算再买些孩子回来,好生让几个大师傅教一教,到时候便将咱们现在的几个大师傅分一下,留两个在老铺子,剩下的带着孩子们去新铺子,您看如何?”

“那~新铺子的掌柜,你看好了没有?”周婶婶问道。原本这新铺子的掌柜应该是留给商秋芦的,谁知道那孩子竟是……唉!只能说造化弄人!那么好一个孩子,谁想到竟是那样的身份呢?连她知道了都吓了一跳。

“唉!就是这掌柜的难办!那边是要招待贵客的,寻常人只怕镇不住场子,好在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我慢慢寻摸着,若是能力不行,我宁可自己先顶上,这新铺子是我今后安身立命的根本,掌柜的若是靠不住,那这个店就算是毁了!”

“你说得在理!宁可慢慢寻摸,也别把那靠不住的人招进来!到时候请神容易送神难,那就麻烦了!”

俩人因为掌柜的难找对坐发愁了半天,却怎么也没想到,他们想要的新掌柜,很快便出现在他们面前了。

第55章

白春笙怎么也没想到,王鲲风说要去州府办事,竟然领回来一个长得非常俊秀的男子!

“我男人在外面有了别的狗?”→这是河蚌精的第一反应。

“不对不对!鲲哥是不会背叛自己的,难道是主动黏上来的不要脸的男妖精?”看了看王鲲风神色如常的一张面瘫脸,白春笙决定相信他一次!

不过,没等他问出这俊美男子的身份,他家鲲哥便主动开口了——

“春笙,这位是我和三郎的叔父,你唤他瑜临叔便可。”

“鱼、鱼鳞?”白春笙结结巴巴地看着眼前俊美脱俗的男子,一来没想到这么俊美脱尘的男子,竟然有一个如此接地气的名字,第二个没想到的便是,以王鲲风对皇族的偏见,竟然愿意唤同族的长辈为叔父?

“臭小子!本王字云衡,往后便唤我衡叔好了,你这里破破烂烂的,打算将本王安顿在何处?”

“侄儿家贫,这屋子还是赁来的,没法子,只能委屈您老住在我那屋子里,我与我兄弟凑合几日罢了。”

“什么?你让我住这破屋子?”鱼鳞叔好看的一张脸瞬间扭曲了起来。

“要么住我这里,要么住到县衙大牢去,您选一个吧?”

“哼!!!”鱼鳞叔气哼哼地一甩袖子进屋去了,他老人家在皇城被人伺候惯了,竟连骡车里的行李都没拿就进去了。

按照往常的惯例,这些琐事的事情,都是有身边伺候的人去安排的,安排好之后还要向他汇报一番,他缺了什么东西了便吩咐下去,让下人去找,自己是从来不管的。

不过,鲲哥可没打算惯着他这脾气,将骡车卸下来,车里的包袱全部丢到房间门口,冲着里面十分没礼貌的喊了一声:“行李放在门口了,你自己收拾一下!”

说着便提着一个小包袱,一只手拖着他家河蚌去对门白春笙他们的院子了。

“那个,鱼、鱼鳞,真的是你叔父?那不就是朝廷的王爷?”关起门来,白春笙十分不信任地看着王鲲风。

“哼!他算是哪门子的王爷?不过与我和三郎一样,都是半妖罢了。”王鲲风冷哼一声,喝了半盏茶,将这一路的事情简单和白春笙说了一下。

这位鱼鳞叔,按照皇族的辈分来说,确实算是他的叔父,严格来说应该是堂叔。他的生父乃是先皇的同母弟弟,不过,这位的运气比较好,虽然生下来就是半妖,但人家幼崽时期长得好看啊!且他出生的时间好,正好赶上先皇他们那一辈没有多少子嗣的时候,即便是半妖也照样得到了皇族的照拂,虽不能册封亲王,一个郡王还是没跑的。

谁知道这位鱼鳞叔和前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帝陛下从童年时期就不对付,近日又因为行事荒唐、将御赐物件随意卖给相熟的朋友,被陛下逮着小辫子下旨狠狠训斥了一番,褫夺了他的郡王爵位,降为国公。

皇族出身,但凡有点儿脸面的起码也是个王,偏偏他就被皇帝降为国公了,鱼鳞叔哪能忍得了这份气?当即便丢下国公府众人,毅然决然地带着金银细软离家出走,呸!是云游四方去了。

对外只说皇城空气污浊,住的都是些全无心肝、披着人皮的猴子们,拉了满皇城的仇恨,飘然远去了。

皇帝气的半死,没等他走出皇城便下令将他的爵位从国公降为最末等的县男,并且还要追究他损毁御赐物品的大罪。

鱼鳞叔叔拉仇恨是一把好手,逃命的本事也不赖。一路从皇城逃到了州府,州府的官员哪里敢接手这么个烫手山芋?只能赶紧找人快马来清河县报信,请另外一位皇族血脉的王府公子过来救场了。

都是皇族半妖,应该会有共同语言的吧?

事实证明,虽然都是皇族半妖,脾气差的人也照样不对付,什么同病相怜?气场不合的人在一起,日常就是一个字:怼!

“我看这位鱼鳞叔还不错啊,你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兴的样子?”

“还不错?你是不知道,当年先皇仙逝的时候,本来给他指了一块封地的,谁知道这人作死,非要说凭什么别的皇族都住在皇城,为啥非要把我发配到封地去?还说当时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陛下看他不顺眼,故意请先皇用一块小小的封地打发了他,太子本来已经不打算和他计较了,谁知道他竟然卖了当年先皇赏赐的御用物品……”

“这可真是花样作死……”白春笙听得目瞪口呆。

这种事情,如果是他们家鲲哥做出来的话还情有可原,毕竟皇族对他家鲲哥确实不咋地,心怀怨恨也是正常的。

可是这位鱼鳞大叔,听鲲哥的意思,先皇对他一直都不错的,结果先皇刚走没多久,他就把人家生前赏赐的御用物品给卖了,先不说随意买卖御赐物品本就是大罪吧,就是他们寻常百姓人家,也没有长辈刚去世,就将长辈生前馈赠的东西给卖掉的,这是对逝者的不敬吧?

若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变卖家产求个温饱也算合情合理,可这位鱼鳞叔,明显就不像是缺了吃喝的样子吧?

“就让他在这里待着好了,等他烦了,自然就离开了。”王鲲风浑不在意地说。

“那也只能这样了,不过,你就这么住进来,外面的人会不会说什么闲话啊?”看着大喇喇占据了自己半张床的猫爷,白春笙的脸有些发烫。

他们之间除了最后那一关,基本上该做的都做过了,现在突然住到了一处,还是成亲之前,虽然都是男子,外面只怕也是要说闲话的吧?

“哼!这鱼街上,谁敢说我王大郎的闲话?”猫爷左右蹭了蹭,觉得不过瘾,干脆变成了猫,整个猫扑到被褥上,懒懒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随即将自己平摊在褥子上,变成了一块虎斑纹的不规则形状的猫饼。

“也是~那你躺着歇会儿吧,这一路折腾的,估计累坏了,我去给你做点儿吃的,今日有新鲜的泥鳅,还有我自己腌的鲊酱,不如给你做一碗鲊酱蒸泥鳅吧?那个盖在粳米饭上面味道不错,昨日三郎来我这里,我给他做了一碟,他就着那个,一口气吃了三碗粳米饭呢。”

“三郎又过来蹭吃啦?”猫爷十分不爽地问道。都是分了家的猫了,还来大哥大嫂这里蹭吃蹭喝,成何体统?

“哪有!三郎过来和我商量那窑厂的事儿,聊着聊着就到了饭点,我便没让他走,做了两个菜,我们俩凑合着吃了一顿。”

“他还与你聊了许久?”简直是无法无天!趁着哥哥不在家,竟私下找嫂子聊了许久?还在嫂子这里吃了饭?三郎那小子真是胆儿肥了啊!

想到三郎小时候还曾经想要娶这只傻河蚌,猫爷整只猫都不好了……

白春笙看到他一个猫在那儿趴着,还以为是累了呢,小声地关上房门,走到外面准备做饭去了。

先从灶台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陶罐,用竹木做的勺子从里面舀了大半碗鲊酱出来,白春笙做的鲊酱,其实就是作坊里做鳢鱼脯剩下的一些边角料,将散碎的鱼肉洗干净,剁成玉米大小的肉丁,然后加入盐和其他调味料腌制好,拿到外面晒两天,晒到表面发硬之后,盛在竹匾里熏一下,这样的鱼肉丁可以保存很久。

做好的鱼肉丁,想吃的时候拿出来一些温水泡发,沥水后,热油锅,加入葱姜蒜和切成段的干辣椒,爆香后,放入半碗甜面酱,加入泡发的鱼肉丁不停翻炒,等到甜面酱炒得喷香,里面的水分都炒光了之后,一碗鲊酱便做好了。

做好的鲊酱可以直接拿来拌面吃,也可以抹在馒头上做酱料吃,还可以拿来蒸菜。神奇的是这种鲊酱不管蒸什么菜,做出来菜都有一股鱼的鲜美,做成了之后,白春笙就一直很喜欢用这种酱蒸茄子蒸豆角蒸南瓜蒸各种蔬菜,拿来蒸豆腐也超级好吃,三郎在他这里吃过一次之后,便厚着脸皮讨走了一坛子,大约觉得不好意思,转天又给他送了半桶新鲜的泥鳅回来,也算是泥鳅换酱了。

将新鲜泥鳅剖洗干净,依次码在盘子里,上面盖上一层鲊酱,舀一勺豆油浇上去,挖了两碗粳米出来,淘洗后放入大锅加水,将一个蒸菜的竹蒸笼放在上面,先把泥鳅放上去,然后开火煮饭蒸泥鳅。

趁着这个时间,他又切了三个大茄子,上面舀了两勺鲊酱盖上,切了两块豆腐,也盖上鲊酱,等到蒸笼里冒出热气,里面的米饭咕嘟咕嘟开始冒泡之后,打开锅盖,将这两个菜放进去继续蒸,等到米饭熟了,菜也熟了,之所以不和泥鳅一起蒸,是因为这蔬菜和豆腐都比较容易熟,蒸的时间太长了就容易化了,反倒不好吃了。

“贤侄,你做的这是什么东西?如此鲜美!本王从未闻过。”一只黑黄相间的虎斑纹大猫不知道何时蹿到了他们家屋檐上,探着毛绒绒的大脑袋,垂涎三尺地看着还在冒热气的饭锅。

“额~鱼鳞叔若是不嫌弃,不如与我们一起用个便饭?”白春笙楞了一下,随即出言邀请道。人家长辈都问你做的是什么菜了,很明显就是想一起吃饭的意思,他一个晚辈,总不好晾着长辈,自己和鲲哥两个人关起门来用饭吧?

“什么鱼鳞叔?叫我衡叔便是。”黑黄相间的虎斑纹大猫飘然落地,嗅了嗅灶台上发出的诱人鲜香,转身向门口跑去,“本王先回去换身衣裳,再来用膳。”

一盏茶不到的功夫,迅速换好衣裳变成人形的王瑜临广袖翩然地出现在院子里,看了看那长的几乎快要拖到地面的广袖,白春笙无语半晌,心想等下吃泥鳅的时候,您就知道装逼的代价了。

屋子里,闻到蒸泥鳅的鲜美滋味的猫爷,早已变成人形,穿上了方便撸起袖子大口吃喝的窄袖衣衫,刚推开门准备帮自家河蚌精端菜呢,就看到他那个糟心的堂叔穿着一身月白色忍冬纹的广袖长衫站在院子里搔首弄姿,脸色瞬间便沉了下来。

“小叔这时辰不去酒楼用膳,怎的还在这里?”

“白贤侄请本王吃饭,正所谓盛情难却,本王也许久没有吃这般乡野风味了。”王瑜临挥了挥长袖,将两只手背在背后,大喇喇地便越过王鲲风自顾自的进屋坐下了。

王鲲风:“……”好想把这老东西丢出去!

“鲲哥,你去坐着吧,这蒸菜很烫,我放在木盘里端进去好了。”担心自家猫爷烫着,白春笙忙让他闪到一边,上次这家伙就是帮他端菜的时候毛手毛脚的,差点没把自己烫成一只斑秃猫,他可再不敢让这位爷来端菜了。

“那两个小厮呢?”猫爷知道自己做这些琐事不行,也不敢去添乱,便站在一边生气道。

“这几日天气好了些,我身子也没之前那么难受了,让他们跟在身边也不自在,便打发他们去作坊帮忙了。”白春笙不太习惯身边有人跟着,之前是没办法,身体好点之后便打发他们去作坊了。

“也是……”猫爷想着那两个小子也不小了,整日跟在白春笙身边伺候着,想想就心塞,打发出去也好。

“你真想帮忙便帮我去柜子里拿些碗筷汤匙吧,拿三个人用的就行了,今日三郎应该不会过来了。”

猫大爷拿了碗筷进去,就看到自家河蚌在那儿跟小媳妇似得将做好的蒸菜挨个放在桌上,旁边那老东西端坐在上首,连帮着倒盏茶水都不会!

怪不得皇帝陛下要把这只好吃懒做的猫赶出皇城了!

吃饭的时候,猫爷一直不顺的气终于平顺了。

事实证明,聚餐的时候穿的太仙气飘飘,简直就是给自己找罪受!看着别人撸起袖子啃螃蟹,自己袖子却伸展不开;看到别人伸长了手臂去抢菜,自己一伸手,仙气飘飘的袖子掉汤碗里去了……

白春笙偷偷看了一眼他家鲲哥,发现鲲哥正埋头挑着鲊酱里的鱼肉丁吃,那鱼肉丁腌了又晒,熏了又炒,十分的有嚼劲,吃起来香喷喷的,猫大爷埋头挑拣大块的鱼肉丁,并没有抬头看他们。

抿嘴笑了笑,白春笙另外拿了一个敞口的盘子,盛了一盘子粳米饭,上面盖了一层厚厚的鲊酱蒸泥鳅,推到鱼鳞皇叔面前。

王瑜临看了他一眼,眼中露出满意的笑容,被汤汁弄脏了广袖也顾不得生气了,和侄儿一起埋头大吃起来,浸饱了鲊酱汤汁的粳米饭非常好吃,因为加入了新鲜的泥鳅,又不至于味道太过厚重,叔侄俩吃着吃着,觉得穿着衣服实在不过瘾,干脆都变成了猫,蹲在桌上唏哩呼噜地吃了个痛快,变成猫之后,吃泥鳅的速度也快了许多,带着倒刺的舌头卷过去,半边泥鳅便只剩下刺了,吃得特别干净!

“你小子好运道!这么好的侄媳妇,只怕皇城那些血统纯正的皇族也要嫉恨你了。何时成亲啊?”

“什么成亲?”猫大爷舔了舔爪子,坚决不接这话。

“你小子倒是挺贼的……罢了罢了!我回去歇着了,晚膳再过来用膳。”

“自己去白家食铺吃!你不是带了许多银子?”猫大爷冷哼,想白吃白喝蹭他的光儿?没门!

“小气!接着!”鱼鳞叔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淡青色的物件儿丢到他怀里,挥着沾满了菜汤的广袖离开了。

猫大爷捻起那物件儿一看,是一块成色纯净的上等青玉,正好拿来给他家河蚌打磨一块上好的玉佩。

猫大爷怎么也没有想到,他那位鱼鳞叔不过是去白家食铺吃了两天饭,回来就找他这个侄儿开后门,说自己想去铺子里做工,当然了,他不爱做那些料理食材啊烧火做饭之类的活计,能安排他去收个饭钱,或者做个账房啥的都可以。

“好端端的怎么想到去那边做工?你那些银子都花完了?”猫大爷皱眉。

“和银子有什么干系?”鱼鳞叔变成猫趴在那儿,用力舒展身体,让背上的毛发尽量都晒到太阳,将自己晒得毛发蓬松柔软,浑身暖洋洋的,这才懒洋洋地开口道,“我听说只有在铺子里做工的伙计,才能尝到店里的新菜式,而且每日吃饭也不要钱,左右闲着无事,不如去铺子里做工打发时间。”

“堂堂郡王,竟然放下皇族身段去食铺做工?你不怕传出去被皇城那些人耻笑?”

“你倒是没去食铺做小工,难道那些年就少了外面的耻笑?”黑黄花纹的虎斑大猫理了理胡须,冷笑一声,“我们这样的半妖,无论做什么,那些人总能找到耻笑咱们的理由,既然如此,何不活得逍遥自在些?”

“你看我,当年先皇还在的时候,四处张罗着想给我娶个媳妇儿,结果呢?皇城的权贵人家,没有一个肯将千金嫁与我,连那些卑微的庶女都敢瞧不起本王。本王便不成亲又如何?当年与我同龄的那些猫,一个个的倒是有了妻妾子嗣,整天累得跟条狗似的,为了儿女的前程、亲事蝇营狗苟!你再看看本王,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多么逍遥自在!”

“你自己想好了就行,先说好,你去做工可以,不许偷吃店里的东西!”

“本王何时偷吃过东西?”虎斑大猫炸毛了。

“没有最好!”猫大爷冷哼一声,看到他占据了窗台上阳光最好的地方,也不与他争,原地变成大猫,轻盈地跃过窗台,趴在白春笙用泥砖砌了拿来养活鱼的小池子上,一边晒太阳,一边那爪子去戏弄水里的鱼。

那几条鱼也是倒霉,原本早该往生极乐的,却因为主人家一下子吃不完它们,便将他们养在池子里,每每看到有同伴被那个可怕的河蚌精抓出去宰杀,这些鱼都吓得半死,现在好了,还没吓死,大概要死在这只更加可怕的猫妖爪子下面了……

没等鲜鱼们哀悼完自己悲惨的人生境遇,另外一只虎斑大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池子另一侧,目光灼灼地盯着池子里不安地游来游去的鲜鱼,口吐人言:“这鲜鱼倒是不错,听闻侄媳妇做得一手好鱼汤,不若将这几条鱼宰杀了,今晚做个鱼头炖豆腐?”

想到王府那些雕琢精美、实则寡淡无味的豆腐,再想想铺子里那卖相不佳,却鲜美无比的鱼汤,听伙计们说,这鱼汤乃是他们掌柜的独创的,想来侄媳妇亲手做的,必定超过铺子里的伙计百倍!

真是想想就垂涎不已。

猫大爷闻言也有些心动,他许久都没有喝过鱼头豆腐汤了。

于是,等到白春笙从作坊回来,便看到案板上躺着两条奄奄一息的大鱼,鱼肚子上有两道明显的伤痕,一看就是猫爪子划破了,两只虎斑大猫蹲坐在案板边,有些发愁地瞪着那死不瞑目的大鱼。

“噗~杀鱼不是这么杀的,行了,皇叔,鲲哥,你们快些去洗洗爪子,这鱼放着我来吧。”

“本王想吃鱼头炖豆腐。”鱼鳞叔有些不好意思,努力将沾染了鲜鱼肚血的爪子藏在毛毛里。

“鲲哥,我来杀鱼,你去帮我买两块嫩豆腐吧,对了,老豆腐也来两块,待会儿可以拿来做老豆腐焖鱼块。”

将作坊里带回来的一坛子鲊酱放到案板上,白春笙卷起袖子,摸出豪华杀鱼刀,三两下便结果了那两条生不如死的大鱼,鱼头的部位特意多留出来半个手掌宽的鱼肉,整个鱼头切下来,两个鱼头便盛满了一个菜盆。

剩下的鱼肉和鱼尾巴,全部剁成鱼块,看着有些多了,白春笙便挑了些鱼肚子上的肉出来,单独摆盘,上面铺了一层鲊酱,撒了些葱花,淋上两勺豆油,待会儿可以放在饭锅里做一道鲊酱蒸鱼肚。

猫大爷拎着豆腐回来,便闻到了鲊酱那鲜美厚重的味道,顿时眼前一亮。

他们家河蚌亲手做的鲊酱滋味鲜美,尤其是里面的鱼肉丁,和寻常松软柔嫩的鱼肉不同,内里鲜嫩,外面却带着些嚼劲十足的口感,十分美味,不管是拿来拌饭还是拌面吃都非常好吃。

偏偏他们家河蚌心灵手巧,一样的鲊酱,却能搭配出无数的花样来,无论是搭配鱼肉、泥鳅还是鲜虾,乃至于寻常的蔬菜都美味非常。

亲王府养尊处优的世子又如何?还不是吃不到这般滋味鲜美的鲊酱?

第56章

葱蒜拍开,热油锅,先从罐子里夹了些腌制过的鸡肚油进去,煸炒后捞出来丢掉。

“这是何物?”皇叔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蹿到了案板上,蹲坐在上面好奇地看着罐子里黄灿灿的鸡油。

腌制过的鸡肚油,上面浮着一层鹅黄色的油,闻着有一股特殊的味道,像是腌肉却更加厚重,奇怪的是,这样腌过的鸡油在油锅里炸了一下,再将鱼头放进去之后,煮出来的鱼汤却是一丝鱼腥味也无,看着那大锅里奶白色的鱼汤,还有随着鱼汤的沸腾不断在里面上下翻滚的嫩豆腐,皇叔喵的眼睛都快直了。

“大郎,你这媳妇娶得真是不错!你娶不娶他?不娶我娶啦,小叔我正好缺个郡王妃……”话音未落,旁边的虎斑大猫一口便咬住了皇叔喵的耳朵,两只大猫滚下案板,在地上打做一团。

“你如今都不是郡王了,别忘了陛下还要捉拿你回去问罪呢,还有脸提什么郡王妃?”猫大爷讥讽道。

“他如今都自身难保了,还敢找本王问罪?本王这个郡王是先皇亲封的,他凭什么说削就削?”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他都自身难保了?”猫大爷一把按住了皇叔的脑袋。

“哼!晚间再说!”皇叔喵奋力将自己毛绒绒的大脑袋挣扎出来,重新蹿到案板上蹲下来,一边梳理着头上打架弄乱的绒毛,一边瞪着锅里的鱼汤。

皇帝是死是活跟他有一个铜板的关系?还是喝鱼汤要紧……

将鱼汤放在一边慢慢炖着,白春笙又另外起了一个油锅,放入葱姜蒜爆香,加入两勺鲊酱,炒香后倒入鱼块翻炒,等到鱼肉表面都沾满了酱料后,加入热水,煮沸后加入豆腐,大火煮一盏茶的功夫,掀开锅盖,加入盐和葱花,再烧片刻,等到锅底的汤汁只剩下一点了,起锅,将另外一口锅里的鱼汤也盛出来,先端上桌,给皇叔和自家猫爷各盛了一大碗鱼头炖豆腐,宽大敞口的汤碗里,每个都有半个鱼头外加一大勺嫩豆腐,争取每一边的分量都是一样的,免得这两只大猫因为“分赃不均”又打起来。

“你怎么不吃?”猫大爷一脸不爽地看了看埋头大吃的皇叔,转过头去看着自家河蚌。

“我去外面将锅里的粳米饭盛出来啊,顺便把锅里的蒸菜端过来,你们先吃。”白春笙最近吃鱼虾有些吃腻了,便在饭锅里给自己蒸了两碟素菜,另外还有给两位猫大爷的鲊酱蒸鱼肚,都放在一个大木盘子里了,正准备端过去呢,身后传来他们家猫爷熟悉的声音。

“我来吧。”这木盘本就沉重,里面还放了一大碗粳米饭,三碟子蒸菜,自家河蚌身子刚舒坦了些,可别又累病了。

“坐下吃饭!”猫大爷很不高兴地看着蹭吃蹭喝的皇叔一眼,抢过白春笙手边的碗,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鱼头炖豆腐,里面全是鱼头和豆腐,几乎都看不到汤了,皇叔瞄准剩下那半个鱼头很久了,很努力地将自己碗里的鱼头吃完,正想去捞那半个鱼头,没想到却被王鲲风给截胡了,立刻瞪了他一眼。

“皇叔,这是刚出锅的鲊酱蒸鱼肚,得趁热吃才好,凉了味道就不对了。”白春笙将蒸好的鱼肚往皇叔面前推了推,皇叔闻着那鲊酱被蒸熟后的奇异香味,没有说话,用爪子将整个盘子拖过去,快速吃了起来。

“皇叔远道而来,你好歹客气点。”白春笙看到自家猫爷的表情依然是不开心,笑了笑,拿起筷子,将碗里的鱼头拆开来,放在碟子里,豆腐也挑出来单独放在一边,推到他面前,“我这几日肠胃不太舒服,不能多食荤腥,你替我吃了吧,不要浪费。”

说着,便用筷子夹了一块鱼眼睛下面的嫩肉递到他家鲲哥嘴边。

王鲲风看了递过来的鱼肉一眼,耳根子有些发烫,又有些得意地瞥了皇叔一眼,慢慢张开嘴巴,将那块鱼身上最鲜嫩的肉卷入口中。

方才还有些心动,想娶了这只会做饭的河蚌做王妃的皇叔,突如其来地被强行塞了一嘴的狗粮,顿时整只猫都不太好了……

吃完饭,看了看备受打击、趴在那里蔫头耷脑的皇叔猫,王鲲风笑了笑,一边用浸湿的棉布给自己河蚌擦手,一边将皇叔想到铺子里做工的事情说了出来。

“鱼街这边的铺子,掌柜的、账房还有管事的都有人了……等等!码头那边的新铺子还缺一个掌柜的,皇叔有兴趣的话,不如到那边做掌柜的吧?我看皇叔仪表堂堂、文采风流,正好到那边替我坐镇。”

“就他?”猫大爷一脸嫌弃地看着兀自蹲在那里舔爪子的皇叔喵。

“本王怎么了?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整个皇城的酒楼茶肆,哪家本王没有去吃过?哪个掌柜的不认得本王?不就是做个区区食铺的掌柜吗?若是赔了钱,本王替你补上!”财大气粗的皇叔喵表示,他想当掌柜的纯粹就是体验生活,外加可以方便他随时蹭吃店里的新菜式,和那些只认得银子的普通掌柜不一样!

“好!那这话儿我可记下了,若是因为你的缘故赔了银子,到时候皇叔可不能赖账!”

“哼!不过区区一个铺子,就算买下也值不了几个银子。”皇叔喵冷哼一声,自顾自回房间歇着去了。

压根没把白掌柜这个大老板放在眼里。

“你这又是何必?不必给我面子,新铺子里随便找个管事的位置给他就是了,你看他那大爷样儿,何曾像是伺候人的?”

“放心吧,我并不是单单看了你的面子,才让皇叔去做这个掌柜的,你想想,码头那边人来人往的,都是富贵人家,若是闹出什么事情,寻常掌柜的怎么能压的住他们?”

“可是皇叔就不一样了,一来他身份高贵,即便只是半妖,也有先皇特封的郡王的爵位;二来皇叔那条舌头尝遍了皇城美食,就算什么都不做,在店里替大师傅们试菜也是好的啊。”

“你决定便好,对了,走,我带你去看个新鲜玩意儿。”想起自己辛苦这么久才做好的东西,王鲲风得意地牵起了自家河蚌的手。

他们家河蚌这般如雪肌肤,怎能随意泡在肮脏的河水之中呢?

王家的新宅子已经建造得差不多了,原本,王鲲风突然拿出这么一大笔银子建造新宅,探子们是必然要密报给王府的,谁知道那边接到消息,只说了一句“王爷临行前,曾亲赐大公子五千两银票”,便没有下文了。想来也知道,这笔银子是过了明路的,连王妃也没办法说出什么不对来,毕竟大公子也是她生的,虽然不曾入了皇室宗谱,但好歹算是王府子嗣,王爷给他五千两银子的安家费倒也算是一片慈父心肠。

没过多久,王妃竟也命人送了三千两银子过来,只说是给三个孩子做几件冬衣用的,算是在王爷面前卖了个好。

鱼街那片开满了合欢花的巷子深处,一栋崭新的宅子已经起来了,匠人们正在里面日夜忙碌,他们要赶在年前将宅子里的所有木工活计都做完。比他们更紧张的是石匠们,这段时间已经累得快要上吊了,原因就是原本想用青石板搭建一个汤泉池子的主家,突然改变主意,决定将青石板改为更加昂贵舒适的青玉石,虽说都是品相一般的青玉石,但是拿来搭建出一个汤泉池子,也花费不菲了。

这要是别的主家,匠人们早就叫嚷起来了,;偏偏这位是鱼街一霸,谁敢招惹?也只能累的吐血,加班加点的给这位爷将活儿做好了,好在这位爷工钱给得痛快,从来不曾拖欠的,匠人们才没有太多怨言。

虽然累得吐血,但是,能亲手做出这样一个美轮美奂的青玉汤池,对于许多一辈子可能都没办法接触这么多青玉石的匠人们来说,也可以拿去吹许多年的牛了。

青玉汤池几天前就能建造好了,放水试了两天,将漏水的地方再修补一番,现在才算是可以真正使用了。

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心理,王鲲风将汤泉池子从宅子的主体建筑中独立了出来,安置在后花园靠东南角一处假山后面,这里单独凿了一口井,安置了一处专门拿来烧水的灶台和小柴房,柴房里有一个小池子,以青石铺就的方形管道直通另一边的汤池,这边烧好的热水,便可以通过这个管道引入汤池,可以算得上是人工版本的热水器了。

“就是洗个澡,也太过奢靡了……”白春笙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嘴上却忍不住嘀咕道。

他当然知道王鲲风花大价钱搭建起这一处汤泉池子,都是为了他好,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觉得用青玉石搭建泡澡的池子也忒浪费了。

不过,一想到自己洗澡的池子都是用玉石做的,尽管不是那种特别昂贵的上等玉石,也足够他心里嘚瑟一番的了。

一个人对你好不好,光听嘴上说说是不行的,真正想对你好的人,来不及说,便忍不住去做了。

就像他们家猫爷这样。

“那两个人给的银子,不花白不花!我还给乳娘和阿姌也做了一处池子呢,就在乳娘的屋子里,只是没有这个大罢了,这个我特意量过了,你化成原形也可以在里面泡澡的。”

“早知道我那处宅地就不买了,幸好还没开始建造,索性拿来另造一处小院,精致一些,今后若是阿姌嫁人了,咱们便将那一处作为嫁妆陪送给她。”

“我不会让阿姌嫁人的,那宅子,你若不用,不如便卖给谢篁好了,他不是一直在打听哪里有合适的地方吗?”

“宅子的事情不着急,你先告诉我,为何不让阿姌嫁人?阿姌已经七岁了吧?我听周婶婶说寻常人家的女子,过了十二岁就要议亲了,若是有父母之命,幼年便定下亲事的也不是没有,咱们这地方小,好儿郎也不多,若是不早早相看,等阿姌到了该议亲的年纪,只怕好儿郎都被人家给抢走啦!”

平心而论,白春笙并不接受早婚,可是,这里就是这么个习俗,哪怕不成亲呢,许多好人家的儿女都早早地被人给预定了,阿姌这样的,就算有哥哥撑腰,若是不找个好人家,往后日子可怎么过?这也是周婶婶拜托他找机会和王鲲风说一声的,担心他一个大男人想不到这些。

“春笙,阿姌……她不能成亲的。”王鲲风双手负在身后,双拳紧握,指节间青筋毕露,喉咙里滚了滚,终于艰涩地开口道,“阿姌她、她与我、与三郎并不一样。”

“阿姌不也是半妖吗?半妖怎么了?”

“你不懂……总之,阿姌是绝对不可以成亲的!有些事情,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不过,春笙你记住,若是今后有人来咱们家替阿姌说亲,你便告诉那些人,就说、就说咱们家阿姌身有隐疾,只怕不堪为人妇……谢绝了吧!”

“阿姌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清楚啊?咱俩眼看着就要成亲了,往后一家人住在一起,阿姌若是身体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我也好照应着点啊。”

“这件事情不能说!你别逼我了,我在娘面前发过誓,要一辈子保守这个秘密,要照顾阿姌一辈子的。”王鲲风蓦然转过身去,不让白春笙看到自己红了的眼圈。

白春笙神色凝重地看着猫大爷高大强壮的背影,从第一次见面到如今,这个男人,在他眼里从来都是无所畏惧的,哪怕是来自生母深深的恶意和厌恶,他也毫不在乎。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他这般强忍悲痛和愤懑的样子。

这个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没有办法打倒他,除了来自亲人的那些老天爷一早已经注定、怎么都没有办法改变的命运!

白春笙一直很不明白,既然皇族明知人族和妖族结合,有可能生下血统不纯的半妖,为何一定要与人族联姻呢?都是血脉亲人,凭什么半妖之子就不能和那些纯血之子一样呢?

现在看来,阿姌的情况可能比鲲哥和三郎更加的严重,严重到连嫁人都不能够的地步,想到那个冰雪可爱的,好像每一天都在参加COS大会的猫精灵一样的女孩子,白春笙心内一阵悲凉。

到底是什么,让这么可爱无辜的一个女孩子,从一出生,就决定了她注定孤独一生的命运呢?

他知道,王鲲风不告诉他,就一定有不能说的理由,无论是为了他好,还是为了阿姌好,他都不能再追问下去了。

“你、你放心,我从此再不会问了,阿姌很可爱,我们也注定不会有子嗣,从今往后,我便将阿姌当做咱们的女儿一般。”

“其实,女子一辈子不嫁人,留在娘家生活也很好啊,最起码,我们不会担心她被坏心肠的婆婆磋磨,不必担心她所托非人,我们可以一辈子都宠着她。”

眼泪,不自觉地从腮边滑落,白春笙知道,他在自欺欺人,“不能嫁人”和“不愿嫁人”,终究是不一样的,有时候上天就是这么的残酷,不会给你第二个选择,要么沿着注定的路走下去,要么结束生命,删号重来……可是,再世渺茫,谁愿意轻易放弃生命,放弃生命中那些割舍不下的人和事呢?

“阿姌还小,或许,等她再长大一些,自己也看不上咱们这里那些不务正业的小郎君们呢。”白春笙拼命给阿姌找理由。

“春笙,幸好有你。”王鲲风转过身来,用力抱住他,结实的双臂勒得他有些疼,可是,他却动也不敢动,反而主动张开双臂,将他结实的身体环抱在自己瘦削的怀中,冰凉的掌心紧紧贴在滚烫的背上,一下一下地安抚着。

“我也一直想跟你说这句话呢,幸好,遇到了你。”

否则,这一生只怕我依然不明白心中所爱。

否则,我不会知道只看着一个背影、听到一个声音,便心生欢喜的滋味。

滚烫的带着一丝咸味的吻,从眉间蜿蜒而下,冰凉的唇和滚烫的唇相遇,如火山在冰川上爆发,白春笙感觉自己整个人被镶嵌到了冰冷的青砖墙面上,后背硌得生疼,心却噗通噗通跳得厉害,紧紧压住他的身体烫得吓人,近乎凶狠的吻,仿佛烙铁一般,将这个吻狠狠地烙印到他的灵魂深处,至死而不能忘!

透过厚实的青砖墙面,白春笙仿佛能听到外面匠人们敲打石块赶工的声音,一墙之隔,他却被压在这堵墙上狠狠舔吻啃噬。一种夹杂着恐惧和莫名兴奋的情绪充斥胸腔,常年冰凉如玉般的肌肤,仿佛都沾染了火苗一般。

这是一个足以燃烧生命的吻!

良久,久到白春笙觉得自己已经沦陷的时候,死死按住他的大掌慢慢松开,王鲲风整个人靠在他身上,急促地喘息着。

“春笙,我……对不起!”不该在这样的场合对你做出这样的事情,差一点,就铸成大错了!

“光说对不起可没用,你还是想想,去哪里给我找身衣裳换上吧。”看了看自己已经被撕成碎布片的衣裳,白春笙苦笑一声,无奈地看着他。

“你穿我的!”王鲲风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坏事,急忙手忙脚乱地扯开自己的衣带,将外衫脱下来罩在白春笙白皙若雪的肩上,他身量比白春笙高得多,一件长衫罩在白春笙身上,好像穿着一件广袖曳地的礼服一般。

“你还是出去帮我买一套成衣吧,我若穿成这样出去,外面那些匠人还不知道要想些什么呢。”肯定是一系列不可描述的想象!白春笙黑线地想到。

“那、那你在这里等我,我让他们别进来。”王鲲风说完便蹿了出去,还不忘将汤泉池子的门牢牢关上。

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白春笙都被他气笑了。

晚上,鱼鳞皇叔果然又准点跑过来蹭饭了,大约是为了遮掩脸上蹭饭的红晕,还特意变成了猫过来的。

白春笙无法,只能又杀了两条鱼,也懒得烧几个菜了,连鱼头带鱼肉,全部切块后加鲊酱红烧,又做了许多扯面片,另起热水锅煮熟了之后,捞出来放在盘子里,上面舀几勺子红烧鱼块放上去,先吃鱼,再吃面,满满一大锅面,足够他们三个吃了。

吃完饭,让白春笙自己回屋泡个澡早点歇息,王鲲风毫不留情地将鱼鳞皇叔给扯走了。

“说吧!你今日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陛下自己都自身难保了?”其实王鲲风大概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不过,皇城和这里到底相距遥远,情报传递的速度不够快,可能有些情况,他了解的确实不如一直生活在皇城的王瑜临清楚。

“你既已经逃出王府了,那些事情不知道也罢,反正,左右也碍不着你们的。”王瑜临顾左右而言他。

“不说?那也行!明日我便告诉春笙,让他不许再给你做一道菜!也不许你去白家食铺吃饭,你自己在外面随意觅食吧!”

“等等!不是我不肯说,这件事情吧,一旦传扬出去,只怕会害死很多人的……”

“呵!皇叔这话说的,那些人的生死,与我何干?我又何必传扬出去?”王鲲风冷笑一声,若非这件事情关系到他苦心谋划的那件事,他是连搭理都懒得搭理的,他们从未有一日将他当做亲人,他又何必恋恋不舍?

“嗐!此事与你说了倒也无妨,我看你那父王,怕是要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了,我是傻了才留在皇城,反正不管谁做皇帝……总不会亏待了我。”鱼鳞皇叔含糊道。

“也是,你与陛下积怨日久,不管谁做上那个位置,总比他坐上好,所以,你这么火烧屁股的逃出来,是因为对他还有一丝愧疚?觉得没有跑去报信对不起他?”

“呸!他是我什么人?我要对他有所愧疚?我、我不过是在城外游玩的时候,偶然见到一支军队,领头的那个,仿佛是你父亲从前的府兵统领……”

伏兵城外,所图何事?

对于权倾朝野、一人之下的豫亲王来说,还有什么比亲王之尊更加值得他冒险的?

“我还以为这些年他老了,人也变得怯懦了呢,原来竟是这样……”沉沉夜色下,王鲲风冷然一笑。“只怕,此刻平南侯府一部,已然暗中北上了吧?”

或许,不久之后,他便会得偿所愿了。

第57章

十二月初六,宜纳财、开市,一大早,码头这边便人声鼎沸,今日乃是白家酒楼开张的日子,从三日前,鱼街和码头便不断有幼童结伴唱着童谣招摇过市,童谣的内容很简单,十二月初六,白家酒楼开业大吉,当日酒水美食统统半价品尝。

别说一些经常吃酒楼席面的富贵人家了,就是有几个钱的寻常人家听了也忍不住心动,平日里他们确实舍不得去酒楼,可是,半价耶!

足足让街上的幼童唱了三日,等到开业这一天,白家食铺前面早早就围满了看热闹的,当然了,一些接到请帖的贵客,是早早地就被热情的伙计们迎了进去,坐到了二楼的贵宾包间里。

不得不说,鱼鳞皇叔虽然胆小又毒舌,但是训起伙计来倒是很有一手,不负他“吃遍皇城各大酒楼食肆”的美名。白春笙买回来的那些伙计跑堂的,被他关起门来训练了一段日子,再出来的时候,简直个个脱胎换骨得跟被现代人魂穿了似得,一个个的舌灿莲花,都可以拉出去说几段单口相声了,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似得,动作也十分麻溜,报菜名跟说唱似得,白春笙当场就冲着鱼鳞皇叔竖起了大拇指,承诺若是第一个月酒楼生意好的话,下个月就给他们集体涨月钱!

他太知道像这样的大酒楼里,一个舌灿莲花善于推销的伙计的重要性了!

寻常食铺的伙计,看到客人都会问要不要酒水,大酒楼里的伙计,逮着一堆人来吃饭的时候,张口就问请客的要上等好酒还是寻常酒水,请客的能当着一桌的客人说要寻常的便宜酒水?

寻常食铺的伙计,见到客人只会问要些什么菜式,大酒楼里精明似鬼的伙计,能从天上飞的推荐到水里游的,让你恨不得把他提到的每一道特色菜都来一道尝尝,那架势,绝对不输给后世长途火车上搞推销的卖特产的那帮人……

白老板觉得,他若是不给他们涨点儿薪水,都对不起这些伙计每天浪费的口水。

还有他新招的掌柜,哦,或许这应该是整个皇朝身份最尊贵的掌柜了吧,人家之前可是先皇亲封的郡王!

鱼鳞皇叔对于自己的新工作也非常满意,还特意给自己换了个假名,唤作黄余,白春笙听到这个假名的时候,一口便将嘴里的鱼汤给喷了出来,堂堂前郡王,真名谐音叫做鱼鳞就算了,这锅肯定是起名字的先皇背的,可是,好不容易换了个假名,谐音竟叫做黄鱼,这锅怕是甩都甩不掉,定然是鱼鳞皇叔自己背了。

踏上工作岗位的第一天,黄掌柜就成功将他们开业第一天限量销售的鲊酱蒸鱼肚全部卖了出去,一份作价二两银子的高价,只因为这鲊酱乃是白家酒楼当家人亲手调制的鲊酱,和外面卖的鲊酱完全不一样呢~

是不是一样,寻常人只怕尝不出来,不过,舌灿莲花的伙计站在边上热情地将这鲊酱繁复的手工制作过程那么一说,满桌子的客人顿时觉得这鲊酱非比寻常,一份才二两银子,简直对不起当家人耗费的那许多工时!

楼上的贵客们出手豪爽,楼下的生意也十分红火,三十多张桌子爆满,连续翻了好几次台子,后厨预备的菜品都卖得差不多了,黄掌柜才命人在门外挂了一个“今日菜品已售罄”的牌子,伙计们站在门口,一脸歉意真诚地道歉,说是酒楼只卖当日的新鲜菜品,卖完就不再招待新客了,没吃到的明日请早。

“早说了让我做这个掌柜的肯定不会亏本,看看!”鱼鳞皇叔将崭新的账本往白春笙面前一丢,白春笙翻开一看,嚯!这才一天时间,账本就记了三分之一了!

“酒水、菜品,加上店里寄卖的作坊里出的那些酱料和剁辣椒,一共是三百九十二两,还有些散碎铜板我懒得算了,都丢在那罐子里呢,回头让账房细细算好入账吧。”土豪皇叔表示他不是对铜板有什么意见,只是他老人家计算钱币的面额里,压根就没有“铜板”这种玩意儿~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多谢皇叔,今日大伙儿辛苦了,既然菜品已经售罄,大伙儿收拾一下,早些回去歇着吧,明日早些过来,我让账房算一下,给大伙儿发个开门红包。”白春笙没有细看账本,反正每个月账房都要去找他对账的,现在也不急着看,再说了,今天开业第一天,大伙儿都累得够呛,虽然他出力不算多,可楼上来了贵客想见他,到底还是要去见一面的。

经常去白家食铺的常客,都知道他和王大郎关系好,也没人真敢为难他,多是起哄让他喝两杯,饶是白春笙提前让人动了手脚,在自己喝的酒水里兑了水,好几桌喝下来,也有些晕了。

“我送他回去。”王鲲风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他身后,一把搂住了他已经有些乱晃的身子。

旁边的伙计们顿时作鸟兽散。

老天爷在上!不是他们不帮着自个儿东家,实在是那王大郎凶名在外,看着就十分吓人,整条鱼街都没人敢招惹这家伙,这王大郎一看就知道对他们东家别有用心……他们、他们也只能祝福东家和王大郎百年好合了o(╥﹏╥)o

“唉!东家也不容易啊!想要在这码头上站住脚,没个靠山怎么行呢?更何况做吃食这一行,向来最不能得罪的就是王大郎这样的地头蛇了。”一个自以为猜到了内幕的大师傅叹息道。

他以前做工的那家也是开食铺的,三天两头的被那些街头混混们骚扰,后来,那东家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本地一个地头蛇的儿子,家里的食铺便再也没人敢来捣乱了……他们白老板如此年轻,也不像是有女儿可嫁的样子,说不得,只能自己亲自上阵,以身饲虎了……

只希望那王大郎有良心,不要对他们东家始乱终弃才好。

众伙计默默在心里替东家抹了一把辛酸泪,快速收拾好店里,各自回家不提。

大街上,已经彻底变成最贵的某只河蚌却在拼命挣扎:“我不要回家!”

“乖~回去烧水给你泡个热汤好不好?”猫大爷难得软语哄骗道。

旁边路过的鱼街街坊们面色怪异地看着他们俩……怎么看都是白掌柜吃亏吧?那王大郎素来是个横的,脾气又坏,也不知道白掌柜上辈子做了什么孽,竟然被这么一只凶悍的猫妖给盯上了,看样子还打算将这只白嫩诱人的河蚌给吞吃入腹?

不然为啥故意将人灌醉呢?

白春笙觉得自己脑子里嗡嗡的,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尖叫着“睡你麻痹起来嗨”,根本不愿意回家,王鲲风第一次发现这只平日里斯文乖巧的河蚌,发起酒疯来竟然这般难缠,一开始只是挣扎着不肯回家,到后来竟然一把抱住路边一棵合欢树,嚷嚷着什么“睡你麻痹起来嗨”,最后还唱了起来,什么“男人不该让女人流泪”,哪里来的女人?

小心眼的猫大爷瞬间警觉了起来。

不过,现在不是吃醋的时候,眼看着街坊们看过来的眼神都不太对了,猫大爷无奈地将发酒疯的河蚌精两只胳膊从合欢树上摘下来,圈到自己脖子上。换了一棵树,河蚌精也不嫌弃,两只胳膊死死缠着猫爷的脖子,许是觉得这棵树太细了,抱着不太稳当,索性将两条腿也牢牢挂在猫爷胯上,两个人的姿势……实在是惹人遐想。

“看什么看?再看眼睛挖掉!”王鲲风狠狠瞪了看过来的八卦群众一眼。

众街坊顿时做鸟兽散。

“你呀~往后再让我看到你喝酒,看我怎么罚你!”王鲲风无奈地揪了揪河蚌精醉酒后变得红彤彤的耳朵尖,无奈地叹息一声,就这么以一个令人遐想的姿势,抱着他一路穿过人来人往的鱼街,回到家中。

“老板!再来一盘麻小!”刚走到门口,怀中的醉鬼振臂大喊一声,差点将猫大爷吓得一个趔趄,手忙脚乱地将怀中醉鬼抱好,满头大汗地将人抱到屋子里,单手托住,另一只手费力地脱掉醉鬼的靴子,这才将人放在床上。

没放下去。

伺候过醉鬼的人大概都知道,有一种醉鬼,但凡喝醉了,手里总想抱住些什么,或者是人,或者是树,或者是KTV门口不知名的土豪金雕塑……总之,被醉鬼河蚌牢牢抱住的猫大爷,就这么被醉鬼拉到了床上,两个人一上一下摔倒在一处,猫大爷闷哼一声,某个地方差点被撞废掉。

偏偏这醉鬼还不知悔改,喝醉后变得滚烫的唇不知何时捕捉到了他的唇角,有力的双臂从脖子瞬间转移到后脑勺,一把抱住他的脑袋,近乎凶狠地一口叼住了他的唇角,撬开唇角,灵巧的舌尖顺着缝隙如游蛇一般滑了进去,贪婪地吮吸着口腔里的蜜汁,幽闭寂静的屋子里,顿时传来让人脸红心跳的水渍声。

猫大爷被这么恶狠狠地一吸,简直灵魂都要被吸出来了,膝盖被吸得发软,腿上毛绒绒的猫毛都快炸开了。

喝醉了的河蚌是不讲什么理智的,或许是嘴里的津液被吸得差不多了,那条贪婪的小舌头又退了出来,顺着他的下巴、脖子,毫无规律地四处点火,王鲲风被他撩得浑身如铁一般的硬,整个猫都快要炸毛了。

不算宽敞的屋子里,空气顿时稀薄了起来。

良久,就在两人即将擦枪走火的时候,毅力惊人的猫大爷一把抓住河蚌精在他身上乱摸的手,死死按在他身侧,俯下身去,恶狠狠地一口咬住了河蚌精已经变得有些红肿的唇,本想狠狠咬一口,最终还是舍不得,只是含住那一方柔软,狠狠吮吸了几口,将那里吮得更加红艳,这才揭开被子,将这只恼人的河蚌死死裹在被子里,只露出鼻孔以上的部分。

“唔?”河蚌精遭遇被子封印,挣扎了几下挣脱不开,终于放弃挣扎,沉沉睡了过去。

耳畔传来河蚌精小小的呼噜声,带着浓浓的酒气,也不知道今日到底喝了多少。

这河蚌!不能喝酒却偏爱喝,每次喝酒必然酩酊大醉,还酒后无状,实在是恼人得紧!

重重地叹息一声,努力平息了身体里的燥热,想到还有一个多月,俩人就要成亲了,猫大爷满意地点了点河蚌精白嫩的鼻尖,新婚之夜,倒是可以弄些好酒给这河蚌尝尝,毕竟,喝了酒之后,这种河蚌可比平日里热情许多呢~

一眨眼便到了年关之前,鱼街也比往日更加的热闹喧嚣起来,四里八乡的乡民们都涌入了鱼街,有的挑着自家的土产过来,卖些银钱好过年,有的揣着一年挣的银子,赶在年前给家里人扯些新布回去做衣裳,再买两斤过年用来祭灶王爷的灶糖,街上到处都是人挤人。

白家食铺从早上便一直客满,直到午后人潮才渐渐散去。

正如白春笙之前预料的那样,即便白家开了酒楼,鱼街这边的食铺生意也没有受到影响,不仅没有受到影响,反而比从前更火爆了些。

大约一般人都有这样的想法吧,大牌买不起,买同厂出的小品牌也是好的,毕竟除了品牌和设计之外,用料都是差不多的。白家酒楼和白家食铺,在十里八乡的人看来,就是国际一线品牌和同厂十八线小众品牌的区别,吃不起白家酒楼,去尝尝白家食铺也是极好的,这是许多人的共同想法。

还有那连食铺也舍不得吃的,干脆去食铺买了白家秘制的酱料,自己回家DIY白家特有的蒸菜,也算是饱口福了,毕竟白家食铺的酱料味道那是极好的,当然价格也是寻常人家只能过年的时候偶尔尝尝鲜的水平。

至于白家酒楼,在鱼鳞皇叔的卖力张罗下,短短一个月便成为整个码头最热闹生意最火的酒楼,毕竟是皇城来的见过大世面的猫,鱼鳞皇叔在酒楼怎么揽客上可是有不少本地没有的新奇招数的,又是招揽了一帮说书的在酒楼开讲,又是去窑厂定制了看起来更有档次的盘子碟子,衬托得碟子里的菜肴都高贵了几分,正所谓人要衣装,菜品也要又足够装逼的碗碟才能涨价不是?

看着酒楼一个月几千两的利润,白春笙默默将鱼鳞皇叔的月钱,从一个月二十两一口气提了五倍,其他表现好的伙计也都掌了月钱,趁着年节下土豪出没,伙计们吆喝得更卖力了,因为掌柜的说过,过年前这个月,若是酒楼生意好,比上个月赚得多,过年大伙儿都有红包拿。

白家作坊里产出的各种酱料和泡菜,他已经全部收回来自己卖了,原因就是他们家鲲哥偶然发现那些在他们作坊进货的商贩,竟然拿了他们的罐子和“商标”,去外面偷偷找了窑厂仿制,做了一大批仿制的口味不佳的酱料和泡菜,在外面和真货掺杂着卖,咳!他手底下的水匪无意中打劫了一艘商船,这才发现了这个秘密的。

这些商贩也是奸猾,担心白家的人发现他们制假卖假,做好的假货,都是直接用船只运往外地去卖的,绝不在本地卖!反正那些人也没吃过白家作坊的正宗酱料,根本吃不出来。

白春笙怎么也没想到,这里竟然也有人敢做高仿生意,而且还是打着他们家作坊的旗号,顿时气得半死,将“代理权”全部收了回来,准备自己另外开辟渠道,大不了在各个州府开个铺子搞直营,也比被人高仿坏了自家名声强。

不过,收回来也有收回来的好处,独此一家,别的地方都买不到,吃过一次的,下次路过的时候必定会来铺子里买,时值年关,有的富贵人家还特意遣了家奴过来,采买了许多回去作为年节礼。

说起年节礼,让白春笙和王鲲风都没想到的是,远在皇城的小世子,竟然也派人给他们送了些过年用的东西过来,有皇城时新的各色绸缎绢丝布料,也有一些笔墨纸砚等实用的物件,甚至还有一匣子内造的金钱银钱,就是那种一两金子或者银子铸造的,两面铸印吉祥花纹的“纪念版钱币”,是年节下宫廷里用来赏赐用的,小世子自然不缺这些,也分到了一些,却还记得分出一部分给他们送来。

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封小世子的亲笔信,大意就是年节下人多眼杂,因为他走丢过一次,今年彻底被王妃的人严防死守了,连王府大门都不许出,所以没办法出去买些皇城特产,只能送些金钱银钱给他们,想吃什么自己买之类的,也亏得他刚化形,一手字写得跟猫爪爬过的一样,简直惨不忍睹!

看到他家鲲哥神色莫名地盯着那一箱子金钱,白春笙担心他想不开把钱丢了,连忙接过去塞到柜子里,开玩笑!这么多成色上好的金钱,足够他们全家好几年的生活费了,还是在鱼街平均消费水平以上的那种,反正王府不缺这么点金钱,不要白不要!

“对了,咱们要不要也送些东西给世子?”白春笙有些不好意思,他都快忘了那只小猫了,没想到人家居然还记得他们,还知道给他们送年节礼过来,真是一个暖心又懂事的小猫,一点也不像是那个残忍自私的王妃亲生的。

“不必~送了也不会送到他手里的,王妃的性子,你难道还不清楚?”对于那个女人来说,余生最大的荣耀和筹码,就是这个世子了,她绝对不会允许任何可能存在危险的人或者事务出现在世子身边的,尤其是他这个大哥送的……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王鲲风对于她、对于世子的仇恨和厌恶。

她从不在乎这个半妖之子的感情,可是,也绝不允许这种感情伤害到她宝贝的纯血嗣子!那是她后半生的尊荣所系!

“算了,我准备些东西,让千仓帮忙送去给商秋芦吧,说不定他有法子带些东西去给世子尝尝。”不管能不能送到,心意到了就行。

白春笙和王鲲风都不知道的是,这一次,王妃命人将世子牢牢看住,不仅仅是因为儿子曾经丢过一回她害怕了,当然了,对外王府的人确实也是这么说的,担心年节下皇城人多眼杂的,万一再将小世子丢了就完了。甚至于,外界还有传言,说大年夜王妃不打算让世子进宫赴宴了,因为担心儿子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丢掉。

世子如今已然化形成年,按照宫里的规矩,皇族成年后,参加宫宴就必须和女眷们分开,王妃丢了一次儿子,哪里还敢和儿子分开,无奈之下,宫宴将儿子留在家里,自己单独赴宴,似乎也能说得过去,连皇后娘娘都特意赏赐了些压惊的贵重滋补药材和精致的玩器下来,说是让小世子在家里好好玩,等空了再进宫请安也不迟的。

“王爷,若是事败,凤儿他……”替豫亲王在华丽的亲王服饰下穿上金丝软甲,王妃努力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和惊惧。

激动的是,今夜若事成,她便是这个皇朝的皇后!

若是事败,抄家灭门、旦夕之间而已!

陛下病重,太子未立,这是他们最好的机会!无论是豫亲王还是她,都不想再等下去了,当年若非豫亲王迟陛下半日出生,凭着贵妃娘娘的恩宠,占了皇长子的大义名分,太子之位,未尝不可一争!

“阿蓁,今夜过后,你便是这皇朝的皇后!咱们的凤儿,便是一人之下的太子殿下!陪本王赴宴,你可害怕?”豫亲王定定地看着她。

他知道,自己的王妃,一直都是贤妻良母,一直都是他的贤内助,她有心计有手腕,也有野心,这就是他为何一直尊重她的原因,或许,他还会宠爱许多更加年轻貌美的侍妾侧妃,可是,他的正妃,皇后,永远都只有她。他们的关系,早已超脱了情人、夫妻,而更像是旗鼓相当的合作伙伴。

“王爷,你知道的,无论是通天道,亦或是黄泉路,妾总是与王爷一路的。”王妃压下内心的担忧和恐惧,坚定地握住了豫亲王的手。

第58章

大昱十三年岁末之夜,昭宗于宫宴之上病发暴毙,驾崩前宣召传位于皇弟豫亲王,号穆帝。

大昱十四年正旦,皇弟豫亲王即位称帝,册豫亲王妃为皇后,世子王鲲凤为皇太子。余者皆有封赏。

“公子大喜!传召天使将至,快些预备接旨吧!”州府官员接到上面的旨意,连夜赶到清河县,请陛下潜邸出生的两位公子并小姐速速准备接旨。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为表皇恩,特封赏潜邸出生的几个半妖子女,也是一片慈父心肠,天下妖族无不称幸。

即便只是为了笼络妖族,这一招也确实让王鲲风和三郎、阿姌他们几个受益了,毕竟,被皇族承认的半妖,和没有名分的半妖,其差别就相当于婚生子和私生子,甚至比这个差别还要大。

白春笙和王鲲风已经不住在一个屋子里了,大婚之日将至,按照习俗,大婚前,夫夫双方最好不要见面,因此,王鲲风便提前和家人一起搬入新宅,预备着在这里迎娶他们家河蚌。

也因此,白春笙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天使(天子遣来的使者)已经撑船到了码头,州府官员早知道豫亲王府几个半妖之子在此处落脚,得到消息自然也陪同天使一起过来了,一时间码头上人山人海,都是来围观天使的。

作为一个十八线以外的不知名小县城,一辈子能有几次机会亲眼看到拿着圣旨的天使啊!

小县城衙门冷清,衙役全部派出来也没办法清场的,幸好州府官员随行侍卫帮忙,这才护送着天使,穿过人头攒动的码头,捧着圣旨赶到了王家新宅。

王鲲风带着三郎和阿姌,静静地站在院子里。

接到消息后,为免节外生枝,他们将院子里预备成亲的喜庆物件儿都收了起来,如今这宅子看起来十分简朴,因为有些地方收掉的东西来不及补上,看起来就像是房子造好了却没钱装修一样,整个院子都透着一股子窘迫和寒酸。

完全不像是陛下亲子所居住之处。

天使和随行的州府官员默默在心里擦了一把冷汗,天使是在琢磨着回去怎么向陛下和娘娘复旨,州府官员则在默默反省,这么多年来,是不是真的对这两位公子照顾不周,不知道会不会因此而惹恼陛下?

“两位公子,姌小姐,接旨吧?”天使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香案早就摆好了,王鲲风一直以为,他会对亲生父亲跪下的那一日,大概就是去参加亲父葬礼的那一天,没想到,权倾朝野的豫亲王一眨眼变成了皇帝陛下,虽然不知道这道圣旨写的到底是什么,可是,想也知道,大约是给他们几个的封赏吧?毕竟豫亲王的子嗣就那么几个,况且,他想借此机会笼络妖族,给他们几个半妖之子封赏,应该是见效最快的吧?

毕竟,在人间生活的妖族,成家立业的,谁家里没几个半妖呢?也不是人人都如他那个母妃一样对亲生儿子都能狠下心来抛弃的。

或许,新皇即位,接下来,这天底下的半妖,日子应该会比从前好过许多吧?

果然!圣旨一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曾经在鱼街收保护费的街霸王大郎,摇身一变,成为了新皇亲封的清河郡王,封地清河县;三郎被册封为灵江郡王,封地为灵江县;阿姌被册封为水阳郡主,封地为水阳县。

从封地和封号就可以看得出来,新皇虽说给予了这几个孩子应有的恩赏,却从未想过召他们回京。

不是王爷和公主,而是郡王和郡主,到底还是比血统纯正的嗣子们低了一等。

州府官员长舒了一口气,不受宠就好,如此,新皇或许便不会责怪他们怠慢郡王和郡主了。

谢恩之后,新鲜出炉的清河郡王也没有留天使吃饭的意思,更是一个铜板的赏赐也没有,眼神中的意思很明显:圣旨都宣读好了,你们还不走,难道是想让本王请你们用膳?

清河郡王很忙,他还要将收起来的东西重新安置好,准备迎娶他们家河蚌呢,哪里有时间和这些人废话?

天使大概第一次遭受这种无礼的待遇,一时间都惊呆了。往常他出去宣旨,别说是封赏了,哪怕是责罚,接旨的也得客客气气地献上辛苦钱,然后恭送他们出门。

这位清河郡王真不愧是在潜邸时就和陛下对着干的无礼半妖!

天使一脸懵逼地被簇拥着出了门,走出来才想起来,他忘了宣读皇后娘娘的封赏了……

“咳!清河郡王,杂家这里还有一道旨意,乃是皇后娘娘的封赏……”天使去而复返,一脸纠结地挥了挥手,身后长长的队伍里,走出来两排二十多个宫装秀雅的宫女。

“这些都是皇后娘娘的恩赏,郡王与郡主久居乡间,恐无人伺候……”天使正在跩词,冷不防被清河郡王摆手制止了。

“将她们带回去,看着便手脚无力,又不能给家里做活,本王也没那么多银子养她们。”

“郡王爷,稍后内府便会替郡王与郡主营造府邸,朝廷也会拨下例银……”你丫的有国家免费营造的豪华大宅,每年还有好几万两银子的例银和封地的税收,难道还养不起几个侍女?

不用说,这些侍女,都是皇后娘娘派来服侍,或者说是监视几个半妖子女的。

这回她可是光明正大的派人过来监视他们的,从前那些暗卫,只能偷偷摸摸地在暗中监视,这回,她是这个天下的皇后,身份最尊贵的女人,没有之一!谁敢驳回她的赏赐?

王鲲风冷然一笑:“留下也行,顺便把卖身契也留下吧,万一本王缺银子了,还能把她们卖了,换点银子花花。”

宫装侍女们齐齐颤抖,早听闻皇后娘娘在潜邸时生下的那位公子脾气不好,小小年纪便带着弟妹离家出走,最是不讲孝悌、不知礼义的野蛮半妖了,没想到闻名不如见面,真人比传闻中更不靠谱!

这天底下,谁敢卖了皇后娘娘亲赐的宫女?!

原本她们被发配到这种乡野蛮荒之地,伺候一个不受宠的郡王就够委屈的了,现在听到王鲲风说家里钱不够花了便要卖了她们,有几个胆子大的妹子已经忍不住捏紧了拳头。她们虽是宫女,可是,能采选进宫的,谁不是良家子?如今竟要被人像奴婢一般的随意买卖,哪怕是陛下亲生的郡王,也万不能如此糟蹋良家子的!

那天使听了这番话也是目瞪口呆。万没想到天底下竟然有人敢如此藐视皇威!若说这句话的是其他人,天使早就代天子治罪了,可是,这位可是在潜邸时就出了名的刺儿头,最是不知礼义、不孝不悌的!

皇后娘娘仁慈宽厚,母仪天下,多么高贵善良的一位慈母,据说当年也被这位公子气得差点小产,这才不得已将他连同另外几个半妖送到别院去的,谁知这位在别院也不消停,嫌别院冷清,硬是带着乳娘和一对弟妹离开别院,跑到这乡野蛮荒之地,做了乡间混混,不知内情的,谁能相信这位是当今陛下的亲子?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进来?正好家里要养猪,还缺两个喂猪的。”清河郡王一脸不满地瞪着那几个若杨柳扶风、姿容秀美的宫女,“你们中间可有人会杀鱼?”

“杀、杀鱼?”

“灵江郡王爱食鱼虾,你们中间若是有会杀鱼的,倒是可以拨几个去他那边,往后家里宰杀鱼虾,便不需要本王亲自动手了。”

天使:“……”

众宫女:“……”

最后,天使还是带走了这些宫女,先不说杀鱼喂猪这些事情,宫女们会不会做吧,他是真担心这位野蛮郡王若是一个不高兴,真能做出“卖掉皇后亲赐宫女”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他虽然是个太监,但是也是一个有良知有底线的太监,这些宫女都是采选上来的良家子,真要被郡王给卖了,到时候陛下震怒,他也吃不了兜着走,倒不如先带回去,听从陛下与娘娘的吩咐罢了……

这清河县,他是再不敢来了!

他怕再来一回,这位爷若是一个不高兴,连他这个太监也给捆吧捆吧卖了……

得知王家大郎竟然是新皇的亲生儿子,还被册封为清河郡王,整条鱼街都沸腾了,简直变成了一大锅沸腾鱼!大伙儿都无心做事了,都跑到王家新宅子这边想围观一下新郡王。

明明之前大家都很害怕王大郎的,可是现在,人类基因中对八卦的渴求,战胜了对街霸的恐惧!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鱼街一霸大吼一声,吓跑了无数围观八卦党,这才关起门来,将那太监带来的一大箱一大箱的赏赐替到院子角落里,这才沉着脸牵着白春笙的手进了屋子。

他没有想到,他那个亲爹还挺有本事的,卧薪尝胆十三年,到底被他夺回了帝王之位!哦,准确的说应该是篡位吧?毕竟,那皇位本来就不属于他……

还有他那个亲娘,或许这会儿已经高兴坏了吧?从豫亲王妃一跃成为整个皇朝地位最尊贵的皇后娘娘,上面还没有太后压着,后宫一家独大,也难怪高兴过了头,竟还有心思往他的府邸安插眼线!

看来,还是后宫不够乱,美人不够多啊!

只不过,出了这么一桩事,他和他们家河蚌的婚事,只怕不得不往后推了……

再怎么不情愿,他也不得不承认,皇帝亲爹这一下,打得他有些措手不及。

原本他只是豫亲王府一个不被承认的半妖之子,娶谁都没人会在乎。可是现在,他和三郎,还有阿姌,都已经是皇室承认的、有封号有封地的郡王和郡主了,他们的婚事,也再不是自己便能够轻易决定的了。

普通百姓无媒苟合,尚且要被治罪,更何况皇室?他若贸然强行迎娶白春笙,只怕会被他带来不可预知的灾难。

他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可是,他舍不得他们家河蚌受一点点委屈!

“鲲哥,你怎么了?你和三郎还有阿姌有了封号是好事啊,今后便没人敢再欺负你们了。”白春笙狐疑地看着王鲲风,这家伙脸色不太好,难道是因为方才皇后娘娘赏赐的那些宫女?

想到这里,白春笙心里也有些不舒服了,皇后娘娘这举动,明显就是想在他家鲲哥身边安插眼线的吧?还有,他家鲲哥早就成年了,皇后这是……想给儿子塞几个暖床的?

真够恶心的!!!

“春笙,我、咱们的婚事,可能暂时办不了了。”王鲲风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住,眼中的愧疚都快要满溢出来了,“我没想到他竟会给我和三郎封号。”

“那、新皇会给你另外赐婚吗?”仿佛想到了什么,白春笙一瞬间表情非常难看,不说君臣大义,只说新皇和皇后是鲲哥的亲生父母,他们若想介入鲲哥的婚姻,简直合情合理又合法,他想不出什么理由去反抗,这里又不是他生活的那个时空,包办婚姻是违法的……在这里,父母替孩子安排婚姻大事,才是合乎礼法的。

“他、陛下刚登基,朝中事务繁忙,应该还没有想到这个,所以,春笙,我想带着三郎和阿姌回皇城,一来,陛下恩赏,我们总得亲自去谢恩;二来,我想把咱们的事情,与陛下说清楚,我此生非你不娶,况且,陛下子嗣不少,今后还会有更多血统纯正的子嗣,并不缺我一个半妖之子,想来,婚姻上,应该不至于为难我。”

“唉!你也该去谢恩的,还有,嘴巴甜一点总不会吃亏的,陛下是你的亲生父亲,你这般生疏做什么?没得凉了他老人家的心,叫一声父皇,也亏不了你的,就算是为了咱们这桩婚事,你也不要一见面就惹他老人家生气吧?”

白春笙对王鲲风的皇帝爹其实观感挺复杂的,一方面觉得他是个渣爹,管生不管养,一方面又觉得他对鲲哥其实也不算太糟糕,最起码,在鲲哥年幼无助的时候,他没有像其他生下半妖的家庭一样毫不犹豫地抛弃这样血统不纯的孩子,而是将他养大成人,给了他一条完整的生命。

白春笙一直记得当年自己逃学去网吧玩的时候,他老妈对他说的那段话,这个世界上,哪怕是亲生父母,也没有义务毫无底线地对你好的。

从那以后,无论是老妈还是奶奶,都没有再问过自己的去向,不管他是去网吧还是去台球室,都随他去,久而久之,反倒是他自己觉得索然无味,大约人都是这么贱的吧,越不让你做的事情就越是想做,敞开了让你随便玩,反倒是觉得没意思了。

咳!扯远了,总之,不管是于公还是于私,白春笙都不想看到王鲲风因为一时置气和新皇闹僵,做了皇帝的人,脾气一般都比寻常人更糟糕且难以捉摸,正所谓圣心难测,谁知道他下一秒会不会大发龙威呢?普通人生气顶多摔点东西,皇帝发火,分分钟就能砍人脑袋,他还想和他家鲲哥白头偕老呢,没必要为了争一时之气把自己命都给搭进去吧?

“春笙说得对,大郎,不是,郡王此番回去,还是好好与陛下说说话吧,陛下是个心软的,这么些年也不曾真的不管你们几个,如今登基,还想着给你们封号和封地,可见心里也是有你们的,只是你们血脉不纯,不能成为嗣子,郡王不妨委屈一下,向陛下讨个赐婚的旨意,如此一来,即便皇后娘娘,对这桩婚事也是无话可说的。”王大娘也劝道。

“我知道了娘。”王鲲风低声道。

“郡王爷可不敢再唤奴婢这声娘了,您的亲娘,是皇宫里的皇后娘娘啊!”王大娘苦笑一声,如果不是这里都是自己人的话,此刻,她应该立刻跪下请罪的。

“乳娘,我知道了。”王鲲风愧疚地看着王大娘,这个女人,一生都不曾成亲,亲手养大了他们三个,如今,他们却连一声娘都不敢唤她!

“大哥,我们回去谢恩,那母亲呢?”三郎担忧地看着自家宅院的方向,今日天使亲至,他没敢让龚夫人也过来,就让她在家里藏着,父皇的旨意里也不曾提到母亲,难道真的当做母亲从此病逝了吗?

虽然他也并不想母亲回到宫里,但是,这种明晃晃的无视,也让他心里为母亲感到难受和不值。

“龚夫人还是与乳娘一起留在这里吧,我看她也并不想回到那个地方去,况且,乳娘的卖身契还在、还在皇后手中,我们这次回去谢恩,也要想法子将乳娘的卖身契给拿回来才行。”这也是王鲲风明明有能力离开,却一直迟迟不曾离开的另一个原因,没有拿回乳娘的卖身契,只要他们敢逃走,朝廷一个海捕文书发下来,他们倒是无所谓,被抓住也是遣送回去,可是,乳娘这样的,按照律法算是逃奴,抓住了是要杀头的。

“大哥,三哥,我、我能不去吗?”阿姌怯生生地揪着王大娘的袖口,有些为难地开口道,“我、我怕父皇看到我,会很生气,万一不给大哥和春笙哥哥赐婚就不好了。”

白春笙诧异地看过去,王鲲风曾经告诉他,阿姌的情况和他们都不同,可是却一直没有告诉他真相到底是什么,他很想知道,可又怕会无意中伤害到阿姌,这孩子真的很乖,也很少说话,总是跟着王大娘忙前忙后的,这么乖的孩子,却不愿意回皇城去见自己的亲生父亲,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阿姌不去也好,这样吧,就我和三郎回去,速去速回,说不定还能赶得上陪你们进山看桃花,过年的时候不是答应了,等开春,咱们大伙儿一起进山,到桃花坳住几日看桃花吗?”王鲲风拍板决定道。

“对了,皇叔要不要和你们一起回去?”白春笙突然想起来还在酒楼做掌柜做的风生水起的鱼鳞皇叔了,按理说,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差点被全国通缉的鱼鳞皇叔应该也无罪赦免了吧?也不知道他要不要趁着新皇登基的时候心情好,趁机回去将原先的郡王封号讨回来呢?

别瞧不起郡王这个封号,一年少说也有几万两银子的收入呢,若是有封地的话,除了银子,还有下面的各色孝敬、封地的税收等等,这么算下来,一年好歹也有十几万两银子的收入,就这么放弃实在可惜。

“我去酒楼与皇叔商量一下,春笙,替我准备些土产我带着,既然是要去求人的,那总要有个求人的样子。”为了能和他们家河蚌合情合法地成婚,他不介意对那位高高在上的生父低一回头。

白春笙见他终于想通了,一颗心也放了下来,放心地去替他准备送给新皇和宗亲的各色土产去了。

如今他们作坊里能做的东西已经很多了,除了时常卖断货的剁辣椒、甜面酱和泡菜之外,今年的秋斑鳢鱼片和熏白鲦也都卖得很好,新出的鲊酱更是有钱也很难买到,都是每日限量的,为了能买到一瓶,许多富贵人家夜里就派出家里的下人到铺子里排队,倒是为他们家作坊赚足了噱头。

将各色土产都拿了一些,鲊酱不够了,抓紧时间让几个大师傅带着徒弟做了几十斤出来,年节下的也找不到更多人手,幸亏几个大师傅和徒弟都是家住鱼街的本地街坊,白春笙给包了一个加班红包,请他们帮忙做了些新鲜鲊酱出来。

鲲哥回来得很快,鱼鳞皇叔虽然一开始有些抗拒,觉得就这么回去挺丢人的,但是一听鲲哥说不回去的话,往后他就要靠着酒楼里一年几百两银子的月钱生活了,每年白白损失十几万两银子,简直心疼得都快要无法呼吸了。

为了银子,鱼鳞皇叔非常痛快地放弃了自己单薄而又脆弱的尊严……

第59章

出发的日子,定在两日之后,因为王鲲风还要和白春笙私下出去一趟,此行不知前路如何,连王鲲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所以,在那之前,他需要把一些足以保护白春笙和乳娘、阿姌他们的力量,尽可能的留给白春笙。

“他、他不是……”看到黑鱼精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白春笙整个人都玄幻了。

难道他泡上了什么了不得的幕后大人物,表面伪装成鱼街收保护费的混混,其实是什么反朝廷武装?譬如说红花会什么的?而他家鲲哥就是潜伏在鱼街的总舵主?

天了噜,总感觉分分钟要陪他家鲲哥亡命天涯的节奏……

“主子您放心好了,属下等一定拼死护卫白公子与姌郡主还有大娘的安危!”黑鱼精自然知道王鲲风这个时候来找他的原因,因为就在接到线报,说新皇欲赏赐封号和封地的时候,王鲲风就已经通知他,秘密派人去皇城打探消息了,主子既然决定带着三公子单独回去,自然是要将家里这些人都妥善安置好的。

“没有接到我传来的消息之前,一切如常,千仓不会擅离职守,所以,不要让他们发现有什么不对。多派些人手,假扮做工的进入酒楼、食铺和作坊,左右马上开春了,也是时候该招收些做工的了。”

“乳娘和阿姌,我会送到你这边,对外只说我要出远门,不放心他们孤儿寡母独自在家中,便托付给你代为照管。春笙,此番要委屈你了,你在这里,他们才不会起疑。”王鲲风愧疚地看着白春笙,这只傻河蚌自从和自己在一起,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两个人的婚期近在眼前,却不得不因为他的缘故将婚期延后。

现在还要让他留在这里,稳住那些皇后派来的眼线。

自始至终,王鲲风都不肯承认,那个母仪天下、被传为天下女子表率的女人,是他的亲生母亲,她是皇后,也是太子的母后,却不是他的母后。

也不知道这次回去,隔了十几年再次见面,那个女人还会不会像当初送走自己时那般,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了。或许,做了皇后,会装的更慈善大度一些?

“放心吧,那是你亲爹亲娘,虎毒还不食子呢,你也别把他们想的太糟了,再说了,你自己也说了,陛下今后会有许多子嗣,也不缺你一个,不会在婚事上为难你的。”白春笙笑了笑,低声凑到他耳边说道,“况且,就算皇后娘娘不喜欢你,你若娶了我这样一个身份低微的小妖,她不是更开心?总比让你攀上什么权贵人家的公子强吧?”

王鲲风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将有些必要的事情,还有码头、船队的事情都和他们交代清楚,约好明日送王大娘和阿姌他们过来,这才带着白春笙离开了。

“春笙,水盗那边的人……我已经暗中让他们北上了,你放心,我答应要与你一生一世,便绝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年节刚过,天气还有些寒冷,路边柳条上的柳芽儿畏惧寒风,探头探脑地不敢冒出来,街上的人家大多在乡下有亲戚,这个点大约都在乡下走亲戚,往日喧嚣的鱼街,难得的安静了一下,就像后世那些一到过年就变成空城的一线大城市一样,空旷的让人都有些不习惯了。

白春笙安静地任由王鲲风牵着他的手,慢吞吞地走在寂静的小巷里。他心里堵得慌,王鲲风方才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肯相信。

什么“让他留在这里牵制他们的视线”,什么“绝不会让自己陷入危机”,他不是单纯不知事的小妖,也知道王鲲风就是那种宁可自己在外面拼得头破血流,也舍不得让家人流一滴眼泪的性格,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为了自己的安危,而让他留在这里做这个靶子呢?

拿这个做借口,无非是想把他困在这里,不让他跟着北上罢了。

至于那些假扮成水匪的人,可能真的是被他暗中派到北边去了,他连这些人都派出去了,可想而知,这次回去,只怕不单单只是为了谢恩和求陛下赐婚这两件事吧?

可是,为什么呢?

不过是回去拜见自己的亲生父母,为何要弄得和深入虎穴一般?

他知道,一定是有什么危险,是王鲲风怎么都不肯告诉他的,也不会让他看到的,这个死要面子的猫妖就是这样,倔强的让人心疼。

偏又不忍心责备。

猫大爷可能也是有些心虚,见他不开口,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一路从鱼街走到了码头。

“码头风大,回去吧?”看到白春笙一言不发地站在码头上盯着结冰的河面,王鲲风没来由的一阵心慌,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近乎哀求地开口道。

“王鲲风,不要以为这天底下只有你一个最可怜。”白春笙没有转身,也没有看他,慢慢开口道,语气中是说不出的冷寂,“最起码,你还知道你的亲生父母是谁,他们在哪里。你父皇虽然不喜欢你,可好歹也知道给你银子养大你,你母后或许不曾爱过你,可是,却也没有在你生下来的时候就立刻丢了你。”

“我们这样水中出生长大的水妖,很多都是像我这般,一出生,就是自己一个,没有父母,也没有亲人。所以,抱歉,王鲲风,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我自己的亲人,我自己守着,因为我不想再只有我一个人在这个世间了,如果你不在了,我一个人独活,又有什么意义呢?”

“带我一起,或者,从此不要再提你我的婚约。”白春笙转过头,定定地看着王鲲风。“因为我后悔了,我不想一个人在这里等着,希望或者失望,我都不要,我自己的东西,我要亲手抓着才放心。我自己的人,我也要亲眼看着才能放心。”

他想明白了,去他娘的龙潭虎穴,大不了小爷带着他们家猫爷去海上随便找个海岛隐居,难不成离了这个皇朝,他们日子就过不下去了?撕破脸就撕破脸,没有官府盖了大印的婚书,难道他们就不能做一对恩爱夫夫了?

上辈子他们那个世界,去民政局扯证的,有时候还不如离婚的人多呢。结婚证算个屁!没了结婚证,难道他们就不能做一对野鸳鸯了?听起来比合法成亲还刺激些呢~咳!!!

最重要的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总觉得他们家猫爷这次去皇城,一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只要一想到那个时候自己不在他身边,就忍不住心头狂跳。

他上辈子其实也有这个毛病,只要身边亲近的人可能会遇到什么危险,他总能感觉到那种浑身不舒服、心惊胆战的感觉,记得有一次他妈妈想报个旅行团出去旅游,他做了一晚上噩梦,第二天也不敢跟他妈说,只能假装生病,他妈看到儿子并的都开始说胡话了,哪里还有心思出去旅游?结果没想到,就是那一次,那家旅行社的旅游大巴在盘山公路出事,死了十几个游客,事后一看新闻,就是白妈妈原本想要报的那个旅行团!

全家人都吓出了一身冷汗,白奶奶更是直呼他家大孙子就是家里的福星。

不过,这种近乎预感的东西,在其他不熟悉的人身上却不起任何作用,白春笙都不知道是这个世界玄幻了,还是他自己玄幻了。

现在看来,在家里好端端地宅着也能穿越,八成是自己的锅了,和世界无关。

王鲲风没想到他这般坚持,不由得有些着急,看样子是还想找什么借口将他留下来,却被白春笙快速凑过去,一口叼住了那熟悉的温软的唇。

唇齿厮磨间,方才想到的理由和借口,统统化为乌有。

半晌,白春笙轻笑一声,勾着王鲲风的脖子,慢慢从唇间啄吻至耳垂,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那软软的耳垂,直到那里殷红似血,这才慢而坚定地在他耳边说道:“你带我一起,或者,我偷偷跑过去找你,选一个?”

若不是此处是常有人来往的码头,王鲲风非扒了这只河蚌的衣服,将他捆在水里使劲欺负一番不可!竟敢威胁他?

可是,他不得不承认,这威胁对他来说,简直是一击必中,毫无反击之力!他完全不敢想象,从来都没出过县城的河蚌精,要如何在没有人保护的情况下,千里迢迢的跑到皇城去寻找他,这中间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会不会有心怀叵测的人对他家河蚌不利,会不会有人觊觎他家河蚌的美色……

只要一想到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有人竟敢拿手去碰他家河蚌,猫爷仅凭想象就足以炸毛了。

“一起吧,正好我上岸这么久,除了县城,都没去过其他城市呢,听说皇城甚是繁华,还有许多番邦来的商贩,说不定能寻到一些稀奇的香料或者种子呢,我买了那么多良田,还有你父王赏赐给我的那些,总不能都拿来种些不值钱的蔬菜瓜果吧?”

“好!”最终,猫大爷还是忍不住投降了。因为他知道,他家河蚌虽然平日里看着和气,其实是个再执拗不过的人了,跟他对着干,最后气死的只能是自己。

“不过,去了皇城,一切都要听我的。还有,我给你安排些人手,你记住,无论何时,哪怕是皇后召你入宫,也绝不能离开他们的视线!”

“你这不是为难我吗?后宫是什么地方?岂能容男子随意出入?到时候皇后召见,我便说男女授受不亲,等你回来再一起进宫谢恩好了。”白春笙脑子里都是前世看过的那些宫斗宅斗小说,什么趁着男主不在给女主下毒啊,什么趁着男主不在将女主骗进宫打板子啦~他这一身细皮嫩肉的,可吃不得那个苦!反正就算他表现再好再听话,在皇后娘娘眼里也不会讨好的,索性就破罐子破摔,对于这样怎么讨好都不会喜欢你的人,白春笙的态度就是爱谁谁,不服咬我啊?

“你就不怕得罪未来婆母?”王鲲风好笑地看着他,他以为这河蚌不太懂皇室那些弯弯绕呢,没想到他竟一眼就看破了皇后娘娘的心思。

无非是看到他过得好,心里就不舒服罢了。

“你傻啊?就算我百般讨好她,她就会喜欢我,或者说喜欢你了吗?乖啊,亲娘不疼你没关系,掌柜的疼你~” 白春笙努力拔高身体,摸了摸他家猫爷毛绒绒的后脑勺,撸毛已经撸得非常顺手了。

“多谢掌柜抬爱!小的今晚想吃鱼饺,还有鲊酱焖大虾。”猫大爷十分不要脸地贴过来。

“唉!所以说本掌柜要好好赚钱啊,不然怎么养得起你这么一只精贵的大猫?这时节吃大虾?你知道大虾现在这个时节多少钱一斤?”

“不过两百个铜板一斤罢了,白掌柜日进斗金,难道还缺这么点铜板?”王鲲风笑眯眯地看着他。

“不缺不缺!给我家大猫吃的,多少银子也得买!”白掌柜撸猫撸爽了,十分好说话,当下便表示买买买,千万别给他省钱!

两人结伴去了鱼街卖鱼虾的摊子,这个季节肯出去捕鱼的不多,不过也有那实在缺钱的,又或者是有些旁人不知道的捕鱼点的渔民,会趁着年节下各种鲜鱼都卖得上价格的时候出去捕鱼,寻常百姓人家是不会在这个季节来买鱼的,因为太贵了,来光顾的大多数是本地的富贵人家。

白春笙他们去的不巧,今日上来的大虾早就被人买走了,看到自家猫大爷一脸失望的样子,即便知道那是装的,白春笙也忍不住一笑,反正后日才出发,便向那摊主预定了明日的大虾,定要给他吃到一餐鲊酱焖大虾才行。

不过,制作鱼饺的大鱼倒是还有,白春笙买了一条约莫十斤左右的黑背大鱼,这种鱼结冰之后捕捞上来的很多,价格也适中,一斤三十个铜板,比起捕捞季节来说贵了十多倍,可是,这个季节来说已经算是相对便宜的了。

白掌柜过日子俭省惯了,买菜的时候习惯性地就想买便宜实惠的。

这种黑背大鱼肉质肥厚,肚子里都是油。白春笙将鱼头剁下来,准备待会儿和鱼尾巴一起烧个豆腐,鱼肉对半切开,剥掉鱼皮,将鱼肉片下来剁成泥,加入猪肉末、泡发的干虾仁、切碎的荸荠等搅拌均匀,然后用鱼骨粉和面,做成薄薄的好像馄饨皮一样的面皮,像包饺子一样的将备好的馅料包进去。

做好鱼饺后,将片下来的鱼骨熬成奶白色的鱼骨汤,将散开的鱼骨捞出来丢掉,只取浓汤,将鱼饺放进去煮熟,做好的鱼饺滋味鲜美,爽滑开胃,里面切碎的荸荠咀嚼起来咯吱咯吱响,口感不像单纯的鱼丸那般柔嫩,非常适合三郎这样刚开始换牙的幼猫。

咳~各位没看错,虽然已经化形,但是尚未脱离“幼猫”阶段的三郎,最近开始换牙了,大家都没有发现,还是某天早上他自己吃早饭的时候,一口咬在荸荠猪肉馅儿的包子上,本就有些松动的牙齿正好硌在荸荠上,瞬间便少了一个门牙。

满桌子的人和妖都笑疯了。

“哈哈哈哈~三郎你多大了还掉牙?”这是来自鱼鳞皇叔毫无亲情的嘲讽。

三郎捧着阵亡的大门牙,沮丧得头上的虎斑纹耳朵都耷拉下来了。

后来还是王大娘看不过去了,开口替三郎挽回了一些颜面:“郡王爷才刚化形不到半年呢,掉牙也是正常的。”

他们这样的半妖,和那些血统纯正的妖不一样,有的是生下来便是人形,到了一定契机也可以幻化出兽形,也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兽形;有的是生下来便是兽形,或许可以有契机变成人形,也或许一辈子都是这样,作为一个凡人,王大娘不知道如何辨别这其中的奥义,但是,妖族却一眼就能看得出生下来的是纯血还是混血。不过,王大娘到底曾经亲手养大过王鲲风,大约也知道一些幼猫生长期需要面对的问题,比如说掉牙什么的。

说起来这都是螃蟹精的锅!

曾娘子怀孕之后,吃不得荤腥之物,螃蟹精便四处替自家娘子寻摸各种新鲜吃食,尤其是各种素食,这荸荠便是他买回来的,因为曾娘子爱吃,这只蠢螃蟹一口气买了两大筐,足足一百斤荸荠,自家吃不完,便分了一些给他们,刚开春也没有别的新鲜蔬菜,大家也都挺喜欢吃荸荠的,不管是做馅料还是拿来炒菜都喜欢放一些,没想到却害得三郎提前掉牙了。

“这鱼饺三郎别吃了,我去做些鱼片粥过来。”白春笙看着三郎垂头丧气的样子,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那耷拉下来的毛耳朵,笑着站起来去厨房做鱼片粥去了。

鱼片都是现成的,将白天的剩饭放进瓦罐里,煮沸之后,没一会儿就软化成米粥了,腌好的鱼片放进去,加入一些姜丝,搅拌几下,待鱼片煮熟后,加入一些盐末和葱花,便可出锅了。

“春笙哥,你真的要和我们一起去皇城吗?”吃着鱼片粥,三郎忍不住开口问道。

“自然是要一起的,没我跟着,你吃什么?你大哥吃什么?”白春笙故作严肃地正色道,“我听说皇城花销很高,我不在,你们整日去酒楼用膳,难道是想将家里的存银都吃光不成?便是郡王,也不可如此奢靡浪费的!”

王鲲风看着他家河蚌振振有词的样子,一直沉甸甸的心也轻松了起来。

从记事开始,家里的一切,都是他扛在肩膀上沉甸甸的担子,三郎和阿姌与其说是他的弟妹,倒不如说是他的两个孩子,王大娘也是如亲生母亲一般,这些人都是他的亲人,是他舍不得委屈的亲人。

或许,他们也知道自己很累,可是,无论是三郎还是阿姌,又或者是乳娘,都没有办法替他扛起这个重担。

可是现在,上天赐给了他这样一个人,他不会厌恶自己的半妖血脉,也不会站在他背后等着他的保护,他有时候很柔弱,多晒一会儿太阳也会浑身起疹子,有时候又无比强大,哪怕是赫赫皇权也无法让他低头。

他会在察觉到自己需要帮助的时候,站出来与自己并肩面对,也会在无事的时候像只被豢养在御花园里的锦鲤一般,慵懒自在地游来游去,全然不顾旁人的看法,活得比妖族最任性的猫还要自在。

“你看大哥,眼珠子都快黏在春笙哥哥身上啦!”阿姌咬着筷子,一脸八卦地凑过去和三郎咬耳朵。

“我若是有春笙哥哥这样的夫郎,我也愿意日日看着他。”三郎咬着汤匙羡慕道。这种感觉其实也并不是爱,就像是小孩子羡慕别人家孩子的玩具一样。

既然白春笙决议要和王鲲风他们一起去皇城,那出发的日子便要再往后推几日了,白掌柜如今在清河县也算是小有身家的财主了,生意上的事情自然要在临走之前都安排妥当。

鱼鳞皇叔要和他们一起回去,酒楼掌柜的便由周婶婶暂代,食铺这边照例是原来的大师傅管着,作坊那边有螃蟹精,剩下的良田,春耕的事情其实已经安排好了,到时候让庄头辛苦一下就行了,一一安排妥当之后,挑了一个天气不错、江面没有大雾的日子,他们便乘船北上去了。

“那小子果真要回来谢恩?这倒稀奇了!”崇明殿上,听到大儿子接到封赏的圣旨,竟带着三郎回来谢恩,曾经的豫亲王、现在的皇帝陛下十分纳罕道。

“回陛下,清河郡王,大约、不单单是为了回来谢恩的……郡王身边有只河蚌精,据传闻,仿佛是郡王私自定下的未婚夫郎~”下面人忐忑不安地回禀道。

既然决定要回来和亲生父亲摊牌求赐婚了,关于白春笙和自己的婚约,王鲲风也不再刻意隐瞒,这才有了这提前半个月的“密告”。

“私定终身?这倒像是他能做得出来的~”没想到陛下听到这个消息竟然没有发怒,反而笑了起来。

下面人也不知道陛下到底怎么想的,更不敢妄自揣摩圣意,只能将头压得更低,一句话也不敢接。

第60章

从水路到皇城,且又是逆风,没有半个月根本不行,好在他们也不急着赶路,况且,王鲲风故意拖延时间,也是希望他的人能有更多时间去皇城布置,尽可能的确保他们此行安全。他好不容易找到想要共度一生的妖,才不想现在就死呢。

其实皇帝陛下那边还好说,他要防着的主要是后宫那位娘娘。有时候想想也是可笑,投胎到这位娘娘的肚子里,也不是他想要的,怎么她就偏偏处处针对自己呢?他一个半妖,又不是跑去和她那位心尖尖上的太子爷争宠!

作为一个妖,他实在不太能理解凡人的想法。

不过,他现在也不想再去刻意理解了,他觉得,有时候他真的应该和自家河蚌学学,就是那种“爱谁谁、小爷怎么活跟你有毛关系”的洒脱和不羁,亲生母亲又如何?你看不上我,难道我就看得上你?各自安好便罢了,若是敢像从前那般欺凌于他和他在乎的人,便休怪他不念母子情义了……不!他们之间,何曾有过母子情义?

“鲲哥,起网了,快来帮忙!说不定这一网有你想吃的虾子!”白春笙站在船尾,和三郎一起探头看着船夫在那里起网。

他们的船行得慢,闲来无事,船夫便每日下几网下去,捞上来的河鲜,足够他们一天吃的就行了,最关键的是,有白春笙这位大厨指点,他们船上近日的伙食和白家酒楼也有的一拼了,船夫们乐得抽空多网些鱼虾来打牙祭。平日里他们可舍不得花银子去白家酒楼用膳!

今日他们的运气不错,这一网捞上来的有十几条大小不等的鲫鱼、鲤鱼,一条黑背大鱼,还有约莫一斤多的虾子,那虾子不大,约莫成人指头长短,个头不大,胜在虾子肥厚肉多,拿来做鲊酱焖虾子还是不错的。

就这么点虾子,白春笙也舍不得给旁人吃,从捞上来的鲜鱼里挑了两条个头中等的鲫鱼,又拿了一条鲤鱼,剩下的便让厨子自己去做了给大伙儿做午膳,厨子如今有了白掌柜亲自调制的酱料,简直意气风发,分分钟脑补自己走上厨艺巅峰、被皇宫请去做御厨的风光,做菜的手艺比从前好了许多,连带着船上的人都跟着沾光,光吃不动,没几日便胖了好几斤。

三郎最近又掉了两颗牙,颇为萎靡,白春笙见他可怜,便特意取了两条鲫鱼,准备待会儿做个鲫鱼豆腐汤,再给他家鲲哥做一道红烧鲤鱼,一个鲊酱焖虾子,一个鱼片豆腐羹,主食便是最简单的粳米饭了,不过因为有味道浓郁的汤汁泡饭,鲲哥和三郎吃的都非常痛快,尤其是那道鲊酱焖虾子,几乎连盘子里的汤汁都被抹干净了。

“愣着做什么?你也吃啊。”看到白春笙一直跟小媳妇似的伺候他和三郎吃饭,猫大爷不高兴了,将他拉过来坐在自己身边,把藏在碗底的几只虾子拨出来,夹到他碗里,让他赶紧吃饭,伺候他就算了,伺候小叔子算什么?

“方才吃了一碗粥,不太饿。”

“是不是坐船不习惯?”王鲲风知道有些人一坐船就容易头晕呕吐的,担心他也这样,急忙让人把毛大夫请过来给他看诊。

毛大夫的身份这次也曝光了,本来王鲲风没打算带他来的,是想让他留在清河镇照顾白春笙,谁知道白春笙坚持要和他一起去皇城,没办法,他只能将毛大夫也给带上了,虽是初春时节,不必担心晒伤的问题,但是,他家河蚌身娇肉贵,万一水土不服了呢?

从毛大夫出现在船上开始,白春笙就明白了,这位大概也是他家鲲哥的人了,果然不愧是贵族猫崽子,哪怕虎落平阳呢,也照样能拉起一支队伍,简直棒棒哒!

他就喜欢他家鲲哥这样可萌可攻、又有家庭责任心的男人!

毛大夫一脸不爽地带着小徒弟过来了,方才起网的时候,他明明看到网里有许多虾子,结果吃饭的时候却一个虾子都没看到,不用猜都知道,定然是被白春笙昧下来,留给他们家猫主子开小灶去了……没吃到美味的鲊酱焖虾子,他老人家心情颇为郁卒。

“怎的了?”闻着船舱里空气中残余的鲊酱焖虾子的味道,毛大夫的心情更不爽了。他老人家不辞辛劳地跟船一路北上,结果却连一盘鲊酱焖虾子都吃不到,还不如留在清河镇呢~白家酒楼只要有银子,随时都能吃到想吃的菜式。

“春笙今日觉得胃口不好,只吃了一碗鱼片粥便吃不下了,想请先生帮忙看看,是否有恙?”王鲲风小心翼翼地抬起自家河蚌的一只胳膊,示意毛大夫身后的小徒弟赶紧将脉枕拿出来。

毛大夫狠狠瞪了胆小没出息的徒弟一眼,慢慢将三根手指搭在白春笙手腕上。

一盏茶后——

“咦?”毛大夫猛然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了白春笙一眼。

“他怎么了?”猫大爷心头狂跳,手心冷汗都快冒出来了。

“容我再诊诊看。”毛大夫收起方才漫不经心的表情,一脸严肃地让白春笙换了一只手,微微闭上眼,三根手指搭在他脉门上,一时间船舱内寂静无声。

三郎在一边一言不发地看着,紧张得耳朵都快竖起来了。

半晌,连续换了两次手之后,毛大夫终于长吁了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

王鲲风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他的神色里琢磨出他家河蚌的病情来,这一刻,他无比恼恨自己往日太过懒散,竟然没有学一些医术,否则的话,哪里还要看这老东西的眼色?

“敢问白掌柜,这几日是否觉得胸闷气短,晨起还有些盗汗?”

“好像是有些~”

“那,咳~魄门处,可有时会突觉瘙痒难耐?”毛大夫突然凑近悄声问道。

不过,在座的三个都是妖,听力非凡,他刻意压低的声音,根本就是多此一举,三个妖都听到了,另外两个不由得红了耳根子,眼神也左右飘忽起来。

“魄门是何处?”河蚌妖文化不高,不太听得懂大夫的话。

“咳!就是便溺之处~就是后面~”毛大夫老脸微红地解释道。

河蚌精一张白皙透明的俊脸,瞬间绯红一片,眼神也开始闪躲起来,嗫嚅着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此事关乎白掌柜身子康健,还请白掌柜据实以告!”毛大夫看他害羞得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满足了内心的恶趣味,咳嗽了一声,正色劝道。

“是、是有些麻痒,尤其是每次沐浴之后,后面、后面总觉有什么东西要流出来……”话音未落,嘴巴被他家鲲哥牢牢握住。

“三郎出去!”小心眼的猫大爷怒瞪自家弟弟,这孩子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哪有嫂嫂看诊,小叔子在一边旁听的?尤其还是这般隐秘的话题?适合他这样年纪的幼猫听吗?

“春笙哥哥,大哥,毛先生,我、我吃饱了,先回房歇息了。”三郎屁股底下跟着了火似的,火烧屁股一般地逃走了。

“先生,他到底如何?可是什么疑难杂症?船上药材可够?要不要派人下船采买一些合用的药材?”

“紧张什么?不是什么大症候!咳~你跟我过来!”毛大夫瞪了他一眼,看了看已经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整个妖都快变成红烧河蚌的白春笙,到底没好意思当着白春笙的面说这种事情,便将王鲲风单独叫到了一边。

“先生,春笙他到底如何了?”王鲲风觉得自己此刻说出来的话音都有些飘忽了,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心慌,哪怕当年被那个女人一脸厌弃地发配别院,也不曾有这样的感觉,就好像,自己一颗心都被挂在半空中,下面便是锋利无比的钉板,只要割断悬挂着这颗心的绳索,这颗心便会瞬间千疮百孔、万劫不复!

“也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症候,就是,咳!春暖花开,到了河蚌需要繁殖的季节了。”毛大夫咳嗽一声,凑到他身前低声解释道,“他们水中妖族大多如此,到了繁殖季节,天气渐暖,便会引发这样的症候,也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白掌柜这年纪,怕是头一次遇到河蚌繁殖的季节,有些不适,我给他开几幅汤药,再配些膏药,晚间沐浴之后,您给他擦在魄门处,揉按一番,等到膏药融入肌肤,再撒上一层药,熬过这十几日便好了。”

“还要十几日?”王鲲风倒吸了一口凉气,光是在脑子里想想那上药的一幕,他就觉得浑身发烫,整个妖都不好了,十几日的话……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忍到两人成亲的那一日。

他已然成年许久,有些事情即便没人教导,他也能隐约摸到其中的门道,如今又恰好遇到自己心爱之人,若非那道突如其来的封赏圣旨,此刻他与他家河蚌,只怕早已圆房了……该死的!

“还有,主子爷,您可千万千万记住,在白掌柜繁殖期间,务必不要令他靠近河水,也决不可让别的水妖靠近!”

“此话怎讲?”

“咳~水中妖族,素来不忌种族,兴致来了,哪怕不是同族,亦可行男女之事,白掌柜如此品貌,只怕若是被那些水妖看到了,一个把持不住……”毛大夫没有再说下去,他怕再说下去,他们家猫主子分分钟就要炸毛了。

“我知道了,有劳先生!”王鲲风黑着脸拂袖而去,完全忘记了这船舱是他和白春笙的寝室,毛大夫才是客人。

“主子真是气糊涂了……”毛大夫摇了摇头,收拾好东西,带着徒弟下去制药去了。

王鲲风从寝室转出来,就看到他家河蚌白白净净地,玉人一般乖巧地坐在那里,大约是因为有些紧张,已经将吃得差不多的桌子收拾干净了,他这一紧张就喜欢在手里做些活的习惯,这辈子算是改不掉了。

“鲲哥,我……”白春笙方才已经脑补了无数自己患了不治之症的画面,他连遗书都在腹中草拟好了,他死了之后,哪些留给王鲲风,哪些作为临别礼物赠送给周婶婶、螃蟹精这些长辈好友,甚至连远在皇城的商秋芦,都得到了一些他亲手制作的酱料……仔细想想,最大的遗憾,竟然是临死之前都没有真正睡了他家猫爷!

真是亏大了!

想想他们家猫爷那身段,那腹肌!那结实诱人的大腿……噗!他要不在临死之前睡个够,简直对不起他穿越一回!

默默将“睡大喵”列入“临终必须要做的十件大事”第一位,白春笙鼓足了勇气,决定把最近攒下来的银子去皇城全部花光!尼玛上辈子攒了那么多钱都没来得及花就挂了,这辈子千万不能再这么二缺了!必须花光!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劳资就算死,也没白来一趟!

正胡思乱想修改遗嘱呢,便看到他家猫爷一脸纠结地从寝室走了出来,那表情,简直就像是癌症患者家属知道诊断内容后的表情一模一样!

白春笙一颗心顿时如坠冰窖。

胡思乱想是一回事,真的知道自己要死了,到底还是害怕的吧?

“不要胡思乱想,你没事。”王鲲风温柔地将他揽入怀中。

大哥,你这么一说我更害怕了好不好?白春笙被他这么温柔地抱在怀里,就像狗血韩剧里那些身患绝症的女主一样,一颗心拔凉拔凉的。

劳资还没泡到男神啊,还没给男神生猴子啊,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苍天负我!!!

“毛先生说你身体无恙,只是……”

“只是什么?癌症还是白血病?你说吧,我能撑得住……”白春笙将脑袋死死扣在他家鲲哥怀里,贪婪地呼吸着他家鲲哥这一身纯爷们的阳刚之气,希望他家鲲哥这一身正气能帮他驱散病魔。最起码,临死之前得把这只大喵给睡了才不亏!

想到这里,河蚌精修长白皙的手指,暗搓搓地穿过他家鲲哥的衣襟,伸了进去,壮着胆子按了按那肖像已久的地方。带着某种暗示的意味十分明显。

王鲲风被他这么一揉一按,腿一软,差点给他家河蚌跪了!

毛大夫单单告诉他,他家河蚌“好像”进入繁殖期了,却没有告诉他,这个“好像”来的这么快,这哪里是“好像”?这分明“就是”进入繁殖期了!

怎么办,下一步该怎么办?

对!药膏!药膏在哪里?

“鲲哥,你老实告诉我,我还有多长时间?”怀中带着撩拨意味的修长手指,不知道何时停顿在了他心脏的位置,冰凉的手掌紧紧贴在上面,仿佛想记住那一处跳动的频率,下一世,便可凭借这记忆,找到曾经的恋人。

“什么?”王鲲风有些听不懂他家河蚌的话,难道进入繁殖期的河蚌,也会产生诸如胡言乱语的症状吗?

“我是说,你不必瞒着我,毛先生说我到底得了何病?还有多少时日?”白春笙有些悲凉地抱紧了他家猫爷,尼玛这超模一般的身体,他一次都没享用过呢,坚决不能便宜了后面来的!

“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什么还剩多少时日?先生说你这是进入繁殖期了,需要喝些下火安神的汤药,再擦些药膏,撑过这十几日就行了,怎么好端端的说这么不吉利的话?”王鲲风听了半天才明白,顿时哭笑不得地将人从怀里捞出来,看到白春笙眼角都红了,又是心疼又是觉得好笑,凑过去亲了他几口,这才凑到他耳边低声道——

“不过,先生说你们水中妖族进入发繁殖期的时候,是顾不上种族之分的,兴致来了便……咳咳!所以,这几日你万不可靠近水边,也不可下水知道吗?稍后先生会配些膏药来,我帮你擦。”王鲲风说完这句话,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他现在脑子里只要一想到“膏药”这两个字,就忍不住脑补出了好几出幼猫不宜的坊间话本……咳!不能再想了!

“擦……擦到哪里?”白春笙一张如玉般的脸已经红的快滴血了,那个老不休的毛大夫,怎么什么都知道?还、还要擦膏药?擦到哪里?那里吗?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整个人都快要臊得着火了。

“毛大夫说了,需以指尖捻少许膏药,擦于魄门处,揉按一番,等到膏药融入肌肤,再撒上一层药,熬过这十几日便好了。”王鲲风用“自以为正常、实则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的语调,将这段话说了出来。

然后,他就看到怀中的河蚌先是脸若红霞,然后,那漂亮的好像浸润在泉水中的,黑珍珠一般的大眼睛,盛满了星光,猛地铺上来,恶狠狠地将他压在船舱的木板壁上,好像丛林中狩猎的大猫一般,张开利齿,准确地咬住了他的脖子。

尖利的牙齿,并没有穿透喉咙,而是轻轻咬合,好像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一般,唇齿间的每一寸都在试探着、回味着……

呼吸突然粗重起来。

就在猫大爷几乎快要丧失自制力的时候,四处点火的唇转移到他的耳边,慢而坚定地在他耳边呢喃轻语:“鲲哥,我不想等了,就今天,我想,与你圆房。”

“咕咚”一声,门外传来有人摔倒在甲板上的声音。

毛大夫的小徒弟吓得都快哭出来了,颤抖着双腿在门外坚定他的职业素养,面对鱼街一霸王大郎的杀气,勇敢地敲了敲门:“主子,师傅让小的给您送药,是、是白掌柜的药……”

“拿来!”船舱门被拉开一道缝隙,猫大爷十分吝啬地伸出一只手,将药接了过去,连一个铜板的打赏都没给这可怜的小徒弟,砰的一声又拉上了门。

下一秒,船舱内传出猫大爷低沉压抑的声音:“让人备着热水还有浴桶。”

“是!”小徒弟也顾不上这应该是小侍从们做的事情了,忙不迭地答应了下来,一溜烟地逃走了。

屋内——

“我是不会与你圆房的!”猫大爷忍了又忍,十分有原则地拒绝了这个让他心动不已的提议。

他答应过乳母,成亲之前,绝不可对这只河蚌做出非礼之事的。

就算、就算是需要上药,他相信,自己也一定可以忍住的!

“真的不要?”河蚌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狐狸精附体了,衣衫不整地靠在船舱壁上,微微低垂着头,一排小扇子似的眼睫毛,浓密地遮住了眼中的戏谑,从这个角度,甚至可以看到被扯开的衣衫内那需要打码的一点,这若有似无的撩拨,简直比直接脱了衣服上还要让人难以忍受!

可是,这时候走开,让别的男人来给他家河蚌“那个地方”上药,除非他死!

“春笙,你、你别这样,咱们尚未成亲,总得、总得等到新婚之夜……”猫大爷结结巴巴地拒绝着来自一只繁殖期的河蚌精的邀约,尼玛真心快要坚持不住了!他生平第一次发现他们家河蚌的魅惑本事,可比传说中的狐狸精还要厉害,浑身散发的似清纯似魅惑的神秘气息,简直就像传说中可迷惑人心的海妖一般!

“可是,鲲哥,我不想等了……”白春笙抬起头,清澈无辜的眼睛看过来,只一眼,猫大爷脑子里那根弦便崩的一声,断了。

等到他勉强将自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的理智找回来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家河蚌已经走到他面前,柔软修长的胳膊,如水草般附着在自己腰间,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王鲲风总觉得今天他家河蚌身上散发出一种很奇怪、很好闻,但是莫名让他觉得非常危险的一股香味。

不像寻常的熏香,也不像是某些不干净的地方用的魅香……到底是什么呢?

他觉得自己有点晕。

白春笙也很不好受,可能是这船舱封闭性太好了,气息不够流通,他觉得自己浑身都跟火烫的一般,好像心里藏着一口分分钟就要爆发的火山,铁水一般的岩浆从火山缝隙里溢出来,流向他血管的每一处。

好看的眼角,不知何时沾染了一丝红晕。

魅惑,而又危险。

第61章

“春笙,你、你冷静一些……”猫大爷被吓了一跳,一步一步被逼退到船舱那简单的六角桌边,退无可退,只能用胳膊勉强隔开了一点点距离,胳膊接触到的地方,简直烫得吓人。

他们家河蚌,不会是中邪了吧?

就算他们猫妖到了繁殖期的时候,也不会这般失去理智啊。

“为什么要冷静?”河蚌精轻声一笑,柔软的身体靠过去,一下子将猫大爷推倒在六角桌上,俯身靠了过去,滚烫的唇,准确无误地一口叼住了猫大爷柔软的耳垂,利齿轻轻厮磨,啃咬,带着火一般热情的声音,低沉而又魅惑,“鲲哥,你说你心悦于我,难道,你不想要我吗?嗯?”

一个轻轻扬起的尾音,便让七尺铁汉瞬间腿软。

“鲲哥,你摸摸我啊~摸摸我这里~”河蚌精不知何时牵起了他的手,掀开衣摆,将他的手强行放到了需要打码的某处……

“春笙,你病了~得罪了!”猫大爷只摸了一下,差点魂飞魄散,咬咬牙,红着眼变掌为刀,一掌劈在白春笙后颈上,力道掌握得刚刚好,一掌便将人劈晕过去了。

感受着颓然倒在自己身上的河蚌精,猫大爷苦笑一声,堂堂鱼街一霸,竟然栽在一只河蚌手里。不过,这种甘之如饴的诡异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将昏过去的河蚌抱到床上,王鲲风推开面对江面的那扇窗,让冷冽的江风吹进来,试图用这个法子迅速平息自己身体内的燥热,突然,一路平静无波的江面上,暗流涌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一般。

“白鹞,白鹭,去看看水下面是什么?”王鲲风想到毛大夫的话,脸色突然难看起来。

方才有些发懵的脑袋,被这江风一吹,顿时清醒了许多,白春笙刚才的情况,一看就是进入发情期不能控制自己了,也不知道他们河蚌是怎么吸引同类的,散发出来的气味连他这只猫都差点忍不住……又联想到毛大夫告诫他的,河蚌精进入发情期的气息可能会引来别的水妖,猫大爷顿时冷了一张脸。

砰地一声关上靠近江面的窗户,看了看躺在床上兀自睡得香甜的河蚌精,猫大爷想了想,将人连被子一起卷起来抱在怀里,送到了客船最上层那间船舱,这里是鱼鳞皇叔的房间,距离水面最高,猫大爷毫无尊老之心,当下就决定单方面和皇叔调换房间,他要和他家河蚌住这一间!

“凭什么?”鱼鳞皇叔跳脚,方才他不过是眯了一会儿,醒来才发现王鲲风他们早就吃完了,根本就没人来唤他去用膳,简直是不孝!他不耐烦吃厨子做的那些,便忍着饿了一顿,想着晚上抓几条鲜鱼,让侄媳妇给做一锅鲜美的鱼汤,痛快大吃一顿。

没想到鱼汤还没吃到嘴里呢,房间却要被这不孝侄子征用,他可是郡王!先先皇亲封的郡王!

“想喝鱼汤的话就换房间!水底下有东西,大约是想来抢夺春笙的,春笙若是出事,别说鱼汤了,鱼骨头你都别想吃到!”王鲲风嫌弃地将皇叔榻上乱糟糟的被褥丢了下来,将昏迷不醒的白春笙连被子一起放下去。

他本想放下河蚌就立刻出去应敌的,可是一想到这家伙现在正在繁殖期,若是他出去这段时间突然醒了过来,到时候和皇叔在同一个屋子里……那画面太虐他不敢想!

左思右想,王鲲风招来一个属下,让人去把毛大夫请上来,等确定了他家河蚌只是昏过去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醒过来之后,他让毛大夫就守在这个屋子里,自己拽了鱼鳞皇叔下去了。

“做什么?”鱼鳞皇叔挣扎道。

“下去抓鱼,晚上喝鱼汤!白春笙做的烤鱼可是一绝,您难道不想吃?”

“那还等什么?快走快走!下面好像有大鱼!”鱼鳞皇叔眼前一亮,灵活地从顶层一跃而下,如飞鸟般轻灵地落在甲板上,烤鱼什么的,一定要大鱼烤着才好吃,小鱼一烤就只剩下一层骨头了,有什么可吃的?他午间便没怎么吃东西,晚上定然要饱餐一顿!

甲板上,王鲲风带来的人已经撒了好几张网下去,却依然没有捕捉到潜伏在他们船底下的那个神秘的东西,说是鱼吧,看着不像,可说是水妖,为何不露面呢?本朝对妖族可算是十分友好的了,妖族在朝中的待遇,比番邦待遇还好呢。

“就是这个?看着倒是不小,也不知道这么大的鱼,肉会不会太老了,算了,先抓上来再说,实在不行就拿来炖汤或者做鱼面,有侄媳妇的好手艺,总不会浪费的。”鱼鳞皇叔卷起袖子便要拿了鱼叉去抓鱼。

没想到水底那神秘大鱼竟然还是条鱼精,一时间和鱼鳞皇叔战到一处,王鲲风皱了皱眉,捏起一支鱼叉也跳了下去,旁边的人看着帮不上什么忙,赶紧将他们乘坐的客船转移到战火外围,以免被打斗带来的浪涛掀翻了船。

王鲲风越战越是烦躁,他已经隐约察觉到,水下这只水妖,应该也是到了繁殖期,恰好路过他们的客船,感受到了他家河蚌散发出的求偶气息,这才忍不住种族的本能跟上来的,看样子还想和他媳妇来一段露水姻缘?

手中的鱼叉挥舞得越发凶狠,那鱼精以一敌二,没过一会儿便力竭了,身体内求生的本能瞬间压过了求偶的本能,一个深潜,搅起水底的泥沙,借着泥沙的掩护遁走了。

“呸!算你跑得快!”鱼鳞皇叔本以为今日可以大饱口福,尝一尝鱼精的味道,方才打斗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他家侄媳妇好像也是水妖,当着水妖吃水妖,仿佛不太好,顿时有种上当的感觉,一恍神,便被那鱼精给逃走了。

不过,他们打了这一架,也并非全无收获,俗话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们三个妖打架,附近被震晕的鱼虾实在不少,鱼鳞皇叔跳上船,便命人拿了网兜去将那些漂浮在水面,已经翻肚皮的鱼虾捞了出来,好歹也算没白下水一场。

鱼鳞皇叔上了船便忙不迭地借了别人的船舱洗澡去了,他那船舱现在侄媳妇睡在里面,即便再不懂事,他也知道这时候该避嫌的。

他们家大侄子的心眼可不是一般小。

王鲲风赶走那水妖,闻了闻身上的味道,也去洗了个澡,匆匆洗好之后,便赶回去看他家河蚌去了。

“他怎么样了?”王鲲风问守在屋子里的毛大夫。

“有我在,死不了!给他扎了几针,主子,方才是我估量错了,这河蚌血统非常纯净,散发出来的求偶气息也十分强悍,只怕接下来,咱们不能继续乘船了……”毛大夫阴沉着脸回答道,他最恨坐马车了,不如乘船平稳不说,还十分气闷。对他这种容易晕车的体质来说简直一点也不友好!

王鲲风想到今天若不是有鱼鳞皇叔在,只怕他一个人对付那水妖也十分艰难,再加上这一路还要路过好几个大湖,深不可测的大湖里,还不知道有多少厉害的水妖呢,这些水妖散漫惯了,都不爱到岸上来生活,因此关于他们的情报也很难查找,王鲲风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尤其事关他家河蚌的安全和清白,那还用考虑吗?

“吩咐下去,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码头,弃船上岸。”

毛大夫叹息一声,他就知道会这样。

他们家主子自从看上那只河蚌精之后,整个猫都变了!

“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收拾东西?”猫大爷开口赶人了。

黑心街霸奴役完属下之后,关上房门,立刻变成二十四孝相公,蹑手蹑脚地凑到床边,看着半张脸藏在被子下面的河蚌精。

他从没有想到,这只河蚌看起来像是早就成年了的,却还是第一次进入繁殖期,而且一来就招惹了那么多外面的野妖,简直就是……

“我就不该带你出来!”猫大爷恨恨地捏了那白嫩软乎的脸蛋一下,看着凶狠,实则手劲小的跟棉花团似得,刚说完这句话他就恨不得把话给收回去,就他家河蚌现在这样子,若是这次他没有坚持要跟着一起来,而他按照原定计划,会将这只河蚌留在镇上,到时候这只蠢河蚌突然进入发情期,而他偏偏又不在家……

那画面太美,他简直不敢想象!

“还好将你带出来了……”猫大爷脸色奇差地哼哼了两声,只要稍微想象一下这只河蚌对着其他水妖散发求偶的气息,猫大爷整个猫都要炸毛了,哪里还有什么理智?

想了想,猫大爷气哼哼地将某只睡得香甜的河蚌从被窝里捞出来,狠狠叼住那香软的唇,大力吮吸了两口,又将人抱在怀中。低下头看着他的河蚌。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家河蚌简直美得好似美玉雕琢的玉人一般,如玉的脸庞上连一丝绒毛也无,鼻若琼瑶,两排小扇子一般的睫毛乖巧地盖在眼下,猫大爷越看越爱,忍不住凑过去,一路从额头亲到眉间,又从鼻尖亲到嘴角,连形状优美的下巴都没放过,细细啃咬过去,热烫的大掌捧着那如玉的脸庞,仿若捧着一件绝世珍宝一般,重一分,怕捏碎了,轻一分,怕摔坏了,偏又舍不得放开手,圈着河蚌的两条胳膊肌肉都有些僵硬了,却还是维持着一个固定的姿势,将他家的宝贝河蚌圈在怀里,整个猫都快神经分裂了。

半晌,猫大爷终于依依不舍地放开怀中肉质鲜嫩多汁的河蚌,回到他们之前住的那个船舱,将白春笙的衣物找出来一套,替他换上,担心他醒了又像方才那样浑身散发着求偶的气息,也不敢叫醒他,只能将人抱在怀中,外面罩着一件纯黑色的披风,带着众人下船登岸了。

岸上,沿途负责接应的人已经准备好了马车等一应物件,还有些热的方便携带的饭食之类的,他们此番急着靠岸,码头也没得选,只能就近找了这一处几乎快要荒废的码头,附近没有街市也没有客栈,距离最近的驿站也要骑马走很远,没办法,这一夜,他们注定是要露宿荒郊了。

“大哥,春笙哥哥这样没事吧?”三郎走过来,透过马车的车窗,看了看在里面沉沉睡着的白春笙,不由得有些担心。

他虽然已经成年了,但原形还是幼猫状态,不太清楚进入发情期是什么感觉,看着白春笙这样也不好意思问太多。

毕竟是嫂子。

他哥的小心眼和爱吃醋的性子,可是不分亲疏、无差别攻击的。

“无事,到时候迟了几日,他们问起来,就说你嫂子路上病了,船上不方便求医,买药也不方便,咱们便下了船走官道了,路上耽搁几日也是正常的。”白春笙这一“病”,可以说是病的非常及时了,又成功给他们拖延了几日时间。

为了防止半夜有不长眼的水妖偷袭,上岸之后,他们又赶着马车向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的脚程,寻了一处废弃的茶棚,勉强能挡风,燃起篝火,便打算在此处凑合一夜。

“主子,这是刚熬好的汤药,是不是请白掌柜起来先把药给喝了?”毛大夫带着徒弟过来送药了。

虽然他老人家觉得成亲之前就圆房不算甚么大事,况且,白春笙现如今情况特殊,就算他们家主子真的与他提前圆房了,也算是为了他好,真不知道他家主子到底在坚持些什么,他们家主子向来都不是这般迂腐顽固的性子。此番所作所为,实在是令他老人家费解!

“不急,先生,且与我来。”王鲲风让三郎在马车边帮他守着,自己带着毛大夫走到一边的篝火旁,清场之后,这才面色微红地低声问道,“先生,方才在船上时间仓促,不及问询,春笙现如今这样子,若是一味以药物压制,对他的身子,可有何妨碍?春笙的身子您也是知道的,素来娇弱……”

“主子,您既然这么问了,那老夫也只能实话实说了。”毛大夫正色道,“若是偶然一次,以药物压制,事后辅以调养之法,倒也不会伤身。可是,白掌柜身子骨素来娇弱,此法绝不可常行!否则损了根骨,恐他日有损寿元。”

“好,我知道了,那就劳烦先生多多看顾了,缺了什么药材,只管命人去采买,若是铺子里也没有,就来找我。万事以春笙的身体为要。”

“不急于回京谢恩了?”毛大夫笑眯眯地看着他。

“谢个屁!”猫大爷终于忍不住发飙了,“若非那一纸封赏,如今我已与春笙成亲圆房,哪里会让他遭这一回罪?”

王鲲风觉得他和自己那对亲生爹娘真是上辈子的孽缘,这辈子便一直犯冲,但凡与他们相关的事情,他总会倒霉,这次更是连累他家河蚌差点在外面出事,如果可以的话,这次回去之后,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踏入那个地方了。

离那帮衰神远点,说不定他还能多活五百年!

毛大夫看到自家主子气得都快口不择言辱骂亲爹了,识趣地摸了摸鼻子,回去找人采买合用的药材去了。

王鲲风坐在火堆边生了一会儿闷气,到底还是回去,亲自将白春笙唤醒喝药了。

“我不会又生病了吧?”被自家猫爷半抱着唤醒的时候,白春笙懵了一会儿,想到自己之前几次生病的黑历史,顿时有些无语了。

他不是妖吗?为什么妖也会经常生病?这怕不是妖,是个病鬼吧?

“咳~这件事说来话长,你先起来,洗漱一下吃点粥,将药喝了,我再慢慢告诉你。”猫大爷有些不自在地扭过头,亲自取了热水和布巾过来,给他洗漱一番,又端了一碗粳米粥过来,让他慢慢吃了,肚子里有些东西垫着了,这才让人去将汤药重新热一下,待温了之后再拿过来给他服用。

趁着消食的时间,王鲲风一五一十地将毛大夫的诊断和之后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你、你是说,这个,春天来了,我、我们河蚌要、要求偶了?”白春笙如遭雷劈一般,整个人都凌乱了。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代入了动物世界赵老师的配音……

“哼!我听闻你们水中妖族求偶的时候,可不管是不是同族,只要在水下遇到了,便……”猫大爷十分不爽地瞪了他一眼,看他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个习惯性劈腿的渣男一般。

白春笙听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他们家猫爷的醋罐子铁定又翻了,听听这酸溜溜的语气!他还什么都没做呢,就被无端端扣上了一顶渣男的帽子。

不过,白掌柜深谙一个道理:千万别和盛怒中的猫讲道理,就像不能和盛怒中的老婆拌嘴一样……不然你以为那些女人们为啥都喜欢吃榴莲?剥下来的榴莲皮留着做什么用的?

求生欲十分强烈的白掌柜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顺便唾弃了自己为了撸猫甩掉节操的行为,熟练地在脸上挂起讨好的笑容,凑到自家猫爷身边:“你看,幸亏我这次厚着脸皮跟你出来了吧?不然我这样要是在家里出事了,谁来救我啊?”

“哼!你知道就好!往后万不可离开我左右知道吗?”猫大爷被顺毛顺得身心舒畅,不过,想了想,还是哼哼唧唧地强调了一点,去了皇城之后,一定要听自己的安排。

这种时候白春笙自然是什么都答应下来,说起来他和他家猫爷的性格也算是十分互补的,他这个人懒散惯了,万事有人替他做了,他能宅在家里一个月不出门,而猫爷的性格却十分强势霸道,凡事都喜欢自己安排好,白春笙乐得让猫爷给他将生活都安排妥帖,到了皇城,他就跟着去玩好了。

顺便看着不让他们家猫爷做傻事。

那位陛下和皇后的心思他还没琢磨透呢,他家猫爷看着十分强横霸道,实则就是个心软又嘴硬的,在外面受了再多委屈,回到家也是一个字都不提,担心他一个人过来会受委屈,他自然是要跟着看着点了。

只是,咳!没想到半路竟然会发生这种乌龙的事情,简直是他妖生最大的黑历史!一想到三郎方才看自己的眼神,白春笙整个妖都不太好了。

晚上,为了防止随行众人想歪,白春笙坚决要求和王鲲风分开睡!大约也是担心自己受不了河蚌精的引诱,铸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大错,猫大爷这次倒是没有反对,从善如流地将马车车厢让给了白春笙,自己却变成了猫,睡在车厢外面的马车踏板上。

夜深露重,车厢里的河蚌精却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大概是白天昏迷的时间太久了,也大概是因为知道他家猫爷就睡在外面。这个季节的夜晚还是很冷的,外面还有霜,他一个猫睡在外面,也没有盖被子,虽说有毛,可是……

白春笙在暗夜中睁开眼睛,耳边传来的是篝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还有巡夜的人踩踏草丛发出的声音,想了想,他叹息一声,蹑手蹑脚地掀开被子爬起来,打开车厢门,正准备将睡在踏板上的猫爷捞在怀中带到车厢里睡呢,就看到他家猫爷已经张开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做贼一般的手。

“那个,更深露重,外面睡着容易着凉,你进来睡吧?”白春笙缩回手,半张脸卡在半开的车厢门上,一脸讨好地看着他。

“我不冷,快进去歇着吧,明日还要赶路。”猫大爷酷酷地拒绝了心爱之人邀他同床的提议,内心的苦逼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是不是傻?你都变成这样了,难道我还能强逼你做什么非礼之事不成?”白春笙都快被他气笑了,他再没节操,也不至于连一只猫都不放过吧?

猫大爷酷酷的一张脸,瞬间有些崩裂。

对哦~他怎么没想到,他变成猫的样子,就算他们家河蚌有什么“遵循河蚌本能的行为”,对着一只猫也没法下口啊!

那他还纠结什么?

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寒露,猫大爷迅速钻进了车厢。

温暖的车厢里,有河蚌的味道,带着一丝丝水汽和不知名的香气,他知道,这大约就是毛大夫提到的“河蚌求偶的气息”了。心里不由得对远在皇城的新皇恼恨起来。

若是那圣旨晚几日到,此刻他与河蚌已然成亲,自然做什么事情都无需担心外人会说些什么。

可是,没有成亲,他想做的那些事,对于他家河蚌来说就是莫大的伤害,尤其是一旦被后宫那个女人知道了之后,一顶“不知廉耻”的帽子,定然会被扣在他家河蚌头上。

旁人怎么说他,他一点也不在乎,可是,说他家河蚌,半句都不成!

第62章

“啊嚏!”皇宫内,正在观赏新妃子献舞的新皇忍不住连打了两个喷嚏,旁边伺候的内监们忙着上前伺候,又唤人去请太医来,献舞的妃子早已胆战心惊地停下舞步,惴惴不安地跪下请罪了。

今夜为了得到陛下宠幸,她特意花了重金收买了陛下身边的内监,在御花园内自导自演了这场十分清凉的献舞,美人月下起舞固然赏心悦目,然而大晚上的,外面的寒露之气也不轻,担心陛下因此染病,新入宫的妃子吓得差点瘫软在地。

“跳得不错,来人,厚赏丽妃。”陛下又打了一连串喷嚏,摸了摸鼻子,对这位新入宫的丽妃也有些不满了起来,跳舞便跳舞,燃这般浓厚的熏香,难道是想弑君不成?

正阳宫,皇后听说了丽妃做的蠢事之后,冷然一笑,这个蠢货,倒也不枉费她暗中助了她“一臂之力”,那般浓烈的熏香,陛下厌恶尚且不及,又岂会临幸她?

解决了一个潜在的情敌,皇后娘娘的心情却依然没有太大的好转。

“清河郡王一行,到何处了?”

“回娘娘,郡王一行乘船离开清河县,船行不过百里,突遇水妖袭击,如今转走官道,尚未抵达绒城呢。”

“果然不愧是半妖,运道也是如此之糟,罢了,不提这扫兴的了,太子殿下今夜歇在何处?”

“回娘娘,太子殿下……今夜依然歇在书房,并不曾临幸两位贵人。”

“没用的东西!再换两个过去!”

精致的茶盏碎了一地,千金难求的极品春茶浸湿了华贵的地毯,却依然浇不灭皇后娘娘内心的愤怒和焦躁。

眼看着连那个半妖都要成亲了,她金尊玉贵的凤儿却依然对男女之事十分懵懂,太子无嗣,如何立足朝堂之上?

东宫,太子王鲲凤正在挑选着手里的十几张宅院房契。

“秋芦,你说大哥他们是喜欢热闹些的地方呢,还是僻静些的?”

“大公子久居乡间,想必不爱京中繁华……”

“那就这个吧!这里虽说靠近外城,附近恰好都是几位老臣家的宅院,等闲之人也不敢在此处喧哗,正适合大哥他们呢。”太子殿下高兴地将那张房契挑出来,放在一边的盒子里,预备再挑些别的什么,到时候一起送给大哥。

大哥虽说获封郡王,可是这么多年一直不在皇城居住,在这里也没有自己的宅子,外祖家给自己送过好几处宅子,可没有听说给大哥也送过,想来也是,从前大哥连个封号都没有,外祖家的舅舅们速来眼高于顶,自然是看不上大哥的,又怎么会给他送宅子呢?

父皇也是,给了大哥封号,却命人将郡王府“原地修造”,话中的意思很明显了,虽然本朝半妖血统的待遇会比先帝在位时稍好一些,可也绝不能越过血统纯正的皇族的,又岂会命人在皇城给大哥和三弟修造郡王府?

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哥和三弟好不容易回一趟家,结果却还要住在外面的驿站里吧?除了宅子之外,他还另外预备了一些伺候的人手和精致摆件什么的,连给贵人们做衣裳的绣娘都安排了五个,自觉应该足够大哥他们在这里的日常所需了,这才命人拿了东西先去布置着,到时候他将房契交给大哥,他们便能住进去了。

“殿下,夜深了,该就寝了。”看了看快要被塞满的盒子,商秋芦微微叹息一声,忍不住出言提醒道,“皇后娘娘赐下的那两位小娘子,不知殿下可要宣来伺候?”

王鲲凤正在整理东西的手一顿,一股难言的苦涩涌上心头。

他知道,母后必定在他不在的时候,宣召商秋芦去正阳宫提点过什么,否则的话,以商秋芦的性子,是绝对不会涉足他的私事的,尤其是这种事情。

他也知道,商秋芦心心念念的,便是他大哥已经订下的未婚夫,他未来的大嫂。

可是,那又如何呢?白掌柜终究会是他大哥的,而他,才是会与商秋芦一辈子捆绑在一起的人。

无论以何种身份。

他已经很努力地在心里说服自己,只要两个人能朝夕相对、不离不弃,无论是主仆还是别的什么关系,他都甘之如饴。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妖就是比人还要贪心啊,想要他的眼里心里只有自己一个,想要他们身边再没有其他任何人,想要光明正大地牵着他的手,想要明媒正娶地让心爱的人成为自己的太子妃……而这些,他一样都做不到!

所以,他已经习惯了什么都不说,假装懵懂地拒绝了母后赏赐的侍妾,假装看不懂那些贵女们期盼成为太子妃的眼神,假装听不懂商秋芦一次又一次的撇清关系……

他真的很羡慕大哥。虽然大哥不是太子,没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耀和尊贵,甚至在这偌大的皇城连一处落脚的宅子都没有。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他所爱之人,都在自己身边,这便是天底下最美满的妖生了。

不像他,喜欢上一个人,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

默默在心里叹息一声,再次抬起头来,太子殿下的眼中便带着一股浓浓的委屈,软着嗓音近乎哀求地对他的贴身侍卫撒娇道——

“秋芦,孤今日实在乏累,你帮孤打发了她们吧?孤还是只刚化形的幼猫呢,也不知道母后怎么想的~反正孤不要她们!谁也不要!孤要歇息了,你去外间守着!不许旁人进来!”

说着,便将商秋芦推了出去,太子殿下的寝殿有内外三进,最里间是太子殿下的卧室,中间一层是值夜伺候的人晚间歇息的地方,外间才是他寻常洗漱用茶的,自从走失了回来之后,太子殿下便将晚间守夜的人统统赶了出去,每夜都让商秋芦守在此处,对商侍卫的宠幸可见一斑。

也难怪皇后娘娘见自己说不动儿子,要找商秋芦去“提点一番”了。

商秋芦苦笑着被太子殿下推了出来,不顾外间伺候的两个大宫女的取笑,将太子殿下的吩咐转达给两个大宫女,门外候着的那两位侍妾的事情,自然由她们出面去解决,他自去柜中取出守夜要用的铺盖,铺在外间的榻上,和衣而眠。

只不过,今夜似乎是要失眠了。

看着窗外冷白的月色,商秋芦一颗心如坠冰窖。

今日,皇后娘娘宣召他去正阳宫问话,绝非只是想让他劝说太子殿下宠幸那两个侍妾那么简单,世人都赞当今陛下的原配皇后多么贤良淑德,只有他知道,这个女人有多么的可怕!

只怕最凶恶的妖,也不及她万分之一!

皇后娘娘问他的那一句“你可知太子殿下在太学,可识得了谁家的俊俏郎君”的时候,那冷然的,带着探究和试探的目光,如锋利的刀刃一般,让他训练有素的一颗心都忍不住战栗了起来。

那一刻,突然有种近乎荒唐的直觉,让他感受到了死亡的临近。

好在,作为太子的众多贴身侍卫中的一员,他出身低贱,并没有资格踏足太学博士们教授课业的学堂,他据实已告,只说自己身份低微,并不曾被允准踏入学堂,也并不敢窥侧太子殿下与朝堂贵子们,皇后娘娘倒也没有起什么疑心,便放他回来了。

只是,经此一遭,只怕今后皇后娘娘定然会派人严查与太子殿下相交的权贵子弟们了。

本朝律法,只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子亦可结为夫夫,与寻常夫妻无异。可是,身为一朝太子,皇后娘娘膝下唯一的子嗣(半妖血统的大公子,在皇后娘娘看来根本不算是自己的孩子),这个女人又岂会让自己唯一的儿子喜欢上一个男子?一个注定不能为太子殿下诞下子嗣的男子,在皇后娘娘眼里,是绝对没有资格成为太子妃的!

别说太子妃了,这样魅惑太子殿下的妖精,若是被皇后娘娘查到什么蛛丝马迹,只怕到时候即便没有真凭实据,以皇后娘娘的手段,想要让一个权贵子弟从此不能靠近太子殿下,也是小事一桩。

这还是权贵子弟呢,今日娘娘话里敲打的意思他也听懂了,太子殿下如今身边伺候的侍卫里,就属他跟在太子身边的时间最多,晚间更是要留在太子寝殿外间值夜,实在是有魅惑太子的嫌疑……

若非他心中对太子全无杂念,只怕,今日在正阳宫中,一杯毒酒是逃不掉了。

他不怕死,可是,他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好不容易才有了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的机会,就这么死了,实在不甘!

还有那只河蚌,也不知道能与那阴晴不定的大公子,如今的清河郡王能否姻缘美满,若是今后他与郡王秉性不和,彼时他若是有了身份,自然可以将他接过来,从前他不敢说自己能给他怎样荣耀的身份,可是现在,他已经是太子殿下面前的红人,今后太子登基,他便是新皇心腹,给河蚌讨一个封,给他一个安稳富足的生活还是可以的。

想要做的事情、没有完成的心愿,还有很多,他舍不得死。

或许,这就是他能与清河郡王默契联手的主要原因了吧,因为,从这一点上来说,他们其实都是一类人,命运对他们这种人极其吝啬,所以,他们所拥有的每一样东西,都值得他们用生命去守护。

不过,联手归联手,若是有一日清河郡王做了什么对不起那只河蚌的事情,到时,也休怪他不念旧情,出手抢妖了。

人族的寿命,相比妖族来说,短暂太多,所以,留给他的时间,也真的是不多了。若是能在生前与喜欢的妖在一起,哪怕只有几个月、几天,也是令人想想便觉欢喜、不负此生的。

“秋芦,你睡着了没有?”寝殿内,传来太子殿下刻意压低的问询。

“殿下有何吩咐?”

“孤饿了……”

“属下命人呈些饮食上来。”商秋芦掀开被子站了起来。

“不吃燕窝粥,让他们进一锅鱼片粥,你把你那个螺蛳炸酱拿出来给我用些。”太子殿下披着杏黄色的外衫走了出来,方才他听说商秋芦被母后叫去说话,连晚膳都不曾吃好就急匆匆赶回来了,这会儿肚子自然是饿了。

“那炸酱用料粗糙,只怕殿下的肠胃……”商秋芦犹豫道。皇后娘娘对太子殿下的一饮一食都要亲自过问,寻常容易伤身的东西,太子殿下是一丝一毫都沾染不得的,更别提螺蛳这种最底层的百姓都很少吃的低贱食材了。

他若是敢给太子殿下吃螺蛳,只怕天不亮就要被盛怒的皇后娘娘下了大牢吃牢饭去了。

“孤实在是馋了,就吃一勺?”太子殿下可怜兮兮地扒着房门看着他。

商秋芦的螺蛳炸酱,是过年前留守在清河的千仓特意托人送过来的年节礼。商秋芦将自己心腹大将留在清河,可不仅仅是因为他和王鲲风的临时合作关系,更重要的是想借助千仓这双眼睛,顺带着给自己夹带些私货,譬如说顺带着看看那只河蚌过得好不好之类的……

约莫是察觉到上司对白掌柜的某些心思,千仓这小滑头隔三差五的,除了汇报的书信之外,还会特意从白家食铺采买些时令土产,通过他们自己的渠道送到商秋芦手中,比如说年前那些螺蛳炸酱。

清河乃是著名的水乡,每年年节前,十里八乡的百姓们都会将自家村子里的池塘放干了水,池塘里养了一年的鱼虾可以拿出来大家分一分留着过年,池塘底部的淤泥也可以挖出来作为天然的肥料,还能顺道将池塘里的淤泥清理一下,明年上游的洪水下来的时候,这些池塘便是天然的泄洪池了,这是古代人对于改造自然的一种智慧,也是吃货们每年最期盼的时节。

在这众多的河鲜中,最不受欢迎的,大约就是没多少肉的螺蛳了吧,起塘泥的时候,没有人肯要那些螺蛳,只有小孩子们会捡回来,砸碎了喂家里的鸡鸭吃。

白春笙偶然一次看到街坊有孩子砸碎了鹌鹑蛋那么大的螺蛳拿来喂鸡,心疼的差点犯了心脏病,后来得知这里几乎没有人会吃这种螺蛳,当即便让螃蟹精吩咐经常来送渔获的渔民,让他们捞到螺蛳就送到铺子里来。

靠着一道酱爆螺蛳,白家酒楼和白家食铺再次在本地掀起一股吃螺蛳的风潮,恰逢农闲时节,码头也没有多少用工需求,一些镇上的汉子们没事便聚在白家食铺,一人温两碗酒,来两碟酱爆螺蛳,便能消磨大半天时间,饿了的话,花几个铜板来一碗葱油拌面,比吃饼子舒服多了。

每日送来的螺蛳,若是卖不完的话,白春笙就命人将螺蛳煮熟了,取了里面的螺蛳肉,腌一下晒干了,可以拿来干蒸了吃,也可以做成螺蛳炸酱,嚼劲十足,特别下饭,猫大爷和三郎他们都爱吃,年前白春笙特意命人多做了一些,还在铺子里限量卖过一批给老客户尝尝,千仓因为寻常买得多,便也得到了一个名额,买了一些送到商秋芦手里,孝敬老大去了。

螺蛳炸酱不多,商秋芦一直吃的很俭省,每次只舍得用筷子挑一些出来尝尝,一颗螺蛳肉够他嚼半天的。没想到自从偶然一次给太子殿下撞到之后,他仅剩的螺蛳炸酱便时常要被打劫,太子殿下也没有赶尽杀绝,每次只吃一小勺子,好歹给他留了一些,不过吃到现在,也只剩下小半罐了。

商秋芦为此特意写信让千仓再替他采买一批送过来,谁知道千仓回信说这些螺蛳炸酱是白掌柜亲自带着人做的,只有年前那一批,吃完便没处可买了,况且如今白掌柜跟着清河郡王北上进宫谢恩,就算是想找他帮忙做,也找不到人。

主仆二人盯着那剩下的小半罐螺蛳炸酱,简直都快患上忧郁症了。

看着太子殿下锲而不舍的眼神,商秋芦叹息一声,让人做了一锅鱼片粥并几样容易消化的点心小菜过来,关起门来,从自己睡的卧榻下面的隔层里,取出了一个看起来十分寒酸的竹罐子,打开盖子,里面便是剩下的小半罐螺蛳炸酱了。

“殿下,就只剩下这么点了,吃完便没了。”商秋芦将盖子掀开给太子殿下看。

“宫里的御厨们果真无用!不过就是些炸酱,都做不出来!”太子殿下闻着炸酱那香辣开胃的味道,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

“殿下也不能责怪御厨们啊,皇后娘娘每日都要亲自看一遍您的饮食单子,那些御厨哪里敢做这个给您吃?若是不小心吃坏了肚子,怕是砍头的大罪了。”

“不说了,扫兴!等大哥和白大哥他们来了,到时候孤便央求白大哥替我多做一些,藏在别院里,也别一次都带进来了,隔一段时间带些进来,咱们藏着自己偷偷吃。”太子殿下盘算道。

“殿下,先用些鱼片粥暖暖肠胃吧。”商秋芦亲手盛了半碗鱼片粥放到太子殿下手边。

太子殿下端起碗,看了看碗里寡淡无味,据说是用某种特殊方法特意去除了鱼腥味的鱼片,顿时有些心塞,鱼片粥没有鱼的味道,还叫什么鱼片粥?不如就叫白粥好了啦?

“秋芦,给孤舀一勺,算了,半勺炸酱好了,省着点吃,大哥他们还不知道有几日才能到呢。”太子殿下含着汤匙,一脸垂涎地看着商侍卫。

“殿下,夜深了,这炸酱有些辣,少吃些罢,万一吃多了闹肚子疼,您倒是无事,咱们这些伺候的人可是要挨板子的。”商侍卫跟老妈子附体似得劝了两句,拿了银质的长柄汤匙,从竹罐子里面舀了小半勺炸酱出来,给他铺在没有鱼肉味道的鱼片粥上。

太子殿下便就着这小半勺炸酱,吃光了半锅寡淡无味的鱼片粥。那几样点心动都没动,商侍卫无奈,只能帮着吃了一些,不然这些点心一动不动的送回去,只怕今夜做点心的御厨要挨罚了。皇后娘娘对于太子殿下的饮食关注,向来就是典型的蛇精病状态,太子殿下吃多了,定然是他们这些伺候的人没有尽到规劝的义务;太子殿下吃的少了,定然是御厨料理御膳不够尽心,总之都是他们的锅就是了。

伺候着太子殿下用完宵夜,商秋芦先将炸酱藏好,然后开了窗子散散气,等到炸酱的味道消散得差不多了,这才让人进来收拾了桌上的东西,给太子殿下进了温热得恰到好处的帕子净手。

自从商秋芦来了之后,原先跟着太子殿下的两个大宫女算是彻底闲下来了,她们在太子还是王府世子的时候便跟着太子伺候了,没想到太子殿下走失了回来之后,便很少再召她们进屋伺候,都是让商侍卫近身伺候的,知情的都说太子殿下这是吓着了,再加上当初确实是商侍卫救了太子殿下,殿下便认准了商侍卫,等闲不敢离身的,这份儿荣耀,他们羡慕也是羡慕不来的。

“秋芦,进来陪我说说话吧?”再次更衣后,太子殿下躺着依然是睡不着,隔着碧纱窗和商秋芦聊天又觉得不过瘾,便想让他进来陪自己说说话。

“殿下,您就饶了属下吧!”商秋芦苦笑一声,“您不是想知道今日娘娘唤属下去正阳宫所为何事吗?娘娘她、她担心您在学堂结识了甚么俊俏小郎君,因此不愿宠幸那两位宫人……”

商秋芦没有再说下去,有些话,不必多说,聪明人一点就透,不懂的,哪怕掰开了揉碎了解释,也是解释不清楚的。

果然,听了他这番话,内殿再无声响。

商秋芦嘴角掀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冷笑,太子殿下确实待他极好,可是,也绝不会为了他忤逆娘娘的。

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了他的身份,却依然愿意待他好的,大概就只有那只傻河蚌了吧?

明明比他大那么多岁,却依然单纯的好像一个一心想结识新伙伴的小孩子。

他这般冷血又自私的恶魔,哪里配得上“伙伴”二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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