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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说我是替身吗(包子)+番外——本宫梓童

文案:

“我已经找人算过了,这个孩子必须在今天晚上八点钟出生。“

“你记着到时候去找医生开催产素。”

“要是耽误大师算的好时辰,我饶不了你!”

高大的男人扔下这几句话后十分迫不及待地转身就打开门出去了。

中间床上躺着的产妇,不,产夫才对,在左右两床病人和家属愕然惊诧的打量中,羞愧地低下了头。

二十五岁的郑早春花了将近五年的时间为当初那一秒的一见钟情买单。在他看来万事万物都有一个保质期,何况只是一个用完即丢的替身呢?

三十五岁的卢昊泽身上具备所有暴发户的烂糟气质,他的世界里,所有接近他的人不是为了他的钱就是为了他的公司。他郑早春就是个微不足道的影子,试问有谁会对一个影子动真情吗?

大纲文,一两万字内结束战斗。(然而并没有……)

粗制滥造胸无点墨暴发户攻X温顺隐忍清醒理智小平民受

内容标签:生子 虐恋情深 破镜重圆 打脸

主角:郑早春,卢昊泽 ┃ 配角:周阿姨,秋秋 ┃ 其它:现实向改编

第1章:女儿

“我已经找人算过了,这个孩子必须在今天晚上八点钟出生。“

“你记着到时候去找医生开催产素。”

“要是耽误大师算的好时辰,我饶不了你!”

高大的男人扔下这几句话后十分迫不及待地转身就打开门出去了。

中间床上躺着的产妇,不,产夫才对,在左右两床病人和家属愕然惊诧的打量中,羞愧地低下了头。

郑早春在听到这句话之前,已经忍受了整整三天的宫缩阵痛了。预产期早已过了十天,为了推迟出生到卢昊泽规定的时间,郑早春只能每天像被翻面的乌龟一样躺在床上打着保胎抑制宫缩的点滴。他想不到,这短短的三天竟比他之前怀孕的九个月都要漫长。

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十六,离卢昊泽规定的时间还有将近十个小时,又一阵密集的疼痛袭来,郑早春靠回床上,双手颤抖地抱紧硬邦邦的肚子。不理会左右朝着自己越来越大声的嘀嘀咕咕,他看着头顶的灯,眨了眨眼睛。

郑早春忽然有些恍惚。

从在餐馆吧台第一眼看到卢昊泽之后,日子就过得无比飞快,似乎前一秒还在为给卢昊泽添水时闻到那人身上的香水味而心动不已,下一秒自己就已经躺在医院里临盆在即,至于中间发生过什么,竟是难以想起了。

“54床,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你的家属跟我们说了今天可以生了,夏医生的意思是下午你就挪到待产室去,打催产素时我们要在时刻监测胎心。”护士推门进来,轻轻掀开一些被子一边用多普勒听胎心一边对郑早春说。

“呃,好的,谢谢你。”郑早春嘴唇颤抖,短短一句话,换了三口气才说完。

小护士看到他这个样子,心疼的不行,从兜里掏出一个手帕给郑早春擦了擦额头的虚汗。见过没文化的家属没见过这样的,这孩子要出生,还非要拦着等什么好日子,丝毫没考虑到“母亲”的感受,那是实打实的疼啊!

“你快别说话了,省省力气,你今天也吃不了东西,一会等夏医生开好医嘱了我就来给你打营养针。晚上还有场硬仗打呢。”

郑早春刚想对小护士微微笑了笑,又被疼痛逼得咬紧了牙关。

再等等,再等等,宝宝我们再等等,等晚上,我们就能见面了。郑早春心中默念,可惜孩子并不买账,足月的宝宝胳膊腿已经很有些劲了,这个月份上,他随便伸伸胳膊伸伸腿都能让郑早春难受好一会。

本以为可以赶上卢昊泽指定的时间,可偏偏事与愿违,从七点到十点,宫口始终开不到能生的大小。

迷迷蒙蒙间郑早春断断续续听到卢昊泽在待产室门外跟医生吵架。

“你这什么医生?!生不下来不知道拉去破腹产啊!在这里等什么等?!耽误我的时间!顺产就是麻烦!哼!我不管!同意书呢?给我同意书,我签字,你们送他去剖妇产!现在,立刻!什么?我没法签字?你在开什么国际玩笑,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这里砸了?我花了这么多钱你跟我说我做不了主?!”

待产室里因为郑早春毕竟是男人,小护士早就体贴的给他支了个屏风,这会帮他挡住了众人好奇探究的眼神。

夏医生拿着病例夹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外面那个说要剖腹产,但是他不是你的法定家属,所以还得由你决定了。”

“对不起,医生,给您添麻烦了……我,我来签字。”郑早春颤抖得伸出手,在剖腹产同意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我已经通知手术室准备了,一会就推你下去,再忍忍,一会就好了。”夏医生看到郑早春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也是有些于心不忍,这几天把这家的情况冷眼看了个大概,外面那个无情无义只把他当生产的工具,不过里面的这个倒情深得厉害。哎,作孽啊作孽。

女儿终于在23点36分出生了,在郑早春意识都有些涣散的时候,他听到了孩子响亮的啼哭声。

“赫,哭声这么响,真是个强壮的小姑娘。”助产士一边给婴儿擦掉身上的油脂一边熟练得把孩子抱好。

“我,我能看看吗?”手术还没有结束,伤口还在一层层缝合,郑早春偏过脸问。

“可以啊,诶呦,一听到,妈妈的声音就不哭啦?好宝宝~”助产士把小床推到了郑早春头旁边。

郑早春道了声谢就把头努力偏过去看。

小宝宝刚刚哭得厉害,现在还一抽一抽哼唧唧的,闭着眼睛小脸红扑扑的可爱极了。

看到小小的襁褓郑早春突然落下泪来,在这一刻,之前所遭的一切罪仿佛都变得不足一提。

孩子,和他血脉相连的孩子。

第2章:哭泣的大小姐

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星期,郑早春出院回到了卢昊泽的家。从怀孕最后几个月,郑早春就被接来住在了这里。

一听到动静,平日家里做饭的老保姆就急忙从厨房里迎了出来。卢昊泽打头后面跟着抱着孩子的月嫂,两人进门径直朝给孩子准备好的婴儿房里走去。郑早春落在最后,一手拖着个箱子,胳膊上还挎着个大袋子一步一步慢慢跨进门来。

“这,”老保姆本来想追上去看看孩子,可见到郑早春的样子,还是赶紧上前把他手上的东西接了过来。

“老板也真是的,小郑你身体还没好呢,就让你提这么多东西。”老保姆实在看不过眼。

“没事,周阿姨,我挺好的。”

“好什么好,肚子上开那么大的口子,这才第几天呢,伤口怎么可能长得好。东西都放这里你快去坐下。午饭我快做好了,饿不饿?饿的话我先给你盛碗汤先垫垫肚子。”

“不用了,还不是很饿。”周阿姨话里的关切让郑早春心里一暖,他笑了笑回答道。

周阿姨把行李归置好后,望见郑早春直愣愣地坐在沙发上,望向婴儿房的方向时,眼神流露出些许渴望来。周阿姨看着他这个样子心中发酸,走进厨房盛了碗鱼汤端给郑早春。

“周阿姨,这是我请的月嫂孙姐,她以前是上海那边出了名的金牌月嫂,从来就只带有钱人家的孩子。这次也是好不容易才托了关系把她请来的。以后她说什么,麻烦你都配合一下,想吃什么你也帮忙做做。”卢昊泽走到客厅对周阿姨说。

又不是她生的,她也不用给喂奶,做什么要给她做吃的,周阿姨心里不满,面上还是点了点头。

“我都还没吃饭呢,你在吃什么?”卢昊泽瞥见郑早春端着碗小口小口喝着就气不打一出来。忙他的出院忙了一早上,他到现在还空着肚子一滴水未沾呢,郑早春倒直接吃上了。

郑早春闻言赶紧把手里的碗放下,有些手足无措地站起来。“鱼汤,你喝吗?我去给你盛。”

“哎呀,本来就要开饭了,这是我今天一早去买的鱼炖的汤,用我老姐妹说的法子做的,不知道好不好喝,所以就先让小郑喝喝看。老板,要是孩子安顿好了的话,喊小孙一起出来吃饭吧。”周阿姨看到郑早春微微佝着腰,手虚虚抚在腰背,明白他估计是扯着伤口了。

“嗯,我去看看。”卢昊泽冷着脸转身走了。郑早春小心翼翼呼了口气。

席间月嫂为了博个存在感,可劲说着孩子的事情,可惜卢昊泽沉默吃饭并不接话,郑早春也不敢说什么,周阿姨则故意不想给她脸,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着,说着说着月嫂自己都说不下去了。一顿饭吃的气氛诡异的很。

饭快吃完的时候孩子醒了开始哭,月嫂一听放下碗筷就进了卧室,这一点倒还挺有职业素养。

“好啦,我们吃饱饱啦,来看看爸爸妈妈。”月嫂把吃饱喝足眨着眼睛到处瞄的孩子抱了出来。

“我看我有必要强调一下,这里没有什么妈妈,郑早春你以后要跟着周阿姨和孙姐喊她大小姐。听到了吗?”卢昊泽一边擦嘴一边说。

“听到了。”郑早春低着头,额前的碎发挡住了眉眼,看不清他脸上此刻的表情。

“哦,大小姐好,大小姐好,听着就金贵。”月嫂谄媚地笑了笑,她早看不惯郑早春身为男人却下jian到给男人生孩子的做法,不伦不类的,实在有违伦理纲常,在她看来卢昊泽早晚要把他赶出去。

周阿姨听得眼眶都憋红了,却没法为小郑说句什么。她下决心等哪天卢昊泽不在家了,好好别一别这个嚣张的孙月嫂。

不知道周阿姨对孙月嫂做了什么,没过几天郑早春就感觉到月嫂的变化。

“那个,小郑啊,你要不要来抱抱大小姐啊?”以前月嫂从来不会招呼他去抱抱孩子,最近倒是时不时来问他一下。

结果却也没什么区别。

“不了,孙姐,我怕我抱不好委屈了她,还是你带着吧。我有点困了,想去床上躺一躺。”月嫂让他抱孩子的提议,郑早春从来都是以各种理由拒绝。

在厨房里拾掇菜的周阿姨急的要上火,卢昊泽不在家,这是多好的亲近孩子的机会,小郑怎么就不懂珍惜呢?!从医院回来,周阿姨明显感受到了郑早春对孩子的疏离,有时候孙月嫂要冲奶粉来不及抱孩子,郑早春从婴儿房门口路过,往里看一眼,什么也不说,转身回了卧室还嫌吵似的把门关的严严实实,任由孩子在小床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次两次的周阿姨还会以为是小郑身体不舒服顾不上,但这都快大半个月了,郑早春还是这副样子,周阿姨实在有些想不通。

后来就连卢昊泽也感受到了郑早春似乎并不喜欢女儿秋秋。凭什么?她是他的宝贝女儿,姓郑的哪来的胆子怎么敢对她耍脸色?!

“你不喜欢她?”这天卢昊泽抱着熟睡的秋秋走到郑早春面前寒着脸问。

“没?没有啊……”郑早春不懂卢昊泽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那你为什么都不哄她?”

“我,觉得我哄不好,我没有孙姐专业……”

“孙姐再专业孩子也是你生的。”卢昊泽有点生气,虽然平时极力回避女儿是从一个男人肚子里生出来的这个事实,现在为了教训郑早春还是把这话说了出来。

“我……”郑早春眼神闪烁。

又来了,卢昊泽心里火气直窜,郑早春和他说话的时候偶尔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让人猜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这一点令卢昊泽异常焦躁。

“给!月嫂下个星期就要走了,你要从现在开始习惯抱她哄她。”卢昊泽不由分说把孩子塞进郑早春怀里。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郑早春吓了一跳,赶紧扔下手里的书双臂笨拙地圈成一个环,把女儿兜在里面。

“你看,你抱的不是挺好的吗……”卢昊泽话音未落,秋秋就毫无征兆地突然大哭起来。

“我,我就说了我抱不好了,你看我都把她弄哭了……”郑早春十分不好意思,尴尬的站在那,女儿是他生的没错,可如今在他怀里却一点情面也不讲,张着小嘴哭得惊天动地。

卢昊泽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之后几次要郑早春抱孩子,无论秋秋是醒着还是睡着几乎一到他怀里就会哭,有一次刚吃完奶,哭得呛奶差点出了大事。卢昊泽见状也没了办法,好像女儿天生就跟他不亲一样。月嫂走后,他听了周阿姨的推荐,又请了一个保姆专门照看孩子。

第3章:理直气壮

“周阿姨,今天这个菜做的不错,很有我家乡的味道。”卢昊泽用筷子指着一道菜评价道。

“那可不?小郑和我从早上一直忙活到中午,之前试着做了几次小郑都说不好,然后我们又一点点改,好在总算做出来了,小郑的手上都被油星烫了几个泡呢……”周阿姨无不得意地说。

“周阿姨你别说了,怪我笨,网上都说这菜很简单的……”郑早春红着脸打断了周阿姨的话。

卢昊泽闻言一顿,怎么又是郑早春?

早上起床后,洗脸台上牙膏牙刷还有剃须刀都已经准备好了;前一晚如何烟雾缭绕空气浑浊的书房,第二天一准窗明几净,头天满满当当的烟灰缸被擦的几乎发亮;书架上他的书按照自己的阅读习惯整整齐齐的码着,卢昊泽甚至都有些好奇,那人是怎么知道自己的习惯的?晚上和客户喝醉了酒,进门会有温暖的身体扶着自己到床上,还会用温热的毛巾轻柔的给自己擦脸;有时自己熬夜研究股票,半夜两三点会听到轻轻的三声敲门声,开门后门外没有人,门旁的花台上放着个托盘,上面是一杯飘着袅袅香气的清茶和一盘切好的水果……

卢昊泽不是铁石心肠,相反他向来自诩专情之人。他不是不能体会出郑早春对他的关心,但每次他有些感动把人叫到面前打算说点什么的时候,对上那张和初恋女友六七分相似的脸,想说的话就被结结实实堵了回去。于是每次心动的时候,卢昊泽都会掏出钱夹里魏玉的照片看,不断提醒着自己郑早春不过是个替身而已,傻子才会对一个替身心动。

卢昊泽望着眼前有些慌张收拾着碗筷的人,回想起认识他之前郑早春是在餐馆里打工,怀了孩子住到他家之后就辞去了餐馆的工作。难道是因为在家里呆着太闲了?生完孩子这也快半年了,身体什么的也该恢复好了吧,卢昊泽开始考虑在公司里给郑早春找个职位了。

等到卢昊泽再次想起这件事时,已经又过了快一个月,他想了想把秘书叫进来安排道。

“不要太专业性,重要的是活要轻松,不会到处跑着出差,不用陪喝酒。对了,那种女人多是非多的科也不行。”

秘书记下老板的要求后,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句。

“老板,副总今天带郑早春去医院了,您不知道吗?”

“去医院?去医院干什么?”卢昊泽真的不知道自家大姐带郑早春去了医院。

“好像是去做试管婴儿……”秘书回答道。

“混账!”卢昊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秘书吓了一跳。

“他生完秋秋才刚半年,做什么试管!”卢昊泽抓起钥匙手机就冲了出去。

路上他给大姐打了个电话,劈头盖脸先骂了一顿。卢大姐可也不是吃素的,想到自己心心念念为老卢家体贴考虑,弟弟还不领情,当时就炸了。

“卢老二你神经病吧?!是你自己亲口说的这一胎生完再做一对双胞胎儿子,我完全是按照你的要求来的,你现在跟我在这熊什么熊?!”

“我是说过这话,但我没让你找郑早春!”

“你是傻B吗?明明是你在B超室当着郑早春还有医生的面说的这话,你现在敢不认账?!”

卢昊泽闭了闭眼,他想起来了,是了,是他说的,都是他说的。

那会还是郑早春怀孕四五个月的时候,他姐托关系找到了医院的熟人,给看了孩子的性别,当听到孩子是女儿的时候,卢昊泽顿时觉得脸上无光,他卢昊泽的种居然不是个男孩!所以他急忙装作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说道,“女儿啊,没关系,现在科技这么发达,等这一胎生完,再花钱做一对双胞胎儿子就是了。”当时他刻意忽略了检查床上坦露肚子的郑早春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甚至在郑早春预产期还有一个月的时候,他背着他预约了医院采了精子。

他理直气壮地觉得自己没有错,谁让这个孩子不是个男孩呢?

第4章:小郑的惶恐

卢昊泽在医院里见到了检查完身体取完细胞的郑早春。

“那什么,你的身体,还没好全吧,要不就先不忙做试管了吧?”卢昊泽没想到刚才在路上的时候,他还觉得十分理直气壮,等到了郑早春面前,所有的底气都像被抽掉了一般,他只好结结巴巴地开口。

看到郑早春脸上惊讶的表情,卢昊泽的脑海中灵光乍现,回想了一下好像面前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一星半点对不起他。

初见时的惊鸿一瞥,不知如何发生的混乱又难堪的一夜,惊慌失措找上门来的青年,满脸屈辱却又二话不说签下协议搬到家里住下,面对自己的冷嘲热讽和刻意忽视,始终默默跟在一边无声地关心着自己,这个人难道真不是为了图钱才生下秋秋,难道他是真的……

喜欢自己?

卢昊泽一时心乱如麻。

郑早春起初还不大明白卢昊泽来医院的原因,此时听到他说不让自己做试管婴儿的话后一下子慌了神。

“没有的事!我早就养好了!况且卢女士已经把所有的手续办好了,快的话下下周就能植入了。卢女士特地跟医生交代过了,这次一定会是两个男孩的!”郑早春连连摆手,生怕卢昊泽脑中在做什么令人害怕的决定。

卢昊泽被郑早春的话堵的哑口无言,张了几次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他看得出郑早春听到自己的建议突然就变得很紧张,可他不明白这反应从何而来,只好心里兜来转去把那个先斩后奏的事儿妈大姐骂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郑早春坐着卢昊泽的车离开了医院,约好了下下周日去做胚胎植入。车上两人俱是默默无言,事以至此卢昊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而郑早春单纯是没话说。

进了家门,周阿姨见两人一起回来,抱着秋秋热情地迎了上来。

郑早春淡淡瞥了一眼面前睁大眼睛盯着他看的孩子,唇角微弯浮出个微笑,丢了句“我去画室”,便绕过周阿姨和孩子进了画室。

两个星期前,郑早春提出来想把一直废弃的阁楼清理出来给他画画用,卢昊泽正愁他闲在家里没事干,听到他的请求马上就答应了。从那以后郑早春一天中一多半时间都是在阁楼里度过的。卢昊泽当是他喜欢画画,心里还暗搓搓地想过画画好,画画什么的可以在家创作不用出门。

然而今天明明女儿在他面前,小手都已经直直向他伸着,郑早春居然还去管什么画?!难道女儿还没一幅画重要?卢昊泽心中郁结。

“周阿姨,你说他是不是不喜欢秋秋?”卢昊泽皱眉问道。

“这……世上没有哪个‘母亲’会不喜欢自己的孩子的,可能只是小郑他不爱表达罢了……”周阿姨眼神闪烁。

“是这样吗?可他从来不抱她。”卢昊泽反问。

“那不是因为他一抱大小姐就哭嘛……他当然不希望惹孩子老哭吧!”周阿姨苦笑。

“哦,是这样……你说你个小家伙,为什么就这么调皮不愿意给他抱呢?你是他生的呀你知不知道?”卢昊泽把孩子平举在眼前,额头抵着额头对女儿说道。秋秋被逗得咯咯笑起来,卢昊泽听得心软得一塌糊涂。

“砰。”一声不大不小的关门声打破了客厅里的温馨。

周阿姨望画室的方向看了看,叹了口气站起身,“老板你看一下大小姐,我去看看炉子上的汤。”

“嗯。”

等到周阿姨和家里的保姆知道郑早秋接受了试管婴儿的植入术时,他已经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了。

见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的郑早春,周阿姨转头把小保姆支出去,终于忍不住坐在病床边哭了出来。

“你说你这个傻孩子,你这样糟践自己的身体,到底是为什么呀!”

“周阿姨,你别哭,这是我自己决定的,没事……”郑早春十几岁的时候就相继失去了父母,在卢家能遇到周阿姨这样这么关心自己的人,郑早春心里十分感动。所以有很多事他也愿意跟她讲一讲。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就是问你为什么这么想不开!他对你怎么样你又不是看不见!凭什么呀!”周阿姨心疼得握住郑早春冰凉的手,“何况你的病,这一下肯定没办法继续吃那些药了,这可怎么办啊?”

从小郑到家里来已经快一年了,这孩子的礼貌善良和他眼中对卢昊泽的爱恋她通通都看在眼里。但凡卢昊泽对他的心思有一点回应,周阿姨就不会反对他试管婴儿,可实际上卢昊泽心里从未有过小郑的一丁点位置,甚至都不顾小郑才生育过的身体,这才短短半年就又让他生,真是何其冷酷残忍。

郑早春笑着摇了摇头,“我那只是轻微的,也就生完孩子没休息好罢了,当不得什么事。周阿姨,我一直把你当我的长辈看待,别的人可能不懂我,但我觉得你会懂。”郑早春安抚地拍拍周阿姨的手。

周阿姨愣了一瞬,突然哭着起身把郑早春抱进了怀里。郑早春望向窗外,正是草长莺飞的好季节呢。

与其找其他代孕生出来他和其他女人的孩子,还不如自己生,最起码这样还能在他和卢昊泽之间增加些微的联系吧。

第5章:鸡汤

“你去哪?”这天卢昊泽回家,开门遇到正在换鞋的郑早春。

“呃,颜料没了,我去买点颜料回来。”郑早春回答道。

“去哪买?”

“周湾图书城那边”

“那么远,我开车送你。”卢昊泽把褪下的鞋子又穿了回去。

“不用了,我坐地铁去就行了,地铁站一上去就是,很近的。”

“走吧。”卢昊泽拿了车钥匙,还在郑早春穿好鞋起身不稳时伸手扶了他一把。最近他总爱有意无意往郑早春的肚子上瞟,这会才刚两个月,他的小腹还一片平坦着,听说这段时期很关键,要是挤地铁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何况现在又是下班高峰天又热……

“哦。”郑早春无法只好跟上。

买好东西出来,卢昊泽看了看天色,掏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和郑早春不回去吃晚饭了。

“诶!别!”郑早春刚想出声阻止,卢昊泽的电话已经先一步挂了。

“怎么了?”卢昊泽问。

“……没什么。”郑早春捏了捏兜里的两颗话梅糖。

“想去哪吃饭?”坐上车卢昊泽询问郑早春的意见。

“我随便,都行。”卢昊泽很少问他的意见,突然一问倒让他有点不知所措起来。

“没有饭店叫‘随便’。”看到郑早春就差抓耳挠腮的模样,卢昊泽笑着说。

“啊,不好意思,我,我真的不知道去哪吃饭,不如就直接回去吧,周阿姨炖了鸡汤……”郑早春说话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想喝鸡汤?好,我正好知道有家煲汤馆很不错。”

“啊,不是……”郑早春来不及反驳卢昊泽一脚油门车就开上了大路。

看着眼前四个汤锅翻腾出阵阵香气,郑早春赶紧剥了颗糖在嘴里。

“怎么不动?想喝什么自己盛。”怀孕之人要多吃补的,于是除了鸡汤,卢昊泽还点了排骨猪蹄还有鱼汤。

“没事,不用管我,我嘴里的糖还没吃完,你先吃,不管我。”郑早春左手在桌布下死死压住胃部,想用嘴里话梅的酸味压住一阵阵往上翻的恶心。

“多大人了,还吃糖。赶紧把糖吐了,先吃饭。”卢昊泽觉得好笑,干脆站起来拿过郑早春的碗,盛了满满一碗鸡汤给他。

郑早春一低头冷不丁看到泛着油花的汤水,实在是忍不住了,腾地站起来冲进包厢里的卫生间,弯着腰大声呕起来。

郑早春动作间带倒了凳子和那碗鸡汤,汤汤水水撒得满地都是,服务员听到动静进来收拾,电光火石之间卢昊泽终于想明白了这件事。

好像是从上个月开始,郑早春就很少跟他一起坐着吃饭了。早上他上班的时候郑早春还没起来,中午他回来吃饭的时候郑早春已经去睡午觉了,而晚上他很多时候已经先吃完饭呆在阁楼上的画室里了。原本卢昊泽理解的是怀孕的人比较嗜睡,也就没太在意,要不是今天这一出,他压根就不会往孕吐上想。

卢昊泽正准备去卫生间看看时,郑早春青白着脸从里面出来了。

“你怎么样?”卢昊泽紧走两步扶着人问道。

“还好,呕……”也许是空气里各种汤的味道又刺激到了,郑早春话没说完又捂嘴奔了回去。

卢昊泽追过去给拍背递水,郑早春见状羞愧的不行。

“别管我了,你去吃吧,我一会就好了。”呕吐使郑早春的嘴唇都有些泛白。

“你都这样了我还吃什么吃啊,一会出去结了账就回去。”卢昊泽看到郑早春这个态度就有点生气,这人,难道一点都不懂的心疼自己?

“对不起……我……”一路上郑早春最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他把头压得很低不敢看卢昊泽。

“什么跟什么啊?”卢昊泽对郑早春的态度十分费解,“你说你,反应这么大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我记得你怀秋秋的时候也不这样啊……”不对,怀秋秋的时候,他们知道孩子的存在时已经显怀了。

“哎,总之我们先回去,具体等回去了问周阿姨好了……”卢昊泽把人从地上扶起来。

“可以把汤打包回去,不然好浪费吧。”郑早春看到卢昊泽直接准备去结账就提了一句。

“打包回去你又吃不成。”

“你,可以吃啊……”

“你都这样了,我还有什么心思吃?”带回去倒也不是什么问题,但就怕把这些味都带回去了,郑早春闻到了再吐的不行怎么办?

“对不起。”郑早春咬着唇说,都怪他,扰了卢昊泽吃饭的兴致。

“哎不是,你老说对不起干嘛?不用你道歉啊!”卢昊泽有点着急了,感觉郑早春有多对不起他似的,说到底还是怪自己太粗心了呗。

郑早春沉默。

他知道卢昊泽的公司里想给他生孩子的女人估计都能从大门口排到停车场,他害怕要是自己在家里招了卢昊泽的嫌弃,他手一挥不要他接着怀了顺便把他给赶出去可怎么办。

虽然被赶出去是迟早的事,但郑早春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还是默默希望能在卢昊泽身边,能在有秋秋的地方多呆一段时间。

第6章:以你为先

周阿姨一听说两人没吃饭又回来,开始还有些惊讶,等卢昊泽讲清楚原委后她才明白过来。

郑早春的早孕反应都是周阿姨一手照料的,她挺不理解郑早春打算瞒着不告诉卢昊泽的做法,何况这也不好瞒呐。周阿姨劝了几次见郑早春还是坚持己见之后也就作罢了。没想到真就让郑早春瞒住了,要不是今天卢昊泽突发奇想带他出去吃饭,他还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呢。

关于郑早春的早孕反应卢昊泽详详细细问了周阿姨,并跟着她进了厨房亲眼看着她给做了一顿适合他吃的晚饭。

卢昊泽仔细一看,得了,居然一点油荤都不见,清清淡淡的酸辣土豆丝,豆干炒芹菜,西红柿炒鸡蛋再配上个紫菜汤。

“他来这么吃,连肉都没有。”卢昊泽忍不住说。

“小郑中午的时候反应会小一些,能吃进去一点鸡肉鱼肉,所以我每次就中午给他做一点肉菜。老板,蒸笼里有鱼吊子里有汤,饭都还在锅里,你自己盛着吃吧。”周阿姨擦擦手端起托盘准备送到郑早春卧室去。

“等等,我去送。”卢昊泽几乎是用抢的夺过周阿姨手里的托盘。

这是怎么了?看着卢昊泽的背影周阿姨心里直犯嘀咕。

卢昊泽敲了两下门,里面有人应声开门。看到门外的人,郑早春掩饰不住惊讶的表情,眼睛瞪得老大连嘴也微微张着。

“卢,卢老板,怎么你亲自给送来了?我,我自己来就好,”郑早春心里一急跟着周阿姨喊起“卢老板”来。

“别,挺重的,你跟我说放哪就行。”卢昊泽绕开郑早春的手往里走了一步。

这句话像是提醒了郑早春,他扭头小跑到书桌前,三下五除二收拾掉桌上的东西一股脑都塞进抽屉里,不小心打掉了颜料盒子,颜料管撒的到处都是。

“诶……”郑早春慌忙弯腰捡,卢昊泽把盘子放下后也蹲下来帮忙收拾。

“就是让你收个桌子,做什么慌里慌张的。”卢昊泽说。

“没,没什么。”在听到他的话时,郑早春肩膀一抖,眼睛偷偷往抽屉那边瞄了一眼。

“快吃吧,一会饭该凉了。”

“哦,好的。你,你也去吃饭吧,不用管我了,我吃完了自己会收拾好的……”郑早春站在那,双手绞在一起表情羞赧。

“没事,我不急。”卢昊泽说完竟然在郑早春床上坐了下来。

自从郑早春搬进这间客房,卢昊泽基本就再没进来过。这会看到屋里的各种小装饰,反而有些新奇。四处都收拾的整整齐齐,东西归置得很整洁,看得出有用心打扫,可卢昊泽就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怪怪的。

郑早春见卢昊泽不走,也没法赶人,只得坐下来吃饭。好在这顿饭吃的风平浪静,几乎没什么反应就全都吃下去了,放下碗时郑早春和他背后的卢昊泽都悄悄松了口气。

“以后要是还有有什么问题,记得跟我说,别不好意思。”临了卢昊泽思考再三添了一句。

“嗯,好。”郑早春手扶着房门,一副低眉顺眼送客的样子,生生截住了卢昊泽的话头。

从那之后卢昊泽让郑早春继续和家里人一起吃饭,郑早春百般拒绝无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坐在餐桌前,深吸一口气睁眼一看,平时的大鱼大肉都不见了,自己面前摆着的都是平常他和周阿姨摸索出来自己能吃的菜色。

“这……”郑早春不解。

“没什么,以后饭菜都按照你的口味来做,想吃什么了跟我说或者跟周阿姨说都行。”卢昊泽拿起筷子给郑早春夹了块韭菜鸡蛋。

“这怎么好意思,不成不成,我还是自己回房间吃吧,不用这么迁就我,真的。”郑早春急得额头冒汗。

“说什么迁就不迁就的,你现在怀着孩子,本来就该以你为先。叫你坐着吃饭你就好好吃。费那么多话干什么。”卢昊泽没好气地说。

为什么最近他说个什么这人就非要不停推三阻四,仿佛生怕给别人添一点点麻烦,就像是在有意无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似的。按照郑早春之前那种做法,一整天从早到晚卢昊泽都不一定能见上他一回。

“这……”郑早春还是觉得不妥。自己在这个家里什么身份,他心里十分清楚。

“哎呀小郑就别推辞啦,快吃饭,都饿着孩子了快。”周阿姨见状赶紧出来圆场。

哦,郑早春听明白了,孩子,果真。

全是为了孩子呢。

待出了四个月,孕吐的症状大大缓解,郑早春不会再吃着吃着突然变了脸色跑去吐了,一家人都长舒了口气。

第7章:抽筋和抽风

因为怀着双胞胎,月份一上来郑早春的身体就有点吃不消。几乎每天早上都是被胎动给踢醒,更不用说晚上怎么躺都觉得不舒服,伸个腿还十有八九会抽筋疼得冒冷汗。这种事情不可能跟卢昊泽说,跟周阿姨说又觉得有些害羞,于是家里人就眼看着郑早春一日日憔悴了下去。

有一天趁卢昊泽不在家,周阿姨逮住郑早春一定要他对自己最近的状态说出个所以然来。

“小郑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的病又严重了?让你心里难受了?”周阿姨面色忧愁。

“没有……我,我挺好的。”

“啧,睁眼说瞎话,你看你这腮帮子都瘪下去了,脸色差成这样,快,说实话。”没事?周阿姨一点也不信。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郑早春架不住周阿姨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气势,吞吞吐吐地把最近的问题讲了出来。

“嗨!我以为是什么事儿呢!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你周阿姨,周阿姨又不是别人,行了,这事我知道了。我一会去超市给你买点奶粉啊钙片什么的补补,晚上就炖骨头汤喝,看能不能先把抽筋的症状缓缓。诶,小郑,下回你再这么见外我可真的要生气了!诶呦,都这会儿了,不行,我要早点出去买猪腿骨,小郑你就好好在家歇着,啊?”

“啊,噢!”周阿姨连珠炮一般哒哒哒一通讲,郑早春眨眨眼睛,表示有点跟不上趟。

“一会老板要是回来的早,你就跟他说今天吃饭估计会迟一点啊。”周阿姨撂下话就风风火火要出门去了。

“哦,好。”郑早春点头。

临近国庆假期,最近卢昊泽下班回来的越来越早了。郑早春不太懂他公司里的那些事,只是感觉最近他的应酬好像变少了,以前一两个星期都难得在家吃一顿饭的人,最近恨不得顿顿晚饭时他的身影都能出现在餐桌前。

周阿姨走了,家里忽然安静了下来,于是坐在客厅沙发上的郑早春听见了婴儿房里保姆小王逗秋秋的说话声。

秋秋已经一岁三个月大,小姑娘走路已经很稳当,喊人和一些简单的话也已经能咬字准确了。

“爸爸,宝宝,爸爸,什么时候抱宝宝呀?”秋秋的脆脆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郑早春的耳中,在怔忪了两秒之后,他忽然像背后有人驱赶一般,有些焦急地扶着扶手笨拙起身,快步走进了自己的卧室扣上了门。

小王听到这动静失望地叹了口气。无论她怎么努力,似乎郑早春真的一点都不在乎秋秋,难道是跟卢总一样都喜欢肚子里面那两个带把的?

“小可怜呀,大爸爸小爸爸都喜欢弟弟去了,你可怎么办呀~”

“爸爸,弟弟!”秋秋小鹦鹉似的开心地学着保姆姐姐的话,虽然她还不大能理解这话的深意。

同一时间,卢昊泽在公司。

“行了行了,捡主要的说,要是没什么大事你就自己看着办,我急着回家吃晚饭呢!”卢昊泽不耐烦地打断秘书的工作汇报,站起身把西服拎起来抖了抖。

“老板,现在才刚过四点,吃晚饭是不是早了点?”秘书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想工作可以直说啊!

“你懂什么,要是等到五点多遇上下班高峰把我堵路上了怎么办?”

“等等!今天晚上世豪的老总接你吃饭啊你忘了?上个星期你亲口答应了他们的!”卢昊泽已经把衣服穿到身上了,秘书这才反应过来他是真的要走,顿时就急了。

“啊?真的吗?是我亲口说的?”卢昊泽难掩失望的语气。

“嗯。”在老板满含希望的目光中,秘书艰难地点头。

“哎……”卢昊泽没辙了,重新倒回椅子上,赌气地背对秘书。

秘书算是发现如今他的工作越来越难做了。以前晚上下班不给他安排个什么饭局酒局,不出去胡天胡地造一顿,老板肯定是不愿意乖乖回去的,可现在倒好,下午两点半上班,往往四点他就吵着要走要回家了。秘书寻思着是为了回去陪女儿?不能啊,他不是不喜欢女儿么?对了,八成是回去看儿子吧,算算看那个人也怀了快五六个月了,现在肚子已经很大了吧?

这头秘书捏着文件夹胡思乱想,那头卢昊泽认认真真想了现在就打电话和世豪那边说终止合作的可能性。一分钟后,他沮丧地发现,目前还没法和世豪说拜拜,一想到晚上大好的时间都要浪费在陪那个肥头大耳的豪总吃饭上卢昊泽就烦的不行。

“哼,还不如回家摸儿子呢……”卢昊泽小声叨叨。

随着郑早春肚子的鼓起,在一次无意看到那肚皮上明显胎动的起伏后,他就爱上了把手贴在郑早春肚皮上感受里面动静的这项活动,美其名曰“摸儿子”。

第8章:暴发户们

事实证明,世豪的老总确确实实是个非常难缠的主。

卢昊泽呷了口杯中的红酒,似笑非笑地听着旁边豪总大吹特吹他的发家史。

哼,不就是搞投机赚了点小钱么?本质还不就是个开夜总会的,更何况那点钱在卢昊泽这里简直不够看,亏他还吹的二五二五的,忒没档次!

“卢总,你说我这样分析的对不对?如此一来不仅能实现最高获利,还不用频繁操作!这就是它比炒股更高明的地方!”

高明,高明你个大头鬼。卢昊泽想把杯中的红酒淋在不停往他身边凑的脑袋上。

“高明,高明,不愧是豪总,就是爱学习,爱琢磨,像我这样的人就不行。”卢昊泽眼神示意秘书去结账。

“不用!完全不用学习!这样,你要信的过我,我明天推荐几个项目给你,包你稳赚!你要不相信也行,赚的归你,赔了你来找我!我负全责!”豪总大着舌头拍胸保证。

“呵呵,还是谢了豪总你的好意了,我对项目投资这一块了解不深,也不想试这个水。那什么,今天也挺晚了,我看就到这里吧!”卢昊泽放下酒杯起身欲走。

“别啊!不准走,今天谁也不准走!卢总你要就这么走了可就有点瞧不起兄弟我了吧?你忘了兄弟我是做什么的了?为了迎接卢总你的大驾光临,我特地交代底下人在‘豪情’准备了几个精品节目,卢总您可一定要赏光啊!我经常跟我手下的人说,这男人嘛,总要找个地方释放一下压力对不对?”豪总yin笑着凑过来小声地说,大掌压着卢昊泽的肩膀怎么也不松。

卢昊泽听到故意被强调的“精品”二字挑了挑眉,“好吧,既然豪总盛情难却,我也不好扫兴,豪总带路吧。”

半夜开门的声音把周阿姨吓了一跳,而卢昊泽一进门就看到客厅电视墙那边的一个黑影,一个激灵酒全醒了,他下意识反手摸亮了大灯。

“诶……”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周阿姨眯了眼。

“周阿姨,你这么晚了不睡觉干嘛呢?吓我一跳。”

“我还吓一跳呢,老板怎么这么晚还……才回来呢?”平常卢昊泽时有夜不归宿,去了哪里大家都心知肚明,一般过了十二点半他还不回来,大概就能判断这晚他又要宿在别处了。

“我的家,我为什么不能回……”卢昊泽懒得跟周阿姨废话,扯了领带往卧室走。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把那女人扑上床,正准备办正事的时候,脑海里居然浮现出郑早春挺个大肚子的画面,于是刚才还虎虎生风的老二瞬间就软了!之后……罢了!一想起那个女人憋着笑的鸡贼表情就心烦!

周阿姨耸耸肩去玄关关上了大灯。

“等等!”卢昊泽不知为何又从卧室拐了出来。

“又怎么了?”周阿姨捂了捂胸口,这一晚上被吓两回了。

“你干嘛?”卢昊泽把手机落在鞋柜上了,正准备回去拿时看到周阿姨在郑早春门口鬼鬼祟祟的,十分可疑。

“我去小郑房里看看他啊。”周阿姨无比坦然。

“看他干什么?这个点他早睡了。”

“我知道,他这个月份睡觉容易腿抽筋,我怕他晚上睡不好觉,去给他捏捏按摩按摩。”如此看来周阿姨是真的把郑早春白天跟她说的事情放在了心上。

“哦,那你去吧。”卢昊泽说。

“……”

周阿姨轻轻打开郑早春的房门,房间里不是全黑的,角落床头柜上亮着一盏泛黄的小夜灯。她悄悄走到床前,微光下郑早春闭着眼紧蹙着眉,看样子睡得并不踏实。周阿姨掀起被子的一角,伸手进去去给他的小腿做按摩。一侧按了有个五六分钟,随着腿部肌肉的放松,郑早春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缓绵长。

等她帮郑早春翻了个身重新盖好被子退出来时,发现卢昊泽还站在原地没挪地方。

“老板?这么晚了,赶紧洗洗睡了吧。”周阿姨伸手在卢昊泽眼前晃了晃,大半夜的杵在这里干嘛呢?

“嗯,这就去,”卢昊泽走出一步又停了下来,“周阿姨,他以前睡觉时也这么难受?”

周阿姨醒悟他指的是郑早春怀大女儿的时候,“不知道啊,小郑这孩子平时也不愿意把这些事往外说,今天还是我问了好久他才说的。可能以前难受了就一直忍着呢吧……”

“哦,那最近一段时间得多辛苦你照顾他一下了。”说罢卢昊泽一脸若有所思地走了。

从那以后周阿姨晚上起夜之后总要去郑早春房里给他按按腿翻翻身,这没什么,诡异的是,十次有九次她都能碰上恰巧出来要么上厕所要么去厨房找吃的要么喝水的卢昊泽。然后这人就会跟尊门神一样站在郑早春房门外逆光的地方,直到周阿姨结束按摩,然后各回各屋接着睡觉。一次两次周阿姨觉得奇怪,可这也不好开口问,怎么问?老板真巧啊,你今天又半夜起来喝水啊?后来时间长了,周阿姨觉出了点什么,也就见怪不怪了。

第9章:客人到访

“半个小时之后我高中的朋友要来家里吃饭,你跟周阿姨说一声,把家里收拾收拾。”

郑早春接到这条始料未及的短信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只有半个小时!怎么够收拾?!

等到卢昊泽带着两男一女三个老友进家门时,周阿姨正在往茶几上摆水果,看到门口的几人,简单打了个招呼倒好茶之后就进了厨房再没出来。

周阿姨冷淡的态度让卢昊泽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他并未把此事放在心上。小保姆牵着刚睡醒的秋秋从房间里出来,几个人见到粉雕玉琢洋娃娃一般的小女孩,都稀罕的不行,一个二个都凑上前去逗她。

“卢昊泽,你小子行啊,没看出来你还能生出这么可爱的女儿啊!高中的时候你明明那么怂!”李青情抱着秋秋说。

“不是我生的……但我怎么就不能有这么可爱的女儿了?”卢昊泽哭笑不得。

“感觉不像,肯定是孩子妈妈长得漂亮基因好,弥补了你这边的缺陷,嗯,一定是这样!”李青情无情埋汰道。

“是啊,卢昊泽,孩子妈妈呢?孩子都这么精致了,大人肯定得是个大美女吧?赶紧叫出来我们看看!”林伟看到家里卧室的门都是关着的,他以为卢昊泽的爱人在卧室里没出来。

“别瞎说……”卢昊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解释,他恶劣地想如果郑早春现在在这里就好了,他还挺想看这几个人得知真相后目瞪口呆的表情的。

“秋秋没有妈妈。”李青情怀里的孩子突然冒了一句出来。

“嗯?什么意思?”大人们面面相觑。

“秋秋有爸爸,李姐姐,周奶奶还有他!”秋秋掰着手指一个个数过去。

“他?他是谁?”几个人越听越糊涂,小保姆在一边尴尬的想用玩具吸引秋秋的注意力。

“老板,让客人们洗洗手准备吃饭吧。”周阿姨在餐厅喊道。

“行,行,去洗手吃饭。小李,你带着秋秋在客厅玩吧。”卢昊泽十分感谢周阿姨适时的打断,让几个老同学没有再追问秋秋妈妈的,继续问下去他还真不好解释。

吃完饭,林伟说是想参观一下各个房间内的装修,给自己的婚房做个参考。

“诶,等等!”卢昊泽还没来得及制止,林伟就率先打开了客房,现在作为郑早春卧室的门。

“哦,这是客房。嗯,因为平时可能基本都空着,所以没必要太多家具,衣柜,床,书桌……”林伟边看边念叨。

卢昊泽紧随其后,生怕一打开门迎面遇上郑早春,这就有点尴尬了。

好在客房里空无一人,不光如此,平日里郑早春桌上床头那些小摆设全甚至床单被子枕头都统统不见了,床上只剩光秃秃的席梦思露在外面,空荡荡的屋子就好像没人住的一样。注意到属于郑早春的个人物品都不见了之后,卢昊泽越来越疑惑,他留意到洗手间里郑早春的牙刷和毛巾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感觉就像,郑早春在这个家的所有痕迹都被抹掉了似的。

卢昊泽寻思着早春是不是理解错他的意思了,他说的收拾不是把自己收拾了的意思,而是把家里收拾得整齐一点……

“卢昊泽,不对啊,你卧室里怎么只有你的东西,你老婆不住这啊?”林伟看完了一圈房间之后醒悟过来,家里似乎没有女主人生活的气息。思来想去,林伟都开始不停往抱着孩子的小保姆脸上瞅了。

“想什么呢!”卢昊泽拍了一把林伟的后脑勺,“你是我这么铁的哥们,你见过我给你发喜帖吗?”

“对哦……那秋秋……”林伟说不下去了,另外两个人听到这边的对话也双双沉默。

“怎么了?不兴不结婚先生孩子啊?都什么年代了!”卢昊泽察觉到三人一瞬间的僵硬,干笑两声想缓和下气氛。

“呵呵,是啊,21世纪嘛……”林伟觉得自己越接茬气氛越尴尬,一旁的李青情冷哼一声没搭言,坐的最远的黄澳低头转着无名指上的婚戒神情郑重。

不大不小的冷场之后,三人都没了继续留在这的心思,没一会纷纷起身告辞。

送走了客人,卢昊泽叫来周阿姨,“周阿姨,你打个电话把郑早春喊回来吧,客人都走了,他可以回来了。”

不知为何,卢昊泽觉得周阿姨看他的眼神居然带着某种怨毒,这让他十分疑惑。

“打什么电话,老板你直接去叫他不就行了?”今天这件事,周阿姨再一次深刻体会到了卢昊泽的心狠,他压根都没把小郑当个人看

第10章:谁人在意

“我去叫他?我怎么知道他在哪?”周阿姨今天一整天说话都阴阳怪气的,卢昊泽心里也有些不舒服。

“呵,不知道他在哪?我告诉你他在哪!”郁积了一晚上的憋屈终于爆发,周阿姨扯着卢昊泽的胳膊往客房里走。

卢昊泽一边心中默念着不对女人动手不对老年人动手,一边被周阿姨拉到衣柜前站定。

“……你说,他在衣柜里?”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卢昊泽震惊地看着周阿姨。

“不然他能去哪?!”到这会儿了开始假惺惺,周阿姨打心底里觉得恶心。

“我以为……”

“呵,你以为?你以为他躲出去了是吧?我的大老板,你也不想想,他一个男人挺个大肚子,天这么亮你让他上哪去?!你跟我说他能去哪?!以前他也就是趁天黑下楼走走,最近你晚上老是在家他连卧室都不好意思出了,生怕碍着你的眼!呵,上次小李跟他开玩笑说要买顶假发买条孕妇裙送他,他还有点生气。但你知道他今天跟我说什么?他说,要是听了小李的话就——好——了。卢老板,我见过心狠的,没见过你这么狠的,家里要来客就提前半个小时通知,收拾东西总要时间吧?你下次干脆走到楼下再通知呗!要是不想人看见小郑,干嘛还要把人往家里领……”

卢昊泽冷着脸受着周阿姨的责骂,今天这事前前后后误会很多,他也不想多解释。其实他有想过郑早春接到短信后的反应,他料定不用他多说他就会自动出去走走,或许是在楼下茶馆喝茶,或许是在小区图书室里看书,但他没想到的是如今的他甚至连门都没法出去。

右手略微有些颤抖地抓上衣柜的把手,卢昊泽的脑海里几乎都能设想出郑早春苦笑着用羞赧又无奈的表情跟周阿姨讨论假发和孕妇裙的样子,心口处像是针刺般绵绵密密疼了起来。

打开衣柜,郑早春头靠里坐在一垛被子上,像是睡着了。衣柜里空间有限,郑早春为了不压着肚子,是用跪坐的姿势躲着的。看到眼前景象,卢昊泽脑袋瞬间一片空白,只听到背后一声抽泣,他就被狠狠推开了。

“小郑,小郑!醒醒!你怎么样?别睡了,起来,起来!”周阿姨上去轻轻摇晃郑早春的肩膀。

“……嗯?”郑早春被衣柜外的光线刺了眼睛,反射性地抬手想挡,“呃……”

“怎么了?”周阿姨听到郑早春的痛呼慌了神。

“啊,没什么,胳膊有点麻。”郑早春声音沙哑,卢昊泽看到他的嘴唇上都裂开了细纹,这半天藏在这里,一口水也没喝吧……

“没事,我给你揉揉。”周阿姨握住郑早春的手,掌心传来的冰凉让她刚刚忍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郑早春这会却没空管这些,他看到了周阿姨身后满面寒霜,脸色铁青的卢昊泽。

“客人们都走了吗?”郑早春不清楚卢昊泽为什么知道他躲在这里,他给周阿姨交代的明明是等客人走了偷偷叫他出来的。

“……”卢昊泽没说话。

郑早春觉得眼前的状况诡异极了,“周阿姨,行了,我缓过来了,麻烦你扶我一把……”他实在受不了卢昊泽紧盯他的眼神,那眼神让他害怕极了。

“诶,好,慢点。”周阿姨扶着郑早春的胳膊。

郑早春刚刚跪坐起来,朝外伸出一条腿时,意外发生了,压迫久了的双腿这会早就没了知觉,郑早春身子一歪就要往周阿姨身上倒去。

“啊!”

“小心!”

“小心!”

周阿姨和卢昊泽异口同声,在两人失去平衡倒在地上之前,卢昊泽一个箭步上去接住了郑早春。

“呼……”想到刚才的场景,三人都后怕不已,要是真摔着了,恐怕要出大事。

周阿姨力气不够,只好把郑早春又推回衣柜里。

“让开,我来。”衣柜前本来就那么大块地方,卢昊泽让周阿姨给他腾位置。

见眼下也没什么好的办法了,周阿姨悻悻地挪到了一边。

“我尽量轻点,哪里不舒服了跟我说。”卢昊泽随意挽了挽袖子,想把郑早春抱出来。

“不用了!我一会就好了,我自己能走!别管我了!”郑早春心慌意乱。

“闭嘴!”

卢昊泽活动了一下手臂,一手抄膝窝,一手扶后背,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三二一发力往上一抬。

“诶呦!”突然的大力让郑早春的头碰到柜子顶,卢昊泽更是因为惯性往后退了一步。

“使那么大劲做什么!”周阿姨吓了一跳。

“我……”卢昊泽以为,怀着两个孩子,肚子突出那么大个圆的人,肯定不轻,但现在手臂里的重量,有没有一百斤?

“把我,放,放床上就行了。把我放下来吧!”郑早春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指着卢昊泽身后的床,以这样的姿势停在卢昊泽怀里,笼罩在这个人的气息之下,郑早春觉得紧张得有些窒息。

卢昊泽没忘那光秃板席梦思,抱着郑早春头也不回地出了客房。

“诶!”郑早春小声惊呼。

卢昊泽直直把人送到了主卧自己的床上躺好,周阿姨紧随其后帮忙揉腿。

“对不起。”卢昊泽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没有没有,是我给你添麻烦了,是该我说对不起才对……诶呦!”郑早春话还没说完,周阿姨使劲给捏了一把,“周阿姨,轻,轻点……”

郑早春知道周阿姨这是在为他感到不值,可是这又是何必呢?如今连他自己都开始不介意了,周阿姨就更没必要生气了。

第11章:惊魂1

等到两腿刚刚能使上点劲了,郑早春就急急忙忙要从卢昊泽的床上下来。

“慌什么?今晚在我这睡。”卢昊泽斜了他一眼。

“这不太好吧,不方便的……”郑早春左右瞄了瞄发现刚才一路被抱着进来,拖鞋给忘在了客房。

“你那房间不是被你收拾的一干二净,床上什么都没有么?”说到这里卢昊泽有些来气,这个人怎么就,怎么就,那么“自觉”呢?

“没事的,周阿姨帮我重新铺了床了,周阿姨,帮我拿一下拖鞋可以吗?”郑早春扬声问道。

“好,马上来!”卢昊泽听到周阿姨在客房那边忙活。

“拿什么拿,我说你今晚睡在这里你就得睡在这里!”话一出口,卢昊泽自己都觉得太生硬了,他站在原地想了想,走上去把被子抖开盖在了郑早春身上,不理会他惶恐的眼神,转身去了洗澡间。

冲澡的时候卢昊泽一直在回忆郑早春什么时候变成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的。在他印象中,刚认识他那会,他还是个挺阳光的大小伙子,在一家夫妻开的小饭馆里收银,偶尔店里忙不过来,他也帮着端个盘子擦个桌子什么的。他会把客人吃剩下的饭菜收拾到一起带给饭店背后小巷子里的流浪猫狗,甚至有时还会蹲在那跟那些猫狗说上好一会的话。这样开朗一个人,卢昊泽不明白为什么会变得这么沉默寡言。

想不出来就不想了,卢昊泽烦躁地擦了擦头发,走出来一看,床上哪还有什么人影,连展开的被子都被重新叠整齐了摆在床尾,卢昊泽磨了磨后槽牙,可以,现在连他的话都敢不听,是要造反吗?!

卢昊泽冲到客房门口,很大声地把门拽开,“怎么,让你跟我一起睡还要我三催四请的是吧?!”

屋里只亮了一盏夜灯,郑早春背朝着门侧躺在床上。

“我……”郑早春被这动静惊到,只觉得肚子突然传来一阵激痛,他慢慢咬着牙想把自己蜷缩起来。

“我什么我?你也不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晚上多个人照看你怎么不好?非跟我在这矫情!”卢昊泽今天就跟郑早春倔上了,非要人去他那睡。

“什么……”郑早春已经听不清卢昊泽在说什么了,这一波真的好疼。

“郑早春?郑早春!你怎么了?周阿姨!”卢昊泽这才察觉到郑早春糟糕的状态,没来由的一阵心慌,他赶紧喊人帮忙。

“诶呦这是怎么了?”周阿姨打开大灯掀起被子一看,郑早春身后已隐隐冒红。

“救护车!赶紧上医院!”

在医院里,医生最终诊断的是肚子里的孩子有点脐带绕颈,加上郑早春突然受到了惊吓,肚子里的孩子不大安稳,出现了先兆流产的症状。

“像他这样的,不要老是一个姿势地坐着或者躺着,要多起来走动走动,对他对孩子都有好处。按理说绕颈不到一周孩子一般转着转着就绕开了,我不太清楚他这个为什么没转出来。”医生拿着B超单子对卢昊泽说。

卢昊泽立刻就想到了郑早春呆在衣柜里的那几个小时,不禁感到羞愧难当。这次完全是因为他的原因,让大人孩子都跟着受了罪。

“医生,那他没事吧?”

医生不确定卢昊泽问的是大人还是孩子,“刚才已经打了抑制宫缩的保胎针,看他体重偏轻,我又给他加了一组营养,等打完针了再观察看看吧。你们晚上陪床的都警醒些,多留意一下他的情况,这个月份还是挺容易出事的。”

“嗯好的,我知道了。”卢昊泽点点头出了医生办公室。

卢昊泽走到病房门口,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不由停下了脚步。

“周阿姨,这种单人的病房很贵吧……”

“贵怕什么?反正卢老板又不缺钱,让你跟那群大肚子们挤在走廊的加床上,我第一个不答应。人来人往的,谁都要往你这瞄一眼。”

“可是……”

“哎呀没可是,你安心住着吧,其他的不需要你操心。吃苹果吗?我给你削一个。”

房间里短暂安静下来,卢昊泽正准备抬手开门,忽然又听到郑早春自言自语一般的嘀咕。

“哎,我真的太没用了,明明只剩这件事我能做好了,可今天又差点伤着他们……”

听到这话卢昊泽皱紧眉头,看来他需要跟郑早春好好谈谈了。

对于卢昊泽出现在病房里,周阿姨和郑早春都有些惊讶,他们还以为他把人送到医院办好手续后就回去了。

“啊,你还没走?我刚才还在跟周阿姨说,这病房,太奢侈了,要花不少钱吧,要不我回家去打针吧……”郑早春半躺在床上挂点滴,手指摸着被单上的绣花,神情极度不自在。

卢昊泽环顾了一下病房,嗯,果真是VIP病房,设施都很完备,装修也挺精致,对得起它高出普通病房百倍的价格了。

“这里不好吗?环境又好又适合休息。”卢昊泽搬了把凳子坐在了床边。

“太有点奢侈了……”这间病房除了基本的厕所洗浴间外,还有一个小厨房加一个小阳台,简直跟套小公寓一样。

“也没多贵,既然来都来了,就好好养着,其他你就别操心了。”卢昊泽没忘周阿姨跟他说的假发孕妇裙的事,一旦上了心,卢昊泽就不由自主开始站在郑早春角度考虑问题,他考虑的第一件事就是问医院里的熟人要来了这间VIP病房。

第12章:惊魂2

这一次郑早春足足在医院住了两个星期才回家,期间连卢昊泽的姐姐都被惊动来了趟医院,不过她没有进病房,找到负责郑早春的医生问了问情况,知道两个孩子没事就直接走了。

郑早春回家时,秋秋在客厅看动画片。看到郑早春走进来,她溜下沙发,蹬蹬蹬跑到他面前站定。

“你去哪了?好几天都不在家。”秋秋问。

突然被拦住去路郑早春只好停下脚步,“我去了医院。”

“去医院做什么?你病了?”

“不是。”

“那是小弟弟们病了?”秋秋指了指郑早春高耸的肚子。

郑早春被问的哑口无言,在这个家里卢昊泽不允许任何人在孩子面前说出她的身世,他不知道平时保姆跟孩子说了什么,但似乎秋秋对他怀着孩子的事颇有些见怪不怪。

“嗯,小弟弟有点不舒服,我们去看了医生。”郑早春笑了笑说。

他没有料到秋秋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如遭雷击。

“既然小弟弟是你生的,那我是不是也是你生的?”秋秋偏了偏头问。

“怎么会?大小姐的妈妈是个很漂亮的人。”郑早春摇头。

“你见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她漂亮?”

“我听说的。”

“听谁说的?”

“嗯……你爸爸说的。好了,我有点累了,你自己去玩吧。”郑早春几次想摸摸秋秋的头顶,可最终也没有抬起那只垂在身侧的手。

秋秋还想问点什么,可看到郑早春脸色实在不好,只好点点头跑开了。

经过这次的事情之后,卢昊泽在家里的言行收敛了很多,生怕郑早春和孩子们再有个什么闪失。一家人提心吊胆又挨了一个多月,元旦刚过郑早春的肚子就来了动静。这一次卢昊泽他们没有上次那么慌张了,把人扶进车里,带上行李稳稳开到了医院。

住的还是上一次的VIP病房,这是卢昊泽上次提前打好招呼的。

做好基本的检查之后,医生询问了郑早春的意见,就两个孩子的胎位来看自己生估计是不太现实,剖腹产的话产科的手术台目前没有空的,医生问他是要申请急诊手术台,还是先等等观察观察。

“能,帮我把外面我家的人叫进来吗?”郑早春把手术同意书和笔捏在手里对医生说。

“怎么了?出了什么问题?”卢昊泽在门口等郑早春做检查,忽然被医生点名他心里忽地一飘。

“医生问,是现在生,还是,等等生……”对于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向来由不得他自己做主,所以把卢昊泽叫进来问问他的意见。

“等什么等啊!生啊!你看你你疼得脸色都白了,这还等什么啊?”卢昊泽直接吼了出来,这个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可下一瞬他想起之前自己做的事,顿时脸上异彩纷呈,表情十分扭曲。

“哦,我知道了,医生,麻烦你,帮我申请急诊手术台吧,呃……”郑早春微微勾着头签完了同意书,又一阵宫缩让他疼得倒回床上。

“很疼吗?再忍忍,马上就好了。”卢昊泽看着郑早春的样子心里十分不忍,弯下腰握了握郑早春的手。

“嗯。”

急诊手术台准备得很快,没一会就有手术室的护士来推郑早春过去。

“郑早春!”在床经过卢昊泽的身旁时,他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别怕,我们在外面等你。”

“嗯。”

进了手术室没过多久,卢昊泽就见到了两个儿子,弟弟只比哥哥晚出来五分钟。

“我看看我看看!我看看我的小侄子们!”卢英华挤开众人,恨不得扑在小床前。

“诶呦!这眉眼真俊!”卢英华想到这两孩子的来历心里就一阵得意,某个不识好歹的当初还把她骂得狗血淋头的,哼!要不是她,老卢家哪来这么可爱的两个儿子?

“你好,请问郑早春的家属在吗?”手术室里的一个医生拿着病例夹走了过来。

“我是。”众人抬头,卢昊泽走到医生面前问道。

“是这样的,病人一年半前生过一胎也是剖腹产,这次双胎中有一个的胎盘正好在上次子宫的疤痕处,疤痕本身长好了的,可胎盘娩出的时候又撕裂了,现在出血十分严重,产科的医生们正在抢救,急诊外科的医生接到通知也正在往手术室赶。现在需要输血,我需要家属的签字,请问你是郑早春的什么人?”

“我,我是他孩子的另一个父亲!”

“那你应该不是他的法定家属吧?他自己家没有来人吗?”

“……没有。”

医生表情有些古怪,但情况紧急也来不及多想,“那你先签吧,我拿进去问问主任看行不行。”

“好……”卢昊泽从医生手中接过笔。

“啪!”笔从手上滑落。

“不好意思……”

“啪!”,“啪!”,卢昊泽蹲在地上,手抖的完全捡不起来。

最后在医生的帮助下,卢昊泽签好了字。

“你也别太紧张,产后大出血也有很多救回来的,要往好处想。”医生匆忙安慰了一句就回了手术室。

之后的一个小时内,卢昊泽又分别签了病重知情通知书,病危知情通知书,到第三次病危的时候,卢昊泽再也坚持不住,扑通跪在了地上。

第13章:不愿醒来

周阿姨第三次听到医生出来通知说情况不理想时就有些认命了,她擦干了眼泪悄悄离开了医院,她要去把秋秋接来,也许,这是那个孩子最后一次见自己的生身母亲的机会了。

卢昊泽被人从地上扶到靠墙的凳子上坐着。然而他刚坐下就听到身旁卢英华的话。

“啧,幸亏我的侄子们没事。孙秘书,帮我查一下这个郑早春老家还有什么亲戚,通知他们过来把尸体弄回去。至于赔偿嘛,你看着给吧……”

“砰!”卢昊泽猛的起身一拳砸在他老姐耳旁的墙上,吓得她尖叫一声。

“干什么啊吓死我了!”

“我说,他还没死!他不可能死!”卢昊泽吼道。

“你是没长耳朵吗?!连刚才那个医生都说活和死一半一半了,你又跟我在这鬼叫什么鬼叫?!神经病!孙秘书,把孩子推上,我们走!”

原本闹哄哄的产房门口瞬间就只剩下卢昊泽一个人了。他顺着墙根慢慢跌坐在地上。

这一瞬间,他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总喜欢把手放在郑早春肚皮上,与其说是摸儿子,不如说是想逗逗郑早春,想看他露出那种特有的点点羞怯点点纵容的温柔表情。

他总想着早点回家,无非是想在忙碌了一整天后,和他坐在一起,说说话,讲讲今天外面发生的事,吃一顿温馨无比的晚餐。

他总是光火于他对女儿的忽视,其实心底里何尝不是希望他能多亲近亲近自己的孩子。

他在公司里给他找了份设计网页的工作,卢昊泽觉得他那么喜欢画画,这个工作他定会喜欢。甚至上次心血来潮连工牌和工位都给准备好了,就等生完孩子养好身体之后告诉他这个惊喜了。

他后悔这么长时间来没有好好关心过他,没有问过他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没有在他难受时陪在他身边安慰他,没有在周阿姨帮他捏腿时跨进门去说一声“我来”。他明明是他三个孩子的“母亲”了,可这么久了,他心里都没有真正认可过他,他没法作为合法配偶在他的手术通知书上签字,而提到他的其他家属,他只听说过郑早春的父母已不在人世,关于他的老家在哪里,家里还有些什么人,他竟是从来没有问过。

想着想着卢昊泽忽然陷入了深深的恐惧。

会不会,自己再没有机会见到他了?见到他,告诉他,原来他早就已经喜欢上他了。

这时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还是那个带着口罩的医生站在手术室门口。

卢昊泽见状赶紧爬起来膝行几步一把抱住医生的腿,“救他,我求求你,医生,救他,救他!”

他听到了自己上下牙打在一起的声音,没办法,他太害怕了,他都已经不想听医生这次又来向他转达什么了,他怕医生这次出来就是宣布他的死讯的。

“你先起来。”被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抱着腿,医生差点失去平衡扑到地上。

“是这样的,患者的生命保住了,但是为了止血我们摘掉了他的子宫,这我之前出来跟你说过。现在患者已经被送去了监护室,大概明后天情况好的话就会转到普通病房去。”

巨大的惊喜在卢昊泽心中炸开。

太好了,他活着,他还活着!

“谢谢!谢谢医生!谢谢!”

“不客气,重症监护是不允许探望的,等可以转普通病房的时候我们再通知你。”

“好,好,好,谢谢,谢谢,谢谢……”卢昊泽不住道谢。

“怎么样?老板,小郑怎么样?”医生刚进去,周阿姨就领着秋秋后面跟着小保姆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卢昊泽回头看到了女儿,望进那一双跟那人有七八分像的眉眼,眼泪夺眶而出,他一把把女儿抱在了怀里。

周阿姨看到这一幕眼前一黑,和保姆小李抱在一起哭了起来。

“爸爸?”秋秋被眼前的情景吓愣住了,而且爸爸浑身都在发抖。

“啊,没事,爸爸没事,吓着秋秋了?”卢昊泽听到周阿姨她们的哭声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表现让她们误会了。

“周阿姨,小李,早春他脱离生命危险了,现在下了手术台送到监护室去了。”

“真的?你没骗我?!”周阿姨抓着卢昊泽的衣服追问。

“真的,早春没事了。”

“太好了!”小李顾不上哭花的妆容破涕为笑。

“谢天谢地,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周阿姨双手合十拜了又拜。

“秋秋,我们去看弟弟去。”卢昊泽牵起秋秋的手,一家人离开了手术室门口。

郑早春自从脱离生命危险之后,身体各项指标恢复的都挺好,住了两天重症监护之后就被转到了普通病房,只是他一直不曾醒来。

一开始医生还挺乐观的告诉卢昊泽他们郑早春很快就会醒,可一个星期过去了,郑早春一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医生给他做了全面的检查,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联系了两次科间会诊,医生们都没法给出一个确切的解释,只是怀疑可能是因为大量失血导致的脑实质部分区域受损而导致了昏迷,至于什么时候能醒,医生们也说不准。

刚刚历经一劫的一家人瞬间又被推下了谷底,得知郑早春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时,卢昊泽的心碎了。

第14章:独角戏

从郑早春回到普通病房,卢昊泽包揽了所有照顾他的工作,除了周阿姨偶尔换个班给他擦擦脸擦擦手,卢昊泽不许任何人近他的身。

这天外面太阳不错,卢昊泽把郑早春的床推到窗户下面。暖暖的阳光投在郑早春的脸上,令他本就白皙的脸几乎要变得透明起来。卢昊泽拧了条温热的毛巾,慢慢给郑早春擦拭着。额头,双眉,眼睛,鼻子,嘴,下巴,卢昊泽以手代笔一寸寸描摹着郑早春的轮廓。不知道他当初什么眼神,居然认为他长得跟魏玉相像,这个人闭着眼睛的时候,明明跟那女人一点也不像,仔细看来他的五官比她精致多了,每一笔线条都是那么恰到好处,让人看着就心生好感。

不知不觉卢昊泽伸手触摸上了那两瓣柔软的唇。说来讽刺,郑早春怀着孩子时,每日每日忍受着诸多不便和苦痛,气色多有不佳,嘴唇总是连着脸色一起苍白一片,而如今躺在这里被医生和卢昊泽悉心照顾着,嘴唇倒是很快恢复成了健康的樱粉色。

手指下带着温度的触感令卢昊泽一阵心安。开始几天,卢昊泽生怕郑早春的病情有个反复,于是总喜欢牵着郑早春的手,连睡觉的时候都不曾分开,必须时刻感受到手中那脆弱但持续的脉搏,卢昊泽的心才能稍微踏实一些。

“啵。”

意识先于行动,反应过来时自己的唇已经贴了上去。光亲亲卢昊泽还觉得不够,他干脆半个身子伏在郑早春身上,用额头贴着额头,卢昊泽用鼻子去轻蹭他的鼻尖。在郑早春还醒着的时候,他从未对他做过如此亲密的举动。卢昊泽尤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给他倒杯水时碰到他的手都会脸红,这个人的脸皮不是一般的薄。

要是他醒着,面对这样的场景,肯定脸都能烫得烧开水了吧?卢昊泽兀自轻笑。

“你要再不醒来,我就一直亲一直亲,亲到你醒来为止。你这么害羞的人,肯定受不了这样吧?”卢昊泽“威胁”道。

……

“这样,你要是也喜欢我呢,就动动手指好让我知道好不好?”

……

“那你要是不喜欢我,动动手指看看?”

……

“我换个问法,你愿不愿意跟我过一辈子?愿意的话就动动眼睛?”

……

“……不愿意呢?”

……

卢昊泽最近爱上了这个种独角戏,郑早春每天配合着他演哑剧。天知道他多想郑早春对他的话给出哪怕一丁点回应,想着想着卢昊泽忍不住一滴眼泪砸在郑早春手背上。

你快醒来吧,我想你了……

病房里安静得只听到监护仪上的滴答声。

过了半晌卢昊泽失望地叹了口气直起身,看了眼时间,快到秋秋她们来探望的时间了。

果真没过一会秋秋就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爸爸!”今天小姑娘穿着件粉绿色的羽绒袄,配着牛仔裤和麂皮小靴子,打扮的干净利落,配上她神采奕奕的表情,整个人看上去都清爽极了。

“来了。”卢昊泽站起身,朝后面推着婴儿车的周阿姨和保姆点点头,把秋秋抱到了郑早春床边坐好。

“他怎么还不醒呀?”这是秋秋见到床上的人,每天第一句必说的台词。

“没大没小的,他什么他,他也是你爸爸。”望着活泼可爱的女儿,卢昊泽心里有了决断。

“嗯?爸爸?”

“对,他是你和小弟弟们的爸爸。他像生小弟弟们一样生了你……”

“你骗人!”秋秋大叫道。

“你说什么?”

“他跟我说过了,我不是他生的,我妈妈可漂亮了呢!”秋秋反驳。

“他这么跟你说的?”卢昊泽错愕不已。

“嗯。”秋秋使劲点了点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秋秋会跑去问郑早春她是不是他生的,但那人的回答着实戳了卢昊泽的心窝。卢昊泽悔恨,看看他都逼着郑早春做了什么?!亲生的女儿站在自己面前却无法相认,郑早春内心该有多苦涩啊!

“女儿啊,爸爸跟你说的才是真的,你真的是他生的。”卢昊泽把秋秋抱到腿上,郑重地告诉她。

“那他骗我?”

“……嗯。”

“为什么骗我?”

“这个,你可以等他醒来了你自己问他。还有,以后不能叫‘他’,要叫爸爸。”卢昊泽揪了揪女儿的小嘴。

“那你也是爸爸,他也是爸爸,我怎么喊呢?”小姑娘有些犯难。

“那以后叫我父亲,叫他爸爸好了。”卢昊泽沉吟一瞬回答。

“哦。”

“来,我们让爸爸也看看弟弟们……”

第15章:卢总的日常

“老板,有个事想问一下你,”周阿姨有些为难地看着坐在郑早春床前的卢昊泽。

“嗯?你说。”卢昊泽合上手里的书,最近他每天下午总会抽上一两个小时给郑早春读读书,而且每次他都会尽可能把书读得有声有色,声情并茂,可惜床上躺着的人不会有任何反应,反而有两次差点吓着给郑早春换药的小护士。

“明天就是双胞胎满月的日子了。你看是不是……”

“啊……这么快啊……”卢昊泽偏头凝视着郑早春安详的脸,“儿子们都满月了呢,你看你再睡就不合适了吧?赶紧起来,起来我们一起给孩子们摆满月酒……”

双胞胎出生的一个月零一天,卢昊泽请了亲戚朋友,就近在医院旁边的酒店里给孩子们办满月。席间包括秋秋在内,卢昊泽一家人兴致都不是很高。心里在意的人还在对面那栋楼里躺着,每天只能靠着打点滴维持生命,想到这里卢昊泽就什么也吃不下。只有卢家大姐,俨然以老卢家大功臣自居,全然不顾萦绕在卢昊泽周围的低气压,喜气洋洋地跑前跑后招呼客人。

例行敬完一圈酒之后,卢昊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语不发地喝起闷酒。

要是郑早春现在在这里就好了。

整场宴会卢昊泽心中就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多想,多想和他一起坐在这里,接受大家对孩子们的祝福和关爱。秋秋出生的时候,因为是个女儿他一开始并不上心,压根没想过给她办酒,郑早春不亲女儿,那个时候自然什么也没说。卢昊泽环顾四周心里一阵阵发酸,今天来了这么多人,吃吃喝喝好不热闹,可是功劳最大,最应该坐在这里的人却没能出现。

郑早春不仅没能出现在两个孩子的满月酒上,也没能出现在孩子百天拍的全家福里。

“早春啊,今天秋秋早上不想去上幼儿园,骗我说她肚子疼,可我一把手放到她肚子上,她就笑得满床打滚。啧,你说这孩子是跟谁学的这么皮?嗯?你小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活泼?不对,三岁看大七岁看老,看你这个样子,肯定小时候也是个安安静静的乖宝宝对不对?我托人查到了岳父岳母安眠的地方,我打算下个星期抽空飞去看看二老,听你姑姑说你从小就是个孝顺孩子,这么久没回去探望他们估计也会担心吧。我去跟他们解释一下,都怪我,害得你受苦……我就去两天,头天晚上的飞机第三天上午就回来了。你可不要在我不在的时候醒哦……你睁眼的时候一定要第一个看到我才行……”

孩子们不在病房的时候,卢昊泽就喜欢这样握着郑早春的手,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里喃喃自语。

“哎……算了,我瞎说的,你想什么时候醒,就什么时候醒,别管我在不在了,只要你醒来就好……”沉默了一会,卢昊泽长叹一声语气苦涩。

“今天上午,公司有个副总,仗着自己手里那点小股权,跑来我办公室撒泼,说我什么消极怠工。可笑,这是我自己的公司,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要是看不惯可以早点滚蛋……”卢昊泽搓了把脸换了个话题。

自从郑早春躺在床上不省人事以来,卢昊泽就把重心放在了照顾他上,他每天上午会去公司呆上一两个小时,处理一下公务,然后就直奔医院。在医院里他每天有很多工作要做,给郑早春擦澡换衣服,给他刮胡子剪指甲做按摩,为了防止褥疮,他还必须隔几个小时给郑早春翻翻身。

为了怕忘记,卢昊泽把医生交待给他的护理要点全记在了本子上,在那个本子上,“多跟病人语言交流,有助于唤醒”这一条被圈起来打上了醒目的记号。卢昊泽把这一条深深地记在了心里,要是病房里没人,他就会一边干活一边嘴里絮絮叨叨跟郑早春聊天。

其实卢昊泽心里明白,包括周阿姨在内,几乎所有人都对郑早春的醒来基本不抱什么期待了,这都过去快四个月了,从白雪簌簌的一月到春暖花开的五月,要是能醒,他可能早就醒了。

唯有卢昊泽,他坚信老天不会这么不明不白地让郑早春就这么躺一辈子,他还这么年轻,他还有三个孩子,他还有他……所以每天给郑早春按摩活动四肢避免全身肌肉萎缩,卢昊泽从来一板一眼做得虔诚又认真。他力排众议坚持每天把三个孩子接来医院,让秋秋给郑早春说会儿话,把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放郑早春怀里靠上一会,血脉连心,卢昊泽觉得这样多少会有些帮助。

“早春啊我还有好多话要跟你说呢。我还没跟你说我喜欢你,我也还没问你是不是也喜欢我呢……以前是我混蛋,没照顾好你,现在我知道我的心意了,就不会再那么过分地对你了……两个孩子的名字我还没起呢,你生的他们,让你来取好不好?”

“你是不是也喜欢我呢?我觉得一定是的,还记得咱们刚认识那会,我一跟你说话你就脸红,还不敢看我,搞得我还以为你发烧了呢……哈,你不承认也没事,反正以后我会对你好……”

“我一直不理解你为什么不喜欢秋秋呢?她那么可爱,又听话,你为什么就不愿意多看她两眼呢?她现在上了幼儿园,比以前懂事多了,你现在再抱她,她绝对不会再哭了。她前天跟我说,这周六晚上她想来医院挨着你睡,我答应她了,你没意见吧?”

“哦,还没跟你说那两个小子呢!你说神不神奇,明明点点大,就能看出性格差别来。哥哥很文静,只要吃饱喝足屁屁干爽就不哭也不闹,可好打发了。可气的是弟弟,总是爱生气,总是爱哭,睡觉还必须要人时刻抱着,不仅抱着,还要人不停走动,凡是停下来把他往小床里一放,无论他睡得多熟,一准张嘴就哭,你说怪不怪?个小毛毛,怎么就这么能折腾人……”

第16章:同款腕表

很难说,或许是被卢昊泽天天和尚念经一般在耳边絮叨烦了,或许是被时不时爬上病床的秋秋横七竖八的睡相折腾累了,或许是被老幺冲破云霄的豪迈哭声刺得头疼了,在五月下旬的某一天傍晚,郑早春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当时秋秋趴在病床边,手里拿着一只水彩笔,正在给郑早春手腕上画手表。

吱吱溜溜好不容易画完,秋秋放下笔左右打量了一下。

“嗯,挺好看的,现在爸爸你也有手表了。”说着秋秋把自己的左胳膊也举了起来,上面一看就是一块郑早春同款腕表,郑早春的是棕色的,秋秋的是粉色的。

秋秋习惯性地抬头去看郑早春的脸,意料之外地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眸。

秋秋整个人都像被定住了一样,连举起的手也忘记放下,就这样跟郑早春对视了有半分钟。

“周奶奶!姐姐!爸爸醒啦!”回过神来的秋秋一路呼啸着跑了出去。

郑早春刚睁开眼,神志还有些涣散,等他逐渐把目光对焦到床边的人脸上时,秋秋已经嚎嚎开了,他的视线只来得及抓住那扭头时飞起来的两条小麻花辫。

一分钟后,郑早春醒了的消息传遍了整层病房,周阿姨几乎要哭倒在郑早春床前,连秋秋都被病房里的气氛感染,悄悄用手揉了揉发红的眼眶。

十五分钟之后,卢昊泽到了。今天公司里有个重要会议,卢昊泽必须要出场,然而刚听完第一个人发言陈述,他就接到了周阿姨激动地语不成调的电话。

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淹没,卢昊泽一瞬间都忘记了呼吸。他当机立断,终止了会议,在城市公路上用逼近赛车级的速度一路飙到了医院。

走近病房,听到里面你来我往的说话声,卢昊泽整了整微微凌乱的衣领,抹了抹头发,拿出手机对着镜面照了照。不知为何,这一刻他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淡定,一定要淡定,今天是个大好日子,不能哭,不能吓着他。可我就这么进去?空着手,不买束花什么的?

嘶,糟糕,见到他我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欢迎回来?有点奇怪……

你怎么躺这么久?不妥不妥……

你什么时候醒的?哎,明知故问……

你感觉怎么……

“周阿姨,这段时间给你们添麻烦了……”忽然一道熟悉的清越声线飘进卢昊泽的耳中。

不管了!去他的心理建设,现在什么都比不上见到他!卢昊泽豁出去似的拉开了病房的门。

门口的动静惊动了病房里的人,刚才还有说有笑的病房,忽然变得鸦雀无声,目光和郑早春在空中相遇,卢昊泽的脑子里刷得一片空白。

其实郑早春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门口来人就很快转开了视线,他低头端详着手腕上的“表”,无比珍视地用另一只手来回抚摸。

“咳咳,”卢昊泽短路的大脑终于重新缓慢转起来,他走到床前站定,就几步路,但过度紧张的心绪差点没让他同手同脚。周阿姨见状和保姆小李对视一眼,两人相视一笑,抱着孩子默默出了病房。

可怜卢昊泽完全不能理会周阿姨的良苦用心,他本来就够紧张的了,她们做什么都出去了?这样留他一个人面对早春岂不是更尴尬了?

“呃,你,你别以为我多紧张你,我花这么多钱救你完全是看在协议的份上,你,你可别误会了。”卢昊泽想把自己的舌头连根吃下去,这都说的是什么话啊……

“嗯,我不会误会的。”郑早春青白着脸回答道。他从没有一刻忘记过那份协议。

当郑早春第一次得知秋秋的存在时,他六神无主地跌跌撞撞跑出医院,站在大马路上,他不知道该往那边走。

撇开医生匪夷所思的结论和他脸上鄙夷的表情,郑早春被一个字眼夺取了所有心神,孩子,一个孩子,一个和他的孩子。想到那个人,郑早春的心忽然踏实了许多,心又落回了肚子里。他从背包的夹层里翻出那张他把玩了很久,边角都打卷的名片。

“西岳区广通大厦……”郑早春辨认了一下方向快步走去。

说来也是巧,当郑早春赶到卢昊泽公司楼下的时候,正巧碰上卢昊泽从大厦里走出来。可他并不是一个人,他的左肩上还依偎着一个娃娃脸的女生,说是依偎,不如说是整个人挂在卢昊泽身上。两个人就这么歪歪扭扭地朝停在路边的车挪过去。

郑早春有点傻眼,此情此景他几乎都要打起了退堂鼓,可一路攥在手心里的报告纸又像给了他莫大的勇气,他深吸一口气迎着那两人走了上去。

“卢,卢大哥!”郑早春磕磕巴巴地开口了。

“嗯?”卢昊泽左侧的视线被女生挡掉了大部分,他光听到有人好像在喊他,但没见到人。

“我有个事情找你,你有时间吗?”等两人走近郑早春才闻到女生身上刺鼻的香水味,他想往后撤一撤,可这时卢昊泽已经搂着女生转过身对着他了,他后退的脚步堪堪停住。

卢昊泽心里有些不满,这人什么眼神,他现在像有时间的人吗?虽不耐烦,但他到底停了下来,他要看看是谁这么不识趣。

而当他看到郑早春双颊浮着薄红的脸时,诧异地挑了挑眉。

“是你,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卢昊泽问。

“嗯,有点事,挺急的,所以你能不能……”让那个女生回避一下。

“欣欣你先去车里等我。”卢昊泽把脖子上女生的手拽了下来,顺便在她臀部摸了一把。

名叫欣欣的女孩颇为不在意地扯了扯胸前的衣服,上下打量了一下郑早春,翻了个白眼之后一摇一扭地走了。郑早春看到这一幕目瞪口呆,原来不是腿脚不好啊……

“说吧,你有什么事找我?”是要找我借钱还是找我借钱?

第17章:我就是郑早春

“我……哎,你看这个!”那两个字郑早春终究说不出口,他灵机一动把报告纸举到了卢昊泽眼前。

“腹部彩超诊断报告……”

“下面下面!”

“经腹腔超声显示……”

“最后一行最后一行!”

“疑似妊娠,孕周1214周……这谁怀孕了?”卢昊泽被弄糊涂了。

“呃,第一行第一行!”

“患者姓名,郑早春,怎么了?”卢昊泽还是茫然。

“我,我就是,郑早春。”郑早春嗫嚅道,卢昊泽居然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他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什么意思?!你是女的?”卢昊泽脑海里回想起那晚宿醉,他惊恐地发现他记不太清这人衣服下面到底是男是女了。

“不不不,我是男的。”郑早春头摇的拨浪鼓似的。

“你跟我来。”卢昊泽二话不说抓起郑早春的胳膊往大楼里走。

路上还在车里等着的欣欣给他打了个电话,被他三言两语应付掉了,都是风月场里爬摸滚打的老手了,欣欣电话里什么也没多说,挂了电话直接开门下车走人。

卢昊泽一路把人领进了办公室。

“说吧,你要多少钱?”

方才等电梯坐电梯一路上给了卢昊泽一定的缓冲时间,进了办公室,到了自己的地盘上,卢昊泽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郑早春,可以啊,仗着跟魏玉几分相似的脸爬上自己的床,顶着男人的样子使自己放松警惕,完了又怀着孩子赖上自己,真是好算计!背后指不定还有哪家死对头的影子呢!卢昊泽心中冷笑,没想到这人看着老实巴交,敢情是深藏不露啊!

“大哥你误会了,我不是来要钱的。”郑早春摆摆手,心里很慌,为什么卢昊泽的反应跟他预想的差这么多。

“3万够不够?”

“卢大哥我真的不是来要钱的!”郑早春有些生气,他隐隐约约明白了卢昊泽这是把他当那些不清不楚的社会女子,怀着孩子来找他负责的。

“5万!够你打个胎了吧?!”装,我看你接着装,卢昊泽靠在窗台边抱着胳膊,看着办公室中央郑早春跳梁小丑一样急地抓耳挠腮。

“打……胎?”郑早春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怎么?你还想把这个怪胎生下来?”卢昊泽清楚地看到郑早春在听到“怪胎”二字时刷白的脸色,啧,怪胎生的孩子,不是怪胎是什么?

“卢大哥,你,你不想要这个孩子?”郑早春的手抖啊抖地摸上小腹,那里在过去的四个月里微微隆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我为什么要要这个孩子?你不是要拿它来要挟我吗?现在我答应给你钱了,你还留着它做什么?哦~我明白了,对我开的价不满意?那你说你想要多少?”卢昊泽没有起伏地说完这一大段话,对面的郑早春像是听到什么旷日奇闻一样瞪大了眼睛。

“不,不要钱,我,我要她,对不起卢大哥打扰你了。”郑早春摇着头慢慢一步步往后退,末了拉开门逃也似的跑了。

卢昊泽嗤笑一声,这样的戏都能演砸,哪来的自信找上门?忽视掉心头的一丝违和,他掏出手机,欣刚刚被打发走了,今晚少不得要再联系一个……

回到租住的小屋,郑早春慌里慌张地脱了鞋钻进被子里,被子下面他紧紧抱着胳膊,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滑落下来。

不对,一切都不对,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和蔼可亲的卢大哥不再对他笑了,为什么他听到孩子的事一点也不开心,为什么他以为他是去管他要钱的,为什么他不想认这个孩子,为什么他不想要他们。

他不喜欢他。

为什么。

郑早春哭得很伤心。

“老板,这个我不确定要不要销毁……”今天办公室大扫除,卢昊泽让他清理一下一个堆满文件的书柜,秘书在几分作废的企划案中间找到了一张纸。

卢昊泽接过来一看,是那天那个叫郑早春的报告单,不知道怎么混到那堆文件里了。

“嗯……”卢昊泽翻了翻日历,今天六月十二,报告单上的检查日期是四月三号。原本卢昊泽以为那人一击不中,很快还会再来,但是一晃两个月了,那个人竟是一次再没来找他。

莫非他真的要把孩子生下来?卢昊泽心中拉响警报。

在男女之事上,卢昊泽非常注意安全问题,这么多年留恋花丛,床伴走马灯样的换,但是从来没有哪个女的敢揣着他的种找上门。他不许,他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他的孩子只能由他的妻子给他生,这一点他分得很清楚,这些莺莺燕燕和他未来的妻子压根不能比。而要做他卢昊泽的妻子,必须要身材有身材要脸蛋有脸蛋,要名牌大学出身,要温柔贤惠,要乖巧懂事,要全心全意的依赖他,要看上他的人而不是他的钱才行。

郑早春没有打掉孩子,一个男人要给他生孩子这样的猜想自脑海中一冒出来卢昊泽就有点控制不住,怎么可能?!他不许!

“喂,小田,你帮我查一下这个叫郑早春的,对,就是单子上这个人,我记得他好像是在桂楠街靠近城中村那边的一个川菜馆里打工,具体叫什么名字我不记得了。对,要是找不到的话可能需要你亲自去一趟。好,嗯,等你找到了之后把地址发到我的手机上。嗯,就这样。”卢昊泽觉得他现在急需要找到郑早春本人确定这件事。

秘书发来地址时,已经是下午快下班的时间了。卢昊泽开着车先去了秘书给的川菜馆的地址。

到了地方才发现,这个馆子很好找,就在一排小平房的的头一家。卢昊泽撩开塑料帘子进去,这会很多附近下班的人来店里打包晚上的饭菜,巴掌大的店被挤得满满的。

卢昊泽环视了一下,收银台里站着个长得黑不溜秋的小姑娘,好像是算错帐找错了钱,正在跟面前的顾客不停赔礼道歉。他站在一边等了等,等小姑娘好不容易空闲下来,他过去一手支在柜台上。

“小姑娘,我上次来这里收钱的那个男孩去哪了?”

“上次?”小姑娘疑惑地看了看卢昊泽。“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来了,你找他有事吗?”

听到这话卢昊泽心里一沉,“对,我找他是有点事,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来了吗?”

“嗯,我不太清楚,具体我得问问我爸妈,我也只是最近店里招不到人才过来帮忙的。”

“哦,这是你家的店啊,那你能帮我问问他去哪了吗?”卢昊泽说。

“我现在走不开,要不然你自己去后厨问问?”小姑娘表情有些为难,卢昊泽身后还有客人等着付钱呢。

“行,我去问问。”

第18章:气急败坏

卢昊泽摸到郑早春的出租屋的门上时,天已经尽黑了。卢昊泽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努力辨认着楼洞门口的单元号。

卢昊泽从新闻上看到过这个地方,几届政府领导上台都想拆掉这片破旧的老小区,却屡次遭到了居民们的暴力抵抗,于是这里至今还像块难看的疤子一样贴在高楼大厦之间。

“喂,你确定他住在这里吗?我看他那屋子灯没亮啊,是三单元204啊,我没找错,这鬼地方七拐八拐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卢昊泽上楼敲了半天门没人应,他又下来站在楼外面给秘书打电话。

“你说他会不会搬走了?嗯,我再等一会,要是等不到我就先回去。”

卢昊泽倚在车门上抽完了一只烟,谁也没遇到,他只得掉头回去。

听着发动机的轰鸣声远了,楼门口的灌木丛里缓慢钻出个人影。

“呼……”郑早春从地上站起来,擦了擦脑门上的虚汗。好险,差点就跟他碰上了。今天他像往常一样趁着黑出门买东西,没想到回来时发现进门的小道上被一辆银色的车堵得严严实实,刚想侧着身子从车边上蹭过去,就听到了有人打电话的声音。

郑早春立刻就听出了这是卢昊泽的声音,吓得他差点叫出声。他怎么会知道这里?他是来找他的?找他去打孩子的?郑早春慌得连手里的袋子都快提不住了。他躲在墙根下,一点点往后面树丛里挪,听声音卢昊泽搞不好就站在楼门口,任何动静都很容易会被他发现。最后郑早春把自己缩进了灌木丛里,虽然肚子被挤着有点不舒服,好在卢昊泽没过多久就走了。

第二天白天,卢昊泽还是不放心地去了,敲门依旧是没有人答应,问了左右邻居,说是好像很久没有看到这屋里的人进出了。难不成真的搬走了?卢昊泽吩咐秘书加紧去查房东的消息。

好不容易联系上郑早春的房东,房东表示郑早春并没有退房,只是最近欠了两个月的房租没交,电话那头还嘱咐卢昊泽,要是他见到郑早春了帮着催一下房租。

挂了电话卢昊泽默默思考了一会,他直觉郑早春就住在那间屋子里,可是用个什么办法把人从屋里揪出来呢……

胆战心惊地过了小半个月,风平浪静,卢昊泽再没来敲过门,郑早春不禁松了口气。

屋里的东西又吃的快差不多了,这天晚上郑早春熟练地戴好口罩帽子,套着一件大大的V衣,从钱包里掏了点零钱揣着就下楼了。

谁知刚走到楼下,停在路边好多天的一辆黑色轿车突然打开了大灯!

“诶!”郑早春吓了一大跳,反射性地闭眼,一刹那脑海里划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他迅速转身急步往回走。

“你想去哪?”卢昊泽自阴影中走到灯光下,堵住了郑早春的去路。

“是你!”这一刻郑早春心里最后一点的侥幸也被掐灭了,他被发现了!

“你不是很能躲吗?再躲啊!啊?!”卢昊泽凌厉的声音在小区里回响,这个蠢货,以为每次借着夜色出门他就发现不了?他故意把车停在那个拐角的地方,行车仪充当了监视器一瞬不瞬地记录下了他每次下楼的规律。

估摸着他这两天该出来采购了,于是卢昊泽就在楼下来了个守株待兔,今天运气不错,刚往楼下站了没等多久他就听到了楼道里窸窸窣窣的声音。

郑早春见到迎着光朝他一步步走过来的卢昊泽,影子在他身后拖得很长很长,配上他脸上气急败坏的表情,郑早春的心简直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咬牙再次转身迎着光跑去,可还没等他跑到车边上,驾驶室车门一开,下来个男的用手撑着车门,这一下算是把他所有的退路都切断了。

“还想跑?!”卢昊泽身高腿长,几步就撵了上来,手跟铁钳一样抓住了郑早春的肩膀。

“上车!”卢昊泽耐心用尽,把他朝车门口推了一把,刚才还拦住他去路的男人此时关上门,示意郑早春过去。

郑早春此时吓得腿都开始打摆子了,这车不能上,绝对不能上,上了孩子就……

“你放开我!”想到孩子,郑早春奋力挣扎起来。

“啪!”卢昊泽气急败坏得把人扯过来就是一巴掌。

“别给脸不要脸,上车!”卢昊泽把人往车里推。

“我不上!我不跟你走!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喊人了!”郑早春被响亮的耳光打得头有点蒙,他一手捂着半边的脸,一手死死拽着车的后视镜。

“那你想要怎么样?!”卢昊泽大吼一声,郑早春浑身一个激灵。

“反正不会跟你一起走!我要这个孩子!你不能,反正你不能……”郑早春害怕得一直在抖,可是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他都可以感受到小家伙的活力了,他要拼尽全力保护她。

楼下的动静惹得楼上很多人开窗探出头来看热闹,卢昊泽狠狠磨了磨牙,郑早春这个疯子,害的自己跟他一起丢人。

“你给我过来!”卢昊泽打算换个地方坐下来谈。

而郑早春看到他又要上来拉扯自己,更是抓紧了手里的后视镜。

卢昊泽发现这个人脾气不是一般的犟,他不想跟他在楼下这么干耗着,楼上看戏的已经开始议论纷纷了。望着郑早春一幅视死如归的表情,卢昊泽心火一下蹿得老高,他一个手刀狠狠劈在郑早春手腕上。

“啊!”郑早春惨叫一声,缩回手疼得蹲在了地上。

“磨蹭什么?!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卢昊泽往楼里走了两步,回头发现人还蹲在车边上,气得他忍了又忍好不容易才没有一脚踹上去。

郑早春这会才反应过来卢昊泽的意图,抱着手哆哆嗦嗦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进了楼洞。

第19章:协议

时隔多日卢昊泽终于踏进了郑早春的家门,他很快发现门里跟门外其实没多大区别,脱落的墙皮,灰不溜秋的水泥地,一套老古董似的木头家具,不知道的还以为住了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呢。

于是在这一片死气沉沉的家居装饰里,放在电视柜旁边的一个粉色的小床就显得非常突出了。小床一看就是新的,床上铺着小包被,还有几套婴儿的小衣服小袜子,看来郑早春说要把孩子生下来不是假的。

郑早春紧贴着墙站着,其实如果可以他非常想逃进卧室锁上门,但他清楚,面前这尊大马金刀坐在沙发上的杀神正在气头上,虽然他不大明白他在气什么,但为今之计是不能再做出可能进一步激怒他的举动。

“你现在是铁了心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是吧?”卢昊泽冰冷地望着恨不得要退到门外面去的郑早春。

“是的!”郑早春双手围在肚子前面,摆出一个维护的姿势,但可能是碰到了受伤的手腕,他轻轻嘶了一声。

卢昊泽视线落到肿起好大一个包的手腕,和那双手下明显隆起的弧度,有史以来他第一次意识到,那里面是个孩子,他的孩子。

郑早春被他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紧张中甚至还分神想了想如果现在往外跑,能跑掉的几率有多大,然而他又想起楼下还有个像是卢昊泽司机的人在守着,八成是难呐……

“行,可以生,但是你必须听我的。”郑早春还没想出个切实可行的对策,就听到卢昊泽发话了。

“……真的?”郑早春的脸上忽然阴转大晴,他惊喜地看着卢昊泽,嘴角刚刚往上弯了弯就牵到了被扇耳光的地方,疼得他眉毛都在抖。

“真的,你今晚把东西收拾收拾,明天我派人来接你去我那。”卢昊泽站起来瞥了眼那小床小衣服。哼,一看就是便宜货,他的孩子怎么能穿这么粗制滥造的东西?

“啊?去你那?不用吧,我在这挺好的……”郑早春出声拒绝。

“好什么好?你天天给他吃这个,孩子生下来营养不良你负责?!”卢昊泽一脚踹翻了茶几边的垃圾桶,几桶泡面盒子滚了出来。

看到这一幕郑早春脸红得要滴血。他的积蓄不多,在川菜馆干了两年也就只攒下了不到三万块钱。这三万块钱他要吃饭要付房租水电,现在还要留着生孩子,生完他不能立马去打工挣钱,孩子的奶粉钱也要从积蓄里出,这么算下来这点钱根本就不够,所以卢昊泽找到他之前郑早春正一边节衣缩食,一边想办法筹钱。

“我,就是最近突然很想吃泡面了而已……”郑早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哼!”卢昊泽没理他,从他身边擦过去打开了门。司机候在门口,见门开了,递进来一袋东西,卢昊泽接过来直接扬手丢在了郑早春脚下。

郑早春一看羞得几乎要晕过去。这是他今天早些时候从超市买的东西,他接下来一个月的粮食,鼓鼓的一大包全是袋装方便面。

“我走了,明天你在家等着,要是你再跑,可要想清楚后果!”卢昊泽扔下这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卢昊泽走后,郑早春坐下来愣了好一会神才消化掉一个事实,卢昊泽同意他生这个孩子了,他还要把他接去他家!

“哈!”郑早春高兴地踢了踢腿,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有所感地动了动。

郑早春一边摸着肚子感受着这动静,一边抿着嘴温柔地笑着,“你是不是也很高兴呀?卢大哥他没有不要我们,没有丢下我们不管呢!”

“哎呀不行,不知道他明天什么时候来,我得赶紧收拾东西才行!”郑早春扶着腰站起身,他首先走到小床边,把给孩子准备的衣物被子工工整整地叠好收进了一个塑料袋里,然后又进卧室里忙活开了。

第二天卢昊泽没有亲自来,他派了昨晚的那个司机来接郑早春。当郑早春提着孩子衣服准备下楼时,却被司机拦住了。

“郑早春,老板说了,你这些给孩子准备的东西都不用带了,那边都有专人给准备好了。”司机面无表情地传达卢昊泽的意思。

“可这些也是新的呀,我都洗得干干净净的了。”郑早春眨了眨眼。

“你还是别让我为难了。”司机抽出他手里的袋子,扔回到那个小床里,“走吧。”

“好吧……”郑早春回头,很有些落寞地看了看小床,叹了口气锁门跟了上去。

“这位大哥,卢大哥他今天没来啊……”坐在车里,郑早春想找个话题打破车厢里的沉闷。

“嗯,老板很忙的,没空。”在司机眼中,郑早春跟那些一晚上几千块的女人没什么区别,若要深究的话,那些女人可能还没他会算计,谁也没想到真让他偷到了老板的种。司机打心眼里瞧不起郑早春这等男宠之流,所以跟他讲话当然带不出什么好情绪。

“哦,他这么忙啊……今天星期六呢……”郑早春明显感受到了司机语气里的排斥,他摸了摸鼻子讪讪地笑了一下,一路上再没开过口。

郑早春再次见到卢昊泽,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彼时他才从女人的床上下来,想了想那个郑早春好像已经住进他家了,嗯,是得回去看看。卢昊泽从钱夹里抽了几百块钱放在床头柜上,谢绝了女人的午饭邀请,穿上衣服回了家。

“卢大哥,你找我?”对于卢昊泽的回家,郑早春心中十分欣喜。昨天在家里等了一天卢昊泽也没回来,家里的保姆收拾出了一间客房给他住,不得不说卢昊泽比他是要有钱的多,郑早春觉得自己从来没住过这么豪华的房子,有好几个宽敞明亮的房间不说,客厅和餐厅还特别大,而且因为是小洋房顶层的缘故,这套房子还带了个小阁楼。自搬进来郑早春就一直挺高兴,一想到这是他卢大哥的家,以后就要跟卢大哥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了他就激动的有点睡不着觉。

“嗯,坐。”卢昊泽想点支烟,烟盒都抽出来了,可看到对面的人,心里骂了一句又给塞了回去。

郑早春在沙发的另一侧坐下。

“你看看这个,看完了就签字吧。”

郑早春疑惑地拿起茶几上的那份文件,刚读了几个字,脸上的血色就退了个干净。

协议。今甲方卢昊泽同意乙方郑早春生下两人的孩子,作为交换条件乙方需遵守以下条例:1.乙方生下来的孩子,若身体健康,监护权归甲方所有,若存在疾病,甲方不负任何责任;2.甲方有义务照顾乙方直到身体完全康复,康复后乙方须尽快离开并不再联系甲方;3.为了孩子以后的正常成长,孩子自出生起(健康)就与乙方不存在任何关系;4.乙方一年有一次探视孩子的机会,但须在甲方安排下进行;5.乙方不需要向甲方支付孩子的抚养费;6.乙方需无条件服从甲方关于孩子的所有要求;7.乙方不得作出任何伤害甲方或者孩子的行为;8.乙方离开之时,甲方一次性支付十五万元作为补偿。若乙方未在协议上签字或违反协议中条例,则甲方有权放弃乙方和乙方的孩子。

读完这寥寥数语,郑早春的眼中满是屈辱和委屈,看来还是自己太天真了,居然以为卢昊泽是因为在乎才做这些事,现在想想,自己的想法多可笑,在自己心中无比珍视的东西,在他那里原来真的不值一提。

郑早春深吸一口气使劲闭上了眼睛,等把眼泪憋回去之后,他猛地睁开眼。

“好,我签。”

第20章:互动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我再把医生叫过来给你检查检查?呃,你饿不饿,我让周阿姨送点饭来?你有什么想吃的吗?哦还有秋秋,我让秋秋进来陪你。”卢昊泽绞尽脑汁想把脱缰的话题扯回来。

“……”说完之前那句话后郑早春就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对卢昊泽的话没什么反应。

卢昊泽见郑早春不搭理自己,露出个苦哈哈的笑容,这个人怎么睡着醒着一个样……

有些受不住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尴尬,卢昊泽出去把周阿姨她们叫了进来。

秋秋其实早就等不及要进来了,刚才要不是一直被周奶奶拉着,不然她早就闯进来了。

“爸爸!你们怎么说这么久!”小姑娘一进来就扑到了床边。

郑早春被这一声“爸爸”喊得心尖颤了颤,冰冻的表情终于露出一丝裂缝。虽然心里明白,这不是在喊他,可郑早春还是久久不能释怀。

卢昊泽在一边一直偷偷观察郑早春,所以他很快就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不禁心里给女儿竖了个大拇指。

“我们在说啊,秋秋这个孩子明明是个小姑娘可嗓门却比男孩子还大,以后可怎么办呦!”卢昊泽打趣道。

“你讨厌!”秋秋听了半天才发现是父亲在糗他,双手捂着红脸蛋把头拱进被子里。

“大小姐长这么大了?真可爱,和卢总您长得真像。”郑早春忽然幽幽地开口。

“爸爸?”秋秋抬起头,小孩子本能地感觉到郑早春奇怪的语气中对她刻意的疏远。

“不许,不许喊秋秋大小姐。”卢昊泽脑袋发晕,如果可以他现在就想回到过去把当时的自己按在地上胖揍一顿!

“?”郑早春不解。

“她是你的女儿,你喊她小名就行。”卢昊泽硬着头皮说道。

卢昊泽其实还想加一句,不许喊我卢总,昊泽,阿泽,老公,什么都好……

郑早春顿了顿,对于卢昊泽的要求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这是你画的吗?真好看,谢谢你。”感受到秋秋烫烫的目光一直锁定在自己的脸上,郑早春迫于无奈跟她搭了句话。

“嗯!我给你画的!你看,我也有一个一样的!好看吧?”秋秋得意得像被顺毛摸的小狗狗,欢喜地冲着郑早春直摇尾巴。

“嗯,好看,只是这样很容易蹭掉,要是画在纸上就好了……”郑早春一不小心把心里的想法念叨出来了。

“可以呀!你等等我去拿我的绘画本!”

“你别担心,这种水彩笔很结实,不容易掉色的,即使掉色了,我再给你重新画!”秋秋拍着胸脯打包票。

“是吗?拜托你了。”

卢昊泽看到郑早春父女很快互动了起来,他本来也是想加入进去的,但是被郑早春凉凉的目光那么轻轻一瞥又火速败下阵来,他坐在凳子上心酸地感觉自己显得很多余。

没多一会周阿姨做好饭,领着双胞胎来了。

“按你说的,做的都是清淡的,快尝尝,看周阿姨的水平下降了没?”周阿姨把饭盒打开,一格格排在郑早春面前的小桌上。

“谢谢,周阿姨的手艺还是那么棒。”郑早春夹了个蛋饺,他昏迷前那一个月,有一天晚上突然想吃蛋饺,他去了厨房,按照网上的做法自己摆弄起来,后来动静吵醒了周阿姨,周阿姨把他骂了好一顿后亲自动为他手做了一大碗香喷喷的蛋饺,把他感动得不行。这份恩情深深记在郑早春的心里,他一直想做点什么回报周阿姨,可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反倒是自己一次又一次给她添麻烦。

“那你说的!你周阿姨别的不行,做饭还是有些自信的。快,都趁热吃。”周阿姨拿了双筷子给郑早春夹菜用。

“咳咳。”卢昊泽突然轻咳两声,想让埋头吃饭的人注意一下床头两人渴望的眼神。卢昊泽今天又一次见识到周阿姨是有多偏心,每次他在家吃饭,翻来覆去就那几样不说,炒肉炒得死板板,炒青菜炒的蔫不叽叽,哪像现在郑早春面前的,油光水滑的小青菜,鲜嫩细腻的牛柳,撒着秋葵澄黄的鸡蛋羹,就连连米饭都香喷喷的!

郑早春抬起头,果真卢昊泽和秋秋都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你们都还没吃吧?”

“嗯,没吃……”卢昊泽回答,他觉得自己刚才肯定听到了女儿一边点头一边吞口水的声音。

“哦,”郑早春说完又把头埋了回去,自己害得他们都没法正常吃饭了,难道以前他们都这样饿着肚子陪着他?思及此郑早春明显加快了吃饭的速度。见到这一幕卢昊泽气结,秋秋表情委屈。

周阿姨憋不住笑了一声,“小郑你慢点吃,我们不急,一般都回去再吃的。”

“嗯,”郑早春嘴里填着菜,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父女俩眼巴巴地看郑早春吃完饭,在郑早春类似于下逐客令的困倦中,卢昊泽想起来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没跟他说。

“诶,早春,别睡,”卢昊泽把两个儿子的婴儿车推到床边,郑早春垂下眼帘看了看两个熟睡的孩子,手术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看上他俩一眼就因为失血陷入了长久的昏迷。这次是他第一次见到两个孩子,和出生时候相比,兄弟俩长圆了好多圈,小手小脚都胖墩墩的,十分惹人喜爱。

“儿子们的名字还没取呢,就等你醒过来了让你给取个名。”这样他应该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了吧?卢昊泽心里隐隐期待起来。

“我不会取,还是你们取吧。”郑早春摇摇头,目光从两个孩子身上一点点挪开。

“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等你想好了告诉我。”卢昊泽以为郑早春在害羞,想也不想就给拍板决定了。

“……”郑早春没说话。

“你要抱抱他们吗?左边的是哥哥,右边的是弟弟。”卢昊泽给郑早春介绍了一下。

“不用了,我累了,你们也早点回家吧。”郑早春把床放平,面朝着墙躺了下去。

“哦,好,那我们不打扰你休息了。”卢昊泽看着背对着自己的郑早春,颇有些失望地把孩子们推走了。

自醒来以后,郑早春的身体就加速恢复了起来,在他的“腕表”只剩下淡淡的一层的时候,郑早春出院了。

第21章:生日愿望

出院回家的那天,一家人给郑早春准备了一个惊喜。

郑早春一进门就发现客厅里到处是五颜六色的拉花和气球,周阿姨大显身手做了满满一桌菜,秋秋笑嘻嘻地把一张自制的贺卡塞到郑早春手里,连双胞胎今天都被换上了红色的小衣服,看着喜庆极了。

正准备开口询问,卢昊泽捧着一个蛋糕走到郑早春面前,蛋糕上插着2和4两支蜡烛。

“你住院的时候我每天两头跑,忙的差点忘记今天是你的生日了,多亏了小李的提醒。昨天我们一商量,干脆趁着今天你出院给你个惊喜,准备的有些仓促,不过好在是赶上了。”

郑早春有些愣住了,他完全记不得今天是他的生日,自己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身边也没个可以一起庆祝生日的人,所以渐渐的连他自己都快忘记了。

“愣着做什么?来吹蜡烛呀寿星。”卢昊泽轻轻推了郑早春一把,秋秋抓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到餐桌前坐下。

“生日快乐,许个愿吧,我们给你唱生日歌,预备,齐!”卢昊泽把蛋糕放在郑早春面前,关了灯带着剩下的人唱起歌来。

感受到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在自己身上,郑早春觉得有些别扭,他潦草地闭了闭眼,然后吹熄了蜡烛。

“生日快乐!”大灯亮起,大家一起鼓掌,周阿姨和小李拿出了各自准备的礼物递给郑早春。

“……谢谢。”郑早春不住地给每个人道谢。

“谢什么,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话说回来,你刚刚许了什么愿望?”轮到卢昊泽送礼物,他把手背在后面故意卖起关子来。

“嗯,我以前打工的时候特别羡慕那些大学生,所以有机会的话我想去大学看看……可以吗?”郑早春老老实实说出了自己多年的愿望,说到后来他眼看着卢昊泽的表情就变了,所以想了想又在最后加了句怯生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百分之百支持你!放心吧,这件事就交给我了!”卢昊泽慢慢把手心里的小盒子转移进裤子口袋。

“父亲,你给爸爸的礼物呢?”秋秋睁大眼睛天真地提醒了众人。

“那个,早春,我的礼物还没准备好,等准备好了我再补给你。”卢昊泽捏紧裤兜,眼角微微下垂十分落寞,而看到郑早春无可无不可的淡然表情时,更是觉得心里阵阵难过。

“你们先切蛋糕,我去下卧室。”卢昊泽拉开凳子站起来跑着进了房间。

关上房门,卢昊泽沮丧地倒在床上。把兜里硌人的盒子掏出来打开,里面是一串钥匙和一张门禁卡,钥匙上还打了个精致的蝴蝶结。这是卢昊泽早就准备好的公司里属于郑早春的钥匙和门禁,本来就等郑早春说出想有一份工作然后自己就顺理成章地把礼物拿出来的来着,郑早春没有按套路来,所以他这份礼物就送不出去了。

“哎,早知道直接给就完了呗……”卢昊泽叹气。

“不行,要是给了,就不知道他真正的愿望了……”卢昊泽再次叹气。

在床上滚了几圈,收拾好失落,卢昊泽推门出去。

餐厅里此时正热闹着,双胞胎坐在儿童座椅里被大人们逗得咿咿呀呀,秋秋用奶油给郑早春贴了个胡子。

看到卢昊泽去而又返,郑早春突然觉得很尴尬。今天他稍微有些放纵,小李把装着辅食的碗递给他,他没有拒绝而是拿起小勺子一人一口喂给了兄弟俩,连秋秋蹭过来说要给他画胡子他也没有拒绝。如此亲近孩子卢昊泽会不会不高兴啊?郑早春心中忐忑。

“对不起,没有等你就先开动了……”总之先道歉吧。

“没事没事,先吃先吃,不用管我。”卢昊泽现在最听不得郑早春用这样客气,疏离,更带着点自责的语气跟他说话,一听就觉得心口犯疼。

“父亲,刚才小弟弟对着爸爸笑了,而且笑了好久!”秋秋指了指家里的混世魔王,双胞胎弟弟。

“是吗?看来他真给你面子。”卢昊泽说着就顺手摸了把弟弟的脑门。

“砰!”弟弟突然就不乐意了,发脾气地把手里的小勺子丢在了地上,张嘴就哭。

“父亲,你忘了弟弟最讨厌别人摸他脑门了……”秋秋用手指堵住耳朵责怪道。

“诶呦,真忘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弟弟,不好意思啊……来来来,抱抱,哄哄,呜呜呜不哭了不哭了,乖……”

等卢昊泽手忙脚乱哄好弟弟,转身一看,郑早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席了。卢昊泽抿了抿唇,都怪自己刚才只顾哄孩子去了,把大人给忽略了。

卢昊泽放下孩子在屋里转了一圈,发现郑早春去了阁楼。

“早春,这么快就下席了?吃好了吗?”卢昊泽敲了敲阁楼的门。

“我吃好了,谢谢。”郑早春回答道。

“还有那么多蛋糕和菜呢,你不再吃点?”不再陪我吃点?

“不用了,我已经吃饱了,你们好好吃吧。”

“你在画画?”

“嗯。”

“那好吧,要是累了的话,出来吃个水果休息一下啊!”

“好的,谢谢。”

卢昊泽垂头丧气地从阁楼上下来,到底怎样才能让郑早春不这么躲着他呢?卢昊泽沉思,路过客房他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点子。

“老板你确定要这样?”周阿姨有些犹豫。

“嗯嗯,我确定,你这么收拾就对了。”卢昊泽语气里难掩兴奋。

“诶,好吧……”

晚上十一点半,郑早春从阁楼里出来,走到他那间客房门口忽然停下了脚步。客房的灯开着,里面传来周阿姨哄孩子睡觉的声音。郑早春顿了顿,脚跟一转去了另一个小一点的客房,发现小李带着双胞胎的其中一个住在里面。这套房子一共四个房间,卢昊泽住的主卧,秋秋住的次卧,原来他住那个大的客房,周阿姨和小李住小的客房。郑早春站在走廊上想了想,大概在自己住院的这段时间周阿姨和小李一人带着一个孩子在住的吧。

郑早春站在原地挠了挠头,想到什么似的自顾自地轻笑一声,去客厅转了一圈后回了阁楼。

当卢昊泽气鼓鼓地上来找人时,郑早春已然卷着毯子躺下了。

“你是要气死我是吧?!刚出院就往地上躺!”卢昊泽一把把人从地上捞起来,话里是生气,但卢昊泽手上却挺轻柔,但饶是如此郑早春还是被带得一个趔趄。

原来卢昊泽今天早早就洗好了澡躺在床上等那个人来。他计划的很好,让周阿姨搬去郑早春之前住的客房,然后等他发现没地方睡觉之后,肯定就会来主卧找自己,然后两人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睡一张床了。

卢昊泽等啊等,等到他都快睡着了,终于等到了阁楼那边的动静。听到郑早春出来了,卢昊泽赶紧抖擞精神,火速把灯关得只剩床头的一盏,抓过床头的一本书随便翻开举在眼前,两只耳朵竖着听门外的脚步声。

脚步声先是到了大客房,然后是小客房,然后是客厅?嗯?阁楼?听着听着外面就安静了下来,卢昊泽懵了,这展开跟他想的不一样啊……

第22章:上大学

“对不起……”郑早春万万没想到卢昊泽会追到阁楼来。

“你说你有什么对不起的啊?!整天对不起对不起的!”看到郑早春这样子,卢昊泽自己心里这会也委屈得不行,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靠近他一点啊?好像这一整天他做什么都是错的。

“……我,对不起……”郑早春说不出来他“对不起”的理由,憋了半天又是句“对不起”。

“算我求求你,别再说对不起了。”卢昊泽有些崩溃。

“哦。”郑早春规规矩矩低着头站在那。

“哎,不说了,跟我去睡觉吧。”卢昊泽朝他招招手。

“啊?”郑早春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不禁变得惊恐万分。

“啊什么啊?跟我去睡觉去。”卢昊泽捡起地上的毯子叠好。

“我,不,我已经没有那个,了,所以,不能生孩子了……”郑早春脚下像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

“噗!”卢昊泽听到这话差点一脚踏空从阁楼上滚下去。

“谁说还要你生了?!”卢昊泽震惊地看着郑早春,这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那为什么还要一起睡?”郑早春如临大敌的目光像一把把小刀子割在卢昊泽身上,一动哪哪都疼。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俩睡一个床,不是我要睡你……哎,你误会了……”卢昊泽说着说着自己都有些违心地脸红。

“我就不能睡在这里吗?”听到卢昊泽的解释,郑早春并没有放松警惕。

“不能!”卢昊泽毫不犹豫地回绝。

“那,我能去沙发上睡吗?”郑早春想了想又问。

“不能!”卢昊泽被问得要吐血。

“那,我能去跟秋秋睡吗?”郑早春想了半天除了秋秋,他真的想不出其他地方了,总不能跟周阿姨或者小李挤一张床吧……

“不能不能不能!你只能跟我睡!只能睡我的房间!”卢昊泽再也忍不住大吼一声。

“不要!”郑早春向后退了一大步撞倒了一排画框。

“你——说——什——么?”卢昊泽被这当头棒喝一般的拒绝敲晕了脑袋。

“我不要,不要跟你睡一起。”郑早春手攥着拳,不管不顾地喊了出来。

卢昊泽张了几次嘴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说出口,周阿姨听到争吵的声音,披了衣服跑过来一看,心里暗道不好,只见卢昊泽睁着血红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郑早春,阁楼里郑早春惨白着脸已经退到了墙角。

“诶呦这是怎么了?怎么发这么大脾气?”周阿姨略微一想就明白了,哎这两个别扭的人啊……

“我没生气……”卢昊泽嘀咕了一句,他是真的没生气,眼眶红是因为想哭他使劲给憋红的。卢昊泽被眼前的人受惊过度的表情打击得七零八落。过去的大半年里,他几乎无时无刻陪在那人的身边,照顾他,给他念书,陪他聊天,那段岁月里明明他是他唯一亲近的人。但是现在他醒了,原本亲密无间的距离立刻被他拉开老远,以前睡着他浑身上下都是他给擦洗打理的,而自他醒了之后,这么多天,他连他的手都没碰到过!

“都这么晚了置什么气唷!走走走,小郑你以后还睡你的房间,我搬去小李那睡,这样不生气了吧?”周阿姨握了握郑早春冰凉的手。

卢昊泽想出声阻止,周阿姨瞪了他一眼之后,把人直接拉走了。

经过这件事以后,郑早春在家里变得愈发沉默寡言,除开一日三餐,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是在阁楼里度过。发觉这一点的卢昊泽,一口老血梗在喉头,他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就这么又过了一个多月,卢昊泽有一天突然递给郑早春一个大牛皮信封。

郑早春接过信封并不急着打开,只是站在那静静地看着卢昊泽。

“你生日的时候不是说想去大学看看?我找人给你申请了美术旁听生资格,等九月你就去上大学吧!”为了这份资格,卢昊泽几乎跑断了腿。

“!”郑早春惊讶不已,他没想到卢昊泽真的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了。打开信封,里面是本市一所艺术大学的入学通知,还有配套的一些其他的文件资料。

“谢谢,谢谢……”郑早春抚摸着入学通知上的校徽连连道谢。

“不用谢,因为交申请有点晚了,所以学校没有给你安排宿舍,你还是要回家住。”卢昊泽交代道。

“嗯嗯!好!”

看到郑早春脸上掩饰不住的欣喜,卢昊泽感叹自己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为了准备入学,郑早春画画的热情上涨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卢昊泽心里不乐意极了,但面上还是表现出对郑早春的努力十分支持的态度。

“我回来了。”这天卢昊泽回到家,发现郑早春背对着门口坐在客厅里,这可把他高兴坏了,今天他居然没有呆在阁楼里画画!

走近一看,好吧,郑早春支了个画板正在给秋秋画肖像画呢。

“父亲,你回来啦?”秋秋坐在沙发上愉快地摆了摆腿。

“嗯,爸爸在给你画画?”

“嗯!你看看好不好看?”秋秋谨记郑早春的嘱咐,维持着姿势并不怎么活动。

“嗯……”卢昊泽俯下身,脸几乎贴到郑早春的脸上,“真像,爸爸画的很好呢!”

郑早春被吹在耳边的热气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手一抖摁断了一截笔芯,他侧着身子远离卢昊泽从另一边歪歪斜斜地站起来对秋秋说,“我去削铅笔,你,你休息一下。”

“爸爸还是不喊我们秋秋的名字?”卢昊泽走到郑早春的凳子上坐下,画中的小姑娘已经勾勒出了基本的轮廓,虽然只是寥寥几笔,但是秋秋的那股俏皮劲已经跃然纸上,卢昊泽第一次看郑早春画画,他看向画本的眼神专注而虔诚,周身好似散发出细小的光芒,惊艳夺目。

“是呀,为什么呀?”

“我也不知道。”卢昊泽顺手取下画本,想往前翻翻郑早春还有其他的画没有。

“不要!”

郑早春刚从卧室出来就看到卢昊泽把他的画本捏在了手上,他吓得心脏都要停跳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劈手夺过了画本。

“怎么了?不能看看吗?”卢昊泽莫名其妙,给他看看他画的画又不是什么大事,用得着这么紧张吗?

“不能!”郑早春清楚明确地回绝了。

“行啦行啦,不笑你行吧?给我看看呗。”卢昊泽笑着打了个哈哈。

“不好意思,不能给你们看……”郑早春合上画本抱在胸前。

卢昊泽……

“爸爸,还接着画吗?”秋秋歪歪头问。

“不画了,我要进去了。”说完郑早春咬了咬牙,三两下收拾干净了他的画画工具,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阁楼里。

卢昊泽站在客厅欲哭无泪,他还打着郑早春给女儿画完之后是不是能给自己也画一幅的小算盘呢,没料到人家这就回去了,真是一点机会都没给他留。

第23章:体委田聪

9月,郑早春背着画板,像其他大一新生一样入了学。

郑早春对大学的一切都十分新奇,随着心情变好,他每天放学回到家里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这天回家,郑早春给周阿姨展示了他水彩课上的作业。

“这是个姑娘还是小伙子啊?”周阿姨带着老花镜,看得很是仔细。

“是我们班的男生,课上老师让两个人为一组,互相以对方为模特画的。”郑早春耐心解释。

“哦,是个小伙子啊!可这脸也太白了吧?”周阿姨说。

“他本来就很白的,然后听说又很注意保养皮肤,所以看着一点瑕疵都没有。”

“嘿呦,没想到真的就长这么白呀!你们班男生都长这样?瘦瘦小小的?”周阿姨觉得现在的小伙子简直越来越像姑娘家的了,个个细胳膊细腿的……

“不是的,我们班体育委员就又高又壮,而且长得挺黑的。”郑早春笑笑说。

这是卢昊泽第一次从郑早春和周阿姨的聊天中听到他们班体育委员的事,最初还不觉得有什么,但是时间一长,卢昊泽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们体委昨天竞选上了学生会的主席,他演讲的时候很有感染力,好多人给他投票呢!”

“昨天我们体委喊我去给学生会帮忙,这是我第一次画海报,当时就我一个人在画室,也没个商量的人,我都不知道画出来的行不行能不能用,结果今天我一去学校,教学楼正门口就摆着我画的海报,有学生路过还停下来看,搞得我特不好意思,后来一问说是学委亲自去贴的……”

“我们体委说我体能太差了,约我放学了去跑步,我以后会晚点回来。”

“我们体委身材好好啊,他居然真的有八块腹肌,今天游泳比赛,他拿了个自由泳第一,迷倒了台上一大片女生呢!”

“我们体委借给我了好多关于美术的书,有些还是绝版!你看,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市面上都找不到的了!体委真的好棒!他懂得好多。”

“今天体委带我去打乒乓球,体委真的是什么体育运动都很拿手啊!我?我光顾低头着捡球了……”

“喂,周阿姨吗?我是郑早春,我现在和我们体委在郊区的工厂写生,中午晚上都不回来,不用做我的饭了。”

卢昊泽隔着一个茶几都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的郑早春说话的声音。

“噗嗤!”卢昊泽脸黑如锅底,一把捏扁了手中的饮料瓶。

”体委体委体委!天天都是跟这个人混在一起!一周五天见面还不够,今天周六居然还要跑出去见他!在他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卢昊泽忿忿然。

郑早春那边隐约听到了卢昊泽的埋怨,他静默了两秒,说了句“就这样,再见”就挂断了电话。

周阿姨放好电话,回头看到卢昊泽浑身不爽坐在那生闷气。

“老板,何苦生气啊,小郑在学校里和同学关系融洽,交到了新朋友,这是好事呀,你没发现他最近比之前开朗多了?”

卢昊泽当然发现了郑早春的转变,但如果他眉飞色舞的表情不是用来讲述他的“体委”就好了……

“新朋友……”卢昊泽咀嚼着这几个字,心中挺不得劲。当然,他不是反对郑早春交朋友,只是他想到郑早春和其他男生在一起说说笑笑的场面,胸口就堵的慌。他们年纪相当,又有很多共同的话题,一定很聊的来吧?听上去那个体委不光体育好,脑子也灵活,还有才,而且还是学生会主席,他一定特别崇拜那个体委吧?想到这里,卢昊泽颇有些自暴自弃,想想自己,再对比一下人家,除了自己有点个小钱之外,好像哪哪都不如那个体委,哦不对,听说学美术的家里多少都挺有钱的,没准那个体委比他还有钱……

卢昊泽脑海中进行了一场艰难的对比,比着比着心里就直冒凉气。

“父亲,撕不开。”秋秋递过来一袋饼干给卢昊泽。

卢昊泽顺着秋秋的声音低下头,望着女儿白里透红的小脸,心中顿时拨云见日。对啊!自己跟那些臭小子最大的不同在于自己是郑早春三个孩子的爹啊!这是多亲近的关系啊!可以现成利用的一大优势啊!自己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

“哈哈!哈哈哈哈!”卢昊泽突然笑起来了。

“父亲?”秋秋皱着眉头看着表情夸张的卢昊泽,他手里的饼干撕了半天也没撕开,早知道就不找他了……

晚上郑早春回来的挺晚,客厅里的大灯都关上了。郑早春轻手轻脚地换了鞋,刚准备去洗澡的时候电话响了,他只好放下衣服回到屋里。

“喂,聪哥,嗯,我到家了,你也到家了吗?今天我真的很开心,谢谢你。没有没有,你千万别这么说,我这样的三脚猫怎么能跟你比……”这厢郑早春刚关上了门,下一秒卢昊泽就从自己房间里窜出来贴在了他的门上。

“嗯,就算是三脚猫,也是只可爱的猫。”电话那头田聪轻笑着说。

“聪哥你逗我呢……”

“嗯,就逗逗你,不高兴了?”

“没有没有,没不高兴。”

“那好,那我接着说喽?说到这个小猫啊,他平时很害羞很害羞……”

“聪哥!”

“哈哈哈,不开玩笑了,我给你的那封信看了吗?”

“还没呢,里面是什么?”

“情书。”

“聪哥!!别逗我了行不行!”

“哈哈哈哈,好了好了,你自己看吧,可以好好考虑考虑,我等你回音。今天有点晚了,早点休息吧。”

“嗯,聪哥再见。”

“再见。”

卢昊泽在房门外,边听边磨牙。他现在大致已经确定了这个什么聪哥就是传说中的体委,聪哥聪哥,我还蒜哥呢!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有和郑早春一起生的孩子,你有吗你有吗你有吗?!卢昊泽甩了袖子,气赌赌地掉头回了房间。

第24章:你为什么要跑

“中午去哪吃饭?”下课了,田聪郑早春一起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

“嗯,我都随便。聪哥你想吃什么?”

“别,别随便,说好了今天中午请你吃饭的,去吃我想吃的是什么道理?好好想想,离车站还有几步,不急,慢慢想。”因为上次给学生会帮忙画了几幅插画,田聪说好了今天要请郑早春吃顿饭的。

“嗯,那我想想,其实也没什么想吃的……”郑早春一面低头看路,一面专心思考。

田聪侧过头,看到郑早春认认真真思索的样子,心里就像是被轻柔的羽毛一下一下地撩一样直犯痒。从开始认识郑早春,他给他的印象就是这样,似乎无论遇到什么事他都是这样态度恭谨,一丝不苟。

明明老师都给划了考试范围,但郑早春还是会把课本上所有的知识点都整理复习一遍。对于老师布置的课外作业,很多学生本着老师又不会细看的侥幸心理,都直接把以前画的画糊弄着交上去就行了,但郑早春就会老老实实花整个下午呆在画室里完成每一份作品。体能测试的时候,他怕他跑不下来,想跟他交换一下定位仪,帮他跑两圈,却被他气喘吁吁地拒绝了,结果一千五百米跑完直接就扑在了草地上,体力透支到连话都说不出来……这样的事情实在不胜枚举。

不会偷懒耍滑的郑早春,在班上一批同学看来简直就是一个异类,但在田聪眼里,每一天都在努力做好每一件事的郑早春格外地吸引着他,从他的身上,田聪感受到了他对生活的热爱和希冀,这个懵懂的大男孩,始终是用一种极其珍视的目光来看待生活中的事物。久而久之,田聪心中冒出一个念头来。

如果他把那样的目光投在我身上该多好。

“……爸……爸……爸爸!”田聪听到几声小姑娘的呼喊声,回头一看,马路对面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男人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两人正望像他们的方向。

田聪顺着那两人的目光扭头看了看走在人行道里侧的郑早春,他没有注意到马路对面的人,此时的他还在纠结中午要吃什么这个问题,时不时嘴里还嘟囔一句,”火锅吧,身上味道大,下午还有课……炒菜吧,这个时间那个店人应该挺多的……”

田聪留意到小姑娘呼喊的称呼和她身边那个男人让人难以忽视的眼神,不知为何他心里挺在意这一幕的,于是几乎是下意识,他向前垫了一步,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住了郑早春左侧的视线。

“嗯?怎么了?”田聪走着走之忽然贴近自己,郑早春感觉有些怪异。

“啊,没什么,刚才有个小姑娘在喊爸爸,估计是学校哪个老师把孩子带学校来了吧。”田聪揽着郑早春的肩膀,避免他撞上眼前的电线杆。

“啊?哦。”郑早春心道好险,路中间怎么回突然多了根电线杆?

“至于么?就问你中午吃什么,想得连路都不会走了?还是在盘算怎么好好敲我一顿?”田聪看到郑早春呆呆愣愣的样子,心里愈发喜欢,扶着郑早春肩膀的手就堪堪停在了那里。

“我哪有想敲诈你,其实我挺想吃火锅的,天气冷了,吃火锅暖和,但是下午又有金教授的艺术赏析,总觉得一身火锅味去上课不太好。”

“那有什么?!大不了下午的课翘了不去了呗~”田聪兴致勃勃地诱惑道。

“不行不行,金教授的课还是挺重要的,况且逃课是不好的,会影响平时成绩的……”

“好啦,听你的,那不吃火锅换一个?”

“嗯,去百味居吃小公鸡吧,虽然这个时候人会有点多……”

“爸爸!”郑早春话还没说完,背后就响起一声脆生生的呼唤。

郑早春像被定住了一样,田聪立刻感受到了他浑身上下的僵硬。他松开手回身一看,是刚才在马路对面看到的那两个人。田聪刚才有留个心眼回头去看那两个人走没走,满意地发现对面已经没有两人的身影了,没想到是绕到后面的斑马线过到马路这边了。

郑早春也转过了身,一眼就看见了此时此刻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卢昊泽和秋秋。

“轰!”一个惊雷在郑早春耳边炸响,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该怎么跟田聪解释自己和这两个人的关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卢昊泽突然带着秋秋来学校。

“爸爸?”秋秋见三个大人都说话,她忍不住朝郑早春跨了一步,想跑过去牵牵郑早春的手。今天父亲中午把自己从幼儿园接出来,说中午要去爸爸上学的地方看看,然后和爸爸一起吃午饭。

郑早春看到秋秋向自己走来,吓得连连后退,双腿一绊把自己摔在了地上。

“怎么了?这么不小心,郑郑你认识他们?”郑早春异常的剧烈反应全数落在了田聪眼底,他肯定认识这两人,但是小姑娘为什么喊他爸爸,明明她一看就是身边那个男人的女儿……

“不,不认识,我不认识他们……”郑早春没法和田聪解释,借着他的手略显狼狈地爬起来,“会长,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我中午就先不去吃饭了再见。”郑早春面朝着那父女一步步后退,最后再难忍受一般转身拔腿就跑。

“郑早春!你去哪?!”从始至终一直看着郑早春没有说话的男人喊道。

谁知听到他的声音,郑早春跑得更加快了。

田聪慢慢站起身,从上到下审视了一遍眼前这个看上去大概有三十好几的男人,然后两人的目光就在半空中相撞,噼里啪啦一阵火星四射。

不得不说,情敌和情敌之间的心有灵犀有时候比和情人之间的还要来得清楚直接,只一眼,就能明白各自心中所想所思都是系在同一个人身上。火药味十足的一通对视之后,田聪转身去追郑早春,卢昊泽冷着脸抱起秋秋也跟了上去。

等田聪追到大门口的百步梯前,居高临下往下看郑早春已经下到只剩三分之一的地方了,大门出去就是条城市主干道,他怕他不管不顾横冲直撞得容易出事。

“郑郑!”田聪手围在嘴边大声喊道。

郑早春听到有人叫他,感觉是要被追上了,一个趔趄脚下突然踩空,整个人失去平衡从阶梯上滚了下去!

”郑郑!”

卢昊泽刚追到百步梯就听到田聪惊慌失措的喊声,他加速跑了两步追到田聪身边,那会郑早春已经摔到了最下面一级台阶,晕晕乎乎地躺在地上。

卢昊泽把秋秋往地上一放,嘱咐她呆在原地不要动就跟着田聪往下下。

“郑早春,你给我躺在那不要动!”看到地上那人撑着胳膊几次试图站起来都没有成功,卢昊泽又气又心疼。

郑早春回头一看,连卢昊泽都追来了,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来,右脚一使劲就传来钻心的疼,估计是崴了吧,郑早春咬咬牙,稍稍分辨了一下方向,拖着伤脚往前挪去。

看到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还在阶梯上的两个人都恨不得直接飞下去拦住他。

“郑早春!”卢昊泽的音调带上了深深的恐慌,虽然他不欲承认,但是郑早春真就是被他撵着到处逃的吧?

“你别追了,孩子还在上面,我去找他。”田聪站定脚步,拦住了卢昊泽的去路。

“你算哪根葱?!让开!”卢昊泽气急败坏。

“他的脚受伤了,需要马上去医院,他不能再跑了。”田聪随后而来的一句话,成功令卢昊泽没了反驳。

“……那好吧,你找到他了让他联系我。”卢昊泽心中很快衡量出利弊,不情不愿地妥协。

“嗯……”虽然田聪很想问眼前这人和郑早春的关系,但是眼下还是尽快找着郑早春比较重要,田聪点点头继续去找人,卢昊泽只好又爬上阶梯去接秋秋。

第25章:不准外宿

田聪设想的是郑早春伤了脚跑不远,但他一路问一路沿着郑早春跑过的路线找了两个街区之后,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最后还是郑早春自己走进了一个死胡同,被田聪给堵了个正着。

田聪微微有些气喘,他注意到郑早春已经站不稳了,他一手扶在墙上,勉强用单腿站立着。

“傻瓜,跑什么!”田聪看得心疼不已,不由分说上前单腿跪下,把人拽到大腿上坐着。

“聪哥,我……”郑早春被田聪严肃的脸色和略带强制的动作唬住了,坐在他腿上一动不敢动。

“还认得我嘛!那刚才看到我跑什么跑?”田聪小心翼翼挽起郑早春的裤脚,看到脚腕肿起的大包,眉头紧蹙。

“我……”

“他没有追来。”田聪垂着视线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

“……哦。”郑早春低下头不再开口,田聪心里叹气,眼下不是坐下来谈的好时机,要赶紧处理脚上的伤才行。

“来,用另外一只脚站着,慢点,别摔了。”田聪让人起来,他换了个姿势背对郑早春蹲下。

“上来。”

“聪哥,我,这……”郑早春连连摆手,可田聪装作看不见。

“别废话了,乖,快上来,你的脚不能拖了,我们要赶紧去医院。”田聪耐心地劝。

田聪说完就蹲着,也不再催,郑早春犹豫了一小会,怯怯地趴上了田聪的背。

医院里拍片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郑早春的脚并没有骨折,只是软组织损伤的比较严重,需要卧床休息两三周。

听到这个诊断结果郑早春和田聪都松了一口气,郑早春庆幸的是没有骨折就意味着不会给周阿姨她们添麻烦,而田聪单纯的就是不想他受伤难受。

“脚崴了24个小时内要冰敷,你等我下去买两瓶冰水上来。”休息室里,田聪把郑早春安顿好后说道。

“嗯,谢谢,聪哥。”从进医院到看病拍片子到现在,这一路上田聪都没有向他问起卢昊泽的事,毕竟自己刚才那么反常,本身实在很难让人忽视。郑早春明白他是怕自己尴尬,心底里顿时为田聪的这份体贴而感动不已。

“不谢,我一会顺便去医院前面买两份盖饭上来,你要吃什么菜的?”田聪跟着又是跑又是背的,这会闲下来就发觉已经饿得快前胸贴后背了。

“没什么想吃的,那就……”

“鱼香肉丝,吧?”田聪补完了他后面的话。郑早春的脾性很好摸,对于吃穿用上向来不怎么上心,非要追着他问的话,基本就会得到一些非常大众的答案。

“嗯,对……”郑早春脸微微泛红。

“好,等着啊,别乱跑,有事按铃找护士。”田聪叮嘱了几句,又给郑早春倒了杯开水晾着才离开。

田聪走后,郑早春卸了浑身的力,瘫软在床上。

他想破头都想不明白,卢昊泽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学校里?秋秋对着他喊爸爸,他为什么不阻止她?更要命的是田聪也在旁边,他要怎么跟他解释眼前的这些,男人生的孩子?会生孩子的男人?这么讲的话一定会被当成怪物疏远吧……

原本他以为,大学对他来说是一段全新的经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从9月开始互相认识的,谁也不知道他之前来自哪里经历过什么,和过去截然分开,他可以在校园里学到很多新知识,也可以交到三两个谈得来的朋友,在这里他很自由,很放松,可这美好的愿景却被卢昊泽的到来全部打乱了。站在那里的一大一小,一遍又一遍残忍地提醒着他那段过去,委屈,难堪,不甘,逃避……

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得发现,原来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卢昊泽给他的,也就是说如果哪天卢昊泽改变主意了想要收回这些,他就又会变成一个人,一无所有。

田聪买了饭回来,见到郑早春不知何时靠在病床上睡着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床边伸手温柔地碰了碰他的脸,这时一滴泪忽然从他眼角滑下,田聪接住泪滴用大拇指微微碾了碾。

郑郑,到底是什么事让你如此忧伤呢?

话分两边,卢昊泽回转去接上秋秋之后,本来还想去追的,但是左右看了看,哪还有那两个人的影子,加上秋秋又一直喊饿,卢昊泽没办法只好就近找了个餐厅,带秋秋囫囵吃了个饭就给送回幼儿园了。

之后卢昊泽也无心去公司上班了,他回到家,家里这会没人,周阿姨和小李带双胞胎出去玩去了。卢昊泽从茶几抽屉里搜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从郑早春怀二胎之后,他就再没在家抽过烟。可今天,他觉得心里遇上了一个坎怎么也过不去。

脑海里一遍一遍自虐似的回放郑早春看向他时眼神里的躲闪和害怕,这一幕深深刺痛了卢昊泽的心。他把他当什么了?洪水猛兽?避之唯恐而不及?还有那个男生,一看就对郑早春心怀不轨,竟敢把手搭在他的肩上,两个人还靠那么近!他是他的人,他怎么敢撬他的墙角?!

不知道他的脚伤成什么样了,有没有骨折,那个体委是不是还陪在他身边,他们是不是还是跟中午那样说说笑笑挨得极近……

不行,他要把他找回来!可是怎么找?卢昊泽悲哀地发现,他目前没法找到郑早春。郑早春没有手机,联系不到他,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家医院,所以没法联系医院找人,指望那个人帮忙传达,可郑早春到现在还没有主动打电话给他……

“操!”卢昊泽把烟蒂使劲拧碎在烟灰缸里,起身披上大衣就出了门。

晚上七点多的时候,郑早春往家里打了通电话,是周阿姨接起来的,卢昊泽一听是他,就把听筒换到了自己耳边。

“……周阿姨我今天晚上就住在我同学家了,麻烦你跟卢总说一声,我就不给他直接打电话了……”

短短几句话把卢昊泽的胸口刺了个对穿,他已经来不及想是他郑早春私下里还喊他卢总和不直接给他打电话这两个哪个戳得他更疼,郑早春要外宿了,卢昊泽从这个讯息里嗅到了满满的危机感。

“不行。”卢昊泽干脆利落得打断了郑早春的话。

“……”卢昊泽听到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气的声音。

“我,我的脚有些不方便,所以我能不能今晚不回去了,同学家离学校更近……”郑早春颠三倒四地解释,他故意等到这个时间往家里座机打电话,就是因为摸清了卢昊泽每次喜欢这个点去楼下跑步,这会一般都会是周阿姨接。本来就不想直接面对他,可为什么接电话的人突然就变成他了呢……

“不能。”卢昊泽走进卧室拿衣服。

“……为什么?”郑早春嗫嚅道。

“我现在开车去接你,你把地址告诉我。”

“不用了,真的不用这么麻烦……”

“郑早春,我不喜欢同样的话说第二遍,告诉我,地址。”卢昊泽语气强硬不容拒绝。

第26章:情敌过招第一回

郑早春最后也没能说服态度坚决的卢昊泽,无奈只好和田聪告罪,收拾东西准备去楼下等卢昊泽开车来接他。

“对不起,你都把床都帮我铺好了,可我却要回去了……”换鞋的时候郑早春还在跟田聪道歉。

“嘘,不要说对不起,”田聪把食指竖在郑早春双唇间,露出个令人心安的微笑,“是我不该在你下楼梯时那么大声喊你,真要这么算的话,我还是你受伤的罪魁祸首。”

“不不不,不管聪哥的事……是我,自己笨……”郑早春尴尬地拽拽衣角说道。

“嘿!看来还真是个小笨蛋!你看你脚都肿成个包子了,还穿得进去鞋吗?”田聪眼疾手快蹲身抓住了郑早春往鞋里伸的脚。

“啊?哦!”郑早春这才反应过来。

“来,穿这个,都跟你准备好了。”田聪从鞋柜里拿出一只棉拖鞋,小心地套在郑早春的病脚上。

“聪哥,这……”郑早春看到棉拖鞋上一只大大的卡通小猪哭笑不得。

“怎么样?可爱吧?我小侄女可喜欢这个了,这是她送给我的。”只是他从来没穿过就是了。

“啊,那给我穿是不是不太好……诶呦!”郑早春话没说完脑袋上就挨了一个栗子。

“说了多少次了,再跟我这么客气我就要揍你了,你别以为我不舍得动手啊!”田聪假装生气地瞪了瞪眼。

“哦,我不说就是了……”郑早春摸摸额头上被弹到的地方,憨憨地笑了一下。

“好了,不早了,该下楼了。”田聪弯腰背起郑早春,郑早春还记得刚才的小教训,温顺地伏上他的背,两人关门下楼。

田聪家离大门还有一段距离,两人沿着一条林荫路往外走。小区里很安静,田聪听到背后郑早春轻轻浅浅的呼吸声,脚步不由变缓再变缓。虽然他还没能完全消化这一整天急转直下的状况,那个可疑男人的身份也还没有头绪,但就现在两人可以紧紧贴在一起慢悠悠散步的角度来看,结果好像还不错!

“你一般几点起床?明天早上我去接你吧。”田聪说。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搭车,很方便的……”田聪的家和卢昊泽的家在完全相反的方向,早上这一来一回要花两个小时还不止。

“刚才挨得打这么快就忘记了?”田聪一句话把郑早春噎住。

“不是,这真的挺麻烦的……”

“几——点——钟——”田聪拖长了音调。

“……七点半。”

“对嘛,这才对。那我八点十分左右去接你,地址就是你学生会入会简历上的地址吗?”

“嗯。”

“好。”

林荫路再长也有走到头的时候,田聪感觉转眼间大门就在眼前了。到了门口,郑早春想从田聪身上下来却被拒绝,田聪坚持把他背在背上等。

卢昊泽开着车老远就看到站在路边的两人,他们亲密的姿势令卢昊泽气得恨不得把手中的方向盘捏碎。

把车停到两人面前,卢昊泽解开安全带下车,田聪已经把人放了下来。

“又见面了,我今天等他的电话一直从中午等到晚上。”卢昊泽咬牙切齿,要不是场合不对,他真的想一拳砸在这个笑容虚伪的男人脸上。

“啊?是吗?我以为要是真的关心的话,会主动联系他的呢。”田聪语气十分意外,四两拨千斤地顶了回去。

“行了,我不想跟你瞎扯,郑早出,上车!”卢昊泽怕他接着跟他说下去两个人真会打起来。

“等等,你还没说你跟郑郑什么关系呢?我怎么能放心你把他接走?”

卢昊泽听到那句亲昵到发腻的“郑郑”,正准备发作,就听到郑早春抢在他说话前开口了。

“表哥!是表哥!我来这边上大学,借住在他家。”郑早春把他下午在医院准备好的一套说辞讲了出来。

“表,哥?”卢昊泽像被人当面狠狠煽了一耳光似的,难以置信。

“啊!原来是郑郑的表哥啊!幸会幸会,那我们郑郑就拜托你照顾啦!”田聪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可卢昊泽就是听出了他话里满满的嘲讽,他二话不说揪住田聪的领口,把人拖到眼前。

“他是我的人,你给我离他远点,不然后果自负,”卢昊泽在田聪耳边恶狠狠地威胁道。经过今天中午的事,他感觉这个欠揍的男人应该是能猜到一些他和郑早春的关系了的,即使这知道他有主了还不管不顾去撩,实在令人忍无可忍!

“咳咳,郑……郑,你表哥他……”因为缺氧,田聪脸涨得通红。

“卢……表哥,我们走吧。”郑早春看到卢昊泽要跟田聪动手,又着急又害怕。

新晋“表哥”颓然地松开手,阴沉着脸绕过车头开门坐了进去。

郑早春不敢耽搁,打开副驾驶后面的车门,在田聪的帮助下系好安全带。刚关上门,田聪还站在车边上呢,卢昊泽就猛踩了一脚油门,车猛得往前一窜,吓得田聪往后倒退了两步才站稳。

田聪望着渐渐消失在夜幕里的车,表情一点点凉下去。他掏出手机,直接拨出一个号码。

“喂~我的小聪聪~怎么想到给舅舅我打电话啦?”电话响第二声就被接了起来,电话里传来一个肉麻兮兮的声音。

“少废话!帮我查个车,衢C 38947。”

“诶呦,这又是谁惹我们小聪聪啦?需不需要舅舅帮你去教训教训那人?”

“不用,你把这个车的车主的资料尽可能详细地查给我。”

“好的好的,但是我的规矩你懂得哦,找我办事可要收报酬的,比如说小聪聪你主动亲亲我……”

“嘟嘟嘟……”田聪果断挂了电话。

话说那边卢昊泽的车内,空气凝重地几乎要结出冰。

“刚才那个人是谁?”

“我们班的体育委员。”

“叫什么名字?”

“田聪。”

一问一答,不问不答,卢昊泽感觉自己好像在审犯人。

“你……”

“……?”

“没什么。”

卢昊泽万分纠结,他有好多话想问郑早春。为什么和那个心怀不轨的男人走那么近?为什么今天见到他会像见鬼了一样使劲逃?脚伤的如何有没有去医院妥善处理?下午的时候为什么他不给他打电话?为什么要打断他介绍自己身份的话?

为什么他要叫他表哥?

也许他只是害羞,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和他的关系?脸皮太薄不好在那人面前说实话?随便找的搪塞那人的借口?

这头卢昊泽内心悲凉地给自己做心理工作,试图安慰自己,那头经历漫长一天的郑早春已经靠在车门上昏昏欲睡。

卢昊泽从后视镜看到头一点一点的郑早春,心中一暖,带了脚刹车把车速降了下去,就这样吧,怎么说人还是给接回来了,总之回来就好……

第27章:情敌过招第二回

郑早春这个盹打得结实,等他迷迷糊糊醒过来时,卢昊泽已经抱着他走到楼下停车场了。

“诶?!”意识到自己正以一种什么样的姿势待在卢昊泽怀里时,郑早春小声惊呼。

“醒了?醒了就别睡了,回家洗洗再好好睡。”卢昊泽说。

“不,不是,卢老板你能不能把我放下来?”被人公主抱这样的事情还是很需要一些心理建设的。

“怎么了?别乱动,我按个电梯。”卢昊泽现在对称呼已经不抱什么指望了,他微微歪了歪身子按亮了电梯按钮。

“我不是女人……”被这样抱着不合适。

“呵呵,”郑早春感觉到卢昊泽轻声笑时胸膛的震动,“都给我生三个孩子了,你说你是什么人?”

卢昊泽被郑早春这种鸵鸟心态给逗笑了,怀里这个人明明都生了三个孩子满地跑了,还这么容易害羞,真是纯情的够可以啊……

郑早春本想露出个尴尬的微笑,但他发现嘴角怎么也牵不起来,压抑在身体里的负面情绪突然有一齐爆发的趋势,他死死咬住牙关,双手团在胸前抓着领口,脸上额头上全是虚汗,他不断告诉自己再忍忍,马上就好了,马上吃了药就可以不难受了……

卢昊泽直把人抱到房间的床上才放下来,郑早春一离开他的怀抱,就挣扎着要下地。

“怎么了?去哪?我扶你去。”卢昊泽说。

“我,我要去厕所。”郑早春从床头柜抽屉里找出一个洗漱包样的小袋子,慌慌张张地站起身。

“嗨,我还以为什么事这么慌呢,慢点,靠着我。”卢昊泽温柔地笑了,如今他看郑早春,那是越看越可爱,怎么看都可爱。

郑早春被扶进卫生间,他回身锁好门,倚在洗脸池前,手哆哆嗦嗦从小包里掏出几个玻璃小瓶子,挨个倒出几个白色小药片捧了口自来水一齐吞了下去。

“好了,好了,就好了,吃了药就不难受了……”郑早春翻来覆去念叨着,手一松身体失去支撑滑坐在地上,他也不急着起来,反而顺势抱紧膝盖,头顶着柜子慢慢捱着时间等药效发挥出来。

客厅里卢昊泽手里拿着个纸袋,左等右等郑早春都没有从厕所里出来,抬头看了眼时间,那人进去差不多快四十分钟了,还没上完厕所洗完澡吗?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听了听,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卢昊泽有些奇怪,怕不是出了什么事吧?

“咚咚,”卢昊泽敲门,“早春?洗好了吗?”

门里没有人应答,卢昊泽当机立断找来备用钥匙打开门一看,郑早春抱着腿靠坐在洗脸台前的地巾上睡得正香。

“嗨哟,差点吓死我了。困了就赶紧出来嘛……睡在这着凉了怎么办……”卢昊泽哭笑不得地把人抱起来一看,得了,脸也没洗,牙也没刷,估计是刚进来就窝在这睡着了。

把人在床上安顿好之后,卢昊泽用热毛巾帮他把脸和手简单擦了擦。卢昊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自从郑早春昏迷了几个月醒来之后,他就发现他睡觉的时间变长了,以前都不怎么午休的人,从医院回来之后每天中午一定要睡上一个半小时,同时他感觉他睡得也比以前沉了很多,像这样给他又换衣服又擦脸擦手的也没有把他弄醒。

还是抽个空去医院做个头部核磁看看吧,没事最好,万一还是有后遗症什么的,也早点发现比较好。卢昊泽暗暗把这件事记在了心上。

照顾好郑早春,卢昊泽端着盆从他房间出来,看见电视柜旁的袋子,里面是他下午去给郑早春买的手机和电话卡,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就按照现在他这个年纪年轻人喜欢的牌子挑了个最新款。看样子也只有明天等他醒了才能再给他了。

第二天一大早田聪就来找郑早春,谁知车刚开到卢昊泽家楼下,就跟出门上班的卢昊泽撞了个正着。

卢昊泽一看就知道田聪是来接郑早春的,顿时气得头顶冒烟,干脆连车也不上了,站在路边对着来人虎视眈眈。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家的地址?肯定是郑早春告诉他的,早春他宁愿拜托一个外人,也不愿跟自己开口。卢昊泽被这个念头搞得无比颓丧。

“表哥早!”田聪锁了车,溜溜达达走到卢昊泽面前站定。

“田同学早,你这是去哪啊一大早的?”卢昊泽皮笑肉不笑地说。

“当然是去你家接郑郑上学啊!”田聪回答的十分坦荡。

“郑……早春他今天不上学。”

“啊?那他跟老师请假了吗?肯定没有吧?今天有节英语课,我们英语老师可爱点名了呢……不行,得赶紧找同学帮忙请个假拿个假条……”田聪脸上依旧是痞痞的笑容,没有给卢昊泽说话的机会,立即掏出手机给班上同学打电话。

卢昊泽这会面上露出些难堪,他早上去看了郑早春,他的脚比昨天消肿了一些。见他睡得熟,卢昊泽就没舍得叫他起来去上学,大学嘛,一天两天不去又不是什么大事,但他忘了给他学校请假,本来没什么,但这样被田聪明晃晃地指出来,卢昊泽一下就觉得自己被他比了下去。

“行了,打好招呼了。哎,可惜了郑郑的全勤啊,早知道就不跟他们打赌了,完美如郑郑的出勤表也会有病假这样的缺憾啊……”田聪挂了电话自顾自说道。

“既然他今天不去学校,没什么事你就赶紧走吧。”田聪对郑早春腻歪的称呼和他话里话外提到的他们的校园生活都让卢昊泽心烦气躁。

“别介啊,既然来了,我得上去看看他再走啊!”田聪说。

“不行,你不能上去。”卢昊泽挡在了田聪身前。

“为什么?”

“……他还在睡觉。”

“睡觉怕什么?我又不吵醒他,我就看看。”田聪用手扒拉了一下卢昊泽,示意他让开路。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那是我的家!我拒绝你踏进我家的门!”卢昊泽被缠得烦了,打掉田聪的手说。

“表哥,这就是你不对了,我是郑郑的同学,我去你家也是找郑郑,关你什么事?”田聪换上一副懊恼的表情,用责备的语气说道。

“你少给我装蒜!我不信你看不出来早春和我的关系,我再强调最后一遍,他是我的人,你少打他的主意,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诶呦,好怕怕啊,表哥你这是要带着表弟乱——伦啊?”田聪故意把声音拖得很长,音量之大引来了周围路人的侧目。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在我发火一拳砸上来之前,我劝你赶紧滚蛋!”卢昊泽双拳垂在身侧,关节捏得嘎嘎响。

“行,你牛,我走我走就是了呗~”田聪双手上举做出个投降的姿态,目的已经达到,他转身往自己的车跟前走。

卢昊泽还担心他还会出什么幺蛾子,但田聪上了车一点没耽搁,开着就出了小区,卢昊泽这才松了口气。

“傲慢,自大,脾气差,控制欲还这么强,表哥啊表哥,你口口声声说郑郑是你的人,你有问过他喜欢你吗?”当田聪看到卢昊泽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一趟恐怕见不着郑早春了,但是也不能白来一趟是吧,于是他就下车来跟这个“表哥”打打机锋。跟他设想的差不多,只是随便说话激了激,那人就沉不住气了,急着在他面前宣誓主权,哼,怕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底气吧,所以才会用这种糊弄小孩的方式来威胁自己。

“喂,是我,让你查的东西你查的怎么样了?”

“聪聪宝贝,在说别人之前我有个问题要问,今天早上你是不是把我的小马驹开走了?”

“是又如何?”

“不如何,我只是提醒你一下你还没有驾照,虽然我相信你的驾驶技术,可千万不要刮坏我的小马驹哦!”

“滚蛋!我问你查的怎么样了?”

“啊——宝贝啊,你昨晚快十点了才给我打电话,距离现在一共不到10个小时,而且其中有9个小时我都用来睡觉了……”电话那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道。

“总之你尽快查,查到了就跟我联系。”

“聪聪宝贝,加急的话是要加付报酬的哟,要不给我摸摸你的……”

“嘟嘟嘟——”田聪在恰当的时机挂掉了电话。

郑早春这一场酣眠一直持续到傍晚,期间周阿姨叫了他几次都没有醒。周阿姨等到下午,还是觉得不大放心,把卢昊泽从公司喊了回来。卢昊泽拍着郑早春的肩膀,大嗓门地叫了好几遍郑早春才悠悠醒转。

郑早春偎着被子懵懵懂懂的样子令大家都松了口气,看到他睡眼惺忪的样子,更坚定了卢昊泽要带他去医院检查的决心。

“这下可睡好了吧?起来刷个牙洗洗脸吃点东西。”卢昊泽抬起手亲昵地给郑早春顺了顺额前的刘海。

郑早春觉得自己睡得浑身都软塌塌的,脑子也昏昏沉沉,乍一看床边齐刷刷站着一堆人还觉得有些奇怪。

“几点了?是不是该上学了?”郑早春回头去找床头柜上的闹钟。

“还上学呢?这会都放学了。”卢昊泽把闹钟拿起来递给他。

“唔……今天有英语课的……我,我还没去请假……”郑早春懊恼得锤了一下被子。

“你昨天那个同学帮你请假了,”提到田聪,卢昊泽就没什么好脸色。

“啊!说好了他今天要来接我上学的!可我……”郑早春后知后觉想起了昨天和田聪的约定。

“他来是来了,不过我看你没起来,就没让他上楼。”卢昊泽鼻子里轻哼一声,没好气得说。

“哦,谢谢……”郑早春想了想,还是感觉给田聪打个电话解释一下比较好。他掀开被子,把右脚小心翼翼放到地上,左脚使力站了起来。

“诶,慢点慢点,还疼吗?”卢昊泽双手微微举起,做出个随时准备托一把的姿势。

“不疼了,”郑早春摇摇头,只要右脚脚跟不点地,用脚尖走路就不会疼。

“你在找什么?”卢昊泽看到郑早春一个劲低着头往地上瞅。

“那个拖鞋呢……”

“哦,我扔了,那么弱智的拖鞋,还只有一只。”卢昊泽轻飘飘地说。居然拿这么膈应人的东西给郑早春,恶不恶心呐!一点品位都没有!

“扔了?为什么?”郑早春皱着眉问。

“没有为什么,这是我给你新买的,大码的不会挤到你的脚。”卢昊泽十分想把田聪这一茬赶紧揭过。

“……”郑早春沉默地穿上卢昊泽套在他脚边的米黄色棉拖。

“嗯,挺好。周阿姨在热饭,你要不先去洗把脸刷个牙?”

“我想先打个电话……”郑早春一瘸一拐地走到他书桌前,从背包里翻出一个电话本。

卢昊泽一看到那个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旧电话本,心口细细密密地牵着疼。他一直以为自己对郑早春足够照顾足够关心了,但他这么长时间一直都没发现连自己的一个手机也没有。之前看到他的衣柜,宽大的衣柜也就只挂着寥寥几件衣服,环顾他的房间,没有电脑没有电视,朴素得几近简陋。卢昊泽这才醒悟,郑早春住到家里之后,他似乎不曾给过他一分钱。虽说在家里吃住不用花钱,但他没了工作和收入,要是自己想买个什么,估计还是有些难吧。

“说到电话,你等一下。”卢昊泽说完跑了出去。

“给。”

“什么?”

“给你买的手机。”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不是没有手机的吗?正好有人送了我一个,我不喜欢这个款式,所以正好拿来给你了。”为什么老要问为什么呀,卢昊泽心中抓狂,只好现编了个蹩脚的理由。

“这很贵吧?我不能收……”郑早春把袋子合上退了回去,这款手机他好像在公交车站的大广告牌上见到过。

“不贵啊,都说了别人送的了,谁用不是用啊,你拿着有没有怎么样!”卢昊泽不依不饶。

……

卢昊泽磨了半天嘴皮子才说服郑早春收下手机。同时他心里暗暗捏了把汗,幸亏没把给他办的零用钱的卡一齐拿出来,不然他肯定一股脑都给退回来了。

“喂,是聪哥吗?”

卢昊泽只是稍微走了个神的功夫就听到了这句话,他当场就石化了。郑早春坐在那摆弄新手机,打出的第一通电话竟然是那个死小子!听上去对方对郑早春有自己的手机了很高兴,拉着他海起来聊,卢昊泽坐在郑早春旁边,嘴里含着口老血默默听着。

说好的两人挨在一起他手把手教他玩手机,说好的他教他把他的号码备注成“爱人”,说好的他给他播出一个电话,接通之后他就可以顺势给他看他给他备注的“宝贝”,说好的两人亲亲密密感情直线升温呢?卢昊泽心里凉飕飕的直透风。

“早春,还没说完吗?饭好了,快来吃饭吧!”卢昊泽心里实在憋屈的厉害,他偷偷起身走到厨房,看都没看一眼就用温柔至极的嗓音喊了起来。

“啊,就来了,聪哥我要去吃饭了,先挂了,好,拜拜。”听到卢昊泽喊他,郑早春慌忙跟田聪道别挂了电话。

终于挂了!卢昊泽暗搓搓地高兴着,却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饭……呢?”郑早春一瘸一拐走到餐厅,餐桌上空空如也。

“呃……”卢昊泽反应过来,一张脸涨的通红。

“是早春吗?!饭马上就好了,再等五分钟!”周阿姨听到外面的动静应了一句。

“呃……还有五分钟菜就上桌了……”

“哦,那我去洗脸刷牙。”郑早春看了一眼卢昊泽,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卢昊泽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真是蠢死你算了!

第28章:我不会画小孩

郑早春的脚休养了快一个月才好全,这天周六,他吃完早饭又要往阁楼走时,卢昊泽叫住了他。

“医院?我没生病为什么要去医院?”郑早春显得很警惕。

“不是说你生病了,这不是离你出院快半年了嘛,我们只是去复查一下,医院那边我都预约好了,几个检查一做很快就回来。”

郑早春将信将疑地跟卢昊泽去了医院,当看到核磁共振的检查项目时瞬间变了脸色。

“我能不能不做这个……”郑早春强自镇定。

“怎么了?就是个头部核磁,别怕。”卢昊泽搂了搂郑早春的肩膀,想尽可能安慰安慰他。

“我已经好了,没事了,能不能就不做这个了……”郑早春还想再坚持一下。

“很快的,就闭上眼一会就结束了,你可以的。”卢昊泽鼓励到。正好这时护士出来叫到郑早春的名字,他把他往入口处轻推了一把。

郑早春花了很大的心力克制自己想要逃跑的冲动,顺着技师的指示,躺到了检查床上。耳边是机器运行的轰鸣声,头顶一个红灯不停在闪,郑早春认命地闭上眼,罢了,就这样吧。

卢昊泽站在门外等,没一会检查室的门就开了,可郑早春没有出来,他跑到门口一看,原来他跟技师站在检查室里聊了起来。

“……好,我明白了,谢谢你。”等卢昊泽走近,只听到郑早春的这句话。问他跟技师在聊什么,郑早春却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快步离开了放射科。

“诶,你倒是等等我啊……”卢昊泽正欲追上去,忽然背后有个声音喊住了他。

“昊泽?”

卢昊泽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瞳孔一缩,无比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人。

“魏玉?”

“昊泽,真的是你!太好了!你是我回国之后遇到的第一个朋友呢!”魏玉高兴地拍了拍手,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你不是在美国吗?怎么回来了?”卢昊泽问。

魏玉闻言垂下眼睑淡淡摇了摇头,“说来话长了,在美国的第二年我就发现,出国这个决定错的有多离谱。”

“总之,你现在有时间吗?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吧,说起来也三四年没见了呢。”魏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拢了拢耳边的头发,眼波流转柔柔地望着卢昊泽。

“下次吧,我现在不怎么有时间。”被魏玉这一打岔的功夫他忘了去追郑早春,不知道那家伙有没有好好在停车场等他。

“诶?好,好的……”魏玉被卢昊泽的拒绝打得有些措手不及。

“嗯,再见。”卢昊泽掏出手机一边走一边给郑早春按了条短信。

魏玉望着卢昊泽急匆匆的背影,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卢昊泽,我回来了,你准备好了吗?

卢昊泽在停车场没看到郑早春,他一遍遍给郑早春拨电话,但对面却一直没人接。想着人应该还没有跑远,卢昊泽围着医院找了一圈,最后在医院对面的广场上看到了他想找的人。

“在干嘛呢?都不接电话。”卢昊泽小跑到郑早春身边,声音还微微带点喘。

“啊?手机!对不起,我没听到。”郑早春放下手里的东西,从兜里掏出手机一看,上面明晃晃的二十多个未接来电。

“在给人画画呢?”卢昊泽留意到郑早春身边的画本和铅笔,以及不远处一个牵着气球的初中生模样的男生。

“嗯,这是他的画本,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他在画街景,就跟他说了两句,然后他就拉着我给他画肖像……”郑早春解释道。

“哦,画的不错呀!”卢昊泽歪头看了看画本上的人,美术欣赏他不行,单纯就是觉得画的挺像挺真而已。

“小哥哥,怎了不画啦?你要回家了吗?”这时当模特的少年跑到两人身边问。

“呃……”郑早春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卢昊泽,他应该是来找自己回去的吧?

“没事,你画,我坐着等你。”卢昊泽坐在了郑早春身边的长椅上。

“好。”

“好嘞!”

要是让卢昊泽在心里评出最喜欢郑早春的瞬间,他画画时的样子一定能排进TOP5。卢昊泽这个方向正对着郑早春,可以大大方方肆无忌惮地打量他。头发碎碎的软软的,喜欢;眉头左边比右边多了一小撮,喜欢,眼睫毛长长的密密的,喜欢;眼睛专注有神,像是总有细小的光芒不停闪烁,喜欢;鼻子小小挺挺的,喜欢;嘴唇稍稍抿在一起,平添一份可爱,喜欢……反正就是怎么看怎么喜欢。

“你什么时候再给秋秋和我们画幅画呗!”真想把你画画的样子用相机拍下来。

“我不会画小孩……”郑早春有些为难地说。

“上次不是画的挺好的?”卢昊泽干脆作到了郑早春身边。

“画的不好,不会画……”郑早春嘴里絮絮叨叨个不停。

“太谦虚啦,不要对自己要求这么苛刻嘛!”卢昊泽搭在椅背上的手竖起来正想摸摸郑早春的头时,他忽然站起身朝那少年走去,两人指着画讨论起来。

“小哥哥,你画的真好,不愧是美大的学生!”少年对郑早春的画赞不绝口。

“你要是有兴趣也可以去美大的。”

“嗨,我不行,我爸妈想让我去读金融。怎么办啊,我很喜欢画画的……”少年无比惋惜。

“那再跟你父母商量商量?”郑早春皱着眉想了半天。

“估计难。总之小哥哥你先给我留个电话吧,以后我们可以一起约画展啊写生啊什么的。”少年掏出手机准备好记录。

“我不记得我的号码,要不你用我的手机打一个吧。”郑早春把手机拿出来递给少年。

“好呢!”

卢昊泽走过来的时候,两个人在说拜拜了。

“完事了?”

“嗯。”

“那孩子刚才问你要电话了?”

“对,说以后想约我一起画画。”

“哦。”卢昊泽心里有些酸溜溜的,不知道自己现在去报绘画班还来不来得及……

要不要报老年绘画班还没个定论,第二天卢昊泽上班的时候,一打开办公室的门,就被落地窗边站着的一个窈窕的长发背影吓了一跳。

“是你。”那人听到声响转过身,原来是昨天在医院遇见的魏玉。

“昊泽,我这么早来没有打扰到你吧?看到你的办公室,我就觉得特别怀念。这个,是我们去夏威夷玩的时候买的纪念章吧?还有这个,是去日本的时候买的扇子,还有这个存钱罐……”魏玉踩着高跟鞋,竹筒倒豆子一般在卢昊泽的办公桌后面指来指去。

“你有什么事吗?”

“真过分,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魏玉款款向卢昊泽走过来,涂着酒红色甲油的手指缓缓拂过卢昊泽的侧脸,“我很开心,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卢昊泽挑了挑眉毛,魏玉挨的他太近,她身上的香水味和她喷在他脸上的气息都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他本想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谁知刚一动就被魏玉发觉,于是她干脆直接跨了一步贴到了卢昊泽的身上。

“你躲什么躲?我有那么可怕吗?”魏玉的脸在卢昊泽的眼前放大,带着美瞳的眼睛黑黝黝地盯着自己,卢昊泽心里有些堵得慌。

“咳咳,我不习惯离得这么近。”卢昊泽抓着魏玉的肩膀,把人推开。

“好吧好吧,不逗你了,我今天来是真的有事要找你帮忙的。你看我刚回国还不到一个星期,现在还住在酒店里,你有没有认识租房子的中介,我想先租个房子再慢慢打算。”

“这种事你出去找秘书说就行了,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卢昊泽说。

“不嘛!秘书又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房子!”魏玉嗔怪道。

“那我也不知道啊!”卢昊泽不耐烦了。

“昊泽,从你进来到现在,跟我连话都没还没说几句就这么敷衍,”魏玉突然正色道,“虽然我们分开了好几年,但是我这几年一点也没有变,我看你也没变不是吗?你看你还留着我们一起买的那些可爱的纪念品,所以你能不能对我再温柔一些,就像以前那样……”她一边说一边牵起卢昊泽的手抚摸。

“行吧行吧,你出去到哪随便逛逛,中午我请你吃饭,就当给你接风洗尘了。”卢昊泽心里毛毛扎扎地把手抽了出来,眼下他十分想把她打发走。

“好的!mua~”魏玉随手从桌上抽了张卫生纸,印了个唇印扬在卢昊泽面前。

卢昊泽……

这边略去卢昊泽怎么被魏玉缠着吃了午饭后又陪她去商场采购不提,那边郑早春在学生会的办公室里跟田聪商量部门秋游的计划。

“ 鞍马寺?”郑早春拿着手里的宣传单读着。

“对,就在往机场那个方向继续往前走,开车也就一个半小时,主要是那家寺院旁边有一家很有名的温泉浴场,我们可以在浴场边上的旅馆定个两天一夜,然后白天可以爬山写生逛寺院,晚上可以回来舒舒服服泡个澡。”田聪拿出地图一一指给他看。

“嗯,挺好的,那这个旅馆贵吗?”郑早春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负担这样的旅行。

“不用,因为你是新生,所以不会让新生出钱的,一般都是高年级的部员平摊费用。”

“那聪哥你呢?”

“我?我当然要出钱啦,我是会长呀!笨!”田聪使劲揉了揉郑早春的头。

“诶……别揉,头发都乱了……”郑早春顺势低着头,嘴角一直噙着一抹柔和的微笑。真好啊,进个学生会还可以免费和大家一起旅行,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出去玩过呢!不知道到时候要准备一些什么,山里凉不凉需不需要带厚衣服,山上可以野餐吗要不要让周阿姨帮我准备点吃的带上……郑早春发现自己瞬间对这次短途旅行无比期待起来。

晚上卢昊泽应付完魏玉,回到家时基本已经筋疲力尽,歪在沙发上就不想动弹了。阁楼里,郑早春听到他回来的动静,一反常态地开了门出来。

“能不能,跟你商量个事……”

卢昊泽正闭目养神的时候听到郑早春飘忽的声音。

“什么事你说。”卢昊泽哗得睁开眼直起身,什么事重要到他要亲自来问自己?

“我们学生会这周末想组织一趟短途旅行,在市郊的鞍马寺,我能去吗?”郑早春说。

“可以啊!当然可以去!费用多少钱,我给你。”卢昊泽说着就从屁股兜里掏出钱夹子。

“不用,因为是大一新生,所以不用我们掏钱。”获得许可的郑早春心里悬了一下午的石头终于落地,脸上也显出几分欣喜来。

“对了,这张卡你拿着,平时想吃什么买什么刷这个,卡上现在有十来万块钱,要是买什么东西不够的话你来找我。”既然说起钱的事了,卢昊泽就顺势抽出银行卡递过去。

“我不用……”郑早春连连摆手。

“拿着,就是个零花钱,不是要去旅行吗?那肯定要好好准备准备吧,缺什么自己添置。”卢昊泽不由分说把卡塞在了郑早春手里。

“那谢谢了……”郑早春脸色微红地接过。

“嗯,去忙吧。”卢昊泽看到他收下了,欣慰不已。

心里有了期盼,时间就过得飞快,一眨眼就是周五的晚上了。

周阿姨在帮郑早春最后确认要带的东西,卢昊泽和秋秋在客厅教双胞胎走路。

“弟弟,加油加油!”秋秋手里摇铃呐喊。

卢昊泽听到她的话,意识到好像郑早春还没给双胞胎取名呢!想到这里,卢昊泽抄起在一旁安安静静啃玩具的哥哥,去了郑早春的房间。

“早春,你还没想好兄弟俩的名字吗?”卢昊泽抱着哥哥倚在门框上问。

“啊?真的要我取?”郑早春从来都以为卢昊泽那句话只是顺嘴说着玩的。

“对啊,你不取谁取?”卢昊泽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这家伙有够迷糊的,这样的事都能忘记?

天知道郑早春其实压根就没把这当真,孩子生下来其实就应该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了才对……

“你赶紧想呀,天天哥哥弟弟的叫,时间长了他俩就该听习惯了。”卢昊泽把哥哥塞在嘴里的小拳头拔了出来。

“哦。”郑早春接着打包他的行李。

“来,我们看看爸爸装什么东西呢?爸爸,把我们也带去玩玩吧?”卢昊泽神采奕奕地挥舞着哥哥的小手,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哥哥百无聊赖的表情。

“不行。”郑早春抬起头回绝得斩钉截铁。

“开个玩笑嘛,别当真。”卢昊泽干巴巴地笑了笑。一想起上次带秋秋去学校害得他慌不择路崴了脚,他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后来他冷静思考了一下,郑早春做出如此举动其实也情有可原,毕竟学校里都是同龄的同学,自己带着个小孩子冷不丁找上门,任谁都会有些措手不及,可能他没准备好在同学面前出柜,可能他羞于和他们解释秋秋的身世。到底是自己鲁莽了,没有体会到郑早春的心情,事到如今回想起来,卢昊泽内心颇有些自责。

第29章:宿命

“聪哥!”郑早春站在路边欢快地朝田聪招手。

“等很久了吗?”田聪迎上去微笑着问。看得出来郑早春为这次旅行做了很多准备,至少身上这身衣服应该是新买的,裤子的折痕都还在,他应该对这次旅行十分期待吧,正巧,他也挺期待的。

在学校的时候,郑早春一直以来给他的感觉就是很朴素,衣服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鞋子就一双皮鞋和一双球鞋换着穿,书包带子断了他给缝了缝照样背,以前他以为郑早春是穷人家出来的孩子,家境比较困难,但是见到那个牛皮哄哄的男人后,田聪心里有了别的想法。看样子他们是恋人的关系,至少那个男人极力想给他这样的印象,但是没道理郑早春过得一穷二白像那家的佣人一样吧?这两人之间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田聪发觉自己眼下十分迫切地想知道。该死,舅舅怎么还不把资料给发过来!

“没有,我也才来。”郑早春摇摇头露出个傻傻的微笑。

“走,车停在那边。”田聪自然而然地提起郑早春脚边的提包,郑早春扶了扶肩上的画板带子跟了上去。

“其他人呢?”和田聪并排坐在后座上,郑早春问。

“其他人啊……”这是个好问题,田聪面不改色地说,“他们不坐这车,从另一个入口上高速。”

“嗯。”

“忘了问你好晕车吗?要是不舒服告诉我,我们靠边让你休息一下。”田聪右手摸到郑早春的大腿上轻轻蹭了蹭。

“我不晕车。”郑早春保证道。

……

“好点了吗?还想吐吗?”田聪站在马路边,给十分钟之前说自己不晕车的人拍背。

郑早春蹲在地上眼冒金星,有气无力地摇摇手,幸亏早上吃的少,不然现在胃里可能要更难受。

“用水漱漱口。”田聪拧开一瓶矿泉水送到郑早春嘴边,郑早春就着田聪的手喝了一大口,含着漱了漱吐掉。

“对不起啊,聪哥,我也不知道我会这么晕车……”郑早春站直身体,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白是刚才呕吐激的,红是羞愧的。

“没事,是我不好,没有给你事先准备一些晕车药,总想着高速,而且很快就到了。”田聪这么一说,把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如果说高速郑早春还能把胃里的东西吐吐缓解一下,下了高速的一段盘山路才真正要了他半条命去。等他们到达目的地,郑早春完全就是被田聪搀扶着下车的。

“其他人呢?”田聪佩服自己怀里一脸菜色手软脚软,浑身都软绵绵的人居然还有闲心问别人。

“不管他们了,我们先去房间。”

“好……”

两人跌跌撞撞找到了预约的房间,郑早春被直接放在了床上,接触到柔软的杯子,他把脸埋了进去便不再动了。

田聪将两人的行李拖进来放好,回头就看到郑早春跟个鸵鸟一样扎在被子里。

“好了,不觉得捂得慌?”田聪扒拉了他一下。

“不……”郑早春含混着说。

田聪哭笑不得地看着郑早春在他面前撒娇,细心地给他脱了外套鞋子,掖好被子 。得了,估计今天一时半会是出不去了。

郑早春就这么被放任着酣睡,等他醒来,天都要黑了。

“啊!”郑早春惊叫一声。

“喊什么?醒了?我刚还在想要是晚上饭点了还没起来,我就要喊你的。”田聪坐在窗边的躺椅上说。

“聪哥!什么时间了?!”郑早春急慌慌地问。

“差五分六点,怎么了?”

“我们今天的计划啊!不是说要去寺庙写生的吗?”郑早春无比懊恼。

“没事,寺庙很近,外面那个小山坡过去就是,不着急,明天去也行。”

“都怪我,害得你都没跟大家一起出去……”郑早春惋惜地说。

田聪笑了笑不置可否。直到晚饭后回到房间,郑早春问起其他人的房间在哪时他才知道,原来并不存在所谓的“大家”,这趟旅行统共就他和田聪两个人。

“怎么会这样!这不是社团旅行吗?”郑早春震惊了。

“我有邀请他们啊,可惜他们这周都有事,所以到最后就剩我们两个了。”田聪无辜地摊了摊手,至于这话是不是真的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为什么社团旅行只有我们两个人?为什么不等大家都可以去的时候再去呢?”

“我们两个人不好吗,郑郑?”田聪的笑容突然变得诡异起来,他往前一步把郑早春逼得坐在了床上。

“不是不可以……但是我能去我的房间了吗?”郑早春敏感地感受到了田聪身上散发出来的侵略性和压迫感,心中一空觉得不大妙。

“没有的哦。”

“什么?”

“没有郑郑的房间,只有我和郑郑的房间。”田聪挑起郑早春的下巴,居高临下地说。

“怎么可能!这里只有一张床!”郑早春从田聪的话里中嗅出了浓浓的危险,他都能感受到自己心跳的砰砰声。

“怎么不可能,这可是豪华大床呢!郑郑,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你就让我抱了吧!”田聪不愿跟他再墨迹,一个大力把人推倒在床上,爬上来骑到他腰的两侧,开始解郑早春衣服的扣子。

郑早春花了好几秒才意识到现在田聪在做什么,他手脚并用剧烈挣扎起来。田聪看到他一开始呆呆的模样并没有反抗,心里就多多少少放松了警惕,没想到下一刻就被掀翻掉在了地上。郑早春连外套都来不及穿了,抓起门口的提包开了门就冲了出去。

“可恶!”田聪没空管被撞到的额头,咒骂一声追了上去。

在酒店大堂,田聪追到了边跑边回头的郑早春。哎呀,走错了呢,那边没有出口,可是个死胡同呢。田聪慢悠悠走到大堂右侧的一个走廊边站定。果然没一会郑早春就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

“郑郑~你跑什么呢?”田聪阴森森地说。

“你!”郑早春怕得浑身都开始发抖。

“郑郑,我喜欢你,做我的男朋友吧。”田聪说得落落大方,可话里的内容却让郑早春结结实实打了个寒噤。

“不……不……”郑早春一边摇头一边往后退。

“哎,郑郑,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对你的心意,这么长时间我不相信你不知道。再说,跟了我你又不会吃亏……”田聪拦住了郑早春,把他按在了墙上。

“你放开我!聪哥!你不是这样的人!”郑早春心慌意乱,脑子里一团乱麻,为什么一直对他照顾有加的好朋友会变成这样,“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郑早春喊了出来。

“郑郑,你只把我当朋友,我可从来没有把你当朋友哦,乖,听话,做我的人,我会对你好……”田聪逐渐逼近,直到两人之间再无空隙。

“不要,聪哥,你不能,呃……”郑早春后面的话被田聪突如其来的吻吞没,田聪强硬地撬开他的齿关,把不住往后躲的小舌勾了出来,唇舌扫过他口中的每一处,诱惑而迷离。当然田聪的一双手也没闲着,左手扣住了郑早春的头避免他乱动,一手沿着小腹慢慢向下,在郑早春上下失守困窘万分当口,他把藏在舌下的一个小药片推到了郑早春喉咙深处。

“唔……咳咳咳!”郑早春被呛得咳嗽起来。

“你给我吃了什么……”

“一会能让你我都很享受的东西……”田聪把头挨在郑早春耳边,边说边舔了舔他的耳廓。

“什么?!”郑早春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接下来他就被打横抱了起来,脖子被迫向后仰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摇曳晃动的水晶吊灯,郑早春绝望地心想,这大概是个梦吧,一定是梦,只有在梦里才会发生这样的事。在学校里被他视为最好的朋友,他这么多年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原来只是想抱他,为什么,怎么可以这样……

记忆中田聪总是对自己很好,第一次去到陌生的地方,茫然得找不着北,是田聪带着他跑这里跑那里办完了入学的手续;没有受过正规的美术教育,写生课总是画的又慢又差劲,是田聪主动提出来给他补习,手把手教他一些技巧和细节的处理;英语课听不懂外教在说什么,是他坐在自己身边小声地给自己翻译;篮球课因为自己体能太弱,没人愿意跟他一组打比赛,是他邀请他加入他的小组,有一次还差点跟故意把自己撞翻在地的男生发火……

原来他不是把他当朋友,他想要他,他想抱他,他想得到他。

为什么?

他不想被这样对待,他不要,有没有人……来救救他……

“啪!”卢昊泽手滑打碎了一个杯子,他有些失神地看着地上的玻璃渣。其实从昨天早上送走去旅行的郑早春,他的心里就沉甸甸的,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中午饭的时候他给郑早春打过一个电话,结果是那个讨人厌的体委接的,那人说郑早春中午吃完饭就回房间休息了,手机落在了他那。卢昊泽懒得跟他周旋,将信将疑的挂了电话,心里却总是惴惴不安。就这样一直从中午担心到晚上,中途魏玉约他吃饭,一不留神就被三哄两哄地灌了一肚子酒。回家之后记挂着郑早春要是没有在之前说好的时间回来的话,就再打电话问问。

卢昊泽缓缓蹲下去把玻璃碎片捡作一堆,得先把大块的收起来余下的再好好用扫把扫或者吸尘器吸,家里有小孩子,碎玻璃的打扫一点也不能怠慢。卢昊泽正准备去找个厚实点的袋子时,流理台上的手机响了一声。

卢昊泽站起身划开手机,是一封没有署名只有个附件的邮件。点开附件,卢昊泽目眦尽裂。

附件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男人靠在墙上激吻,卢昊泽一眼就认出被压在墙上的就是郑早春,那个压着他亲的人毫无疑问就是那个一直对他心怀不轨的田聪,还有照片上的显示的时间,居然就是昨天!

如果说这时的卢昊泽尚在发作的边缘,随之而来的第二封邮件则成功把他推向了暴怒。

“多么温馨的二人温泉旅行啊!啧啧!”

卢昊泽嘴里尝到了血腥味,不是说是社团旅行吗?!怎么只有他和田聪两个人!难道他骗了他?难道他喜欢那个田聪?!他居然敢背叛他!真是长能耐了,看着老实巴交,原来背地里居然这么放荡!卢昊泽双眼猩红地拨郑早春的手机,他立刻马上要找到郑早春。

无人接听无人接听无人接听,郑早春的手机一直没有人接。

就在卢昊泽决定出门捉奸的当口,郑早春自己回来了!

郑早春一进门就感觉到了客厅里不同寻常的阴沉气氛,他下意识弓了弓背缩起了脖子,想借此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偷偷摸摸溜回房间去。

“站住!”就在他要摸上房间的门把手时,背后卢昊泽冷酷地开口喝止了他。

“玩的如何?开心吗?”卢昊泽阴阳怪气地问。

郑早春闻言脸色白了白,嘴张了几次,最后挤出一句,“挺,挺好的。”

他的欲言又止在盛怒之下的卢昊泽看来就完全变了味,他心中马上就联想起那两封邮件,于是郑早春的表情被他自动解读为做贼心虚。

“他照顾你照顾得好不好啊,嗯?”卢昊泽两只手指钳子一样卡住郑早春的下巴,逼迫他和自己对视。

“疼……”郑早春到现在才发现卢昊泽生气了,而且是非常生气,但是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疼?我看是疼爱吧!”卢昊泽打开房间的门,一矮身把郑早春扛在了肩上。郑早春只觉得自己眼前天旋地转,下一秒就被扔到了床上,耳边是房间门落锁的声音。

“你,你要干什么?”郑早春惊恐地看着一步一步靠近的卢昊泽。

“干什么?你不是玩的很开心么?你这两天跑出去跟别人玩的嗨啊,中途还换了家酒店换着花样接着玩,都没想着我也想跟你玩玩呢?”卢昊泽慢条斯理地开始解扣子。

“你别过来!”郑早春翻身就要下床,可惜在最后一刻被抓了回来。

卢昊泽抄起书桌上郑早春捆画本的亚麻带子,捉住他的两只手腕绑在了床头柱子上。

“不要,我不要!”郑早春尖叫,双手被束缚仰面躺在床上的姿势把他内心的恐惧完全激发了出来,他双腿不住地踢打想脱离卢昊泽的桎梏。

可惜郑早春的反抗进一步激怒了卢昊泽,“怎么?允许他玩不允许我玩?那未免太偏心了吧?!嗯?我哪点比不上他?你要他不要我?!”

“看不出来啊郑早春!在家老老实实跟个鹌鹑一样,话都不多说一句,在外面可是放得开的很啊?!”卢昊泽一把扯开了郑早春的衬衫,脖子下方一片鲜红的吻痕刺得卢昊泽心口针扎一般的疼。

“说啊!我对你哪不好了?供你吃供你穿还送你上大学,你倒好,这才上了几天呢就勾搭上了一个,你把我当什么了?慈善机构?你说啊!我对你哪不好?!”卢昊泽被愤怒烧得眼前一片血红,扒光了两个人的衣服提着就上。

郑早春被几乎把他撕裂的疼折磨得意识都有些迷离,一滴晶莹的泪缓慢地自颊边滑下,他麻木地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灯,一下一下的折磨和疼痛似乎无止无尽。难道这就是他的宿命吗?被当成物品争来抢去,被迫躺在这里任由采撷,所有的和颜悦色,所有的关心爱护果然都是有目的的,没有人真正在乎他,没有人真正想去了解他这个人。

啊,这样会许也好,清醒着总比还抱着不切实际的想法囫囵度日要好。

第30章:大梦初醒

第二天卢昊泽是在郑早春的床上醒来的,醒来时床上只剩他一个人,他掀开被子,看着床单上红红白白的痕迹和还在床头挂着的带子,头脑一片空白,他艰难地意识到,昨晚他对郑早春用强了。

“该死!”卢昊泽蹦下床,不知道郑早春昨晚伤的怎么样,感觉到最后流了不少血,肯定伤的狠了吧……

谁知打开房间的门,卢昊泽忽然被眼前温馨的景象迷住了。

阳光充足的客厅里,沙发上双胞胎被周阿姨和保姆小李一人抱着一个,秋秋坐在中间,电视柜这边郑早春正聚精会神地在画板上画着,神情之庄重都感染了对面的大人和小孩,客厅里一度非常安静,只听到铅笔划在纸上的擦擦声。

“咳咳,画画呢这是?”卢昊泽咳了两声想引起大家的注意,可是大概周阿姨她们听到了昨晚的动静,所以她和小李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卢昊泽尴尬地摸了摸鼻头,在郑早春周围徘徊了两圈,他想找个机会给他道歉,而且是越快越好,但是郑早春全神贯注的神情又让他无从开口,没办法,见所有人都对他爱答不理,他悄不声地跑到沙发后面站好,还十分注意地看了看自己有没有在她们的中间。

大约半个小时以后,在弟弟几次想从周阿姨怀里下来都被阻止结果越来越不耐烦,马上就要演化成发脾气号啕大哭的时候,郑早春淡淡说了句好了。

说完好了周阿姨她们都松了劲,晃了晃肩膀和脖子,而弟弟早就迫不及待跑下了地,站到了郑早春的跟前,两只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郑早春。

就当没有感觉到右下方热切的视线一样,郑早春麻利地收拾起自己画画的笔和橡皮,合上本子拆了画架就准备去阁楼。

弟弟眨眨眼睛,他从出生长到现在还没有遇到不被大人搭理的情况,一时间呆楞在那里委屈得不知道怎么办好。周阿姨和小李看到一幕内心忍不住叹息,从双胞胎生下来,她们发现他对三个孩子变得愈发的冷淡了,以前有时还能跟秋秋玩一玩,等到了兄弟俩,竟然是看都不想多看一眼,无论她们在中间做了多少努力,实在是收效甚微,久而久之大家也都开始习惯他对孩子们的日常忽视了。

昨晚的动静她们都听见了,她还起来敲了一次门,可是里面根本就没听见。她们也不懂为什么郑早春出去玩了几天回来卢昊泽就对他发那么大的火。周阿姨心里惦记着郑早春,所以今天一早就起来去客房那边想听听动静,刚走到客厅,就看到郑早春站在阳台上,双眼凝视着远处。

“小郑……”周阿姨害怕郑早春心里难受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来。

“啊,周阿姨早,”郑早春听到喊声回头,微微片头一笑。

从周阿姨的角度看过去,郑早春浑身上下笼罩在朝阳金黄的光线里,身影淡得几乎要消失了一般。

“小孩子们醒了吗?我今天想给你们一齐画个画,你看行吗?”郑早春问。

“行!行啊!当然行!怎么不行!你等着啊!”周阿姨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给孩子们画画,除了上次给秋秋画了一幅之外,这是他第一次说要给两兄弟画画。

“诶,还没给我们看看你的画呢!”卢昊泽喊了一声想让郑早春停下脚步。

郑早春听不到他的话似的闷着头往前走,可还是在阁楼门口被小跑来的卢昊泽拦住了去路。

郑早春停下脚步沉默地看着卢昊泽,眼神平淡无波。

“你的身体怎么样了?那里……要不要擦点药?”卢昊泽抬起手摸上郑早春的额头,但被他像触电了一般闪开了。

“你别怕,我只是想摸摸看你有没有发烧……”看到郑早春听不懂话似的把画具都抱在了胸前,摆出十足防备的姿势时,卢昊泽肠子都要悔青了。

“呃,昨天,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喝多了……跟你道歉。可你也……毕竟是有家有孩子的人了,我的意思是,你在外面好歹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份……人际关系要处理好,不能交的朋友一定不能来往,尤其是那个田聪……反正我的意思是你以后要离他远点,实在不行的话,我可以帮你处理!”天呐,这是在说什么啊!卢昊泽心中哀嚎,不会被他听出来自己是吃醋酸狠了吧?

“不用麻烦了,”郑早春一愣,然后扬起脸笑了一下,配上日光的灿烂刹那间晃了卢昊泽的眼扎了他的心,“等明年大一下半学期结束我就办退学吧,真正进了校园发现大学其实也就这么回事,上着上着就觉得也挺没意思的。”

“不是,我不是,你,不是,要是你觉得大学有意思的话,我不介意你接着上的。我只是说大学里什么人都有,交友需谨慎……”卢昊泽被这急转直下的话题闪得连接着道歉都忘记了。

“嗯,感觉确实挺没意思的。”郑早春多的一句也没说,平静地绕过卢昊泽进了阁楼。

卢昊泽从背后看着郑早春略显僵硬的走路姿势和不停发抖的双腿,心一揪一揪地疼。他酒醒之后有点回过味儿来了,不管郑早春那两天在外面发生过什么,给他发邮件的人的出发点一定是想在他和郑早春之间引发矛盾,发邮件的人是谁?为什么知道他和郑早春之间的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和郑早春之间出现矛盾对那个人有什么好处?这一切的一切卢昊泽心里都没有头绪,连是不是有人在背后黑自己都不知道,就先被愤怒烧糊了脑袋,做出了无法原谅的事,卢昊泽靠在墙上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这件事之后没过多久郑早春就放寒假了,卢昊泽在发现田聪一次也没来找过郑早春时内心还偷偷窃喜过,但是他同时悲伤地感觉到自从那个夜晚之后,郑早春开始躲他,虽然放假之后郑早春也不怎么出门,但他现在可以一整天都在阁楼度过一步也不踏出房门,连三餐都是周阿姨给盛好送到他门口。同在一个屋檐下,卢昊泽却很难见到他一面。

很偶然的一次他在餐厅见到出来接水的郑早春,暖水瓶灌的很满,他提起来的时候手臂有点抖,卢昊泽想都没想上去打算帮一把,但是谁料到他刚碰上郑早春的手,郑早春就吓得猛地松了手!

还好卢昊泽反应快,一把扶稳了暖水瓶,要不然一整瓶开水掉在地上,非把两人烫伤进医院不可!

“你怎么能突然放手!这多危险!”卢昊泽倒完水塞好瓶塞心有余悸地说。

郑早春把被卢昊泽摸过的手抓在胸前,视线低垂着小幅度摇头,连他的水杯都不要了,转身逃回了阁楼。

卢昊泽心里那个郁闷啊!这见他就躲的毛病什么时候能好啊?!

就在他以为郑早春忘记之前退学的话时,有一天郑早春突然找到他,提出来说为了体验最后半学期的校园生活,想搬去去学校住宿。卢昊泽听明来意内心五味杂陈,变相逼迫他退学不是他的目的,但是万一他下定了决心,自己要再阻挠的话,似乎也有些不近人情。于是他思考再三还是同意了,并且一再嘱咐,要是想接着读完全可以接着读,没必要中途退学,郑早春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听到卢昊泽的同意之后也没表现出有多开心,径直回了阁楼。

这一年过年挺早,元旦过了没多久就进了腊月。卢昊泽为了安安心心在家跟郑早春还有孩子们一起过个年,把过年那几天的日程排排开,把手头的工作都放在新的一年到来之前完成,于是年前那两个星期频繁加班和出差,每次出差回来都会带上很大一份特产礼物送给郑早春,然而令人失望的是不管他带回来什么,他基本就轻飘飘看上两眼就扔在了茶几上不再过问,就这卢昊泽还是热情高涨地换着花样往回带。

终于在腊月二十七结束了所有的工作,卢昊泽给跟着他加班的秘书一笔奖金打发他回家过年之后,高高兴兴溜溜达达地回了家。

“早春,过年你还有什么要买的吗?过两天商店都要关门了,你看要是你还有什么没买,我陪你去。”卢昊泽每天回来都要先去阁楼敲敲门,跟郑早春说两句话,大一部分时候门里是毫无回音的,但卢昊泽还是会乐此不疲地站在门口讲上很久。

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半天,估计今天又不会搭理自己了。

“那我一会出去看着给你买一点吧!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记得你挺喜欢吃超市旁边那家的烤红薯的,给你买两个回来好不好?年夜饭你想喝点什么?果汁还是汽水……”

除夕很快来临,郑早春卡着饭点出现在餐厅里,今天周阿姨拒绝给他送饭,而且威逼利诱了半天才把他从房间里请出来。看到郑早春,卢昊泽喜气洋洋的帮他拉开椅子,注意到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旧旧脏脏的家居服,而其他人都换上了新衣服,他心里难受得很,给他准备的新衣服一两个星期之前就拜托周阿姨交给郑早春了,但是他怕是连打都没打开吧?卢昊泽嘴里发苦,要过多久,到底要过多久,他才肯原谅他?为什么他越是追越是觉得他离他越远呢?

吃完饭郑早春被周阿姨拉着一齐看春晚,他虽然没有拒绝,可看春晚就是看春晚,一句话也不会说,安安静静占据着沙发一隅。三个孩子偎在他身边偎了半天,郑早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三个小家伙只好悻悻离开。

没一会秋秋吵着要下楼看烟花放鞭炮,两兄弟也被窗外的声响吸引,小手指一直往门口指,卢昊泽看时间还早,于是就把三个孩子结结实实穿戴好,领着她们下楼。

“早春,我们下楼放鞭炮了,你去不去?”卢昊泽问。

“……”郑早春摇了摇头。

“……那你就在家吧,家里暖和。”卢昊泽惋惜地带着孩子们出了门。

大家都出门去了之后,家里安静下来,郑早春默默起身走到了阳台,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带出一片疼他也无甚反应,就那样站了很久很久……

年后过了十五,郑早春就差不多开始收拾开学的东西了。

卢昊泽自作主张把他觉得郑早春在宿舍可能用得到的日常用品买了整整三大箱子,兴冲冲地展示给郑早春看,郑早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丢了句“不要”就回了房间。

卢昊泽一颗火热的心被这盆冷水浇得拔凉拔凉的,连一旁的周阿姨都看不下去了,安慰道,“老板啊,可能小郑他觉得他不需要这么多东西吧,况且你这也……一般学校都有配发的被子,你买这么大一床空调被放不下的吧?睡衣有个两三套换就行了,还指望能像家里一样准备这么多啊……还有这谁还拿台音响去宿舍啊……多浪费啊!”

“有吗?我觉得还好啊……”卢昊泽一点都不觉得是浪费,他反而还觉得有好多还没来得及买呢。

郑早春到最后也没承他的情,开学那天他就只拖了一只二十来寸的小箱子,卢昊泽连搭把手给他提一提都被拒绝了。

一家人把他送到门口,郑早春犹犹豫豫地停下了脚步,转了个身目光在三个孩子身上来来回回地看。

“我能,抱抱他们吗?”半晌,他终于怯怯地开了口。

这话让包括卢昊泽在内的所有人都微微一愣。家里所有人都知道,郑早春不爱孩子,不怎么愿意亲近孩子。

“可以啊!他们等这天等很久啦!”抱着哥哥的保姆小李率先反应过来,赶忙把孩子递了上去。

听到保姆的话郑早春身形猛得一晃,却还是稳稳地接住了儿子。全副心思都系在怀里小东西身上的郑早春自然没看见站在他旁边,脸色微微泛红的卢昊泽。

保姆的话说到他心坎上了,是啊,不光是孩子们,他也等很久了。都说孩子是父母之间沟通的桥梁,如今郑早春终于主动朝桥梁伸出了手,那走到他那头可不就指日可待了?

卢昊泽为即将到来的一家五口幸福蓝图而喜不自胜时,难免忽略了郑早春白纸一般的脸色和混杂着不舍,挣扎和哀伤的眼神。

“真不要我送?”卢昊泽问。

“不用不用,昨天都说好的,我坐车就行。啊,车来了,你们赶紧进去吧,外面挺冷的。”郑早春使劲摆手。

“那行,路上小心。”卢昊泽说着帮郑早春把箱子放进了出租车的后备箱。

“你带的东西够不够啊?箱子怎么轻飘飘的。”

“够了,够的……”

“也是,要是缺了什么回来拿就是了。”卢昊泽意识到自己犯傻,摸摸后脑勺不在意地笑了笑。

直到坐进车里,郑早春的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三个孩子暖暖的体温,他用力圈起了手指,等到再也看不见小区时,只听他说。

“师傅,不去美大了,去火车站吧。”

“他们等这天等很久了。”郑早春耳边又会想起保姆说的话。

“是啊,都快一年了呢……”

郑早春心里揣着事,很难体会到当事人说这话的本意,他只当是一家人早盼着他卷铺盖滚蛋。

可怜卢昊泽还在心中勾勒未来美好生活呢,这头郑早春已经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两人的脑回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

卢昊泽在家等了一个星期也不见郑早春打电话回来,给他打电话也总是呼叫转移。渐渐他发现不对劲来。

他找到学校,郑早春的班主任一脸懵地看着他,“郑早春同学不是因为要搬去外地所以上学期期末就办了退学的吗?”

卢昊泽一听犹如五雷轰顶,“你说他,上学期就退学了?”

“是啊,当时我们老师都觉得挺可惜的,他虽然没有受过正规的艺术教育,可悟性不错,他的作品班上的老师们评价都挺高的。”

“他这学期没有来上学?”卢昊泽还是不敢相信郑早春对他撒了这么大的谎。

“是啊,他是办了退学的啊。”老师被卢昊泽重复的问题问得有些哭笑不得,站起来走到文件柜,找出一个文件夹翻出一页拿给卢昊泽看。

“你看,这上面他自己提交的退学申请,这里还有他自己签的字。”

卢昊泽看到署名那一栏里郑早春的名字时,心里最后那点渺茫的希望也熄灭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郑早春骗了他,他不声不响地从去年就开始计划要离开自己,离开这个家了。

“当时我们班的班委还给他做了做工作,想着如果他一两年还会回来,就先办个休学手续,学籍可以先保留着嘛,但他拒绝了,他说他不会再回来了。所以学校这边也没有办法……”班主任又进一步解释了一下。

“对了,他班上是不是有一个叫田聪的?”卢昊泽忽然想起这个人来。

“是有啊,他是我们班的体育委员。”

“老师,能不能拜托你联系一下这个同学,我找他有急事!”

第31章:原来啊原来

卢昊泽去美大那天田聪正好请了病假,他只好找其他同学要到了他的手机号。

卢昊泽给田聪打了三个电话,前两个都被压掉了,他契而不舍地拨号,等到第三通电话的时候,对方终于接了起来。

“喂!”卢昊泽此时此刻已经忘了之前跟田聪的不愉快,现在的他衷心希望能从他那里打听到郑早春的消息。

“……喂。”电话那头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应了一声。

“田聪?”卢昊泽有些不确定,他把手机拿下来又核对了一遍号码。

“对,是我,你谁?有事说事没事我挂了。”

“别挂!”卢昊泽赶忙说,“我是卢昊泽,就是你之前见过的,郑早春的,表哥……你知道郑早春这学期退学了吗?”

“知道啊,你们不是搬家去外地不回来了吗?”田聪懒洋洋地说。

“不是,我没搬家,他跟我说的是这学期去学校住宿,然后我现在联系不上他了,你这学期开学之后有跟他联系过吗?”

“嗯?你说他背着家里办了退学?”田聪这才意识到事情似乎有些严重,不知那边发生了什么,田聪电话里忽然闷哼一声。

“是的,他有联系过你吗?”

“没有,从去年十一月份我学生会事情变多之后,就没怎么跟他一起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田聪话里话外总有种咬牙切齿的感觉。他的话把卢昊泽下一个问题也连带着回答了,不过卢昊泽对田聪的话有些怀疑,毕竟以前他表示过对郑早春有意思。

“我没必要骗你,他就是没有联系过我,也没跟我说过他要去什么地方。”

卢昊泽心一下沉到了底。

田聪见对面半天不说话,喂了两声,旁边的被子动了动田聪的手机被人从耳边抽走挂掉了。

“诶别挂!”

“睡觉。”那人长臂一揽把田聪又卷进被子里压好。

“睡什么睡,姓卢的他老婆跑了!”

“他老婆跑了关我什么事,我老婆没跑就行。”语气十足敷衍。

“傻X舅舅,少说两句你会死?!呃,你摸哪呢?!松手快松手!唔……”

挂了电话,卢昊泽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去找郑早春。他走的太无声无息,而他一点防备都没有。卢昊泽想不通,他那天不是还亲亲抱抱了三个孩子,那他……

原来只是为了告别。

前前后后联系起来,卢昊泽终于难过的发现,这一切的一切原来只不过是郑早春在跟他和孩子说再见。所有他以为的希望,所有他认为几乎触手可及的幸福,只不过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何其讽刺,何其悲哀。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卢昊泽用凉水狠狠搓了一把脸,眼下当务之急是把郑早春找出来,只是一周而已,应该还没有跑太远吧。他给他的信用卡这一周以来一次都没有被消费过,换句话说把卡给他之后他就只用了一次,就是温泉旅行那天晚上的某家酒店……他没有动那卡里的钱,那么走的时候他身上可能只有很少量的现金,卢昊泽没听说过他有其他积蓄什么的,这几年光在家生孩子也断了打工的收入,一个人在外没有钱是很可怕的,或许他已经遇到什么麻烦了也说不定。卢昊泽越想心里越害怕,他决心不惜代价一定要把郑早春找回来。

卢昊泽首先跟他一个在派出所工作的朋友打了电话,拜托他查一下郑早春用身份证地情况,希望会有一些线索。

就在他准备打另一个朋友的电话时,周阿姨从房间里冲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卢昊泽面前。

“求老板放过小郑吧!”

卢昊泽满面震惊。

“那孩子太苦了!”

“你不知道吧,生秋秋的时候小郑就有抑郁症的倾向了,还没等恢复好又被卢女士逼着做了试管,他还没有好啊!可他跟我说,与其让不认识的人给你生孩子,还不如他去生!”

“我本来以为那次他醒来之后你对他那么细致的关心和照顾,是因为你喜欢他了,你想跟他好好过了。但是之前我跟小郑提起这个的时候,他给我看了你们之间的协议,跟我说,你只是因为差点害他丢了命心里愧疚才对他那么好,老板啊!那是人,是人呀!不是动物不是商品啊,你怎么能逼他签那种东西呢?!”

“你记得秋秋小时候一给他抱就好哭吗?那是他掐着孩子的后背,孩子疼了才哭的!他说与其等到以后协议到期你把他赶出去,他和孩子分别的时候双方都伤心难过,还不如一开始就刻意疏远。不亲近,就不会有感情。我简直想象不出,这孩子心里是有多苦啊!”

“你年前出差那会,有一个小姐来过家里一次,小郑死都不让我告诉你。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反正那个小姐走后,小郑把自己关在阁楼里整整三天。其实我能猜到的,看到那个小姐的第一眼我就发觉了,她有几个地方跟小郑长得很像……”

“小郑跟我说,那个小姐就是你钱夹里的那个人。你是不是,是不是一直把小郑当那个小姐的替身啊?”

“老板你怎么忍心,小郑有什么错,你做什么这样伤害他,你不不喜欢他就不喜欢吧,感情这种事强求不来我理解,可把人当替身,还让替身不停给你生孩子,你这,也太伤人了吧!”

“我听到你在给警察打电话,你是想把他再抓回来是吗?那我现在有几样东西要给你看看。这是他拜托我去医院帮他开的治抑郁症的药的单子,这是他临走前留在我桌上的画册,你不是一直想看这个吗?看吧,要不要找小郑回来等你看完再决定也不迟。”

周阿姨把画本和几张纸丢在茶几上,胡乱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眼泪,转身回了房间。她想好了,小郑走了就走了吧,她也不会在这个冷血无情的雇主家里做事了,过几天就跟卢昊泽提辞职吧。

卢昊泽一时半会没办法消化周阿姨话里的全部内容,他很想告诉周阿姨他没有不喜欢郑早春,他现在也没有把他当替身,但是他开不了口,巨大的关门声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扇在卢昊泽的脸上,他低头机械地捡起画册,翻开第一页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画纸上是用简单的素描勾勒出花园里他抱着还是小婴儿的秋秋坐在花架下乘凉的场景,只不过画者的视角是从一面很高的窗户来描绘的。看到分割成块的窗户,卢昊泽醒悟这应该是郑早春在阁楼上画的。

接下来的画几乎全是这样,画上有自己和可爱的女儿,还有后来加入的漂亮的双胞胎儿子,他们时而打闹时而安静,时而嚎啕大哭,孩子们各种各样的表情被描绘的生动活泼,可爱至极。只是视角要么是楼梯的拐角,餐厅的角落,玄关的背后要么就是阁楼上。

在每一张画的角落里,都有郑早春三言两语的描述:

今天你吵着吃糖,被拒绝之后坐在地上哭了一个小时。

生日,蛋糕是你最爱的白巧克力做的,亲爱的宝贝,生日快乐!

你会说话了,我听到你喊了“爸爸”……

弟弟不爱睡午觉,吵得哥哥也睡不好。

哥哥会爬了,但是总是不想爬的样子。

弟弟很喜欢姐姐的红棉袄,不给穿就哭了好大声……

厚厚的一本仔仔细细记录下了孩子们点滴的成长。

往后卢昊泽翻到了那天在客厅里画的全家福,不,不是全家福,缺了执着画笔的他自己……最后一张大约是除夕那天他带着孩子们在楼下放烟花,画上他从背后抱着秋秋,教她用香点烟花的引线,周阿姨和小李牵着兄弟俩站在旁边,所有人的脸上都在笑,整个画面既温暖又窝心……

卢昊泽崩溃了,他抱紧画册泣不成声,忽然想起那人曾经说过的我不会画小孩子。原来郑早春从来都没有不喜欢孩子们,相反,没有人会比他更爱他们。卢昊泽不敢想他在角落里默默看着自己和孩子们玩耍嬉戏时是一种什么心情,巨大的心痛随着呼吸起起伏伏,他慢慢把背弓在一起,直到今天,他才惊觉自己错的有多离谱。是他用一纸契约斩断了他和孩子们的联系,而在他决定一心一地对他好时又弄丢了他。

“为什么,我明明……”卢昊泽心痛难抑。他明明纠正了他对女儿的称呼,他明明再也没有提起那该死的协议,明明在他心里那协议早就做了废,明明在他心里他早就是他认定的伴侣了,明明他都已经完全明了自己爱他的心意了。

卢昊泽以为他不说,郑早春也许能懂。可他料错了郑早春也料错了自己,原来这世上多的是即使说了也未必传达得到的心意,更何况他从来没有正面表达过。

从那之后卢昊泽开始变得一蹶不振,公司不去了,孩子们也被他送到了大姐家。突然间就剩他一个人,他把自己关在了屋里,每天除了借酒浇愁什么也不想干,红的白的啤的全混着往嘴里猛灌,醉了之后脚步会自动领着他踏进郑早春的房间,朴素的房间,寥寥无几的装饰让他很难再找寻到他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他脱了鞋躺到他的床上,卢昊泽总在自欺欺人地想,唯有床上被子上枕头上,可还残留着几缕郑早春的气息。第二天醒来接着喝接着醉死在郑早春的床上,如此日复一日,惶惶然没有尽头。

直到某天卢昊泽睡梦中觉得有双轻柔的手摩挲着自己的脸,把自己脚上的鞋脱下来并细心地给自己盖上了被子。卢昊泽的脑海里立刻就出现了郑早春略带几分羞涩的脸。

“别走……别,离开……”感觉到身边的人起身,卢昊泽半梦半醒地呓语。

谁知对方听到了他的话真的就不走了,卢昊泽感觉到他在床边坐了下来。

太好了!你没走!卢昊泽挣扎着想从梦境的边缘清醒过来,他迫不及待的想睁眼看到床边的人。

“怎么是你。”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卢昊泽看着魏玉眼神瞬间冰冷。

“我担心你出事……”魏玉满目担忧地望着卢昊泽,“我听秘书说你很久没去公司了,我打你的电话你也不接,所以我只好找上门来了。”

“你怎么会有我家的钥匙?”

“我找秘书借的……昊泽,我太担心你了,所以你别怪我擅自做主……”魏玉微微蹙眉欲言又止。

“出去。”卢昊泽不想跟她多说一句话,他甚至连魏玉坐在郑早春的床上这一点都无法忍受。他没忘记周阿姨说过的她年前来找过郑早春,他不知道魏玉跟他说了什么,反正不是什么好话就对了。

“昊泽,你别生气,我是真的太担心你了。让我来照顾你吧!你这样下去不行的,你每天喝那么多酒,胃会坏的,你以前胃就有些不好……”魏玉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眼神脉脉含着泪光。

“滚!”卢昊泽忽然从床上暴起,挨在床边的魏玉一个激灵坐到了地上。眼前这个人,一直在不遗余力让他想起过去的事,明里暗里想唤起他曾经的记忆,殊不知在他这里过去已经成了一个不能提的禁语,在他看来是因为他X蛋的过去,郑早春才会选择默默离开。

“诶!”魏玉穿着高跟鞋呢,歪在地上的时候狠狠崴了脚。

“我说最后一遍,滚出去!”卢昊泽两脚站在地上时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烦躁不安地甩了甩头。

“呜呜呜,好过分!人家专门来看你,你却这样对待人家!我做错了什么?不就是没经过你的同意就近到你家里来了吗?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是因为太担心你了才这么做的吗?!你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魏玉酝酿了半天的眼泪终于因为脚腕上的疼而落了下来。

“呵呵,我为什么这么生气,魏玉,你以为所有人都是傻子就你一个人聪明对吧?”卢昊泽被魏玉一通唱念做打给气笑了。

“你过年前是不是来这里找过郑早春?”卢昊泽蹲下身抓住魏玉不停擦眼泪的手腕,表情狰狞地质问。

“郑,早春?谁?我不认识。嘶,好疼……”

“少废话,你那次跟他说了什么!”卢昊泽手上又加了三分力气,魏玉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我,真的不知道,他,他叫郑早春……”

魏玉当然不可能不知道郑早春,换句话说,那天她找上门,专门就是挑卢昊泽不在家的时候去的,她的目的就是去会会那个听说被卢昊泽藏在家里神神秘秘的男人。

自从魏玉拉着卢昊泽替她找房子搬家之后她又约了他好几次,但是卢昊泽要么说没时间拒绝她,要么就急匆匆地来两人见一面之后他又急匆匆地回去。魏玉见卢昊泽这种软硬不吃的态度心里也急了,决心找一天约卢昊泽出来,多灌他些酒,然后两个人顺理成章地上到酒店房间里去,她再略使小技,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不怕他不承认。

魏玉这边算盘打的啪啪响,却不知那天卢昊泽心中始终惦记着外出旅行未归的郑早春,所以当她提出要扶他上楼歇息的时候,立刻干脆拒绝了,卢昊泽大着舌头给司机打电话让他来接他回家,看到这一幕的魏玉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

女人的直觉告诉魏玉,卢昊泽心里肯定有个人,但这人是谁?她回国之前就打听过,卢昊泽到现在还没有结婚,除了前几年用试管婴儿做了一女两男三个孩子,其余的也没听说他有什么女朋友啊……

为了搞清楚卢昊泽在乎的那个人,魏玉不惜请了私家侦探去调查卢昊泽和他周围的人。等了快一个月,侦探给他回信说没发现什么异常。

“不可能,绝对有一个人让他这么放心不下。”魏玉斩钉截铁地说。

“真没有啊,他家里就一个做饭的老妈子一个带孩子的保姆,哦还有一个寄宿在他家的表弟……”

“表弟?什么表弟?”

“估计是他一个亲戚的儿子吧,在美大上大学,寄宿在他家,平时除了上学不怎么爱出门。”

“不用查了,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了。”魏玉放下电话,挥手把桌上的茶杯扫到了地上。

行啊卢昊泽,玩起金屋藏娇这一套了,藏的还特么是个男人!

第32章:我没什么好说的

魏玉见到郑早春的第一眼就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卢昊泽的家里了。

这个世上居然会有两个完全陌生的人长得如此神似,魏玉忍不住惊叹。惊叹过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欢喜,卢昊泽偷偷藏起来的小情郎长得跟自己很像,这说明什么?!说明卢昊泽从未忘记过她,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卢昊泽不惜找来一个跟她长得像的替身来寄托对她的思念,这人真是的,做什么搞个替身,这么肉麻的说。

“请问你有什么事吗?”看到魏玉泛着红晕的脸,郑早春不解地问道。他今天早上本来在阁楼里画画,正好好画着呢周阿姨来敲他的门,说有人找他,郑早春疑惑地走出来一看,不认识,正准备转身回去的时候,那女人出声叫住了他。女人自来熟一样把他拽着坐下,坐下之后就一个劲盯着他死瞧,那赤裸裸的目光让郑早春感到浑身不自在。

“你好,我叫魏玉,是昊泽的朋友。”魏玉回过神来,展颜一笑。

“你好,我叫郑早春。”郑早春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女人,但是说不认识又有点不恰当,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你房间在哪边?我有点事,我们去你房间说吧。”魏玉余光里早就瞥到卢昊泽家做饭的老妈子从刚才就躲在餐厅那边鬼鬼祟祟偷听他们说话。

“哦。”

“你不认识我吗?”魏玉坐在郑早春的床沿拨弄着一缕发稍问道。

“不认识。”

“我是昊泽的前女友,更确切的说是他的初恋。如果你看过他的钱包的话,右下角可能会有我的一张照片……”

郑早春恍然大悟,他想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女人了,上次卢昊泽从钱包里给他卡的时候,他无意扫了一眼,看到他的钱包透明的那一层里夹着一张小小的照片,虽然没怎么看清,但感觉应该就是眼前这个人没错了。

“你找我有事吗?”

“他没有说过你长得跟我挺像吗?”魏玉压抑住迫不及待的心情,放慢语速语重心长地说着,“昊泽这个人你别看他平时大大咧咧,其实他很长情的,当初因为我要出国,所以我们迫不得已分了手,而他这么些年一直没有结婚,身边也只有一个跟我长得很像的你,你懂我的意思吗?”

“他这个人就这样,心里有什么想法从不愿意老老实实说出来,总是喜欢把心意藏得很深,我以前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是这样,我老是需要根据他的行动来猜测他心中的想法,真的,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跟你说,有的时候我比他自己还了解他。所以我今天一看到你的脸,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你也别怪昊泽,他肯定也是情难自已。不管你是被迫还是自愿陪在他身边的,我先替他向你道个歉,他只是太想我了,如果你也经历过爱情你就会知道,过多的思念总要有个出口来排遣……我在国外的时候,对这种思念深有体会,我有的时候想他想得要发疯,恨不得就这样不管不顾地立马坐飞机回来,但是我一直记得,我们分手的时候,他抱着我说,去吧,去追寻你的梦,去变成一个更优秀的人……”

“如今我回来了,我打算跟他再续前缘。你会祝福我们的吧?这几年我们分居异国他乡,但是我们的心总是在一起的,我去他的办公室,你敢相信吗,我们之前旅行时买的那些纪念品,我以为早就不知道弄到哪去的小东西原来都被他好好保存着,看到这一幕我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放手了。”

“这几年你替我陪着他,辛苦你了,也谢谢你。当我不在他身边的时候,是你在陪着他度过难熬的岁月。”

魏玉料想自己说完这些话,对面那人或是不肯相信,或是勃然大怒,或是歇斯底里,什么样的表情都好,面上多少应该有些反应才对,而不是眼下这种风轻云淡的平静表情。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郑早春一直这么不言不语的,让她接下来准备好的话没法说出口。

“啊?我没什么想说的,你还有别的事吗?”郑早春神色莫名,他能有什么好说的?

“我,没别的事了,本来是想来见昊泽的,他那天把领带夹落在我家了,”魏玉起身从小手包里掏出一支银色的领带夹放在郑早春的桌上,“来的不巧他不在家,好在你在家里,我正好也有些话想跟你说,所以……”

“那你说完了吗?”郑早春看看表,听这个女人吞吞吐吐已经讲了快半个小时了,他调的水粉都要干了。

“说,说完了。”魏玉没转过弯来,领带夹是她今天准备的道具之一,故意用会使人误会的方式拿出来,可是这人居然真的连眉毛都不带动一下,没有回应这戏还怎么唱得下去?

“那请吧,不送了。”郑早春迫不及待走到门口打开门摆出送客的架势。

“……”魏玉磨了磨牙,今天来的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目的还没达到,她不甘心就这么走了。

两个人一个坐在床上,一个站在门边,默默对峙了几分钟,魏玉率先败下阵来。

“……请留步。”魏玉不情不愿地往外走。

“会走的,很快。”就在魏玉路过郑早春的时候,听到他没头没尾幽幽地来了这么一句。

这下魏玉满意了,心中欢呼一声脸上却不动声色,回头正准备再问一问要多久时,对方已轻轻合上了门。

“想起来了吗?!”卢昊泽恶狠狠地看着魏玉,好像她一旦说一句没有就会被狠揍一顿似的。

“想起来了又怎么样。”魏玉此时也很窝火,卢昊泽这副兴师问罪凶神恶煞的表情做给谁看呢!

“你给我一字一句复述那天你跟他说过的话,连一个标点符号都别落下!”

“不就是个兔儿爷替身嘛!你犯得着为他跟我发这么大的火!”魏玉大吼道。

“你说,他是什么?”卢昊泽气得浑身发抖。

“难道不是吗?你敢说你不是因为看他长得跟我挺像才找回来的?!”魏玉打开卢昊泽抓住他的手腕,忍着疼气呼呼地从地上站起来。卢昊泽不提郑早春就罢了,既然提了她也正好也有笔账该跟他好好算清楚。

卢昊泽突然悲从中来,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法否认魏玉的质问,他必须承认,最初的最初,他真的就是看上了郑早春的那张脸,而已。

“哼!没话说了?再吼啊!比谁嗓门大啊?!”魏玉这个女人十分善于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趁着卢昊泽片刻的迟疑,打算乘胜追击。

耳边想起的呱噪声让卢昊泽意识到,此时并不是自责悔恨的时候,先把这个女人料理完再说。

“魏玉,我刚才也说过了,你以为就你自己有脑子是吗?”卢昊泽慢条斯理从身旁文件夹里抽出一个信封砸在魏玉面前。

信封里的东西半空中掉了出来,魏玉下意识抓了一张,只一眼脸色就全变了。

“我很好奇,那个煤老板对你不好吗你非要怀着孩子跑回国来,从这些照片看来你八成是想回来找个男人接盘吧?我随便数了数,一个月不到你睡了差不多十个男人,啧啧,居然这么着急,也不想想你肚子里的孩子承不承受得了。要是我那天听了你的话上楼,是不是这里头也要加个我呢?”卢昊泽下巴点点散落一地的照片,上面全是魏玉在不同的时间跟不同的男人约会的场景。

魏玉铁青着脸听着,想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呵呵,原来她在请人调查他的时候,他也在调查她,可恨的是他查到的反而比她多多了。

“一开始我还挺好奇,孩子都怀了为什么还要回来,直到我查到你那秃了顶的中国人老板有个厉害的美国律师老婆时才明白,原来这两人不但经常相偕出入一些重要的场合,不但镜头前恩爱非常,而且膝下还有两个可爱的孩子,看样子人家两口子感情好得很呢!怎么?守在美国给人当小三看不到希望了,开始想着跑回来找个老实人过日子了?”卢昊泽本来以为自己戳穿魏玉的这一刻,心里是会有些难过的,毕竟是之前爱过这么多年的初恋,看到她变成这个样子,心里多多少少会有些郁闷吧,可是并没有,卢昊泽此时内心十分平静,看来自己终是从当年的迷恋里走出来了,这很好。

“因为你是个孕妇所以我今天不跟你计较,从今往后滚出我的视线,不然你的那些备选接盘侠们都会收到一封他们一定很感兴趣的邮件。”卢昊泽似笑非笑。

“昊泽,难道我们真的就没有可能了吗?”魏玉换上泫然欲泣的表情,还准备最后搏上一搏。

“自从你选择随你那个老男人去美国给人当小三时,你就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魏玉了。”卢昊泽神色郑重一字一顿地说。

“哈哈,哈哈哈!卢昊泽,你该不会是为了一个替身才拒绝我?!哈哈!不要告诉我你爱上他了?两个男人在一起?真是恶心死人了!”魏玉此刻自知无望也变得无所顾忌,泼妇一般双手叉腰,就差破口大骂了。

“对,我爱上他了,你有意见?”卢昊泽嘴角勾起一个落寞的浅笑。

“死变态!”魏玉咬牙切齿,砰地甩上门走了。

卢昊泽重新倒回到床上,仰着头看着头顶的灯。他不怪魏玉在他们之间作妖,就算没有她,郑早春和他之间也早已是问题重重。

替身,多么伤人的一个说法,卢昊泽决不愿把这个词往郑早春身上套,但是他转念一想,那天在小餐馆门外的惊鸿一瞥,如若不是郑早春和魏玉相似的容颜,可能他根本就不会走进去,也根本就不会遇上这个人。

都是一笔糊涂账,卢昊泽痛苦地抱着头,接下来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找到郑早春,挽回他决心用一辈子守护的爱情呢?

第33章:保持期

橡胶手套的保质期是十年。

消毒剂的保质期是四年。

眼药水的保质期是三年半。

护手霜的保质期是三年。

润喉糖的保质期是两年。

红茶的保质期是一年半。

巧克力的保质期是九个月。

酸奶的保质期是二十一天。

面包的保质期是三天。

常识告诉世人,万事万物都应该在保质期内消费使用,一旦过了那个确定的期限,就一定要抛弃掉。

郑早春觉得卢昊泽用五年的时间教会了他一件事,那就是原来所谓一见钟情也是有保质期的,在那个期限内,无论他对他说什么做什么,在他眼里他都是那个美好的,闪着光亮的存在。而他总是会被这光亮吸引,一颗心像是插上翅膀,扑棱着不由自主地向他身边飞去。那个时候的他终日敏感而患得患失,会因为他的一句无心之言而担心得彻夜难眠,会因为他无意识的一个动作而异常欢喜,会因为他的一个小爱好而花上一整天在烟火缭绕的厨房里,会因为他想要儿子而悄悄隐瞒自己轻度抑郁的病情不惜铤而走险。因为爱他他勇敢地面对了自己畸形怪异的体质,无怨无悔,因为爱他他也变得懦弱而不堪一击,最后无可奈何抱憾离开。

在遇见卢昊泽之前,郑早春的人生简单得可以说乏善可陈,小县城里出生,初中毕业之前跟在父母身边也算过了几年无忧无虑的日子,然而一场车祸夺去了父亲的生命,母亲自那以后终日郁郁寡欢,没两年得了肺癌很快也去世了。之后他就辍学去城里打工,因为没有学历也没有手艺,只能干一些打杂卖体力的活,就在他以为他的人生已经基本定型在那个鱼龙混杂乌烟瘴气的城乡结合部时,命运一抬头,让他看见了卢昊泽。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帮着店里擦桌子收拾碗筷,擦到窗边的一张桌子时,他稍稍仰头用手背擦了下头上的汗,不期然撞进了一双深褐色的眼眸。这双深沉的眼眸属于一个五官端正,一字黑眉,高鼻梁,薄嘴唇,身材高大壮实的男人,男人身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腕上扣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手表,皮鞋擦得锃亮锃亮,浑身上下可以说是无懈可击,在这个主要是普通工薪出入的地方,郑早春觉得男人的出现显得突兀而奇特。

许是因为看向男人的眼神太炽烈,男人低了低头,冷不丁跟郑早春来了个对视。视线对上的一瞬,两个人都有些微微愣怔。郑早春最先反应过来,像是偷东西被抓包一样,他迅速转开了眼睛,埋头手里的活计。

当他擦完桌子直起身装似无意地往外面瞟了一眼时,窗外已经什么人也没有了。然而郑早春还来不及平复内心的小失望就被收银台那边的客人叫去结账了。

“哎,来了。我算算……一共是八十二块钱,收您一百,找您十八,欢迎下次光临!”

“您好,客人请问你是哪一桌的……”郑早春划完上一张结账单,余光里看到柜台后还站着一位顾客,正准备问他是哪一桌来结账的时候,抬眼就看到了那人银灰色西服的一角。

“哦,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想问问,小哥你知道附近有哪里有修车店吗?我的车坏在路上了,目前联系不上保险公司,手机也快没电了。”男人摇了摇手里的手机。

“修车店?好,好像这条路走到头左拐走不了多远,靠右手边的一个小巷子里就有……”郑早春的耳膜被巨大的心跳心震得嗡嗡作响。

“好的,谢谢。”男人说完就走了,郑早春一直目送着他的背影出了餐馆。

原来是车坏了,要不然这样出众的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郑早春心下黯然。

就在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男人的时候,男人竟然又出现在了店门口。

“我又回来了,谢谢你,找到修车的地方了,只是他们说要等半个小时左右才能去帮我拖车,正好我还没吃午饭,你们店里有什么好吃的菜,炒两个来吧。”

男人挑了离收银台最近的一张桌子,一边坐下一边对还在发呆的郑早春说。

“喂,小哥?”男人晃了晃手。

“啊?哦!你想吃点什么。”郑早春抓起菜单就从收银台里走了出来。他眼看着男人在接到单面过了塑油腻腻的菜单后,略微皱眉不自然地平放到了桌上并悄悄蹭了蹭手指。目睹这一幕的郑早春羞得满脸通红,他一定是嫌弃他们店里环境不好吧,像他这样的人,本来应该去那些高档的餐厅里吃饭才对,这里的小馆子真是太委屈他了……

“你有什么推荐的?”

“……鱼香肉丝,虎皮青椒。”就在男人耐心告罄把目光又放回到菜单上时,郑早春慢慢吞吞报了两个菜。

鱼香肉丝是店里大厨拿手的的菜,虎皮青椒用的是今天早上才送来的新鲜青椒,郑早春左思右想定了这两个答案。

“行,就这两个,再来碗米饭,麻烦上菜快点,我还要去修车。”男人一指把菜单推开。

“好的,请稍等。”郑早春恨不得抓起那个令人脸红的菜单找个地缝钻进去。

去后厨下了单之后,郑早春从消毒柜里拿出一只茶杯,想了想,去厨房里用开水把茶杯里里外外烫了烫,又用干净的洗碗布仔细擦了一遍,拿在手里去了男人那桌。

“请用茶,饭菜马上就好。”郑早春站在男人的身边倒茶,他能感觉得到他的视线一直望着自己倒茶的手,顿时紧张万分。

“好了,不必太满。”男人在茶杯倒满三分之二的时候,伸手拦住了郑早春。

啊!郑早春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碰到他了!他的脸上渐渐染上了一层红云。

“郑老师?郑老师!”一阵呼喊把郑早春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嗯?”

“郑老师你又发呆啦?我叫你好几声呢!”

“哦,不好意思,有什么事?”

“张老师找你去他办公室。”

“好,谢谢你,我马上去……”

同一时间,卢昊泽在听派出所的朋友给他分析查到的结果。

“你看这个乘坐火车的记录,转了三个地方最后到了C市,所以我觉得他在C市落脚的可能性很大。”

卢昊泽看着桌上的两份资料,一份是开房的记录,一份是他的铁路航空出行记录。

“你有没有在听?”对面卢昊泽的黑眼圈都要拖到地上了,胡子拉碴也不修剪,浑身上下散发着萎靡的气息。朋友看到他这样子颇有些无奈,说要找人的时候急吼吼的跟什么似得,现在跟他讲正事了,却老是一副神在在的模样。

“你这个开房记录,这天就他一个人开的?”

“记录上这么写的应该就是啊。”

“有没有可能两个人住一间却只用了一个身份证?”

“不大可能,现在所有的酒店,每一位入住的房客都要提供证件,没有房卡电梯都进不去。”

“哦……”听到这样的回答,卢昊泽不知作何感想,也许他可以进一步猜测是郑早春开好了房间之后把田聪领进去的,但是另一种更符合逻辑的猜想则愈发醒目起来,郑早春是一个人住的店。

“你稍等一下,我出去打个电话,马上回来。”卢昊泽捞起手机就起身去了走廊。

好不容易翻到那天的通话记录,找到号码回拨过去,电话很快被接通,可却不是他要找的人。

“喂?”电话里是一个细声细气的男生的声音。

“喂?这是田聪的手机吗?”卢昊泽说。

“是啊,卢老板你找他有什么事,他刚去洗澡了。”对面的语气里透着股显而易见的惬意。

“你怎么知道是我……”卢昊泽惊讶不已,脑海中一个念头嗖地闪过,快得他还没来得及抓住就消失不见了。

“照片好看吗?”对方轻笑一声。

听到这句话,卢昊泽的脸色沉了下去。

“是你。”他冷冰冰地问。

“你猜?”

“姓名。”

“金家俊。”

“为什么。”对方应该清楚他在问什么。

“我家孩子到了叛逆期,不好管啊,所以这不请你来帮忙了么。”

“弄得我和郑早春不合对你有什么好处?”

“谁说我要弄的你们不合了?我就只是提醒你让你把自己的人看紧点罢了。等等,你揍他了?”金家俊好奇地问。

“……没有。所以那天晚上……”卢昊泽艰难地滑动了两下喉结。

“哦,那天啊!你家小朋友自己先跑了,我回去把我家缺德外甥摁着好好教育了一晚上。怎么?你真把人打了?难怪人跑了不跟你好了……”

“死舅舅,你拿我电话跟谁聊呢?!”突然听筒里由远及近传来田聪中气十足的吼叫声。

“嘟嘟嘟……”电话直接被压掉了。也好,自己正好也没什么好问的了。

卢昊泽放下电话心头像有块巨石压着一样令他喘不过气来。最糟糕的的猜测应验了,果真是有人在背后别有用心地挑拨,而他或许真的误会郑早春了。卢昊泽绝望地捂住眼睛,为什么,为什么那天不问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在温泉酒店到底发生了什么,照那张照片的时候他有没有被强迫,以及最后他又是如何在凌晨两点赶到距离温泉酒店七八公里远的山脚下的……

“嗡——嗡——嗡——”卢昊泽被手机震动的声音打断了思绪,低头一看,还是刚才那个号码。

“喂,是我,田聪。刚才那个贱人跟你说什么你都不要信!”田聪语气很急,声音有些炸毛的意味。

“哦,好……”听到田聪孩子气十足的话,卢昊泽不知作何感想,总有一种居然会把这样的人误认为是情敌的羞耻感。

“咳咳,接下来跟你说正事,有空你跟我见一面吧。我有一封看上去应该是郑早春寄给你,但是地址写错了一个数导致退还给学校的信,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我现在就有时间!”卢昊泽抢着说。

“呃,那好吧,那就学校门口的咖啡厅见。我这边还要一会,等我出发了再跟你联系。”

“好!”

意外的消息让卢昊泽既激动又忐忑,信,一封郑早春写给他的信。他会跟他说什么?会解释他为什么离家出走?会告诉他他去了哪里吗?卢昊泽发现自己现在整个人都要魔怔了,他是多么地渴求哪怕一丁点可以找到郑早春的线索。

“卢昊泽!你还要不要找你的人了?我还有工作要忙的啊!”派出所的朋友在屋里等了半天不见人回去,开了门出来问问。

“啊?哦……听的听的,回去你继续说……”

两个小时之后,田聪和卢昊泽面对面坐在了咖啡厅里。

“你找到郑早春了吗?”田聪首先问道。

卢昊泽摇头。

“哎,这件事上我也有错,是我辜负了他的信任……”

卢昊泽沉默地等他说下去。

“一开始只是想做做样子,面上虽然跟他相处的很好,其实心里一点看不上他那样有点娘娘腔的性格。可之后慢慢相处下来,我发现他无论做人做事都特别认真,是那种对待什么事都很努力,很正能量的人,这一点在我看来非常有吸引力,正好那段时间他也不爱搭理我……反正我是真的有想过要跟他好的……后来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是我背叛了我们之间的友情,或许他退学离家出走还有我的一部分原因,是我对不起他……”

“那天,你们到底……”卢昊泽有些迫不及待听到田聪接下来的答案。

“没有。”田聪回答得干脆利落,“我抱着他进房间的时候,我……舅舅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了……后来郑郑自己跌跌撞撞地跑了,我,我没空追……”

配合上田聪脸上可疑的红晕,卢昊泽差不多能还原那天事情的原委了,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我的信呢?”

“在这。”对于改换话题,田聪也表示喜闻乐见。

“谢谢。我还有事先走了,要是你这有他的消息了,麻烦一定通知我一下。”

“嗯。”

卢昊泽匆匆忙忙回到车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面上盖着“地址不详,退还发件人”的信。

没有。

里面不是郑早春给他留的信,信封里只有薄薄的折成四折的一张纸,打开来一看,题头的“协议”二字把卢昊泽的心扎了个对穿。

是了,这就是五年前卢昊泽逼迫郑早春签的协议,在条款的空白处,他看到了他用黑笔工工整整填上的一句话:

9.乙方自愿放弃孩子和补偿款,到期自动离开,故本协议自即日起终止。

第34章:线索

卢昊泽最近陷入了一个无法摆脱的梦魇。

几乎每晚他闭上眼睛就能梦到郑早春塌着肩膀,用屈辱又挣扎的眼神对他说,“好,我签”。每一次他都会重新温习一遍,那个人的眼神里清澈的星光一点点暗淡下去,最后连成了一片幽暗的深渊的全过程。

“不!”每次他都会在这里惊醒,醒来心都会加倍的疼起来,因为在梦里,他无比清楚地知道,那个抹杀掉那人眼神里的华光,把他那份小心翼翼的爱恋当着他的面摔得粉碎的,就是他自己。

两个月过去了,光C市他就去过了好几次,但是每次都是希望而去,失望而归,在一个人口超过四百万的城市里找一个刚刚到这里不久的人实在是太过艰难,卢昊泽甚至有时都会有要永远失去郑早春的错觉。

“早春,你到底去哪了啊……”抱着画本卢昊泽喃喃道。

“老师,你从哪里来呀?”这天放学后,郑早春被一个女孩拦住了。

低头望望环着自己腰的孩子,郑早春笑得温柔,“我从山那边来。”

“山那边有什么?”

“嗯……有很大的城市,宽宽的马路,摩天大厦,还有很多像花花这样可爱的小孩子。”

“就像你给我们画的那样的吗?”

“对。”

“那我能去山那边看看吗?”花花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对郑早春口中描绘的世界充满了向往。

“可以啊,等你长大了,考了大学就能去了。”

“真的吗?可是我奶奶说我们家没钱,上不了大学的……”花花沮丧地说。

“没关系,老师们会想办法的,别担心好吗?”郑早春和蔼地摸摸花花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又黄又细的头发。

“好!谢谢郑老师!最喜欢郑老师啦!”花花说完就害羞地跑开了。

郑早春目送着孩子一蹦一跳地离开,他绕去屋后,沿着小路缓慢走上一个小坡,望着满目连绵起伏的山脉似乎没有尽头。郑早春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

申请来到这个偏远的希望小学当美术老师已经快两个月了,说是学校,三间平房,一根旗杆还有平房前的一小块沙地就是这所学校的全部建设了。想要从这里出去,要先徒步翻过两座大山,到了镇上之后要坐三个小时的三蹦子到县城,县城里一天会有两班开往最近地级市的中巴,而中巴要花上四个小时才能到城里……

郑早春刚来的时候甚至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不得已他找山下村民家借了一床被子,晚上放学后,教室里四张课桌一拼就是张临时的床。后来校长见了实在过意不去,发动村里人给郑早春在学校背后的空地上盖了一间木屋,郑早春这才真正解决了住的问题。

因为偏远,这里的师资条件奇缺,包括郑早春在内四个老师要负责全部三十几个孩子的教学。每一个老师都必须身兼数门课,于是郑早春除了负责孩子们的美术课以外,还要兼任低年级的语文和数学。

花花是他班上最小的一个孩子,今年刚五岁,因为父母常年外出务工,家里年迈的奶奶精力不足以全天照看而干脆送来了学校。每次看到和女儿年龄相仿的花花时,郑早春心里总会忍不住思念起千里之外的孩子们,不知道他们现在长成什么样子了,可能早就把他忘记了吧……

山顶的风大了些,郑早春没站多久就退了下来。教高年级语文数学的张老师告诉他今天晚上会下暴雨,他得去把他种在屋前的蔬菜收一收才行。

同一时间,卢昊泽站在书房凝视着窗外的瓢泼大雨。今天他接到了大姐的电话,这么长时间了,卢家大姐也觉出了些不对劲,找人一问一打听,自家弟弟居然在千方百计寻找那个郑早春!

“卢昊泽你是不是傻?人家走了就走了呗!你不赶紧娶个正经媳妇给你带孩子还在这墨迹什么呢??”

“等我把郑早春找回来。”

“找他回来干嘛?!结婚呐?!”

“他是我孩子的亲妈,我要跟他在一起。”

“卢昊泽你疯了!为了这个不男不女的东西,你班不好好上,孩子不好好带,怎么?还要跟这样的怪胎过一辈子?疯了!我绝对不允许!你趁早放弃!死了这份心!”

“姐,郑早春怀双胞胎之前得了抑郁症你知道吗?他为了给我生儿子,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后来还差点弄得连命都没了,就这还落不到你一句好,还要被你骂‘怪胎’,你觉得合适吗?”

“我,我管他合适不合适!当初也是他自己同意的!我又没有逼他,反正你不能跟他在一起!不行,我明天就开始给你安排相亲,等你结婚了就不会整天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了!”

“姐,这话我只说最后一遍,这一辈子,我只认郑早春一个人,除了他我谁都不娶,如果你非要干涉,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傻X!”卢家大姐气得摔了电话。

卢昊泽打了个电话,让秘书和司机去大姐家把孩子们都接了回来。家里很快又热闹了起来,可热闹只是小孩子们的热闹,周阿姨和小李面上的表情都郁郁的,她们知道郑早春至今仍是下落不明。

“父亲,爸爸呢?”秋秋吃晚饭的时候突然问道。坐在饭桌前环顾了一下发觉怎么经常坐在餐桌最那头的爸爸不见了。

“爸爸他出差了,还没回来。”卢昊泽没想到女儿一回家就会问起郑早春。望着女儿清澈的眼眸,他内心十分苦涩。

“哦,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我还不知道,秋秋有事找他吗?”

“有的,幼儿园的果果说想让我爸爸也给她画一个画。”秋秋说。

“哦,等他回来再画吧。”

“好。”

“叩叩。”晚饭后,周阿姨敲响了卢昊泽的房门。

“进。啊,是周阿姨,快坐。”卢昊泽把周阿姨请了进去。

“老板,你现在要是不忙的话,能不能听我说几句话。”周阿姨在门外思量再三,还是找上了卢昊泽。

上次周阿姨在他面前声泪俱下的哭诉之后,他自觉没有颜面再去解释什么,周阿姨平时也好像有意回避他,这还是自那之后头一次两人正经坐下来说事。

“嗯,你说吧,我看你吃晚饭的时候就好几次欲言又止,觉得你肯定心里有事,说吧。”

“这段时间,我看你一直没放弃找小郑,所以,我想来问问,你对他到底……”

“我喜欢他,不是谁的替身,我喜欢他。”卢昊泽略微苦涩地说。说出口后卢昊泽发现,原来“喜欢”二字说出口其实不难,可郑早春在的时候他为什么总是忘记说呢?

“你们两个都是男的,以后的生活你想过吗?”

“无论花上多少年我都要把他找到,把他带回来,我们可以去国外结婚,我们会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卢昊泽说着说着就哽咽了。

“这次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周阿姨被这一通剖白弄得有些局促不安,“我一边觉得他走了挺好,一边又担心得很。这两天我听小李说了很多,听说小郑走的时候没有拿家里的钱,他身上可能也没有多少钱,也不知道他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会不会吃了很多苦……”

“周阿姨!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卢昊泽敏感地捕捉到了周阿姨话里的异样。

“我,我也说不好,就是有一种感觉……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去了哪里……”周阿姨来来回回搓着手,语气犹豫。

“没事!你说!你说!”听到这话卢昊泽差点没给周阿姨跪下。是啊!当初刚知道郑早春走的时候,为什么不问问周阿姨她们,明明他们在家里还时不时说说话的。

“我也不记得什么时候了,大概是去年小郑还在上大学的时候吧,他有一天跑来问我,美大的毕业了在社会上能找什么样的工作。我说现在你们年轻人的事我哪知道,又是搞美术的我老太太就更不懂了,只是在电视上看到过,有他们学校毕业的学生去山区小学当美术老师的,那是个什么支教下乡活动吧,我就这样跟他说了,他后来也没再问我,我也就没当回事。这不,听说你最近老往C市跑,我才想起来,那电视上说的支教活动就是我们市联合C市共同举办的……”

“!”就像漆黑的房间里突然照进的一束强光,卢昊泽被眼前巨大的希望闪得直眨眼睛。他虽是去过C市很多次没错,但是要是郑早春不在市区而是在附近的乡下呢?想起那张魂牵梦萦的脸,卢昊泽恨不得现在就飞去C市。

”谢谢你!我,我……”卢昊泽紧紧抓住周阿姨的手,我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老板你也别太高兴,这也只是我的猜测,万一小郑根本就没去那边……”

“没事,你能跟我说这些,我已经很感激了!”

卢昊泽迫不及待抓起电话打给了美大的一个熟人。

三天后,好消息传来,C市希望工程办公室的一个负责人回信说大概两个月前是有个年轻人找上门来说想去支教,遇到这样的人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很高兴,直接把他介绍去了C市下辖的一个地级市,虽然没有问他的姓名,但通过对相貌的描述,大概就是卢昊泽要找的人没错了。

卢昊泽难掩心中狂喜,当即决定再次启程去C市,随行的居然有金家俊和田聪。

在临行的前一晚,卢昊泽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

“听说你找到人了?”上来没有任何寒暄,开门见山。

“现在只能确定大致的方向,具体要去当地村委会才能知道。”一听是金家俊的声音,卢昊泽顿了一下说道。

“有没有空我们找个地方坐坐。”

“现在?”卢昊泽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都这个点了,我明天还要起早赶飞机,等我回来再说吧。”

“不就才十二点嘛,不晚不晚,你就不怕即使你把人找到人,人也不跟你回来?”

“怎么可……”

“怎么不可能?”

金家俊的抢白让卢昊泽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一些,想到那协议上决绝不留后路的话,郑早春怕是真抱着这辈子跟他再不相见的觉悟了吧。

“行,去哪坐?”

“灰塔酒吧,我的店,在吧台等你。”

“好。”

卢昊泽来的比金家俊想象的要快,他转身给客人调个酒的功夫吧台前就坐了个东张西望的男人。

“卢昊泽?”

“是我。”

“来的挺快啊。”

“我家离这里不远。”

“哦,原来如此。想喝点什么?”

“随便吧。你有什么话赶紧说。”

“别慌嘛,这里这么吵,咱们换到楼上包厢去。”金家俊朝不远处的一个侍应生招手,“达达亲,拿个果盘还有两只我珍藏的小可爱到二楼最里面的包厢,谢谢咯!”说完就拍拍卢昊泽的肩膀,走在前面带路。

“嗯,这里果然安静多了。”卢昊泽揉了揉刚才被音乐声吵得青疼的太阳穴。刚才被金家俊招呼的达达拿了酒和果盘进来,摆好之后就默默退了出去。

“看你说的,这墙面的材料我可都用的是最好最隔音的呢!”金家俊伸手敲了敲墙面。

卢昊泽听罢不置可否,端起桌上的酒喝了起来。

”在谈我的事情之前,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我和郑早春的事你能了解的这么清楚?“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所有和我家小朋友相关的事,我都希望能了如指掌。”金家俊举起酒杯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前段时间冷落他?哈哈哈,他不作死我上哪找理由教育他呢?”

卢昊泽跟看一个傻子一样看着突然大笑的金家俊。

“好吧好吧,不说我们了,说说你的事吧。如果这次你找到了那个郑什么,你打算怎么做?”

“他叫郑早春。”卢昊泽强调,“我会把他带回来。”

“怎么带?扑通跪下去,双眼闪着泪花,‘求求你跟我回家吧’,这种?”

“如果需要,我会这样做的。”被说中心中想法,卢昊泽脸色微微发红。

“哈?你还真准备这么做?哎不是我说,你能不能不这么直啊?怎么着?人不答应你你还准备长跪不起?算了,你跟我好好讲讲你们之间的事吧,我看我能不能给你出出主意。”

卢昊泽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眼神定定地看着头顶的射灯,或许是因为酒精的作用,或许是他对此行本来就没什么信心,或许是最近的状态实在需要这么一个人的倾听,卢昊泽犹豫了片刻,缓缓说起了他和郑早春的过去。

“所以,他把协议还给你之后就一声不响走了?”

“确切的说,是他决定走了以后,打算把协议寄给我。”卢昊泽不得不承认金家俊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多数时候沉默地听只是偶尔打断一下,给人一种他有在认真听他说的感觉。

“嗯,反正都一个意思。我觉得啊,即使你找到他了,他也不会跟你回来的。”

“为什么?”

“说句不大合适的话啊,我估摸着他已经对你没什么感觉了。怪你前期把事情做的太绝,现在已经很难扭转他心目中对你的看法了。”

“在他心中,你对他的看法可以是生孩子的机器,可以是初恋的替身,总之不会是一心一意的爱人就对了。即便你现在口口声声说爱他,他估计也很难相信了。”

“为什么?”

金家俊看着面前失魂落魄的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怎么老问为什么?你自己做的孽,你说为什么?”

卢昊泽被怼得哑口无言,他其实心里是想问“怎么办”。

“你这个事吧,不能操之过急,毕竟人家已经跑了一次了,没准见到你追来,一句话说不好吓到人家,人跑的更快了,下次可就没这么容易让你给找到了。总之先见到人的面再说吧。”

“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帮我?”

“你还不明白吗?我说你这脑子该有多不好使?我没发现这是在感谢你们呢,没有聪聪企图把你家那位霸王硬上弓,能有我顺水推舟把他拐上床吗?当然这样说的话有些对不起你家那位,见到郑早春之后我会带着聪聪给他当面赔礼道歉的。”

“被你这样的人盯上了,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卢昊泽心中恶寒。

“说什么呢?当然是幸福的每天都不想起床啦!”金家俊对着光剔了剔指甲,笑得一脸人畜无害。

“……”

第二天,机场里卢昊泽诧异地看着金家俊架着睡眼惺忪的田聪朝自己走过来,顿时感觉头痛不已。

“哈喽!聪聪突然说想去C市玩,好巧哦大家居然都坐一班飞机呢!”金家俊把田聪往旁边椅子上一扔,满面春风地跟卢昊泽打招呼。

对于非要跟着去的这两口子,卢昊泽彻底无语了。

第35章:跌跌撞撞

“你说什么?没车了?!”卢昊泽恼怒地瞪着面前的向导。

因为没有直达的飞机,他们一行先飞去C市,按照希望工程给他们的线索,直接乘车去了五百公里以外的一个四五线小城市。到了地方三人去了当地的希望工程办公室,在那里卢昊泽看到了贴有郑早春一寸照的志愿者登记表,摸着姓名一栏的郑早春三个字,要不是还有两个碍眼的在场,卢昊泽觉得自己当场就能哭出来。

拿到郑早春确切的去向消息已经是下午五六点了,在金家俊的抗议下,一天没有吃饭的三个人路边随便找了个菜馆吃了顿饭。饭后卢昊泽找了一个对周围县城环境比较熟悉的当地人做向导,准备接着出发。

“是这样的,客运站一天有两趟去桐树县的中巴,从桐树县发车,上午一趟下午一趟,现在下午那趟两个小时前就出发了……”向导说。

“你知道去桐树县的路吗?”卢昊泽看看手表,还不算太晚。

“知道是知道,但是……”

“那帮我找个租车行,我租辆车,你带路,我们自己开过去。”

“不成不成!你们外地人不知道,去桐树县都是盘山路,又是晚上,没开过这一路的司机是开不成的,会出事的!”向导连连摇头摆手,“何况你们就是晚上到了桐树县也不能再往下走了。”

“怎么说?”

“你看你这纸上写的,你是要去张湾乡没错吧?要去张湾乡你得先坐蹦子去桐树县下头的桐花镇,到了桐花镇你还要进到山里,大晚上这的根本不成啊!”

一旁的田聪听这一路又是中巴又是三蹦子的,脑袋都听晕乎了,“你就说,从这去张湾乡该怎么去,要多久?”

“我算算啊,中巴是中午十二点的,路上四小时,到了桐树县坐蹦子仨小时,快的话晚上七八点能到桐花镇……嗯,一天肯定不成,要在桐树县或者桐花镇歇息一晚了。”

“你刚说还要进山,进山要多久?”

“快的话五个小时应该可以到。”

“徒步?”

“嗯,徒步。”

“卧槽!”田聪听得忍不住说了脏话。

“今晚先不走了,找个地方休息。明天坐早上的中巴,晚上到桐花镇歇脚,后天一早进山。至于你们,要是觉得路程艰难,可以不去。”卢昊泽听罢向导的话,果断修改了计划,扫了眼粘在金家俊身上嘴里一脸不满嘀嘀咕咕的田聪,又在最后加了一句。

“别介呀!我们都到这里了,不跟着多不合适,山里好啊,空气清新,你说是吧聪聪?”金家俊打了个哈哈。

田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作是回答。

晚上,三个人找了一家干净的快捷酒店,好巧不巧,酒店里就只剩下两间房。田聪被金家俊理所当然地拽去了其中一间,卢昊泽去了另一间。

奔波了一天,身体疲惫得浑身的肌肉都叫嚣着疼痛,卢昊泽明白自己现在最需要的是睡眠,明后还要马不停蹄地赶路,可无奈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就是难以入睡。想到后天就能见到朝思暮想的人了,卢昊泽心里就止不住的激动。

起来冲了个澡,回到床上,脑海里开始第一千次预想见到郑早春之后的场景,他该说什么,该怎么说,用什么表情什么语气说,想到最后他终于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第二天见到精神焕发的金家俊和一路上总是一副缺觉样子的田聪时卢昊泽恨恨地磨了磨牙。接收到来自卢昊泽满满杀气的目光,金家俊回头灿然一笑,怎么?自己没得吃还不许别人吃香喝辣了?

三个人提前吃了午饭,跟着向导早早去到客运站等那趟中巴。上车后田聪窝在金家俊怀里就呼呼大睡起来,金家俊耳朵里塞着耳机,晃晃悠悠地听着歌,而卢昊泽双眼凝视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因为地处山区,车开出市区没多久就开始爬山。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往这个方向上走真的净是山啊,山路又窄坡又陡,你说你们要是没跑过这样的路的,贸然开上来,可多危险呐!我们这里其实环境很好的,有山有水,还有好多山货特产,唯一的缺点就是山路难走交通不便,要不然早发展起来了……”向导坐在卢昊泽身边噼里啪啦说个不停,卢昊泽看着窗外绵延不断的山峰沉默不语。

盘山公路走了快两个小时,终于有人撑不住吐了,顿时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卢昊泽闻见了也感到有些吃不消。田聪这个时候醒了,坐了一会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记得郑早春上次出去玩时走高速车稍微爬了个山就吐得一塌糊涂,后来走省道爬了个小坡就基本横着下车了。要是他坐这样的车,还指不定难受成什么样子……想到这一点,他回头恶狠狠地剜了卢昊泽一眼,都怪这个人,害得郑早春要吃这种苦头,此时他似乎完全忘记了郑早春被逼出走好像还有他的一份贡献……

摇摇晃晃日头西斜,中巴终于开到了桐树县。下车时卢昊泽觉得自己脚都坐肿了。中巴把乘客放到公路边就开走了,向导带着他们穿过一条泥巴路,徒步进了县城。县城很小,一条主路走到头就没了。在这条路上,卢昊泽他们第一次看到了向导口中的“蹦子”长什么样。

“这靠谱吗?能跑山路?”金家俊担忧地指着看上去就是摩托车加了个塑料外壳的交通工具说。

“咋不能?进山出山都坐这个哩!”蹦子的司机豪迈地说。

卢昊泽用眼神询问金家俊要不要继续跟下去,金家俊笑了一下拉着田聪率先登上了前面那辆蹦子。其实卢昊泽的心里对他们两个一路随行还挺感激的,一路奔波两人的脸色都不好,即使如此还是没有怨言地跟着。不得不承认,有一两个人陪着他,比他一个人摸索着去找要令人安心的多。

“还愣着干嘛?赶紧上来走哇!”向导唤了一声,卢昊泽回过神来迅速登上了蹦子。

出发没多久卢昊泽就意识到,比起蹦子,中巴简直舒服太多了!蹦子太抖了,不停的抖,浑身上下都在抖,五脏六腑都抖错了位。卢昊泽觉得自己的双脚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一般麻木。

“你还好吧?”向导提高嗓门,压过蹦子的噪音问道。

卢昊泽抓着头顶的把手白着脸摇摇头,想到郑早春也坐过这个受过这个罪心里就一阵绞痛。

没一会金家俊打电话过来说田聪受不了了要停下歇息。卢昊泽招呼司机把蹦子停到路边,田聪从后面一辆蹦子上下来扑到路牙子边就开始吐,金家俊赶紧跟过去把人扶住。

卢昊泽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金家俊,田聪把胃里的东西吐得一干二净,总算没那么难受了。可就在在金家俊和卢昊泽都松了一口气的档口,田聪蹲在那突然哭了起来。

这一哭把众人都吓了一跳,金家俊心急如焚地把人抱在怀里哄,“聪聪?!哪里难受告诉舅舅!好宝贝,别哭,跟我说,哪里不舒服?不哭不哭,我们不走了,现在就回去好不好?乖孩子,不哭了啊……”

田聪听到金家俊说要回去,哭得更厉害了,站在旁边的卢昊泽也是一个头两个大,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金家俊吓得魂都要飞了,自田聪懂事之后还没有这么大阵仗地哭过。

“舅舅,舅舅……”田聪把脸埋在金家俊的肩膀上喃喃呼唤,“一想到郑郑他也坐过这个我就心里难受,上次出去玩,高速跑的快一点他都会晕车,稍微绕一点的路他下车都腿软。你说,这一路他怎么熬得下去……”

田聪的话令卢昊泽和金家俊都沉默了,卢昊泽第一次听说郑早春好晕车的事,回想起这一路除了盘山路就是盘山路,瞬间心脏剧痛。

田聪又哭了一会才在金家俊温柔的安慰下缓缓平复,把人重新扶上蹦子,金家俊发现卢昊泽还站在路边。

“喂!你可别也哭啊!我不想哄好聪聪又要来哄你!”金家俊望了望就差把“悲伤”两个字写在脑门上的卢昊泽。

“我他妈就是个人渣!”卢昊泽一圈砸在山壁上。

“嗯,不错,终于对自己有个准确的定位了,所以人渣兄,我们可以继续出发了吗?”

卢昊泽……

夜幕低垂,卢昊泽他们总算捱到了桐花镇。勉强下了蹦子,三个人具是一脸菜色,连话都说不出来。向导见他们状态不好,赶忙招呼着带去了他相熟的村民家。

当地村民热情地接待了三人,听说他们还没吃完饭,热情的农家大娘撸起袖子就进了厨房。大爷搬了几把凳子到院子里,夏日的夜晚,屋外乘凉比呆在屋里舒服。

“大爷,你知道山那头的张湾乡吗?”卢昊泽手里捧着一个大茶缸子,里面大爷恨不得泡了半缸的茶叶。

“知道哇,咋不知道!山顶里头,那地方出来一趟不容易,每个星期周末赶集的时候,有好多张湾的人来集市上买东西。”大爷拿出烟斗磕了磕里面的烟末。

“那你知道张湾乡有所希望小学吗?”卢昊泽又问。

“希望小学?张湾不就那一所小学吗?就上回还来了个瘦巴巴的小老师的那个小学?”大爷瞅了卢昊泽一眼,往烟斗里塞了坨烟叶,划了根火柴点上。

“对!什么时候?小老师是个年轻人?男的?”卢昊泽捏紧了杯子把,激动得声音都有些不稳。

“是啊,男的,但是你问什么时候,”大爷歪着头想了想,“大概就三四月那会吧,我记得那会家家都在翻地栽苗。小老师那小身板,风一吹就要倒似的。听说好像还是大城市里来的,来干个什么,对,支教!你猜我是咋知道这事儿的?这小老师一到咱们镇上,就生了场大病,哎呀,可遭老鼻子罪了!躺在镇卫生所三天才下地走路,听说是晕车和啥玩意水土不服,说了半天我不懂。镇长发动大家给轮流照顾着,我和你大娘还去给送过一顿饭呢!我们去的时候,好家伙,脸白嘎嘎的可吓人了……”

大爷说着说着发现对面的卢昊泽的眼眶就红了,感觉很是莫名其妙。

“哟?怎么这还要哭了啊?我也没说啥啊……”大爷挠挠光溜的后脑勺,十分费解。

“没事没事,大爷你继续说,不用管他。”金家俊把凳子拖到卢昊泽边上,用胳膊肘拐了卢昊泽一下,提醒他适当把表情收一收。

“后来也就没啥了啊?小老师病好了以后就跟着进山了呗,还能有啥?”大爷吸了一口烟,目光在卢昊泽脸上狐疑地瞟来瞟去。

“要我说这小老师也是个热心肠啊,那么大老远跑到我们这小山沟沟里当老师,我们这里哪能跟大城市比啊,条件太差了,以前也来过好多年轻老师,都是呆不了几天就吵着要走,没办法,穷啊……”

大爷还想接着说的时候,大娘来喊开饭了,大家起身搬凳子去屋里吃饭的时候,卢昊泽悄悄背过身,拭去了眼角的泪水,大爷平铺直叙的讲述像一把把刀扎在卢昊泽身上,郑早春来了,郑早春病倒了,郑早三天下不了床,郑早春病刚好就接着进山里去了,卢昊泽的脑海中一点点浮现出郑早春途径此地的场景,他吃过的苦他受过的累,他一想就鼻酸。

第36章:重逢

这天放学后,郑早春在教师办公室里批改完孩子们的语文数学作业,整理了一下明天上课要用的教案教具后,锁好办公室的门,缓步朝他的小屋走去。

郑早春一边爬着坡,一边计划着晚饭。锅里还剩着中午没吃完的萝卜焖饭,村里张大娘上次给送的腌菜还没吃完,嗯,差不多晚饭就够了……

“郑老师,郑老师……”郑早春一路低头沉思,不知不觉就忽略了身后的呼唤声,直到人都快追到他跟前了他才注意到。

“啊,是彩霞啊,抱歉刚没听见你叫我。”郑早春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到一路小跑下来气喘吁吁的姑娘。彩霞姓张,是村里张大伯的女儿,因为张家大娘身体不好,彩霞读完初中就辍学回到家里照顾母亲帮着种地了。

“没事,我也就喊了两声……”彩霞叉着腰匀了匀气息,“我妈让我把这个给你送来,都是才下的,新鲜着哩!”

郑早春看了看彩霞手里提着的一小篮鸡蛋,山里条件不好,这一篮子鸡蛋要是拿去镇上卖钱,差不多够彩霞一家三四天的花用了,想到这里,郑早春说什么也不肯收下鸡蛋。

“彩霞,这鸡蛋你们留着自己吃吧,大娘不是身体不好么,平时多给她煮几个,我就不用了。”郑早春执意推辞。

“没事,郑老师,我家还有的,你瞧这也没几个,老师你就收下吧。”彩霞不依,非要把篮子挎到郑早春胳膊上。

“彩霞,我真的不能收!上次大娘让你送来的腌菜我还没吃完呢,实在不好意思再收你家的东西了!”

“哎呀,郑老师你这么说就太见外了!你到我们张湾来教孩子们读书识字,大家伙都很感激你呢!腌菜我家还有,下次再给你拿,这蛋你就收下吧!”彩霞见郑早春一直不收也着急了。

“彩霞,这我真的不能收……”多的话郑早春也不会说,两个人就站在太阳底下推来推去。

折腾到后来两人都是满头大汗,郑早春见彩霞还是态度坚决,只好叹了口气无奈接受了。

“你先别走,我上周收的土豆挺多,天热也放不住,我给你捡一些你好带回去。”郑早春拦住彩霞说。虽然一筐土豆抵不上鸡蛋贵,但郑早春实在做不到白拿人家东西。

“好嘞。”彩霞闻言抹了把头上的汗,高高兴兴跟在郑早春身后去了他家。

到了地方,彩霞看到郑早春的那一小方地里的生菜都被太阳烤得蔫蔫的了,于是自告奋勇帮他浇菜地。

“郑老师你知道吗,今天我路过村委会的时候看到村里来了三个好奇怪的人,穿的好象上次来我们村投资的大老板。嗬,那大高个,看着我都怕得慌。也不知道他们来干啥的……”浇地的时候,彩霞跟郑早春闲聊起来。

郑早春正把土豆从麻袋里倒出来铺在地上挑选,听到彩霞的话嗯了一声,“估计也是来投资的吧,这是好事呀,他们来投资,乡亲们就能多赚点钱了,孩子们上学的条件也能改善一下了吧。”

“是呀,真希望他们多多地来投资我们村,最好还顺道给我们把路修通就好了!”彩霞开心得把水瓢高高举起,洒落的水花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哈哈,对的,俗话说要想富先修路,就是这个理。”郑早春被彩霞欢乐的情绪感染,弯弯嘴角会心一笑。

彩霞扭头的时候正巧看到了郑早春的这个笑脸,就像是暑气蒸腾的烈日下忽然吹起的一阵飒爽的清风,彩霞瞬间迷了眼。

“郑老师,你笑起来真好看……”绯红一路从姑娘的脸上爬到了脖子根。

“啊?有吗?大家笑起来不都一个样?我觉得彩霞你笑起来也很好看啊。”郑早春不介意地用手背蹭了蹭鼻头。

“真的吗?郑老师,你真的觉得我……笑起来好看呀?”彩霞站在菜地里低着头扭扭捏捏地问道。

但话音刚落还没等到郑早春的回答,她眼角余光就瞄到篱笆那边好像站着个人,定睛一看,来人居然是中午在村委会看到的三个人中的大高个!

“郑老师……”彩霞唤了声就一把将水瓢丢在地里,转身往郑早春的小屋跑。

因为瓜藤架子的遮挡,从郑早春的角度看不到菜地那头发生的事,此时他正一脸疑惑地看着突然躲到自己身后的彩霞。

“嗯?怎么了……”郑早春站起身。对彩霞的反应,他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早春……”彩霞还来不及说话,就被一声凄凄惨惨的呼唤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郑早春条件反射地望向声音的来源,下一秒他瞪大了眼,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卢昊泽拿着村长画的地图一脚深一脚浅地找到希望小学,绕过教室走到小屋前。菜地那边自己的意中人正蹲在地上对着一摊土豆挑来挑去,距离太远他只能依稀望到那单薄的身躯,因为体位的关系郑早春的脊柱,肩胛透过衣衫清晰可见,而菜地里,曲线饱满的年轻女孩面容明艳,抬手把水洒得老高,银铃般清脆的笑声随风传出老远。忽然不知那边说了什么,女孩的脸突然变成了熟透的苹果,一举一动间小女儿娇羞的神态毕现。

后来女孩见了他像见了什么骇人的东西一样丢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回跑,水瓢砸在地里的声音惊醒了卢昊泽,沿着菜地边留出的小路,他紧随其后绕到了小屋正面。刚才落荒而逃的女孩此时藏在郑早春的背后,从他胳膊旁边露出满是警惕的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看到郑早春的正脸卢昊泽的第一反应是他瘦了,瘦的太多了,下巴都尖成了一个锐角,两颊也凹了下去,大概是因为瘦了的缘故,那一双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的眼比以前显得更大了,此刻这双眼正直视着自己,卢昊泽仿佛从那深褐色的瞳仁里望见了自己的倒影,他痴痴地沐浴在这久违的目光里无法自拔。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小院里安静地可以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最后还是彩霞打破了沉默,郑早春感觉到身后的衣角被轻轻拉了拉。他略微僵硬地侧身向彩霞说,“别怕,没事的”。

“郑老师,他就是我今天在村委会见到的那个大老板!”郑早春的话给彩霞壮了胆,她藏在他身后小声地说道。

卢昊泽眼睁睁的看着郑早春背后的姑娘跟他咬着耳朵,饶是卢昊泽设想了一千种他和郑早春相见的场景,他也没想到会遇到眼前的这种情况。

此情此景卢昊泽的耳边听到了自己的心啪嚓碎掉的声音,他发现自己像被人捏住了咽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可胸中剧烈翻涌的情绪已经快要把他逼疯。

郑早春惊讶地看着突然开始掉眼泪的卢昊泽,记忆中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卢昊泽哭。他发现他哭起来就跟个孩子一样,嘴唇颤抖不停,眼泪失控地猛往下落,没一会就把胸前洇湿了一小片。望进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郑早春的心头蓦地一紧,他也不知内心的异动从何而来,这似乎藏着千言万语的眼神让他莫名慌张。

在郑早春愣神的时候,他身后的彩霞已经被卢昊泽哭得心里毛毛扎扎的了,她迅速决定一会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出去到村里喊人来救郑老师,郑老师这身板肯定打不过对面那个长得像熊一样的男人……

卢昊泽几次想开口都被自己的眼泪打断,他像一只溺水的鱼张着嘴。早春,求求你说点什么吧,卢昊泽心中乞求。可惜此时此刻再一次证明了两人的脑回路从来没搭上线过。

最初的惊讶过后,郑早春面上的表情慢慢缓和了下来,他垂下视线,复又蹲下身去继拾掇捡土豆!

目睹这一幕的卢昊泽哭得更厉害了。

“彩霞,这土豆你拿着,我还有点事,就不多留你了。”收拾好袋子之后,郑早春转身把篮子交到彩霞手里。

“诶,好……郑老师,用不用我喊两个人来给你帮忙?”彩霞说着还明明白白往卢昊泽那边使了个眼色。

“不用,天不早了,你赶紧回去吧,张大伯他们该担心了。”郑早春走到水缸边,想要打点水洗手,收拾土豆收拾的他满手满身的土。彩霞见状赶忙跟上去舀了一瓢水给郑早春冲手。

“老师,真不用我找人帮忙?村口的王哥这会儿应该在家的……”彩霞还是觉得不大放心地嘀咕,她总觉得那男人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

“真的不用,谢谢你的好意了,快回家吧。”郑早春嘴角勉力勾起一个的弧度,他不想让彩霞替他担心。

“好……”彩霞挽着篮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郑早春甩甩手上的水,从屋檐下拾掇了一小把柴火准备做饭。

被晾在一边的卢昊泽清楚地体会到了郑早春对他的回避,他的视线粘在他身上去了水缸边,洗了手之后又去捡了树枝,然后他拿着就要进屋,期间丝毫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早春,我,嗝……”卢昊泽着急着喊他,但哭了许久的后果就是他一开口就开始打嗝。

听到他的声音,郑早春停下脚步,恢复到古井般平静无波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

“我,嗝……我,嗝……”打嗝打的越来越密集,卢昊泽心中火急火燎简直要疯。

“你应该去那边喝点水,”郑早春无可奈何地指了指水缸。下一秒卢昊泽就奔向水缸,迅速舀了一满瓢咕嘟咕嘟就往嘴里一通灌,中间还因为打嗝差点呛着。

待卢昊泽终于不打嗝了,转过身一看郑早春已经不在院里了,小小的木屋升起一股袅袅炊烟。

“早春,咳咳咳咳,怎么这么大烟!早春!”一迈进屋,卢昊泽就被满屋的烟呛了个倒仰,他惊慌失措地喊着郑早春的名字,怕不是失火了吧?!

“在这呢,喊什么喊?”郑早春被他一惊一乍得震得头都疼了,把菜端上桌,他看了眼站在门边眼睛红的跟个兔子一样人,“吃过了吗?没吃的话一起吃吧。”

“好好好……”卢昊泽接受邀请二话不说在桌边的条凳上坐下,坐下后他才发现整个屋子就这一条凳子,他占去了郑早春就没地方坐了,于是他又慌慌张张地站起身。

“坐吧,我坐床上。”郑早春盛了两碗饭放到桌上,从卢昊泽背后绕到床边坐下。

“吃饭吧,条件不好,将就一下。”郑早春不紧不慢地说罢就端起饭碗闷头吃饭。

卢昊泽环顾了一下可以从字面上解释“家徒四壁”四个字的屋子,目光又落到桌上的一小盘炒萝卜和一大碟腌咸菜,想到郑早春每天住在这样的地方吃着这些东西过日子,他心痛得简直无法呼吸。

看到卢昊泽捧着碗又开始哭,俨然一种要吃眼泪泡饭的架势,郑早春无语至极。对他来说这条件是苛刻不少,可也不至于哭成这样吧?不爱吃就别吃了呗……

郑早春硬着头皮陪卢昊泽哭着吃完了饭,收拾好碗筷,他把条凳摆到了屋前的平地上,又从墙上取了个小马扎打开撑在条凳对面,对卢昊泽招招手让他过去。

“坐吧。”郑早春感觉卢昊泽到这里来找他肯定是有话要说。

卢昊泽看了看马扎和条凳,这次他十分自觉地坐到了那个马扎上,屁股落下去的时候,马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听得他老脸一红。

“早春,我这次来,是跟你道歉的。”见郑早春坐下,卢昊泽深吸了几口气,开口说道。

“我有个故事,恳请你一定让我讲给你听。”终于不打嗝也不哭了,卢昊泽的语气渐渐变得郑重起来。

“从前有一个男人,年轻的时候吃够了没有钱的苦。他的女朋友因为嫌弃他穷跟他分了手,他的亲戚因为嫌弃他有个赌鬼父亲而和他家断绝了往来。他脑子里唯一的想法就是拼命挣钱,在他看来仿佛有了钱就有了一切。后来他确实赚到了不少钱,可是他的心却中了毒,他开始觉得自己有了钱就高人一等,因为他把钱看得太重,他觉得所有人都在觊觎他的财富,同时他把所有东西都标上了一定的价格在心中衡量。”

“有一天,他无意中遇到了一个和他的前女友长得很像的男生。他鬼使神差地直直走到那个男生的身边,临时找了个借口和他搭话,男生的反应让他觉得很可爱,他回去之后发现自己没过多久就开始想念那男生,后来他又去找了那个男生几次,并且在一次酒醉意外之后和男生发生了关系。”

“没有想到那个男生居然是可以怀孕的体质。当听到他怀孕的消息他惊讶不已,意料之外的孩子打乱了他的工作和生活,令他不知所措。他以为男生和他其他的床伴一样是为了贪他的钱,他厌恶他,他想用一点钱把他打发走。但是男生不顾他的威逼利诱坚持要生下孩子。事情变得越来越失控,令他感到了前所未有恐慌,所以他动不动就对男生恶语相向,故意忽视他冷落他给他难堪,还自以为是地逼他签了一个荒唐的协议。但男生一直默默容忍着他的这些过分的行为,还给他生了三个孩子……”

“在和男生相处的日子里,他不知不觉爱上了他。他爱他和他说话时含羞带怯的可爱表情,他爱他亲手做出的那一盘家乡的味道,他爱他对着隆起的肚子的喃喃自语,他爱无论他多晚回家都会有一盏灯为他而留的温暖……可惜,当他对自己的心意有所察觉的时候,男生已经因为之前的那些行为有些畏惧他了。意识到这一点的他内心很焦躁,就像一只蜗牛,他越想伸手去抚摸他的触角,他就越是缩回壳子里面,他讨厌男生对他客气疏离的感觉,但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挽回。”

“他意识到自己以前做的不对,他也极力想去弥补,可惜他用错了方法,男生反而离他越来越远,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

“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他错的该有多离谱,他喜欢他,可他却没有堂堂正正地告诉过他,爱要说出口,他以前不明白这个道理,他花了四个月寻找男生的下落,终于他找到了男生,来到了他的面前,跪在地上,祈求他的原谅,祈求他跟他一起回家……”

“早春,故事讲完了,你听懂了吗……”卢昊泽满怀希冀得望着郑早春。

郑早春微微俯视跪在他面前的卢昊泽,脸上的表情无甚改变。

“听懂了,他就是你,男生是我。”

“对对对……”

“你说你喜欢我,要带我回去。”

“嗯嗯嗯……”

“哦,然而这一切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郑早春心平气和地抛出这个问题,直接把卢昊泽问蒙了。

第37章: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你说,什么?!”卢昊泽一字一句地问道。

“我的意思是,你喜欢我,跟我有什么关系呢?”郑早春拍了拍衣角,那里沾着一小块土,之前洗手拍灰的时候没有发现。

“不是,我,你,这怎么能跟你没关系呢?我喜欢的人是你啊……”卢昊泽觉得自己脑子都打了结。

“但是我已经不喜欢你了。”这句话一出口,郑早春和卢昊泽都有一瞬的愣怔。

但是,我已经,不喜欢你了。卢昊泽把这短短十个字拆成三份并且自动补全了前一句。

虽然,我曾经,喜欢过你。

卢昊泽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久久无法释怀。郑早春喜欢他,他很早之前就感觉到了,他和他说话时的语气和看向他的眼神将他的心意一股脑地摆在了明面上。可惜他那个时候偏偏就像被下了降头一样,笃定他的出现是为了他的钱财而来,所以他不说他就当不知道,而等他再想找回那份感觉时,郑早春已经许久没有再跟他说过话了。

如果卢昊泽没有记错,这是郑早春第一次承认喜欢他,可这又有什么用呢?卢昊泽盯着郑早春的脸和那脸上无悲无喜的表情,心中五味杂陈。

而郑早春自己说完刚才那句话,此时正小心翼翼地感受着身体里的反应。预料中令人窒息的绝望没有出现,内心依旧平静无波,他悄悄舒了口气。本来见到卢昊泽他还担心,这里没有他的药,他并不想在他面前旧病复发。如此看来他的病是真的好了,他不用再为隐瞒自己的病而对花花她们抱有愧疚之情了,以后可以好好跟孩子们相处了,意识到这一点的郑早春十分欣慰,他低头快速笑了一下复又看向卢昊泽。

“早春,我承认,之前是因为你长得跟魏玉有点像才接近你的,可后来不是了啊,后来我是真的喜欢你了啊,喜欢看你和周阿姨她们聊天,喜欢你笑,喜欢看你画画,你这么好,我没有把你当替身啊,你相信我,我是真的喜欢你啊!”

“我真的错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打也好骂也好,不管你怎么惩罚我都行,但是早春你为什么要拿我犯的错来惩罚自己?!这里生活条件这么差,你怎么会想到这里来?你看你,都快瘦脱形了,这几个月吃了不少苦吧!我看着心疼啊……来之前我听村长说小孩子们很喜欢你这位新老师,早春,你其实是很喜欢孩子的吧……”卢昊泽从手边的包里慢慢吞吞掏出画本拿在手里,“你走了以后,我看了你留给周阿姨的这个画本我才知道你有多爱我们的孩子……”

“啊!”郑早春看清卢昊泽手里的东西之后唰得从凳子上站起来,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惊叫一声。

捕捉到郑早春平静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破绽,卢昊泽心中腾起希望,他膝行几步想去抱抱郑早春的腿,可是他一往前郑早春就皱着眉往后退。

“早春……你不想孩子们吗?他们可想你了,老是问我你什么时候回家……”卢昊泽翻开画本,平举到郑早春眼前。

看到画纸上的三个孩子,秋秋的灵动,哥哥的沉稳还有弟弟的淘气,脑海里原本都要开始模糊的孩子们的模样在此刻迅速清晰起来。心里像是引发了一场大海啸,刻意尘封在角落的回忆裹挟着撕心裂肺的疼痛席卷而来,郑早春指着画,浑身都开始剧烈颤抖。

“早春……”察觉到郑早春的变化卢昊泽赶紧往前凑。

“你别过来!”郑早春突然失声大叫。

“早春,你怎么了?!”卢昊泽被吼的魂都颤了,他意识到是他手里的画刺激到了郑早春。

“别过来!你走!你走!走啊!”郑早春吼完转身跑进了屋子。

郑早春这副歇斯底里的样子吓坏了卢昊泽,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去追,但在地上跪久了,忽然站起来两条腿都是麻的,卢昊泽刚迈了一步就重重摔在了地上。

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卢昊泽一瘸一拐地冲到木屋门前一顿敲。

“早春,早春你开开门,你别激动,我走,我马上就走,你别激动,消消气,消消气,别激动……”卢昊泽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他生怕郑早春一激动会做傻事。

郑早春背倚着门,双手抱头蹲在了地上。

“他不在乎你,也不在乎孩子……”

“他不让你亲近孩子……”

“他把你当替身……”

“你和学校的同学不一样,你是会生孩子的怪物……”

“你敢让他们知道你生过孩子吗……”

“他们对你好只是想抱你……”

“要是让他们知道你有抑郁症,他们会更讨厌你……”

“没有人理解你……”

“没有人在乎你……”

“没有人关心你……”

“没有人能救你……”

“不!”郑早春双手在空中挥舞,拼命挣扎想把在耳边不停回响的这些声音驱散,可是无论怎么做都无济于事。脑袋像要裂开一般疼痛,眼前看到的画面开始扭曲变形。

“不!我不是怪物!我没病!”郑早春困兽一般用后脑勺猛撞上门,发出巨大的声响。

“早春,你开门啊!你别吓我啊!求求你!开门啊!”卢昊泽看不见门里的情况,那一声巨响像一柄铁锤砸在他心口上。

“我不是……我不是……”门里,郑早春不停撞着门,门外,卢昊泽听着这声音完全崩溃了。

“早春,我求求你,别做傻事啊,我不逼你了,再不逼你了,求求你,别伤害自己……”头上的汗混着泪一齐淌进脖子里,卢昊泽在门外喊得嗓子都哑了,撞门声还是一下接着一下。

一个半个小时后,卢昊泽跪坐在门外,郑早春的状态不好,他不敢贸然离开,门口左边有一扇窗户半开着,卢昊泽比了比自己应该可以从那里翻进去,但是又怕郑早春见到他翻窗又会再次受刺激,左右为难之下卢昊泽只能扒在门上时刻注意着里头的动静。听到门里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头撞门的频率也越来越低时,卢昊泽却愈发紧张。

“早春……你开门啊……我错了……我不该来……不该强迫你……你开门,我们去找医生好不好……你别伤着自己……”卢昊泽的声音从最开始的中气十足,到后来变得有气无力更像是在喃喃自语。

不知又过了了多久,一阵窸窸窣窣衣料蹭在门上的声音之后,撞门声彻底停了。

“早春?早春?”卢昊泽唤了两声,屋内始终悄无声息。透过门缝他看到郑早春歪倒在门边一动不动。

“早春!”卢昊泽被吓得魂飞魄散,冲到窗户下面几个使力就翻了进去。扑过去把人抱进怀里,卢昊泽急急忙忙摸了摸额头,探了探鼻息,发现人好像只是晕过去了时松了一口气。可虽然外表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但卢昊泽还是没法放心,稳稳把人固定在怀中,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田聪和金佳俊在村委会里从太阳当头等到了日薄西山,说定了先独自去见郑早春的卢昊泽还没有回来。正当两个人在商量要不要去学校看看的时候,卢昊泽抱着人火急火燎地来了。

面前两个人狼狈的样子实在是有些出人意料。卢昊泽浑身上下全是灰尘泥巴,腿上不知是哪里磕破了,一小柱血沿着小腿流到脚腕。脸上更是没法看,额头上又是灰又是汗,眼睛又红又肿,两颊上泪痕交错,嘴唇干裂渗出点点血迹。而郑早春则躺在卢昊泽人事不知,田聪和金佳俊面面相觑,这两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诶呦!怎么了这是?!”村长被这架势吓了一跳,他这一嗬,本来就在村委会门口偷偷摸摸往里头看的村民们一眨眼全都围了上来。

“村长,村里有卫生院吗?郑早春他昏倒了。”卢昊泽沙哑的声音在众人耳中听上去就像用钝刀锯木一样难受。

“有,有,跟我来,哎呀,看啥看呐,大家都回去,回去!”村长一边把人往外赶一边领出一条路来,田聪和金佳俊跟在后面。

到了卫生院,卢昊泽完全傻眼了,一个目测得有七八十岁的老医生站在屋里唯一的一张病床前眯着眼打量着他。

“村长,这……”卢昊泽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哎,我们张湾就这一个医生啊,郑老师情况要不要紧?要不我找个人带你们出山?”

卢昊泽看了看怀里的郑早春和外面的天色。

“好。”

“你们就别跟着了,找个地方休息吧,我带他去镇上找医生。”卢昊泽走到田聪他们面前说。

“可是……”田聪刚想说什么就被金佳俊打断了。

“你去吧,路上小心。”金佳俊一脸严肃地说。

“嗯。”

在他们的帮助下,卢昊泽把郑早春背在了背上,并用一条床单把人裹了裹,系紧了胸前的结卢昊泽就跟着带路的村民走了。

“舅舅,你为什么让他走?马上天就要黑了,山里多危险!”田聪跟在金佳俊后面叫嚷道。

“你没看到郑早春状态很不好吗?”

“但是他们可以晚上先在这里观察观察,等到明天天亮再去啊!这总比大晚上翻山要安全吧!”

“也许你说的对,也许郑早春只是睡着了什么事没有,但是他害怕啊,万一郑早春有个闪失,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金佳俊望着村口两个小小的光点,希望他们一路平安吧。

田聪听完这话沉默良久。

第二天等到金佳俊接到卢昊泽的电话,才知道卢昊泽他们已经在县城里了。原来昨晚到达桐花镇之后不只是受了风还是怎么回事,郑早春突然发起了高烧,卢昊泽担心是大脑里出了问题,求了个当地人开着蹦子连夜赶到了县城。

赶到县城已经是凌晨两点多,好在县里医院的医疗条件比底下强了不少,郑早春一去就做了个急诊头颅CT,检查一套做下来,该排查的都排查了一遍,诊断结果是轻度营养不良和疲劳,医生给开了三天的营养支持。卢昊泽不放心,又把郑早春发病的情况仔仔细细讲给医生听。

“从你的描述里我只能判断患者可能是在情绪激动下出现了过度呼吸的情况,至于抑郁症这方面的问题,你明天等心理科的医生上班了再详细咨询吧。”医生啪得合上病历夹说道。

“哦好,医生你不知道,我特害怕他跟之前那样醒不过来。”卢昊泽说。

“你也别太担心,CT的结果没看出有异常,等他一觉睡好了自然就会醒的,不会像你说的长睡不醒的。倒是你,我开个单子你去拍个片子吧,脚肿这么高你没发现?”从床上被护士叫起来接诊,医生迷迷蹬蹬地看到一个一瘸一拐,满胳膊满退都血糊糊的人,以为他就是病人,结果搞了半天是这人怀里的人来看病。

“哦,赶路太急,我没感觉到。”卢昊泽低头一看,右边脚腕果真肿得很高,一使劲还确实有一种钻心的疼。

“都这样了你不疼啊?”半小时后医生拿着卢昊泽的X线片无比惊讶地问。

“来之前不觉得,现在觉得有点疼了。”卢昊泽老实回答。

“有点疼?!开玩笑啊?!这是骨折啊兄弟!你看这都快错位了!你这要赶紧复位固定。膝盖上的上也要赶紧处理!”医生见卢昊泽还要站起来,一把把他按回了椅子。

“行吧,能不能去病房里固定,我……弟弟在病房里,我已经出来很久了。”原来是骨折了。早在郑早春的小院里跌在地上那次,他就感觉到腿上火辣辣的疼,但是那个时候他全副心思都放在了郑早春的身上,并未在意。后来摸黑出山,一路跌跌撞撞有好几次滑倒都差点把郑早春摔在地上,估计也就是那个时候骨折了吧。

“诶呦我的天,你可消停点吧,你弟弟没事,我看你要出事了!”医生虽然嘴里这么说,可还是搀扶着他一步步挪回了郑早春的病房。

“我要给你手法复位了,忍着点,别喊疼啊。”医生一手捉着卢昊泽的小腿一手捉着他的脚说。

“嘘……他还在睡,麻烦医生你小声一点。”卢昊泽对医生比了个手势在嘴边。

医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手里却小心谨慎做着复位。

“行了,别乱动,别下地走路,有事按铃叫我。”十分钟后,卢昊泽的右脚已经被石膏严严实实裹了起来。

“谢能不能帮我把床推到我弟弟旁边,我想躺在他边上。”

医生见这人脸上刚才疼出的冷汗还没落下,就吵吵要去挨着他弟弟。这是有多疼弟弟的哥哥啊……

费了半天劲把两张床并在了一起,卢昊泽一靠近郑早春就迫不及待的把他的手抓在了手里。

“谢谢你,医生。”卢昊泽由衷的感谢。

“不客气,你身上其他地方的伤口一会会有护士来帮你清理,好好休息吧。”

“好。”

第38章:疯子

郑早春自睡梦中醒来,半天反应不过来自己身在何处。蓝色的窗帘雪白的墙,天花板上挂着个电视,郑早春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到的这里。

印象中自己好像是昏倒了,昏倒之前自己……



卢昊泽!卢昊泽找到自己了!郑早春猛地从床上坐起,却不慎起得急了瞬间眼前直冒金星,当他正准备抬手扶一下头时却发现左手被人拉住了,低头一看,卢昊泽正躺在自己身边,闭着眼睡的正香。

动作缓慢地把手抽出来,郑早春从另一侧悄悄下床。看到被单上印的某某县医院的名字郑早春才明白过来,自己不知为何已经到了县城。在护士站找人问了问,郑早春得知自己是被卢昊泽送到医院来的,病历上医生写的主诉是突然昏倒,给的检查意见是加强营养。

“这句话就是我没什么事的意思吗?”郑早春蹙眉指着病例上医生的诊断问。

“嗯,这么看确实没有什么大的问题,但具体还是要问问医生。”小护士十分热心地回答

“医生现在在吗?”

“昨晚给你接诊的医生不在,他下夜班了,要明天上午才来。不过你可以拿着病例去问问现在值班的医生,他会给你看看的。值班室在那边。”小护士指了指医生值班室。

“嗯,谢谢。”郑早春点点头去找医生。

从医生那里得到同样肯定的答复之后郑早春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医生,你能不能帮我开一些,呃,治抑郁症的药?我觉得这次突然昏倒可能跟我的抑郁症复发了有关。”郑早春在值班室门外踌躇半天终于还是开口请求。

“抑郁症?这可不能随便吃药,要是你怀疑的话要不现在去五楼心理科看看?”

“不不不,不用了,我的病我了解的。说是抑郁症,其实不是很严重。我以前经常吃的药是这几种……”郑早春慌忙在纸上写了几种药的名字递给医生看。

“这药我开倒是可以开,但每样只能开一盒。”

“没事没事,一盒够了,够了。”郑早春说,“医生,我开完药之后能直接出院吗?我是张湾乡希望小学的老师,来县里看病一来一回要好几天,挺耽误事的。”

医生得知缘由,看郑早春除了营养不良一时半会补不起来以外,其他确实都还好,便同意了他的出院。

然而医生这边还在跟郑早春讲出院之后的注意事项,就见一个护士急急忙忙跑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不好意思打扰了,刘医生,病房那边现在出了点状况。请问这是不是3床的病人?”护士喘着粗气问道。

郑早春还没开口,一旁的医生翻到病历的首页瞅了一眼,“是的,怎么了?”

“哦,4床的病人刚才醒了,看到3床没人,这会正在病房里大吵大闹呢!”

“你认识4床?”医生扭头望向郑早春。

“我……”郑早春打心眼里不想再跟卢昊泽扯上关系,急着出院也是这个原因。

“总之能不能先请你们过去看看,护士长一个人估计劝不住他。”小护士站在门口看见医生和郑早春不慌不忙地对话,心里急得不行。

“哎!你去哪?”郑早春默默跟在医生护士的后面,想就这样趁机直接走掉,可他刚转身就给发现了,无奈他只好跟着往病房走。

“早春!早春!你在哪?!你在哪?!”走廊上隔了老远就能听到病房里卢昊泽的吼声,郑早春听到自己被这样气势汹汹的点名,猛地停下脚步。

“医生,你们先进去吧,我,我就不进去了。”郑早春在门口磨蹭起来。

医生护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病房门一开,比刚才音量高出三倍的叫喊声炸响在三人耳边。

“医生,医生,这个床的病人呢?!你有没有看到他?!他,他是我弟弟!他昨晚还在这里睡得好好地,我一醒来他就不见了!你有没有看到他?!早春!郑早春!”卢昊泽见病房门开了进来了一个医生,连忙拉拽着人家衣服就问。

“你先放手!”医生也被这样吵闹的病人弄得有些烦躁,一把扒拉开卢昊泽的手说,“3床的病人今天一早办出院了,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

“什么?!走了?!你说他走了?!他怎么走了?!他还没休息好呢!不行,我得把他追回来!”卢昊泽说着就要掀被子下床。

“你冷静一点,我看他没什么病,你倒是病的不轻!这脚上是骨折!骨折知道吗?!你不能随便下床!”医生拦在卢昊泽面前不让他下床。

“你让开,你给我让开,我要去找他!他有抑郁症!我怕他想不开会做傻事!你让开!让开啊!来不及了!”叫喊声已经变成了骇人的嘶吼,卢昊泽双眼通红,拼命挣扎着要往外走。

“小心啊!针头会断的!”护士心惊肉跳地看着卢昊泽用打着点滴的手去推拦住他的医生。

“小王!去拿镇定剂!”医生忍无可忍吩咐道。得到指令的小护士一溜烟地跑了。

“你敢!你敢给我打镇定!我特么弄死你!让开!别拦我!”听到镇定剂,卢昊泽彻底被激怒,他使劲挣扎起来,混乱中他的拳头挥在了医生的脸上。

“呃!”医生冷不防生生挨了一拳,向后退了几步倒在了在病床上。

“刘医生!”护士回来正好看到病人出手打了医生这一幕,“来人呐!打人啦!打人啦!”

“你们都滚开!滚!”卢昊泽粗鲁地扯掉手上的输液贴,扶着床站在地上。

“叫保安,给他推安定!”医生扶着床咬牙说道。

“我看谁敢?!”卢昊泽怒目圆瞪,死死盯着手里拿着针的护士。

“你闹够了没有!”

一道清澈但不算响亮的喝声忽然自病房门口传来,声音虽然不大但却成功让刚才还叫嚣着威胁护士的卢昊泽瞬间闭了嘴。

“早春!”卢昊泽一听到郑早春的声音脸上的怒气瞬间消散,他转身满心欢喜地看着门口的郑早春。

“你想干什么。”站在门口的郑早春眼睁睁地看着卢昊泽跟一条疯狗一样见人就咬,最后还打伤了医生,逼不得已,他只能现身。

“太好了,原来你没走!他们说你出院了,可把我吓坏了!”卢昊泽憨笑起来,对比刚才怒发冲冠的样子,这个笑脸怎么看怎么渗人。

“我要是走了你今天就把这医院拆了是吗?”郑早春凉凉反问。

“我……”卢昊泽看了看手还捂在脸上的医生,颇有些不好意思。

“你先回床上躺着。”看到卢昊泽又想往他这边挪,郑早春立即出声阻止。

“好,好,都听你的,”卢昊泽抓着床头栏杆挪回了床上。

“早春,你干嘛一直站在门口啊,进来啊,来啊……”卢昊泽朝郑早春挥挥手,从刚才郑早春就一直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他怕他要是不听话,他有可能马上掉头就走。

“抱歉,昨天我吓着你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没想你会突然发病,我本来想等你今天醒了带你去心理科看看的,可我太累了睡过头了,我醒来他们就说你走了,我,我怕你出事,所以,所以……”卢昊泽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郑早春,嘴里凌乱地解释着。

“我不去心理科,我的事也不用你操心。”郑早春低头看着鞋面。从卢昊泽的话里,郑早春明白他已经知道自己得过抑郁症的事了,世人不都讨厌精神病吗?为什么卢昊泽还说要带他看病?他又想做什么?!

“早春,对不起,我,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别生气啊,我什么都听你的,嘶……”一旁的护士见缝插针,把镇定剂扎进了卢昊泽的胳膊里。

“你竟敢……”卢昊泽吼得护士都差点拿不住针管,接着他便失去了意识。

“做得好!对待这种躁狂的病人,就是要这样果断坚决,这个月让科里给你发奖金!”刘医生夸奖了一番护士的机智,两人都没有注意到郑早春默默走了进来站在了卢昊泽的床边。

“额,你还走吗?”刘医生问。

郑早春缓缓摇摇头,“先不走了,我怕他醒来再给您,给医院添麻烦。对不起,因为我的原因害得您受伤。”他诚恳地像医生道歉。

“这是他打的,你没必要替他道歉。”医生不置可否,说完就带着护士走了。

镇定剂的药效维持了六个小时,六个小时之后卢昊泽悠悠醒转,睁眼第一件事仍旧是找郑早春。

“嘘,别吵,别吵!”就出去抽支烟的功夫卢昊泽就醒了,听到声响的金佳俊赶紧把烟掐了往回跑。

“嗯?怎么是你?早春呢?”卢昊泽看到推门进来的金佳俊愣愣地问。

“听到你们到县城了,我和聪聪就赶了过来,刚刚才到,聪聪和郑早春出去买牙刷牙膏了。放心,人没走,你别再乱发疯!”金佳俊搬了把椅子坐在了病床前。

“哦。”卢昊泽安心躺回床上。

“诶,跟我说说,这是怎么搞的?不是说带他来看病吗?怎么你也住上了?”金佳俊戳了戳卢昊泽脚上的石膏戏谑道。

“哎,别提了,出山的时候滑了一跤,两个人差点都滚下山去。”卢昊泽仰头看天花板,摆明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

“行,我不问了,你们平安无事就好。”金佳俊举起两手表示不会再问。

“嗯。”

如果说病房里气氛还算过的去,此刻医院大厅休息区的空气就有些凝重了。

郑早春和田聪面对面坐着,脸上严肃的表情如出一辙。

自从社团旅行之后,田聪和他就断了联系。如今看着对面昔日的学长好友,郑早春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田聪在医院见到郑早春的时候差点没认出他来。郑早春比以前瘦了好多,气色也不好,脸色惨白惨白的,脖子下面血管都条条清晰可见。

“咳咳,郑郑,我这次跟来找你,是想跟你当面道歉的……”僵持了一会,田聪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郑早春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这次跟我来的那个人是我舅舅,哎……我就直接告诉你吧,他其实也是我男朋友。舅舅他以前一直对我爱答不理的,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喜欢我。后来我在学校里遇见了你,就想借跟你走近关系来看看他会不会吃醋。对不起,我利用了你……还有那次,我明知道你对社团旅行的期待,还,还对你做了坏事……你一直把我当好朋友,我却辜负了你……我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谅我……”

“田聪。”郑早春打断了田聪的道歉,直接喊了他的全名,“作为朋友,我可有对你做过过分的事?”

“没有,你很好,你是个很好的朋友。”田聪不假思索地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当成,当成你和你舅舅之间的考验?你问过我的意见吗?”

“我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可我最好的朋友只是把我当成一块试炼石,换做是你,你会怎么想?你会原谅这样的人吗?”

田聪哑口无言。

“田聪,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也有心,你这样糟蹋我的友情,你还想让我说什么?”

“我没有做错什么,你们为什么一个二个都要这么对我?”

郑早春说着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从昨天见到卢昊泽开始,郑早春的心头的旧伤疤就被连带着血肉一次又一次撕开。只不过以前的他总想逃总是在逃,因为他觉得只要逃走就不用留下来面对这些难堪了,在他看来只要他离开了,也许就能天下太平了。可既然他都已经走了他们这些人为什么还不放过他?见到他之后每个人都对他一叠声地说着对不起,可这对不起里又有多少真心呢?他们是真的想得到他的谅解,还是仅仅因为心里头有道不大不小过不去的坎呢?或者刚才他是不是应该选择说原谅?这样他们是否就能心满意足地走开呢?

田聪看到郑早春哭,也忍不住潸然泪下。他清楚,此刻无论说什么都太苍白,所有脱口而出的话都像是无理取闹的辩解。

“郑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田聪机械地重复着“对不起”。

“你们走吧,我以后不想再见到你们了。”说罢郑早春擦干脸上的泪痕,站起身往病区走。

“郑郑!对不起!”郑早春走出老远还听到田聪在他身后高声说着对不起。

郑早春一回到病房,里面的两人的目光唰得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早春,你回来了!”卢昊泽看着郑早春,心情用心花怒放来形容都不为过。

“嗯。”

“田聪呢?”金佳俊片头看了看郑早春身后,田聪没跟着回来?

“不知道,在楼下吧。”郑早春放下手里的东西,进了卫生间。

金佳俊看了看卢昊泽,两个人都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金佳俊起身去找田聪,卢昊泽静静卧在床上等郑早春出来。

郑早春洗了把冷水脸,望着镜中的自己,这一刻他发觉他的人生真是过得前所未有的失败,以前的他只是一个小餐馆的服务员,虽然很累很疲惫但胜在简单平静。但是现在呢?心心念念孜孜以求的爱情在别人眼中只是替身,全心相待一片赤诚的友情在别人那里只是一次逢场作戏。他不明白,为什么每次他努力付出之后都会得到这样一个可笑的结果,他做错了什么呀?如果上天再给他一次选择,他想他一定会选择不要认识卢昊泽和田聪。

第39章:长谈

“卢昊泽,我明天早上回张湾村,你留在这里把病养好就回家去吧。如果你这次大老远跑来找我是想看看我过得好不好,那你现在也该看到了,这里虽然艰苦了点,但是我觉得还不错。你昨天跟我说的话我都懂的,但因为我不喜欢你了,抱歉我没办法再回应了。即便我跟你回去,两个人也只是互相折磨徒增烦恼而已。哦,还有,以后你也不要来找我了,我们之间的协议已经到期了。”

“早春!那个协议早就作废了!没有协议了!都怪我!我不该用那种愚蠢的东西把你和孩子们分开!我已经毁掉了那协议,你永远,永远,是孩子们唯一的爸爸……”要不是下午医生临时把他的腿吊了起来,卢昊泽这时候已经又跪在郑早春面前了。

“行了,别说了。卢昊泽,你现在说协议作废,早干嘛去了?”郑早春伸手打断了卢昊泽的话。

“你张张嘴就说毁掉的东西,我放在心上放了四年啊!”

“可我站在门后面偷偷看我的女儿的时候,你干嘛去了?!”

“后来终于等到你可怜可怜我,让孩子们叫我一声爸爸,然后就发现我从头到尾就只是一个影子!”

“是,我是喜欢过你,为了你我甘愿把自己变成会生孩子的怪物,可这又换来了什么?你从来不在乎,我怀着孩子躺在医院里你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难堪。你明知道我喜欢你,我执意要生下孩子是为了什么,可你不在乎,就因为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你喜欢的是别人!”

“你现在说协议作废,可你早干嘛去了?哈……喜欢你太累了,真的,太痛苦,我决定放下了。卢昊泽,以前你那么对我我还会心痛会难受,可是当我放下对你的小心翼翼和事事在意之后,我发现无论你对我做什么,都不会再让我感到难受了。”

郑早春指指自己的心口缓缓道,“这里,已经没有你了。”

“你知道吗?当我不再畏畏缩缩整日担心害怕做错什么事惹你生气之后,我觉得自己在那个家里终于能喘一口气了。我知道你后来想对我好,可你也说啊,那是看在协议的份上才救的我。协议里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我明白的,你只是愧疚了,想做点什么来弥补而已。你也确实做到了,谢谢你送我去大学。像我这种高中都没有念的人,竟然去了大学,有时候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谢谢你,让我有了一次宝贵的上大学的机会。”

“我本来想把这些话写下来同协议一起寄给你,后来我想想还是算了,都到这个份儿上了说再多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们就这样了,卢昊泽。”

卢昊泽记忆中这还是第一次听到郑早春对自己说这么多话,却没想到第一次听就这么句句诛心,字字断肠。

“早春,你要我说多少遍你才会相信,不是替身!没有替身!我是真的喜欢你!”卢昊泽两拳重重地捶在床沿,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他拼命挣扎像靠近郑早春,天花板上吊腿的铁链子哗啦哗啦响。

“不,卢昊泽,”郑早春淡淡开口,“不是你再说多少遍我就会信。而是,你无论说什么,我都不会再信了。”

卢昊泽的天,塌了。

第二天一早,郑早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坐上了去往桐花镇的蹦子,而这次卢昊泽没有追。

郑早春赶了个大早回到张湾乡。刚走到学校门口,他就哗得一声被孩子们围在了中间。

“郑老师,你去哪里了?!”

“郑老师,太好了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郑老师,我听彩霞姐说你病了,你的病好了吗?”

“郑老师……”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问开了。

望着孩子们担忧的目光,郑早春心口涌起一阵暖意。

“老师没走,只是有点事去了趟县城而已。”郑早春摸摸孩子们的头。

“那以后还走吗?”花花推开其他孩子,费劲挤到郑早春跟前问道。

“以后也不走,看不到花花上大学我是不会走的!这下放心了吧?行啦,要上课啦,都回教室去。”郑早春像赶一群小鸭子似的把孩子们赶去了教室。

走到办公室,郑早春碰到了校长。校长正准备挥手给他打招呼,看到他的脸忽然想起一事来。

“郑老师?你回来了……嘿呦!坏了!我昨天在村里遇到了彩霞,她说她今天要上县城看你来着!谁知道你已经回来了!”

“嗯?她要去看我?现在已经出发了?”郑早春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不知道呀!你赶紧去她家问问,要是没走远赶紧拦下来!”

“嗯,好!”郑早春放下包就往外走。

紧赶慢赶赶到彩霞家,郑早春正准备敲门,突然听到院中有人说话。

“你真的要去啊?”

“哎呀妈,你都问好些遍了!”

“我还不是觉得县城太远,你一个姑娘家我不放心呐!”

“有啥不放心的?我都去过县城好几回了。”

“瞧你说的,跟你爸一起去和跟你自己一起去能一样吗?”

“反正我就是要去!”

“哎,你啊……你说要是人家郑老师不喜欢你你可咋办?”

“妈!你瞎说什么呢?我,我才没有喜欢郑老师,哎呀,我走了不跟你说了!”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钱装好了吗?鸡汤盖子盖好了吗?到了县城知道医院怎么走吧?”

“知道知道知道!我走啦,你进屋吧!诶,郑老师!你回来了?!”

彩霞一拉开门就跟郑早春撞了个正着。

“啊,我,我听校长说你准备去县城找我,所以就赶来看看,要是没走就跟你说一声……”虽然不是有意偷听彩霞和张大娘的对话,但郑早春还是觉得有些尴尬。

“啊,是,是的,我这不正要出门么,你,你咋回来了?”彩霞不着痕迹地侧了侧头,把头发挽到了耳后。

“我在县城办完事可不就回来了?”

“办事?我听村长说你不是去县城看病去了吗?怎么样?严重吗?”

“那个啊,没事,就是去做了个检查,没什么事。“郑早春不确定村长的消息是从谁那里听到的,总跑不出那三个人就对了。

“太好了,你没事就好。”彩霞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感觉郑早春脸色还不错,不想生了什么病的样子,就是脸色一如既往的白。

“彩霞啊,你咋还没走呢?”张大娘在屋里听到了门口的动静,“哟!郑老师你回来啦?”

“嗯,大娘,害的你们替我操心了,不好意思。我就是来跟彩霞说一声,不用往县城跑了,”看着张大娘,郑早春就想起她刚才问彩霞的话,“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学校了。”

“哎哎哎,急什么?我听彩霞说你去县城是看病去了,这不,彩霞手里提的给你炖的鸡汤,自己家养的老母鸡昨儿才杀的,可鲜哩!正好你在这,进来进来,我再回个火,你喝一碗再去学校。”张大娘一边拉着郑早春不让走一边使劲给彩霞使眼色。

“是,是啊,郑老师,进来喝一碗再走嘛!”彩霞举起手上包的里三层外三层的保温桶给郑早春看。

“我……”郑早春略显窘迫,站在那不知说什么好。要是这母女俩知道自己以前的那些事,还送鸡汤?不往自己脸上吐吐沫都是轻的了吧?

“郑老师别愣着了,快进来呀!”彩霞见郑早春犹豫,鼓起勇气款着他的胳膊就领进了大门。

起初郑早春还担心卢昊泽腿好了以后会再跟过来纠缠,一个多月过去了,他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郑早春的生活恢复到了卢昊泽来之前的平静。只是那天去彩霞家喝鸡汤的事不知为何在村子里传开了,村民们见到彩霞就会上去打趣地问一句,“郑老师呢”,遇见郑早春也会暧昧地问他彩霞炖的汤好不好喝。

面对这样的“拉郎配”,郑早春哭笑不得。彩霞是个很好的姑娘,她身上有着农村女孩的朴实和质朴,性格爽朗大方,又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无论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条。郑早春觉得要是彩霞以后嫁人了,肯定会是一个贤惠的妻子,温柔的母亲。这样的好姑娘,自己怎么配得上呢?是,他大可以自私一点,隐瞒自己的过去,顺坡下驴坐实流言,和彩霞组成一个看上去无比和谐的小家庭。但是郑早春知道,他不能,不说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对农活一窍不通,在这张湾乡除了拿个书本就什么都干不了,就凭自己这身体,怎么能去糟蹋人家清白姑娘呢?可无论他如何跟村里人解释,说自己真的只把彩霞当妹妹看,村民们就是不愿相信。说得多了,大家竟然觉得他是在害羞,关于他俩的流言反而愈传愈猛,几乎到了家喻户晓的地步,仿佛下个月郑早春就要上张大伯家提亲了似的。

所以当卢昊泽走在村子里,听到迎面走过来的两个挎着篮子往地里走的妇女的聊天,聊天里的内容激得他一个急刹车停在了那两人面前。

“诶呦,吓死我了!”两个人被卢昊泽猛地停下脚步吓了一大跳。

“不好意思,打扰了。你刚才说谁要跟谁结婚了?”卢昊泽告了个罪,心里火急火燎地想核实刚才他听到的内容。

“郑老师和彩霞呀!你不是我们村的吧?这都不知道!”其中的一个村妇斜着眼睛打量卢昊泽。

“郑老师,是希望小学那个郑老师?”

“对呀,还有哪个郑老师?诶,我看呀,他俩早晚得成,看样子应该是上门女婿。到时候啊估计还要请刘大姐你去当全福人给彩霞铺婚床呢!”另一个村妇笑着撞了撞同伴的肩膀。

“那可不,我家那小子还得去给小两口压床呢!我看彩霞那身段,肯定能生儿子!”被称为“全福人”的村妇得意洋洋地说。

“那可不一定,生个像彩霞那样的姑娘也行呀!我瞧着郑老师那样的,估计得生女儿……”两个人绕过呆若木鸡的卢昊泽,头凑着头说笑着走了。

卢昊泽想不通明明才分别两个月不到,郑早春就要和别人结婚了?他孩子的妈要跟别人结婚了,怎么可能?!一定要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

抓住脑海里这唯一的念头,卢昊泽拔腿就往希望小学跑。

今天对于希望小学来说也是个不太寻常的日子,有一个做生意的老板给学校捐助了好大一批物资,从粉笔本子到书包课本图书各式各样的都有。因为路不好走,老板从县城雇了一队民工,大家硬是用扁担把东西挑进了张湾乡。

学校师生看到堆在沙地上一箱箱的新课本新书包喜出望外,临时决定连课都不上了,组织大家在空地上分发物品。郑早春从家里沏了一大壶茶叶水给在校门外树荫下乘凉的工人们,一边倒一边和他们攀谈起来。

“嗨,本来我们是不打算来的,一开始老板加价我们都不愿意来。就是觉着这里又远又路不好走,挑一趟太累,都说宁愿不挣这钱。结果你猜怎么着?老板指着东西一遍遍说这都是你们急需要的,又是鞠躬又是作揖得求我们帮忙。我们一寻思,学生娃子上课不能没有课本没有笔啊,所以大家咬咬牙就来了。看到娃娃们笑得那么开心,哎呀,值了!”

“是啊是啊,要不是大老板说了那番话,我哪能有这么,这么高尚的想法呢?要我说这个老板真是个好人,他一个人挑的东西比我们挑的重的得有两三倍都不止,一路上也不见他喊累喊休息。”

“对,老板人可好了,又出钱又出力的,完了啥也不图,就冲这一点我就得给他比个大拇指!”

见谈到捐助物资的老板,工人们七嘴八舌地附和着。

“我代表我们小学感谢你们的帮助,这些东西真的是我们十分需要的,你都不知道当我们老师的看着孩子们三四个人看一本课本的时候,心里是真的难受呀。”郑早春说,“诶对了,你们说的老板叫什么名字?他人呢,我们校长还等着当面感谢他呢!”

“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进村的时候他说他要去趟村委会,晚点过来。啊,说曹操曹操到,那不,老板来了!”

郑早春扭头一看,弯起的嘴角瞬间塌了下去。

怎么又是他?!

卢昊泽老远就看到树荫下的郑早春,看到他笑着跟工人们交谈,脸上总是挂着浅浅的微笑,他不由的放慢脚步,想再多看看这久违的笑容。不知他们说了什么,郑早春转过脸看向他的方向,然后他就眼看着他的脸色沉了下去。看见这一幕卢昊泽内心苦笑,他估计是这个世界上郑早春最不想看到的人了吧?

强压下已经到嘴边的询问,卢昊泽走上前,冲郑早春点点头,

“又见面了,郑老师。”

第40章:不能娶彩霞

郑早春很郁闷,卢昊泽最近颇让他有种阴魂不散的感觉。听说他还在村长家住了下来,俨然一副要长期留在这里的架势。而让他难受的不是他准备留在张湾乡,而是他发现自己没办法赶他走。人家昨天给小学捐批东西,今天就去帮独居的老大爷扛袋米,明天还准备跟村民们一起下田挖灌溉的渠子。当时卢昊泽第一次来的时候,没遇到几个村里人就走了,这次总算是在村民们面前混了个脸熟。他这个人就像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力气似的,帮完这家帮那家,搞得家家都挺稀罕这个没有一点老板架子的大个子。如此一来,郑早春的话便没了说的立场,是啊,人家来张湾乡没招你没惹你,还净学雷锋干好事,你怎么好意思说把人撵走?

郑早春隐隐约约感觉到卢昊泽变了,具体哪里变了他说不上来。这次卢昊泽来张湾乡,没有冲到他面前继续讲那些情啊爱的,这么多天过去,除了那天在校门口碰面打了个招呼之外,两人几乎没有正经说过话。就算是在村里遇见了,卢昊泽也是隔了老远点点头就去忙他的事去了。可毕竟是见过他在医院里发疯的样子,郑早春并不觉得卢昊泽听了他的话就能死心,做出这不打扰的姿态只会让他预感到他是不是又在计划着什么。说实话他是真的害怕卢昊泽在村民们面前把他俩的过往不管不顾地嚷嚷出去,他好不容易才在张湾乡安顿下来,不想因为卢昊泽而不得不再次选择离开。

战战兢兢过了一个星期,就在郑早春慢慢接受卢昊泽此番来张湾乡真的是来扶贫的时候,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事情的起因是村里有人办喜事,请了很多客人在自家院子里摆流水席。郑早春和卢昊泽都收到了邀请去吃喜酒,好死不死还被安排在了一桌上。按照村里的习俗,同村的新娘子掐着时辰被从娘家接到了新郎家,一套仪式走下来都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坏就坏在新人敬酒这一环。

春风得意的新郎举着酒杯走到郑早春身边,颇为鼓励地拍拍他的后背,“今天早春弟弟你喝我的喜酒,改明我就等着喝你和彩霞妹妹的喜酒啦!”

“没有没有……”郑早春端着酒杯跟新郎官碰了碰。“林大哥你千万别这么说,彩霞是个好姑娘,我配不上配不上……”

“这还有啥配得上配不上的,大家伙都觉得你俩般配,你就配得上!是不是啊大伙儿?”

“是啊!”

新郎官的声音不低,从刚才就有挺多人注意到这边的谈话,这会儿更是纷纷起哄。

“林大哥,饶了我吧,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老说我干什么呢……”郑早春额头手心都是汗,不知道该如何化解眼下的局面。

“不行!你看你说的话多见外!今天你林大哥是解决了终身大事,完了可不得帮我早春弟弟也张罗张罗么?要不这样,反正在坐的都是村里人,你都认得。我看啊,让我媳妇儿把彩霞叫过来,你俩合计合计,选个日子干脆今天就把这事定下来,大伙也都给你当个见证人……大家说好不好?!”

“好!”

郑早春听到这话头都大了,人逢喜事精神爽,林大哥今天显然是喝高了,搁在平时他是绝对不会把话说到这份上的。

很快,彩霞就被今天的新娘子和送亲的嫂子们簇拥着走到了这一桌。见到郑早春,彩霞只短暂地跟他对视了一眼就满脸通红得低下头,像是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似的,一门心思摆弄着胸前的扣子。刚在在里屋,她就听说了外面发生的事情,当得知也许今天就能跟郑早春把亲事定下来,激动的她拉着母亲的手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新郎派人来叫她的时候,她还在镜子面前好生抿了抿鬓角的碎发,重新上了一遍口红,上上下下都检视了一遍才随着新娘走出屋子。

此情此景郑早春切实体会到了什么叫骑虎难下,他这边心里正着急着想对策呢,还没开口那头就听见啤酒瓶子摔在地上砰得一声炸响。

“抱歉,手滑了。”卢昊泽面无表情地扫了眼脚边一地翻着白沫的啤酒,缓缓从座位上站起来。

“小林,你早春弟弟不能娶你彩霞妹妹。”

这句话虽是对新郎官说的,可卢昊泽从头到尾都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新郎官身边的郑早春的。

“嗯?卢大哥你说什么?”醉意上头,新郎脚下已经有些飘了,半边身子都得靠在郑早春身上才能站稳。

“我说,郑早春不能娶张彩霞。”卢昊泽又重复了一遍,这下在座的宾客都听见了。顿时像一瓢凉水浇在了热油上,村民之间因为卢昊泽的话而炸开了锅。

忍不住了,再也忍不住了,按照现在这样继续下去,郑早春会不会真的就答应了大家,同意娶彩霞了?卢昊泽觉得胸口闷得透不过气。这段日子以来,他一直苦苦压抑着,好不容易把腿养好再次来到张湾乡,来之前他就下定决心,他不会再去打扰郑早春的生活了。既然他说他喜欢这里,那么他就陪着他留在这里。只要让他呆在有郑早春的地方,而且还能时不时看上他一眼他就心满意足了。可遗憾的是老天居然连这点愿望都许不了他,卢昊泽一踏进张湾乡就听到了一条关于郑早春和同村一个女孩的传言。天知道他在学校见到郑早春的时候是有多想冲过去抓住他问个底朝天,然而在冲出去的最后一刻他收住了脚,心中一边默念不能朝他发火不能再吓着他,一边勉强装作轻松的样子,和他云淡风轻地打了个招呼。卢昊泽无可奈何只有背地里安慰自己,既然是传言,张姓那家也没有出来证实,那或许过两天发生个别的什么,大家说不定就会忘了这事。他决定先静观其变,但等来等去却等到了郑早春要和那个女孩当众定下来!这一刻,卢昊泽脑中最后一根理智的弦断了。

“为,为什么?”新郎打着酒嗝问。四周一边寂静,大家纷纷放下碗筷,竖起耳朵听卢昊泽接下来的话。

“因为,因为……郑早春在老家已经有三个孩子了!”卢昊泽一错不错盯住郑早春,仿佛锁定猎物的猎豹一样,而郑早春一听到他的话,凉气便从脚底一路爬了上来包裹住了全身。

呵,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呢。也对,这才是他认识的卢昊泽啊,不动声色地当着所有人的面扔出一个重磅炸弹,是不是就为了让他明白,有他卢昊泽在的地方他郑早春就无处可逃?

“小郑,这是怎么一回事?!”张大伯从座位上站起来,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郑早春。

“对啊,三个孩子?这是怎么回事啊……你不是说你才二十五六么……”张大娘也急忙接了一句,如果就像卢昊泽说的,郑早春有孩子了这事是真的,那她就要再好好考虑要不要把女儿嫁给他了。

站在郑早春身边的彩霞被这个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震得头脑一片空白。郑老师有孩子了?怎么可能?他结婚了?孩子呢?孩子的妈呢?彩霞失神地望着郑早春,她迫切想要听到郑早春亲口说出的解释。

“彩霞,张大伯,张大娘,”郑早春看着眼前的一家人,深吸了口气说道,“抱歉,我确实不能跟彩霞结婚。至于理由就像他说的,我在老家是有三个孩子,最大的都已经四岁多了。抱歉,一开始没有直接说出来,是我不对……”

底下有人先反应过来大致一算,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按照郑早春说的,有个四岁大的孩子,五四三二一,郑早春二十岁就跟姑娘上过床了……

“那你是离婚了?”彩霞迫不及待抢下话头,心里不住祈祷,拜托了拜托了,千万要说离婚了离婚了离婚了……

“不,我没有结过婚,但是我确实有了三个孩子。抱歉……”郑早春苦笑着摇头。周围的村民们三三两两的窃窃私语这时已然变成了小声的议论,未婚生育还抛家弃子!这样的人配当老师?!

“啪!”就在众人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在郑早春脸上。

“爸!你干什么!”彩霞拦在气得浑身发抖的父亲和郑早春之间,张大伯出其不意的举动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郑早春的左半边脸迅速肿了起来,卢昊泽看得心都揪到了一起。

“人渣!畜生!就凭你还想娶我女儿,我呸!你做梦!”

张大伯朝郑早春脚下啐了一口,不由分说拉着彩霞的手愤愤然离席而去。

郑早春目送着父女俩,其实他真的很想说,他从来都没说过要娶彩霞呀,村民们传这些流言他明明也是受害者,他也挺无辜的不是么……

“早春,疼不疼,还疼不疼……”卢昊泽见碍眼的人可算走了,赶紧挨到郑早春身边,抬手想摸摸他的脸。

郑早春看都不看一把打开卢昊泽的手,对旁边早已石化的新人夫妇工工整整鞠了一躬,“对不起,林大哥,打扰你们的婚宴了,我这就走……”说完,沐浴在众人锥子一样扎在身上的目光,郑早春一步一步走出了林家的院子。

“早春,等等我!”卢昊泽正欲追上去却被林大哥拉住了。

“卢大哥,跟我们好好说说吧,郑早春他到底怎么回事的?怎么没结婚还弄出来三个孩子啊,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啊……”

“是啊是啊,你是郑早春他表哥,跟大伙讲讲呗,他是怎么丢下女人孩子跑出来的?这么不负责任,真是个人渣哦啧啧啧……”

被一群村民叽叽喳喳围在中间无法脱身,卢昊泽冷眼看着这群昨天还一口一个郑老师,态度尊敬得不得了的人现在用如此厌恶的语气谈论着他,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他早就上去跟人打起来了。

“别,有事待会再问行吗?我现在要赶紧去追郑早春,让一让,让一让啊……”卢昊泽按捺着怒火十分艰难地从人群里挤出来,就这么前后脚的功夫,道上已经看不见郑早春的身影了,卢昊泽辨认了方向,抬脚朝郑早春的木屋跑去。

独自回到小木屋,郑早春打了盆凉水拧了个毛巾轻轻敷到侧脸上,火辣辣的刺痛这才稍微缓解了一点。扶着毛巾他长叹一声躺在了床上。

哎,算了,郑早春心想,虽然挨了一巴掌,但至少绝了大家给他做媒搭红线的心思,够得上是因祸得福了吧。郑早春把毛巾捂在眼睛上,半晌一动也不动。

“哈,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心里还会觉得好对不起张大伯他们……可我又没做错什么……”沉默了许久,毛巾下面传出一声瓮声瓮气的低语,“我没有错……明明他才是人渣……”

郑早春脑海里浮现出刚才婚宴上彩霞的脸,她望着他的时候眼神中的爱慕和期待是那么显而易见,几乎他就快要动摇了,几乎他都在想干脆就这么冲动地答应她好了,可就在开口前的那一刹那,记忆深处忽然显现出一道模模糊糊的身影,那身影一面动作轻柔地给他擦手擦脸一面不停小声低喃着对他深深的爱意。

“爱你……”

“快起来好不好……”

“我是真的喜欢你了……”

“我爱你……”

“不想了……不想了……这是梦,不是真的……别想了,求你了……”郑早春把自己蜷作一团,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十指深陷进肉里。眼泪从紧闭的双眼旁滑落,小小的木屋中回荡着他压抑的呜咽声。

门外,卢昊泽蹲在墙根下,牙齿紧咬着拳头,泪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又咸又苦。刚才他赶到屋前,正欲敲门就听到了里头低低的哭声,声声抽噎紧紧攫住了他的心,抬在半空中的手最终无力地垂下。

他又做错了,自从他发誓对郑早春好以来,似乎他做什么都是错的,似乎他总是在搞砸一切,越想呵护他可却一次次伤他至深。这一份巨大的伤感几乎要把卢昊泽击垮,谁能来告诉他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郑早春开心?今天碰上这样的事,面上虽然表现的近乎冷酷,实际上他心里害怕极了,他害怕从郑早春嘴里说出的话,他想到他会不会为了彻底摆脱自己而选择跟这个女人结婚?又或者在他没有出现的那几个月里,他真的慢慢喜欢上了这个女人?卢昊泽越想越觉得恐惧,现在的郑早春正急着跟他一刀两断,而发生这场婚宴上的闹剧无疑是把刀直接塞到了他的手里,只要他想,他就再无胜算。

早春,求求你,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隔着一层门板,门里门外的人心思各异,然而空气中弥漫的悲伤的气氛却又那么深邃而相似。

第41章:随你便

婚宴之后郑早春明显感受到了村里的人对他态度的转变。

第二天他跟往常一样去上课,班上有两个女生没有按时来,问住的离这两个学生家很近总是跟孩子们一起来学校的孙老师,孙老师支支吾吾翻来覆去说不出个所以然。郑早春觉得奇怪,中午午休的时候,跟校长告了个假,准备去这两个学生家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想到他话刚开了个头,校长就制止了他。

“小郑啊,你还是别去了。她们没啥事,估计是病了,在家休息呢!这天气你别看它热,可早晚还是挺凉的嘛!这种事情不用你亲自登门的,真的!”校长连拉带拽把郑早春给劝了回来。听着校长的解释,郑早春将信将疑地回到自己的木屋,并没有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

可是第二天,第三天,他的班上接二连三的有学生不来上课,这下连校长都没法解释学生们为什么不来了。郑早春临时把早上的课改成了自习,背上包就去了村里。

走到离学校所在的小山头最近的一户学生家,敲了门,里面很快就有人应声。

“来了来了,谁呀?”

“您好,我是希望小学的郑早春,罗苗苗三天没来上学了,她是不是生病了?我过来看看。”

……

郑早春话音刚落,院子里突然安静了,郑早春左等右等也不见有人给他开门。他正想再等等看是不是里面这回在忙其他的事时,突然就听到了院墙下一男一女两个人小声议论的声音。

“你在干嘛?为啥不开门?”男的问。

“开门?!那样的人我凭啥给他开门?!就那种人还当老师,真是糟蹋老师这个称号!我前两天就跟校长还有孙老师他们说过了,要是他不走,我就不让我娃去上学,看他们咋办!”女的气呼呼地说。

“哎呀,你看你这个婆娘,一码归一码,你把人家拦在外头是啥意思嘛?!”

“姓罗的,你敢开这门我就跟你没完!他那种人能教出来啥好东西?肯定都是像他那样的!”女的压着嗓门吼道。

“嗨!我不管了!”

院子里复又安静下来,听声音两口子应该都进屋去了。郑早春默默从台阶上退下来,今天他是见不到罗苗苗了。刚才他特别想问问清楚,他这种人是哪种人,怎么就糟蹋老师这个称号了,怎么就变得如此不堪了?

郑早春望了望日头,搓了搓脸,接着走访第二家。

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没有一家给他开门。

头顶烈日,郑早春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没有人愿意理会他。路上遇到的村民,他跟往常一样微笑着上前跟人打招呼,可所有人都表现的像他得了什么可怕的传染病一样,避之唯恐不及。更有甚者,跟他擦肩而过的时候,还会阴阳怪气地蹦出一句“抛家弃子,禽兽不如”。

郑早春在路边找了片树荫坐下休息。天气炎热,但他的心里却凉了个透顶。他想起罗苗苗妈妈的话,如果学生家长都像她那样想,那么只要他在张湾乡希望小学一天,是不是那些孩子就真的会被拦在家里不让上学?想起那些学生聪明机灵的样子郑早春心里难受极了,他们这是要逼他离开张湾乡啊……

卢昊泽今天出门直奔学校找郑早春,赶到学校却听校长说他去了村里。于是他又沿着他可能经过的路边问边找。饶是神经粗大的卢昊泽也发现了不对头,怎么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变成了一副不认识郑早春,一点不想多谈的样子。原本他还不欲把此事放在心上,但一想到郑早春早他一两个小时就来村里了,心里面没来由一个咯噔,他拔腿就开始跑。

就在卢昊泽在村里子疯跑着找人时,郑早春已经晃晃悠悠回到了学校。不理会办公室里另外两个老师背着他指指点点的小声嘀咕,郑早春径直走到校长的桌前。

“校长,你上次说四沟村小学的语文老师请产假了,那他们那现在缺个语文老师吧?”

“咳咳咳咳……”校长一口茶叶水呛在嗓子眼,旁边那两个窃窃私语的老师此时不约而同地闭嘴竖着耳朵听着这边的谈话。

“那什么,郑老师,我们出去说,出去说。”校长尴尬地笑了笑站起来说道。

“好。”郑早春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

“你,真的想好了?”虽然对郑早春为什么会提出如此要求心知肚明,可被他直截了当地捅破窗户纸时,校长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

“是的,现在这个情况你也看到了,我已经不适合再留在张湾乡希望小学了,继续呆在这里只会耽误孩子们的学业。”郑早春点点头,目光越过校长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莽莽高山,四沟村,不知道这次又要走多远翻多少座山呢?

“哎,要我说你的家事和工作根本就不能混为一谈。你怎么对待孩子怎么对待教师这份职业的,我天天都看在眼里,最有发言权的应该是我。我们郑老师,性格好做事认真人还谦虚,多好的一个老师啊!我之前还老跟我老伴说你,郑老师能来我们希望小学,那真的是孩子们的福气啊……结果现在事情变成了这样,你说我……哎……”校长连连叹气。

“校长,我就是不想大家为难才这么决定的,你就让我去吧。”

“郑老师你不知道啊……那个地方……穷啊……我们这里条件已经够艰苦了,可他们那有时候饭都没得吃啊……”校长知道郑早春身体不好,这样的身体去四沟村,人都可能交代在那里吧……

“没事,适应适应就习惯了,那里还住着好些孩子呢,他们都坚持的下来没道理我会坚持不住。”郑早春笑抿了抿嘴说道。

“哎呀郑老师,要不,你就跟大家伙说那是误会,澄清一下,什么孩子啊女人啊都是你那个表哥瞎说的,老张家那边我去帮你说和说和,争取把婚事再给你说回来?”校长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把郑早春派到四沟村去。

“不必了,”郑早春笑着摆手,“他说的是实话,我没必要再解释什么。至于彩霞,我和她真的没有缘分。”

“哎……”校长愁得脸上堆满了褶子。

“郑老师你要不要去找你的表哥再商量商量?”校长又出了个主意。

郑早春马上摇摇头,“我跟他早就断了联系,这次要不是偶然在张湾乡碰见,我都快忘记这个人了。”

“哎……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说的好像你注定要去四沟那个鬼地方似的!”校长赌气把手背着走过来走过去。

“校长,其实不用这么为难的……就让我……”

“这样吧郑老师,学校这边我去跟村里人说一下,就说你生病了要请长假不能继续代课,你的课就老师们分担一下。正好你就呆在屋里休息几天。然后等这阵子过了,我们再决定要不要去四沟去怎么样?”校长一拍手掌想到个缓兵之计。

“嗯,可以,谢谢校长了。”郑早春感激地给校长微微鞠了一躬。

“哎呦行啦行啦,快回去歇着吧。”校长说。

“哦对了,”郑早春走到一半又转过身来,“校长,在我去四沟村之前,能不能请你替我保密一下?我不想让村里人知道。”包括卢昊泽。

“可以可以,我不说。”校长点头。

和校长谈完之后,郑早春就回了他的小屋。这头校长刚回到办公室坐下,卢昊泽就冲了进来。

“呼呼呼,校长,郑早春呢?!”卢昊泽跑得大汗淋漓上气不接下气。

“诶呦这咋喘成这样?坐下坐下,郑老师刚才回来了,他说身体有些不舒服,我让他回家歇着了,你刚去村里没见到他?”

“没有,估计,是,错过了。”卢昊泽拄着膝盖大口呼吸。

“哦,那你现在要去……”校长话还没说完,卢昊泽就跑出去了。

直冲到郑早春的门前,卢昊泽才一个急刹车,手扶着路边的一棵树慢慢把气喘匀,稍微擦了擦头上的汗,卢昊泽走到门前敲了敲。

“早春,是我,你在家吗?”

卢昊泽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屋里寂静无声。

难道是出去了?但是校长不是说他才回来的么?卢昊泽后退几步想从窗户往里望望,可惜窗户被从里面锁上了。

“早春?校长说你身体不舒服?你还好吗?嗯?难道出去了?那我晚点再来吧……”卢昊泽自言自语道。

郑早春在门默默背后听着卢昊泽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又等了一会外面真的没动静了他才打开门。



“早春!”

谁知郑早春一拉开门,迎面就撞上守在门口的卢昊泽。

“你,没走啊……”郑早春吓了一跳。

“嗯,”卢昊泽应了一声,原本是走了的,走到一半他又折回来了而已。

“你,找我有事吗?”左右是避不过,郑早春不情不愿地情卢昊泽进了屋子。

“早春,首先我要跟你道歉。”

“又……”

“‘又是千篇一律的道歉’,你心里肯定是这么想的对吧?”卢昊泽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我知道,我老是在跟你道歉,可能你都听烦了,但是我也没办法啊,这都是我的不对。”卢昊泽挠挠头说。

“还有其他的事吗?”郑早春避开卢昊泽洋溢着满满情意的目光问道。

“有,昨天酒席上的事,是我太冲动了。原本我这次来张湾乡之前都想的好好的,我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就让我呆在偶尔能看到你的地方就好了,你信我,我原本真的是这么打算的,前几天有好几次在路上遇见你我都想跟你说话来着,可是想到不能打搅你,就什么也没说……昨天酒席上我看到你被撺掇着表态,我一时心急就说了不该说的话。”

“本来是来给你道歉的,然后我今天走在村里,发现大家对你的看法有点……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所以我想来问问你,你想我怎么做?是跟村民们澄清一下我是瞎说的还是说我故意诬陷你,你想让我怎么解释我就跟他们怎么解释。”卢昊泽说。

郑早春有点明白卢昊泽来找他的用意了,卢昊泽居然跟校长想到一起去了。但是让他迷惑不解的是他说话时把自己摆的很低的姿态和无不讨好的语气,这跟他认识的卢昊泽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你故意诬陷我,你有什么理由要这样诬陷我?”郑早春反问。

“……”卢昊泽突然被问住了。没想到昨天晚上打得满满当当的腹稿,却唯独缺了这一块。

“就说,其实是我喜欢彩霞,我看不过你们两个要定亲所以才诬陷抹黑你的,其实根本没有孩子,一个都没有……”卢昊泽硬着头皮说道。

“卢昊泽!”郑早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卢昊泽惊得一个激灵从凳子上刷地站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我又说错了?”卢昊泽像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绞着手低头站在郑早春身边。

“请回吧,这件事用不着你解释了。”反正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

“别介啊……我再好好想想,先别赶我走……”卢昊泽急得恨不得抓耳挠腮。

“村民们对我什么态度我这两天也领教到了,反正流言这种东西,传着传着就淡了,这你就别管了。”郑早春说。

“那我还能像以前那样呆在你周围吗?你别担心!我不会打扰你的,就远远看你一眼就行了……”卢昊泽小心翼翼地问。

“随你的便。”他语气里的卑微和乞求是那么明显,面对卢昊泽,郑早春的心中第一次升起一种不忍,他抬头凝视着卢昊泽,心中五味杂陈。以往意气风发的男人如今低声下气地站在自己面前,他心目中的卢昊泽不应该是这样的,郑早春心想,他不应该跟着他到这种地方来,他属于那座大城市,属于那个有着他许多回忆的家,属于那三个可爱的孩子,那里才是他真正应该呆的地方,而不是穿着汗衫裤衩秋在这穷乡僻壤之间……

“太好了,谢谢你早春!”卢昊泽悬了一夜的心终于归位了,他开心地笑了起来。

郑早春心里的那点伤感被卢昊泽欣喜的声音冲淡了许多,罢了,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想呆在这里就呆在这里吧。

“怎么还不走?等着我留你吃饭呢?”郑早春撇了眼兀自沉浸在“郑早春同意我呆在这里”的喜悦里无法自拔的某人。

“有吗?可以吗?”卢昊泽眼睛忽地一闪。

“没有,不可以。你赶紧走吧。”郑早春没好气地说。

“哦,好吧,我走了。早春再见。”卢昊泽瘪着个嘴,垂头丧气地走出了郑早春的屋子。望着他的背影,郑早春有种大型犬耷拉着耳朵一步三回头,不情不愿离开的既视感。

回到村长家,卢昊泽总体上心情还是不错的,看看时间才十点不到,本来他打算扛起锄头去田里干活,没想到刚走出去天上就下起了暴雨,卢昊泽只好又退了回来。

夏日里的暴雨来势汹汹,大雨不歇气地从上午下到了傍晚,雨势丝毫不见变小。晚上七点多,卢昊泽和村长夫妇一起吃晚饭。

“来,多吃点。”村长老婆刘大娘不停招呼卢昊泽吃菜。

“哎,这雨咋一下就不停了呢。”村长听着雨滴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夏天本来就是暴雨高发的时节,村长你别太担心了。”卢昊泽说。

“哎,我是怕……”

“什么?”

“没什么。”

“小卢啊,你弟弟什么时候走啊?”刘大娘忽然转了一个话题。

“大娘!这话什么意思?谁要走?”卢昊泽被问的有些懵。

“郑老师啊,你那个表弟,不是说他要换去四沟村支教?”大娘奇怪卢昊泽这个问法,难道他还不知道?

“四沟村?郑老师去哪里干嘛?吃没得吃穿没得穿的……”村长皱了皱眉,该不是小学校长他们为了挤走郑老师才要把他派去四沟村那种地方吧……而卢昊泽此时更想知道这件事的具体情况。

“大娘,你是听谁说的他要走?他什么时候走?谁让他走的?”

“嗨,我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今天不是从晌午就开始下雨嘛,那会我正好在外面没带伞,就临时去肖奶奶的小卖部坐了一会。聊着聊着就聊到了郑老师,肖奶奶说好像是她家媳妇听小学的孙老师说的,郑老师要走了,具体的我哪知道?!”大娘回答。

“不行,我要去看看。我明明今天上午才见过他,当时没听他提起过这件事啊!”卢昊泽放下饭碗起身就要出去。

“诶!急什么,现在雨下这么大,往小学那一路都是泥可不好走了,你等明天雨小了再去吧。”村长叫住了卢昊泽。

看了看窗外的瓢泼大雨,卢昊泽点点头回到饭桌前坐下。刘大娘起身给两人又盛了一碗饭,三个人慢慢又聊起了其他的话题,客厅里电视上正在播放新闻联播,茶几上玻璃缸子里新泡的茶叶上下漂浮,沙发上堆着下雨前收进来的衣服,村长家养的老猫盘在窝里懒懒的舔爪子,鞋架旁边的折伞在地上聚了一小摊水。

卢昊泽此时还不知道,他这么一个不经意的决定,几乎让他后悔终生。

第42章:最喜欢你了

“昨夜凌晨2时许,X省桐树县桐花镇境内因暴雨发生洪灾和山体滑坡,有部分房屋被掩埋,道路被冲毁。截止到今晨8时,洪灾共造成15人受伤,1人重伤,目前尚有9人下落不明。灾害发生后,当地政府高度重视,X省党委书记亲临救灾现场,现场搜救工作正紧张有序地展开……”

周阿姨一早打开电视,就听到了这条新闻,她一边把牛奶放进微波炉里一边寻思。嘶,这个桐花县怎么觉得这么熟悉呢,奇怪,她他应该没有去过X省才对啊,怎么会觉得熟悉呢?诶呦,灶上的水快烧开了!要赶紧下面条了,这么一个打岔,周阿姨就把这点疑虑抛到了脑后。

当厨房里飘出阵阵煎鸡蛋的香气时,秋秋睡眼惺忪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早,周奶奶!”秋秋喊道。

“早,赶快去洗漱,饭已经好啦!秋秋顺道再去看看弟弟他们醒了没。”

“好。”

半个小时后,秋秋和双胞胎齐刷刷地在餐桌前坐好。兄弟俩快两岁了,哥哥自从会用勺子之后就很少再让大人喂饭,可弟弟还是只愿意饭来张口。

“诶呦好棒呀,我们哥哥就是不一样,吃饭吃的有模有样的!”保姆小李手中捧着弟弟的饭碗,隔着小家伙大声夸奖着他身边的兄弟。

“哼!”弟弟本来手里玩着玩具小车,听到小李的话生气地把小车往桌子上一板,“我也自己吃!”

“是吗?哇,弟弟也好棒呢!”保姆小李早就摸透了弟弟的脾气,趁着他还没回过味,赶紧把碗和勺子塞到了弟弟手里,弟弟抓过来就往嘴里舀了一大勺麦片。哥哥淡淡地瞟了身边的傻弟弟一眼,继续慢条斯理地吃自己饭。

一旁的秋秋笑得面条都要从嘴里喷出来,周阿姨拍了拍她的后背,“慢点吃,别笑了,小心呛着!”

吃完饭后,小李送秋秋上学,周阿姨在家看着两个孩子。

这本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早晨,然而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打碎了这个家里的宁静。

“喂,您好,请问您找哪位?”

“……”

“喂?”

“……周阿姨,我是郑早春……”刚说了个名字,郑早春就在电话里哭了起来。

周阿姨本来就被郑早春突如其来的哭诉搞得心慌不已,然而当她听完他断断续续的描述时,不啻于一个晴天霹雳当头劈下,周阿姨彻底蒙了。

“小郑,你听着,没事的,老板他一定没事的。我们马上就来,我们带着孩子马上就坐飞机去你那里。你别哭,没事的没事的,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来!”周阿姨努力稳住心神安慰着早已泣不成声的郑早春。

时间倒回到昨晚。

晚饭后,卢昊泽跟猫玩了一会,和村长看了会黄金档的电视剧就洗漱好躺到了床上。听着雨滴打在屋顶的声音,卢昊泽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为什么郑早春不跟他说他要走的消息呢?明明今天还同意他留在张湾乡来着?难道这次又要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暗自计划着离开?听村长说四沟村的条件比这里都还差还好多,早春要是去了那种地方,他肯定要吃很多苦吧,真是的,怎么就不跟我说一声呢……果真他还是不愿意原谅我,卢昊泽泄气地把脸埋在了枕头里。

半梦半醒之间,卢昊泽仿佛听到了大地颤抖的轰隆声和四方涌来的叫喊声号哭声……

“小卢小卢!快起来!快起来!山洪来了!”村长拼命把卢昊泽从床上摇醒。

“嗯……?”卢昊泽揉揉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山洪来了!擦着村子边过去的,你赶紧去看看你弟弟郑早春!小学那边靠河最近,我怕他有危险!”

卢昊泽花了半分钟理解村长话里的意思,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拉开门一头冲进了雨里。

饶是在去的路上做了一些心理建设,但是赶到小学门口的时候,卢昊泽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整个小学都被埋在了泥石流里,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教室随着泥石流滑到了河里,不断还有山洪从背后的山体上冲下,按照这个山洪下泄的方向,郑早春住的地方肯定已经被……卢昊泽不敢继续往下想

“郑早春……郑早春!”雨幕重重里,卢昊泽勉强辨认出了一个方向,拔腿就往郑早春的木屋跑去。

冒着危险趟进洪水里,卢昊泽来到了郑早春的屋前。此时那个地方已经没有屋了,洪水冲塌了房子,木板随水飘出好远,只有几根打地基的柱子还留在原地,乍一看茫茫一片哪还有什么人影?

“郑早春!郑早春!你在哪?!”卢昊泽发了疯似的呼唤郑早春,可是大雨和砂石滑落的轰隆声大大削弱的他的声音。偌大的天地间,只余卢昊泽孤零零伫立在洪流中的身影。

“早春!郑早春!你在哪?!回答我!”卢昊泽以房子原来的地方作为中心,向外一圈一圈地寻找。

求求你了,回答我吧!早春!神啊,求求你,帮帮我!

洪水还在不断上涨,没一会就没过了他的膝盖,此时救援的村民也纷纷赶到了这里,听到卢昊泽的喊声,大家又看了看整个倒塌的房屋,心中都有个不好的预感,郑早春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

“早春!郑早春!回答我!”卢昊泽契而不舍地寻找,村民们站在岸边,众人看着面前湍急的水流,没人敢下去跟他一起找。

“诶,要不要先把他叫回来?水越涨越高,他这样会被冲走的。”

“给他扔个绳子吧!水都快没过他的胸口了!”

“赶紧把他叫上来吧,既然郑老师不在这里,肯定就是随水冲到下游了……”

村民们把绳子的一头拴在岸边的树上,一头像套圈一样扔给卢昊泽,卢昊泽接过绳子背在背上继续寻找。

“……卢昊泽……”也许上帝收到了他的祈祷,卢昊泽踩到水下的一块石头一个趔趄差点栽在水里,等他再站稳时,贴着水面他听到一声微弱的呼唤。

“早春?”卢昊泽迅速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游过去。转过一块大石头,卢昊泽找到了抱着一根树桩几乎全身都沉在水里的郑早春。

“早春!别怕,我来了,我来了!”卢昊泽靠近郑早春,一挨到他就把他的头高高托出水面以保证呼吸。

“咳咳,咳咳咳……”郑早春呛了几口水,咳了起来。

“哎!找着了找着了!”岸边村民们听到动静兴奋地叫起来,一束束光打到了水里两个人的身上。

“我的脚,卡住了。”郑早春在水里泡了这么久,嘴唇都冻得一片青紫。他定定地看着把自己紧紧搂在怀里的卢昊泽,灯光下卢昊泽的脸色十分不好,望着那一双糅合了后怕,庆幸,担忧,惊喜的眼神,只一眼,心里所有的委屈害怕就同时爆发出来,郑早春忍不住哭了。

他一向睡眠很浅,山上传来的第一声巨响时他就被惊醒了,披着衣服起身出门一看,学校前河流的水位涨的很高,怕是会有洪水。他当机立断赶紧往村里跑,他要去给大家报信。

不料刚走没几步,郑早春就一脚踏空失去平衡陷进了一片泥泞无法动弹。试着把腿往外抽了抽,脚腕上传来钻心的疼痛,怕是右脚整个卡在了石缝里。郑早春试着呼救,可是这一片住在小学附近的就只有他一个人。郑早春眼睁睁地看着山洪夹带着巨石树木冲垮了他的屋子,又渐渐把他淹没进了水中。

就在他想着今天恐怕就要死在这里时,郑早春听到了一声呼唤,远远的从身后传来。

他有救了!郑早春试着回应这呼唤,可是几个小时抱着木桩泡在水里,体力早已流失殆尽,他喊了几声就没有力气了。

听到人声在渐渐远去,郑早春心里十分难过,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啊……他多么想大声呼喊来引起别人的注意,可是水位已经快淹没他的脖子,他要很努力才能把头扬出水面,刚一张嘴水就灌了进来,这样的情况下他根本没办法呼救,手上也快没有力气了,他就快抱不紧这根救命的木桩了。

……郑早春的脑海此时忽然闪现出卢昊泽和孩子们的脸。看来今天他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听说临死之前会出现走马灯,会出现这一生最牵挂的人,也对,这个世上就只有他们最让他放不下了。孩子们,要好好成长哦……卢昊泽,好好照顾孩子们……

再见了孩子们,再见了,卢昊泽。

“早春!你在哪?”迷蒙中郑早春隐隐约约听到了卢昊泽的声音,第一遍的时候他还自嘲了一下,果然是要死了,都出现幻觉了。可是卢昊泽的声音紧接着再次响起,这一次比之前还要清晰。

“……卢昊泽!”郑早春使出浑身的力气喊出了那个名字,之后便精疲力竭地扑向了水面……

“别怕,我来了,我来了……”卢昊泽一边把绳结套在郑早春腰上系紧一边安慰。

“别怕,保持呼吸,我马上就把你救出去……”卢昊泽深吸一口气潜进水里,顺着郑早春的腿摸索到石缝之间,试了试看能不能把石头搬走松开他的脚。

卢昊泽横着竖着使了浑身的力气换了好几口气,卡住郑早春脚的石头丝毫不动。这样干耗着不是办法,卢昊泽环顾四周想找个能当撬棍用的棒子,可是茫茫洪水中哪里去找这样的工具?他往岸边看去,村民手里的铁锹估计能用!卢昊泽立刻就要往岸边游去,刚转身就听到郑早春惊慌的声音。

“你要去哪?”他感觉到卢昊泽有要离开他身边的意思,他以为,他以为……

“乖,别怕,我去岸边借一把铁锹过来,把下面那块石头撬开就可以把你的脚松开了。”卢昊泽捧起郑早春的脸,“相信我,别怕,坚持住,等我回来。”

郑早春缓缓松开抓着卢昊泽胳膊的手,“那你去吧……”

“坚持住,等我。”

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半游半走到岸边,村民合力把他拉上岸。卢昊泽拿了铁锹,接过救援队拿来的救生衣,一件穿在自己身上,一件绑在胳膊上,准备好之后他一刻不歇再次下水。

刚下水卢昊泽就感觉到,水流比刚才变得湍急了许多,怕是过不了多久还有一波更大的洪流要走这里泻下。时间紧迫卢昊泽跌跌撞撞回到郑早春身边。刚接近郑早春,他就松开了抱着木桩的手,紧紧把他抱在了怀里。

“怎么了?宝贝?别怕,你看我不是很快就回来了吗?”卢昊泽拍拍郑早春的后背想让他把手松开,他好下去把石头撬开。郑早春扒着他不说话,天知道他刚才心里有多害怕,他看着卢昊泽朝他这边过来的时候,有好几次跌倒在水中,直接被推出去好几米远,要不是卢昊泽反应快抓紧了水中的树或者石头,他很有可能就直接被冲走了。

“宝贝,别怕,来,把手穿过来,慢点……”郑早春一声不吭却抱他死紧,卢昊泽有些无奈,只好把铁锹夹在腋下,打算先帮郑早春把救生衣穿上。

郑早春稍稍退开一些,卢昊泽腾出手给他把救生衣匡在了身上,系好了带子。

“早春,抱紧树桩,我现在下去把石头撬起来,感觉到松动的时候你就轻轻往外抽,看能不能把脚抽出去,啊?”卢昊泽交代郑早春说道。

“嗯。”郑早春点头。

“乖……”卢昊泽憋了口气,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岸上的村民紧张地看着水中的情况,支援卢昊泽的救援队也开始慢慢向他们靠近。

十分钟之后,郑早春终于感觉到夹着脚的石缝有了一点松动,可惜还是不足以把脚拔出来。

“再坚持一会,宝贝,马上就好了。”卢昊泽现在连声音都有些虚了,此时他早已没了力气,全靠心中的信念在坚持着。说出的话虽是在安慰郑早春,又何尝不是在安慰他自己。

又过了十多分钟,卢昊泽在水下找准角度使劲一撬,困住郑早春的石头终于滚向了一边。

“好了!好了!卢昊泽!松开了!”郑早春大叫一声。可还没等他高兴多久,岸边响起了一声尖叫。

“小心!”卢昊泽刚把头从水里探出来就听到了不远处救援队的惊呼,他疑惑地看向上游救援队指的方向。夜幕中,一大片黑影顺着水流横冲直撞地向他们这边冲过来,看轮廓应该是一根至少有碗口粗的树,大概是伐木工人堆在林子里还没来得及运出山的木料。卢昊泽迅速朝左右看了看,发现周围没有可以用来遮挡的掩体,可现在要是往岸边走,还没走到一半就会被木料打个正着,看来只有躲到水面下了。可即使潜到水面下可能也不太保险,要是木头很重吃水会比较深,穿着救生衣也不容易潜下去……分析完眼下的情势之后,卢昊泽冷静了下来。

“怎么办?”郑早春此时也看到了不远处骇人的粗木,他急得眼泪啪嗒啪嗒直往下落。

“没事,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卢昊泽一改刚才焦急万分的模样,抱着郑早春把他贴在脸上的乱发理理顺,最后一次检查了一遍他身上救生衣的带子和绳结,郑早春还没弄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深情是怎么回事,卢昊泽接着开口了。

“你的那些梦都是真的,我真的很喜欢你,想带你回家。”

“我立过遗嘱,等我……所有财产都是你和孩子的,虽然这些不是你想要的,但是收下吧,也好让我安安心……”

“要是我……别把我埋在地下,把我一把火烧了,装在罐子里,放到一个可以看到你和孩子的地方,行吗?”

“对不起了早春,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欠你的,怕是要下辈子再还了。”

“我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不,不,不,卢昊泽!不要!不要!你听我说,一定有办法的,不要,不要!我不要!”郑早春感觉到卢昊泽在一点点把他压在身下,他听着他告别的话,惊恐地意识到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乖,别怕,你会得救的,把绳子一定抓紧了,现在深吸一口气……”

“不,不要!卢昊泽你不能!不能!”郑早春声嘶力竭地喊着。卢昊泽露出个无奈的笑容,凑过去吻上了那两瓣苍白的唇。

温温的触感令郑早春有一瞬间的恍惚,接着他就被一股脑按在了水里,眼睛接触到水反射性地闭紧,郑早春感觉到有气体自相贴的唇渡了过来,他使出浑身的力气扑腾着想露出水面,可却被钳住双臂死死压在下面。接着上游一股巨大的推力袭来,吻着他的嘴唇和抱着他的双臂都松了开去,郑早春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卢昊泽!”等到郑早春再次从水里浮起,水面上已经没有了卢昊泽的影子。

“卢昊泽!你回来!回来!”郑早春绝望的吼声穿过重重雨幕,在河面上回荡。

第43章:不是最喜欢我的我不要

他没想过他会死。

当郑早春朝着卢昊泽的方向伸出手却连片衣角也没抓住的那一刻,他的心中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预感,这次放手意味着卢昊泽永远不会再回来了。那一瞬间,郑早春浑身上下都是软的,差一点,差一点他就要松开手扑向他消失的方向,要不是及时赶到的救援人员一把抓住了捆在他身上的绳子,他可能就真的会随他而去了。

就算在对他最失望,对他的冷待最怨愤的时候,郑早春也没有想过卢昊泽会死。感情这个东西勉强不来,他不喜欢他,那便算了,两个人从此天各一方,各过各的互相不打扰就可以了。

可是为了救他,他居然不惜牺牲自己,郑早春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这样沉重的献祭似的爱情,接受他愿意为了他付出生命的事实。而所谓的情情爱爱,所谓的你喜欢我我喜欢她,在眨眼间就会消失的生命面前,竟是如此苍白无力。绝望和恐惧充斥着郑早春的内心,他从未设想过万一卢昊泽哪天不在了会是什么样的光景,他那么壮实的一个人,永远自信自大,豪放骄傲的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说不在就不在了?

周围的欢呼声,救援人员之间的喊话声,郑早春都听不见了,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应该是上岸了,得救了。但他的心里却一片死寂。

眼前不停有人影和光线在晃动,他张了张嘴,他想问问卢昊泽去哪了,但是除了一声短促沙哑的“啊”,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卢昊泽在哪里?他去了哪里?他的家里还有三个可爱的孩子在等着他回去,他去了哪里?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泪滴的滚烫成了郑早春冰冷僵硬的躯体可以感知的唯一温度。为什么现实总会和他的想法背道而驰?卢昊泽的爱情可遇而不可求,所以他退而求其次打算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生活,偏偏他又反过来紧追着自己不放。今天他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都是因为他,他才会被洪水冲走……

所以,这全都是他的错。

郑早春的眼神渐渐放空,瞳孔往外不断扩散,他仰起头对着面前光怪陆离不停旋转的画面展颜一笑。

“啊!”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他听到人群中有人尖叫了一声,郑早春茫然地左右望了望,发现人影都用一种十分怪异的目光看着自己,这是怎么了?

“我错了!卢昊泽!你回来!回来!不准走!”

“卢昊泽!”

“卢昊泽!”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声音比上次还要大还要撕心裂肺,郑早春歪着头有些困惑,是谁,到底是有多绝望才会发出那么令人心惊肉跳的声音。围观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他不懂又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他眼前的景象倏得一下就黑了,在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听到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

“求求你们,救他。”

他没想过他还能活。

当看到巨大的浮木卷带着雷霆万钧的冲击力远远向他们撞过来时,卢昊泽立刻就做出了决定。他不能让他再受伤了,过去他做了那么多混账事,曾害得他那么伤心难过。悔过之后他就立下誓言,要用余生好好守着郑早春。机会这么快就来了,只是他没料到余生会是如此短暂罢了。

抱定必死的心情之后,卢昊泽反而轻松了许多。他立的有遗嘱,就算他不在了,他的那些财产也应该够他们母子四人的生活,可能称不上多么富有,但衣食无忧肯定是没问题的。在家里周阿姨和保姆她们都是向着他的,等他不在了,她们肯定会来把他接回去和孩子们团聚。有他的遗嘱撑腰,估计大姐也不敢来找他的麻烦,嗯,挺好,这样看来就算他不在了,他也可以过上安逸幸福的生活。

接下来就是他自己了。想到自己以后再也见不到这张令人着迷的脸了,卢昊泽心里就跟针扎一般难过,不过没关系,他的脑海里珍藏着所有关于他的画面,他记得他所有的样子。硬要说遗憾的,就是没有再对他多说几遍“我爱你”,“我喜欢你”,以前没有爱上所以总是认为,爱意什么的,做比说重要。直到后来他才渐渐懂得,对着喜欢的人,说再多遍“我喜欢你”也觉得不够。

“我喜欢你,”

“最喜欢你了。”

“再见,郑早春。”

冰冷的洪水淹没了他最后一句话,刚感觉到头和肩膀上传来的剧痛,卢昊泽就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等卢昊泽再次睁眼,看到天花板上挂点滴的吊环,耳边听到监护仪不慌不忙的滴答声,他有一种非常不真实的感觉,自己这就,活下来了?试着活动一下四肢,发现浑身上下除了眼睛和手指他哪也动不了。视野范围内一个人也没有,卢昊泽正在想要怎么做才能喊个人过来问问情况,一个护工模样的人手里拿着个暖瓶就走了进来。

“请问……”话一出口卢昊泽自己都吓了一跳,这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粝的声音真的是自己发出来的?

护工看到卢昊泽醒了,迅速找来了医生。从医生的口中得知,距离山洪爆发已经过去快一周了。自己当初被洪水卷走,向下游飘了五公里多之后,奇迹般的他的救生衣挂住了河里用来拉渔网的木桩子,靠着惯性,昏迷中的卢昊泽被甩到了靠近岸边的一片浅滩上,救援队沿着河流方向向下去寻找时,一眼就看到他橙红色的救生衣。

“你被送来我们这里的时候,腹腔出血,脾破裂,肝脏挫伤,肋骨断了三根,肩膀大臂还有腿上也有多处骨折,哦对,最险的是你的颅骨上也有个钝器砸出来的窝,要是再严重一点,碎骨片突入脑室,引发脑疝,就算把你救回来你也很难苏醒了……”医生一条一条给卢昊泽分析他的病情,在旁边的护工听来,卢昊泽能活过来简直就是奇迹,但是反观他本人,听到这些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好像还急着要打断医生的话似的。

“……医生,医生,我的事呆会再说,我现在想知道送我过来的人去哪了?我还有一个重要的亲人这次跟我一起遇上了山洪,我想知道他在哪里?有没有得救?”

“我们医院这次收治的灾区重病号只有你和另外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其他的都分散在本市其他的医院了。不过等救灾负责人来了,你可以问问他。”

下午,负责人登记了卢昊泽的姓名等个人信息,答应帮他打听一下郑早春的消息。

“你看了新闻也该知道,现在正是抢险救灾的关键时期,到处都是兵荒马乱的,很多没有登记的获救人员都分散在了周边的城市就近接受治疗,我不能保证帮你找到,但我肯定会好好帮你问问的。现在你也别多想,好好养病。”

“谢谢,麻烦你了。”

负责人走之前又回头看了看这个躺在床上浑身被捆得跟粽子一样的人,心中划过不解,明明他自己也才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可为什么话里话外关心的全是一个叫“郑早春”的人……

当晚这位负责人照例联系了一个正在一线报道的记者朋友,汇报完今天的情况之后想到今天在医院里看到的卢昊泽,当做故事讲给了他听。

“你说怪不怪,伤成那个样子了,不是应该先考虑考虑恢复情况啊后遗症啊什么的,怎么张口闭口都是别人呢……”

“这还算好的啦,我们这边有一个男的,才真叫奇怪。据说就送到医院的当天早上很短暂的清醒了一会,打了个电话给他家里,之后就开始不吃不喝,谁跟他说话他都没有反应。浑身上下只有脚上受了一点轻伤,检查了别的地方什么事都没有,本来医院床位紧张,像他这种轻伤完全可以送到临时避难所休养的,但因为他不吃饭,所以这几天只能留在医院里靠打针维持。我跟我同事说可能这人有啥心理疾病,大概叫个什么应激综合征,听说过今天早上找了个心理医生去看他……”

“八成是撞着脑子了吧?这人哪送来的啊?”

“就这次受灾最严重的张湾乡啊,听说这个男的还是个小学老师吧,不大清楚……”

听到“张湾乡”,“老师”,这位负责人心中一动,“这个男的是不是叫郑早春?!”

“嗯?是啊,你怎么知道的?我之前跟你说过他?”

“不是!我刚跟你说的那个男的,他要找的人就叫这个名字!”

“诶呦,可真巧了,这不就找着了么?!”

“我现在就去找那个人!可能之后还需要你的帮忙……”

卢昊泽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收到了郑早春的消息,如果自己不是瘫在床上无法动弹,他真想给这个负责人好好鞠上一躬。鉴于卢昊泽目前的情况不宜到处移动,负责人和记者想了个办法,两天后让郑早春坐着物资运送的卡车去了卢昊泽所在的医院。

当负责人牵着郑早春走向他的床前时,卢昊泽放在身边的手聚起力气,狠狠在自己的大腿上掐了一把,疼痛明明白白告诉他他不是在做梦,经过那一场可怖的灾难,他真真切切又见到了郑早春。

郑早春瘦了,这回真的只剩皮包骨了。也不知道是谁给他找的衣服,宽宽大大的一件短袖套在他的身上,细细的胳膊从大朗朗的袖口里穿出来,更显的他单薄得可怜。郑早春低着头塌着肩,前胸微微向里凹陷,像是个迎风就倒的纸片人。负责人找了个椅子引着郑早春坐下,嘱咐完卢昊泽要是有什么就按铃之后就跟记者一起退了出去。

在此之前卢昊泽听说了郑早春获救后的情况,这次的事恐怕又害得他旧病复发了,不,不止是旧病复发,可能这次比之前还要严重的多……卢昊泽来不及去想,要是他连自己也不认得了可怎么办,现在的他已经痴了,老天待他确实不薄,能让他活着再见到郑早春。

“早春,早春……”他怀着忐忑的心情,轻轻喊出了那个名字。

第一遍喊完,郑早春没有任何反应,卢昊泽契而不舍地喊,喊到第四遍的时候,郑早春终于动了。这一瞬间卢昊泽紧张的甚至屏住了呼吸。

郑早春费力地抬起像是有千斤重的头,混沌的眸子里印入一张自己最熟悉的脸,然后他便又不动了。



卢昊泽没有说话,在他看来郑早春已经看到他了,他需要给他一点适应的时间,不能在这个时候打乱他的心绪。

这样互相凝视着过了大概五分钟,啪嗒一声,一滴眼泪重重地砸在郑早春的手背上,他虽然还是一动也不动,但眼泪却开始从眼眶中汹涌落下。

卢昊泽再也忍不住,拼尽全身的气力,忍着剧痛,把郑早春放在膝盖上的手握在了掌心。

“你还认得我,对不对?”卢昊泽疼出了一脑门的汗,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却还是勉强挤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啊,啊……”郑早春想要回答,可能因为好多天没开过口,突然想说话时他的嗓子只能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

“别急,别急,什么都不用说,我知道的。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卢昊泽紧了紧郑早春冰冷的手。

“啊,啊……”郑早春还是努力想说着什么,急得他脸都红了。

“别,别弄坏了嗓子,你写,你在我手上写。”卢昊泽怕他太使劲把嗓子挣坏了,轻轻摇了摇两人牵着的手。

郑早春点点头,不再做徒劳的努力,翻过卢昊泽的掌心伸出食指写了起来。

“你,傻!”

卢昊泽哭笑不得,郑早春最想跟他说的话原来是这个啊。

“因为我喜欢你啊。”卢昊泽眨眨眼睛,语气极尽宠溺。

听到”喜欢你“,郑早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卢昊泽有一种他手里正掬着一捧他的眼泪的即视感。

“不,是,最,喜,欢,我,的,我,不,要!”郑早春和着眼泪一笔一画地写道,写完他就伏在了卢昊泽手边,起伏的肩膀昭示着他此刻哭得有多厉害。

略微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句话写下来,卢昊泽瞬间懂了郑早春的意思。终于听到他说这句话,望着天花板,忍了半天的眼泪还是从眼角滚下。

“啊……最喜欢你了,这辈子最喜欢你了。”

——正文完——

番外一

卢昊泽和郑早春历史性的会面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之后,门外的周阿姨和小李是再也拦不住三个小孩子了。秋秋明明听见爸爸他们就在那个房间里,可周奶奶硬是拦着不让她进去,一次二次终于没了耐性,秋秋呼啦一下往地上一坐,开始嚎啕大哭。老幺弟弟惊讶地看着姐姐哭得那么伤心,嘴一瘪也跟着二重唱起来,只有哥哥面对越来越混乱的场面依旧面无表情,稳稳当当地呆在周阿姨怀里,只是他一双大眼睛从始至终一眨不眨盯着面前的门……

周阿姨和小李心里明白,门里的两个人现在需要一些单独相处的时间,就在她们急得满头大汗商量要不要先把孩子带到楼下去的时候,病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郑早春满脸歉意地出现在大家面前。

“周阿姨,不好意思,我……”郑早春的声音还是哑哑的,但是比刚见到卢昊泽那会好了许多。

郑早春对于自己是怎么来到卢昊泽的床前印象不是很深,实际上从获救以来的这些天,他整个人都是混混沌沌的,直到刚才听到卢昊泽喊自己的名字,眼前的迷蒙才像是被彻底吹开似的,身上的力气和脚踩在地上的实感都一点点被找回。正当两人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时,门外突然响起孩子们伤心欲绝的哭声,郑早春这才回想起来,好像自己之前是有给周阿姨打电话,怎么?她们带着孩子过来了?什么时候过来的?他怎么不知道……

“没事没事,小郑,不用说这些。你,你回来了?”周阿姨弯腰把哥哥轻轻放到地上,仰头望着郑早春眼中失而复得的神采和脸颊上浅淡的粉红,在“你清醒了”和“你回来了”之间选择了后者,话音刚落眼泪便一下子滚了出来。

“嗯,让你们担心了,抱歉……”

“都说了,道什么歉!回来就好,你和卢老板回来就好!阿弥陀佛!”周阿姨双手合十不断祈祷,这几天对她们来说实在太艰难了。

当她们拖着孩子赶到灾区临时安置点见到郑早春的时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上,看到他一个人静悄悄坐在那里,佝偻着身子,面色蜡黄眉间尽是灰败之气,眼神呆滞地固定在一个方向,开裂的嘴唇微微张开着。一见他这个样子周阿姨心里暗道不好,果然无论她和孩子们如何喊他,他都没有一点反应。卢昊泽尚且下落不明,而万幸获救的郑早春又是这副样子,眼前的状况令周阿姨差点晕过去。

好在老天保佑,这一家人终于又团聚了。

“诶诶诶,一家之主在这呢,眼泪都收一收,收一收啊!”这些人从一进门就光顾着自己唏嘘,卢昊泽觉得自己都被晾着好半天了。

“嗯,收一收,收一收,今天是高兴的日子,都不哭了。”周阿姨笑着擦干脸上的眼泪。

三个孩子此时像三块吸铁石一样紧紧扒拉着郑早春的腿,秋秋泪眼婆娑地望着郑早春等着他低头看她,弟弟拼命在他裤腿上抹眼泪,就连平时甚少表露情绪的哥哥这回也把小脸埋进了郑早春的衣服里。

“秋秋~哥哥~弟弟~我在这哦……”卢昊泽眨掉眼中的湿意,拖长了音调呼唤着三个孩子。

“父亲……”秋秋哽咽的声音令在场的所有大人都为之动容,卢昊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如今的样子大概会吓着小孩子,而正当他准备开个玩笑哄哄孩子的时候,秋秋跑过去抓住了他的一只手。

“父亲,你别死……”

本来就要轻松起来的气氛,被秋秋这句带着哽咽的话又拉了回去,四岁的孩子对于死亡已经有了一些模糊的概念,看到卢昊泽裹得跟木乃伊一样躺在医院里,她会觉得自己的父亲是不是就像书里写的那样,要死掉了呢?

“不会死,父亲不会死的哟,宝贝别担心。”卢昊泽握紧了掌中秋秋的小手,如果自己真的这次撒手而去,孩子们该有多伤心啊,想到这里卢昊泽后怕不已,幸好啊幸好……

“话说,早春,两个小小子的名字你还没取呢……”卢昊泽非常努力把头偏向另一张病床,这会郑早春抱着孩子坐在了一旁的空病床上,他怀里抱着一个,后背靠着一个,三个人看上去亲昵地不得了。卢昊泽感叹,血缘真是个神奇的东西,之前郑早春明明很少照顾到双胞胎,可他们似乎一直很亲他。

“你还没给他俩取名字?!”郑早春震惊了,两个孩子都快一岁半了,连名字都还没取……

“不是说了,让你给选么……”卢昊泽越说气势越弱,开始等着郑早春来找他,后来他又跑去寻郑早春,折腾了这么久,孩子取名上户口的事便被一拖再拖。

“我不开口你就不会选?意思是到现在户口也没上?”郑早春有些恼羞成怒,这个人,到底是怎么照看孩子的?这种事情都能拖。

“回,回去就上,回去就上,其实本来还想给一个跟你姓的,我总也没机会说……”躺在床上都快成残废了还要被训,卢昊泽觉得自己也是没谁了。

听到卢昊泽的话,郑早春愣了一下,旋即开口道,“卢昀,日光昀,郑昭,光明昭。小名就,喜宝,乐宝……”

“你看,你不是都想好了么,所以我就说……”郑早春一瞪,卢昊泽把后面的话吞回到了肚子里。

“好听好听,卢昀,郑昭,小小子们终于有名字啦!”周阿姨高兴得直拍手。

“爸爸,抱,抱……”得到新名字的乐宝弟弟人来疯似的挤开哥哥把自己揉进郑早春的怀里,喜宝哥哥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换了个地方挨着郑早春坐好。

郑早春抱着孩子们舍不得松手,每次看到兄弟俩相差十万百千里的性格他就会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明明小脸蛋都长得一样,可身上的气质却迥然不同,所以他从来没有搞混过他们两个。

“早春,我想回家了……”眼前温馨的一幕看的卢昊泽心软成了一滩水,他太想马上就带着早春和孩子们回到他们家,高高兴兴快快乐乐的生活下去。

“你的伤,我觉得还要等上好一段时间才能回家吧。”忙着跟孩子亲亲飞飞的郑早春回答的十分中肯。

“哎,你都不懂我在想什么……”卢昊泽白了自己高高挂起的石膏腿一眼。

“我怎么不懂……”郑早春话只说了一半,剩下一半被偎过来也要亲亲的大女儿打断了。无奈他只能用眼神传达。

我怎么不懂,我们一家幸福的日子还在后头呢,等你快些好起来,我们就回家!

“知道啦!”卢昊泽喜眯眯地说。

番外二

虽然郑早春认为卢昊泽的伤病应该多呆在医院休养一段时间,但架不住一家子老老小小归心似箭的迫切心情,时隔两个半月天气逐渐凉爽的十月,当卢昊泽第一千次提出想回家的时候,他终于点了头。

“你这行不行啊?要不要我扶着?我看啊,还是给你找个轮椅吧……”郑早春忧心忡忡地看着卢昊泽夹着双拐拖着石膏腿一步一步往前挪,哎,等到拆石膏了之后再走多好……

“不用不用,你招呼秋秋她们就行,不用管我,我能行的。”开玩笑,好不容易才得到出院的许可,他可不能现在掉链子,“乐宝,奶奶手里提着东西呢,自己下来走路!”卢昊泽皱眉看着款了一大包行李还抱着孩子的周阿姨。

“不……”乐宝一边抗议一边抱紧了周阿姨的脖子。

“乐宝,你看奶奶提着那么重的行李,再抱我们乐宝很累的,我们乐宝下来自己走路好不好?”郑早春走过去拍了拍乐宝的屁股。

“哦。”虽然乐宝很不乐意,但是还是慢慢吞吞站到了地上,一旁帮爸爸拖拉杆箱的喜宝见了主动走上去牵起傻弟弟的手。

“喜宝真棒,一定要牵好弟弟哦!”郑早春欣慰地看着懂事的喜宝。

走在后面的卢昊泽心中幸福得要冒粉色的泡泡,他期盼已久的场面终于出现在了眼前,真是太不容易了。印象中好像自从郑早春住进他家,就在没有像今天这样大大方方地跟大家说话了。他很庆幸,那个自信明亮的大男孩又回来了,这次他一定一定会守护好他,守护好他们的孩子。

“想什么呢?车来了,我扶你。”郑早春的话把走神的卢昊泽拉了回来。

“哦,好。”卢昊泽把拐递给郑早春,在他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坐进出租车里。

“秋秋喜宝她们坐前面那辆车,待会到了机场给你找个轮椅,方便些。”郑早春从另一面上车后吩咐司机出发。

“真要坐轮椅啊?”卢昊泽想来想去自己这么大个子坐轮椅,怎么看都很违和。

“你坐轮椅还能帮周阿姨她们拎一点东西,然后我们也可以直接走特殊通道安检。”郑早春一看就知道卢昊泽是拉不下面子坐轮椅。

“诶,行吧……”谁让他现在就是个残疾人呢。

“扑哧。”郑早春忽然笑了。

“笑什么?”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郑早春手挡在嘴前笑着说道。

“早春……”卢昊泽被郑早春眉眼弯弯的生动样子看迷了眼,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把他抱进怀里狠狠亲上那双含着笑意的唇。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郑早春摸摸脸问。

“没,没什么,就觉得你太好看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好看呢。”卢昊泽像个登徒子似的一本正经的说。

“说什么呢,丢不丢人……”郑早春慌乱地往司机那里看了一眼,这话让外人听了很尴尬啊……

“不丢人啊,你猜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卢昊泽悄悄咪咪摸上郑早春的大腿,侵过身子往郑早春身边凑。

“不想猜,你坐好。”腿上痒痒麻麻的感觉惹得郑早春心里一阵飘忽,他赶紧挥开腿上作乱的大手,正襟危坐。

“哦……”卢昊泽不情不愿坐了回去,心里郁闷得很。看到自己无法动弹的石膏腿,他重重叹了口气,太不给力了,拖这这玩意他什么也干不成啊……

好在卢昊泽郁闷之情没有持续多久,回到家之后他发现,生病养伤的自己在家里的地位提高了好几个档次,一跃成了优先程度最高的家庭成员,比如现在。

“早春!”躺在沙发上的卢昊泽大声喊着郑早春。

“来了来了,怎么了?”郑早春一路小跑从厨房里出来。

“我想吃个苹果,可是我拿不着……”卢昊泽语气可怜巴巴的。

“苹果吗?你等我削一个给你。”虽然一个接近中年的大汉闪着星星眼撒娇的样子有些膈应人,郑早春还是立刻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挑了个又大又红的苹果削了起来。

“谢谢!早春你真好!”卢昊泽笑嘻嘻地说。

“嗯,我也觉得我很好。”郑早春接了一句。

“啧啧,早春你变了,现在夸你你都不谦虚一下了。”

“名副其实嘛,没什么好谦虚的。给。”郑早春把苹果递给卢昊泽,“你先看电视,我去看看锅里的汤。”

“嗯,好,你去吧。”卢昊泽满意地咔哧咔哧啃着早春给他削的爱心苹果,满足的不要不要的。

早春对卢昊泽可谓是无微不至的照顾,迅速助长了他嚣张的气焰。

“早春,洗面奶弄到眼睛里了!”

“早春,刮胡刀掉地上了!”

“早春,我的拐卡住了!”

“早春,拖鞋找不到了!”

“早春……早春……早春……”每一天,卢昊泽催命一样急切的呼唤从家里的各个角落响起,到后来秋秋都有些受不了作妖的卢昊泽,向郑早春明确提出了要让他把卢昊泽放着不管的建议。

“可不能这么说你父亲呢,”郑早春把秋秋抱到腿上,“没有父亲救我,我早就被洪水冲走了。他因为我受了很重的伤,到现在腿都还没好,所以我们秋秋就让一让父亲好不好?”

“他太多事了,烦!”秋秋嘟着嘴不乐意。

郑早春觉得秋秋生气的样子还真的跟卢昊泽挺像,拧成一个疙瘩的小眉头和微微眯起的眼睛都跟卢昊泽如出一辙。

“爸爸你笑什么?”秋秋歪着脑袋问。

“我笑你连生气的时候都跟你父亲很像呀。”

“不像不像!我是女孩子,父亲是男的呀!”

“嗯,我觉得很像啊,”郑早春故意拱火。

“不像!不能像父亲,要像爸爸!”秋秋捂着脸大叫。

“为什么呢?”

“爸爸比父亲好看呀!”

走到卧室门口刚好赶上大女儿最后一句,卢昊泽一拐杖没扶稳,差点连人带拐撞到墙上。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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