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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温度——卡比丘

文案:

恐同攻与黏人受。

冷漠恐同攻在交友软件上匹配到了他超讨厌的人,发现对方为什么比想象中还黏人!

第1章

宋远旬把赵函送进机场安检口,回到车里刚刚坐定,手机突然出现一个推送提示。

“Mu匹配了您。”

宋远旬拿起手机,发现推送来自于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软件。宋远旬点开来,只见新软件的界面上,一张自拍占据了大半个屏幕。

自拍的主角露出了一个下巴,穿着一条黑色的T恤,T恤的领口不大不小,遮住了小半细而精致的锁骨,而T恤下的胸口很平坦,单就照片而言,有些男女莫辨。

宋远旬接着下拉,照片下写了对方用户的基本信息,这个人叫Mu,男性,亚裔,21岁,再往下些的一行字解释了软件匹配的操作方法,右滑代表接受,左滑代表忽略。

看到这里宋远旬便明白了,赵函给他装了个交友软件。

手机屏上的字闪动着,仿佛在催促宋远旬快做决定。

宋远旬本想左滑,先忽略过这个叫做Mu的人再删软件,可看着屏幕上方半张照片,却不知怎么回事,手顿了顿,滑反了。软件界面由冷色调切换成了暖色调,伴随着短促心跳的声效,提示宋远旬与Mu配对成功。

Mu像是守在一旁等宋远旬同意似的,两人刚配对成功,便给宋远旬发来了信息,还是条语音。

宋远旬看着屏幕,还没点开听,罪魁祸首赵函的电话先过来了。宋远旬接起来,赵函在那头喜庆地问他:“看见我送你的告别礼物了没?”

“你给我手机装了什么?”宋远旬问赵函,平静中带着一丝山雨欲来的煞气。

“就我刚才和你提过的那个软件,”赵函没被他吓到,“啧”了一声,道,“昨天我俩说了什么你忘了啊?”

如要将宋远旬的好友以不靠谱程度为标准,从高往低打分,依次排名,赵函的分数必然一骑绝尘。

宋远旬回忆片刻,想起昨夜赵函似乎是同他说了一些不着四六的话。

赵函昨日途经C市,到宋远旬房子借宿一宿,喝着宋远旬的酒,抽着宋远旬的烟,摆出一副欠揍的姿态问宋远旬:“阿旬,你妈不敢问你,每次都来问我,我倒也想问问了,你他妈到底是不是gay?”

宋远旬正开着电脑分析白天在实验室录的数据,听见“gay”这个词,联想到实验室里浑身脂粉气那个人,立刻全身一震,冷冷看了赵函一眼,反问:“你今晚想出去睡长椅?”

“不是不是,”赵函见宋远旬竟然还合上电脑,站起来朝他走过来,一副准备打架的模样,连忙摆手道,“我问问而已,这不是阿姨来问我的吗,你反应这么大干嘛?”

“什么gay不gay,恶不恶心。”宋远旬面无表情地说。

赵函闻言愣了一下,缓缓地说:“你这个政治就不太正确了吧。”

宋远旬打开了冰箱的门,给自己也倒了杯酒,背微微靠在墙上,不近不远地望着占着他沙发上的赵函,以一个单音回应赵函:“哦。”

他又紧接着加上了一句:“不恶心吗?”

赵函坐起来,看了宋远旬半晌,喝了口酒,才说:“哎,你知不知道有句话说恐同即深柜。”

见宋远旬不做声,赵函又道:“我觉得还挺有道理的,你说呢。”

“赵函,”宋远旬不接话,只十分冷淡地说,“我先回答你刚才的问题,我不是gay。”

话题到此便结束了,至少在宋远旬的记忆中是,所以宋远旬无法确定赵函说的“昨天我俩说了什么”具体指的是哪一句话。

“这软件挺不错的,”赵函说,“我没用你真实身份注册,你放心玩,放飞你的内心和天性。”

“我马上就删,”宋远旬说,“以后你再碰我的手机,别怪我不客气。”

说罢宋远旬便挂了电话,想删软件,谁知Mu又发了一条信息过来,宋远旬反射性地点了一下播放,Mu的声音便从播放口传出来。

“你好啊,我是Mu。”

“嗨?”

对方的声调轻快,音色柔软,而宋远旬认得这个声音。

没等宋远旬作反应,对方又发了一条信息过来,问宋远旬道:“Andrew,加了我为什么不说话呢?”

那人的语气和平时几乎一模一样,透着股与生俱来的懒散,但好像又有些微妙的、宋远旬从未听见过的不同。

方昭暮……也用这个软件?他玩儿多久了?约过多少人?

宋远旬盯着屏幕,就中了邪似的,动起手指,给实验室里他最讨厌的那个娘娘腔回了一条:“说什么?”

第2章

方昭暮第一次玩儿交友软件,心里有点儿紧张。但他在学校一个能聊聊的朋友都没有,确实是太寂寞了。

他还不大熟悉软件的操作,在完成注册,挑选几样喜好,系统随机配对,又忽略几个他不感兴趣的人后,一个叫Andrew的人出现了。

Andrew 29岁,是个华裔机械工程师,照片和方昭暮一样没露脸,穿着衬衫,只扣了下面两三颗扣子,露出八块腹肌。方昭暮没那么喜欢这类炫耀身材的照片,只是想到对方是大他八岁的工程师,就觉得很有那么点感觉,便选择了配对,然后痴痴抱着手机,等对方同意。

今年交换到T校,他吃到了很多不重样的苦。

一开始来时,一切都还算正常,但慢慢地,方昭暮发现实验室的华人都不大愿意搭理他,和他在同一个项目组的白人虽然挺热情的,却聊不了太多,在国内的朋友隔着时差,更是远水难解近渴。

方昭暮以前很怕落单,喜欢呼朋引伴,从没过过这么不声不响的日子——不声不响也就罢了,还让他胆战心惊,甚至每天早上起来,都开始害怕走出房间的那一刻。

没人和他明说过,不过方昭暮能感觉出来自己被孤立,是因为宋远旬,而宋远旬不喜欢他的具体原因,方昭暮却毫无头绪。

他只知道大家都绕着宋远旬转,但宋远旬不喜欢他,所以所有人都开始有意无意地无视他。

成年人的冷暴力会叫人心生惧意,方昭暮在手机上开了个回国倒计时,每天盼着交换结束,就像他在科大时,盼着交换生活开始似的。

方昭暮下载这个软件有段时间了,一直有心无胆,连注册都不敢点,这天是白天受了气,一肚子恼怒无处宣泄,才终于鼓起勇气,想以此缓解压力。

他给Andrew发了两条信息,开始盯着屏幕上的聊天界面发呆。在第二十次在记忆中搜索进实验室前后自己和宋远旬到底是否曾有不愉快的过往时,Andrew回了他的信息。

“说什么?”

三个字和一个句号让方昭暮精神大震,他都快忘记自己有多久没有在C市的傍晚和人说中文了。

方昭暮伸手按住语音键,问Andrew说:“你在哪里呢?”

他退出界面看了看,又对Andrew道:“我看软件说我们只隔三公里,那要见面会很快。”

过了一会儿,Andrew回复方昭暮:“见面?”

方昭暮愣了一下,Andrew的第三条信息发了过来:“你在哪里?”

方昭暮想了想,告诉Andrew“我住在T校附近”,又尝试着约他:“你是第一次用这个软件吗?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可以出来喝个酒呀。”

Andrew回消息很慢,方昭暮放下手机,看了几页书,Andrew的回复才到:“你这么急?”

方昭暮觉得Andrew有点奇怪,就换做打字,反问他:“用这个软件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这一次,Andrew回得很快,不过又是问句:“哪个?”

方昭暮看了屏幕几秒,失去了回答的兴趣,把和Andrew的聊天放在一边,又去看别人的资料了。

不多时,Andrew又发信息过来了,问方昭暮:“你常玩这个软件?”

方昭暮晃了一圈,没看上什么别的人,便重新切回来和Andrew聊天,对他如实道:“我也是第一次玩,你是我第一个配对成功的人。”

“为什么配对我?”Andrew问他。

网络交流降低了交流的真实感。Andrew不给方昭暮发语音,打字又冷冰冰的,方昭暮就觉得自己好像在跟机器人聊天一样,总忍不住想去调戏对方。方昭暮按着语音,对Andrew说:“我觉得工程师很性感啊,我喜欢比我大一点儿的。”

过了许久,Andrew不回他,方昭暮便问他:“你不会是在害羞吧?”

“不是。”Andrew立刻回答。

方昭暮觉得Andrew的反应好玩极了,他很久没有这么开心,就继续对Andrew说:“我不信。”

没等Andrew作任何回复,方昭暮又问他:“你为什么玩这个软件呢,是因为在现实中害羞到找不到男朋友吗?”

“不是。”Andrew重复回答。

“我觉得是,”方昭暮逗他,“你连跟我发语音都不敢。”

过了半分钟,对面终于发了一条两秒的语音过来。

方昭暮点开来听,一个很低很冷的男声说:“不是。”

刚入耳那一刹那,方昭暮恍惚间感觉他仿佛在哪儿听过这个声音,随即又被对方认真的否认逗得大笑起来。他听了好几遍,才发信息过去笑话对方:“Andrew,你好笨。”

Andrew没有理他,方昭暮又说:“不过有没有人夸过你声音好听?”

“你的工程师同事肯定不会夸你吧,”方昭暮调戏对方上瘾,又说,“那我夸你,Andrew,你声音很好听——肌肉也很好看。”

第3章

宋远旬早上一进实验室,便看见方昭暮站在文档柜边,侧对着门整理东西。

或许是感觉到有人进门,方昭暮抬头看了一眼,恰好和宋远旬对上了眼,只不过维持了一秒钟也不到,他便又低下头去。

方昭暮比宋远旬矮不少,背和肩微微弓着,看上去很僵硬,丝毫不见昨晚交友软件上的松弛。

宋远旬脚步未停,越过方昭暮,走向和他同组的张冉宇。

昨晚,宋远旬在听完方昭暮夸他的那段话之后,就果断地将交友软件删了。毕竟被方昭暮刺激到发语音,实在很不理智,而和学业不精的同性恋聊天,更是纯属浪费时间。

“远哥。”张冉宇和宋远旬打了个招呼,给他看他昨晚核算的数据。

他们组的项目进程过了大半,已经进入收尾阶段,今天约在实验室里开完短会后,就要开始写论文。

不多时,组里其他的人也来了,宋远旬把各人的分工安排完,后方突然传来了玻璃瓶碎裂的声音。

几人都转头去看,方昭暮摔碎了一根试管,正俯身去捡。

“又是他……”张冉宇露出了嘲讽的表情,“丢人。”

张冉宇说话的声音不响,但方昭暮听见了。方昭暮将玻璃碎屑扔进垃圾桶,转身看着张冉宇,冷着声音问张冉宇:“我怎么丢人了?”

昨天下午,方昭暮就是在张冉宇那儿受了气。

如果说宋远旬是实验室里华人隐形的中心,张冉宇就是一般电视剧里皇帝身边大太监一般的人物。

宋远旬要修两个学位,常常不在实验室,他不会直接和方昭暮起冲突,甚至没跟方昭暮多说过话,最多是无视和避开。

但张冉宇不是,张冉宇的人生只有两个爱好,一,巴结宋远旬,二,想方设法地给方昭暮找不自在。

昨天方昭暮拿试剂时,不小心碰到了宋远旬在用的电子天平。

宋远旬站在方昭暮身边,迅速用手里拿着的实验册拨开了方昭暮的手,低头板着脸地看着方昭暮。然而,宋远旬还没开口说话,张冉宇先迅速凑上来,开始责怪方昭暮毁了宋远旬半小时的调试成果。

一开始方昭暮还好声好气道歉,后来被张冉宇不依不挠地揪着骂了一会儿,脸也冷下来,拿起自己的试剂掉头走了。

张冉宇没想到向来忍让的方昭暮会敢反驳,一时间顿住了,眼看着方昭暮向他走过来。

“我怎么丢人了?”方昭暮靠近了张冉宇,又问了一遍。

方昭暮虽然不高,比张冉宇还是长了小半个头。

他的眼神凌厉,手里还捏着半个碎了的试管。张冉宇被方昭暮瞪着,有些心慌地后退了一步,屁股紧挨住桌子,又鼓起勇气,梗着脖子和方昭暮对峙:“我说你了吗?”

“那你说谁?”方昭暮对张冉宇扯了扯嘴角,问。

“好了好了,你们别吵了,”一旁的周梦过来打圆场,对方昭暮说,“冉宇就是随口说句话,你还当真啊。”

方昭暮原本还想再争几句,正巧助教和教授走进了实验室,只好作罢了。

他走上楼,到自己的位置边,开了电脑,又拿出手机来,打开昨天刚刚开始启用的软件。

昨晚夸完Andrew的肌肉,Andrew就好像害羞了一样,再也没回复过他了。

方昭暮觉得自己或许是有点雏鸟情节,除了Andrew谁也不想联系,点开了和Andrew的聊天页面,又给Andrew发信息。

他先是打字,问早安,问对方起床没有,写了半天分析报告回来,Andrew依然没有回复,方昭暮就按着语音键,拖长了语调对Andrew说:“你在干什么呢?”

“我今天又碰到一个白痴,心情好差,你陪我聊聊天吧,”方昭暮执着地骚扰着对方,“好不好?”

刚说完,方昭暮就听见身后有些细碎的响动,回头一看,宋远旬极难得地上楼来了,背对着他,拿出了电脑。

楼上有了人,方昭暮不好再发语音,就又发了几个哭泣的表情给Andrew,开始看资料。

方昭暮看完了一篇论文,忍不住又打开了聊天界面,发现Andrew回了他的信息,Andrew说:“被白痴弄哭了?”

“嗯,”方昭暮趴在桌子上,一个字一个字给Andrew打过去,“哭了。”

这次Andrew回的比昨晚快很多,他对方昭暮说:“我不信,你拍给我看。”

“我在实验室呢,身边有人,”方昭暮回头看了看,宋远旬正在很认真地打字,应该注意不到自己,便压低了声音对Andrew说,“你没在工作吗?”

“在工作,”Andrew说,“看见你说心情不好,抽空陪你聊聊。”

方昭暮觉得Andrew和昨晚似乎有些不一样,好像变得热情了一些。方昭暮一时也不知要说什么,便对他说:“谢谢,有人陪我说话,我心情就变好了。”

“在实验室可以发语音?”Andrew问方昭暮,“你学什么?”

“可以啊,”方昭暮对Andrew说了自己的专业,又问他,“机械工程师上班都在做什么?是不是很忙?”

话音未落,方昭暮身后传来些响动,他回头看了一眼,宋远旬站起来,拿着手机快步往楼梯的方向走去。

Andrew那头又突然没动静了,方昭暮分析了几个数据抬头,顺手发了个信息问:“真的这么忙?”

又过了片刻,方昭暮才收到了回信,上头只有三个字:“是很忙。”

第4章

宋远旬重新装回软件,纯粹是因为他不希望赵函用这个号跟方昭暮乱搞。

方才宋远旬走刚上楼,在方昭暮背后一落座,收到了赵函发来的软件账号密码。

赵函问他玩儿的如何,有没有找到真实的自我。

“早删了。”宋远旬回他。

赵函在那边跳起来,发一长串语音谴责宋远旬白白浪费他买的月卡会员,又道:“算了,你不用我用。”

当时宋远旬正忙着,没当回事,还是他身后的方昭暮突然低声说的那几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不是宋远旬自我感觉良好,而是方昭暮的语气和昨天晚上太像,还又说“工作”又说“机械工程师”,听得宋远旬心中警铃大作。

他抄起手机走下楼,重新将软件下了回来,登录账号让赵函强制下线,打开聊天窗口,一口气读完赵函和方昭暮的聊天记录后,直接把密码给改了。

提示密码修改成功的小框刚跳出来没过几秒,赵函就来电话了,他没好气地问宋远旬:“我和小Mu聊了一半呢,你改什么密码?”

“你要跟他聊就去注册别的号,别用这个。”宋远旬不耐地说。他想到方才看见的聊天记录都来气,赵函跟个人形泰迪也没什么区别了,连交友软件上发小聊了一半的天都不放过。

“大哥,这个软件根据距离随机配对的,我离这么远,根本匹配不到好不好,快把密码给我改回去,”赵函放软了姿态说,“你别说啊,这个Mu声音挺好听的。”

“你什么时候喜欢男的了?”宋远旬问他。

赵函从小到大交往无数个女朋友,从没找过同性,哪知年纪越长私生活越乱。

“随便聊一聊而已,”赵函说,“再说了他照片看着也不错。哎,你不是删了么,我废物利用一下也不行啊?”

“不行,”宋远旬斩钉截铁道,“我说了,要用就换一个。”

“……好吧。”赵函也不敢硬和宋远旬对着干,委屈地挂了电话,重新注册去了。

宋远旬挂下电话,又收到方昭暮发来的信息,他回了“是很忙”三个字,锁了手机,去看了一眼周梦的进度,走回楼梯口,正碰到方昭暮斜背着包从楼上下来。

实验室里热,方昭暮脱了外套挽在手臂上,里头穿了一条低领的浅色毛衣,露了很大一片白得不像样的胸口,一边的肩上挂着包带,卡住了衣领,另一边的衣服就快从肩膀上滑下来了,十分不雅,宋远旬只看了一眼就撇开了视线。

在楼梯上擦身而过时,方昭暮正巧抬手,手背碰到了宋远旬的小臂,方昭暮手背的皮肤太软,身上又带着一股甜到发腻的气味,让宋远旬感到全身不适。

回到座位不久,宋远旬又收到了方昭暮的消息。

“C市下雨了,你有没有带伞?”

方昭暮拍了照片发给宋远旬,宋远旬点开来,外头的雨似乎还挺大,空气都被雨笼得雾蒙蒙的。

鬼使神差地,宋远旬回了方昭暮一句:“你带了吗?”

“没有,”方昭暮可怜巴巴地对宋远旬说,“我要冒雨冲回去。”

宋远旬原本不想回了,但看着方昭暮发来的照片,还是缓缓地打了几个字:“不能等雨停再走?”

“嗯,不想待在实验室里了,那些人好烦,”方昭暮说,“我回家再找你。”

宋远旬盯着电脑屏幕,看着上头的数据,过了几秒,站起来,走到窗边去,往实验楼下望。

方昭暮穿上了大衣,背着包,在雨里走,从五楼看下去,他小小一个,好像因为天冷而抱起了手臂,快步往前冲。

宋远旬不清楚方昭暮的住处在什么地方,但无论在哪儿,从这么大的雨里徒步这么回家,应该都要从头湿到脚了。

“远哥!”张冉宇上楼来,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叫宋远旬,“你看这两组数据,是不是有点问题?”

宋远旬走过去,暂且将雨里的方昭暮放在了脑后。

第5章

方昭暮到家的时候,人跟要结冰了似的,头重脚轻,先进浴室洗了澡,再进被子睡到了两个小时,下午饿醒了爬起来,房里什么吃的都没有,只好泡了杯奶坐会床里,两手捧着喝了几口,突然听见手机响起了信息提示音。

方昭暮放下杯子,拿起手机来看,Andrew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问他到家没有。方昭暮愣了一下,看看时间,发现离方才他给Andrew发信息,已经过去四个小时了,也不知Andrew是经历了怎样忙碌的工作摧残,才会在四小时后问他到没到家。

“到家了,”方昭暮对Andrew说,“我都睡了一觉醒过来了,你才忙完呢。”

“嗯。”Andrew回了一个字。

方昭暮又喝了口奶,懒得拉开窗帘看外头,便直接问了Andrew:“现在雨停了吗?”

Andrew回他:“停了。”

方昭暮忍不住对Andrew抱怨道:“我一直怀疑自己雨魔缠身,只要我一不带伞出门,天上无论多晴,都会马上下雨。我一到家,雨就会停。”

过了一会儿,Andrew说方昭暮:“迷信。”

方昭暮看着这两个字,觉得Andrew刻板得都要有些可爱了,他想了一想,用很神秘语气对Andrew说:“我现在在家里,没有别人,可以拍照了,你想不想看?”

说完,方昭暮又加了一句:“想看的话你就给我发语音,不要打字好不好。”

方昭暮很喜欢跟人说话,在学校苦于无人可讲。

现在出现了一个不认识他又让他心生好感的Andrew,方昭暮就停不下骚扰对方的手。

不久后,Andrew真的发了一条语音,方昭暮点开来听,Andrew用他冷酷的声音对方昭暮说:“不想看。”

方昭暮抱着手机笑了半天,随手瞎拍了一张发给了Andrew,奚落他说:“不想看你发什么语音呀。”

宋远旬正和商学院的几个同学在图书馆,看见聊天框跳出来的缩略图和语音,他手停了停,先点开了方昭暮发来的照片。

方昭暮照片拍得特别随意,大半是被子,露着肩膀和小半张脸,右眼都没拍全,他的面颊睡得泛红,嘴角勾起来。方昭暮长了双桃花眼,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虽然房里光很暗,还是用手机前置拍的,也如同含着水一般亮。

宋远旬只看了几秒,就收起了手机,只是不知怎么,方昭暮的眼睛一直在他脑袋里晃来晃去,总也不走。

宋远旬个人认为,方昭暮本人和照片比起来,本人更白一些。

宋远旬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他坐进车里,看见方昭暮说自己下周末去市区,问宋远旬要不要约出来吃饭。

宋远旬顿了几秒,回方昭暮:“我没空。”

他说不清楚自己和方昭暮往来聊天是为何意,甚至发自内心地抵触深究原因。这是宋远旬二十多年来做过最不得体的一件事,但万一赵函又趁他不注意偷用这个账号呢。

还是不如由宋远旬亲自冷处理,监控方昭暮对Andrew失去兴趣更为安全。

“周末也要上班,那你是不是只有晚上有空?”方昭暮问他,又说,“工作好辛苦。”

宋远旬开车,没有回复。从学校回家的路上,宋远旬又收到两条方昭暮来的信息。宋远旬驶进车库,停好了车,点开来听。

方昭暮说:“我以前一点都不想工作,想一辈子待在学校。”

“不过如果以后还要碰上现在实验室里这帮人,还不如去工作。”

宋远旬忽地想起上学期中旬,他的一个叫李未的高中同学找过他,问了一些关于T校的事,说不出意外的话,下学期会来交换一年。到了这学期,真正交换过来的人却成了方昭暮。

出于礼貌,宋远旬问了李未一句,李未的回应相当愤怒,他说方昭暮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把他的名额占了,还用十分微妙又轻佻的语气对宋远旬道:“都说系主任待他跟待亲儿子一样,不过谁知道呢。”

第二天宋远旬见到了方昭暮,就有些明白李末那句话什么意思了。

方昭暮当时还不像现在这样拘束,他在实验室左转右转,蹭宋远旬身边来,说自己也准备做类似的课题,问宋远旬了几个问题。

宋远旬被方昭暮身上的香味搞得心烦,没回答他,只对方昭暮说:“同学,你来实验室也要喷这么多香水?”

方昭暮眼里的笑意就消失了,站在不远处的周梦和张冉宇面色也微微变了一变。

张冉宇此人爱钻营些小名堂,入学前便探听到宋远旬是国内业界排在前位的某家生化制药集团董事长的独子。学生毕业如果准备回国发展,都不免要和宋远旬家里打交道,张冉宇就铆足了劲讨好宋远旬,想获取些好处。周梦虽然不至于像张冉宇这么狗腿,但宋远旬表现出厌烦方昭暮的样子后,她也不动声色地对方昭暮疏远了起来。

方昭暮人很敏感,反应过来自己不受他们欢迎,在实验室时便不再活跃,但他身上那股香气,却并没有因为宋远旬的提醒变淡。

宋远旬在车里坐了一会儿,长按方昭暮发来的照片,看着“保存图片”的按键,最后还是把屏幕锁了,没按下去。

第6章

Andrew这人挺怪的。

他回信息极其缓慢,也不乐意和方昭暮发语音、打电话,更别提见面,方昭暮想不通这种看起来根本不想交友的人为什么要下载交友软件。

不过方昭暮和Andrew聊了几回,倒是自认为摸到了一点对方的门路。Andrew很慢热,特别矜持,总要方昭暮追着说好几条才肯施施然回复几个字,但不是完全捂不热。

在方昭暮的努力下,和开始时比起来,Andrew的回复频率已经高了一些了,最近一次,方昭暮问Andrew在软件上有没有跟别人在聊,Andrew罕见地反问方昭暮:“你有吗。”

“你先说你有没有吧。”方昭暮说。

方昭暮其实有匹配过几个别的人,只是他们太直接,都一上来就想和他玩儿裸聊或直接约见面,让方昭暮感觉Andrew这样对他爱答不理的反而更可靠,便把别人都删除了,只和Andrew聊天。

“没有。”Andrew回他说。

方昭暮有点心虚地对Andrew道:“我也没有,只有你。”

Andrew似乎不怎么信任地问:“是吗?”

“真的只有你,”方昭暮截图软件联系人的页面发给Andrew看,理直气壮地瞎说道,“你看,只有你一个人。”

Andrew不说话,方昭暮厚着脸皮跟Andrew要他的联系人截图,Andrew不想发,方昭暮就污蔑Andrew装清纯,一定有两百个联系人。

Andrew说不过方昭暮,过了几分钟,真的也发了截图过来,截图上和方昭暮的一样,干干净净的,只有一个Mu。

“这么久才发过来,不会是在删人吧。”方昭暮继续得理不饶人地逗Andrew。

“没删。”Andrew认真回答他。

“那你还有没有兴趣加别人?”方昭暮问出口,转念一想又撤回,因为这么问似乎太认真了。

没想到Andrew却回了,对他说:“没兴趣。”

方昭暮看着Andrew的非主流肌肉头像,想着Andrew实际上是很温柔的一个人。Andrew会用自己独有而别扭的方式表达喜好,有时方昭暮心血来潮给Andrew发些照片,Andrew看上去好像无所谓方昭暮发不发,方昭暮却能从他变快的回复速度中感受到,Andrew其实可想看了。

周三这天,方昭暮在图书馆从早待到了晚,回到房里什么都不想干,便打开电商网站,浏览商品。他在两对耳钉中犹豫不决,就发给了Andrew,让Andrew帮忙挑选。

Andrew大晚上还在加班,隔二十分钟回方昭暮:“有区别吗?”

“一对大一对小,”方昭暮说,“小的要贵一点。”

“小的。”Andrew很随意地替方昭暮做了决定。

方昭暮其实也更喜欢小的,便买了下来。

耳钉在周五到了,方昭暮戴上拍了照片给Andrew看,说Andrew眼光好,见Andrew不回,他还有一个切片分析要补做,就先收拾东西跑实验室去了。

方昭暮站在仪器旁边等结果时,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印度女同学走过来同他搭话,大力夸赞了他的耳钉。

耳钉是黑色的,有不明显的大理石纹,戴在方昭暮的右耳上,只显得耳垂很圆润小巧,并不显得女气。

方昭暮很喜欢和人谈论这类话题,两人随即交流起了购物网站优劣和折扣力度。

“我本来还在看另一对大一些的,”方昭暮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耳垂,有些开心地对女同学说,“这对是我朋友帮我选的。”

“——方昭暮,你用完没有?”两人的谈话被从实验室另一头走过来的张冉宇和宋远旬打断了。

张冉宇点了点方昭暮手边的仪器,不客气地说:“用完了可以换人吗?”

有了宋远旬站在身后,张冉宇就跟有了后台一样,满脸都是狗仗人势。

方昭暮看了看分析进度,对张冉宇说:“还有十分钟,可以等一等么?”

女同学见他们直接似乎有些不愉快,便借故先走了,方昭暮低头翻着自己的实验记录本,并不与在一旁等着的两人搭话。

张冉宇在一旁没事儿做,又觉得尴尬,总想着要把方昭暮挤开。

他长得又矮又胖,存在感强烈,每靠近方昭暮一点,方昭暮便后退一些。但器材靠着墙摆,方昭暮退了几步便退无可退,又不想让开让张冉宇得逞,就拿起册子挡了张冉宇一下,没好气地问他:“你总靠过来做什么啊?”

“我看看仪器进程。”张冉宇说着,挥开方昭暮的实验册,想趴过去看仪器。

张冉宇整个人都快扑到方昭暮身上来了,方昭暮自然不爽到极点,刚想开口让张冉宇离他远点,一只手先把张冉宇挡了下来。

宋远旬一言不发拨了拨张冉宇的肩,低头看了张冉宇一眼。张冉宇不知道宋远旬为什么突然这么做,不过还是后退了一步。

和方昭暮距离最近的人一下变成了宋远旬。

宋远旬人高,气质也和张冉宇全然不同,他俯视人的样子会给人实实在在的压迫感。

方昭暮只看了宋远旬一眼,就低下头去,不耐地小声说:“我知道你们急,用完马上让给你们行不行?用得着这样么?”

宋远旬没说话,在方昭暮身边站了几秒,退开去了一些,又没退太远。宋远旬以前明明连瞧都不会瞧方昭暮一眼,从头到脚都写着看不起,这天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眼睛跟钉子一样盯着方昭暮不放,叫方昭暮浑身发毛。

幸好不多时,仪器响起了完成提示,方昭暮誊抄下数据,把仪器清理归零后,便匆匆走了。他抬眼时,扫过了宋远旬,他觉得宋远旬好像是在看他的耳钉。

走出实验室大门,方昭暮松了口气,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Andrew的回信。

“看不清脸。”Andrew回复。

方昭暮正在走路,带着点儿喘对Andrew说:“我拍的是耳朵,本来就没拍脸。”

他忽然领会到Andrew的意思,问:“你想看我的全脸啊?可是你又不跟我见面,有什么好看全脸的。”

快走到校门口,Andrew给他回信说:“我工作忙。”

“这样啊,”方昭暮逗他,“可是我上学也好忙呢,哪有空拍照片给你看。”

方昭暮说完,被风吹的打了个哆嗦,放好手机裹紧了衣服。

第7章

第二天方昭暮起了个大早,先去实验室把昨天没做完的事做了,再搭巴士去了市区。

之前方昭暮问Andrew要不要出来约会,也不过就是随便问问,他有一大堆生活用品要买,如果Andrew说可以见面,他还真不知道要把买的东西放到哪里去。

方昭暮到了超市,按着列好的单子把缺的东西丢进购物车。

他的娱乐活动很少,逛超市也觉得高兴。这天超市里人也不多,要买的也买的得七七八八了,他就开始闲逛。推着车正走着,方昭暮看见超市里一个货架上,摆了一整排促销营养剂,品牌叫作某某某Andrew,便拿出手机,很无聊地拍照给Andrew看,发语音问对方:“你加班也忙吗,午饭有没有按时吃呢?”

才刚说完,方昭暮听见身后有人发出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嗤笑。方昭暮回过头去一看,张冉宇、周梦和宋远旬站在他身后,像是也在逛超市的样子。

张冉宇被方昭暮看了一眼,就把眼神移开了,一副在挑选货架上的食物的模样。

方昭暮没理会张冉宇的挑衅,但也失去了继续逛的心情,不怎么热情地对了对单子,确认没有东西遗漏,便直接去买单了。

付完钱,方昭暮提着袋子往外走,Andrew的回信到了,方昭暮费劲地拿出手机看,Andrew告诉方昭暮:“吃了。你呢?”

“我也吃了,”方昭暮把手里的袋子放在路边,放松手腕,给Andrew回信,“现在采购完了,准备回家了,因为某些人工作忙,不愿意跟我约会。”

他又拍了他的两大袋东西给Andrew看,说:“重!”

“你怎么回家?”Andrew问他。

Andrew可能在加班间隙得了一小段空档,回得比白天大部分时候时候都快。方昭暮刚才拎得手酸,就依旧站在路边,给Andrew发:“我搭巴士。”

“打不到出租?”

不知人间疾苦的Andrew问了一个很傻气的问题。方昭暮撇撇嘴,耐心地对Andrew解释:“市区到我学校,车费很贵。”

Andrew那儿也没有过几秒,就给方昭暮出了主意:“没有有车的同学?”

“没有关系好到可以给我搭车的同学,”方昭暮用脚尖顶了顶袋子,又揉了一下手腕,道,“你开车吗?”

“开。”Andrew说。

方昭暮想跟Andrew开玩笑让他下次带自己去超市,但是没有说出口,因为他觉得和Andrew说这些并不合适。

交友软件又不是同城互助软件,偶尔调戏聊天归调戏聊天,真的去要求一个见都没有见过的人帮这样的忙,方昭暮做不出来。方昭暮把手机放回包里,又拎起袋子往超市外走。

没走几步,方昭暮脚崴了一下,差点摔跤,手里的袋子也掉在地上,买的东西散了一些出来。

方昭暮站着呆了几秒,张了张嘴,微跛着脚把东西捡好了,刚想走,一抬起头,就看见宋远旬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方昭暮脚踝疼得要命,表面功夫也懒得做,一瘸一拐地越过了宋远旬。

经过宋远旬时,方昭暮低着头,一眼看见宋远旬手里握着车钥匙,不由想起刚才和Andrew的对话。Andrew这位为人传统的29岁机械工程师,一定想不到大名鼎鼎的T校的某个实验室中,还存在这种幼稚的校园孤立事件吧。

宋远旬很挺拔,站在全是高个子白人的地方,都会吸引旁人目光,他一如既往地没有和方昭暮说话,站在通道边,也不知道是在等谁。

方昭暮边往巴士站走,边忍受着手腕和脚踝的酸痛,心里想着,被宋远旬等待的人,应该是运气很好的、非常特别的、被上帝眷顾着的人。宋远旬骄傲成这副样子,让人很难猜想的,他可以愿意为谁分出哪怕一分钟。

到了巴士站,方昭暮等车时又看了看手机,他妈给他发了信息过来,问他最近如何,说他妹的小提琴获奖了,还拍了奖状给方昭暮看。

方昭暮出生在普通又美满的家庭,父母都是中学老师,有一个漂亮又优秀的妹妹,从小到大一帆风顺,除了隐秘的性向,并无太多烦恼。

他对妈妈说一切都好,让家人不必担心。

这时候巴士来了,方昭暮便拎袋子跟在人流后面上了车,发现前排还剩一个靠窗的空位。方昭暮坐后排会晕车,这下大喜过望,提着袋子忘却了身体的不适,喜滋滋地坐了上去。

车还没开,Andrew又给方昭暮发信息,问他有没有坐上车。

方昭暮说上车了,又说:“我发现你帮我挑的耳钉可能是幸运耳钉,我来回竟然都坐到了前排的位置,我还怕万一我坐到后排,没到学校就要吐了。”

“是吗。”Andrew回他。

“你今天加班是不是一直在摸鱼,”方昭暮问Andrew,“怎么一直在跟我发信息?”

Andrew不知道是心虚还是什么,等方昭暮快睡着的时候才回复他说:“没有。”

第8章

宋远旬回去找张冉宇和周梦的时候,短暂反思了自己缺乏意义的冲动行为,。

他和方昭暮已经通过交友软件联系了两周多。

第一周宋远旬用“冷处理方昭暮并监控赵函”来解释,然而第二周不但没有冷处理成功,联系反而变得频繁了。第三周的周末,周梦和张冉宇来和宋远旬借车,说想去市区采购,宋远旬也不知自己吃错什么药,谎称也有东西要补,开车载他们去了方昭暮昨晚和他提过那个超市。

三人进超市不久,宋远旬就看见了方昭暮。

方昭暮一个人推着购物车,车里塞了一大堆东西,手按在推车扶手上,背微前倾,慢悠悠地在窄道上走,还左顾右盼,不知在找什么。

走到一个货架边上时,方昭暮停了下来。张冉宇和周梦正巧往那个方向走,宋远旬顺理成章一块儿过去,他隐约看见方昭暮拿好似用手机拍了张照,自己手里握着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那不是……”周梦也发现了方昭暮,犹豫着开口。

他们脚步未停,走到方昭暮附近时,宋远旬听见了方昭暮背对着他们说的话。

“你加班也忙吗,”方昭暮正在问,“午饭有没有按时吃呢。”

宋远旬盯着方昭暮动了动手,或许是松开了语音的按键,几乎是立刻,宋远旬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方昭暮未经电子讯号压缩的声音,更轻和温柔,带着少许活泼和雀跃,高高兴兴地逗着他想象中的正在加班的Andrew。

周梦和张冉宇当然也听见了方昭暮温情脉脉的话语。张冉宇发出嗤笑声的下一刻,宋远旬眼看着方昭暮转过头来,眼看他勾起的嘴角变得平缓,眼里的笑意也散开去,只留下一些戒备和厌烦。

Andrew、宋远旬,对于方昭暮来说,含义大约确实不同,可能方昭暮的开心是给Andrew的,和宋远旬本人并没什么关系。方昭暮不考虑Andrew的搭车建议,经过宋远旬的时候也没给好脸色,上一秒钟埋怨Andrew不愿意约会,下一秒钟跛着脚往前走,眼神不和宋远旬交汇。

宋远旬也不清楚自己当时具体在做什么,他一手拿着车钥匙,一手拿着手机,站在商场外的通道,看方昭暮东西滚一地,看方昭暮走过来,又走远了。他情绪复杂地打开手机,读读方昭暮发给Andrew的甜甜蜜蜜的短信,又抬头看了看方昭暮的背影。

他不过是想,同学一场,方昭暮来搭个车不是问题——如果方昭暮有困难,想要坐宋远旬的车回学校,宋远旬不会拒绝的。

方昭暮已经站到外头巴士站边的风里去了,风把他的薄毛衣吹得贴在身上,让宋远旬觉得方昭暮这时候,有点儿能让人心慌意乱的可怜。

晚上宋远旬带着张冉宇和周梦在市区吃的饭,叫上了几个他在市区的朋友。

宋远旬不是社交型的人,但他一呼便有人会应,一顿饭吃到了九点钟,宋远旬和张冉宇都喝了酒,就让周梦开车。

宋远旬喝得有些上头,脑袋里方昭暮低头走过去的样子怎么都挥不去,便没话找话地骗方昭暮说自己加班结束,可以回家了。

方昭暮自然深表同情,又告诉宋远旬,因为东西太重,巴士站离家里太远,他到家后累得在床上躺了两个小时,现在准备要洗澡去,还拍了自己被带子勒红的手腕给宋远旬看。

方昭暮肤色浅,红痕极为明显,像受到人为侵害了一样。

宋远旬昏昏沉沉,也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字,只知道发出去的是“像被人捆出来的”,和“下次我带你也行”。

半小时后,方昭暮洗了澡回来看到,只回了宋远旬发的前一句,说宋远旬是变态,又问他:“你为什么从来不给我发照片。”

宋远旬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答,方昭暮又说:“有来有往嘛,我给你看,你也要给我看。”

“我不好看。”宋远旬想了半天,才给方昭暮发。

“不拍脸也没关系啊,”方昭暮在那头慢吞吞地说,他声音里有股潮气,尾音一个缠着一个,飘飘忽忽的,“我也是普通人嘛,没有特别好看。如果你给我发照片的话,我也给你看我戴耳钉的样子好了。”

赵函正在度假,半夜被床头手机的震动吵醒,他醒过来的时候,动静倒是停了。赵函顿了几秒,拿起来一看,宋远旬给他打了两个电话,发了一条信息:“交友软件上的头像照片你在哪里找的?”

赵函边揉脑袋,边回宋远旬:“谷歌搜肌肉、衬衫,往后多翻几页。”

刚回完没多久,宋远旬催命一般,又打来电话,赵函接起来就问:“大晚上口味这么重,同性恋不恶心了吗?”

宋远旬安静了两秒,对赵函说:“没你恶心。”

“哦,”赵函理解后,道,“那就是一点都不恶心了。”

“我没找到那张照片。”宋远旬没继续话题,直接道明来意。

“你找那个干嘛?”赵函说。

宋远旬不回答他,只说:“你找找同一个人的照片,都发给我。”

说完就挂了,连质疑时间都没给赵函留下。

第9章

方昭暮睡到次日中午,起来一看手机,发现昨晚在他睡着的时候,Andrew竟然已经依约给他发来了照片。

Andrew可能确实是不好看,这张照片又是一点脸都没露。他对着镜子拍照,裸着上半身。

方昭暮并不喜欢看对镜拍的肌肉照,但对象是Andrew,方昭暮就没有厌恶的情绪,只觉得Andrew不愧是工科毕业,又质朴又很乖。

方昭暮夸Andrew说:“这么壮,你每天不是上班就是泡在健身房,怪不得没空约我。”

说完,方昭暮又点了大图看了一下,想找找还有没有别的能夸的地方。看到Andrew运动裤上的阴影部分,方昭暮愣了愣,随即对Andrew开玩笑说:“size也厉害。”

Andrew回方昭暮:“什么size?”

Andrew昨天晚上才对方昭暮说什么“捆出来的”,让两人的聊天终于有了一丝和本交友软件风格契合的气息,所以方昭暮无法辨清Andrew此刻到底是是害羞还是装傻。

没过多久,Andrew追问方昭暮:“你喜欢这种类型?”

方昭暮坦诚地说:“对啊,不然我匹配你干什么。”

“不过我们只是聊天也没关系,”方昭暮怕Andrew多想,又加了一句,“我没有逼你跟我约会,你别误会。”

只要能和人讲几句话,方昭暮就满足了,Andrew愿不愿意见面,他都无所谓。否则Andrew昨天说下次送他去超市,他也不会装作没看见。

Andrew没和方昭暮继续原来的话题,他过了一会儿,才问方昭暮:“你为什么装这个软件?”

方昭暮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此类走心提问,便说:“说来话长。”

Andrew许久没有回复,方昭暮不知道他是在等自己说,还是又去忙了,等了片刻,反问Andrew:“你想听吗?”

“你说。”Andrew回他。

方昭暮想想,如实对Andrew道:“这么聊说不清楚,你想听的话,要跟我通话。”

方昭暮下午准备去查些文献,回完这条信息,理了理书包,便出门去了,他在街角一家三明治店简单地吃了午餐,直奔图书馆。

进图书馆门的时候,方昭暮收到一条信息,是Andrew发来的。

“晚上吧,”Andrew说,“现在在公司,不方便。”

方昭暮脚步停住了,他不曾想到Andrew会愿意同他语音通话。

他一直认为Andrew是那种在认识一周年纪念日,才会勉强同意和方昭暮在闹市区的咖啡店约一次短会的内向的人,而通语音电话应该在认识半年纪念日,或者在方昭暮离开C市的当天,总而言之,不在今天。

方昭暮又看了几遍Andrew的回信,心里热了起来,步履轻快地往楼上走,图书馆的地板楼梯全都变可爱了,他给Andrew回:“好啊。”

又说:“那你回家要告诉我。”

Andrew说:“嗯。照片先发给我。”

方昭暮在信息室偷偷拍了一张侧脸的照片发给了Andrew,而后整个下午都没干正事。

他在想,如果Andrew真的同他通语音,他要说什么,才能让Andrew觉得他很好玩,愿意跟他约下一次的通话。

学校和枯燥乏味的生活没什么好说的,和实验室同学的关系提起来会很幼稚无趣吧,说C市的餐厅和娱乐场所方昭暮大多没有去过,方昭暮神游太虚一下午,文献也没查好,话题也没想出来,无功而返。

晚上八点钟,方昭暮在自己小小的卧室里走来走去好多次,洗了澡,躺进被子戴上耳机,才给Andrew发:“到家没有啊?”

“刚到。”Andrew说。

方昭暮的手在屏幕上点来点去,打了几次“那我们通不通语音电话”又删掉,又打了一个“那”字,手机终于响了起来,屏幕一闪一闪地,提示有来自Andrew的通话请求。

方昭暮抿了抿嘴唇,拿水杯喝了口水,紧张地按下接听,对面突然传来很大的杂音,和有东西掉到地上的声音。方昭暮“喂”了几声,又等了少顷,一个有些冷,又有些低的成熟的男性声音从听筒里传到方昭暮耳朵里:“Mu?”

方昭暮心跳很快,因为Andrew声音是很刚好的那种好听。

“你晚上不加班了吗?”方昭暮觉得自己快结巴了,又要故作镇定问Andrew问题。

聊天时的口头调戏是方昭暮比较在行,真的到直接交流的时候,更镇定的人却是Andrew。

Andrew停了两秒,告诉方昭暮说:“晚上在家工作。”

对面还传过来一些手指敲打键盘的声音,方昭暮面颊发烫,低声对Andrew说:“你一边工作一边和我语音啊?”

“嗯。”Andrew顿了顿,键盘声停了。

方昭暮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掀开了一些散热,对Andrew说:“你好忙啊。”

“还好。”Andrew说。

“Andrew,”方昭暮怎么听Andrew的声音,都好像有些熟悉,便说:“我觉得我们无意中见过面。”

“嗯?”Andrew发出了一个表示疑问单音。

“我好像听过你的声音。”方昭暮说。

“是吗?”Andrew缺乏波动地说,“在哪里?”

方昭暮和Andrew说了几句话,不但没有平缓下来,反而心跳的更厉害了,只好对Andrew承认说:“Andrew,我和你说话好紧张。”

Andrew那边的打字声停了停,他问方昭暮说:“为什么?”

方昭暮也不知道答案,只好猜测:“可能是因为我很久没有和人通电话说中文了。”

“嗯,”Andrew问他,“手腕还疼吗?”

方昭暮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圈红转成淤青的手腕,苦着脸评价:“现在真的像玩完捆绑留下的痕迹了……”

“Mu。”Andrew叫他。

所有人念“暮”都多少带些不自知的温柔,方昭暮听得面红心跳,便对Andrew说:“叫单字好奇怪,其实我大名叫方昭暮,你叫我小昭,小暮都可以。”

“嗯。”Andrew应了一句,不说话了。

方昭暮等了又等,厚着脸皮问Andrew:“嗯了怎么不叫啊?”

“……”Andrew大概有点无奈,低声叫了他一声“方昭暮”,方昭暮立刻说:“不对。”

“哪里不对?”Andrew问他。

“我只让你叫我小昭小暮,你叫别的干什么。”方昭暮有理有据道。

Andrew模模糊糊说了“小暮”两个字,问方昭暮道:“你下次去采购是什么时候?”

第10章

方昭暮的采购间隔时长要依他当月的生活学习情况而定,他不忙的时候,没东西要买也会跑市区,忙得什么都顾不上的时候,好几个礼拜不去也是有过的。

接下来的一个月,方昭暮有不少事要做,因此他自己也估摸不准什么时候会出门,便试探性地说:“我不知道,怎么了?”

方昭暮听着Andrew的语气,感觉Andrew是想来见他,但又不敢。

至于Andrew不敢见他的缘由,方昭暮有自己的猜测。

在交友软件上交朋友,不敢露脸,给方昭暮打有关自己外貌的预防针——Andrew应该是怕自己太不好看,一和方昭暮碰面就会见光死吧。

听Andrew那边一直没回答自己的问题,方昭暮便善解人意地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下次我也不会买这么多东西了,不会像这次这样了。”

Andrew“嗯”了一声,又突然问方昭暮:“一个能带你去的同学都没有?”

“是啊,”方昭暮不想提这个,含糊其辞道,“没有,不过我也无所谓。我一个人习惯了,要别人送干什么。”

Andrew好似洞悉一切,问方昭暮:“是吗?”

他的声音和语气都有一种说不清的强势,好像一名严格的教授正在点名学生,考随堂题,却叫方昭暮却觉得很自然亲切。

不过下一个问题就没那么亲切了,Andrew随后问道:“习惯了还用交友软件?”

方昭暮一时语塞,顿了几秒,才说:“习惯一个人去市区,和习惯一个人是两回事吧。”

他想起Andrew就是为了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这个交友软件,才给他通语音的,就解释说:“我用交友软件主要是想认识一些校外的华人。”

“什么方面的认识?”Andrew很快追问。

方昭暮觉得Andrew话中有话,便在反问中掺进了些暧昧,拖拖拉拉地说:“我又没认识别人,你和我是什么方面的认识,就是什么方面的认识啊。”

以方昭暮对Andrew的了解,Andrew是不会上当的,方昭暮便继续道:“反正不是要谈恋爱的那种认识,我明年五月交换结束,就要走了。”

“为什么要认识校外的华人?”Andrew又问,“校内的不好?”

这是Andrew今天第二次和方昭暮提到学校话题了。

方昭暮其实并不愿意谈论这个,他往家里打电话、和朋友闲聊都是报喜不报忧。抱怨不能解决问题,而长时间陷入低落中,反而会滋生新的问题。

“Andrew,”方昭暮开口道,“你学生时代,是不是一直过得很开心啊?”

Andrew停顿了一小会儿,才说:“还好,怎么?”

“你的同学都好,所以你会过得开心,”方昭暮斟酌着合适的措辞,缓缓道,“我过得不开心,到校外找朋友,你怎么还总要问我同学不同学的呢。”

Andrew没有回答,方昭暮又自顾自说:“不过我以前的同学也很好,我以为来交换会很好玩呢,没想到一点也不好玩,也不开心。”

“昨天去超市,我其实碰到我同一个实验室里的同学了,”方昭暮手拽着床单,低声对Andrew说,“我站在架子边上给你发信息,他们在背后笑我。他们是开车了,可是不会载我,当然我本来也不想坐他的车,你明白吗?”

Andrew沉默着,静静地听他说。但沉默于方昭暮,可算比话语更好的安慰,因为方昭暮只要知道电话那头有人就够了,他不想要人表态。

过了片刻,在情绪缓和一些后,方昭暮听见Andrew问他:“你哭了吗?”

他愣了愣,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眨眨眼睛,眼里的水汽没有了,便告诉Andrew说:“没,哪有这么容易哭。”

听Andrew没出声,方昭暮又说:“不过你如果在,你抱抱我,我可能就要哭了。”

“是吗?”Andrew顺着方昭暮问。

方昭暮伸手把床边的灯按灭了,小小一间卧室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他面对着黑暗,也像面对着Andrew,轻声发问:“Andrew,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约会啊?你为什么用交友软件呢?”

“下载错了。”Andrew说。

方昭暮忍不住笑起来:“哦?下载错了,那注册也错了么?”

“不是。”Andrew马上说。

“匹配也错了吗?”方昭暮不让他说下一句,继续追问,“那你想匹配谁啊?”

“匹配没错。”Andrew被方昭暮问得毫无招架之力。

“那为什么呢,”方昭暮说,“你这么好,这么温柔,身边应该有很多人吧,为什么要用交友软件啊?”

“我好吗?”Andrew问方昭暮。

明明是很冷淡的声线,Andrew说起话来却让方昭暮全身都变得很暖和。

很像是初春的日光,方昭暮知道天气要越来越热,就在每一刻都开始期待下一刻。

“好啊,”方昭暮说,“你是不是怕我觉得你不够帅啊。”

Andrew没说话,方昭暮当做他默认了,接着说:“我不介意啊。我觉得你很好,我不在乎长相,一点也不在乎,见面也只是聊天嘛。”

中间隔了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方昭暮刚想说实在不行那以后再说,Andrew开口了。

“下次吧,”Andrew像下定了决心似的,对方昭暮说,“等我出差回来。”

“你要出差啊?”方昭暮心里一动,坐直了,问Andrew,“去哪儿啊?多久?”

“去西雅图,两个月。”

方昭暮想了想,认真地对Andrew说:“那你回来以后真的要约我,别骗我。”

过了少顷,Andrew对他承诺:“不骗你。”

第11章

结束通话后,方昭暮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方昭暮脸上泛着少许红晕,眼睛里都是笑意,嘴唇比往常都红,即便不是纯然陷入爱河的模样,也是整个学年里最开心的方昭暮。

方昭暮对镜子笑笑,镜子里的方昭暮也对他笑笑。

如果见到面、Andrew应该会喜欢他的样子吧,方昭暮从小到大听到最多的评价之一,就是“好看”了。

方昭暮到了T校后一直觉得自己不大幸运,直到此刻,他才觉得自己的好运可能只是来得晚。

他在交友软件的茫茫用户中独独匹配了Andrew,有人说话陪伴,即将见面,很快什么都会好的。

回到床上,方昭暮给Andrew发了晚安,不多时,Andrew也回复他:“晚安。”

宋远旬不像方昭暮,道完“晚安”就真的闭眼睡觉,他正瞪着自己笔电上的西雅图简介发呆。

方昭暮的见面邀请让他避无可避了,情急之下,他忽而想及赵函上学的城市,一个未经思考的谎言便脱口而出。

宋远旬说得十分流畅自然,跟真的一样,他一回忆,自己都快要信了。

晚上通话前,宋远旬怕方昭暮听出问题,专门在网上购买了一个变声软件,还让卖家给他调了一个和他本音有些差异,但又存在相似点的声音出来,谁知语音一接通,变声软件的页面卡住了。

无奈之下,宋远旬直接和方昭暮对话了。幸好方昭暮好糊弄,虽然觉得他声音耳熟,却没有深想。

事到如今,宋远旬也不想再给自己找什么借口。他就是……有时候无法拒绝方昭暮,无法拒绝方昭暮的声音、方昭暮的照片、方昭直接提出的那些不算太过分的要求,仅此而已。

宋远旬合上电脑,看了看下午方昭暮给他发过来的照片。他一个月前肯定想不到自己会帮方昭暮挑耳钉,不过挑都挑了,总得看看是不是合适吧。

方昭暮是在图书馆的信息室里拍的照片,宋远旬确定。方昭暮拍得快,手机镜头聚焦不大好,照片有点糊,但耳钉是很适合方昭暮。

正脸时看不太出来,侧脸的照片才能看清方昭暮鼻尖有一个很微妙的弧度。方昭暮的嘴唇总是比别的人都红一些,照片里微张着,像素这么低,也能让人觉得他的嘴唇应该很软。

方昭暮的眼睛下瞟,看着屏幕,宋远旬盯住方昭暮眼睛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把屏幕锁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不到,方昭暮发信息问宋远旬:“几点的飞机?”

宋远旬正在上国际结算的课,迅速查了查C市飞西雅图的航班,告诉方昭暮:“十一点二十。”

“那你在机场了么?”方昭暮问他。

“在路上。”宋远旬又回。

“想来送你。”方昭暮说。

宋远旬心中一惊,方昭暮继续给他发:“不过算了,等你回来。”

还发了一个很可爱的笑脸,说:“一路平安,出差顺利。”

宋远旬手机放好了,又拿出来,回了方昭暮一个:“好。”

宋远旬这天时刻关注航班信息,并准时在下午四点五十分时,打开了交友软件的聊天窗口。

他刚下课,几个同学约他去学校外的一家餐厅吃饭,他边往外走,边告诉方昭暮:“到了。”

方昭暮没有很快回,在宋远旬和同学一块儿坐进他车里,准备出发时,方昭暮突然回了信息,问宋远旬:“能和你通语音吗?”

宋远旬车都启动了,低头看着屏幕上的几个字,手顿了不过几秒,转头对坐他车里的两个同学说:“我先出去打个电话。”

见同学点头,宋远旬拿起手机下了车,关上门,走远了些,拨给了方昭暮。

方昭暮很快就接了,在那头叫他:“Andrew。”

方昭暮声音不大,自然而然地流露着没有多到令人厌烦的亲昵和依赖。

“怎么了?”宋远旬低声问。

听了无数条方昭暮发给他的语音,宋远旬依旧不太习惯直接听方昭暮对他说话。

与方昭暮通语音,如同将现实割裂开来,凭空造出一个属于方昭暮的Andrew,由宋远旬不情不愿、勉勉强强地扮演。

“你下飞机了啊?”方昭暮问他。

方昭暮好像在因为和Andrew通话而开心,宋远旬便说:“下了。”

“西雅图下雨吗?”方昭暮又问。

宋远旬早有准备,告诉方昭暮:“阴天,没下雨。”

“我看了天气预报,说明天开始要下雨呢,”方昭暮说,“你记得带把伞。”

“好。”宋远旬说。

方昭暮静了一小会儿,宋远旬问他:“还有事吗?”

“没有了,”方昭暮老实地说,“拜拜。”

宋远旬挂了电话,走回车里,带同学去了约定的那家餐馆。待停好车,宋远旬见方昭暮给他发的信息,点开来看了看,方昭暮说自己一个人在餐厅准备吃饭,很想同Andrew讲话。

又说这间餐厅味道不错,Andrew回C市后,一定要带他来吃,这样就可以点情侣套餐,吃不可以单点的那道甜品。

“情侣套餐?”宋远旬给方昭暮回讯。

“也叫双人套餐,”方昭暮解释说,“你吃就好了,管那么多。”

宋远旬和同学一进餐厅门,就看见方昭暮坐在对着门的靠窗位,手支着下巴左顾右盼,面前摆了一盘汤。    宋远旬离方昭暮不过五米,目光扫过方昭暮,停在他的脸上。

抬起眼看到宋远旬时,方昭暮舒展着的眉头蹙了蹙,随即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汤。

第12章

方昭暮的好运并没有没完全到来。

本周有个餐厅周,他课业重,在实验室泡了一整天,提前完成了当天计划,独自前出门吃晚餐。这才上了份汤,餐厅门向里一开,一天没在实验室出现的宋远旬走了进来。

不幸中的万幸,是宋远旬没和张冉宇和周梦一块儿来,他身边站着两个方昭暮不认得的人。方昭暮猜想或许是宋远旬商学院的同学,因为他们穿得比常年泡在实验室的人正式许多,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意气风发。

宋远旬一如既往地神色漠然,进门的时候带进一股冷风,还看了方昭暮一眼,方昭暮本来因为宋远旬全天没来实验室而倍感轻松,不料出了学校,竟然还会碰到。以后出门不好再偷懒,一定得翻翻黄历。

方昭暮低下头,耳朵竖起来听,前台问了他们预定情况,两人中的一位报了预定姓名,服务生便把他们往楼上领。

这间餐厅楼上楼下不大一样,厨师和菜单都不同。

方昭暮心说商学院学生果然出手阔绰,他以后带Andrew来,两个普通人吃吃楼下的菜,就坐到这个靠窗位置,也就很好了吧。

祸不单行,方昭暮的汤刚撤下去,在同一个项目组负责收集的数据的同学突然给方昭暮打了电话来,说方昭暮这周分析出的几个数据都有问题,和另一个人做的对不上。教授现在正在实验室里等着,让方昭暮赶快回去。

方昭暮无奈得要命,不等菜上来,买了单就走,在餐厅门口叫了车往学校赶。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实验室里,两个同学等着他,教授已经等不及先走了。他和同学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发现是对方的问题,才多少算是松了一口气。

夜里九点半,方昭暮才从实验室出来的。外头冷得很,风猎猎地吹,方昭暮的围巾也不厚,冷风从他的大衣领子和围巾缝里钻进来,冻得他头疼。

他来实验室的时候心里急,都没觉得冷,现在事办完了,独自走在黑灯瞎火的学校里,才觉得真是冷透了。

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方昭暮塞在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他现在听见震动声就害怕,犹豫了一小会儿,震动没停,他才拿出来看了看。

Andrew又给他拨了语音,还显示有几条未读讯息。方昭暮刚才心急火燎,都没注意到。

他接起来,开口叫了Andrew一声,又听到Andrew沉稳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方昭暮心里很有些酸涩。

什么甜点情人餐,吃楼下坐哪里,想了那么多,真实的方昭暮晚饭都没有吃完。

他又没有人可说,只好听着Andrew的声音,心里把想诉的苦楚全在脑海里过一遍,当作已经倾诉过。

“刚才在忙?”Andrew随意地问他。

“嗯,”方昭暮边走边把手机按在耳畔,手背给风刮得快要没知觉了,也假装无事地对Andrew道,“实验室里有点事,忙到现在。”

“怎么了?”Andrew又问。

“同学的数据有错,”方昭暮说,“核对一晚上。”

Andrew顿了顿,问方昭暮:“你还在实验室?”

“不在了,”方昭暮说,“我要回家了,你呢,到酒店了吗?”

Andrew说:“到了。”

“吃过晚饭了么?”方昭暮又问。

“吃了,”Andrew说,反问方昭暮,“餐厅味道怎么样?”

方昭暮丧气地说:“不清楚,喝了口汤就被叫来了。刚才吓死我了,到现在都没觉得饿。明天如果教授来,还要跟他解释。”

Andrew在那头语气有些不赞同:“要吃饭。”

“不想吃,”方昭暮说着,又一阵大风猛地刮过来,他抱紧了手臂,对Andrew抱怨说,“Andrew我好冷啊。”

“你在哪里?”Andrew问他。

“我要走回去,”方昭暮发着抖道,“先不说了,真的好冷,我到家里再告诉你。”

方昭暮把语音通话挂了,半走半跑,往住处去。

他的住处离学校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走路大约要二十分钟。

经过一个拐角时,方昭暮发现后面有一台大车开了上来,但又不超过他,慢慢跟着他走。

那车跟上来的时候,方昭暮回头看了一眼,因为车灯太亮,他没看清是什么车,便继续走。

一开始方昭暮没觉得车在跟着他,后来转过两个弯,车还是保持距离,跟在他后面,方昭暮就起了疑心。

晃眼的灯光和汽车轮胎碾过地面的悉索声弄得方昭暮心头发毛,他脑海里煞时间掠过许多血腥社会新闻,他往墙边靠了靠,尽量和车子离远一些,又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半条街,方昭暮还甩不掉那车,他快吓死了,本想打911,看着三个数字犹豫了几秒,又重新打给了远在西雅图帮不上什么忙的Andrew。

Andrew接的很快,问他:“怎么了?”

“Andrew,”方昭暮边注意着身后,边急促地对Andrew轻声说,“我觉得有一辆车在跟着我开,跟了半条街了,怎么办,你说我应不应该报警啊?”

“……”Andrew沉默几秒,对方昭暮说,“别怕,你确定它跟着你?是什么车?”

“它开得很慢,一直在我后面保持十米左右的距离,跟我走了三条街了,”方昭暮又鼓起勇气回头看看,终于还是怕得跑了起来,“我……我看不清……是什么……车。”

就在这时,那车突然缓缓地转了弯,又以之前的速度往另一条街上开去了。

方昭暮停下了脚步,回身看了看,又开始往前快走,告诉Andrew:“它拐弯了。”

“你还有多远到家?”Andrew问他。

“三分钟,”方昭暮已经看见了自己的住处了,“你可以一直和我通电话吗,我好怕。”

“可以,”Andrew一口便答应了,他对方昭暮说,“没事,别怕。”

方昭暮今天大半时间都在跑,心跳很快,他小声对Andrew说了谢谢,便继续向前。他也不确定Andrew会不会觉得他被害妄想,只是他真的吓了一跳,就顾不上了,只想快些到家。

到了公寓门口,方昭暮抖着手拿出钥匙打开了大门,冲进去把门关上了,才稍稍放心了一些,慢慢往楼梯走,又对Andrew说:“我到家了。”

他喘息未定,在楼下扶着楼梯的木头柱子站着休息,Andrew也沉默一会儿,才对方昭暮道:“好。”

“Andrew,”方昭暮看了看暗而窄的楼道,轻声道谢,“谢谢你陪我。”

“C市晚上不大安全,”Andrew平静地说,“以后不要自己走。”

方昭暮想着这种事似乎无法承诺,就没有说话。

“我给你叫了外卖,”Andrew又说,“你住在哪里,我让他们送来。”

方昭暮愣了愣,边往楼上走,边推拒说:“不用啦,这么晚了,我也不饿。”

“半小时前叫的,”Andrew说,“地址给我。”

Andrew的语气很强硬,方昭暮把地址报给了他,又问:“离你近吗?你是不是借机要来偷偷看我?”

“我人在外地,怎么偷看?”Andrew说,“不远。”

方昭暮走到门口,听见Andrew那儿响起几声有规律的清脆的咔哒声,又很快停了,像是汽车转向灯的声音,方昭暮问他:“你在车里?”

“嗯,有急事,”Andrew说,“去一趟分公司。”

方昭暮很同情Andrew,他方才也是急事,现在好歹到家了,Andrew却才出门,可比方昭暮要不容易多了。他不欲再打扰Andrew,便说了拜拜,挂下电话。

第13章

十点三刻,方昭暮的电话响起来,送外卖的人到了。

方昭暮跑下楼去拿,外卖员看上去是兼职,穿着西装,好像是餐厅经理一样的人物,手里提了个很大的纸袋子。

他礼貌地把袋子递给方昭暮,祝他用餐愉快。

方昭暮接过来觉得很沉,拎上楼一看,里面竟然大大小小装了十几个盒子。方昭暮的桌子又小,连餐盒都摆不开。

方昭暮拿了几个出来,就占了桌子一半,他摸不着头脑地发信息问Andrew:“你给我点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多盒子。”

“双人套餐,”Andrew回复,“这么晚才到?”

方昭暮打开来看,盒子里面的食物摆得很好,不知怎么,方昭暮看着都觉得有些眼熟。

等开到一个盒子里放的甜品,方昭暮醒悟过来,Andrew给他点的是他晚上去的那家餐厅的情侣套餐。

方昭暮愣了一下,先是涌起感动,突然又觉得有些怪异,细细一想,他碰着盒子的手缩了缩,看着放在地上还亮着的手机屏幕,拿过来,手指在屏幕上顿了有两分钟,才给Andrew发:“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家餐厅吃的饭?”

Andrew回的倒很快,他说:“你给我拍的盘子上印了餐厅名字。”

方昭暮立刻翻了相册,放大了他发给Andrew的照片,果然在餐盘的右下角找到了烫银的餐厅名。方昭暮心里稍微舒服了一些,但还是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他有些矛盾地看着桌子上那一堆菜,还未平复心情,Andrew那边又来了语音通话请求。

方昭暮接起来,叫了“Andrew”一声,Andrew问方昭暮:“怎么了?”

Andrew的语气很自然,见方昭暮没作答,Andrew又问:“不好吃?”

方昭暮的脸热了起来,为自己的不讲道理而羞愧。

Andrew找到了根本没有外送服务的餐厅,又让他们在大晚上给方昭暮送到家里来,就为了让方昭暮吃顿饭,方昭暮还在疑神疑鬼。

“我可能被刚才的车吓到了,”方昭暮努力给自己找出了走神的借口,“还没有缓过来。”

“不要怕。”Andrew说完,顿了顿,方昭暮感觉他好像还想说什么,但等了一会儿,Andrew却没说。

方昭暮把手机开了公放,又拆开几个盒子,压下了别的情绪,对Andrew道:“要是你在就好了。我一个人吃双人餐,太浪费了。”

“还好。”Andrew说。

方昭暮用叉子扣了一勺沙拉,问Andrew:“你怎么说动让他们送的外卖啊?”

“你不是想吃吗?”Andrew避开了方昭暮的问题,只反问他。

方昭暮房间小,桌子是他网购的一张折叠矮桌,他把Andrew给他点的双人餐全都拿了出来,从桌子摆到了地板。

因为交接出了些问题,学校安排的宿舍只能提供两个月,方昭暮找了很久的房子,在上个月搬到了这里。他的住所夹在两套稍大些的房间中间,原本也不知是作什么用的,房东是个亚裔,将房间改成了出租屋,第一次挂出来,便被方昭暮租到了。

方昭暮的交流,从开始到现在,都没有太顺利,全都不太好。只有碰到Andrew这一件事,好到根本不像是方昭暮身上会发生的。

“谢谢,”方昭暮对Andrew说,“那你回来,我也会请你吃的。”

“再说吧。”Andrew说。

“怎么是再说啊,”方昭暮眯起眼睛,得寸进尺地对Andrew道,“再说是不准备陪我吃的意思吗?”

Andrew停了两秒,回答:“……不是。”

方昭暮忍不住笑了,他说:“我开玩笑的,你想吃什么,我都可以陪你的呀。”

“是吗。”Andrew说。

Andrew那边响起些敲打键盘的声音,方昭暮才想起他好像在加班,便不好意思地说:“那我先吃,你忙你的。”

“嗯,”Andrew那头声音停了,他对方昭暮说,“吃多一点,你太瘦。”

“也不是太瘦吧。”方昭暮反驳。

“瘦。”Andrew像一个严格的健身房私教,对方昭暮的体型发表评价。

“你又没见过我……”方昭暮小声道,他看着满桌满地的盒子,心里动了一下,突然问Andrew:“Andrew,等一下你下班之后,你……想不想跟我开视频?”

Andrew没说话,方昭暮补充说:“你不用开。”

经过短暂的沉默,Andrew说:“好。”

过了半小时,方昭暮收到了来自Andrew的一条讯息:“我到酒店了。”

方昭暮吃饱了躺在床上看书,几乎睡过去了,又被短信声弄醒过来。

他把书放到一边,问Andrew:“现在可以吗?”

Andrew没打过来,说:“可以。”

方昭暮只好自己发送了视频申请,Andrew立刻同意了。

视频接通后,方昭暮把手机放在床头柜的支架上,坐在床上和Andrew打招呼。

Andrew那头是全黑,方昭暮便把自己的视频界面放大了,他穿着灰色的绸质睡袍,近看发现领口敞得太大,伸手扯紧了些,和Andrew打了个招呼:“你看,不是太瘦吧?”

Andrew可能并不同意,所以没有正面回答方昭暮的提问,只道:“甜点好吃吗?”

“好吃呀,”方昭暮对着摄像头笑了笑,说,“很好吃。谢谢。”

Andrew说:“不用。”

方昭暮眨了眨眼睛,问Andrew:“你这么晚回酒店,不累么?”

“不累。”Andrew的呼吸很平缓,声音也很平静,让方昭暮察觉不出他的情绪。

“你话总是好少,”方昭暮抓过堆在一边的被子角,盖住自己的腿,看着手机屏幕里的自己,道,“显得我话好多啊——Andrew,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Andrew说“不会”,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话确实很少,他又加了两个字:“不烦。”

方昭暮笑起来,说:“你不用勉强自己多说话的,反正我话多。”

他忽然想起自己带着耳钉,便靠过去,将偏长的头发架在耳后,给Andrew看他的耳垂:“快看。”

给Andrew展示后,方昭暮又逼问Andrew:“好看么?快说。”

“……”Andrew说,“好看。”

“嗯,”方昭暮满意地点点头,又说,“你挑的嘛。”

这天夜里,方昭暮絮絮叨叨地跟Andrew说了许久,Andrew大多时候安静地听,有时会插一两句话,他答应了方昭暮很多事,在他出差回C市之后一起做,堪称有求必应。

方昭暮也不愿去想,到最后真正会一起做的能有哪一件。

只是在这样的时刻,方昭暮和一个他很有好感的人,作出哪怕不过是口头上随便说说的约定,也可比作梦境了。

第14章

宋远旬原本告诉自己,一边开着视频,一边可以干点别的,结果一个小时过去了,他什么都没干成。

因为宋远旬觉得方昭暮讲每句话,好似都挺重要的,最好都认真听。

方昭暮十二点半的时候打了个哈欠,问宋远旬洗没洗澡,宋远旬很警觉地代入在西雅图加班回酒店的Andrew,说:“一到酒店就洗了。”

“嗯。”方昭暮又伸了个懒腰,手放下来时,他右肩的睡袍滑了下来,几乎露出了二分之一的上半身,方昭暮轻哼了一声,又把衣服拉了回去。

虽说方昭暮自己坚决不承认,但他事实上就很瘦,宋远旬看着方昭暮没被睡袍遮住的地方,觉得每一处自己都能单手圈起来。

“对了,”方昭暮神色有些疲倦,但眼睛依然亮,他对宋远旬说:“我上次去超市,看到一种新沐浴乳打折,我马上就买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宋远旬说。

方昭暮活动了一下手腕,睡袍的袖子很宽大,他一乱动,宋远旬又看见了很多不适合看的地方。

“原来的沐浴乳太香了,过多少次水都很香,”方昭暮发愁地说,“我实验室的同学不喜欢。今天旧的用空了,我换一瓶。”

“你会觉得同事身上太香影响你上班吗?”方昭暮又问宋远旬。

宋远旬只想了一秒,就说:“不会。”

“他说我用香水,”方昭暮撇撇嘴,说,“那瓶我也是看见打折,才买的。”

“是吗?”宋远旬顺着方昭暮问。

“对啊,”方昭暮点了点头,又换了个坐姿,把腿盘起来,看上去很温顺,“折扣那么低,我想都没想就买了,谁知道这么香。以后打折我也要想一想了。”

“我这次还买了打折的咖喱块,拿回家想起来我房间没地方煮菜,”方昭暮很有些惆怅,“因为我之前住的宿舍有厨房,我忘记现在没有了。”

“你会做饭?”宋远旬问他。

“会啊,”方昭暮说,“但没怎么做过。以前的舍友把厨房弄得好脏,从来不打扫,我不是很想进去。”

“我家厨房很大。”宋远旬假作若无其事地告诉方昭暮。

“是吗?”方昭暮眼睛转了转,轻声对宋远旬道,“可是你家厨房大,关我什么事啊?你是不是想让我去你家给你做菜。”

宋远旬没想到怎么回答,方昭暮拖长了语调,接着道:“还是说……只是想让我去你家。”

“都可以啊。”方昭暮对宋远旬笑了一下。

方昭暮是很会笑的人,他眼睛大,弯起来都顾盼神飞,唇红齿白,毫无戒心。他的床贴着墙放,很小,床单和被子都是蓝色,同他的肤色很衬。

和想象中的工程师说着话的方昭暮,有一种毫无保留的清纯。

宋远旬看着方昭暮在视频里高高兴兴的样子,心说如果方昭暮是在和宋远旬本人这样说话,宋远旬现在就会去接他。

两人说到了一点多,方昭暮困得不行,和宋远旬说了晚安就挂下视频。宋远旬看着他和方昭暮的聊天页面,发了两分钟呆,继续做他商科的课业。

宋远旬睡得比方昭暮晚,起得还比方昭暮早。他下午商科还有课,上午就去了实验室,待了一上午,也没见到方昭暮的身影。

到了中午,几人准备出去吃饭,宋远旬走在最前面,拉开门,某个昨晚自己要开视频,讲话到凌晨的话匣子冒冒失失冲进来,直直撞入宋远旬怀中。

方昭暮手里还抱着几本书,一撞都掉在了地上,手不由自主抓着宋远旬的手臂,又惊惶地抬起头,脸颊擦过了宋远旬的下巴。

肉体相撞,动静很大,后面的几个同学都顿住了。

张冉宇今天不在,周梦看清了和宋远旬相撞的人,习惯性不冷不热道:“走路不看路——”

她话说了一半就停了,因为宋远旬回头看了她一眼。周梦很怀疑自己是眼睛出问题,宋远旬的眼神怎么看都像警告。宋远旬很快转了回去,扶着方昭暮的手肘,等方昭暮站稳了,才弯腰替方昭暮捡书。

方昭暮站在愣了一下,赶忙对宋远旬道歉:“对不起啊,我太急了。”

宋远旬把书都捡好,才站起来,把书递给方昭暮,还对方昭暮点了点头,表示没关系。

方昭暮看上去非常受宠若惊,伸手接过书,他没看清,手一开始还按了一下宋远旬手背。方昭暮手上的温度比宋远旬稍稍低一些。只让柔软的触感在宋远旬手背只停留了几秒,方昭暮便自觉失礼地把手移开了,又说:“谢谢。”

方昭暮低着头,往实验室二楼去了,宋远旬就继续往实验室外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宋远旬收到了条信息,他打开来看,是方昭暮。

“换沐浴乳真的有用,”方昭暮跟他说,“换了沐浴乳之后,我那个很讨厌我的同学突然对我好了很多。刚才我撞了他一下,他竟然还帮我捡书!”

宋远旬回无可回,最后干巴巴给方昭暮发了两个字:“恭喜。”

第15章

由于同学的错误拖慢了项目进度,所有人都要帮忙重做数据。

方昭暮帮做的那一条难度不大,但是耗时很长,而且人不能离开。方昭暮下午开始做,到五点时,进程还不到一半。

实验室的同学都陆陆续续走了,到七点就只剩下方昭暮一个,百无聊赖地坐在分析器旁昏昏欲睡了一会儿,打起精神看了看时间,又走到窗口看外面的天色。

冬天的C市太阳落山很早,外头又是一片漆黑了。

方昭暮不是没在晚上独自回家过,只是昨晚才受了汽车尾随的惊吓,现下看见外头黑黢黢的夜色,心中难以控制地发起怵。

实验室里是配了一间休息室的,不过方昭暮不太喜欢睡在公用的地方,便从没用过。时间越来越晚,方昭暮很是犹豫,检查了实验进程之后,恰好Andrew问他有没有吃饭,方昭暮便把现在的情况对Andrew说了,又征求Andrew的意见:“你说我要不要睡休息室?”

Andrew可能在忙,没有立刻回方昭暮信息,方昭暮便打开电脑,随意地浏览着网页。

快到八点时,实验室的门突然开了,方昭暮闻声抬起头看,宋远旬拿着几本书走了进来,方昭暮愣了一下,又把视线移回了电脑上。

如方昭暮意料之中的,宋远旬没和方昭暮打招呼,他先是去了楼上,过了二十分钟,又下了楼,走到方昭暮不远的地方,拿了一个记录本看。

宋远旬真的很高,侧影也很挺拔,他在实验室有种鹤立鸡群的优秀,哪怕很冷淡,喜怒无常,也是让人会想要靠近他的类型。

不认识Andrew的时候方昭暮非常无聊,总是一个人在房里自言自语,或者胡思乱想,想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孤独的折磨,想宋远旬到底特别不喜欢他哪里。

那时候方昭暮还常常会想,如果宋远旬待人友善一点,不那么严厉,不要再默许张冉宇和周梦排挤方昭暮,那就好了。

方昭暮也并没有奢求要跟他做朋友。

实验室里虽然有两个人,但是都没出声,四周便是一片寂静。

方昭暮想着想着,眼神便往宋远旬那里飘过去,正要把眼神收回来时,他手机上设定的闹钟忽然响了,宋远旬也看过来,恰好和方昭暮视线相交,方昭暮被宋远旬看了一眼,心重重地一跳。

闹钟还在响,方昭暮手忙脚乱地低头拿起手机,关掉提醒,又拿笔在实验册上打了个勾,倒数第二次加试剂的时间到了。

这次要加的试剂就放在宋远旬身前的那个柜子里,方昭暮没有办法,便走了过去,在离宋远旬有几步路的地方停住了,没看宋远旬的眼睛,低着头说:“不好意思……我想拿一下试剂。”

宋远旬后退了一步,让出了柜子前方的位置,但是又没有站得很远,方昭暮站到柜前,总觉得宋远旬和他的距离太过接近,叫他紧张不已。

方昭暮开了柜子,想速战速决,把试剂拿出来,结果因为动作太大,试剂瓶的底端碰到了放在外面一个玻璃瓶。他眼看玻璃瓶要掉出来,身体紧绷,想要用左手去抓时,宋远旬突然伸出手,很险地接住了玻璃瓶。

方昭暮松了一口气,转头对宋远旬说“谢谢”,却发现他们现在的姿势不是很正常。宋远旬右手接的玻璃瓶,绕过方昭暮放回柜子,而柜子靠在墙边,方昭暮整个人都好像被宋远旬搂在怀里一样。

幸好宋远旬放完了玻璃瓶,替方昭暮关好柜门,就又退开了。方昭暮又对宋远旬道了一次谢,宋远旬对他颔首,忽而像想起什么似的,对方昭暮指了指自己的喉部,又摆了摆手。

方昭暮会过意来,试探着问宋远旬:“你嗓子不舒服吗?”

宋远旬对方昭暮点点头。

“哦。”方昭暮愣愣应了一声,蓦然发觉宋远旬好像真的没有那么排斥自己了。

“那……”方昭暮犹豫了一下,说,“我想上楼喝水,你要不要啊,我给你也倒一杯。”

宋远旬又点点头。

方昭暮加完了试剂,便上楼去,自己先喝了水,又给宋远旬倒了一杯温的,端下来。

看宋远旬喝了几口,方昭暮就说:“嗓子不舒服不可以喝太热的水。”

“我白天撞到你,你痛不痛啊?”方昭暮又问他。

宋远旬把杯子放在一边,对方昭暮摇了摇头。

方昭暮就对他笑了笑,说:“我还以为你会生气。”

宋远旬摇摇头,他表情照例没有,但方昭暮没有再在宋远旬的眼里感受到曾经的厌烦了。

两个人这样平平静静相处,好像也没有方昭暮想得那么难。

方昭暮走到实验台边,又观察了一下进程,看看手机,九点多了,Andrew还是没有回复讯息,便回头对宋远旬说:“你今天待到这么晚啊?”

想到宋远旬嗓子痛,方昭暮不好意思地又对他笑了一下,说:“忘记你不能说话了,你忙你的吧。”

宋远旬拿了一个本子,给方昭暮写了四个字:“你不也是。”

“我实验太久了,”方昭暮叹了口气,道,“今晚可能要睡在休息室。”

宋远旬又给他写:“还有多久?”

方昭暮看了看册子,说:“半个多小时。”

宋远旬又喝了口水,写:“我送你。”

方昭暮这次真的受宠若惊,他下意识推拒:“不用了不用了。”

宋远旬合起了本子,严肃地看着方昭暮,方昭暮又说:“真的不用了,休息室也很方便。”

宋远旬没再给方昭暮写字,但他方才看完实验册就没在做事了,坐到离门不远处的桌边,背对着方昭暮摆弄手机,怎么想都是在等方昭暮。

方昭暮终于收到了Andrew的回信,Andrew说:“我帮你叫车。”

“不用了,”方昭暮一字一句回他,“我同学好像想送我回去。”

“不是没有关系好到可以搭车的同学吗?”Andrew问他。

宋远旬的突然转性也着实令方昭暮费解,方昭暮只好回Andrew道:“照理说应该是没有的。”

“可能因为你换了沐浴乳。”Andrew说。

方昭暮觉得Andrew的回复有点酸,又想到Andrew说话时冷冰冰的语气,就不由笑了起来,看了一眼宋远旬的背影,拿手机走到实验室外的走廊上,给Andrew拨语音。

Andrew过了一会儿才接起来,方昭暮就问他:“Andrew,你怎么回事,讲话怪怪的。”

“我没有。”Andrew否认。

“我同学很直,”方昭暮说,“请你放心,好不好。”

Andrew没有问方昭暮,为什么别人送方昭暮回家,Andrew需要“放心”,他只是问:“是吗?”

“Andrew,”方昭暮说了一个字,隔了几秒,才继续说,“你会介意吗?”

其实方昭暮不确定Andrew对他是什么感觉,但他很怕Andrew会不开心。

“我不介意,”Andrew顿了顿,重申,“没什么好介意的。”

“好吧,”方昭暮看了一眼实验室虚掩着的门,道,“我到家告诉你,我还有实验在做。”

Andrew说了好,方昭暮本来想挂电话。可是想到Andrew方才回信息的口吻,方昭暮心里又动了一下,叫住了Andrew,对他说:“其实……我同学是做好事送我回家,可是如果是你,之后回到C市,晚上来接我的话,你可以把我带回家。”

第16章

方昭暮打完电话,脸上还烫,便跑到楼层中间的露台上吹了吹风。

室外有些冷,方昭暮一推开门,冷风就从外头刮进来,他迎风走出去,看T校十点的夜空,看夜幕中深色的大片草坪,昏黄路灯照着的路,与远处高低错落的建筑。

方才Andrew反常地没有在方昭暮的逗弄后沉默,他问方昭暮:“真的可以带回家?”

“可以啊。”方昭暮说。

“你同学不能带,只有我可以?”Andrew又问。

方昭暮不知道Andrew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回答说:“嗯。”

“为什么只让我带回家?”Andrew问方昭暮,他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情感,却让方昭暮面红心跳。

方昭暮一眨眼就想到很多种答案,却无法挑选出合适的回答,好在Andrew似乎也忙,没有再过多纠结,让方昭暮到家告诉他,两人便挂断了。

耳边没有Andrew的声音了,方昭暮大脑依然持续发热,冲昏理智。

他察觉到自己的认真有点不合时宜。

其实他和Andrew的关系,最多就是这样了,能持续到几月都未可知,方昭暮想得再多,都是异想天开。

Andrew一直很冷静,从未和方昭暮透露太多生活隐私,两人相处时,总是方昭暮的一头热居多。21岁的方昭暮的那些有的没的,太简单仓促,很容易就会给29岁的Andrew带去困扰。

不过方昭暮还是想和Andrew见一面,无论Andrew到底长得多么不好看,真人多闷多无聊,都想见面。哪怕方昭暮不会久留,Andrew也不会为方昭暮改变。

喜欢难以自我纠正,成因复杂难懂。

方昭暮从前在学校里朋友多,有男男女女明里暗里对他表白,他并不那么喜欢对方,便不愿不明不白地开始恋情。

现在终于有想再靠近一点的人了,却根本没希望在一起。

方昭暮头脑好似是清醒了一些,热气慢慢散了,心里的温度却降不下来。

他怕站久了让宋远旬等,便快步走回了实验室。

方昭暮推门进去,宋远旬还坐在老地方,拿着一本书看,方昭暮抱歉地对宋远旬说:“刚才打了个电话,你等急了吧?”

宋远旬放下了书,对他微微摇摇头。

方昭暮走过去看了看仪器,实验基本结束了,方昭暮打算明天再分析,就收拾了东西,抓着包走到宋远旬身边去。

宋远旬关了灯,带着方昭暮往楼下走。他开了台黑色的越野车,车大,也高,方昭暮差点没爬上去。

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方昭暮给宋远旬说了他住的地点,怕宋远旬还是不认识,又说:“出了校门我给你指路吧。”

宋远旬点点头,缓缓往外开。

车里很暗,宋远旬不知怎么又开得特别慢,音响里放着舒缓的钢琴曲,十分催眠。方昭暮本来还想着给宋远旬指路,等了一会儿还在学校里,气氛又沉沉得令人犯困,他昨天夜里睡得晚,靠着椅背竟然昏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方昭暮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身边一个黑影,心中一惊,随即想到宋远旬送他回来,十分慌张地问:“我睡了多久?”

宋远旬按亮了阅读灯,指了指车上的时钟,方昭暮看了看,幸好只睡了十几分钟,还不算太久。方昭暮对宋远旬道歉又道谢,宋远旬朝他摆摆手,阅读灯并不亮,方昭暮或许是睡昏头,感觉今天夜里的宋远旬,有一些不同以往的温和。

方昭暮准备下车,想替宋远旬把阅读灯关了,抬头看着车顶伸手按了几下,没按灭,还多开了一盏。方昭暮非常茫然无措,心想自己为什么手闲不住要多事去瞎按。

方昭暮没办法地看向宋远旬,宋远旬却没生气,而且宋远旬好像是很不明显地笑了一下,伸手握住方昭暮的手腕拉下来一些,替他将灯按熄了。

宋远旬手热,握了方昭暮手腕两秒,方昭暮就觉得烫的慌,他对宋远旬说了再见,便开门下了车。

方昭暮背着包进楼,在门廊里站了一小会儿,拿出手机对Andrew说他到家了,慢慢往上走。

他想着Andrew,不由自主打开订票软件,搜了搜往返西雅图的机票。

最近是出行旺季,机票价格不低,五个多小时航程,三小时时差——要去吗,Andrew会欢迎他光临吗?

进了房间门,方昭暮洗漱出来,见到Andrew给他回的晚安,想想也没有可以聊的了,便关灯睡觉。

宋远旬怀疑自己今夜是回不了魂了。

他在方昭暮楼下停了十分钟才开,脑袋里全是方昭暮坐在他副驾睡着的样子。

方昭暮昨晚和他视频时,离手机的距离,都没有他们的距离现在来得近。方昭暮睡得应该不是太舒服,缩在座椅中,眉头微皱起,一只手搭在包上,一只搭在椅垫上。

这是真实的方昭暮,他没有防备地睡着,身上清淡的果香飘得车厢里都是,不大的空间因为方昭暮而变得炙热了起来。

宋远旬冷静地看了方昭暮一会儿,将他的安全带解开,想让他睡得不那么拘束。

方昭暮把宋远旬的生活割成两半了。

一半正肆无忌惮地享受方昭暮的蜜语甜言与离不开,他堂而皇之地占有方昭暮的时间、占据方昭暮的注意,只要他走到实验室二楼的休息间,就可以接起正在同一栋楼中的方昭暮的来电;而剩下的一半,则止步在“一个同学”。

两个截然不同世界,终于在方昭暮睡着的时候合在了一起。

方昭暮在宋远旬的身边均匀地呼吸,离宋远旬不过一臂之遥,方昭暮的嘴唇微张着,看上去柔软湿润,头发也软软的搭在脸颊上,他戴着宋远旬给他挑选的耳钉,他什么时候都戴着。

宋远旬还是对自己承认了。

是想抱的,是想碰的,是想拥有的。

是希望方昭暮可以对宋远旬也露出依赖的情态,说若有似无抱怨,要宋远旬帮他挑东西,想方昭暮伸出手抱住宋远旬的脖子,脸贴住宋远旬的肩颈,软声软气地让宋远旬带方昭暮回家。

宋远旬盯着方昭暮,想到方昭暮对Andrew说的话,忍不住伸手按了一下锁车,方昭暮就被他吵醒了。

方昭暮刚睡醒的时候很有点儿呆,迷迷糊糊地,让宋远旬抓了一下手腕,也没察觉到有什么怪异之处。

只要Andrew不是宋远旬,方昭暮都大概会喜欢。

宋远旬转过一个弯,突然很希望自己能变幻出另一幅外表,就按照方昭暮的希望来长,五官平凡的29岁机械工程师,风尘仆仆从西雅图赶回来,接了方昭暮,一起吃双人套餐。

那便真的可以理智气壮地拥抱,触碰和占有,而不是现在这样,明明贴近了,却像更远。

第17章

在要不要去找Andrew的踯躅之中,方昭暮又度过了忙乱的一个礼拜。

先前在实验室待得太不称心,方昭暮准备完成了手上的项目之后,就去修些其它课程。他白天在实验室和组员们一起赶工,忙得分身无术,晚上则在和家人打电话商讨修课程的事,T校学分贵,他没有独立,什么都要问家里讨。

家里同意了他的要求,但方昭暮发现,实验室里的同学关系,自从宋远旬送他回家开始,似乎有点莫名其妙的转变。

周梦忽然对他热情了一些,有时会问他要不要一道吃饭,张冉宇的变化则是不再和方昭暮针锋相对,而宋远旬……嗓子似乎一直没好就是了。

与此同时,Andrew近几天却有些怪异。他较以前更为沉默了,也更冷淡,说自己忙,常常消失,方昭暮单方面热情久了,迟迟得不到回应,觉得很委屈,不知自己哪里做错了,又不知如何去改,生活重新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周五这天,方昭暮收到了家里的汇款,项目论文的初稿也只剩下不多的一点了。

他慢吞吞从实验室往校外走,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学校里人多,三五成群地从方昭暮身边经过,每个人似乎都有许许多多的私生活,除了方昭暮。

周梦中午倒是问过他晚上愿不愿意和她、宋远旬一起去市区,方昭暮婉言谢绝了。

他拿出手机,看自己上午给Andrew发的信息,问Andrew周末怎么过,Andrew到现在都没回复他。

吃了晚饭,国内一位和方昭暮关系不错的教授突然也联系他,说自己有一个直博的名额,问方昭暮想不想要。

那位教授一直很欣赏方昭暮,他说方昭暮脑子灵活,会想办法,专注度高,有作研究的天赋。而方昭暮自己,很多时候都不清楚自己要什么,他很少考虑工作的事,在他的概念里,如果可以继续念书的话,他当然是想要继续念的。

回家洗漱了出来,方昭暮发现手机上有条国内朋友给他发的讯息,问他生日快到了,有什么安排吗。

方昭暮看了一下日历,礼拜天确实是他的生日,最近他脚不沾地,日子都过忘了。想了一想,方昭暮给他朋友回复:“没有什么安排。”

可能会一个人去市区逛逛,买个蛋糕,带回房里吃掉。

周日这天,方昭暮起得很晚,懒懒散散地起床出门,坐上了去市区的巴士,在车上时,方昭暮陆陆续续收到了不少生日祝贺,他妹妹方昭翎借老师的手机,给他发了一条很长的短讯。

大意是虽然在家会吵架斗嘴,可是总是不见方昭暮,还怪想他的,又祝他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方昭暮读着信息,才发觉还是有人记挂他的。

他下了车,逛了一圈没找到什么能买的东西,就去一家有名的蛋糕店排了二十分钟队,带回了一个刚好够他独自吃完的蛋糕,就当做是生日礼物了。

方昭暮和Andrew一整天都没有联络,他回到家,把蛋糕摆在桌上。

他对着蛋糕坐着,还是不由自主地想那个自称很忙的人,心想生日应该随心而至,便拍了蛋糕的照片,问了Andrew一个他自己都觉得很弱智的问题:“紧急求助!如果我点蜡烛,烟雾报警器会不会响啊?”

过了几分钟,Andrew给方昭暮拨了语音来。

方昭暮看着好像是自己要来的通讯,鼻子有点发酸地接起来,说“喂”。

Andrew问他:“今天你生日?”

方昭暮“嗯”了一声,手在桌板上划拉了几下,

“怎么不早说。”Andrew的语气好像有点焦虑和着急,不再像往常那么平淡,反而让方昭暮释然了一些。

方昭暮想想,还是如实说:“你最近不是总是不回我消息吗,我就没说。”

“我不是……”Andrew顿了顿,挣扎着辩解,“我这几天是比较忙。”

“嗯,”方昭暮感觉他的解释挺苍白的,但也没再追究什么,只说,“我知道的,谢谢你给我打电话。”

Andrew停顿许久,问方昭暮:“今天怎么过的?”

“我去市里了,”方昭暮说,“买了蛋糕。我今天还是收到了很多祝福的呀,以前的很多同学,都给我发短信了,还有我妹妹和我爸妈。我妈还给我发了红包,虽然不能用吧。”

“妹妹?”Andrew问他。

“嗯,亲生的,”方昭暮颇有些骄傲地跟Andrew炫耀,“我妹妹很漂亮的,多才多艺,还在念高二。”

“是吗,”Andrew低声说,“你也很漂亮。”

方昭暮愣了愣,没有回应,心想再漂亮你好像也不是太喜欢吧。

两人沉默片刻,Andrew又对方昭暮说:“生日快乐……小暮。”

“谢谢。”方昭暮反射性地回答。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同Andrew说,这几天发生这么多事,都还没来得及讲。可是到通语音的此刻,方昭暮又不想说了。

手机两头都安静了许久,方昭暮把手机放在一边,将蜡烛插上了,用火柴点亮,然后随口问Andrew:“你觉得你以后会跟什么样的人谈恋爱呢?”

方昭暮等得烛油都滴到蛋糕上了,Andrew也没说话,方昭暮便笑了笑,说:“算了不问你了。我吃蛋糕了,拜拜。”

他挂了电话,然后吹熄了蜡烛。

方昭暮用叉子把蛋糕挑干净了,切了一块,刚吃了两口,突然收到一条非常奇怪的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你好,我是宋远旬。我的车在你家附近抛锚了,刚才找人要了你的号码,我现在不能说话,沟通困难,请问能不能下楼帮帮我?”

方昭暮把这个短信读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理解错后,感觉这个宋远旬是不是哪里有点问题,也太令人发愁了。

不过即便是帮人修车,都比一个人吃蛋糕有劲,所以方昭暮存了宋远旬的号码,说这就来,又穿上外套,跑下了楼。

第18章

方昭暮一下楼就后悔了,C市今天下午又开始降温,他穿的毛衣外套根本挡不住风。

宋远旬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说他在两条路的交叉口。

方昭暮走进冷风里,一眼就看见载过他那台车就停在路边,走几步就闻到风中夹着一股塑胶烧焦的浓烈气味。

而刚给他发短信求助的宋远旬则很严肃地站在路边。

见方昭暮来了,宋远旬转向方昭暮,静静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车胎。

方昭暮在国内考过驾照,但没怎么开过车,也不大懂这些,他走到离宋远旬不远的地方,看了看,猜测着问宋远旬:“是爆胎了吗?”

宋远旬对方昭暮点点头,伸手比了个二。

“两个啊?”方昭暮有些吃惊,同时又很同情。一阵风吹过来,方昭暮边瑟缩着,边问宋远旬说,“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宋远旬比方昭暮高许多,站在人行道上,就着路灯的光俯视方昭暮,又不说话,方昭暮被他盯得背后发毛,便移开目光,继续看着其中一个明显破损的车胎,抱着手臂道:“是不是应该打什么救援电话……”

方昭暮其实没什么处理这些的经验,也不知道自己能帮什么忙。

突然间,宋远旬动了一下,方昭暮转头一看,就见宋远旬把自己外套脱了,朝方昭暮靠过来。

方昭暮都没反应过来,便被宋远旬的衣服裹住了。

宋远旬的力气大,挨得近,方昭暮也没有好好站稳,被衣服一兜,往前了一步,像投怀送抱似得贴了宋远旬一下。

宋远旬里头也就穿了件衬衫,方昭暮跟他不熟,穿他衣服也穿得很犹豫,便对宋远旬道:“还是你穿吧。”

说完刚要将宋远旬的外套脱下来,手被宋远旬按住了。

宋远旬对方昭暮扬扬手机,打开备忘录,给方昭暮打字:“要找我的保险公司。”

方昭暮“哦”了一声,宋远旬又打:“请你帮我解释情况。”

方昭暮又“哦”了一声,问他:“是爆了两个胎的情况吗?”

宋远旬打“对”,又接着继续给方昭暮讲述他的抛锚情况。

套到方昭暮身上的的风衣外套虽然不是太厚,但很挡风,方昭暮没有方才那么冷了,站在一旁看宋远旬给他打字。

街上风实在大,方昭暮看着宋远旬单薄的衬衫,不过脑地伸手碰了一下宋远旬的手背,宋远旬打字的手停下了,眼神对着方昭暮转过来。

方昭暮立刻缩回了手,而宋远旬的手也确实很冷,方昭暮便忍不住提议说:“要不然先去我家吧,路边太冷了。”

宋远旬下一秒就锁了手机,转向方昭暮,一副要他快快带路的样子。

方昭暮见状呆了一下,他是从没有见过这么不见外的人,不过生日当天蛋糕都没来得及吃,就要下楼在冷风中帮并不要好的失声同学处理汽车故障,也算人生奇遇了。

“不过我家里很小,还有一点乱。”方昭暮边带着宋远旬往前走,边提醒宋远旬。

宋远旬走在方昭暮身边,道路外侧,微微侧过脸看着方昭暮,点头表示知道。

方昭暮穿宋远旬外套走路的样子有些笨拙,偏过头对宋远旬说话。

他对Andrew说话的语调,和对宋远旬说话的时候不一样。

和宋远旬说话,方昭暮公事公办,情绪平缓,半小时前说Andrew“不回消息”时,藏都藏不起的不开心和埋怨,在见到宋远旬的时候,通通收好,一分一毫暧昧也感觉不出来。

方昭暮把宋远旬的外套脱了,挂在一旁的架子上,又把自己的外套也脱了,挂到宋远旬的外套边。

他或许没想过有人会来拜访,鞋柜上就一双拖鞋,他让给宋远旬穿,自己穿着袜子站在地板上。

宋远旬不愿穿他的拖鞋,方昭暮当他是不好意思,便客气地说:“没关系的,你穿呀。”

方昭暮很喜欢穿宽松软薄的毛衣,在温暖的地方,他待在哪里,哪里就好像会增添一些叫人不想走的气息。

他说话叫人没法拒绝,宋远旬不由自主穿上了拖鞋。

方昭暮的房间一眼就能看完全局。

宋远旬很认得这间房,方昭暮上次穿着睡衣,就在这张床上和他打的视频通话。

方昭暮还逼宋远旬夸他的耳钉好看——他喜欢的耳钉都是宋远旬亲自挑的,外卖是宋远旬给了大额小费餐厅才送的,在实验室偷偷摸摸讲短讯都传到宋远旬手机里。

只不过是方昭暮什么也不知道,是方昭暮弄错了而已。

方昭暮的床单换过了,小桌上摆着蛋糕,宋远旬搭搭方昭暮的肩膀,给他打:“今天生日?”

方昭暮愣了一下,承认了,又随口问宋远旬:“吃蛋糕吗?”

“生日快乐。”宋远旬祝他。

方昭暮礼貌地小心,说谢谢宋远旬。

宋远旬又给方昭暮打:“有什么愿望?”

方昭暮看了字,却移开了视线,说:“我现在帮你给保险公司打电话吧,应该怎么说呢。”

他的语气让宋远旬感觉方昭暮的愿望是快把他送走。

方昭暮给宋远旬找了纸笔,让宋远旬写。

宋远旬找到了保险电话,方昭暮拨过去,把宋远旬的情况和对方解释了。

一开始是只爆了一个胎,宋远旬自己换了备用胎之后过了没多久又爆了一个,他以为是识别故障,又开了一小段,报警灯全亮了才停下来,一开门就一股焦味。

对方说会派人和拖车过来,大约三十分钟到。

打完了电话,方昭暮给宋远旬切了一块蛋糕,又给他倒了水,看见宋远旬的左手上有擦伤,似乎还是新伤,便指着问宋远旬:“你刚刚弄伤的吗?”

宋远旬给他写:“换车胎的时候蹭到了千斤顶生锈的地方。”

“千斤顶还生锈了啊,”方昭暮看着宋远旬的表情很无奈,比方才宋远旬问他生日愿望时生动了些,教育宋远旬说,“那要消毒的,还要打针,你不知道么?”

方昭暮去柜子里找了小药箱,又把桌上的蛋糕拿走了,才给小药箱腾出地方,叫宋远旬摊开手给他。

方昭暮面颊微有些粉,嘴唇也的确比常人更红,哪怕垂着眼,也能看见他眼里和唇上的水光。

宋远旬想,他至少绝对不是唯一一个久久看着方昭暮就会呼吸不畅的人。

方昭暮对着宋远旬话不多,宋远旬朝他摊开左手,方昭暮就捏着宋远旬手心,一手拿酒精棉给他消毒。

方昭暮的手也很软,想到这里,宋远旬手一合,抓住了方昭暮左手的手指。

方昭暮吃了一惊,把酒精棉移开,问宋远旬:“这么疼?”

宋远旬松开方昭暮,缓缓点点头。

“那我轻一点,”方昭暮说着,对宋远旬笑了一下,说,“你居然这么怕疼啊。”

宋远旬看着方昭暮的笑脸,想了几秒,硬着头皮给他写:“保密。”

方昭暮又笑了笑,他离宋远旬的距离不到二十公分,眼睛弯弯的,轻轻松松对宋远旬保证:“好啊,不说。”

说罢便又低头拿酒精棉擦了一圈,给他贴了一张创口贴,又对宋远旬说:“还要去打破伤风针。”

宋远旬便给他写:“好。”

第19章

处理完伤口,方昭暮转身放医药箱,宋远旬放在一旁的手机震了起来,是赵函的电话。

宋远旬简单粗暴地把电话挂了,给赵函回:“自己打车到我家。”

赵函问他:“你在修车?我来修车的地方吧。”

“别来。”宋远旬只回了两个字,因为方昭暮放好了医药箱,又回来了。

适才他让方昭暮对保险员说的话,不完全是假的,不过也不全是真的。

前两天,赵函联系宋远旬,说要到他家借住几天,宋远旬右眼皮开始跳。

昨天上午,在路上碾过一个深坑后,宋远旬车开始报警,说胎压不稳。

他下午先去拜访了一个长辈,从长辈家出来没开多久,一个胎爆了。长辈家在郊外,宋远旬便自己下车换胎。打开后备箱一看,备胎不是全尺寸的轮胎,只能暂时装上了,再去店里重新换。宋远旬弄好了,往最近的修理点开,快到修理点的时候,又碾过一个深坑,胎压检测又报警了。

宋远旬停下来看,又爆了一个胎,他刚想找人来拖,方昭暮给他发短讯了。

他和方昭暮通了语音,又看着自己的车,心中突然灵光一闪,上了车往前开, 经过修理点也没停,快到方昭暮家时,爆的那个胎已经磨到了轮毂,报警器响了一串。

宋远旬下车看了看,感觉挺像那么回事儿的,便立刻给方昭暮发了信息。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有时厄运是为好运而准备的。

这不过爆了两个胎,宋远旬就名正言顺进了方昭暮家的门。

方昭暮洗了手,走过来,见宋远旬姿势十分拘束地坐在他的地毯上。方昭暮坐到对面去,看宋远旬还是愣着不动,心说大少爷就是大少爷,什么都要人伺候的,便把方才拿走的蛋糕拿回来,推给宋远旬,说:“不吃吗?”

宋远旬看了方昭暮一眼,低头吃了几口,又给方昭暮写:“你许了什么愿。”

方昭暮不是很清楚宋远旬问这些的原因,他许的愿,和宋远旬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摇摇头,说:“没有什么。”

宋远旬不再强迫他,放下了笔,继续吃了起来。

两人默不作声各吃了一块蛋糕,宋远旬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看,递给方昭暮,方昭暮看见方才联络过的保险员的名字,就接起来听,对方说自己到车边了,请方昭暮和宋远旬下去。

方昭暮挂了电话,宋远旬手机又突然震动,方昭暮手一抖按下了接听,对方问他:“你在没在家啊?”

“啊……那个……”方昭暮呆了呆,把手机拿远了点,看看手机上“赵函”两个字,又看看宋远旬,犹豫地问宋远旬,“要帮你接吗?”

宋远旬也看见了赵函的名字,表情停顿了一下,对方昭暮摊右手。

方昭暮没懂他是什么意思,而对面的人也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是哪位?”

宋远旬等了几秒,看方昭暮反应不过来,便伸手拉着方昭暮手腕把手机拿过来,摁了挂断,给对方发了条信息,然后站了起来。

方昭暮和宋远旬下楼,碰到了保险员,宋远旬签了张单子,保险员就把他的车拖走了。

“好了,”方昭暮站在街边,对宋远旬说,“那你现在打车回去?”

宋远旬给他打字,问他:“一起吃个饭吧。”

方昭暮并不想跟宋远旬单独待太久,摇摇头,说:“不了吧,我想上楼睡了。”

“就当是我谢你。”宋远旬不给他走,又给他打。

方昭暮抬头看了看宋远旬,直视他的眼睛拒绝:“不去了,我也没帮什么,用不着谢,而且我有点累了。”

宋远旬看了方昭暮片刻,点点头,恰好路边驶过一辆空的士,他就跟方昭暮挥挥手,坐上了车。

方昭暮走到家里,没有了宋远旬,房间一下空了不少,方昭暮甚至觉得自己家里变大了。

他倒了杯水,又给自己切了一小块蛋糕,慢吞吞地吃。这时候,Andrew又给他发了讯息来,问方昭暮,蜡烛点了吗?

方昭暮想了想,还是回复他:“点了。”

“许了什么愿?”Andrew问。

方昭暮觉得今天好像被问了很多次愿望,其实知道了又怎么样呢,哪怕的确是关于Andrew的愿望,Andrew也并不一定可以帮上忙。

所以他对Andrew说:“许了很多,可是好像都不能实现啊。”

“说来听听。”Andrew执着地回复。

方昭暮看着Andrew的信息发了片刻愣,才一个字一个字打:“希望以前跟别人约定的事,能够做成一两件。”

过了没有多久,Andrew就给他拨了语音来。

方昭暮接了。

“别人是说我吗?”Andrew很直接地问方昭暮。

方昭暮在帮宋远旬忙之前才和Andrew通过话,却觉得很久没听见Andrew声音了。

只是听到声音,方昭暮就觉得心里有很多不可以说出来的伤心和不甘。

Andrew应该在室外,有风、有树叶摇动与汽车驶过的声音,那可能是西雅图特属的背景音,让方昭暮有些想往。

他也想像路过Andrew身边的行人一样,看到Andrew给他打电话的模样,才有希望窥见一点点Andrew对他的真实想法。

“是的话呢?”方昭暮反问Andrew。

“如果是,”Andrew说,“我会带你做的。”

“做什么啊。”方昭暮闷闷道。

“不是想看三月上映那部电影吗,让我带你去市区看生物展,”Andrew一件件给方昭暮报,“去水族馆,要喂鱼。要逛集市,要吃中餐,晚上要带我在T校散步,白天再散一次。”

从认识到现在,方昭暮都没听他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

方昭暮静静听着,心跳却因为Andrew的记得,变得不规律起来,一周的坏心情也一齐跑走了。

想不到Andrew平时不声不响的,跟自己聊天竟然会什么都好好记住,也不知是单纯的记性好,还是确实认真在听。

方昭暮发觉自己真的是很容易被讨好的人,因为他突然又开心得要命,觉得这个生日也没有那么差。

Andrew报完待办事项,方昭暮很轻地问他:“那你说我们先做哪件啊?”

“先见面吧。”Andrew说。

Andrew的答案完全找不到错漏,方昭暮就笑了一下,十分期待地对Andrew说:“好啊,先跟你见面。”

他又问Andrew:“你现在在街上吗,下班了啊?”

“嗯。”Andrew简略地说。

“你那边冷吗?”方昭暮说。

“不冷,”Andrew道,“你那里冷?”

“很冷,我在室外排了半个小时队买蛋糕,”方昭暮抱怨说,“刚才下了趟楼,风比下午更大了,不过蛋糕很好吃。”

方昭暮试探着说了蛋糕店的名字,又问Andrew有没有吃过。

Andrew今天仿佛是突然间开了窍,对方昭暮说自己没有吃过,又说:“见了面我带你去吃。”

“那谁排队啊。”方昭暮低着头拿叉子戳戳蛋糕,他咬着嘴唇,怎么都没法控制自己不笑。

“我排,”Andrew说,“你坐车里等,我去排队。”

第20章

宋远旬在路上走。

他让的士司机停在路边,在离家还有一公里的地方下了车,一边和方昭暮通话,一边往家走。

宋远旬想,没准吹个风他能稍稍清醒点。

有那么一秒钟,宋远旬是想坦白的,在方昭暮问他冷不冷的时候。

可是幻觉太美,下一秒钟,宋远旬便重新开始贪恋虚幻不牢靠的情感,贪恋方昭暮的情绪正在因为他的态度而起伏波动,也为他的疏远而烦忧。

欺骗往往循环往复,伴有适时的自我麻痹。

宋远旬尝试过了。

在方昭暮这里,宋远旬就是吃不开。

方昭暮和Andrew聊天,把帮宋远旬的事说成“下了个楼”。宋远旬心里知道,方昭暮不是怕Andrew误会,他单纯认为这是插曲,不值一提。

想要偷天换日,把Andrew从方昭暮心里挪出来换进宋远旬,是行不通的,因为方昭暮的不要,是光明磊落的不要。

今天是方昭暮生日,而宋远旬本人拐弯抹角请不动方昭暮吃一顿夜宵,只好让Andrew哄得方昭暮不再难受。

别的等今天过去再作打算。

走到一盏很高的路灯旁,宋远旬停了下来,听方昭暮说话。

空气是冷的,方昭暮是热的,方昭暮又恢复了上周很琐碎的模样,对宋远旬说:“既然这个愿望实现了,那我决定重新许愿。”

“好,”宋远旬对方昭暮说,“再点一次蜡烛。”

“可是重许会不灵吗?”方昭暮又开始纠结。

“没关系。”宋远旬非常大方,他对方昭暮说,“只要不是要星星要月亮,我能办到的,都可以许。”

过了一小会儿,方昭暮轻快地对宋远旬说:“如果要月亮呢。”

“……”宋远旬被这样的方昭暮迷惑了,讲大话都无师自通、信手拈来,“我努力摘。”

方昭暮在那头很开心地笑起来,说Andrew你真的很老套,问他是不是看了什么90年代聊天室恋爱宝典。宋远旬没有承认,方昭暮便说起了别的。

走进家里的院子,宋远旬看见他家门口蹲了个人。

赵函开了他家门廊的灯,像小混混一样蹲在台阶上抽烟。见宋远旬过去,赵函把烟按灭在大理石柱上,问宋远旬:“哟,和小Mu约会回来了?”

宋远旬一震,盯着赵函,想到刚才方昭暮接了赵函的电话,半晌才骂了一句。

赵函也呆了,他细细观察着宋远旬的脸色,“靠”了一声,说:“不会真是他吧?”

宋远旬让赵函走开些,把家里门开了,赵函跟着他走进去,他才对赵函说:“有问题?”

“……”赵函晃晃脑袋,道,“本来想在C市试试看匹配他的……”

宋远旬打开灯,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赵函,赵函被他眼神吓到了,连忙摆手澄清:“我开玩笑,开玩笑。”

“来C市什么事?”宋远旬问他。

“怎么这么不欢迎我。”赵函顾左右而言其他,对宋远旬的问题避而不谈,不客气地走到餐厅的酒柜边挑了瓶酒开了,又去拿了冰桶,同宋远旬喝,“不是,你说你见面了都不带回来,还是不是男人啊。”

宋远旬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他家门铃响了,宋远旬起身去开门。

宋远旬手机搁在吧台边,他一走,屏幕就亮了,赵函凑过去看,是一条来自某个软件的信息。

赵函一向手贱,也知道宋远旬的开屏密码,他看了走廊一眼,隐约听见宋远旬和人交谈的声音,觉得宋远旬一时半会儿不会过来,就干脆把手机拿起来,打开看。

他点进软件,只见Mu对宋远旬说:“Andrew,我想来找你了。”

Mu的声音是真的好听,赵函听了两遍,没往上看两人的聊天记录,唯恐天下不乱地回复:“什么时候?”

“我论文差不多写完了,这周都不用去实验室,”Mu说,“你每天都忙吗?”

赵函又喝一口酒,聚精会神地回复:“你来了我就不忙了。”

“真的假的啊,”Mu听上去很高兴,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那我就要买票了,明天的。”

赵函不知道他买什么票,可能是什么车票吧,不过他还是琢磨了一番宋远旬的语气,回给Mu:“好,我等你。”

不多时,宋远旬拎了一个礼盒回来,看着是新搬来的邻居给的。

赵函翘脚坐在一边,看宋远旬坐下了,就咳了一声,邀功道:“我把小Mu给你拐过来了。”

宋远旬愣了一下,问他:“什么?”

赵函指指宋远旬放在一旁的手机,说:“你自己看呗。”

宋远旬拿起来看了一眼,面色兀地变了。

方昭暮心情很好,他随便看了一眼航空公司官网,就刷到了明天飞西雅图的往返特价票,问过Andrew之后,买了下来,他本周要到西雅图待三天。

在家理了些东西,方昭暮便忍不住坐回床边,问Andrew:“你住在哪里,明天真的不会加班吗,要不然给我一个地址,我自己去你住的酒店吧。”

方昭暮等了会儿,Andrew没回复他,他便继续去整理了。

真的说要见面,方昭暮心里又有些紧张和害怕,毕竟网上总有人转发什么见网友被骗财骗色之类的新闻,他甚至没见过Andrew长什么样,某种意义上说,两人都可以算陌生人了。

方昭暮临行焦虑起来,停下叠衣服的手,有点纠结地给Andrew发:“见面前可不可以视频一下啊?”

Andrew突然给他发来语音通话申请,方昭暮接起来,Andrew问他:“你机票买了?”

“嗯。”方昭暮说。

“哪班?”Andrew又问。

方昭暮看了一眼订单,把航班号报给了Andrew,又说了预计降落时间,Andrew沉默了。

“怎么了啊?”方昭暮总觉得Andrew情绪不对,便问他,“是时间不方便吗?”

“是,”Andrew说得很慢,好像在控制脾气一样,“我明天不能来接你。”

方才这个人还说方昭暮去了就有空的,现在又说时间不方便,方昭暮心里落差很大,也多了些许犹疑。

他顿了顿,尝试着问Andrew:“Andrew,你是不是还是不想我来。”

Andrew没说话。

方昭暮说不好自己现在什么心情,非得形容的话,可能是有点灰心。

“那我把机票退掉吧。”方昭暮说。

实际上他买的机票是没法退的,但也没别的说辞可用了。

“不用,”Andrew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 “没有不想你来。”

方昭暮挂了电话,心沉下来大半,对明天见面的期待,没有半小时前那么多了。

他觉得在和自己通话的短短几分钟中,Andrew应该是下定了某个决心,但究竟是什么决心,方昭暮却毫无头绪。

反正票都买了,那就去吧。

第21章

方昭暮在西八区时间下午三点落地。

西雅图又下雨,方昭暮图行李轻,没有拿伞。

方昭暮登机前,Andrew把酒店地址发了过来,方昭暮查了查,那间酒店离机场有点远,但方昭暮又怕自己坐公共交通会绕丢,想来想去,还是打了出租。

坐进车里,方昭暮告诉Andrew:“我到了。”

Andrew很快给他回拨过来,问方昭暮:“上车了?”

出租车开起来了,窗外景物由慢向快不断拉后,Andrew说得平缓,方昭暮听不出Andrew在什么地方,也辨别不了他的态度,就“嗯”了一声,打了个哈欠,问Andrew:“我打车过来的话,要多久啊?”

Andrew顿了顿说:“如果不堵车,四十分钟。”

方昭暮坐了太久飞机,什么坐姿都觉得憋闷,打开了一点车窗透气,又问:“你什么时候到酒店,我怎么上去呢?”

“我也在回酒店的路上了,”Andrew说,“房卡放在前台,你告诉前台我的房号,她们就会给你。”

方昭暮乖乖说了声“好的”,又问Andrew:“那你多久会到呢?”

“不一定,”Andrew说,“你直接拿卡上楼吧。”

方昭暮说知道了,挂了电话看着外头发起呆来。

到了酒店,方昭暮按Andrew说的去前台,前台的服务员一听房号就知道怎么回事,拿了一份房卡给他,什么都没多问。

方昭暮往电梯通道走,四下张望着,心说Andrew专业能力大抵是很强的,不然出差也住不了这样的酒店。

走进电梯里,他给Andrew发讯息,说自己在上楼了。Andrew住在28层,电梯速度很快,不多久就到了。等不到Andrew的回讯,方昭暮有些局促地拉着箱子,依照房卡号码,找到了房间,刷了一下,打开门。

门里一片漆黑,方昭暮走进去,门就合上了,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方昭暮怕黑,而且都不知道Andrew在不在里头,心里很是紧张,也不敢往前再走,甚至想夺门而逃。

他对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前方,小声叫了一句:“Andrew?”

等了一会儿,没人回应,方昭暮稍稍松了口气,以为Andrew还没有回房,便抬起手,刚想摸墙壁上有没有灯开关,忽然听到不远处响起了他很熟悉的嗓音:“小暮。”

这是方昭暮第一次面对面听到Andrew的声音,方昭暮心跳瞬间就加快了。

Andrew的声音比语音里听上去立体很多,一听到“小暮”两个字,方昭暮就能想见Andrew站在那里的样子了。也不知道Andrew比他高多少,只是看照片,都看不出来。

“怎么不开灯啊,”方昭暮犹犹豫豫地松开拉杆箱,摸着墙往前走,问他。

“怕吓到你。”Andrew的声音离得近了一点,依照刚才方昭暮推开门前看到的玄关格局,Andrew应该站在走廊尽头。

“怎么会,”Andrew说得极其认真,方昭暮都听笑了,安抚Andrew说,“你太夸张了吧,我胆子很大,不会吓到的。”

他又摸索着走一步,突然抓到了一个人的手臂,才知道Andrew原来离他这么近。

方昭暮松开手,却被Andrew反手抓住了。

“胆子很大?”Andrew反问他。

方昭暮从Andrew的语气里听出取笑的意思,虚张声势道:“你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

Andrew没说话,只笑了笑。

暗室中,人的触感变得灵敏,只不过被Andrew握住手腕,微微用力,方昭暮都口干舌燥,他怕心跳再剧烈一点,Andrew就会听到了。带着熏香味道的空气里,忽然间塞满了晦涩不明的暧昧,燥热腾空而起,方昭暮一动也不敢动,但Andrew动了。

他握着方昭暮的手腕,一扯,将方昭暮拉进怀里。

Andrew比方昭暮高了很多,他抱住了方昭暮,方昭暮的手按在Andrew胸口,隔着薄的T恤,碰着衣料下匀实的肌理。

“Andrew……”方昭暮叫他一声,又不知接下去要说什么,他抬头,嘴唇擦到了Andrew的下巴,Andrew仿佛是下意识地往后靠了一下。

方昭暮愣了愣,推了一下Andrew,对他说:“你不开灯就算了,躲什么呀。”

“没躲。”Andrew又不承认。

他的手放在方昭暮的背上,是很绅士的抱法。

方昭暮轻轻又一推,Andrew就放开了他。

“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要去社交软件交友了,”方昭暮重新靠上去,贴着Andrew的身体,抬起头,沿着他的胡茬,精确地磨蹭到他的双唇,轻触又分开,然后埋怨Andrew,“因为你一点都不主动。”

下一秒,方昭暮就开不了口了。Andrew压住了方昭暮,覆下脸来。

方昭暮的肩胛骨被Andrew用力按住了,唇舌被Andrew凶狠地占着,几乎要喘不过气。Andrew像要把他吃了一样吻他,房间里都是含满情欲的亲吻声。方昭暮双腿发软,一直要沿着墙壁往下滑,拉着Andrew的手臂,才勉强站着。

Andrew察觉到了方昭暮的站不住,移开了一点,问他:“我抱你去坐下?”

方昭暮搂着Andrew,半天才“嗯”了一声。

Andrew就把方昭暮横抱着,走了几步,让他坐在一个很软的地方,方昭暮伸手摸了摸,问Andrew:“是床吗?”

“是。”Andrew说。

“还是不开灯啊?”方昭暮说,“你不想看我吗?”

“我怕吓到你。”Andrew重复。

方昭暮听Andrew这么说,觉得Andrew是不是脸上有什么残疾,或者特别重大的问题,便有点心疼,对他说:“不开就先不开吧。没关系的。”

方昭暮伸手拉了拉Andrew的衣服,又说:“那你过来,我摸一下,总可以吧。”

Andrew靠过来,胡乱吻了一下方昭暮的唇角,抓着方昭暮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方昭暮从上往下摸,先评价:“嗯,眉毛长得很好啊。”

停了一秒,方昭暮凑过去亲了一下Andrew的眉毛,再摸了一下他的眉骨和眼睛,说:“轮廓很深。”

又亲了一下眼睛,摸了摸鼻子和脸,Andrew的鼻梁很高,虽然看不见,方昭暮也觉得他丑不到哪里去了,便又亲亲热热地亲了一下Andrew的鼻尖,说:“鼻梁也很挺。”

最后是嘴唇,方昭暮按了按他的下唇,凑过去用自己的嘴唇代替了手指,轻轻啄吻他,感受着Andrew的热度和呼吸,总结:“都很好。”

“是吗?”Andrew按着方昭暮的背,让方昭暮坐在他身上,低声询问方昭暮。

“是啊,”方昭暮说,“其实我也不怎么好看,你看到我,可能也会失望。”

“我不会。”Andrew说。

他怀里很热,说话贴着方昭暮的耳朵,又对方昭暮说:“你很好看,我知道。”

“那你不可能一直不开灯啊。”方昭暮无奈地对Andrew说。

Andrew把头放在方昭暮的肩颈边,过了片刻,说:“再抱一下。”

“怎么弄得生离死别一样,”方昭暮失笑,“那就先不开嘛。”

Andrew摸索着握住了方昭暮的手,捏在自己的手心里,一副很缺安全感的样子,方昭暮理智都被冲昏,靠过去,附在Andrew耳边,问他:“或者我们要不要……做了再开。”

第22章

Andrew僵了许久,让方昭暮感觉他正在认真想。

他把方昭暮抱在怀中,好像很珍惜一样,过了片刻,才对方昭暮说:“你开灯吧。”

“我不开,”方昭暮很赖地说,“要开你自己开啊。”

方昭暮按着Andrew的肩膀,换了个姿势,跨坐在Andrew身上,手往下摸,还没碰到哪里,就被Andrew抓住了。

“你怎么这么害羞,”方昭暮被Andrew抓住手,也不害羞,只问他说,“我都来找你了,你还推三阻四,那你是不是不想要。”

“方昭暮。”Andrew突然叫他大名。

方昭暮心里忽地有点不好的预感,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很快也没空深思了。

Andrew叫了他名字不说下去,两个人消停一会儿,方昭暮攀住Andrew的肩,又和他吻到一起去。

方昭暮趴在Andrew身上,咬着Andrew的嘴唇,他热得受不了了,把自己的上衣脱了,又把Andrew的T恤扯掉。

Andrew粗重的呼吸声响在方昭暮耳边,像方昭暮的春药,让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多想,全身都在喊要。

这次方昭暮去碰Andrew硬着的地方时,Andrew没阻止他,方昭暮解开了Andrew的皮带,带子和金属摩擦的声音被放大了,悉悉索索地挠着方昭暮的心,叫他浑身发痒。

Andrew的手放在方昭暮的腰上,渐渐收紧。方昭暮松了手,去搂Andrew的脖子,对Andrew宣布:“不准叫我大名。”

Andrew便从善如流,叫他“小暮”。

方昭暮拉下Andrew的内裤,伸手去握Andrew,又硬又烫的东西刚一碰到方昭暮的手心,方昭暮就被Andrew抱起来,按在床上。

Andrew接了过他的主动权,把方昭暮压得陷进被褥里。Andrew的手大,拇指放在方昭暮的肚脐边,手掐住方昭暮的腰,他力气也很大,粗鲁又小心地在方昭暮全身游移,从脖颈、胸口,到小腹与胯骨。

方昭暮神智涣散,任Andrew为所欲为。

最后一刻,Andrew没有任何预兆地停了下来。

“怎么了?”方昭暮等呼吸平复了些,问他。

Andrew没说话,他松开方昭暮,坐了起来。

方昭暮有些莫名其妙,便躺在床里,和Andrew一道沉默着,剧烈跳动着的心渐渐平静。

“小暮,你是认真的吗?”Andrew突然问他。

方昭暮没有理解Andrew说话的意思,顿了一下,才问他:“什么认真?”

“做爱吗?”方昭暮想了想,没等Andrew说话,又问,“你不想做啊?”

“不是。”Andrew在黑暗中摸了一通,找到了方昭暮的上衣,拉着方昭暮的手让他坐起来,重新给方昭暮把衣服套了回去。

Andrew拉好了方昭暮的衣摆,又伸手给方昭暮顺了顺头发,停顿了或许有三五秒,凑过来,亲了一下方昭暮的脸,然后离开了。

“我开灯吧。”Andrew说。

宋远旬把灯打开了。

酒店的灯很柔和,方昭暮只是反射性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眼的时候,宋远旬眼看方昭暮的脸色白了下来。

方昭暮的神情其实不算大变,只是笑意完全消失了,亲热变成了冷淡。

他立刻没有反应过来,定定地看着宋远旬的脸,面无表情地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几次,宋远旬觉得他要说话,但方昭暮一直没说。

宋远旬则坐在方昭暮不远的地方,冷静又不安地等待审判。

方昭暮忽然站了起来,他看了看右手边的盥洗间,走了进去,手带了一下移门,没有完全关上。

没多久,宋远旬听见里面传出了方昭暮干呕的声音。

宋远旬在凌晨的航班上想过无数种方昭暮知道后的反应。

他以为自己把最坏的情况都想到了,仍然没有想到这么难堪。

又过了一会儿,方昭暮走到盥洗室门口,把整扇门关上了,有隐约的水声传出来,方昭暮在洗澡。

他洗了很长时间,比看宋远旬的时间更久。

方昭暮六点钟才出来,衣服穿得很整齐,他拉开门,一股温热的水汽散出来。方昭暮嘴唇很红,他不像哭过,大概是因为吐了,所以眼睛才发红。

宋远旬看着方昭暮,方昭暮没看他,方昭暮把两人亲热时扔到地上的外套捡起来,穿上了,扣得严严实实。

“我先走了。”方昭暮低着头说,什么都没多问。

他这次身上是什么气味都没有了。

宋远旬看着方昭暮,方昭暮露在外面的皮肤都被他洗得发红,指节像擦伤了一样。

“你订票了吗?”宋远旬问他。

“车上订。”方昭暮说。

“小暮——”宋远旬才叫了个名字,就被方昭暮打断了。

“——还是叫全名吧。”方昭暮似乎是一个字都不想和宋远旬多说,穿了鞋,快步往玄关走。

他带了一个拉杆箱,放在门边,看上去是真的准备在西雅图和Andrew一起住几天,来的时候或许准备了三个小时的行李,来了不到三小时就准备回程。

宋远旬忍不住追过去拉了方昭暮一下,方昭暮反应很大地瑟缩着把宋远旬推开了,他紧紧抓着拉杆箱的杆子,宋远旬发现方昭暮手在发抖。

方昭暮整个人都在发抖。

宋远旬觉得方昭暮这样是没法一个人回去的,便伸手抓住了方昭暮的手腕,说:“我送你。”

“不用了,你松开。”方昭暮对宋远旬说,他推了宋远旬两下,没推开,便抬起脸来。

方昭暮的眼睛里终于盈满了泪水,声音变得很哑,好像已经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也不想再控制了。

宋远旬没松手,方昭暮是不能离开他的视线的。他怕方昭暮出事。

“你放过我吧。”方昭暮说,他背贴着墙,放弃了肢体反抗,轻声恳求宋远旬。

“放过我吧。”方昭暮又说。

他的眼泪滴在宋远旬手上,从宋远旬的手背往下滑。

宋远旬不是没看过别人哭,人活这么多年不可能没看过别人哭的。

但宋远旬以前不知道别人为什么要哭。他觉得哭是最没必要的事,如果有问题,就应该想办法,哭是懦弱无能,是附赘悬疣。

原来不是的。

方昭暮哭,是因为他在伤心,因为他很后悔。

一万种做朋友的方法里,宋远旬用了最烂的一种;而一万个想和方昭暮做朋友的人里,宋远旬是差的一个。

方才方昭暮说宋远旬把开灯弄得像生离死别,宋远旬却觉得就算是生离死别,也比这样好些。

生离死别没有回旋余地,谁碰到都只好认。

可灯暗着没亮时,宋远旬还有幻想呢,他也会做梦的。

方昭暮的眼泪和抗拒像悬在半空往下坠的山石,一个接着一个落下来。将宋远旬心内的侥幸、不切实际的希望一一夷平后,方昭暮就会离开了。

第23章

方昭暮不管不顾的开了门,往外走。宋远旬不敢跟方昭暮角力,更不甘心松手,连房卡都没拿,手紧拉着方昭暮的手腕,被他拽着向前。

宋远旬的房间离电梯厅不远,但要经过一个客人休息区。休息区门口站着的服务人员看见他们的状态,犹豫着是否要要过来询问时,宋远旬总算把手松开了,替方昭暮按了电梯的下行键。

“我送你去。”宋远旬坚持着站在方昭暮身边,方昭暮没再管他,等电梯到了,兀自走进去。宋远旬也跟了进来。

下到一楼,酒店大堂里站着很多人。不过晚上六点出头,外面黑得不正常。

一个大堂经理模样的人走过来,宋远旬拦住了他,问他怎么回事。

“暴风雨要来了。”经理说完,又匆匆忙忙地走了。

方昭暮头痛得要命,他打开手机,想先买张晚上回C市的机票,却全都没余票了,新闻推送都是关于西雅图大暴雨。

宋远旬个子高,在方昭暮旁边站着,方昭暮知道他在看自己的手机屏幕,也不想再理会他。

“今天将就一晚吧,”宋远旬好言好语和方昭暮商量,“明天再走,我本来就开了两间房。”

方昭暮抬头看着宋远旬,发现自己的大脑甚至已经没办法处理关于宋远旬的信息。就像某种为自我保护而产生的应激反应,他是听见了宋远旬说的话的,可是他理解不了,眨眼间就忘记了,一个字也留不住。

大堂里的人越来越多,方昭暮忽然畏人得很,一看见攒动的人头就止不住害怕,浑身发冷,便又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走出旋转门,风夹带着雾一样的雨扑面而来,把方昭暮吹得往一边倒了两步。宋远旬一把扶住了方昭暮,方昭暮一站稳,便又立刻退开了。

方昭暮拿着手机,艰难地看最近的旅馆,想订一间。

反正即使在风雨里走过去,都比在这里好。

雨说下就下,倾盆而降。酒店门口是停车下客的地方,本应落不到雨,可风实在是大,把雨全吹了进来。

方昭暮鞋子裤子都被打湿了,还拿着手机,看着旅馆的定位,张望外头,想走出去。

离这儿最近的是一家汽车旅馆,步行五分钟左右,只剩一间房了,方昭暮准备下订单时,忽然接到了他妹妹拨来的语音电话。

外头太吵了,方昭暮脑子又乱,耳畔只听得见呼呼风声和人大声说话的杂乱声音,他的脸上被雨打得透湿,想了想,接起了妹妹的电话。

“方昭暮,”方昭翎的声音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她听上去快活极了,对方昭暮大喊,“我爱你!”

一说完,她又大笑起来。方昭暮没说话,静静听方昭翎笑完了,跟身边的人辩解说:“这是我亲哥哥!——哥你等一下啊。”

隔了一小会儿,方昭翎走到了一个安静一点的地方,兴冲冲告诉方昭暮:“我同学生日,一大早就来她家了,在玩儿真心话大冒险。”

听方昭暮不做声,方昭翎又问他:“你在干嘛呢方昭暮。”

“我在,在回家路上。”方昭暮说得有些磕巴,声音也不大。

他不希望方昭翎知道任何他在这里发生的不好的事情,他自己忍忍就够了:“刚实验室出来。”

暴风雨愈来愈大,方昭暮眼看着不远处的一颗高树被吹折了,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紧接着,树冠在空中划了个弧度,挂下来,哗啦一下,砸到了停在路边的一辆车上,让方昭暮心中悚然一惊,把他从虚空扯回现实。

冷风冷雨吹在身上,方昭暮很疼。

方昭暮从小不爱哭。方昭暮很乐观,很聪明,碰见的人都善良,家里也和睦,想找烦扰都找不到。他妈聊到他小时候,老说他两三岁重重地跌了一跤的事儿,说方昭暮从台阶上摔下来,膝盖都是血和擦伤,换个大人都要哭,方昭暮还坐在一旁,呆呆等着他妈把他抱起来。

方昭暮自己是没印象了,他现在想一想,觉得他小时候不流眼泪,应该只是因为不够疼吧。

现在真的疼,他就自然而然地会哭了。

方昭暮眼里模糊一片,鼻腔酸痛发涩,他听着方昭翎像个小大人似的对他说话,方昭翎说:“你那儿很晚了吧?回去注意安全啊。”

方昭翎虽然呆在安静的地方,但方昭暮知道她那儿很热闹的。有很多人,大家都很开心。

“哥?”方昭翎听不到回答,脆生生叫他。

“知道了。”方昭暮怕自己再多说,方昭翎就会发现他不对劲,赶紧说了再见。

方昭暮挂了电话,想继续订酒店,可或许是手太湿了,不知怎么一滑,手机掉到了地上。

方昭暮的手机用挺久了,本来就不怎么好使,他一直懒得换,这次一摔就黑屏了。他把手机捡起来,一直按开机键,怎么都打不开,方昭暮呆呆看着屏幕,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他发现有人拉着他的胳膊。方昭暮睫毛的被雨水和眼泪弄得一簇一簇得,挡住了视线,什么都看不清,只听那个特别熟悉的声音,低声下气对他说:“暮暮,我们先进去吧,外面风大雨大,再站着你要感冒了。”

方昭暮不想让宋远旬碰他,很轻地动了一下胳膊,对宋远旬说:“你别碰我。”

宋远旬手上力气小了些,但也并没松开,又说:“先进去吧。”

方昭暮手机不能用了,人生地不熟,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便还是走了回去,走到前台排队,想自己开一间房。

“我订了两间,”宋远旬对他说,“我去再拿一张房卡。”

方昭暮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站着。

他明白在困难的时候,坚持和拒绝是很没劲的事,小家子气,不大方,不识趣,可是他都不想再去管。人痛得挣扎的时候,怎么还会想活得够不够体面。

正排着队,方昭暮听见前面的女孩跟她男朋友抱怨,说风雨这么大,游玩计划全部泡汤了。

男朋友安慰女生说呆在酒店休息,就当做度假,也是人生体验。

昨晚方昭暮理完行李,还查了查西雅图的派克街市场。方昭暮最喜欢去这些地方,喜欢买这些有的没的,所以马上截图发给了Andrew。

现在想想,当时宋远旬说不定还在C市呢,他却回了方昭暮一个好字。

他跟方昭暮说“我们去”。

斩钉截铁,信誓旦旦,说得像见了面之后,他们两个人真的会一起去一样。

宋远旬不知找谁拿了房卡,走到方昭暮身旁,陪他站着等。

最后方昭暮还是住了宋远旬多开的那间房,因为酒店已经没有多余的房间了。

他在房门口进门前,问宋远旬要银行账号,宋远旬没说什么,老老实实地给了方昭暮。宋远旬是只要方昭暮能好好住着就谢天谢地了,外面半个城区在停电,交通快瘫痪了,方昭暮这么小个身板,刚才在外面站着的时候,宋远旬没拉着他,都怕他被风刮跑。

要关门的时候,宋远旬喊了他一声,方昭暮抬起头,宋远旬顿了半天说:“你先休息,我给你叫餐。”

方昭暮摇摇头,就把门关上了。

第24章

方昭暮进了门,先把衣服脱了,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酒店的窗是普通双层玻璃,外头雨点大,风力又足,打在窗上有阵阵闷响。

方昭暮看了一会儿窗外,透过雨雾,星星点点并不多,很多灯光都聚在了一起,远方本该灯火通明的城区却一片黑暗。

他把窗帘按合,开了电视机,新闻正在报道西雅图这场由强对流天气引发的暴雨,造成交通堵塞与半城停电。

方昭暮坐了坐,毛衣和裤子半湿着贴身上很难受,他便先把灯关上,再一件件脱去,躺到被子里。他不想洗澡了,刚才洗太久了。

他才闭着眼睛准备尝试睡觉,头却突突地痛起来。方昭暮是半裸着裹住被子的,房里温度不低,他很快就把被子捂得热烘烘的,可只要一动,温暖的被单就变得十分粗粝,磨着碰触到方昭暮的每一寸皮肤,让方昭暮觉得还有人在碰他,好像那个人还压在他身上,嘴唇停在他的下巴上。

宋远旬的亲法太凶了,压得方昭暮一动也动不了。

有几秒钟,宋远旬的手是按着方昭暮手腕的,宋远旬一边吻着方昭暮,一边手往上移,手指强硬地插进方昭暮的指缝,牢牢把方昭暮的手扣了起来。

方昭暮一闭上眼,每一个细节都近在眼前,每个动作都让他寒意横生,毛骨悚然。

全是宋远旬。没有Andrew,一开始就是宋远旬。

方昭暮根本没有成功认识任何一个校外华人,没人来西雅图出差,没人半夜加班,没有29岁的机械工程师,他的人际关系被困在T校的某个实验室里,从来没逃出去过。

方昭暮把闭着的眼睁开了,受不了地开了灯坐起来,他的眼睛往下瞟,又看到自己上半身搓洗弄出来的红印,还有红印下面,实验室里那个不大喜欢他的同学给他留下的很深的吻痕。

他把被子拉上来了一点,放空了片刻,门铃突然响了。

方昭暮吓了一跳,他没去开门,伸手按了请勿打扰,但又出现了敲门声。方昭暮没过去看,只缩在床上,希望外面的人见他不声不响,可以接收到他拒绝沟通的信息,然后自发离去。

谁知过了一阵儿,敲门声停了,房间里的固定电话响了。

方昭暮愣了几秒,伸手接起电话,然后立刻按了挂断,将电话也挂空了。方昭暮心里发毛,总觉得房里都不安全了,他走过去打开箱子,拿了件衣服穿上,走到浴室里,把门推好锁上了,坐在门边的椅子上仔细听。

他的预感是正确的,五分钟后,方昭暮听见房间大门“滴”地响了一声。有人进来了。宋远旬和一个女性的声音在交谈,方昭暮听不清内容,又过不久,说话声音停了。

一定有人进来了。

方昭暮有些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想自己到底为什么这么倒霉。好不容易,事情看上去都往好的发展了,怎么最后倒霉的还是他。

宋远旬志得意满,一呼百应,方昭暮活着都很难。

方昭暮不过是想找个平凡的能够听听他说话的人,也没想过要占什么便宜,要从对方身上得到什么,可是就连这样的人,他都找不到。方昭暮还是撞宋远旬身上去了,所有能给的,全都给了,才知道给得不对,他给错了。

宋远旬动作很快,他走进房间看了一圈,敲了敲浴室的门,又推了一下,门上锁了。他回头看看房间的床上有躺过的痕迹,方昭暮今天穿的衣服丢在一旁,箱子开着,浴室里没水声,便知道方昭暮一定在里面听着。

方昭暮的活动轨迹,让宋远旬回忆起方昭暮在他开灯几秒钟内神色的变化。是很伤人,但也得硬着头皮上。

宋远旬闭了闭眼睛,又敲敲门,对里头的人说:“送餐的服务生说你不在,我不放心,来看看。”

没有动静。

宋远旬手里还拿着刚在楼下买的东西,他放在了方昭暮的床头柜上,又走回去,看着紧闭的门,顿了顿,说:“软件不是我装的,是我朋友。账号也是他注册的。”

“工程师的资料是他填的,后来跟你匹配,是因为我划错方向了。”

“头像照片是网上找的,我发你的也是。我做错了,对不起。”

“如果能听到,敲一下门。”宋远旬平平稳稳地说。

良久,木门背后的人很轻地敲了一下,宋远旬就继续说:“去超市碰到那次,我没笑你。我想送你。”

“到西雅图是我骗你的,装不能说话怕被你听出来。你实验室回去,差点报警那次,跟车的是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没想到你会误会。”

“你说的什么我都认真记了。”

“前阵子冷落你,是我故意的。试了才知道就算Andrew不理你,宋远旬也不行。”

“昨天晚上让你来西雅图的,是我朋友,他搞错了。”

宋远旬停住了,半晌后,方昭暮敲了一下门,很轻又很低地问他:“昨晚怎么不说。”

“我不敢说,”宋远旬说,“怕说早了,连自辨的机会都没有。”

不到最后一刻,就会有人心存侥幸。

“我凌晨那班飞机过来的。”宋远旬又说。

“为什么啊?”方昭暮说。

方昭暮的嗓子很干涩,语调不自然得有点飘,让宋远旬很难不推测方昭暮又哭了。方昭暮的问题也很宽泛,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针对的是哪一件事。宋远旬却好像完全能懂。

“怕你难受,”宋远旬说,“能晚一秒都行。你不想看到我,我知道,我也希望是别人,还想找人替我来,但我不想再骗你了。”

“不是,”方昭暮在门后面,哭腔很重,断断续续地说:“又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这么耍我啊。”

宋远旬愣了愣,很笨拙地对方昭暮说:“喜欢的,我喜欢你的。”

“以前是没用对方法,以后不会了。”他又补充。

方昭暮没作声,宋远旬说:“对了,我给你下楼买了个手机,你愿意用就用,我放在你床头柜上。我先走了,过二十分钟服务员会再来送餐,这次要拿。”

宋远旬说完,便出去了。

因为登记入住的时间不同,宋远旬和方昭暮不在同一层楼上,宋远旬还没走到房里,手机已经接连提示收款信息。

方昭暮给他打了三笔钱,房费一笔,手机费一笔,还有一笔宋远旬不清楚是什么的钱。

打开门后,宋远旬想起来了,这数字和方昭暮跟他第一次开视频的那一晚,他给方昭暮点的那个双人餐外卖的价格一样。

点的时候宋远旬没想很多,只要能让方昭暮吃顿晚餐,别的他都不管。

方昭暮把这笔餐费打给他,可能是在含蓄地说,他不准备再像以前说好的那样,待Andrew西雅图回去,再请Andrew再吃过一回。

意思是约的地方都不用去了,月亮别摘了,到此为止,没做的都不用了。

第25章

方昭暮晚上睡得很差,反反复复地惊醒。

他上半夜有些惯性未消,半梦半醒的时候总想拿起手机去找Andrew,然后摸到新手机,热血慢慢冷下来,再把手机放回去。

下半夜就不会了。

早上起来,方昭暮比起昨天已经回了些魂,打开笔电,开始计划回程。

他万分抗拒去想关于此次西雅图之行的任何事情。他很想把有关社交软件所有东西的记忆都从脑子里剜掉,因为每一个当时觉得很甜蜜的瞬间,到现在回看,都有点不堪。

气象预报说这次大暴雨会延续三到五天,方昭暮看看窗外又看看笔电屏幕,他正在想预定西雅图其他酒店。

现在雨势稍有减缓,方昭暮觉得换家酒店住还是可行的,主要是三五天要是都住这家,那也太贵了。

他挑选一番,觉得一个机场附近的酒店公寓还不错,就定下来,把箱子理了理,打电话问前台他需不需要办理退房。前台说不需要,方昭暮就让前台帮他叫台车。

方昭暮走到门口,他的车也恰好到,司机下车帮方昭暮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便出发了。

路上积水可以没过脚,雨瓢泼而下,浇在车顶,声音有些恐怖,车速也慢,让方昭暮心里总是悬着。幸好司机开得很稳,一路顺顺利利开到了目的地。

他定的酒店公寓楼下只有个简易前台,一位前台人员站在那里,他给方昭暮办了入住,递过房卡,说给他升级了一个大的套房。

方昭暮上了楼,开门发现房间还真的挺大的,像一家三口住的地方,有开放式厨房和会客间,还有一大一小两间卧室。

方昭暮收拾了东西坐下来,收到了邀请他直博的教授发给他的一封邮件,问他考虑的怎么样。方昭暮给教授打了一个电话。

他在和家里要学费的时候提过一嘴直博的事,他父母都很支持。方昭暮自己也认真思考过了,哪怕他在实验室过得不开心,做实验写论文的时候心情总是好的,他很享受专注做研究的状态,现在教授愿意提供他这样的机会,他还是想抓住。电话最后,方昭暮和教授做了口头约定,5月结束交流就回校去提交申请。

确定了自己的前程,方昭暮有了继续生活的动力,脑袋都清醒了很多,他在套房会客室坐了坐,开笔电看了会儿论文,觉得有点饿,就去开冰箱看了看,发现了些速冻食物,便开了电磁炉烧水,给自己做了盘意面吃。

吃了几口,手机突然响起来,方昭暮看了一眼,是宋远旬的来电,方昭暮放下了叉子,没接,等铃声停下,拿起手机把宋远旬拉黑了。

换了新手机,方昭暮没下载那个社交软件,他大概再也不会用这种东西了。

又过了没多久,房里的固定电话又响了,方昭暮烦得要死,走过去想挂空,但是又怕是前台真的有事,就接起来。

“暮暮。”宋远旬叫方昭暮一声。

方昭暮迅速地把电话挂了。

或许是因为也没别的办法了,宋远旬没再来骚扰方昭暮。

方昭暮在酒店住了几天,偷偷摸摸下楼去买过点吃的,待机场恢复交通,他就搭原先预定的航班回了C市。

宋远旬这个名字就像一场重大事故的后遗症。愈合期很长,病情时常反复,可能得过很久才能好。

只要一个人在房间,方昭暮便总是没来由地陷入情绪低落,他极力控制自己不去想有关Andrew和宋远旬的一切,每天都很拼命让琐事占满他所有的时间,甚至不愿意去碰手机。

但日子还是得照过,方昭暮过了项目答辩就再也没去过实验室。他在T校还要待四个月,开始上三门新课,一开始他跟做贼一样,只怕偶遇宋远旬,上了两周课都没见到面,方昭暮便放松了警惕。

某个周三,方昭暮去上课,他去得早,一个人进了电梯,电梯门快完全合上时,外头有人跑过来,又重新把电梯门摁开了。

方昭暮抬头一看,宋远旬和上回在餐厅碰到的两个人站在外面,宋远旬和方昭暮视线相交,也愣了愣,很识趣地站到了边上,没有靠方昭暮很近。

但宋远旬站着,方昭暮就觉得很拘束和尴尬了。

其中一个女生走进来,站在方昭暮旁边,很友好地对方昭暮点点头,方昭暮一时不知怎么反应,下意识对她笑了笑。

她便顺口问方昭暮:“同学你是哪个系的,怎么好像都没见过你啊。”

方昭暮顿了一下,似是而非地说:“我是交流过来的。”

“哦,”她以为方昭暮是本学年下学期来的,便拿出手机说,“那交换个联系方式嘛,有空约出来吃饭啊。”

方昭暮迟疑了一下,说:“我没带手机……”

他是真的没带,他现在能不用手机就不用,交流都是用笔电发邮件,习惯了也没那么不方便。

“啊?”女生有点吃惊。

不过方昭暮上课的楼层到了,他便和女生说了再见,走出去。

方昭暮坐在窗边,上了大半堂课,外头纷纷扬扬飘起雪,方昭暮忍不住去看。

他还没见过C市下雪,之前几次预报,都没有下,昨天又说下雪,方昭暮没当回事,倒下起来了。

雪越下越大,课结束的时候,方昭暮看楼下,雪积起了很薄的一层,地面看上去毛茸茸的。他慢吞吞理了书走出去,教室门外站了个人。

宋远旬在等他。

方昭暮看见宋远旬其实已经没什么大的感觉,他心里知道Andrew不存在,但并不能把Andrew和宋远旬很好地联系在一起。因为他熟悉的Andrew和社交软件已经过去了,而他不熟悉的这个宋远旬,他也不愿意尝试去了解。

方昭暮看了宋远旬一眼,脚步停了停,拐弯往楼道里走。

宋远旬跟了上来,对方昭暮说:“下雪了,我带你回去。”

他的声音简直是方昭暮的噩梦,每个字都把方昭暮的记忆拉回那些羞耻的聊天记录。方昭暮不太想跟他说话,但不说话又好像很矫情,显得像他还很在意在闹别扭一样,他就尽量和平地和宋远旬说:“我带伞了。”

“地上很滑。”宋远旬又说。

方昭暮看了宋远旬一眼,跟他说:“知道了,我小心走。”

虽然宋远旬和方昭暮隔了大半米,方昭暮依然觉得他存在感太强了,让人无法集中精力。楼道到电梯间有往下的三级台阶,方昭暮走最后一阶的时候,不知怎么脚就崴了一下,宋远旬眼疾手快把他拉住了,方昭暮书包都掉了。

“我带你走吧,”宋远旬挺没办法地劝方昭暮说,“你平地都摔。”

他松了手,帮方昭暮把书包捡起来,提着没给方昭暮,按了电梯。

方昭暮烦得头疼面热,从没有一刻这么气自己走路不看路的习惯,又觉得很丢人,想去拿宋远旬手里的书包也没拿回来,还不敢去看宋远旬的眼睛,心里想着,宋远旬这个人到底为什么这么不懂事,方昭暮都这么避让着他了,也没跟他计较什么。

电梯门开了,刚才宋远旬那两个同学好巧不巧站在里面,和方昭暮搭讪的女生看到两人站在一起,怔了一下。

方昭暮和宋远旬走进去,女生第一句话就问宋远旬:“你们认识啊。”

“嗯。”宋远旬说。

女生看上去有很多疑问,不过还是没多问。一楼很快到了,方昭暮走得很慢,等和其他两人拉开了距离,方昭暮对宋远旬说:“你把书包还我。”

方昭暮又伸手要去拿,还是拿了个空,宋远旬对方昭暮说:“就送一次。”

方昭暮看着宋远旬,既不想跟他起纷争,又不想坐他车,两个人像小学生过招,你来我往,最后方昭暮也生气了,对宋远旬说“那你拿着吧”,自顾自往外走,没撑伞走进雪地里,宋远旬才追出来把书包还给方昭暮。

方昭暮在雪中把伞拿出来,往家里走。宋远旬没撑伞也没开车,一路不紧不慢地跟着方昭暮走,方昭暮没管他,小心走回了家,并没有摔跤。

方昭暮房子里有扇很窄的窗,他到了家里,关了门,十分迟疑地想了几分钟,才走到窗口去,开了窗往外张望。

宋远旬快走到路的拐角了,他穿着大衣,背影很挺括,可他又没有伞,肩膀上有积雪,看上去也不像平时那样光鲜,比以前方昭暮认识的他都有人气。

他拐弯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方昭暮怕被他抓到,马上关上了窗,不再看了。

第26章

雪是慢慢变大的。

周三这天晚上,雪时下时停,看上去只是普通的雪。方昭暮周四没课,睡到了九点钟,下楼去看,铲雪车已经铲过他家门口的路面了,走路没什么障碍。

方昭暮不上课就不好好吃东西,到路口面包店买了一堆面包回家,看了整一天的书。

他家里窗户是磨砂质地,从里面看不见外面什么情况,到了周五早上,方昭暮起来,开窗一看,外头铺天盖地的白,连路灯顶上都积起厚厚一层雪。

雪还在下,方昭暮下午有课,看到眼前场景就懵了,心说这还怎么去上课。关了窗,方昭暮灵机一动,跑去查邮箱和学校官网,没有发现停课通知,很是失望地刚要关页面,邮箱却提示有新的一份邮件。

他顿时精神起来,点进未读邮件信箱,学校邮箱的尾缀是他想要的,然而前缀是宋远旬。宋远旬给方昭暮发了封邮件,问方昭暮是不是今天下午一点有课。

想着昨天宋远旬一步步在雪里走的背影,方昭暮有点心软,没把宋远旬的邮箱拉黑,但也不打算回,当作没看见把邮件删了,然后开始期盼学校上午能给他发停课通知。

方昭暮的梦想在十二点正式宣告破灭,他什么新邮件也没收到,课还是要上,他只好穿上了很早之前买的套鞋,又在正常外出的衣服外穿了一条很大的连帽防风外套,戴上了帽子走下楼。

方昭暮开了门,一台很大很显眼的黑色越野车停在楼前。待方昭暮走出去,车窗就降下来了,露出了宋远旬的脸。

宋远旬戴着医用口罩,很自然地对方昭暮说:“走吧。”

声音还有点哑。

方昭暮挺想问他,是不是前天晚上跟着自己走回来的时候太冷感冒了,但憋住了没有问,也没打招呼,视而不见地径自走进雪里,小心翼翼地踩着雪往前走。

还没走几步,方昭暮身后传来了关车门的声音,方昭暮没回头,听见后头宋远旬咳了声,也知道他下车跟过来了。

方昭暮步行了小半条街,其间宋远旬在他身后咳了足足七次,方昭暮听得实在受不了了,转身回去,瞪着离他三米远的宋远旬。宋远旬见他转身回来,就也不走了,也隔着纷纷扬扬的雪看方昭暮。

两个人对视几秒,方昭暮叹了口气,决定妥协一次,便走了过去。他走到宋远旬面前,宋远旬还是不动,方昭暮只好伸手轻轻推了宋远旬一下,无可奈何地对他说:“算了算了,上车吧。”

宋远旬才和方昭暮一起走回了车上。

车里很温暖,和室外冰天雪地全然不同,方昭暮坐好了,看了宋远旬一眼,耐不住小声说他:“都感冒了,逞什么能啊。”

宋远旬发了车,没说话,方昭暮又说:“晚上开车跟着不是很能耐吗,下车走着跟做什么。”

宋远旬又咳了一声,安安静静地开车。雪天车速慢,但方昭暮家不远,十分钟也到了教学楼下面。方昭暮已经懒得去想宋远旬怎么知道他在这儿上课了,对宋远旬道过谢后,刚准备下车,宋远旬终于开口了:“我在楼下等你,下课我送你回去。”

方昭暮快对宋远旬没辙,好声好气劝了一句: “你还是回家养病吧。”

宋远旬没回答,看样子是不准备回家,方昭暮怕迟到,没再多说,先去上课了。

上了两个钟头的课下楼,方昭暮不意外地看见宋远旬坐在底楼等候处的座位上。宋远旬腿上放了个手提电脑,边上还站着周梦,两人正在说话。

一见方昭暮下来,宋远旬把电脑还给周梦,重新戴上了口罩,站起来,走向方昭暮。

宋远旬人高,穿着质地很好的大衣,走路带风,眼睛放在方昭暮身上一移也不移,迈着大步走过来,倒让方昭暮想起了他第一次看见宋远旬的时候。

当时方昭暮走实验室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宋远旬,他觉得宋远旬好看。只是后来他磨磨蹭蹭地到宋远旬边上去提问,想和宋远旬认识一下,宋远旬却不愿意理他。

方昭暮想了几个月,在很多漫长的、找不到人聊天的深夜里辗转不眠,都想不出自己错在哪里。

“暮暮,雪太大了。”宋远旬走到方昭暮跟前,怕吓到方昭暮一样对他说,好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在等。

方昭暮心情有些复杂,而且宋远旬太近了,他不是很舒服,便后退了一步。

宋远旬看见方昭暮的动作,愣了愣,又对方昭暮说:“只是送一下。”

生病的宋远旬说起话来嗓子干哑,有些可怜,方昭暮最后还是坐上了宋远旬的车。

看着宋远旬扣好安全带,方昭暮对宋远旬说:“谢谢。”

方昭暮不想和宋远旬再这么拖泥带水下去了。何况也不是每个人上学都开车的,没停课总有办法来。

但宋远旬病着,方昭暮是很容易心软的人,一句“最后一次”堵在嘴边,转头看看宋远旬戴着口罩的病容,堵了十分钟都没说出口。

“暴雪预警了,”宋远旬看着前方,忽然开口,“周末应该会发停课通知。”

过了一会儿,方昭暮才回应:“是吗。”

“家里有吃的吗?”宋远旬问方昭暮。

方昭暮想了想,如实道:“有点儿面包。”

“现在去买吧,”宋远旬停下车,准备掉个头,见方昭暮神色犹豫,他又说,“可能要下很久。我也有东西要买,带你是顺路。”

方昭暮考虑了一下,觉得确实得去采购点儿东西,便又说:“谢谢。麻烦你了。”

“不麻烦。”宋远旬说。

车厢里安静了许久,远远看见超市那块大牌子的时候,宋远旬突然开口了,他对方昭暮说:“你去采购那次,我就应该带你去的。”

“看你推那么多东西,我想接你回去,所以站在那里等你。”

方昭暮自己已经不去想这些了,也不想再听宋远旬说。只听几句,方昭暮心里就堆满了酸涩和难受,可他不开口制止,宋远旬是不会停下来的。

“你发语音我是听见了,我没笑你,”宋远旬的语气平缓,又很朴拙,他说得很慢,好像怕方昭暮生气,又好像在想措辞,“你也知道,你给我发这些,我喜欢还来不及,怎么可能笑你。”

同半个多月前相比,方昭暮和宋远旬之间少了一扇酒店的木门,多了车外漫天的雪。

宋远旬就坐在方昭暮的手边上,他们关着灯时贴得很近过,开了灯就再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方昭暮觉得宋远旬这个人真的很坏,心机很重,表面上老老实实的,实际上却总是在利用方昭暮的心软。只要给宋远旬一点机会,宋远旬就可以抓到方昭暮的软肋,再动摇方昭暮的决心。

“那次回了家,我就想,下次一定不让你一个人来了,帮你提个袋子也行。”

宋远旬把车停在了商场门口的车位上:“到了。”

他靠过来,帮方昭暮解了安全带,近得让方昭暮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而很快,宋远旬就礼貌地退开了。

他们各自开了门,走进雪里。

第27章

超市里人多的让方昭暮以为末日来临。

很多货架上都已经空了,每个人的购物车里都塞得快溢出来,每个收银台后面都排了长队。

方昭暮推了一个购物车,看到超市里人挤人,就有点发憷,宋远旬把购物车从方昭暮手里接了过来,说:“跟着我。”

原本方昭暮离宋远旬有几步路,后来人实在是太多,方昭暮被挤得无法维持社交距离,便破罐子破摔和宋远旬手臂碰手臂了。

方昭暮临时来超市,没列单子,他房子里开不了火,只在麦片区站了五分钟,买了大约十种不同的麦片,又去买了一堆零食和饮料。

宋远旬就不一样了,他买了很多开了火才能加工的食材,其中不乏方昭暮觊觎许久却没买过的。

方昭暮心里很羡慕,假装毫不在意。

“你就买这些?”宋远旬问他。

方昭暮点点头,宋远旬眼神有点不赞同,不过也没多说,倒让方昭暮松了口气。

他们买完没瞎逛,就去结账了,排了二十分钟队才出来。宋远旬没让方昭暮提东西,让方昭暮帮他把后备箱的门按开,都放了进去。

雪比他们进去时又大了些,密密麻麻地落着,方昭暮没穿防风外套,雪一下钻进他衣领。

上了车,宋远旬手机响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对方昭暮说:“发停课通知了。”

方昭暮“哦”了一声,凑过来看,暂时停了周一和周二的课。

“周三不知道怎么样,”方昭暮想想,说,“停课什么时候补啊?”

“不补。”宋远旬说。

方昭暮想了一会儿,很纠结地说:“那还是少停几天吧。”

宋远旬闻言好像是笑了笑,方昭暮余光看到的。

宋远旬没往T校的方向开,他绕到市区另外一头去了。方昭暮看着街景好像并不是回T校的方向,便问宋远旬:“你还有别的要买?”

宋远旬“嗯”了一声,又不说有什么要买。

坐别人车没什么发言权,方昭暮安安静静不说话了。过了不久,方昭暮发现宋远旬开到了他很眼熟的地方,停在了一家店门口。

是方昭暮过生日的那天,他来排过队的那家甜品店。

或许是因为暴雪要来了,也或许是因为开业有一段时间,这些花哨的甜点没有方昭暮上次来时那么受欢迎了,从透明的玻璃外看进去,店里不过三五个人。

“你等一下,” 宋远旬说,“我去买。”

他接着便要下车,方昭暮喊了他一声。

宋远旬重新看向方昭暮,将刚打开的车门带上了,问:“怎么了?”

“你……”方昭暮不知道要怎么问,支吾半晌,拐弯抹角地问,“你自己吃啊?”

宋远旬认真地看着方昭暮,方昭暮几乎不敢和他对视,心里迅速构思了几种宋远旬可能说的话,还分别配上了婉拒的台词。

“给你吃的。”宋远旬选了最质朴的一种。

方昭暮就说:“不用,我不吃了。”

宋远旬的眼神一下子黯了下去,方昭暮忽然有些慌张,他想自己是不是说得太直接了呢,就又加了一句:“我也就生日会吃,平时不吃的。”

“是吗?”宋远旬说。

方昭暮刚想回是,宋远旬又接着说:“我以为我们上次说定,回来带你吃蛋糕,是因为你想吃。”

宋远旬声音很低,带着生了病的干哑。

方昭暮看着他,愧疚感无缘无故地冒了来。

“我说,你坐在车里等,我去排队,”宋远旬说,“你说好。”

方昭暮喉口像被湿毛巾堵住了,心里很酸很痛。因为他们确实说好了要来,不同的是方昭暮想要揭过,宋远旬不想。

宋远旬总在提醒方昭暮一个事实,灯已经开了。

他野蛮地在最短的时间里反反复复把Andrew展示给方昭暮,野蛮地要方昭暮接受,Andrew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宋远旬在说,每一个约定都是宋远旬在做。

哪怕方昭暮不要,宋远旬都要方昭暮把所有的细节全都重新过一次,再说不要。

方昭暮看着宋远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片刻后,方昭暮很轻地问宋远旬:“我说好了吗?”

“你说了。”宋远旬一口咬定。

方昭暮只好说:“那你去买吧。”

宋远旬下了车,冒着雪走进店里,方昭暮隔着车窗和店面的玻璃看他。

他在柜台前选购蛋糕的样子好像在校验超微量天平,严肃稳重、专心致志,方昭暮看得想笑,又很想哭。

方昭暮没带手机,看不了时间,但他觉得宋远旬挑选蛋糕的时间比他校天平还久。

最后宋远旬总算买了单走出来,提着一个包装漂亮的盒子,绕过车头,打开车门。

一股寒气随着他冲进来,又融进热烘烘的空气里。

“这家店,”宋远旬把盒子递给方昭暮,方昭暮接了过去,“口味太多了。”

“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宋远旬又说,“销售说这个是招牌还限量,就买了这个。”

方昭暮拆开看了看,是个很好看的蛋糕,顶上堆了一大圈莓果,红红紫紫,看上去喜气洋洋的。他又把盒子装好了,放在腿上,说谢谢。

宋远旬没再去别的地方,安安分分把方昭暮送到他家楼下。方昭暮想自己提东西,宋远旬没让,他说方昭暮拿个蛋糕开门就行,两人就一起进去了,上了楼,宋远旬把东西给方昭暮房门口,就要走了,也没说要进门。

方昭暮看着宋远旬咳着走了几步,忍不住叫他:“宋远旬。”

声音很轻,但宋远旬听见了,就停了脚步,转回身看着方昭暮,问怎么了。

“你不吃蛋糕吗。”方昭暮问宋远旬。

宋远旬说:“你吃吧,我不进来了。”

宋远旬不是跟方昭暮客气,他真的下楼了。方昭暮就在房里把蛋糕拆了摆上桌,然后去窗口细开一条缝,想看看楼下的宋远旬什么时候走。

他等了十分钟,宋远旬的车都没动。外头雪不要命地下,车顶一层薄白。他不明白,宋远旬既然不进门,那在楼下干嘛呢。

方昭暮觉得自己像一台即将被淘汰的老式计算机,在处理一项十分复杂的数据。

在特定的时间里应该怎么正确对待宋远旬这件事情上,他处理了很长的时间,思考过程百转千回,迂回曲折,但结果应当不至于错的得太离谱。

方昭暮把窗关上了,轻手轻脚走下楼,走到底楼,他闻到一股烟味,又往前几步,就见到宋远旬背对着他,在抽烟,边抽还边咳了几下。

外面天暗了,楼道里没什么光,就算是宋远旬,这么躲楼梯间抽烟也挺不体面的。

“宋远旬。”方昭暮叫他。

宋远旬听见方昭暮的声音,立刻把烟丢地上踩灭了,回头看他。

方昭暮本来想问他是不是猪啊,最后依然耐着性子说:“你干什么呢。”

“还不想走。”宋远旬还很理直气壮地说。

方昭暮觉得自己没办法留宋远旬在楼下了,就说:“生病还要抽烟,你还不如来吃蛋糕。”

宋远旬跟方昭暮上楼了,又一次走进方昭暮家门。宋远旬可能和方昭暮的房子犯冲,或干脆跟方昭暮本人犯冲,他刚背手把门关上,方昭暮家的灯啪一下灭了。

第28章

房里突然黑了, 宋远旬动了一下,手机的闪光灯亮起来,房里才好歹有了点儿光线。

“家里有电筒吗?”宋远旬问方昭暮。

“没有,”方昭暮说着,也走到床边的矮柜旁,拉开抽屉翻找,“我手机呢……”

他两天没开手机了,依稀记得扔在矮柜里。第一个抽屉里没有,方昭暮又拉开下面一个抽屉。

“暮暮,”宋远旬问他,“你现在不用手机了?”

方昭暮在一条围巾下面摸到了手机硬壳子,他拿出来开了机,回头对宋远旬平淡地说:“不常用了。”

因为他拿着手机,心情就变差。

在等待开机时,方昭暮走到窗边去,把窗打开看外面,一整条街都黑了,雪形成视觉屏障,方昭暮几乎看不清街对面的窗户。他从没见过下得这么大还这么久的雪。

方昭暮往下看了一眼,宋远旬的车几乎完全被雪覆盖住了。

楼下有人走到外面,大喊:“是不是停电了!”

“暮暮。”宋远旬叫方昭暮一声,方昭暮就关了窗,回头看宋远旬。

说是看,方昭暮也看不到什么,只看得见宋远旬的身形,宋远旬站在他刚才摆出来的小矮桌边上,站得很直。宋远旬对方昭暮说:“你先回我家吧,这儿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方昭暮想了想,问宋远旬:“你家不停电么?”

“我家不一定停电,而且地下室有备用的发电机,能撑几天,”宋远旬说,“总比你这儿好。”

宋远旬说得有道理,但方昭暮依然犹豫。

他看了看手机电量,就剩百分之三十了,不知道电要停多久,如果一直停下去,想一想也挺可怕的。

方昭暮正考虑着,听见一阵悉索声,转头看过去,宋远旬把手机开着电筒放在小桌板上,正在艰难地要把蛋糕盒重新包起来。

蛋糕盒上有个不常见的巧扣,宋远旬很明显不擅长这个,姿势像在和怪兽搏斗。

方昭暮觉得有点好笑,就问宋远旬:“宋远旬,你在干嘛啊。”

“把蛋糕也带走吧。”宋远旬头也不抬地说。

宋远旬语气很认真,手一用力,纸盒被他撕裂了。

方昭暮被他逗得直笑,边笑边走过去把宋远旬拉开了,说:“你别动,我答应你了去吗,你就自顾自收拾起来了。”

宋远旬顾左右而言其他说:“抓紧收拾吧,我手机快没电了。”

方昭暮看了宋远旬几秒,说:“那你帮我照着,我看看盒子还能用吗。”

宋远旬后让了一步,方昭暮凑过去看。盒子虽然破了,但还能合起来,方昭暮就把蛋糕重新包好了。

其实雪天停电,也不是没别的办法,如果继续拒绝很多次,宋远旬或许也会放弃,不会再作尝试。

但接受了一次善意后,再推拒下一次善意,方昭暮总觉得不是这么个道理,不过更重要的可能还是因为,方昭暮不想看到宋远旬一个人待在他家楼下抽烟了。

方昭暮把自己的手机手电筒开了,递给宋远旬,说:“我拿点东西。”

宋远旬接过手机的时候,方昭暮总觉得他比看上去还高兴。

方昭暮收拾起东西不紧不慢,房里还有点儿热度,他就没穿外套,这里找点儿东西,那里找点儿东西。方昭暮走到哪里,宋远旬手里的光就跟到哪里。

把要带的东西堆在床上,也不多,方昭暮叠了一下,发现宋远旬老照着他的脸,让他眼睛晃得要命,只好伸手遮住眼睛,对宋远旬说:“你别照我的脸呀。”

宋远旬立刻改正了错误,把光往下打了。

方昭暮拿的东西不多,放了一个袋子,就对宋远旬说:“好了。”

这时候,方昭暮忽然接到个电话。

他拿起来看,是教授给他打的,他就接起来。教授问他发申请表草表填了没有,让他尽快回。方昭暮乖乖说还没有填完,有几个点不知道怎么填,还来不及发邮件问,因为今天C市暴雪,他采购去了。

教授便问了问方昭暮这边天气情况,又问方昭暮哪些不会,方昭暮按印象把不确定的说了,教授便给他都解释了一遍。

挂下电话,宋远旬问方昭暮:“你在填什么?”

“一份表格。”方昭暮不想多谈,便模糊地说。

“几月回去?”宋远旬又问他。

“五月。”方昭暮说。

宋远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回去了还来吗?”

方昭暮说:“不会了吧,不一定。”

“我不是你,我不是想来就可以来的。”方昭暮又说。

方昭暮想很多常识宋远旬根本都不懂,解释了可能都只能一知半解,他根本不知道普通人的生活具体是什么样的。宋远旬微微有些僵硬地站着,看上去连轮廓都有种不知世事的倔。

“方昭暮,如果Andrew不是我,”宋远旬开口问,“如果Andrew不是我,你会不会因为他留下来?”

方昭暮无法判断宋远旬是什么心情,宋远旬说话基本上都没有起伏的。所以他反问宋远旬:“你这么问有意义吗?”

宋远旬已经是了。

宋远旬没再多问,他的手机已经没电了,便拿着方昭暮的手机,又接过方昭暮手里的袋子,还把放在门口的购物袋拎起来,意思是要走。

方昭暮动作顿了顿,抱起了蛋糕盒子。

他要去开门的时候,宋远旬喊他一声。方昭暮回身想问宋远旬又怎么了,却看到宋远旬把手机的光给关了,缓缓靠过来。

宋远旬靠得太近了,方昭暮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他覆过来,近的呼吸交缠,热度相融。宋远旬给了方昭暮机会躲开的,但方昭暮没躲,于是宋远旬吻住了方昭暮的嘴唇。

宋远旬吻得很温柔缠绵,又如履薄冰,方昭暮背靠着门,被宋远旬吻得不知所措,眨了几下眼睛,闭了起来。

方昭暮永远弄不懂自己对宋远旬的感情。

他敬而远之过,气急败坏过,不闻不问过,可是到了门背后和宋远旬接吻的这一分钟,方昭暮已经分不清,让他不舍得推开的人,到底是Andrew,还是宋远旬。

可能是一样的,再也不会有谁会这么珍而重之地吻他了,在即使知道即将告别的时刻。

人付出都想得到回报,喜欢方昭暮的人喜欢他的外表,喜欢他的性格,把方昭暮这个名字写进日记,饱含爱意地念出来。

宋远旬就算不是追求者里最蠢的,也应该是最没希望的。他鲁莽的要命,很任性,大大得罪过方昭暮,照理说,两人老死不相往来,就是方昭暮对他最大的宽容。

然而,哪怕宋远旬这样蹩脚,他都是方昭暮唯一没推开的那个。

房顶上的灯跳了一下,又重新亮起来了。

屋内恢复了光明,方昭暮抬起头,下意识地看着宋远旬,宋远旬也看着他,然后移开了唇,退了一步。

明亮的灯光下,宋远旬的状态和动作全都无所遁形。

他手里大包小包的,有超市购物袋,也有方昭暮不多的行李,方昭暮怀疑宋远旬从小到大都没拿过这么多东西。宋远旬的表情是方昭暮几乎没见过到的慌乱。

电回来了,还要不要走。

方昭暮仍旧是率先回过神来的人。

他看宋远旬还呆着,非常在因为什么大事困扰,领导人发言也就这个表情了,便开口提醒宋远旬:“你想什么呢?”

宋远旬震了一下,脱口而出道:“想怎么带你回家。”

话音一落,两个人又都沉默了。

宋远旬反正是亲也亲了,实话都说了,便破罐子破摔看着方昭暮,等方昭暮回应。

方昭暮皮肤特别白。宋远旬感觉方昭暮大概不知道,他脸一热就会泛粉,耳朵也是。方昭暮抱着蛋糕,站在门口,在思考。

也许是因为突然间的灯火通明,他看上去有一些不安,还有吃惊、羞赧,都写在脸上。

宋远旬看着方昭暮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听见了他的心跳。和宋远旬的心跳频率差得不会太远。

起码在这一刻,宋远旬由忐忑变得笃定了,他被考官提前透露了答案。他确定今晚的最后,方昭暮一定会睡在他家。

房里安安静静的,外头狂风呼啸的声音就变得很大,宋远旬耐心等待着,等了几分钟, 方昭暮说话了。

“这样啊,”方昭暮说,“那走吧。”

第29章

方昭暮又在宋远旬车上打了个盹。

宋远旬家离方昭暮家的距离差不多三公里,和Mu与Andrew配对时,软件显示的距离很接近。宋远旬停进车库,方昭暮又醒了,他便带方昭暮上了二楼。

客房常年有人打扫,备着洗漱用品。宋远旬帮方昭暮放好东西,没有久留,先出去了。

方昭暮折腾一天,刚才也没睡醒,洗了洗就躺上了床。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方昭暮有些头晕,四肢酸痛,嗓子疼,像是感冒前兆。他口很渴,没换睡衣就下了楼。

宋远旬家挺大的,方昭暮凭印象走到餐厅,宋远旬已经在了。他在厨房里鼓捣,可能在煮粥。

“宋远旬。”方昭暮出声叫他。

宋远旬回头看见方昭暮,就问他:“起床了?”

“我可能感冒了,”方昭暮说着,又打了个哈欠,“有水吗,好渴啊。”

宋远旬放下手里搅粥的长勺,走过来拿起放在一旁的外套给方昭暮披上,又把地暖开高了两度,去给方昭暮倒水。

方昭暮接过了水,喝了一口,宋远旬就说:“怎么会感冒,昨天也没去太冷的地方。”

“被你传染了吧。”方昭暮说。

“我戴口罩了。”宋远旬企图否定方昭暮的观点。

方昭暮无情地提醒他:“后来接吻的时候没有戴。”

宋远旬看着方昭暮顿了一会儿,说:“我去找药。”

“不用了,”方昭暮一手拿杯子,一手揪住了宋远旬的袖子,把他往厨房拉,方昭暮力气不大,但就是能拉得动宋远旬,“你在煮什么?怎么味道怪怪的,是不是焦了。”

“粥。”宋远旬说。

宋远旬厨艺不算很好,家里不常开火,只会烹饪最简单的食物。这天一大早起来,想给方昭暮做个粥,还煮坏了一锅,赶紧倒了重做。

方昭暮捧着水杯,在厨房里看了一圈,问宋远旬:“你煮粥为什么不用电饭煲?”

宋远旬看了方昭暮一眼,流畅地解释:“煮的香。”

“哦,”方昭暮了然地点点头,自作主张翻译,“你不知道你家电饭煲能煮粥啊。”

宋远旬本还想反驳,但方昭暮说完就对着宋远旬笑,露出两个很浅的梨涡,宋远旬便不再说话了。

方昭暮的睡袍宋远旬见过,视频那次,方昭暮穿的就是这件。方昭暮穿灰色显得很温柔,他还披着宋远旬的外套,凑到宋远旬身边来,看锅子里沸起来的水。

宋远旬不喜欢方昭暮的时候,看着方昭暮觉得不舒服,因为方昭暮总是会影响他,他就没法正常做事了。

待到知道自己喜欢上方昭暮,宋远旬想通了,方昭暮万种千般都是好的,是他太好,才让人心神不定、坐卧不宁,想推开、想避让,更想摘下来。

“宋远旬,”方昭暮伸手在宋远旬面前挥了一下,“你的粥要焦了。”

宋远旬回过神来,方昭暮把他推到一边,放下杯子,掀开了锅盖,拿一旁的长勺去搅粥。

他把电磁炉关到小档,又搅了搅,忽然回头对宋远旬说:“你家厨房是挺大的。”

这是方昭暮自西雅图回来第一次和宋远旬提起他和Andrew说过的话,所以宋远旬谨慎回应道:“你喜欢就好。”

“你为什么跟我说你家厨房大?”方昭暮问宋远旬,“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粥咕噜咕噜地泛着细小的泡,从锅底升上来,在水面上破开。

宋远旬已经回忆不起来当时的心情了,不过若非要追究原因,既然说这种话,他肯定是想让方昭暮来他家。

方昭暮继续说:“宋远旬,你喜欢我什么?有多喜欢我?”

他微微抬起头,全神贯注凝视宋远旬。方昭暮做实验和上课时也是这样,专心致志,心无旁骛。

但宋远旬是坏学生,他连题也答不全,只答了后半道,含糊又明确地对方昭暮说:“很喜欢你。”

宋远旬心里清楚,方昭暮听他说喜欢,并不一定会有太大的感觉。但他说出口的时候,很有些局促与羞怯的。

毕竟宋远旬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这种话,以前连想都没想过,今年对方昭暮说了几次,也没收到过什么良好回应。

“那一开始为什么很讨厌我呢?”方昭暮又问宋远旬。

方昭暮神情认真,像是在说,今天非要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弄清楚。

宋远旬想了想,反问方昭暮:“要我从头说吗?”

方昭暮把长勺放下了,转过身抱起手臂,对宋远旬点了点头:“嗯,从头说。”

“我最早知道你,是因为李未。”宋远旬说。

“哦,”方昭暮眼神稍稍冷了冷,好像明白了什么,“我知道了,说我抢了他的名额。”

“我没抢啊,我和他绩点确实一样,我专业分更高,所以我来了,他没告诉你是吧?”

宋远旬的沉默确认了方昭暮的说法,方昭暮便说:“香水的事……反正你也知道了。还有呢?”

“我当时觉得你……”宋远旬觉得那个字有点难以启齿,没继续说下去。

方昭暮替他说了:“觉得我娘?”

粥煮好了,没人想吃。方昭暮把火关了,又转回身看宋远旬,逼问他:“是不是?”

过了可能有两分钟,宋远旬承认了,他说:“是。”

“一开始装工程师呢。”方昭暮替他起头。

宋远旬缓缓地说:“好奇心。”

“好奇什么?”方昭暮顿了顿,直白而不带任何修饰地说,“好奇Gay是怎么做爱的吗?”

“不是,”宋远旬有些狼狈地否认,“我一开始就知道是你。”

方昭暮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方昭暮又叫他:“宋远旬。”

“你真的喜欢我吗?”方昭暮说,“还是只是想跟我上床?”

方昭暮伸手拉住宋远旬的胳膊,仰头去吻宋远旬。宋远旬试着躲了两下,最后还是迎着方昭暮,把他按在厨房的大理石台上,凶悍蛮横地吻他。方昭暮的睡衣都散开了,宋远旬终于又碰到了方昭暮的身体。他身上很软,有股搀入了肉欲的暖热。

宋远旬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台子上,方昭暮好不容易稍微离了宋远旬些,张嘴喘着气,嘴唇被宋远旬吸得红肿,眼神失焦,手搭在宋远旬肩上,顺着宋远旬胸口下滑,按在他隆起的地方。

“想上床。”方昭暮帮宋远旬选了答案。

宋远旬抓住了方昭暮的手腕,他觉得自己没用什么力气,可是方昭暮喊疼,宋远旬就放开了手。

“是想上床,”宋远旬没有避开方昭暮的眼睛,“我喜欢你,当然想跟你上床。”

“是,你今天喜欢我。”方昭暮扯了扯嘴角。

“不止今天,”宋远旬说,“每天。”

“哪里来的每天,”方昭暮又说,“你现在是喜欢我,对我好,如果明天不喜欢我了呢?

“等你不喜欢我了,我是不是又要过回以前的生活?

“宋远旬,我为什么会喜欢Andrew啊?我为什么用约炮软件啊?

“因为我在你们学校太难受了,因为我每天没人说话,因为没人喜欢我,因为你不喜欢我,你们没人欢迎我。

“骗我的时候你想过这些吗?

“你的喜欢值钱,我的喜欢不值,我给Andrew的喜欢呢,我去找谁要回来啊?”

方昭暮流眼泪了,不是大哭,只是情绪激动把泪水也带出来了,从脸上滑下来,滴在他自己腿上。

宋远旬的心好像不会跳了。

方昭暮跟他接触之后,哭了不知道有多少次。走路哭,开灯哭,躲在门背后哭,接吻也哭。

“方昭暮,”宋远旬按着方昭暮的肩膀,眼睛直直看进方昭暮眼底,强迫方昭暮看着他,“方昭暮。”

方昭暮抬起头,眼睛里都是水,他看起来这么伤心,让宋远旬觉得,只有可以让他不哭,宋远旬做什么都行。

“暮暮,”宋远旬说,“你想要Andrew,就从我这里拿。觉得有什么不一样的,我把它变成一样的。

“以前错了的,我一点一点改。你觉得不好怎么骂我都行。

“我的喜欢不值钱,你拿走随便用,你的喜欢值钱,别跟我要回去了。”

后来方昭暮哭累了,宋远旬抱他回房间的,方昭暮趴在宋远旬肩上,呼气吐气都带鼻音。

宋远旬把方昭暮放在床上,要下楼给他拿粥,方昭暮又把他拉住了。

“把灯关上。”方昭暮说。

宋远旬依言关了,方昭暮又说:“你躺过来。”

“粥——”宋远旬说了一个字就被方昭暮打断了。

“粥什么粥,躺过来呀。”

宋远旬想了想,在黑暗中躺上了他家客房的床,柔软的肉体在他身边躺了很久很久,才动了一下,靠到他身上来。

方昭暮的手抓住了宋远旬的,轻轻把手指插进宋远旬指间。

“宋远旬,”他贴着宋远旬的耳朵说,“全部都要改。”

第30章

“改,我都改。”宋远旬应得很快,让方昭暮怀疑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要从哪里改起。

只不过方昭暮刚才想得有点儿困了,而且刚不久才生了场气,觉得很累,就说:“宋远旬,我想睡睡。”

方昭暮没给别的暗示,宋远旬像是什么都不敢做,有些僵硬地捏了捏方昭暮的手心,说:“你睡。”

方昭暮侧躺着宋远旬身边去,腿架在宋远旬身上,脸贴着宋远旬的肩,伸手戳了一下宋远旬的小腹,觉得肌肉挺硬的,就闭着眼顺口问:“你软件的照片是假的啊?”

“嗯。”宋远旬把手覆在方昭暮手背上,说。

“哪里找的?”方昭暮说,“还有别的照片么?”

宋远旬反应比方昭暮想象中大很多,警觉地握住了方昭暮的手腕,说:“怎么?”

“问问嘛。”方昭暮说着,想把手抽回来。

宋远旬没放,又说:“没别的了。”

方昭暮觉得宋远旬此地无银的样子好笑,就故意说:“我不信,我明天去谷歌搜图。”

“不行。”宋远旬手在床头摸索了一会儿,把客卧的地灯开了,房里有了些光源。

方昭暮也不困了,看宋远旬靠过来,按着方昭暮又说一遍:“不行。”

“怎么不行啊,”方昭暮往边上挪,手搭着宋远旬肩膀,想把他推远一点,用了几下力,宋远旬都纹丝不动,方昭暮就软下来,说,“不行算了。”

宋远旬稍微低下头,看着方昭暮。

方昭暮有点怕宋远旬这样,因为宋远旬的眼神很吓人,直直看进他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进犯、占有、攻击与……痴迷。

方昭暮不想再看,便闭上眼睛,宋远旬却顺势吻住方昭暮的嘴唇。

宋远旬施加了比先前更多压力,蹍着方昭暮的唇,撬开他的牙关,吮咬他的唇舌,硬着的东西顶在方昭暮的肚脐上,把方昭暮的小腹压得微微下凹。哪怕隔着裤子和睡袍的布料,方昭暮都能感受到热度和大小。

宋远旬吻得方昭暮快没法喘气了,方昭暮用力推了一下宋远旬,宋远旬才离开了些,依旧看着方昭暮不说话。

“宋远旬……”方昭暮说,“我感冒呢,你还说改。”

宋远旬亲了一下方昭暮的脸,放开了手,说:“我不干什么。”

宋远旬起身坐在床上,很珍惜似的摸了一下方昭暮的手背,又摸了一下方昭暮的脸,把方昭暮的睡袍拢好了,说:“你睡吧。”

然后又伸手去碰了一下方昭暮的手。

方昭暮哭笑不得地说:“你到底要做什么。”

宋远旬放一旁的手机突然震起来,方昭暮望了一眼,来电人好像姓赵。宋远旬坐拿了手机,一看直接挂了。

方昭暮还看着他,宋远旬说:“你睡。”

他手机又响了,宋远旬就拿着手机走到了房间外去。

方昭暮睡了个不长的回笼觉起来,发现自己有点发烧,下楼和宋远旬说了,宋远旬翻出温度计给他测了体温,三十八度多。方昭暮自己觉得还好,然而宋远旬看着不动声色,实际上大约有点着急。

暴雪天医生很难上门,他就给医生打了半小时电话,方昭暮在旁边听,越听越好笑。

等宋远旬挂了电话,给方昭暮拿了药,盯着方昭暮喝粥吃药。

方昭暮不严重,到晚上就退烧了,宋远旬很讲究,每隔段时间就来给他测体温,说发烧会反复。方昭暮刚睡着就被他吵醒,接连数次,最后忍无可忍,决定把宋远旬赶出去,又被宋远旬按着亲了几下,说可以把感冒传回去。

方昭暮的烧没反复,而无论宋远旬怎么期望,极端天气过去也就过去了。

课停了三天,方昭暮也在宋远旬家住到了周三,然后就回自己家去了。

离方昭暮回国只剩下两个月不到,方昭暮在实验室没什么事,和宋远旬的日常交集其实不多。

方昭暮被宋远旬催促着又用回了手机,宋远旬认识方昭暮一个多学期,在方昭暮心中地位起起伏伏,终于要到了方昭暮的聊天软件个人名片。

暴雪下一周的周四,有台新仪器到实验室,教授召集实验室所有学生开了个会。

宋远旬去接了方昭暮,两个人在车里耽搁了一会儿,上楼的时候整个小会议室就差他们没到了。

张冉宇本来只给宋远旬留了一个位置,周梦来了一看,又帮方昭暮留了一个。

大家注视着宋远旬和方昭暮进来,宋远旬环视一圈,带着方昭暮坐到了其他两个人给他们预留的位置上。

张冉宇在心中赞叹了一秒周梦料事如神,然后就开始思考宋远旬和方昭暮的关系到底什么时候改善的。现在实验室最尴尬的其实是他,之前为了讨好宋远旬,一副要跟方昭暮势不两立的姿态,现在宋远旬一改常态不再讨厌方昭暮,今天竟然还和方昭暮同进同出,张冉宇就慌了。

他用余光静静注意身旁宋远旬和方昭暮的动静。

宋远旬一落座,就低声问方昭暮要不要喝水。方昭暮说了不要,宋远旬还是去给方昭暮倒了一杯。

宋远旬站起来去倒水的时候,张冉宇扫了方昭暮一眼,方昭暮外套拉的高到脖子,是很畏寒的样子。

倒了水回来,宋远旬递给方昭暮,低声他晚餐想吃什么。

张冉宇低头看放在椅子板上的简易说明书,眼睛一扫,看见方昭暮手背上有块红痕。

“都可以。”方昭暮小声说。

教授和助教进了会议室,大家安静了,宋远旬和方昭暮也不说话了。

说完了仪器,宋远旬和方昭暮站起来,张冉宇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拿着书假作顺路,就跟了上去。

他跟着宋远旬和方昭暮走下楼,这天宋远旬的车停在楼后面的路边,张冉宇偷偷摸摸在远处跟着,竟然也没引起他们的注意。

宋远旬和方昭暮走到车边,却没上车,张冉宇好奇心都快满了,贴着墙走过去,蹲着让灌木挡着他,打算听听方昭暮到底是怎么讨好宋远旬的,他也好学着点。

只听宋远旬的声音说:“去我家做吧。”

张冉宇没想到方昭暮已经能去宋远旬家里了,又靠近了点,隔着灌木的树缝,想稍稍看看他俩什么状态。

“我做啊?”方昭暮轻声问宋远旬。

宋远旬等了一会儿,试探着说:“我试试?”

方昭暮笑了,说:“你算了吧你。”

方昭暮凑近了宋远旬,和他说了句很轻的话,宋远旬把方昭暮按在车门上,人压了上去。

回了宋远旬家,才三点多。

方昭暮打开冰箱,拿了些冰鲜出来解冻,刚洗完手,宋远旬就从后面抱住了他。

“现在做饭太早了。”宋远旬说。

方昭暮转身问:“那做什么不早?”

宋远旬两手把方昭暮困在他和水池之间,低头面无表情问方昭暮:“你网购那些东西寄我家什么意思?”

“也没什么意思啊,原来已经到了,你也不告诉我,”方昭暮抬头亲亲宋远旬的下巴,说,“我好心想帮你开荤,你这么凶。”

宋远旬低头额头抵着方昭暮的额头,侧着脸轻吻他。

亲了一会儿宋远旬移开一点,方昭暮又问:“还有一个多月我回去了,你不想要啊?”

方昭暮手环着宋远旬的脖子,呼吸都在他耳边,身体柔软,没有抵抗地让宋远旬抱上楼。

方昭暮也怕疼,买了催情的吸剂,衣服没脱完就生效了。

他浑身发软张着腿坐在宋远旬怀里,宋远旬握着方昭暮的性器,上下缓缓动着,指关节擦过方昭暮的下腹,方昭暮一阵颤栗,趴在宋远旬怀里,肩膀顶在他胸口。

宋远旬动作快起来,方昭暮肩膀磨着宋远旬的上衣,觉得有点痛,就按住了宋远旬的手。

宋远旬停下来,方昭暮没什么力气地瞪着他,一言不发地抓着宋远旬衣摆往上提。宋远旬顺着方昭暮的手势,让方昭暮把他上衣也脱了。

方昭暮的肤色和宋远旬的差得有点远,一个白得发奶,一个是健康的麦色,温度也是宋远旬的高些。宋远旬把裤子解开了,热烫地抵住方昭暮的小腹,拉着方昭暮去碰他,又吻着方昭暮的脖子,一手握在方昭暮腰上,顺着肋骨往下滑。

沾着润滑剂的指节挤进方昭暮体内,进进出出。房里都是黏腻的抽动声和方昭暮的喘气声。

宋远旬大约很爱听方昭暮叫,方昭暮一出声他就停了,把方昭暮平放在床上,压下来,方昭暮碰着宋远旬小腹的肌肉,又握住了宋远旬让他进去。

宋远旬试着推进去,方昭暮腿蜷着,随着宋远旬的撞击不可抑制地抖。宋远旬撞得每下都很实在,方昭暮叫都叫不出来,呼吸很短促,身体唇舌与心都被宋远旬握在手里,松一下紧一下,就是不放。

两人做是做了,但没做成饭,到了九点宋远旬才被方昭暮赶下床去点外卖。

第31章

宋远旬和方昭暮的非异地恋爱,如果从方昭暮要求宋远旬改造自己那天算起,到方昭暮回国这日,共计五十六天。

方昭暮的那班飞机在C市时间傍晚六点半离港,宋远旬学校还有事,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回去。

前一天晚上,宋远旬到方昭暮家里,两个人收拾方昭暮的行李收拾到了凌晨两点,其间宋远旬还回家了一趟,拿了个自己的大尺寸行李箱,来给方昭暮装东西。

因为首先,方昭暮有点拖延症,一直拖着不收拾,还记错了回家日期,被宋远旬提醒才如梦初醒;其次,方昭暮来C市后买了大堆大堆的被宋远旬称为废品的东西,放在很小的家中,还堆得整整齐齐,理起来无穷无尽。

一开始方昭暮非常倔强,不让宋远旬插手,宋远旬就坐在方昭暮床上看他理了半小时。

方昭暮把他买的东西一排一排码在行李箱内侧,码满了半个行李箱,宋远旬指指一旁的简易衣架,问方昭暮:“暮暮,你衣服都还带走么?”

“带啊。”方昭暮站着用手扇风,回答宋远旬。

他这天穿得上衣短,手一抬露出半截腰,腰上都是宋远旬给他留的印子。

方昭暮休息一会儿,发觉宋远旬的眼神不对,往下一看,马上放下手,把衣摆拉好了,问宋远旬:“问这个干什么?”

宋远旬突然站起来,方昭暮怕他乱来,就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说:“我才理了十分之一。”

“你行李箱占了二分之一了,”宋远旬说着,蹲下来拿起方昭暮码在那儿的一个盒子,打开来看了看,问方昭暮,“这么小一个挂坠,盒子不能拆了扔掉吗?”

“不行。”方昭暮有点强迫症,每个东西都要放在原来的盒子里。

宋远旬摇摇头,说:“这些你留着我给你寄回来吧。”

方昭暮想想也有道理,就接受了宋远旬帮忙,又把放了半小时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好多啊,”方昭暮看了看自己几乎一动未动房间,心中升起了绝望的情绪,总算开始反思自己开始收拾的时间太晚,他看看时间,下午两点,有些无助地转过头去看宋远旬,问他,“怎么办啊?”

宋远旬捋起袖子,说:“我帮你吧。”

事实证明,宋远旬理论丰富,实践经验欠缺,越帮越忙。

方昭暮只是买了太多杂七杂八的小东西导致行李超量,整理和收拾行李的能力还是有的,而宋远旬连衣服都叠不好。

方昭暮看着宋远旬给他叠的衣服,更发愁了,跟宋远旬说:“哎呀,你别弄了。宋少爷还是好好坐着吧。”

又亲他一下,把宋远旬脸上的不愉快亲走了。

两个人磕磕绊绊地把房间扫荡一遍,压缩出两个32寸行李箱,剩余的东西说好了宋远旬给方昭暮寄回去,两人楼上楼下跑了两趟,塞进宋远旬车里,去了宋远旬家。

整理太费神,第二天中午十一点,方昭暮才被宋远旬弄醒,两人出门吃了顿饭,宋远旬就要送方昭暮走了。

告别的时候两个人抱了一下,宋远旬抓着方昭暮手,方昭暮也不想喊他松开,但过了几秒,宋远旬还是松手了。

他吻了一下方昭暮额头,说:“回去乖乖等我。”

方昭暮“嗯”了一声,看着宋远旬,说:“知道了。”

趁自己离愁别想还没太多,转身就走。

方昭暮坐上回国的飞机,觉得一年交流譬如南柯一梦,既长又短。

他长了见识,减了脾气,糊里糊涂决定了前程,从二十一岁到二十二岁,发生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方昭暮家人一起来机场接他,妹妹和他坐在后座,妹妹兴致勃勃问这问那,方昭暮心里总是闪过离开时宋远旬松手叫方昭暮乖乖等他的样子,很多问题都答的慢。

让方昭暮说说他在T校做的课题,他可以说一整天,说他在C市的生活,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好像不开心的不能说,开心的也不能说,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

回到学校,方昭暮忙得出乎他意料。

申请完成后,他就被教授逮进实验室跟项目,美其名曰适应环境。他是A市本地人,学校和他家就三站地铁,出站进门就是他未来导师待的实验楼,方昭暮习惯了一个人住,不想住宿舍了,就每天家里学校往返,早出晚归,生活也恢复了正常。

宋远旬也忙,两个人隔着时差,都没时间好好聊。

五月下旬的这个周日下午,方昭翎周日下午回返校,正巧方昭暮父母都出差了,方昭暮又不去实验室,她就逼迫方昭暮中午带她出去吃饭,再送她回校。

兄妹俩到方昭翎学校附近一家新开的餐厅,正在等位,方昭暮突然收到了宋远旬的信息。

“在学校吗?”宋远旬突然问他。

方昭暮看了坐在一边的妹妹一眼,回复:“在外面等吃饭。”

“和朋友?”宋远旬又问。

方昭暮回:“妹妹。”

过了一分钟,宋远旬说:“发个定位给我。”

方昭暮心一跳,手机差点没拿住,他对妹妹说去打个电话,走到了人少些的地方,给宋远旬拨语音。

宋远旬接的很快,方昭暮听见宋远旬声音和他背景音里的空港广播,原本平平静静的心好像一下被热水捂住了,他问宋远旬:“你回来啦?”

“嗯,”宋远旬说,“回来了。”

“也不跟我说,”方昭暮埋怨他,“本来可以来接你的。”

“突击检查,”宋远旬说,“看你是不是乖。”

“——哥,排到号了!”方昭翎走过来找方昭暮,叫了他一声。

方昭暮赶紧小声地跟宋远旬说到号了,挂了语音,把定位给宋远旬发过去。

服务生带他们坐了一个四人卡座,收餐具的时候方昭暮挡了一下,说留一套,方昭翎“咦”了一声,露出了很八卦的笑容,说:“哥,你是不是找了女朋友,要来查岗啊?”

方昭暮说:“我一个朋友要来,T校实验室的同学。”

“男的女的?”方昭翎拷问他。

“男的。”方昭暮说。

方昭翎先是失望了几秒,又问他:“帅吗?”

方昭暮想了一会儿,承认说:“嗯。”

“你都不说你在实验室有很帅的同学!”方昭翎拍桌子。

宋远旬来得比方昭暮想象中快,菜还没上齐,服务员就领着他过来了。

原本方昭翎还在和方昭暮说学校的事情,眼睛一抬看见宋远旬,突然噤声了,方昭暮转头一看,宋远旬站在离他半米的地方,正看着他。

宋远旬穿得比在学校休闲,T恤长裤和球鞋,跟他在家穿得差不多,看上去攻击性也显得没有那么强。

四目相交,方昭暮心脏都好像缩了一下,才后知后觉是真的有一点想他,或许也不会比宋远旬想方昭暮想得少。

宋远旬和方昭翎点了点头,坐在方昭暮旁边,拿起边上的菜单小票看了一下,方昭暮就对他说:“我和翎翎随便点了几个,你不够吃再自己加。”

宋远旬没客气地又问服务生要了菜单,方昭暮凑在他边上看了看,想起来没介绍,就给他妹说:“我同学,宋远旬。”

听见方昭暮的介绍语,宋远旬从菜单上收回视线,转头看了方昭暮一眼,方昭暮就有点心虚,又给宋远旬加了一个定语:“关系最好的一个。”

“你都没说过。”方昭翎指责方昭暮。

宋远旬突然插话,问方昭翎:“他什么都没说过?”

方昭翎对宋远旬说:“方昭暮一点他去交换的事情都不肯说,老说我听不懂的什么蛋白质,他可小气了。”

方昭暮刚想说话,放在桌子下面的手被宋远旬握住了。

宋远旬手很热,力度却不大,只是很轻柔地把方昭暮半握拳的手张开,然后完完全全牵了起来。

“他是很小气,”宋远旬附和方昭翎说,“五月四号的票只比九号的票便宜七十块,他都要四号走。”

方昭暮想澄清,想说宋远旬怎么这么记仇,是他导师催他没事赶紧回国,并不是他自己小气,可是手被宋远旬包着,他心跳就快得离谱,张开嘴巴都说不出话,只想快点找到一个没人的暗室,能跟宋远旬放心地拥抱接吻。

第32章

三人各怀异心地闲聊了许久,看时间差不多,宋远旬和方昭暮一块儿送方昭翎去上学。

学校在餐厅所在商场不远的地方,下午是高中生返校高峰,方昭翎一路打了几次招呼,笑眯眯和同学介绍“哥哥和他同学”。

待送了方昭翎进校门,宋远旬低头问方昭暮:“现在去哪儿?”

“我本来要回家了,”方昭暮说着,又问宋远旬,“你来这边住哪里呢?”

“家里。我爸妈住在A市,”宋远旬说,“我家生意在这里。”

“嗯。”方昭暮点点头,没多问。

方昭暮对宋远旬的家庭知之甚少,说实话,他连宋远旬家到底哪个市的都不知道。他只看到过宋远旬的高中毕业证,宋远旬高中就去C市了,在一间有名的私校里念的。

“你什么都没和家人说?”宋远旬和方昭暮顺着人行道走,他走在靠马路那一侧,手臂贴着方昭暮,突然问方昭暮。方昭暮转头看了看宋远旬,宋远旬又说:“我已经说了。”

宋远旬用平淡的语气说出的消息有点吓人,方昭暮震惊地看向他,过马路下人行道时踏空一步,差点崴脚,宋远旬扶住了方昭暮手臂,把方昭暮拉正了,语气很无奈地说:“方昭暮,你走路小心点。”

方昭暮过了马路就停住了,拉着宋远旬路旁的矮墙边,问他:“你怎么说的啊?”

“说我谈恋爱了,”宋远旬看着方昭暮说,“对象是男的。”

方昭暮呆呆看着宋远旬,宋远旬可能被方昭暮表情逗乐了,就对方昭暮微微笑了笑,又说:“暮暮,现在到底去哪。”

宋远旬看方昭暮的眼神很坦荡,他不是很会说话的人,或许是因为从小到大都不需要担心说错话,很多时候会懒得在意别人的感受。

方昭暮觉得和宋远旬谈恋爱,很像在摸着石头过河,喜欢是喜欢,可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因为湍急的水流太猛烈,就松手不见。毕竟等暑假结束,宋远旬又要回T校读大四。方昭暮不知道宋远旬准不准备再深造,两个人能不能继续下去都还未可知,说什么都太早了。

“我还没和家里说。”方昭暮不想逃避话题,就实话告诉了宋远旬。

“我知道,”宋远旬摸了摸方昭暮的脸,说,“暮暮,我不在意。”

很多人说“不在意”的时候心里根本在想别的,但方昭暮知道宋远旬说“不在意”,就是真的不在意,这反而让方昭暮更加心酸和慌张了。让方昭暮不由得想,如果今天打电话给他爸妈出柜,他爸妈会不会从外地赶回来揍他。

“你爸妈怎么说啊。”方昭暮问宋远旬,想讨教经验。

“没说什么。”宋远旬说。

方昭暮想到宋远旬问他去哪儿,思考了一下,说:“要不去我家里坐坐吧,A市也没什么好玩的地方。”

他们打了车,回方昭暮家里。

方昭暮家住在五楼,是顶楼跃层。他们搬进来有些年头了,方昭暮的妈妈爱干净,家里便还算简单干净。方昭暮开了门,有些局促地给宋远旬拿了拖鞋,说:“我爸妈都出差了,我妈后天回来,我爸要下个礼拜才回来。”

宋远旬穿着方昭暮爸爸的拖鞋,跟着方昭暮走进去,四下看了看,问方昭暮:“你住在哪里?”

“二楼,”方昭暮说,“我带你去看。”

他们一道上了楼,第一个房间门口挂了个小木牌,木牌上写着“翎”,方昭暮介绍说:“这是我妹妹的房间。”

又经过一个不大的房间,半敞着门,方昭暮见宋远旬看了一眼,就推进去给宋远旬参观,说:“我妹妹练琴和练舞的地方。”

走廊最末是方昭暮的房间,方昭暮打开门,带宋远旬走进去。

方昭暮自家房间是他在C市住宅的两倍大小,书桌和书架摆在角落,床在落地窗边,隔了一个床头柜,地上铺着米色的地毯,床单是深蓝色的。方昭暮刚想给宋远旬拉个凳子坐,突然听得身后“咔哒”一下,宋远旬把他房门锁了。

方昭暮回过头,睁大眼看宋远旬,小声说:“都说了我爸妈不回来了,你还锁门干什么。”

宋远旬腿长,跨了两步就到方昭暮面前,没等方昭暮反应过来,拦腰抱着方昭暮按上了方昭暮的床。

方昭暮背陷进被子里,手臂被宋远旬锢着,宋远旬的脸离他不到十公分,对他说:“以防万一。”

接到吻才有了真正见到面的感觉。

宋远旬按着方昭暮的手腕,和之前在宋远旬家时一样吻方昭暮。

房里窗帘只拉了层纱,室内光线充足,方昭暮被宋远旬脱得什么都不剩,宋远旬却衣冠齐楚,拿方昭暮放在床头的手霜给他润滑。

方昭暮原本闭着眼睛,听到宋远旬皮带扣撞击的声音,睁开眼,觉得房里太亮了,就小声:“宋远旬,我想把窗帘拉上。”

“不拉了,”宋远旬一口拒绝,又俯下身吻方昭暮,抓着方昭暮的手去碰他坚硬的东西,“暮暮,让我进去。”

两人半个多月没做了,又没戴套,宋远旬进得很慢,他先是缓缓推进去,方昭暮疼得胯往上送,想逃开去,又给宋远旬握着猛地一顶,全进去了。

方昭暮还没适应宋远旬的大小,宋远旬便开始轻微抽送,方昭暮有些受不了,直抓着宋远旬肩,让他别动。

宋远旬低头含着方昭暮的嘴唇亲他,边耸动边哄骗方昭暮:“多动几下就不痛了。”

方昭暮被宋远旬哄着,张开腿给他弄了一会儿,渐渐也有了一些快乐。

忽然间,方昭暮随手放在书桌上的手机震了起来。

第一次他们都没管,方昭暮是没力气管,宋远旬是懒得管,方昭暮腿夹着宋远旬的腰,脚踝和膝盖上都透着情欲的粉,随着宋远旬的撞击晃动。

第二次又震起来,方昭暮咬了一下宋远旬的嘴唇,用轻得快听不见的声音说:“我……电话……”

宋远旬总算停了,但没退出来,他对方昭暮说:“我抱你过去接。”

紧接着他就面对面抱起了方昭暮,往书桌那儿走。方昭暮吓了一跳,手脚并用缠着宋远旬,生怕掉下去。

宋远旬每走一步,方昭暮就觉得又进得深了些,翘着的地方磨着宋远旬的小腹,也很想要有人抚慰。方昭暮眼里满是水汽,呼吸不畅,尽全力抱着宋远旬脖子,不让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连接的地方,可他力气又不够,手一没圈紧,就称了宋远旬意。

走到书桌边,方昭暮看见来电人,头都疼了。对方是他实验室同一个数据组的同学,上午刚刚跟他在群里争论过一个实验流程。

方昭暮不想接,他贴着宋远旬耳朵说:“帮我挂掉。”

宋远旬看着方昭暮,没有任何动作,方昭暮又去吻他,含糊地求宋远旬说:“快帮我挂掉啊。”

宋远旬把方昭暮放下了些,让他坐在书桌上,方昭暮一低头就看见宋远旬稍稍滑出来一些,他想让宋远旬先出来,不想宋远旬又用力顶了进去。

换成了坐姿,有桌子隔着,方昭暮的腿敞不大,给宋远旬顶得又涨又麻,控制不住地叫出来,手推着宋远旬胸口,又怎么都推不动,反倒叫宋远旬的抽送更快更猛烈了。

宋远旬这种时候一点都不会疼方昭暮的,宋远旬只爱看方昭暮被他弄哭。宋远旬拿着方昭暮的手机,像没听见方昭暮刚才说的话似的,问他说:“暮暮,朱至安打来的,你接不接?”

宋远旬还将手机放在方昭暮的耳边,本意应该只是想吓吓方昭暮,谁知方昭暮摇头时,耳垂恰好划了一下手机,电话被接起来了。

方昭暮的同学一等电话接通,就在那边对方昭暮说:“昭暮,上午你说的我还是不服气,我要和你电话沟通一下。”

方昭暮听见近在耳边的声音,差点哭出来,含着眼泪怒视着宋远旬,想骂不敢骂声。

宋远旬脸色也很不好看,他抓着方昭暮大腿的左手收紧了一下,低声在方昭暮耳边哄他:“暮暮,你放松。”

朱至安都不等方昭暮回话,已经开始阐述他的理论,方昭暮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抢过宋远旬拿着的手机,直接按了挂断,丢到地毯上,抬手打了宋远旬还捏着他腿的手臂一下,说:“宋远旬,你有病啊?”

宋远旬挨了打不吭声,又凑过去吻方昭暮,托着方昭暮,将他重新抱起来,顶在桌边的墙上大进大出。方昭暮手没力气了,软软地搭在宋远旬手臂上,给宋远旬弄了一会儿就射了,经验沿着他和宋远旬的小腹淌下来,滴在地上。

方昭暮扔在地板上的手机竟然又震了起来。这次方昭暮真的要哭了,宋远旬又抱着他往地毯那儿走,方昭暮趴在宋远旬肩上,不断求他:“帮我把手机关了吧。”

宋远旬先是真的抽出来了,他俯身把方昭暮平放在地毯上,然后抓着方昭暮的肩让方昭暮翻身跪趴着。

方昭暮伸手想拿手机过来关,看见屏幕上显示着“方昭翎班主任”六个字,刚想让宋远旬先停一停,宋远旬已经又重新进来了。

“怎么了,暮暮?”宋远旬弯腰把方昭暮的手机拿过来,边握着方昭暮的腰,轻轻撞他,方昭暮被宋远旬撞得腰酸腿软,断断续续说:“方昭翎班主任……”

“你要接?”宋远旬边撞边问。

“要……要接的……”方昭暮哭着说,“你别弄了呀。”

“你哭成这样怎么接,”宋远旬不再动,但也没出来,他问方昭暮:“我能接吗?”

没等方昭暮回答,宋远旬就帮他接了起来,又按了免提。

对面方昭翎冲他喊:“哥。我作业卷忘在房里了,你快帮我拿了送过来!”

“知道了,”宋远旬边干方昭暮,边平静对方昭翎说,“你哥在忙,忙完就送。”

说完就挂了电话关了机。

晚上方昭翎晚自习了,她试卷才送来,她哥也没来,是宋远旬来送的。

方昭翎问他方昭暮怎么不来,宋远旬含混地说什么过马路的时候脚崴了一下,走不动路。方昭翎也没仔细听,毕竟崴脚不是大事。

第33章

方昭暮和宋远旬厮混了一个暑假。

宋远旬嘴上什么都没说,但方昭暮知道他在努力配合自己的步调。宋远旬甚至买了一张A市的地铁交通卡,白天在他爸公司实习,下班后来实验室接方昭暮,一起在学校食堂或附近吃饭,然后送方昭暮回家。

而方昭暮爸妈不在家的时候,宋远旬会在他家留宿。

半年前方昭暮肯定想不到,实验室里那个叫宋远旬的、并不喜欢方昭暮的人,会在傍晚七点老老实实陪他刷卡进站,坐A市最拥挤的二号线中途三站地铁,将他送到楼下,只不过为了想要每天见到他一面。

宋远旬第一次去方昭暮实验室,李未也在。

李未来找他一个学长借教材,站在实验室门口聊天。李未看到宋远旬愣了愣。宋远旬向李未点了点头。李未跟宋远旬打招呼,问他来做什么,宋远旬目光先越过了李未,看着从里头走出来的方昭暮,然后才说,来找方昭暮。

宋远旬和他们一块儿走进去,参观了一下实验室。李未问起T校的情况,还问方昭暮在那儿怎么样。宋远旬一本正经声称方昭暮在实验室因实验能力一流广受师生好评,语气淡然客观。

方昭暮终于明白当时宋远旬为什么能轻易骗到自己。因为宋远旬瞎说的时候表情太过严肃,根本没人会去怀疑他。

于是方昭暮看宋远旬一眼,没说什么。

大家聊了一会儿,宋远旬就要把方昭暮带走,两人要去接方昭翎下补习课。

走到外头走廊上,宋远旬问方昭暮:“暮暮,我今天打几分?”

方昭暮问他在哪里看了什么恋爱参考书,宋远旬依旧不承认。方昭暮揪着宋远旬小辫子不放,还嘲笑宋远旬,宋远旬就借机把方昭暮拉近没人的教室里,按在门上假借恼羞成怒之名,行荒氵壬无度之实。

最热的夏天夜里,只要四周没人,宋远旬也要跟方昭暮拉手走。手热得出汗,身上因为高温而发黏,方昭暮却都忍不住开始想他和宋远旬的以后了,想如果能一直在一起,再多经历些别的,那就好了。

暑假过得快,宋远旬回去上学了,两人又要过回异地的时差生活。

送机那天,方昭暮本来不想去,最后还是去了。

这次轮到方昭暮看宋远旬的背影,方昭暮心想上回宋远旬送他回国的时候,肯定没他现在这么难过,因为方昭暮现在就想追上去了。

他很想把宋远旬喊回来,想得眼睛发酸,在安检外面站了许久,方昭暮才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方昭暮的大四心情不如别人紧张,但也很忙。

他上学年综合分奇高,拿了国奖,生日这天叫了一大帮朋友吃饭,还带上了方昭翎。方昭暮直博已经公示了,同学就都说方昭暮这顿这算是大四学年第一场散伙饭,叫他方博士。

宋远旬之前圣诞节没回来,早上给方昭暮打了电话祝他生日快乐,信号不怎么好,两人聊了聊方昭暮今天的计划,就挂了。

席间,方昭暮喝了点酒,脸很热,因为时间有些晚了,方爸爸来接方昭翎先回家,方昭暮就送了方昭翎下去,但先没有去包厢。因为方昭翎说方昭暮喝得醉醺醺,一定要方昭暮去餐厅的露台上吹一下风,而且不允许方昭暮继续喝酒。

方昭翎反复跟方昭暮确认,直到方昭暮答应她先去休息一下,她才坐上方爸爸的车。

露台在餐厅南边,方昭暮走进去,到栏杆边,手肘支上去,看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和林立的高楼,想着宋远旬,怎么都觉得心里空。

去年方昭暮生日没喝酒,也不这么热闹,收到个很蠢的短信,跑下楼在冷风里陪宋远旬等道路救援。

宋远旬假装自己嗓子哑了,把衣服给方昭暮穿,又跟方昭暮上楼吃蛋糕。宋远旬手长脚长,坐在方昭暮房间里,并不合适,宋远旬还硬要坐下。

当时宋远旬给方昭暮写了字,好像是问方昭暮,有什么愿望。

方昭暮对生活琐事的记性差,他都快要把宋远旬的不好全忘光了,也忘了自己当时许了什么愿望。

或许是希望Andrew也别太丑吧。

方昭暮想着觉得有点好笑,不愿意再想宋远旬了,他想要回包厢了,就忽然有人从后面抱住了他。

此人方昭暮已数月不见,视频多次,日日电联,方昭暮每天都觉得他很好了,但比来比去,仍旧是见面这刻最好。

“吃完蛋糕了吗?”宋远旬问方昭暮。

他贴着方昭暮的耳朵,声音近在耳畔,方昭暮抓着宋远旬的手,说:“还没有。”

“嗯,”宋远旬亲了一下方昭暮的耳垂,说,“本来想问你许什么愿。”

“问了怎么样,”方昭暮转过身,看着宋远旬,露台上没别人,方昭暮又抬头亲了宋远旬一下,问他,“宋远旬同学今天准备帮我实现吗?”

“暮暮。”宋远旬按着他的肩膀,把他转回去。

前方几栋连着的高高的商业楼的外立灯光一齐变了颜色,从东往西,连出一个特殊的扁圆,圆中间是银色略带金色的银核,蓝色与银色的光,延着银核,像螺旋一样向外晕开。

如同像将两千亿颗恒星与星尘从空中摘下,重新拼出地球所在的棒旋星系。

“月亮应该在里面,”宋远旬说,“自己找一下。”

方昭暮看着宋远旬在夜里给他造出来的银河系,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餐厅里的人断断续续拥到露台上看对面的银河,宋远旬放下搭着方昭暮肩膀的手,站到他旁边,陪他一起看。

过了一会儿,宋远旬又开口叫方昭暮,方昭暮转头看他。

“我学分修满了。”宋远旬说。

方昭暮愣了一下,问宋远旬:“你不继续念了吗?”

“以前打算再上两年学,”宋远旬看着方昭暮的眼睛,并不邀功,没藏可惜的情绪,他说,“现在等不及了。”

夜是黑的,露台上的地灯与壁灯散出柔和的光,让他们堪堪能看清对方的脸。

“回去吃蛋糕吧。”宋远旬说。

宋远旬眼睛里印着他送方昭暮的星星月亮,他和方昭暮第一次见到他时,样子一模一样认真,也一模一样骄傲。

宋远旬想带方昭暮往餐厅里走,方昭暮不动。

“不要回去了。”方昭暮说。

方昭暮很少会做这么任性的事,但还是给他最好的朋友打了电话,谎称自己不舒服,让他们自己去玩,KTV包间订好了,单他会买。

人造银河为热恋情侣停留了三十分钟,高楼灯光都恢复原状后,方昭暮便拽着宋远旬去楼上开了间房。

困难不是没有,困难很多,暴风暴雪,家庭父母。

可是喜欢更多,有无法割舍的苦恋,和黑灯瞎火都敢跟着他走的盲目。跟宋远旬在一起方昭暮每分每秒都头脑发热,考虑全都多余。

犹如倏然回到一年前的生日。

方昭暮重新戴好幸运耳钉,打开航空公司官网,买下了西雅图往返的打折机票,收拾行装,起飞降落,再睁开眼睛,见到了最喜欢的他。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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