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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有九条尾巴 上——小蜗牛跑得快

文案:

“王法修明,三才得所,九尾狐至。”

九尾狐是有仙根的灵兽,是太平盛世的瑞兆,是……就算现在沦为凡人的宠物,它也是最可爱,最讨主人欢喜的宠物!

然而谈昌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主人,不仅没有露出丝毫欢喜的神情,还总是在它面前意味深长地说:“孤的母后正缺一件狐裘。”

看着瑟瑟发抖的狐狸,太子李霖默默压下后半句话:“除非让孤揉一把你的尾巴。”

cp:口是心非绒毛控太子攻×智商爆表装呆萌狐狸受

入坑说明

1、身心1V1,别问我咋做到的。

2、全程无虐,撸狐狸萌宠文。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甜文 东方玄幻

主角:谈昌,李霖 ┃ 配角:李铮,李霁,李霄

第1章:吱

谈昌是一只九尾狐。

物以稀为贵,妖怪也是如此。九尾狐是上古妖兽,有慧根,通灵性,易成仙。最重要的是,他们有着顶顶聪明的头脑。

然而今天,谈昌却头一次怀疑起自己的脑子。

以前他年幼时也从长老口中听说过猎人用鸡诱捕狐狸的故事,只是他一直不以为然,只当那是长老编出来骗骗小狐狸的传闻。毕竟……那是猎人,不是道士!抓的是普通狐狸,不是九尾狐!

谁能想到,他堂堂九尾狐,就因为一只鸡栽在了一个道士手上。

其实若是只是被道士抓了,做个练宠,谈昌也认命了,反正修仙之路漫漫,他又懒,而且那个道士瘦瘦高高,看上去颇有仙风道骨。可是转手被送给了一个凡人,这谈昌就不能忍了!他可是高贵的九尾狐血脉,怎能随随便便做了一个凡人的宠物!?

来到一个金碧辉煌却浑然陌生的地方,谈昌警惕地收起毛茸茸的大尾巴,蹲坐在地,侧着头,目光炯炯地看着眼前的人。

——凤眼威仪,气势十足。

——杏黄的袍子,九团龙纹,这是太子的纹饰。

太子!谈昌的眼睛一亮,他已经感受到了馥郁的龙气将他周身包围。内丹飞快地吸收,周身暖暖发热。

太子好呀!太子是潜龙,而且终有一日会腾飞,做太子的宠物,抱上未来天子的大腿,天天被龙气包围,不必刻意修炼,那还不是美滋滋?

谈昌美滋滋的时候,他眼前的人也在看着他。

红色的皮毛如火焰一般热烈纯粹,毫无杂色,仅四肢外侧镶着两条黑色条纹,耳背也是黑色,只有腹部和尾尖是白色的。小狐狸看上去还没有成年,还没有四弟的小狗大,蜷成一团蹲坐在他面前,褐红色的两只眼睛琉璃珠子一般闪闪发光。那条大尾巴看上去的确蓬松柔软,连李霖都不禁想要伸手去摸一摸,更不用说旁边眼睛闪闪放光的宫女太监了。

然而,只有一条尾巴。

想到国师在父皇面前信誓旦旦地大放厥词,说这是上古神兽九尾狐,代表国泰民安,李霖就不由抿紧了嘴唇。

“找个笼子,关起来吧,毕竟是父皇的赏赐。孤恰好想起,母后正缺一件狐裘。”

“吱!吱吱吱吱!”你怎么能这么对堂堂九尾狐!听到狐裘两个字的瞬间,谈昌清醒了,他抬起身子四腿着地,敏捷迅速地跑到这位新主人面前,竖起尾巴,全身红毛炸起,向对方示威。无知凡人!你可知道得罪了九尾狐是什么下场!?

可惜李霖不知道,不仅不知道,还因为对方的反应微微勾起唇角。小狐狸身上火红的毛根根立起,看上去……好想摸。

“殿下……这不太好吧?”咸阳宫的大宫女锦瑟悄声问道。

李霖面对她时,那三分笑意已经荡然无存。“父皇既然将他赏给了孤,自然是任孤处置。再说,咸阳宫的宫人难道也信什么无端之言?你自己看他有几条尾巴?”

“一条。”锦瑟颤声回答,立刻命人把准备好的笼子抱了上来。看到殿下没有丝毫反应,她只好做好了被抓伤的准备,亲自动手把陛下赠给太子殿下的加冠之礼,传说中的九尾狐抱到笼子里锁好。出乎意料的是,小狐狸并没有亮出爪子挠伤她。

李霖最后瞥了一眼那似乎满满不甘的小狐狸,喃喃道:“不知道狐狸肉能不能吃。”

锦瑟假装没听到一样抱着笼子下去了,而谈昌在小姐姐靠近的时候下意识收起了爪子,这会被关进笼子里,仍然坚持不断地冲着无良的主人叫着:“狐狸肉不能吃!不好吃!凡人胆敢伤害九尾狐,是要遭天谴的!”

只可惜他声嘶力竭的控诉落在李霖耳中只有毫无意义的吱吱声,注意到殿下皱起了眉,锦瑟退下去的速度瞬间更快了。

“怎么给抱出来啦?殿下不喜欢他么?”

“叫什么名字?国师不是说是九尾狐么?我怎么只看见了一条尾巴?”

一进入侧殿,咸阳宫的宫女太监们争先恐后围拢过来。无他,小狐狸实在太可爱了,无论是柔软蓬松的皮毛,澄澈透明的眼睛,还是此刻他躺在尾巴上靠在锦瑟身边,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都闭嘴。”锦瑟冷脸厉声喝止了他们,“殿下十分喜欢,只是怕放在殿内受了凉,才叫我带出来的,有瞎嚼舌头的,一律拖出去杖毙了。”这可是陛下的赏赐,岂能传出殿下不喜欢的传闻?

她没有注意,方才还蹭着她的小狐狸默默挪远了一点。

不管是主人,还是这个看上去漂漂亮亮的小姐姐,都好吓人。

锦瑟看了看这么个活物,放下的时候心里也有些叹息。明明是那么可爱的一只狐狸,怎么殿下偏偏就不喜欢呢?

还有,狐狸吃什么来着?

雷厉风行的锦瑟姑姑立刻冲出去找人到翰林院问人了,余下的宫女太监们不舍地看了谈昌两眼,也纷纷散去了。毕竟这是陛下赏给殿下的宠物,若真有个万一,他们都吃不了兜着走,还是快些避嫌吧。

侧殿内只剩下笼子里的小狐狸。谈昌打了个呵欠。其实他什么都吃的,一点也不挑食,最喜欢的是鸡。不过这会还是早点逃命比较好。他的眼睛滴溜滴溜转,四下打探,确定没人后用两只前爪探出笼子戳了戳笼子。笼子的门只是简单用绳子系了起来,他一面时不时抬头警惕地盯着殿门,一面用尾巴遮挡,耐心地解着那个疙瘩。

只可惜他现在还是修为有限,若是能多多吸收龙气,用法术诱惑个宫女给他开门,就不必那么费劲了。

有点舍不得这里的龙气,可是他可以不修仙,却不能不要命!

一想到等会那个可怕的太子想起他来,就要被吃了,他不禁又打了个哆嗦。扒皮食肉,这绝对是最惨的死法了,他到底是犯了什么错?又一阵犯懒,谈昌甩了甩尾巴提神,暗自加快了速度。

笼子终于被打开了,最后瞥了一眼殿门,谈昌轻轻松松出了笼子,纵身一跃,稳稳落地,轻快优雅地走出宫殿。

来往的宫人很多,修为有限的谈昌只能凭着灵敏的视觉、嗅觉和听觉躲避,小心翼翼往外挪。

然而,很快他就意识到另一件扎心的事:

他不认路。

来的时候他被那个道士用缚妖索捆得严严实实,一路蒙着眼睛,若非感受到龙气越来越浓,他还真猜不到是在哪儿。

不认路就不认吧,他还真不信自己走不出去!

躲躲闪闪来到了一堵红色的宫墙边,谈昌的第一反应是至少离那个可怕的主人远点。抱着奔向自由的满心欢喜,他三两下飞快爬上宫墙,正想要纵身一跃,一道凉气袭来。

谈昌下意识地一闪,看着一根箭插在墙上,没入很深,尾羽微微颤着。

那箭原本是擦着他过去的,若是他一个不小心躲偏了,那可就要了狐狸命了!

谈昌蹲在宫墙上,小心翼翼,小心翼翼地扭过头。

他的主人站在不远处,已经穿上了贴身齐膝的黑色短衣,手里拿着一把长弓,正对准他,手里的弦已经拉满,谈昌一颗心高高悬了起来,不过对方似乎没有立刻松手的打算。

衡量了一下自己奔跑的速度和对方方才的准头,谈昌乖乖地从墙上跳了下来,往回跑了几步。如他所料,主人果然松开弦,但是手依然没有放下。

一颗心在失去自由的痛苦和吸收龙气的快意中撕扯着,谈昌心里沉重地往回跑了几步。主人终于放下了长弓,然后一把,揪住他的后颈,把他提了起来。

“我是九尾狐!我不要面子的吗?别像提麻袋一样提着我!我不会跑了!”谈昌一阵痛苦地呼喊,然而对吱吱声已经免疫的主人冷漠地看着他,薄唇吐出两个字:“闭嘴。”

识时务者为俊杰……啊,俊狐,所以谈昌乖乖闭嘴了。

幸好,这位主人似乎没有什么惩罚他的欲望,把他一路提进侧殿,扔到了焦急忐忑的锦瑟手里。

“如果再让他跑丢,你就回坤宁宫吧。”李霖声音冷淡。锦瑟是他回宫那年母后赏下的,跟着他也有六年了,若是被退回坤宁宫,就没脸在宫里待下去了。

锦瑟俏脸一红,眼圈也跟着红了,“奴婢知罪!”她忍住泪,一口应下后,便双手接过谈昌,依然是小心翼翼,不敢用力。

谈昌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只觉得这位主人放过他是好的,但转过头又欺负一个弱女子,果然十分残忍无情。他耷拉着脑袋准备再次被关进笼子,没想到主人没有立刻走开,而是看着那笼子若有所思地问:“之前的笼子是锁好的吗?”

“回殿下,奴婢确定是锁好了才出去叫人的,而且那帮小蹄子奴婢也警告了,断断不敢放他出来的。”

李霖对于锦瑟的手段还是有点信心的,否则也不会一直把她留在身边。不是被谁放出来的,那就只能是自己跑的了。他若有所思地看向锦瑟怀里的小不点。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那小家伙更加紧张,褐红的眼睛转个不停,大大的尾巴摆来摆去,一下一下蹭在锦瑟的手上。

李霖努力克制住强烈地想要伸手摸一把的冲动。

“就把他放在正殿里陪着孤吧。”

宛如被一道晴天霹雳准准劈中,谈昌整只狐狸都傻了。

第2章:吱吱

谈昌趴在自己的大尾巴上,卧着身埋着头,闭上双眼,拒绝与任何生物交流。

但是良好的嗅觉和听觉还是把附近的消息全都传了回来:回到殿内后,主人便换了一身衣服坐下,伏案批改奏折,写写画画从未停过。一眼都没有看向他。

虽然被温和的龙气包围,内丹在迅速凝结吸收,但是谈昌心中还是有无限的幽怨:本狐狸血统高贵,长得那么可爱,你就是为了抓回来吃的吗?

就算是为了吃,你也可以这样无视吗?

你都不多看一眼你的食材吗?

你都不看看你的小可爱吗?

心情怏怏,谈昌翻了个身蜷缩起来,彻底躺尸了。

耐心地看完几本奏折,李霖的心头越来越火大。这几年父皇闭门不出,内阁已经习惯了把折子直接递到他手上。但他毕竟只是观政,不可独断,为着这个,下面的人颇有不把他放在眼里,争个头破血流的意思。

比如说,姚家承包了淮南一带的桥梁水坝,入秋时却出了事,这就有人弹劾他们贪墨。

姚家是官,也是商。要命的是,姚家是李霖三弟李霁的母族,惠妃娘娘的外家。

李霖揉了揉眉头,轻轻叩了叩桌案,屋里和往日一样,一点声息都没有,格外安静。突然之间,他意识到自己把某个小家伙晾了太久。他站起来活动活动,顺便往身侧看了一眼。这一看就愣住了:

赤色的小狐狸双目紧闭,侧躺露出四肢,大尾巴不像之前垫在身下,而是直挺挺摆在身后。

李霖走过去探了探,竟感受不到呼吸了。

一会的功夫,这是怎么了?难道胆子太小吓死了?

李霖百思不得其解。他并没有真的剥皮吃肉的打算,对这只狐狸也谈不上什么感情,可是父皇头天赐下来的宠物当日就死了,未免太难看了。

其实他倒也没那么讨人厌,至少自己批奏折时,他也没有出声打扰,甚至是这样默默地死了。想到这儿,李霖又觉得有些愧疚。

他伸手摸了摸,还有温度,不知道有没有救。

李霖直起身走去打开殿门,喊道:“来人,去叫太医来!”

“您身体不适?”锦瑟快步走来,担忧地问。

“不是,是那狐狸……”李霖一顿,想起并未给狐狸取名,而且叫太医来给狐狸看病未免强人所难。可是现在也只能死马……死狐狸当活狐狸医了。他侧开身让锦瑟进来,往殿内走了几步,准备让她看看狐狸还有没有救。

然而,映入眼帘的笼子,又是空空荡荡的了。

李霖目光一凝,迅速扭头转向宫门,正看到一团火如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快叫人去追!”话音未落,他自己先冲了出去,锦瑟一咬牙,紧随其后。

太子殿下一声令下,咸阳宫的宫人齐刷刷地行动起来。

谈昌跑得飞快。废话,能不快么,若是等到他那前主人再拿到弓箭,他就又要被捉回去了!装死乃是狐狸一族特有的技巧,是在危急关头迷惑敌人借机脱身的不二法门。虽然他身为九尾狐,对凡人用出这么一招有些掉价,但是,他实在不想变成皮裘或者食物!皇后的皮裘也不行!

九尾狐奔跑的速度很快。从前谈昌总会偷懒,动作慢吞吞的,可是性命攸关,他可不敢懈怠!

跑出了咸阳宫,躲开一个个侍卫,谈昌四爪着地,避在假山后打量四周。似乎是个花园子,难道跑错路了?

不管了,躲开那家伙就好!

谈昌相中了一堵格外高大的宫墙,认定这可能是皇宫的外墙了,他拼了命地扑上去,准备……准备……准备……

“汪!汪汪!”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这里会有狗?!

“黄耳!回来!”一个稚嫩童声在身后呼唤。

谈昌瞪着那只看上去比他大了一整圈的狗,这个蠢东西竟然在好奇他是什么,能不能吃!他一边缓缓后退,一边虚张声势地叫着:“滚开!你知道你面前的是谁吗!本狐狸可是有法术的,小心我一道雷劈死你!”

大狗听不懂他的吱吱声,但是遇到了这个全然陌生的小东西,好奇地上前,朝着他打招呼:“呜汪!”

谈昌差点吓晕过去。

李霖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境:小童无奈又固执地一次次喊着自己的宠物,而大黄狗仍然好奇地嗅着小狐狸,不时叫上一声。而狐狸……蹲坐在那儿,已经闭上了双眼,大尾巴包住身子,浑身连同尾巴都在抖。

原来怕狗吗?

李霖袖手旁观,示意锦绣上前把黄耳拉开,把小狐狸抱回来,他和那个金黄小袍的小童打招呼,“四弟,在花园玩么?”

“见过太子皇兄。”十一岁的李霄与他们兄弟几个都不一样,完完全全继承了他母后的柳叶眉桃花眼,笑起来微微有些腼腆。“回皇兄,弟弟刚刚做完功课,正带着黄耳出来透透气。”

“嗯。”李霖点头。李霄在尚书房的表现是兄弟里最好的,连内阁的先生都常常赞他的学问,宗室更流传着少年神童的美名,从不用母后担心。但是两人年龄之差摆在这儿,李霖实在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看到锦瑟抱着狐狸站到他身后,他便说道:“明日孤再去给母后问安,你也早些回宫,不要让母后担心。”

李霄乖巧地一一应下,又渴望地看向锦瑟怀里。“这……就是父皇赐给皇兄的九尾狐?”

李霖不欲多言,微微颔首。李霄又欲言又止,低头抬头,最后小心翼翼地问:“皇兄去母后宫里时,可否……可否带上他?”

再怎么神童,难免还是孩童心性。李霖心里一松,便笑着应下了幼弟的请求。

一直到回到咸阳宫,谈昌都埋在锦瑟怀里,头都不肯抬。

他在拼命反思自己。丢人,实在是太丢人了!那不过是一只普通的狗,打都不一定打得过他,直接用法术迷惑了不就得了!怎么会僵在那儿一动不动,不仅被捉回去,还白白让人看了笑话!

越这么想,他便越觉得这一男一女都在嘲笑他,于是把头埋得更低。

这下可好了,自曝其短,以后跑都跑不了,只能变成一卷狐裘了!

他一面自怨自艾,一面埋头,琉璃珠般的眼睛里愣是挤出了几滴泪。

锦瑟把谈昌抱回正殿,他还不肯抬头。锦瑟小心翼翼放下他,看到袖子上濡湿的痕迹,笑着说:“殿下,他许是害臊呢。”她发自内心喜欢这只可爱的小狐狸,也希望替他在殿下面前美言几句。

“你先出去吧,这几日狐狸就交给德善照顾了。”李霖已经坐下,说话时头都没抬。

锦瑟立刻跪下了,“奴婢知罪,请殿下惩罚!”

“你的话太多了。今日,应当是德善陪孤出去吧?”李霖只是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让锦瑟的脸全都白了。“既然累了,回去歇息几日吧。”

李霖干脆利落地发作了锦瑟。终于停下笔,闭着眼数了十个数,才睁开眼重新看奏折。锦瑟跟了他多年,又是母后赐下的,在咸阳宫很有体面。但是再有体面,他也不允许一个奴婢越俎代庖。他一个皇子,在御花园身边光带着个宫女,传出去成了什么样子?

过不一会,德善就来请罪了。德善是个老实人,缺点也是太老实了。李霖敷衍地点点头,让他下去了。

这个小家伙才是最需要收拾的。

过了一会,李霖便放下书,慢慢走到笼子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仍埋头的小狐狸。“装死?”

他还专程叫人问过,说是狐狸的确有危机时刻装死的习性。危急时刻……好端端在宫里,哪里来的危急时刻?

发现被骗的李霖心情很不爽,方才那点担忧都变成了嘲笑。

小狐狸仍然蜷着身子,尾巴挡在面前,一晃一晃。

面对诱惑,李霖蹲下身,伸出一只手,捏住了他的尾巴。

谈昌愣住了。

那可是他的尾巴!

尾巴可是九尾狐最重要的部位!是很私密的!这人怎么能说摸就摸!

你是流氓吗!?

“吱吱吱吱吱!”

发现狐狸终于抬头看向他,瞪着眼张嘴露出四颗犬牙,还出声了,李霖心里满意了。看来这小家伙是知道错了。“知道错了就好,孤今日心情好,先饶了你。”手感也不错,和想象中一样又软又柔,光洁细腻,李霖不由多搓了几下手指,让温柔的触感从指间一点点划过。

“吱吱吱吱?”谈昌晃着爪子,一爪子打了上去,拼命地冲他叫。你是不是个傻子?谁知道错了!快把你的臭手松开!

谈昌用尽全力的一挥在李霖看来不过是亲近求饶之举。捏住那只小小的爪子,李霖笑了。“知道错就好,求饶就免了,孤一向宽宏大量。”对方叫得越欢,李霖越是心情舒畅。虽然明知道狐狸听不懂他的话,还是继续往下说道:“你也不必担心,孤之前说的话……”

“殿下。”

“都是吓你的”五个字还没说完,门外就传来了德善的声音。李霖终于松开了手,沉声问:“什么事?”

“三皇子求见。”德善回答。

些许笑意也消失了。李霖直起身,抚平袍子上的褶皱,“叫他进来吧。”

被放过的谈昌心里一松,却意外的有些空落落的。回想刚才主人的话,他一阵忐忑,难道他方才要说的是“之前说的把你做成狐裘的话延期看你的表现?”

不要啊!

第3章:吱吱吱

惊恐的谈昌蜷成一团,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而主人起身坐下后,再没看他一眼。

在太监用有些尖细的嗓音传唤后,一个与主人年纪相仿的男子大步流星走了进来。他比主人矮上些许,穿着金黄的皇子服色,外套一件白狐披肩。

一看见那狐裘,谈昌便如打了鸡血一般,一个激灵之后怒目以示,死死咬住笼子的铁丝。如果他现在不是被关在笼子里,只怕已经冲出去挠他一爪子了。凡人!可恶的凡人!

李霖也稍稍有些意外,见礼之后便问道:“三弟可是身体不适?还未入冬,为何已经穿起了狐裘?”说起狐裘,他下意识往笼子那儿瞥了一眼:小狐狸摆出了攻击的姿势,浑身微微颤抖,愤

怒溢于言表。

李霁跟着看了一眼,眼神颇有些不屑,却又夹着一丝渴望,对皇兄微笑时那笑容不自觉地加上几分炫耀:“弟无事。这是先前狩猎父皇赐下的,碰巧这几日天凉,便穿上身了。”

天凉?连李霄都只穿了一件外衣呢。李霖点点头,没把对方的话放在心上。他懒得和李霁废话,直接问道:“三弟有何见教?”

炫耀没得到预期的反应,李霁暗暗咬了咬牙,又笑了出来,“今儿父皇赐给皇兄的九尾狐,可否让臣弟赏光见识一下?”

一天还没过,这些人都找上门了。李霖眉心微皱。

“就在那儿,你看吧,他怕生,莫靠的太近。”

两句话就堵了回去,李霁一噎,恼怒又多了三分,说出的话都有了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国师曾言此物为上古灵兽,其血肉内丹必有可取之处,可为长生不老药敬献父皇。”

谈昌起先物伤其类,联想到主人之前的话,颇有些无力感。听到血肉内丹四字,已经麻木了,僵直在原地,胸口空荡荡的。他运转着灵气,通过法术已经能模模糊糊看出此人的想法:想要把他带给国师,制成丹药。

人类……原来这么讨厌他们吗?

是主人的一声断喝惊醒了他。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无稽之谈!父皇赐下的宠物,岂可随意交给他人!”

这是……不会抛弃他的意思?谈昌愣愣地看向主人。

李霖并没注意到那双眼睛的方向变了。他皱眉看着同父异母的弟弟,“你少与真元观的道士来往,多与翰林院的学士们学学,你也大了,怎么还没李霄懂事,入朝后难道还要靠着那些道士治国理政么?”

“皇兄这话,是不把父皇册封的国师与父皇的寿数当回事了?”李霁的脸完全沉了下来。“皇兄不愿,直说就是,何必拿这些假惺惺的话堵弟弟的嘴?”他怒极反笑,自暴自弃地说:“四弟是洞虚真人的弟子,我自然是不如他的!”

李霄是何虑的弟子?李霖的手攥住桌角。

李霁看他失神,“皇兄做戏都不做全,可真让弟弟伤心。老四不过是个庶子,还真当是你嫡亲兄弟,做足了躬亲模样,还是没娘的孩子抓住个娘亲兄弟就当成宝?”

“你住嘴!”李霖也动了真火。“你师傅是怎么教你的,母后兄弟,岂能随意耻笑!”

李霁冷笑着,发泄一番后便扬长而去。小太监要劝阻,被他直接一把推开。德善走到殿门,轻轻地问:“奴才派人去长春宫送个信?”长春宫是三皇子李霁的寝宫。

“随他去。”李霖吐了一口浊气,也冷笑,“都大了,一个个都有别样的心思了。不必管他了。”

德善不敢接话,默默退了出去。

李霖坐在那儿,半天一动不动。李霁对他这个太子不服气,他是早就知道的,并没有多意外。李霄跟随何虑学习的消息虽然意外,也一闪而过了。毕竟他清楚,这宫里的女子,即便是皇后之尊,也要看皇帝的眼色行事,恐怕也只有他敢说那狐狸只有一条尾巴,敢说所谓的长生不老药是不存在的了。

不过李霁透露出的消息倒是有些意思:国师想要用狐狸炼丹。炼丹?恐怕他也为父皇把这头狐狸赐给了从不信道的太子而烦闷吧?

想到那头狐狸,李霖这才看了过去,正好对上一双亮闪闪的眼睛。

谈昌之前已经解开了绳结,此刻小心翼翼打开笼子爬了出来,他冲着主人爬了几步,便停下来看他的反应,看到他并无厌恶反感的神色,才继续前行。不期然与对方对视,他尾巴抖了抖,爪子都颤了一下。

“过来。”李霖朝他招了招手。

谈昌乖巧地走了过去,优雅地跳到他膝头,舒服地卧下,大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李霖的腿,感受着被浓烈的龙气包围。

李霖如愿摸了摸蓬松柔软的狐狸尾巴。谈昌身体一僵,便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只是默念一百遍:我不想被做成狐裘。我不想被做成狐裘……

“刚刚那人是孤的弟弟。”李霖突然开口。

谈昌有些吃惊,但是飞快摇了摇尾巴,示意自己知道。皇子嘛,当然是太子的兄弟。不过看那人刚刚的反应,也说不上是什么感情好的兄弟了。

李霖却不满他的乱动,在他肚子上弹了弹,谈昌只好乖乖趴好。

“讨厌他了?嗯,孤也讨厌他。”

这倒是,那个三皇子确实很讨人厌。主人的抚摸不轻不重,抛开羞耻感后谈昌很快就享受了起来。

“你是父皇赐给孤的,国师说你是瑞兽九尾狐。虽然孤只看见你有一条尾巴,可是父皇对国师的话可是信得很。之前的话只是吓你的。孤不会伤你分毫,你也不必跑了。”李霖后仰靠到椅背上,没注意怀里的小狐狸一闪而过的诧异。

只看见他有一条尾巴?

只是吓他的?

把他做成狐裘这话,是吓他的?

那他现在咬伤主人也没事对吗?

谈昌蠢蠢欲动,觉得牙有些痒。算上路上的时间,他已经三四天没有捕猎了,除了一些野果,也没吃东西。

然而想了想主人没有把他扔给道士炼丹,他又觉得应该感激,于是强忍住咬一口的冲动。好狐狸不能……不能随便咬人。

“罢了,你也听不懂。”李霖摇摇头,为自己竟然跟一只狐狸解释情况这件事失笑。

谁听不懂了!这是在侮辱九尾狐的智商!

谈昌猛然抬起头,吱吱叫了几声。

“饿了?”李霖曲解了他的意思,“德善,德善!”

德善立刻进屋,“殿下有什么吩咐?”看见殿下怀里抱着狐狸漫不经心摸着尾巴,德善瞬间瞪大了双眼。

“先前问的,狐狸吃什么?”李霖问道。

“回殿下,翰林说狐狸什么都吃,果蔬和肉都行,不过最爱的应该是鸡。但您这只……”这只九尾狐,就不知道和一般的狐狸一不一样了。

谈昌惬意地眯着眼,一听到鸡瞬间精神起来。

“叫御膳房送鸡肉过来。”李霖微微一皱眉,“做熟的。”

“是。”

谈昌抖了抖尾巴,重新卧倒,有了鸡肉的狐生就有了盼头,至于煮不煮熟,倒在其次了。有鸡肉可期,主人的手再次攀上时,他心中的嫌弃也少了许多。

“对了,还得给你取个名字。”李霖自顾自地说道,“诗经北风里写莫赤匪狐,你又是只赤狐,就叫北风吧。”

我有名字!我叫谈昌!北风是个什么鬼!跟狐狸有毛线关系啊!

抗议声被强行曲解成赞同,李霖笑了,“孤也知道自己取名的眼光极好。”

谈昌已经无力反抗这个自恋戏精太子,只默默在心里吐槽起北风这个名字。谈昌多好听,多好听!他懊恼着扒拉着对方的腿。

“孤的名字叫李霖,大雨恩泽的霖。孤的名字和你的名字,你可都要记好了。”

霖。谈昌爪子又扒拉一下,写下这个字。久雨不停曰霖,君王恩泽曰霖,取了这样一个名字,皇帝对这个儿子还是很重视的。李霖所携的龙气比他的弟弟浓了许多,看来皇帝也没选错人。

看到小狐狸低下头若有所思,爪子还在他膝盖上轻轻蹭着,好像真的在努力记住名字。李霖心中唏嘘,今晚似乎是被李霁气坏了脑子,他怎么看着这只小狐狸像是能听得懂人话一样。是错觉。李霖轻轻摇头,心里叹息了一声,不过是个宠物,如何听得懂人话呢。

德善终于端着一大盘烧鸡过来,放在了地上。不着痕迹地摸了摸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李霖终于依依不舍地放开手。

谈昌的目光急切地追随这德善的动作,轻巧地跳下他的膝头,凑到盘子边。看在鸡肉的份上,他觉得自己还可以原谅主人一会。嗯,宫里的鸡肉果然好吃!他的犬牙利索地撕咬着鲜嫩可口的肉,好吃!好吃!他还能再来一百只!

自家主人给他取名字,把要拿他炼丹的坏人都赶跑了,还专程让人给他取鸡肉过来,真是个好人!

半点不知道自己已经收到了自家狐狸好人卡的李霖接过德善手里的帕子擦了擦手,又嗅了嗅手,满意道:“还好没有狐臊。”

他本是随口一说,可是他马上看到,方才还在安安静静低头吃肉的狐狸突然一跃数步,昂起头,张嘴呲牙,每一根炸起的毛发都在彰显着:他很生气。

德善立刻挡在李霖面前防止抓伤他,李霖却已经摸到了窍门。李霖咳嗽了一声,从德善身后走出,慢慢走到那盘鸡肉旁边,蹲下=身,往狐狸身边推了推。“北风,再不吃鸡肉就凉了。”

谈昌……谈昌不想跟他说话,并把脑袋扭到了另一侧。

但是烧鸡的香味浓浓,狐狸的鼻子又是天生的灵敏,他动摇了,爪子烦躁地蹭着地面。

“北风,再不吃孤就拿走了。”

谈昌立马转身扑到盘子边。

德善瞪大了眼,不知是该震惊殿下竟然给他取了名字,还是震惊这狐狸的反应。最后他愣愣地问:“殿下,他听得懂您说话?”

“不过是巧合罢了。”李霖起身。“带他去歇下,孤要看奏折了,明日带他去坤宁宫请安。”

第4章:吱吱吱吱

当晚谈昌睡在咸阳宫的侧殿。

李霖身为太子,占据了一整座咸阳宫,而他不仅没有正妃,连个侍妾都还没有,所以空的宫殿很多,德善把他安排在离太子最近的宫室。

虽然没有直接睡在主人床上,可是能单独睡在屋子里,这也是不小的突破。谈昌舒服地躺在羊绒毯子上,蹭来蹭去。德善又拿来一张小被子要给他盖上,谈昌小爪子一推,直接用尾巴把自己裹了起来。

倒是那张小被子,他多看了两眼,打了个哆嗦。

德善经历了方才那一遭,下意识以为他是害怕,情不自禁地解释道:“这是兔褐,也是秋狩之后做的。”

兔毛……不是狐狸皮就好。

今日跑了两遭,又用了法术,谈昌已经疲惫不堪,很快就睡过去。德善退出殿外,内心还在纳闷:自己怎么和殿下一样,同狐狸说起话来?

谈昌还没睡好,就被一只手推醒了。

“动作快一些,殿下已经在催了。”

谈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被轻柔地抱起,清洗、梳毛。他这才反应过来,甩着尾巴拒绝扒拉爪子拒绝别人靠近。尽管他已经及时收起利爪,还是吓得宫女们惊叫连连。

“怎么回事?”德善听到声响立刻走来。察觉到对方没有恶意,谈昌才放下防备,任对方把自己抱起向正殿走去。“殿下用过饭要带你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你乖一点。”德善一边走一边轻声说道。

他们进了正殿,果然看到李霖正在用饭。

他吃得很快,似乎心不在焉,瞥到谈昌来了,便指了指桌上,“把这盘给他。”

那都是蔬果,德善正想劝,谈昌已经从他怀里跳到了桌上,规规矩矩坐在桌边吃了起来。

他虽是高贵的九尾狐,却也是乖巧的宠物,绝不会给主人添麻烦。

一面吃着新鲜的果蔬,一面享受着浓郁的龙气,谈昌的心情好得不得了,俨然把方才被吵醒和昨晚的赌气给忘了。

吃过饭,李霖刚一起身,谈昌便飞快地跳下来跟在他身后,还用桌边蹭了蹭嘴边。李霖看得有趣,看了一眼德善,德善立刻抱起谈昌给他擦嘴,才出发前去坤宁宫。

从咸阳宫走到坤宁宫并不近,李霖是走惯了的,倒也不觉得什么,只是德善抱着谈昌跟着他健步如飞,一时有些喘气。

皇子们也大了,为避免请安与妃子们撞上,都是在早朝之前向皇后以及各自的母妃请安。等到早朝开始以后,诸位皇子都去观政、读书了,妃嫔们才会齐聚坤宁宫。

绿柚见到了德善便蹲身行礼:“奴婢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宫里请,娘娘说您定是一早就来,茶都给您泡好了。”

李霖弯了弯嘴角,“四弟呢?”

“四皇子已经起来了,和娘娘一起在正殿呢。”

李霄是中宫嫡子,年纪还不大,所以仍住在坤宁宫。

李霖一进正殿,便规规矩矩行礼,“儿臣见过母后。”

他腰还没弯下去,许皇后便叫腊梅就扶他起来了。“你才刚加冠,来母后这里就这么客气了,叫母后心里怎么受得住?”

“臣弟见过太子殿下。”李霄原本坐在许皇后身边说话,看到李霖来立刻起身行礼。德善抱着谈昌,李霖便自己上前扶起四弟。“”

“外头冷得很,太子快过来坐着,喝喝热茶暖暖身子。” 许皇后朝李霖招了招手。

许皇后的声音清婉。她才过三十,正是少女走向女子的年纪,她穿着半旧的常服,头上也只戴着珠翠头饰,看上去清新淡雅。她出身名门许氏,入宫即封妃,两年后晋贵妃,陈氏去世后便被扶为新后,又一举得男,地位稳稳当当。

李霖与许皇后说起闲话,许皇后说:“近日天气转凉,陛下不时发作头疼。”

她说起这个,俨然是示意李霖前去关怀。李霖握着茶杯,低头看着茶水,淡淡地说:“父皇还在服用金丹?”

许皇后欲言又止。

殿内的气氛一时沉寂下来。

“二皇子到!”

绿柚掀起帘子,引李云入内。李云是和嫔所出,虽行二,但因幼年大病跛足,母子二人都是一样的沉默低调。

他如今十八岁,只在工部挂了个名,并无实权。因他在皇子中不出众,陛下对他也鲜少关心。好在皇后公平持正,才不至于落得宫人欺负。这会他来行礼问安后便沉默不语,皇后也未多留,李霖亲自送他出来。

冤家路窄,李云刚走,李霖还未回到殿内,就看见了李霁。

李霁见到他,面色虽难看,当着宫人的面也不得不老老实实行礼问安。“臣弟见过太子殿下。”

李霖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会,才说:“三弟多礼了。”言罢便转过身入殿。李霁咬着牙起身跟在后面。潦潦草草地向皇后之后李霁便借机告退。他母亲惠妃姚氏与皇后不睦,皇后也不愿多留他。送走了他,殿内的气氛才融洽起来。

“今日若无正事,陪母后说说话可好?”许皇后微笑。

“谨遵母后吩咐。”李霖回答。

李霄从李霖来之后就一直渴望地看看他,看看德善,许皇后看了一眼儿子,无奈地说:“四郎从昨儿就在惦记陛下赐你的九尾狐,我少不得为他豁出脸面求你了。”

“母后何出此言。”李霖看了一眼德善,德善知趣地上前。“殿下昨儿就吩咐奴才,今日将这九尾狐带到坤宁宫见见贵主子们。”

谈昌在德善怀里一路走来迷迷瞪瞪的,进了坤宁宫以后安定下来,又感觉此处温暖适宜,已经睡着了。被放到地摊上,才蓦然惊醒,猛一抬头,发现几双眼睛都盯着他看。

“好漂亮一只小狐狸!”许皇后脱口而出。“只是……”只是怎么看,都只有一条尾巴。

谈昌不知她在只是什么,听到有人夸他便舔舔鼻子爬了起来,用爪子顺了顺毛,矜持地向人展示着他蓬松柔软的尾巴。

国师献上狐狸时信誓旦旦地表示这是上古神兽青丘九尾狐,只是凡人肉眼难以看出来。这折子本是私下递上去的,然而宫中哪有不透风的墙,陛下赐给太子九尾狐的事早就众人皆知。然而亲眼看到这狐狸虽然漂亮,却普普通通,看不出特别,许皇后不禁对国师的话产生了怀疑,对国师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也有了新的认识。

李霄不知道母后的所思所想,只是单纯地感慨:“好漂亮!”他蹲下身,把手指伸到小狐狸鼻子下面逗弄他。

谈昌撇开头,没有搭理他,而是优雅地朝李霖走了几步。

李霄并不气馁,而是跟着谈昌挪动。

“四郎,你也玩够了,去温书吧。”许皇后有话要和太子说,便下了逐客令。李霄虽不情愿,仍起身告退。

“四弟若是已经背熟了,不如去放松一下,不必整日拘在屋里。”李霖想起了自己的少年时代,不由自主地说。他还在思索怎么问许皇后那件事,许皇后主动打发李霄,却是有话要跟他说。

“真的?”李霄眼前一亮,看向许皇后,“母后,儿臣可否带着黄耳和小狐狸去御花园玩?”

此时距尚书房开课仍有些时候,何况如今尚书房仅一位皇子常驻。李霖点点头,指了指谈昌,“他叫北风。”

许皇后也只好说:“去吧,不可待太久,记得穿上披风。”

李霄一走,许皇后便道:“太子如今加冠,也该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了。”

李霖没说话。

“论理,不该我开这个口,只是陈姐姐早逝,我不能假手他人。听说陈家有意献女。你那几个表姊妹都不错,年龄也正好,你若是喜欢哪个,尽管跟母后说。”

“连累母后担忧,儿臣并无娶妻之念,何况有国师批语在先,儿臣命中不宜早娶。”李霖只是淡淡几句。

许皇后柳叶眉微微皱起,“此事我跟陛下说去,已经够晚了,哪有太子加冠还不娶妻的道理!何况你不娶妻,你二弟、三弟难得也一直拖着吗!”

李霄才十一岁,距离娶妻仍差好多年,再耽误也耽误不到他头上。许皇后这么着急单纯是出于关心。李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儿臣并不急于一时,不必因此与父皇起冲突,母后关心,儿臣牢记在心。”

他油盐不进,许皇后也拿他没办法,只得柔声说:“好吧,那你若有了心上人,不必管你父皇,只管跟我说,我一定给你办得妥妥帖帖的。”

李霖垂眼,“那是自然。”

一阵跑动声传来。两人齐齐地皱眉。

“四皇子,四皇子!”一阵呼声,李霄恸哭着冲进殿内,“娘,大哥,北风跑丢了!”

谈昌也没想到自己会落到这个地步。

他被主人的小弟弟带出来玩,出来透透气,谈昌也是愿意的,只是好端端的九尾狐,为什么要跟一只狗一起出来玩?

尽管那条名为黄耳的大狗一个劲往他身边凑,谈昌也能看出他并无恶意,但是身体的恐惧,却没有那么容易克服。

他一前进,谈昌就后退,他汪汪地叫,谈昌浑身一哆嗦。

最后谈昌没有办法,只好爬上高高的大树,任那个小家伙在下面坚持不懈地叫着“北风”。

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一点都不与九尾狐的身份相符!

谈昌在枝杈间跳跃,尾巴轻松地勾住树枝。在皇宫里待了一天,他已经能明显地感受到丹田之中灵气的充沛。谈昌慢慢将那股灵气推出体外,看向另一棵树上的几只麻雀。三只麻雀跌跌撞撞,向谈昌所在的树枝飞了过来。

神话中常有九尾狐魅惑人心的故事,其实并不完全是捏造的。九尾狐的法术,的确偏向于媚术,其中高深者玩弄人心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只是以谈昌的修为,也只能用法术捕猎了。

成为太子的宠物后张嘴就能吃到上好的烧鸡,谈昌对那几只小麻雀也没怎么放在心上,逗弄一会,觉得自己灵力耗得差不多了,便将他们放走,自己蜷缩在枝头准备歇息一会。

就在这时,道符从天而降。

第5章:吱吱吱吱吱

谈昌万万没想到,皇宫之中居然还有道士。

从天而降的符咒变成了光圈,将他周身笼罩。谈昌跳下树往外冲,他跑得很快,可惜那光圈更快。

谈昌感到一股力道施加到身上,丹田之中的灵气再也无法施展。然后一根金色的绳子飞了过来,他之前刚刚见过的缚妖索自动舒展开,将他四肢和躯干绑得严严实实。

男子出现的那一刻,谈昌似有所感地抬头。

男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但是白袍宽袖,面容姣好,矜然屹立,行走时衣衫不动,颇有仙风道骨。

像是被惊住了的李霄这才回过神,看着他叫道:“……师父!”

男子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向谈昌。谈昌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努力地撼动丹田之上无形的威压,让星星点点的灵气溢出。

他从未如此后悔从前长老讲起修仙的时候自己总是打瞌睡或者神游,只能拼尽本能调动全身的灵力,比以往觅食时尽力了十分。

“竟然还想魅惑人心,真是妖兽。”男子缓缓一笑,如同高山上的雪莲,神圣不可侵犯。然而他一笑后,谈昌只觉得所有的灵力瞬间消散,丹田之间空空荡荡。

谈昌的腹部受到重重一击,若非缚妖索绑得结结实实,只怕已经直接掀飞了。

何虑走近后轻轻松松地把他拎了起来,这才看向被晾在一边许久的四皇子,用命令的语气说道:“回去复命吧。”

李霄脚步凌乱地后退几步,慌忙地叫道:“黄耳,黄耳!”

大黄狗体贴人意地回到主人身边,李霄蹲下抱住他的脖子,用自己脸贴住了他的耳朵,小心地蹭了蹭,这才起身,飞快地跑向了坤宁宫。

李霖与许皇后关于成亲的话题已经告一段落。李霖顺势提起了二弟李云的婚事。和嫔想来寡言谨慎,定不会主动提起这事,所以他请许皇后向陛下说说。虽不能越过长兄,但他毕竟是国师亲自批了“不宜过早成亲”的,二弟早日定下也好。

许皇后还在犹豫,突然看见李霄慌慌张张冲了进来,气喘吁吁,惊慌失措,黄耳跟在他身后,汪汪叫个不停。

“四郎这是怎么了!”许皇后立刻站起身,因为起身太急晃了晃。

李霖伸手扶了一把,才看向李霄。“四弟遇到了什么?北风呢?”

听他提到北风,李霄更是担忧恸哭起来,“弟弟和北风去御花园玩,北风跑到树上捕鸟,我便与黄耳玩,过了一会才发现他不在树上了,我叫了好几声,找了一圈也找不到他,才发现北风走丢了!”

听他说出走丢了三个字,李霖的面色一沉。许皇后连忙说道:“在宫里好端端怎么会走丢!本宫这就叫宫人去找!”她又忙着安慰李霖:“太子不必着急,想必是他藏在哪棵树上,四郎看漏了,叫宫人细细找,定能找到的。”

她发下命令,腊梅立刻出去传话。李霖说道:“儿臣也去看看。”许皇后点点头,又叫道:“四郎,是你带出去弄丢的,你还不快去找!”

李霄被母后斥责,什么都不敢说,乖乖地跟出去了。

李霖从坤宁宫出来一路走到御花园,边走边看宫墙。因北风之前已经跑了两次,他倒不是很意外,只有一闪而过,几不可查的遗憾。

他险些以为,这只狐狸真的听得懂他的所言所语。

“他使往哪儿跑的?没有看见吗?”李霖问李霄。李霄低下头,“弟弟……弟弟当时看他扑了会鸟,就趴在枝头休息了,也没有留意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那就很难找了。李霖见识过狐狸全力奔跑的速度,也没指望宫人能追上。他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跟他父皇复命了。不过……

李霖看着李霄身后的黄狗,眼睛动了动。“黄耳,过来。”

大黄狗一动不动。李霄看了皇兄一眼,也叫了一声黄耳。大黄狗立刻跑上前。

“德善,”太监上前一步,“蹲下让他闻闻。”

德善一路抱着北风走到坤宁宫,衣服上难免留了味道,黄耳凑到他怀里闻来闻去,嗅了半天,汪汪叫了起来。

李霖叫德善后退,黄耳果然跑了起来。似乎是怕黄耳跑错了地方,李霄稍稍有些迟疑,“皇兄……”

“跟上去。”李霖说道。

三人跟着大黄狗走过三大殿,穿梭在宫城之中。走了一大半,李霄已经气喘吁吁。看着前方的目的地,李霖心中已经有了数。他突然停步,转身看向这个最小的弟弟。

李霄脸上汗涔涔,抬头试探地叫:“皇兄?”

“孤知道他在哪儿了,你带黄耳回坤宁宫复命,让母后不必担心了。”李霖三言两语打发了他。

“弟弟知错了,今日累得北风走丢,都是弟弟疏忽大意,一定会向父皇认罪,皇兄……”李霄羞愧地低头认错。

“不必了。”李霖说道,然后面容冷峻地朝真元观走去。

景和帝笃信道教,已经是家喻户晓的事了。册封国师,在宫中修建真元观,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引得朝中争议纷纷。然而不管怎么争,国师还是封了,道观也还是建了。

因皇帝信道,宫廷民间信道之风颇为盛行,嫔妃宫女也偶尔会交小太监来求符问药。然而身为太子的李霖却从未涉足这里。

也正因如此,当他出现时,德善上前通传,门口的小道士慌慌张张地向他行礼:“贫道见过太子殿下。殿下移驾此处,有何见教?”

德善要开口,被李霖拦住了。

“孤来找走丢的宠物。”李霖冷淡地说了一句,便毫不客气地登上台阶。

太子要来,其他人也不能赶他走。小道士叫人去屋里报信,自己则跟在旁边,喋喋不休地问:“殿下丢了宠物?什么宠物?怎会来观中寻找?难道是想要国师卜一卦?”

“大胆!殿下还没开口,怎敢多嘴!”德善厉声呵斥。李霖白了他一眼,德善便乖乖闭嘴,而那道士也终于安静了。

真元观不小,李霖径直前行,越过三天尊、全真七子等一尊尊金碧辉煌的塑像,走过一重一重殿堂。道士终于拦在他身前。“殿下,这后面……是国师和真人修炼之地,殿下不宜前行了。”

他这话换了别人恐怕也就听进去了,可惜李霖是个半分不信鬼神的,听了这话只是眼皮子一掀,悠悠看了他一眼。那道士被看得瘆得慌,德善一声大胆已经到了嗓子眼,终于看到一身白袍的洞虚真人何虑从屋中走出。

“贫道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安好?”何虑曲身行礼时,看起来依旧姿态淡然、恬静无为。小道士看在眼里,更为自己方才示弱的表现暗自羞愧。

李霖冷眼旁观,说的仍是刚才的那番话。“孤来找走丢的宠物。”

“殿下招宠物,怎么找到了道观来……”

小道士决心在真人面前表现一番,只可惜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何虑打断了:“太子殿下面前岂容你胡言乱语?自己下去领罚!”转向李霖,他问:“殿下所说的宠物,可是先前国师献给陛下那只九尾狐?”

“不错。”李霖的嘴角露出的淡淡的讥笑。

何虑立刻说道:“他却在此处,因受了些伤,贫道方才叫人给他看伤。殿下莫急,请殿下入内,贫道为殿下奉茶。”

真元观的茶在宫外是无数达官贵人趋之若鹜的至宝,可是听在李霖耳中,唯一的反应也只是挑了一下眉。“不必了,他在何处?”

何虑仍请他们入内。殿内有几个巨大的炼丹炉。小狐狸就趴在炉子边的一个蒲团上,尾巴耷拉着,看上去没精打采的。他的爪子是白色的,所以李霖一眼就看见他的左爪上血红的伤口。

谈昌已经快绝望了。从被抓入宫中之时,他就意识到自己和这个道士实力的差距。但他没想到,对方把他带回道观之中后,立刻就划伤了他取血。

看着对方将那血加入炉中,他就算无法用法术看透对方的想法,也能猜到,这道士是想拿他炼丹了。

这一刻他无比地思念太子,比起炼丹,当然是太子身边衣食无忧的生活更安心。何况太子……李霖抱他的动作很轻柔,不像这道士一般粗暴。

然而他也听到了四皇子管这位叫师父,所以对于李霖还能不能找到他并不抱什么希望了。所以当他看到道士收起了缚妖索并离开屋子时,抓紧了时间想突破那道该死的道符。

只可惜,内丹之中的灵气干涸,半分法术都使不出来。被取血的左爪使不上劲,连战斗站不稳。

谈昌整只狐狸都要绝望了,直到他感受到越来越浓的龙气。

“多谢真人照顾,孤要带他走了。”他听到主人说道。

谈昌立刻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向李霖冲去。他本指望那个温柔的太监,德善会抱住他,没想到却被主人一把捞了起来。

谈昌震惊了,德善震惊了,连何虑都有些惊讶。

“九尾狐是十分高贵的妖物。”

听到这一句,谈昌竖起了耳朵,何虑顿了顿,又继续道:“因而饲养起来也十分繁琐,食物、饮水,处处都要万分精心。”

本狐狸才没有那么矫情!谈昌在心里默默反驳,却明智地没有出声。

“殿下若是嫌麻烦,贫道和真元观愿为殿下代劳。”

谈昌有点紧张,他知道主人不大待见自己,但他实在是对这个道士全无好感,也很害怕被留在这儿。他往主人的怀里缩了缩,受伤的爪子小心地扒着主人杏黄的龙袍,狐狸眼可怜巴巴,轻轻地吱了一声。

“不必了。”

谈昌感到尾巴被轻轻碰了碰,然后主人便转过身,毫不犹豫地走出了真元观。

第6章:吱吱吱吱吱吱

出了真元观之后,谈昌便被李霖交给了德善。

德善的手也稳稳当当,但不知为何,谈昌总觉得有些舍不得李霖的怀抱。不管是柔软的布料,还是清冷却柔和的龙气。

到了咸阳宫,一被放下来,谈昌便一瘸一拐跑到主人的身边,三两下爬到他的腿上,避开伤口坐好,用尾巴轻轻扫过他的膝盖。

如今李霖不仅是他的主人,还是他的救命恩人。谈昌是知恩善报的好狐狸,被主人从哪个可怕的地方带了出来,自然要主动表达善意。

对于小狐狸的热情,李霖暗暗叹了口气,克制自己的手痒。“北风,别闹,先去自己玩一会,孤有正事。”

一日之计在于晨,他方才请安后便忙着去找这小家伙了,送过来的折子还一本没看呢。吩咐了人去请大夫给谈昌处理伤口,他就得忙活起来了。

德善暗暗惊讶于太子殿下语气的温和,把一叠折子放到案头,走到另一边磨起墨来。

谈昌却不肯下来。主人在忙,他当然要陪着,怎么能把救命恩人晾在一边呢?于是他轻轻跳到桌案边坐着,瞪大眼睛看着李霖翻开一本折子,拿起笔润了润墨。

李霖也不管他,自顾自地提笔写下一行字。他十五岁出阁读书,就开始在朝观政。由于父皇怠政,许多不那么重要的折子就由他批改,再送到乾清宫,供父皇过目决定。

他写完一本,又拿起下一本,北风就跟着他的节奏晃着脑袋看着,好像是在看他写了什么。李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也没有赶他走,而是沉浸在朝政之事的担忧中。

谈昌确实是在看,不过他不光是在看李霖写了什么,也在看奏折陈报的事。

如今将要入冬,外放官员陈上来的折子大都讲的是各地秋收赋税的情况,基本上是交齐了的,也有一小半地方报灾,只能收到七成甚至五成的赋税。报灾的许多,还有弹劾官员救灾不力。甭管情况如何,都要有长篇累牍的铺陈

谈昌看得昏昏欲睡。他不是很感兴趣,但是既然决定了要表达善意,就要坚持到底。他晃了晃爪子,左爪已经没那么疼了,尾巴也摆了摆,稍微清醒了一点。看不进去文字,他就看着李霖握笔的手:手指修长,因为勤于弓马,掌心是一层茧子,迅速地移动,留下一行清晰流畅的字。

这字写得不错,嗯,挺好看,勉勉强强跟自己的字有七八分相像了。

在心里夸奖了对方一番,自以为尽到了亲近的义务,谈昌又晃了晃尾巴,满足地趴了下来,继续看着李霖的手移动,移动,终于睡着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饭十分,左腿的伤口也上过药,钝钝的疼。

谈昌看到桌上已经摆上饭菜,敏锐地捕捉到烧鸡的香气,他一跃而起,却突然被一阵剧痛控制了心神,啪一声摔到桌案上。谈昌拒绝被别人看到这么丢脸的一幕,可是忍了会,还是觉得疼,只好蜷缩躺在桌案上,有气无力地叫了两声。

“瘸了?”李霖已经坐在桌边,此刻抬眸云淡风轻地问。

谈昌身体一僵,瞬间把方才报恩亲近的种种想法抹的干干净净。

好在德善还存了几分良心,走了过来把他抱到桌上。谈昌为自己方才的偏见深深忏悔,在德善怀里蹭来蹭去,撒娇地叫了几声。

李霖看着在太监怀里亲近可爱的小狐狸,不自觉地板起了脸。“放他下来,难道还要你喂他吃东西?”

德善迅速把谈昌放到了桌边。

谈昌不愿给对方添麻烦,便规规矩矩坐下,准备霸占面前的整只烧鸡了,谁知坐在他正对面的李霖却一放筷子,冷冷地说:“孤要吃烧鸡。”

烧鸡只有特地为谈昌准备的一只。德善一听这话,冷汗都出来了,立刻低头回话:“奴才这就去御膳房。”

谈昌默默往后缩了缩,推了推盘子。李霖眼里的光一闪而过,说出口的却是:“不必了。”

德善在一边服侍,一顿饭吃的沉闷漫长。谈昌撕扯着鸡肉,努力忽视伤口处的闷痛。

用过饭,谈昌便不打算去讨人嫌,自己钻回笼子里睡觉了,谁知他那讨人嫌的主人在桌边一坐下,便叫道:“过来。”

谈昌假装没听见,德善犹犹豫豫地往前走了两步。

“北风,过来。”李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语气冷厉。

谈昌慢悠悠地跑了过去,被对方一把捞到了膝盖上。李霖慢吞吞地说:“正好天冷了,写字写久了手冷,来给孤做个暖炉。”

不做狐裘就变成暖炉了。谈昌很想为自己的命运哀叹,然而在主人的黑恶势力逼迫下,高贵如九尾狐也不得不低头,屈尊成为凡人的“暖炉”。

好在李霖的手也不算十分凉,而且他一直忙着批奏折,所谓“做暖炉”也无非就是闲下来摸一摸谈昌的尾巴。

虽然仍然为对方的流氓行为脸红心跳,谈昌却不敢反抗,最多骂出声,但在李霖看来也不过是吱吱乱叫几声,被呵斥一声闭嘴就老实了。

一起生活了几日,谈昌也渐渐摸清了对方生活的节奏。李霖的生活极为规律:每日晨起给母后请安,然后批改奏折,偶尔还要面见朝臣,往返六部。午后则要练武,晚间再批奏折。每逢单日午后还有讲筵,由翰林院的讲官前来为他讲学。

除了讲筵和面见朝臣外,李霖时时刻刻将谈昌带在身边。李霖批改奏折时,谈昌就在他怀里看着他写字或者打瞌睡;李霖练武时,谈昌就躺在草地里晒太阳。嗯,不敢上墙头,他已经被上一回李霖那一箭吓怕了。

谈昌是一只懒狐狸。年幼时他就懒得修炼,许多同辈的狐狸已经去人间历练了,唯有他还不能化成人形。被长老训斥后,他干脆跑出了青丘四处转悠,和真正的狐狸为伴。如今虽然年岁和修为有了长进,懒惰的本性却还没有改,这样每日除了吃就是睡,还有晒晒太阳逗逗鸟的生活非常适合他。

可惜他摊上了一个不靠谱的主人,总是看不惯他闲着,一定要平白无故找点事做。比如这会,他正在李霖的怀抱里睡回笼觉,突然听到对方说:“北风,别睡了,孤来教你认字。”

德善在一边哭笑不得,想要劝阻又不敢。他家殿下真的是太胡来了,哪有教狐狸学写字的呢?

谁用你教,本狐狸天资聪颖,当然会写字!

被怀疑智商的谈昌瞬间清醒,利索地跳上桌子。左爪的伤口不深,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他用三条腿支撑身体,右前腿探了过去,想要抓起笔。

可惜狐狸爪子实在不是为握笔设计的,谈昌抓了半天也抓不住。他可不愿在李霖面前服软,便把左前爪也伸过去,两只爪子一起抱住那支笔。

笔是抱住了,可惜握不稳,毛笔的前端在空中一甩,墨滴一下飞溅起来,好在李霖眼疾手快把奏折往旁边一推——奏折幸免于难了,李霖的衣服和谈昌的皮毛,却壮烈牺牲了。

看着被糊了一身墨的小狐狸,火红的皮毛沾得斑斑点点,李霖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正殿里没有别人,他便叫着旁边的太监:“德善,快过来看。”

德善也跟着笑了起来,“殿下,奴才去拿水给北风洗洗吧?”

“快去吧。”李霖的笑容还是没收住。“真该让国师看看他的蠢样子,瑞兽九尾狐难道就是这个样子?”

等等,你说谁蠢?

疯狂甩毛并用爪子挠脸,想把墨水擦干净的谈昌突然停下了动作。

你说谁不配做九尾狐?

九尾狐凭什么不能是这个样子的!?

感受到身为九尾狐的尊严受到了挑战,谈昌整只狐狸都暴怒了,他不再思考怎么掩藏身份,而是毫无顾忌地抖了抖身子,端坐在李霖面前,暗搓搓地磨牙。

愚蠢的凡人,好好看看,你眼前这只威猛霸气的九尾狐!

李霖只觉得眼一花,北风小小的身子一晃,原本就蓬松柔软的尾巴瞬间变长了许多,而且……变成了好几条!细长细长的尾巴舒展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正是九条!

九尾狐!

满意地看到了对方震惊的表情,谈昌优雅地抖了抖尾巴,向着李霖又走了几步,吱吱叫了两声。

这下知道本狐狸的真面目了吧?还不快快为之前亵渎狐身的行为悔过!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李霖陡然回神,扭过头喊道:“门外等着!”

脚步声立刻听了。

谈昌脚下一空,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又被拎了起来,李霖表情严肃地看着他,压低了声音:“孤知道你办得到,把尾巴收起来。”怕他听不懂,李霖又指了指他的尾巴,轻轻拍了一下。

谈昌不满地呲牙,但是对上对方毫无妥协之意的表情,只得认了,乖乖收起了尾巴,又变成那只普普通通、人畜无害的小狐狸。

“不准在除了孤意外任何人面前露出尾巴,听到了没有?”

你这是威胁!

谈昌委屈极了,狐狸眼睛可怜巴巴,然而李霖却像是个瞎子,置若罔闻。

他只得不情不愿地摆了摆尾巴。

李霖这才叫德善进来。

因为这番威胁,谈昌的心情极差,被洗干净墨迹,重新露出光亮的皮毛,心情也未好转。而且一看见李霖走过来,小狐狸立刻扑腾起来,把水溅的到处都是,李霖也溅了一身。

还没换袍子的太子镇定自若地蹲下来,逼着谈昌翻了个身,然后揪住谈昌的尾巴,逼着他屁屁转了过来。

毫无察觉的谈昌一脸问号,直到他感受到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被碰了一下,然后他就听到了某个无耻的人类的声音:“是公的,公狐狸。”

谈昌白眼一翻,几乎要晕死过去,大尾巴一甩,拍了厚颜无耻的主人一脸水。

第7章:吱吱吱吱吱吱吱

自从那天被主人轻薄之后,谈昌一连好几天都没给他好脸色。

废话,他可是一只有节操的小狐狸,对于这样没脸没皮的无耻行为,当然要坚决抵制!坚决抗议!就算李霖他是主人也不能胡作非为!

对于谈昌明晃晃的反抗,李霖却视而不见,每天仍要把他硬是留在身边批改奏折,更有甚者,按在桌案上检查他的伤口。谈昌不敢真的动手,但是张牙舞爪龇牙咧嘴地恐吓对方却是少不了的。德善看到了在一边打圆场:“主子,想必是北风……害羞了。”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出这么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才觉得,这么形容一只狐狸是不是不太合适?

“都是你们惯的。”李霖不以为然,却松开了那只让谈昌悲愤欲绝的手。“乖乖坐着,不准乱跑。”

自从那天谈昌扑腾了一身墨之后李霖就严禁他再靠近砚台,谈昌也没心思再向这个摧折自己的主人显摆,离弄脏他宝贵皮毛的东西越远越好。

此外,那天之后他的出行也被限制了。原先李霖练武时他就在校场晒太阳,李霖听讲筵时,留锦瑟在身边伺候,有德善盯着,他可以在御花园好好放松一下。可是那天的事之后,李霖甚至不准他出行了。这是限制狐狸的自由!泯灭人性!

连德善都看出了小狐狸对于出门的向往,之前体贴入微的李霖却跟瞎了一样。再三警告了趴在桌上还不安分,不时追着自己尾巴玩,自娱自乐的谈昌后,他才转向德善,低声说道:“昨儿讲筵的时候,高公公传旨,明日孤要带上他一同去给父皇请安。”

德善悚然一惊。

自从修道之后,信奉“二龙不相见”的景和帝就很少见儿子们了。连太子都只有依诏拜见的份,更不必说其余的皇子们。所以三皇子四皇子才会与真元观的道士们交好,也是为了借机在陛下面前露脸。而一般除非朝中发生了大事,景和帝也不会主动召见太子,更何况前些日子加冠的时候已经见了一面,按平日的情况,至少有大半个月父子不得相见了。

“要……把北风带上?”德善试探地问。

“对。”李霖的反应倒是平淡。“所以才要保证他在面圣前安安分分的。”

德善立刻低头应是。

谈昌听懂了他们说的,知道自己要见到皇帝了,顿时精神一振。他只在被带入宫中的头一日远远见过皇帝,尽管离了一段距离,还是能感受到凡间之君的威严。他在太子身边带了这些日子,灵力大涨,修为也有了不小的进步。皇帝身上的龙气,想必更浓更纯正,召见太子必然是同处一室,若是能多待一时片刻……想想就美滋滋。

谈昌美滋滋地打起了瞌睡,并不清楚主人内心的忧虑。

李霖握笔的手渐渐用力,心思第一次完全无法放在奏折上。

看到北风的尾巴的那一刻,之前的种种猜测都落空了。他没想到国师说的竟不是哄骗父皇的假话,这无疑颠覆了李霖一直以来的信念,甚至让他一时有些动摇:或许,这世上,真有鬼神……可是想想他就连连摇头否定了自己,若是真有鬼神存于世,为何从没人见过呢?不过这件事倒是解释了为何他与何虑都打起了这狐狸的主意。

如今父皇召见,直言要带上他,不知又是什么打算。

李霖板起脸十分有气势,他不说,谁也没看出他的反常。

晚上他们早早睡下了,如今按照李霖的要求,谈昌就睡在他寝宫里。谈昌第一次来差点吓了一跳,原来那天的羊绒毯子和兔毛被子并非特别为他准备的,整个咸阳宫的寝宫都是这样:床榻上铺着软软厚厚的驼绒垫子,盖的是羊毛纺的被子,看上去蓬松柔软,连谈昌都有爬上去蹭蹭的冲动。除此之外,太子的龙床之上,竟还有三四个小玩意:不知是用什么做的几只猫狗的玩偶,连身上的毛都是密密缀上的,几可乱真。

谈昌木然地与那些猫狗的黑曜石做的眼睛对视,李霖不耐地清了清嗓子:“锦瑟,把这些玩意收下去!”

锦瑟上前利索地把从前太子殿下的心头爱——内务府最好的织娘做的玩偶收拾起来,心中不由感慨:果然殿下有了真的宠物,这些假的就都失宠了。

将尴尬之色收敛起来,李霖又把正在嘚瑟的谈昌揪过来,狠狠揉了一通他的毛宣泄了一番。赤红狐狸在软绵绵的驼绒垫子上翻来覆去,一阵惨叫。

面圣之前要沐浴更衣,焚香敬神。李霖对于这套东西早已了然于心,德善则十分紧张地对着谈昌一阵嘱咐:“等会见了陛下,你可要老老实实的,不能再像在殿下面前这样任性了,否则……否则恐怕回来就没有烧鸡吃了,没有烧鸡吃还不算什么,若真是惹得龙颜大怒,你就真的要被做成狐裘了。”

冷眼旁观几日,德善对于谈昌的死穴掌握得很到位,小狐狸听了这话,先是滋儿哇一通乱叫,然后就开始忧心性命,老老实实坐在那儿了。

一旁静坐的李霖清了清嗓子,示意德善停止这种妄议陛下的失礼之罪,然而他并不知道此刻谈昌心中想的却是: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时辰一到,李霖准时出发。他仍是只带了德善抱着谈昌出门,将咸阳宫交给锦瑟。

乾清宫比坤宁宫离得更远,这段路走得谈昌心里更加忐忑不安。

乾清宫外有护卫值守,看不见的地方还不知有多少暗卫盯着。高公公见到李霖行礼,李霖客客气气地回礼,态度礼貌而不过分亲昵,也没提什么为难的问题。

高公公脸上的笑容渐渐加深,“殿下请吧,陛下这会心情正好呢,这位公公就留在外头吧。”

李霖便从德善怀里抱起谈昌入内。景和帝见到他们时果然满面笑容。他身穿十二团龙纹的明黄龙袍,身材高大,与长子如出一辙,远远眺望尽显天子威严。然而细看之下,他面色发青,脸颊微陷,体型干瘦,看着比同龄之人还要年老。周身的龙气也稀薄寡淡,谈昌心中大为失望。

“儿臣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岁。”李霖放下谈昌,俯身叩拜。

“太子免礼。”景和帝高声免礼,殿中只有他们两人,李霖便自己站起了身。谈昌很难不注意到,这父子两人都用了最疏远客气的称呼。

“赐坐吧。”

“谢陛下。”李霖说是坐下,其实不过是臀部在那张椅子上微微一沾。

景和帝对长子似乎没什么兴趣,立刻就看向他身侧的赤红狐狸。“国师曾言此为上古瑞兽九尾狐,有仙根,太子可看出什么不同了?”

“儿臣鲁钝。”李霖简单直接地回答。

出乎意料,他的父皇并未像从前听到这样的回答一般暴怒急躁,相反,他甚至笑了笑,清了清嗓子:“你看不出来是正常的,过来,让朕看看。”

李霖立刻起身抱起谈昌上前递给景和帝。谈昌也知道这是性命攸关的时刻,因此一动不动,任对方用干瘦有力的手指紧紧捏住他,把他都捏疼了,也不敢出声。这样近距离的接触,也终于让他确定,这位陛下周身的龙气的确残存无几,十分稀薄,甚至比不过他的长子。

“这就是九尾狐啊……”那双沧桑淡漠的眼力突然闪现了奇异灼热的光,李霖俯身听令,心中却有了不祥的预感。景和帝仍然喃喃自语:“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①……”

“陛下。”李霖终于发声了,“《山海经》之言,多半为虚妄,乃是后人牵强附会,不可全信。”

“朕知道,朕知道,‘德至鸟兽,则狐九尾②’九尾狐怎会是妖兽?”

明明对方说的是称赞自己的话,也肯定了自己的地位,谈昌却莫名惊起一身白毛汗,只觉得这位真龙天子的眼神十分瘆人,连他这只狐狸都受不了了,连带着这番称赞的话听着都变了味。

他并动用法术偷看景和帝的想法。尽管龙气稀薄,他和他儿子一样,都是龙神护佑之人。地天命之人动用法术的后果不可预料,再说那阴森森的道士说不定也在暗处观察,谈昌不敢冒险。

“太子,”景和帝终于把注意力分给了长子一些,“国师言仙兽之血可入丹药,为长生不老药,你可知?”

“听闻陛下近日时常头疼,不如让太医院的人好好看看,少服用些金丹。儿臣以为道士的话难免夸大其词,不可全信。”李霖一番话,虽语气淡淡,其中轻蔑却溢于言表。

“太子!”景和帝抬高了声调,谈昌也跟着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主人,这样直接地反驳皇帝的话,即使他是太子,也未免太过莽撞了。

李霖面色如常地继续道:“……陛下龙体尊贵,依照太医院的方子好好保养,定可延年益寿,何必拿万金之躯冒险呢?”

景和帝面色铁青,早没有了召见他们时的笑模样。谈昌感到鹰钩一样的手指掐住了自己的腹部。他那一双眼睛也一扫方才沉醉的激情,而是锐利地盯住李霖。他胸脯起起伏伏,终于吐出一口气。

“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这句话模棱两可,弹唱揣测不出是喜是怒,正担忧,听到李霖恭敬地回道:“知子莫若父。”

最后一点怒气也消散了。谈昌感觉到身上的力道渐渐放轻。然后他的四肢终于接触到地面。景和帝放开他,说道:“太子无事,便不要打扰朕修炼了。”

谈昌看了看李霖,李霖低着头,微微颔首,他便一溜小跑跑到他身边。李霖沉声道:“儿臣告退。”

①出自山海经

②出自孝经

谈昌:你这么大人了,还喜欢玩娃娃?

李霖:不喜欢。

谈昌:别扯淡了,那你床上是什么?

李霖:是你。

谈昌:……???

李霖:喜欢玩你。

第8章: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李霖走出宫殿,看到不掩担忧之色的德善和垂眉低目的高公公,终于松了松神色。大门关上,他轻声说道:“劳烦高公公担心了。”他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玉坠子,长袖一摆,就不着痕迹地塞到了高公公手里。

“殿下言重了,这都是奴才的分内事。”高公公妥帖地接过话,“您快些回去吧,老奴也要进殿伺候了,先前三皇子刚来了一趟,陛下想必也累了。”

李霖点点头,算是谢过,一行人回咸阳宫。

谈昌刚刚看得迷迷糊糊,但是也明白,这是有人借着他挑拨景和帝与太子的关系,而且那位很不讨喜的三皇子,从中脱不了关系。

他不明白的无非是景和帝突然转弯的态度,和李霖口无遮拦的表现。

到了咸阳宫,李霖便叫德善出去了。锦瑟来打了个照面,给他们端上茶水,也出去了。谈昌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又和主人被单独留在屋内。

李霖没有主动搭理他,而是回寝宫换了一身衣服,然后重新坐到桌案边。以往这个时候该去校场练武了,德善敲了敲门,叫了一声:“主子,您若是不舒服……”

“孤这就来。”

李霖换上短装,便朝外走去。

谈昌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他出去了。

看到李霖仿佛无牵无挂地拉弓射箭,谈昌慢吞吞地跳到屋顶上,趴了下来。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灼热,他连摆尾巴的频率都逐渐降低,像是慢慢睡着了。直到听到了宫女的窃窃私语。

“姐姐,这是御膳房送来的?”

“不是,是皇后娘娘方才叫人送来的,说是听说殿下面圣,送来安神的。”

“娘娘对殿下可真好。”

“呵,白芨你这也太不知道事了。娘娘对太子殿下再好能越过自己的亲子吗?到底不是一个肚皮爬出来的,心里想着什么谁知道呢?”

阳光晒得不均匀,谈昌翻了个身,露出浅白的肚皮。

不远处的李霖还在骑马射箭,直到谈昌浅浅睡了一觉,才被叫下来。

晚饭的时候,谈昌果然见到了皇后送来的人参猪脑五味汤。看着猪脑飘在汤里,谈昌有些毛骨悚然。他这几日也见着了,咸阳宫的膳食十分清淡——除了每日给他准备的烧鸡,而李霖也看不出有什么偏好,什么都吃的不多。

他还在心里揣测李霖会怎么办,就见李霖端起汤一饮而尽。

“锦瑟。”

锦瑟在伺候太子用膳,一被点名就抬起头,“殿下有何吩咐?”

“你处置了两个小丫头?”李霖的语气说不上喜怒。锦瑟回道:“正是,半夏和白芨那两个听说娘娘送了安神汤来,背地里在嚼舌根,奴婢就叫人按宫规处置,如今关在柴房了,等她们反思好了,就打发去洒扫。”

背地里嚼舌根这事可大可小,也分人。而这两位非议的是后宫之主,也是太子名正言顺的母后,传出去是要招祸的。李霖一点头,“你做得很好。找个时机把她们送走吧。”这样惹是生非的宫女先找个清闲的差事使唤,得了空还是要送走。

锦瑟是皇后宫里出来的,这种事自然知道怎么处理,略一欠身,便不言语了。

谈昌难得在慢条斯理地吃东西。其实他口味很杂,什么都能吃,只是平时贪嘴,很难显出这样从容不迫的气质。李霖照顾他,每每与他同桌用饭,各样的菜都分出一小碟给他。

白芨这个名字听上去有些熟悉,他想着,又哧溜哧溜喝了一碗鸡汤。

皇后娘娘那样年轻,又诞下四皇子,她不是太子的生母,那又是谁呢。

李霖没顾得上关注宠物的心理状态,吃饱了就出门了。谈昌又被独自留下,他在殿内转悠了一圈,百无聊赖,最后从正门光明正大地走出来。德善立刻叫人跟着了。

李霖不准谈昌去御花园,却没禁止他在咸阳宫晃悠。谈昌直接跑去了柴房。

咸阳宫有小厨房,所以也有柴房。谈昌刚来的日子为了逃跑,四处都转悠过了。他路过小厨房时,这儿的宫女太监还以为他饿了,抓紧时间给这位开小灶。

鸡肉的香气扑鼻,谈昌吸了吸鼻子,坚定地跑了过去,终于到了柴房。

柴房堆放着炭火,成袋一捆捆的木柴。那两个宫女就关在这儿。锦瑟怕她俩胡说八道,特意嘱咐用麻袋套上头,塞住了嘴。谈昌认不出哪个是哪个,就挨个跑到近处蹲坐了一会,同时也很小心地藏在阴影中。

自从被捉到真元观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动用法术。谈昌十分小心地用灵气将人胸口一团包裹起来,严严实实,纹丝不漏。

他找对了人。面前这个宫女,应该叫做半夏,满心抱怨,正默默骂着白芨和锦瑟,对于锦瑟也颇有取而代之的想法。

谈昌不耐烦看这些,但他只能窥视对方此刻的所思所想,所以也只能等待。

果然一会半夏又在心中骂起许皇后的伪善,才特意派锦瑟来照顾年幼的太子,若非先皇后福薄,早早病逝,岂能轮得到她做皇后。

病逝。年幼。捕捉到几个关键,狐狸的尾巴轻轻动了动。

等李霖去坤宁宫谢恩,又去前朝转了一圈,回到咸阳宫,就听说了小狐狸跑去柴房的事,而他回来,还附带了小厨房派人送来的烧鸡一只。

真是太惯着他了。李霖在心里默念,走了半天,看着那烧鸡也有了几分胃口,当即决定没收。“叫他们温一壶酒再送来。”

“酒……”难道要让狐狸喝酒?德善的脸都要扭曲了。李霖自顾自地撕下一个鸡腿。

如果换做是平时,谈昌可能已经炸毛了。但这会他却安安分分地卧在李霖脚边,看着他吃鸡腿。

反而是李霖见他这么老实有些不习惯,不时扯一块鸡肉逗他。“北风,不吃么?烧鸡果然很香。”

“真不吃?那孤就吃了。”

这样逗弄了两三次,小狐狸除了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不时挪一下爪子外并无反应。李霖终于开始担心了。德善刚把酒送来,李霖就说:“你看看,北风今天是不是见了父皇吓傻了。”

“殿下……这种话怎么能乱说?”

“孤没有乱说,陛下可是要把他拿去炼丹的,若是他听懂了,吓傻了也实属正常。”李霖神色淡淡,自己倒了一杯酒。“出去守着吧。”

太子殿下一向自律,偶尔心情郁郁时会派太监宫女盯着,自己小酌一番,第二日便恢复正常,不管是陛下还是娘娘都无从知晓。宫中的贵主子们多半有点嗜好,德善也不觉得什么,退出大殿合上门。

李霖喝了一大口酒,低头问谈昌:“你真能听得懂人话?”

谈昌没有反应。

李霖也不介意,咽下酒,又咬了一口鸡肉嚼了起来。“其实……你听不懂才好。”他并不多饿,只是觉得胸腔里空荡荡的,喝酒之后,那里终于热乎乎的烧了起来,让他觉得好受一些。

“其实那两个宫女说什么,孤也能猜得出来,左不过是那些话,宫里都传过的……”

酒劲似乎上来了,李霖有的没的都说了起来。小狐狸终于有了反应,纵身一跃跳上桌案,趴在了他面前。灯烛的光给狐狸火红的皮毛镶上一层金边。李霖终于放纵自己伸手摸了摸,小狐狸很乖巧地趴着。活物摸起来与那些被褥玩偶到底不同,软软的毛根部带着暖意,一下烫着了李霖的手,让他不知不觉地说了很多:

“孤……亲生的母后已经过世多年了,父皇对她一贯十分宠爱,孤能早早坐上这个位子,也拜她所赐。”

李霖的语气平铺直叙。皇家哪有什么一心一意,哪有什么恩爱夫妻?有的,也不过是失去眼前人后生者内心的回忆,和无穷无尽的追忆缅怀。

活着的时候,陈皇后未必是景和帝最爱的人,只是因家世地位摆在那儿,才成为了后宫之主。死了之后,她反倒享尽了帝王的宠爱。连带一直默默无闻的独子也一早封了太子。

李霖对于早逝的母亲印象已经逐渐模糊,能回忆的无非是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抱着他温柔的手,冬天会给他系上毛茸茸的围脖,给他做玩具,生辰时,还会亲手给他下一碗面——那一碗面的滋味,李霖独自追忆了好多年。

面对李霖难得的倾诉,谈昌一直沉默地倾听。九尾狐以族群繁衍生存,同一代的小狐狸一起成长修炼,格外早熟,父母亲人的概念都很模糊。谈昌又早早地脱离了族群,独自游荡,按说,不应该有什么共鸣。但,李霖说的这些,他都懂。

有那么一个人,曾用大手抚摸他的头,不带任何恶意。曾一言一语地教导他,也曾亲手为他做饭,待他如子,最后送他远去。

谈昌无法令死人复生,只能安静地听着,充当一个即使一时冲动对其倾诉了也无伤大雅、不声不响的宠物。

李霖只喝了那一壶酒,渐渐说尽了话,睡意沉沉。夜渐深,谈昌爬过去绕到李霖的脖子上,趴在他肩头睡去,给对方一些温暖的慰藉。

李霖醒来时,天色透亮,脖子上火红的大“围脖”还在酣睡。

德善服侍他起床时欲言又止,小桌上的残羹冷炙早已被撤下。若非那个“围脖”还在,昨晚的一切痕迹都被抹的干干净净。

脖颈上是柔软温暖的触感,看到小狐狸闭着眼,李霖的心莫名的宁静。谈昌在睡梦中偶尔动一下尾巴,尾巴尖扫过李霖的脖子,一阵酥痒从皮肤上一直传进了心里。

李霖双手把他从脖子上取了下来,放在自己的床榻上,转身向咸阳宫的小厨房走去。

谈昌睡得昏昏沉沉,醒来的时候李霖已经不见了,只有桌子上放着一碗面,热气腾腾。

第9章: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令谈昌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的是,自从那天之后,李霖似乎就笃定了他能听得懂人话,也开始主动地跟他沟通了。

这原本是一件好事,毕竟高傲如谈昌,即使是救命之恩,即使是有助修炼的龙气,也不足以让他长久低头充当一个耍乐解闷的宠物,就像四皇子的黄耳一样。

可是,李霖的主动沟通,却让小狐狸再也无法偷懒。

比如从前可以在李霖批改奏折时睡觉,听讲筵时睡觉,练武时睡觉……现在却统统,统统要陪在他身边了。

李霖表达重视的方式,似乎就是开始全方位无死角,按培养继承人的架势培养谈昌了。

谈昌很愤懑。自从李霖尝到甜头以后三天两头把他当围脖手炉也就罢了,学习算是什么个意思!可是他也没有办法,打的话打不过,法术又不敢用,身家性命都被捏在人家手里,还能怎么办呢。只能当自己是只假狐狸,每天勤勤恳恳学认字学读书学兵法——天知道他已经会认字了,为什么还要学一遍。

李霖听不懂谈昌的吱吱叫,但他听得出其中的语气,也看得出谈昌有没有走神。有一个铁面无私的老师盯着,再怎么偷懒的学生也不得不屈服了。一天这么折腾下来,假狐狸就变成了死狐狸,奄奄一息到,谈昌连最爱吃的烧鸡都没胃口。

连德善都想劝一劝主子,哪里见过这样养宠物的?

谈昌最开心的时候,大概就是李霖去各宫请安,还要去前朝见官员的时候了。

自从上次被从真元观找回来后,李霖就不再带他去请安,咸阳宫也甚少有访客。前朝更不用说,不是他轻易能去的地方。

所以每次李霖消失,谈昌就会心酸地感受到,从前睡懒觉没人打扰,想出门就出门的生活是多么可贵。

咸阳宫并不小。身为太子的宫殿,咸阳宫在东西六宫中是最大的。不过对于从前在一整个青丘撒欢的谈昌而言,也不过就是个大一些的山洞罢了。比起在这里转悠,他还是喜欢睡觉。

他现在已经迷上了李霖的床——柔软蓬松的不可思议的驼绒,就像一条巨大无比的尾巴,把他托了起来。长老口中虚无缥缈的仙境似乎也有了踪迹。

唯一不满的大概就是还没睡好,主人就回来了吧。

李霖不是独自回来的,他还带着几份奏折。锦瑟一见他回来就熟练地叫醒了谈昌,把他带到正殿中。李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裹了件披风,宫女朕服侍他脱下外衣。

谈昌怕冷,每次起床都要冻得瑟瑟发抖。还没到烧炭火的时候他就先受不了了,一看就李霖先扑上去要揣在他怀里取暖。

李霖也熟悉了他的套路,两只冻得冰凉的手直接捂住谈昌柔软的腹部,只听小狐狸“嗷”的一声惨叫,便冲了出去,惊魂未定,瞬间清醒。

李霖看着摆出提防架势的小狐狸,说道:“你整天睡觉怎么能行,明日孤就带你出去转转。”咸阳宫就这么大点地方,北风整日被困在这人,定是腻烦了,才会总想要睡觉。

李霖自以为十分体贴,看到小狐狸骤然冲回来,一跃而起扒在他膝盖上疯狂地吱吱叫个不停,也只是道:“不必激动。你是孤的宠物,孤做这些也是应该的。”说着谦逊的话,李霖却期待地看着小狐狸,浑然不知此刻自己的眼睛亮晶晶的,就像是渴望夸奖的孩童:孤就是那么体贴的主人,快来撒撒娇。

谈昌不想撒娇,谈昌想骂人。

这么冷的天,你是怎么忍心让一只可爱的小狐狸陪你出去受冻的!

谈昌跳到了李霖的膝盖上,没命的撒泼打滚。他要用自己震慑的眼神,锋利的爪子、犬牙,有力的拍击,给对方留下一个沉痛的教训!

看着自己怀里蹭来蹭去,尾巴摇个不停,连衣袍都要扯坏咬坏的小狐狸,李霖的眼神也跟着变得越来越暖,伸手揉着他的头。“好了,孤虽喜爱你,却也是有底线的,你也不准一味痴缠讨好,孤可不吃撒娇这一套。”不过如果主动做暖炉陪=睡,准摸尾巴的话,倒也可以商量商量。

谁!跟!你!撒娇!

谈昌的尖爪子只能抓到衣服,富有震慑力的眼神、表情更是被某个戏精主人误解的彻头彻尾,绝望之下也只能认命。

“殿下要带北风去哪儿?”德善等太子殿下与宠物玩够了,才适时地开口。

“明日孤要去工部,与诸位大人商议水利一事。”谈及正事,李霖立刻严肃起来,表情不怒自威。不料这表情起了意料之外的效果:他怀里方才还蠢蠢欲动的谈昌,瞬间老实了。

德善犹豫片刻,又看了看锦瑟。锦瑟别开了头,德善只得说道:“殿下带北风去工部,是不是不太合适?”工部的大人会怎么说?言官又会怎么说?

“无妨,他体型小,可以塞在外袍里,让他出去透个气就好。”

一言不合就被主人耍流氓的谈昌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谁要被塞在你衣袍里?只可惜他被抱在怀里,又太小,翻白眼李霖也看不清。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德善心中还是有些担忧。太子殿下行事一向很有分寸,连向来苛刻的言官都很少能挑出什么毛病,只能吹毛求疵地说他不尽孝道。然而景和帝信奉道教,皇子非传召不得面圣的规矩朝野皆知,所以这份挑剔也是毫无理由。

然而向来重规矩的殿下,怎么会仅仅因为“宠物在宫中可能困着无聊”这样简单的理由就一时冲动了呢?要知道此事若是言官知晓,定不能善了,更不用说,万一三皇子的人知道了。

第二天,德善就得到了答案。

李霖前往工部内阁协商出的结果,带来的也是内阁的旨意。工部自尚书一下所有官员,规规矩矩地迎接太子殿下前来。李云也在其中。

李霖答礼后又额外冲李云拱了拱手。“二弟在此就好。孤依稀记得在尚书房时,二弟便对水文十分感兴趣,正好可看看有何高见。”

李云苍白的脸窜起一阵潮红,最后也只是低头回道:“臣弟遵命。”

在兄弟寒暄的时刻,工部尚书与侍郎交换了一个略带惊慌的眼神,瞬间警醒。

若不是今日太子前来,他们险些忘了,工部这位皇子,虽无家世依仗,无陛下疼爱,连一个健康的身体都没有,却在兄弟中独独与太子殿下交好。当年二皇子入朝一事,都是太子殿下进言的。

如今太子殿下前来,他们将李云排在后面,殿下却首先与之交谈,还大有让他参与其中的意思,显然是对工部官员有所不满了。毕竟不管二皇子有多落魄,多可怜,那也是天潢贵胄,不容侵犯,更不可能谁都踩上一脚!

李霖与二弟寒暄时,也没有忽略低头迎接的官员们一闪而过的恐慌。他在心中冷笑,亲热地握住李云的手,扶着他并肩入内。

他怀里有一块凸起,小狐狸从衣襟中探出头,冲李云晃了晃爪子。他们走在最前方,只有李云看见了。

李云一愣,继而终于笑了,脸上多了一丝血色。

进入官署,按尊卑入座,工部尚书终于脑子管用了一会,请太子入上座,其次是二皇子,然后其他人才按品级依次排列下来。

坐下之后,李霖少不了要说几句场面话,与工部的各位老油条打太极。

谈昌缩在李霖的外套里,蜷成一个舒服的姿势。对于李霖的来意,他已经明白了几分。

对于二皇子,他颇有几分好感。二皇子身边的龙气虽也不如他三弟,更不如李霖,但是温柔平和,令人情不自禁地接近。方才看到他后那一笑也十分温柔,是纯粹在释放善意。

谈昌毕竟是一只九尾狐,凡是动物,都喜欢亲近这样气息纯善之人,这会虽在李霖怀里,听着他与那些人互相恭维,却情不自禁地往李云身边拱了拱。

李霖也意识到怀里的异动,估摸着这小家伙耐不住性子了,便三言两语结束了寒暄。“诸位大人不妨里面请,孤与诸位谈一谈淮南的事。”

进入正题,自然就不是所有人都能参与的了,尚书大人迅速清理场地,打发了级别不够,或是并非心腹的官员。

李霖并非玩笑,李云当年的确对水利相关十分了解,在尚书房学习的时候还主动翻阅了旧籍,归纳总结,写成一封条陈上给陛下。只可惜景和帝对政务缺乏耐心,对这个儿子更缺乏重视,李云费尽心思,换来的不过是景和帝一句敷衍的夸奖,和三弟李霁的嘲讽。

惠妃深受恩宠,四肢健全的李霁自然是有资格嘲笑二哥这个跛子的。

李云看着李霖递过来的折子,匆匆说起自己的看法。入朝以来,他很少说起自己的想法,也没有人想听一个跛子的想法,于是更多的时候他都是在静静地看,默默地听,然后回去自己查阅文献。所以一看到李霖提出的问题,多时的准备立刻脱口而出:“淮南治水,最难得不是水,而是人。”

一锤定音。

淮水以南一代,是多个府州的辖域,原本跨辖而治就十分困难,更何况里面还掺了一个姚家。

与其说治水难,建坝修桥难,不如说在做这些的同时不损伤各势力的利益太难。

水利相关的部分说的差不多,李云便主动告退,李霖又亲自送他出去,给足了面子。

在工部官员看不到的门外,谈昌终于从李霖的衣服里爬了出来,朝着李云扑了过去。

谈昌:比起你二弟,我还是觉得你帅一点,真的。

李霖:呵呵,跟德善比呢?

谈昌:……他给我烧鸡吃!

李霖:德善,北风今晚的烧鸡没了。

第10章: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李云有些错愕,但还是小心地抱起小狐狸。李霖朝他一点头,就回屋里了。李云很有分寸,抱着小狐狸藏好了往衙门里走。作为皇子,就算是工部官员们再不待见他,也能匀到一个小小的隔间。

谈昌怕冷,缩得紧紧的,落地后便冲着李云吱吱叫了两声。他声音不大,李云却担忧地向外看了两眼,才勉强蹲下,逗了他一会,确定他不反感后,才揉了揉他的背上的毛。“你就是陛下赐给皇兄的九尾狐么?”

当然是我!谈昌昂起头吱了一声。

李云脸上不甚分明的笑容渐渐亮了起来。他说:“没想到,皇兄这么喜欢你。”

喜欢,特别喜欢,头一天差点把他射成筛子,后来又把他当暖炉和围脖来着。谈昌翻了个白眼,觉得自己这么一只可爱活泼的小狐狸不会有人不喜欢,然后立刻忘掉了丢脸事,又吱了一声。

李云很快就掌握了谈昌简单的表达方式,捏住他的爪子,把桌上带流苏的东西拿来逗弄他。谈昌虽然不屑于做这种有损身份的事,可是耐不住爪子痒痒,立刻摇着尾巴扑上去咬流苏了。李云一边撩拨他,一边后移,谈昌不得不步步紧跟,最后一跃而起扑掉了流苏。

谈昌咬着坠子后趴下,喉咙里发出满意地呜呜声。李云已经确认了他不怕生,便轻柔地抚摸起他的头和背,喃喃自语:“你当真是上古瑞兽,有灵性?”

谈昌没想到这人跟自家主人一样,都遗传了自说自话的毛病。他大约明白李霖要他在外面收敛,也不好回答这个问题,所以只是趴着,有一些没一下地甩着尾巴。

“若是……如此,可否保佑我与……和嫔娘娘……平安。”李云的话吞吞吐吐。谈昌反映了半天才意识到,这位和嫔娘娘,应该是他的亲生母亲。皇子们只能管皇后叫母后,而李云的亲娘只是嫔位,可能是谨慎管了,私下里也只敢叫一句和嫔娘娘。

可是……人的寿数命劫自有天数,就算谈昌是一只九尾狐,也不代表他能轻易插手。

谈昌还没有什么反应,李云就像犯了错一样局促地低下头,声如蚊蚋:“也,也保佑皇兄……顺利……”

他的话还没说完,门就开了,谈昌警觉地向外看去。

李霖终于结束了冗长的讨论,在反复的试探和含蓄的暗示中将内阁的安排转达到,感觉比在校场练几个时辰还要累。他与李云心照不宣,这会直接朝李云的屋子走去,不想恰好撞到了这一幕。

门一开,谈昌正好摆脱了这尴尬的局面,立刻朝李霖奔了几步,想了想,他又折了回去,在李云的脚边蹭来蹭去,跟随李云的步调,慢悠悠走过去行礼。

他注意不到,李云的神色顿时一黯,而走到李霖面前时,已经整理好情绪。

“今日劳皇兄惦记。”李云瞬间把方才那无拘无束的样子收了起来。“来日还需前去咸阳宫道谢。”

“自家兄弟,不必那么客气。”李霖不怎么在意地摆摆手,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二弟也到了年纪,该成亲了。”

“皇兄尚未成亲,怎么……”李云不知道方才李霖究竟有没有听到他说的话,只能一边按捺着忐忑,一边试探着问。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霖截住了,“孤不成亲,难道你们就都等着?”

“可是……”李云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他今年十八岁,论理早该议亲了,偏偏有一个加冠还未成亲的太子在上头。李霖愿意给他这个面子,可是李霁也就比他小了一岁,他若是成亲,李霁的婚事岂不是也该提上日程?

李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李霖便摇摇头,“孤会与母后说的,你便好好办差事吧。”

待李云走远了,李霖才把小狐狸又抱回怀里,溜达了一圈,才回后宫。他心里藏着事,也没去咸阳宫,而是直接脚下一拐往坤宁宫去了。

许皇后从那日不欢而散后就一直有心为兄弟俩找个台阶下,可惜不管她和李霄怎么说,李霖都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再来请安都是坐坐就走,从不带谈昌来。

这次听通传时她还有些惊讶,无缘无故怎么会跑到她这儿来?但是一看见李霖怀里鼓起的一块,她便心中一喜,连那点惊讶都顾不上了。

“快坐,怎么这会跑来了?绿柚去泡茶。”

被拉到身边坐下的李霖还是强行行完礼。“今儿要商议淮南水利的事,就去工部走了一趟,见到了二弟。”

“朝政的事,我也听不懂,也懒得听,你们兄弟亲近,自然是好的。”许皇后浅浅笑着,李霖也微笑,“母后深明大义,自然是好的。儿臣正想提起一事,二弟今年都十八了,是不是该议亲了?”

提及这个,许皇后笑容依旧。“光说他,你都加冠了,还不快快订一门亲事,让你弟弟们好娶媳妇。”

“儿臣不是这个意思。”李霖的表情稍稍严肃了一些。“儿臣是想说,让二弟先定亲。”

“先定亲?这怎么行?哪有弟弟越过长兄的?”许皇后抬高了声音,“二郎老实,这断不是他提出的,是和嫔不安分了,给你递的信?”

她似乎已经飞速盘算起怎么敲打和嫔了,李霖只好说:“哪里的话,是儿臣自己想到的。二弟行动不便,自然需要人照顾。可儿臣又是国师定的命数,一时半会想来是改不了的,这样一日拖一日,得拖到什么时候?”

“那也不行!这也太过了,哪里有太子不准娶妻的道理?”许皇后说到这儿也气结,她轻轻咬着嘴唇,看向李霖,“大郎,你去求求陛下,你性子硬,我也知道,可是成亲这事拖不得,跟他犟也没有,他是你父皇,也是天子。你服个软,他定会同意的。”

迎上许皇后关怀的眼神,李霖缓缓摇头。

“你……你这孩子,命数如何全看国师一张嘴,然而国师的地位,难道不是陛下给的?”许皇后压低了声音快速地说道,“你从前直言不讳,招致陛下的不喜,你呀,你看看,这后宫有多少人真的信道?有多少是为了讨陛下的喜欢。就连我……”

她的目光一凝,语速也放慢了三分,“霄儿若不跟着洞虚,陛下难道还会来坤宁宫看他么?”

这件事被许皇后径直提了出来,李霖的气息也停顿了片刻,继而缓缓说道:“母后的用心,儿臣都省的,国师既然这么说了,母后犯不着为这事与父皇闹得不痛快。只是弟弟们不好因此受委屈……”

“大郎,你从前从不信国师那套,怎么在这事上这么好说话?你可知,二郎一成亲,马上就轮到三郎了。”许皇后拧起了眉头,看他的眼神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景和帝年龄渐渐大了,前头三个儿子则年纪相仿,彼此差不了几岁。李霖虽然占着嫡长子的名分,早早立了太子,可他一直不能娶妻,就不会有孩子,这在选择继承人上定是个劣势。尤其是,如果处处与他针对的李霁先诞下长孙……

“儿臣并不急于成亲。”李霖回答。事实上,他巴不得一直拖着。

许皇后被气得够呛,骂也不是,说也不是,最后也只能摇头叹气。“罢了罢了,儿孙都是债,左不过是我多操操心,跟陛下提一提这事,再帮着挑一挑人。我看和嫔也不会主动出头的。”和嫔出身不高,家里更没有能做得了王妃的女孩子。

“既如此,儿臣先代二弟谢过母后。”李霖起身行礼,趁机摆出了告辞的架势。“母后保重凤体,儿臣先告辞了。”

“你既然来了,就干脆用了晚饭再走吧,四郎马上就该下学了。”

谈昌进了坤宁宫就老老实实蜷在李霖脚下装死,听到能走了,才欢天喜地爬了起来,一听还要留下来,立刻怏怏不乐地躺回去了。

李霖余光瞟到了自家狐狸生不如死的样子,在看到他晃来晃去的尾巴时眸色渐渐变深。“母后,儿臣今日还没开始看折子,就先不打扰了。”

一听正事,许皇后也熄了强留他的念头,让绿柚送他出去。“忙归忙,用膳可要按时。”李霖一一应下了。

回到咸阳宫,锦瑟已经叫人准备好了晚膳。

李霖是受“食不言寝不语”的教导长大的,何况平时他在咸阳宫也没有说得上话的人,沉默也是正常。可是作为一只可以感触气场的九尾狐,他当然看得出,主人心情不好。

所以用膳时,谈昌吃得很快,吃完了就跳到李霖身边的坐好,安安静静看着他。

李霖用过膳,便去看折子了。其中大部分批完后送到内阁,小部分还要交给他父皇过目。李霖看折子时,谈昌也不声不响地趴在桌子上陪着他,想着该怎么办。

上一次开口倾诉,多是因为酒的因素,然而对于自律的李霖而言,再饮酒一次堪称天方夜谭。

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谈昌的目光落在李霖的手上。

不是因为李云,从工部出来的时候,李霖看着还挺正常的。那就是因为皇后说的话了。皇后说的话……

谈昌突然一摆尾巴跳起了身,恍然大悟地看着李霖。

是因为被催婚?

在这一点上,谈昌自认很有发言权。九尾狐的寿命很长,而且大多要走修仙的路子,所以早早就要诞下孩儿。但凡是族里成年的狐狸,无不被长老敲着脑门催着娶媳妇,他还见过隔壁成了亲的大哥,被媳妇催着整理山洞、捕猎储粮。小小的谈昌被吓得瑟瑟发抖,还没满百岁就远走高飞了。

想到李霖贵为太子还是要被催着成亲,以后还可能被媳妇催着整理宫殿,谈昌的内心就对他充满了同情,瞬间从桌子上挑起扑向他怀中,尾巴晃晃悠悠搭在他脸上。

正在批改奏折突然被盖一脸狐狸尾巴的李霖:???

第11章:吱吱吱吱吱吱吱

认准了李霖是因为被催婚失落,来了一个激情拥抱后,谈昌还觉得不够。

怎么安慰一只失魂落魄的狐狸,划掉,安慰一个失魂落魄的主人呢?谈昌不禁陷入了沉思。由于谈昌是一只常年独居的狐狸,他由近及远绞尽脑汁地回忆,也只能想到还在青丘时同龄人之间发生的事。

谈昌下定了决心要给主人一个惊喜,便放松了许多,趴在那儿开始睡觉,直到再次被一把拎起。

习惯了这样独特的“亲昵”方式,谈昌便懒到连眼皮都不抬,闭着眼被拎到餐桌上,嗅到了扑鼻香气,他才睁开眼,一睁眼就是丰盛的晚膳。谈昌曲后腿蹲坐,开始饿狼捕食一般吃着鸡肉。

李霖依旧保持着自己餐桌上的礼仪,偶尔赏光瞥对方一眼,不明白怎么会有人一连几天吃同一样东西还吃得津津有味。

好吧,不是人,是狐狸,但是也够奇怪了。

李霖吃完,就回到书桌边。小狐狸一直表现得规规矩矩,甚至有点太规矩了。即使李霖心情不太好,也能看出他有点不对劲。

但是一直到睡觉前,谈昌也没闹出什么幺蛾子。李霖当时自己多心了,表扬地摸了摸小狐狸的头,让锦瑟服侍就寝。

如今谈昌早就不用被关在笼子里,但他依旧不敢放松警惕。待床上的人呼吸渐渐平稳,他才四下打量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

一出屋子,谈昌就被冻得浑身一哆嗦,狐狸毛都竖起来了,他哆哆嗦嗦用尾巴包住自己,开始认真地检讨自己干嘛要闲着没事给李霖一个惊喜。

惊喜毛线,都快成冰冻狐狸了!

谈昌努力回忆起被长老敲脑袋的那个兄弟凄惨的样子打动自己,接着往外走。

狐狸眼睛在黑暗处变得更大,反而看得更清楚。谈昌准确地避开了守夜的宫女太监与咸阳宫的护卫,来到了御花园。

夜晚的御花园是小动物的天下。谈昌没有像平时一样用法力驱散他们,而是想方设法地躲开,一路跑到了御花园的小溪边。

这条小溪是从护城河引的水,清澈见底。小溪里养了许多锦鲤,以供各位娘娘路过时观赏喂食。谈昌趴在岸边,盯着溪水里看起来蠢头蠢脑满身花纹的鲤鱼看了半天,踌躇不定。

这……应该可以吃吧?

不管了,这宫里也没别的地方还养鱼了。谈昌默默念诀调动灵气,均匀地覆盖溪水,遇到活物便包裹上去。红光一闪,一条锦鲤径直跳上了岸,弹到岸上后还在垂死挣扎,不停地拍着尾巴。接着第二条,第三条。

锦鲤如同着迷一样,一条接一条跳上岸。

不行,这样的话,天亮的时候鱼都死了,就不新鲜了,何况这样一条一条,也没法带回去。

才意识到问题所在的谈昌感觉很费劲,低头想了一会,蹬蹬蹬又跑回咸阳宫。他依稀记得,上次去柴房里的时候看到了许多麻袋。柴房晚上并没什么人,谈昌很轻松地翻了进去。关押的宫女已经不在,不知道是怎么被处置了。谈昌咬起两个大麻袋,便匆匆返回溪边。

麻袋也漏水,不过将就着还行。谈昌稳稳身子,长吸一口气,将灵力铺开。好在这条溪不长,鱼儿大多集中在娘娘们散步会路过的亭子,所以很容易就将它们全部包围起来。

跳上岸,跳上岸,跳进袋子里。

一条一条锦鲤跃出水面,在水面留下红影。这影像与晴朗月影一道,被搅得波光荡漾。

谈昌一次次默念,控制着这些锦鲤的动作。九尾狐可以窥测甚至其他生物的思想,懒散如谈昌捕食果腹也不是难题。但他从未如此大规模地运用法术,所以蹲坐在那儿时仍感觉全身的力气被抽干。好在他在宫中,在太子身边待了多日,与进宫时的小狐狸已经大不同了,否则这会恐怕早就撑不住了。

最后一道红光消失在麻袋中,溪水又恢复了平静,几块残片拼出一个完整的月亮。

谈昌趴在石头上歇了一会,觉得整只狐狸都快被榨干了。他慢吞吞地挪了过去,咬住大麻袋,开始往前拖。

袋子里的许多鱼都还活着,扑腾扑腾跳着,小狐狸咬着犬牙,拖了半天。可他身形太小,要咬住大麻袋不松就踩不到地面,踩到地面就封不住麻袋。这么折腾了半天,谈昌终于忍无可忍地跑到一边。

红光一闪,溪水边小小的影子消失,月光下出现了一个男子。

化成人形的谈昌又被冻得哆嗦了一下,裹紧了外衣。他不欲多留,轻松地扛起麻袋往咸阳宫走。

人形省力方便,可是太过显眼,不便隐藏。所以走到咸阳宫边谈昌便变回了那只通体赤红的小狐狸,一点一点拽着、推着麻袋。好不容易把那一袋子鱼搬到院子里,他终于长松一口气,飞快地蹿回屋子里。

狐狸毛上还凝结了露水,谈昌抖了抖毛,一进屋子感受到扑面暖意,不由放松地舒了口气,跳上自己的小垫子,蹭到被子里,又把脑袋埋在羊绒毯上蹭来蹭去,他终于明白了李霖为何那么喜欢这样的绒品。

他今晚捕猎,又变成人形耗费了大半的灵力,一躺下便昏昏沉沉睡去。

李霖一向自律,不用锦瑟叫便按时醒来。他醒来时,小狐狸还缩在毯子里睡意沉沉。李霖习以为常,换上衣服便出去洗漱了。

他刚洗了把脸,擦干水,便听到德善颤颤巍巍的声音:“殿下……殿下,见鬼了!”

李霖一听这话就先皱起眉,看着德善眼神不善。“有什么事情直说就是,装神弄鬼的做什么?”

“您……您到院子里来看看?”德善的手在袍子上搓了搓,还是不清楚该怎么描述。

李霖便跟着他走到院子里,熟悉的院子地上多了个麻袋,周围一大圈的水渍。院子里几个小太监面面相觑,皆是一副雷劈了一般惊讶的神色。德善一吩咐,他们立刻把袋子转过来给李霖看,袋子里一汪水,红色的锦鲤一条一条,又肥又大,呆呆的吐着泡泡,层层叠叠,数不胜数。

李霖:……

“您,您看……”德善的声音都打颤了。

“这是御花园的溪里养的。”李霖看了一眼便别开头,这些花纹别致的锦鲤,是上贡的珍品。“先找个缸灌上水放进去。”不知道死了多少了。他长叹一声,揉了揉眉头。这么大的事,景和帝不会不晓得。“放回河里吧,再给父皇送个信。”

“侍卫都是死的么?”李霖抬高了声音,除了去准备水缸的太监,其他人都跪下领罪。“今儿有人能偷偷摸摸来咸阳宫留下点东西,明儿是不是就有人能不声不响从咸阳宫拿走东西了?”

细想之下怎么会不后怕,拿走东西容易,取走他的项上人头是否也轻而易举?

李霖压住了多余的脾气,勒令咸阳宫的护卫清点昨晚值夜的人。锦鲤被送到缸里,他又走回麻袋边蹲下身看了看。

麻袋口上,有一根赤红的毛,有些熟悉。

李霖把那根毛拿下来看了看,神色冷峻地回到寝宫中。

谈昌尚在酣睡,李霖一把揪下来兔绒被子。

乍然失去温暖的被窝,小狐狸半梦半醒,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瞬间就清醒了。

李霖揉了揉眉头。看来这小家伙不仅半夜溜出去抓鱼,还着凉了。

“你昨天跑出去干嘛?”他坐下来,准备好好跟自家狐狸谈谈心,“想吃鱼?还是想抓鱼?”

谈昌又打了个喷嚏,眼泪都出来了。听到李霖的话,他喉咙里呜呜了两声,朝着李霖摆了摆尾巴。

“这是什么意思?”李霖问。

当然是给你的呀傻子!

谈昌吱吱几声,对方还没反应,他急得团团转,索性冲到院子里去。一麻袋鱼已经被德善和其他太监利索地收起来了,谈昌只好扯着麻袋往殿内冲,把麻袋塞到李霖手里,才继续吱吱叫。

“是给孤抓的鱼?”李霖终于明白了。

谈昌撇开袋子,又摆了摆尾巴,在李霖脚边蹭来蹭去,是很明显地肯定。

本狐狸都给你抓鱼吃了,就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专心考虑怎么投喂宠物吧。

李霖不会读心术,自然也不知道谈昌的误解。他昨日的确有些不快,不过为的却是兄弟之争。二弟李云的低调退让大多是拜李霁从尚书房就开始的欺凌嘲讽所赐。如今李霖虽不急着成亲,却为弟弟忧心,更为将来可能的兄弟阋墙忧心忡忡。

这些话他不好和许皇后说,自然也无人可说,却没想到是这只小狐狸要跑来安慰他。

九尾狐是真的,通人性也是真的。

是自己坐井观天,以己度人了。

李霖思来想去,唯有长叹一声,又轻轻摸了摸狐狸耳朵,柔声说道:“谢谢你,只是以后不要这么做了,这些鱼不是用来吃的。你若想吃鱼,我叫御膳房送来就行。”

谈昌还想说什么,李霖就站起了身,问道:“德善,给父皇送过信了?”

“太子殿下,陛下请您移步乾清宫!”

不待德善回答,便有太监声音尖细地宣人。

李霖示意谈昌别乱跑,自己小步出宫迎旨,那太监笑笑,曲身行礼,拱手让路。“奴才奉命给殿下带路,太子殿下请。”

咸阳宫到乾清宫这路李霖十分熟悉了,派人带路无非是传话的意思。李霖心领神会,命手下人远远地跟着。那小太监果然凑上前低声道:“今早安嫔的人来乾清宫传信,说是娘娘去坤宁宫请安,经过御花园时看到……受了惊吓,陛下派人去看了后就有些不悦,又遇上殿下这事,高师父叫奴才给您通个信。”

安嫔是近来后宫最为受宠的。景和帝修道,颐养精元,对女色并不过分追求。安嫔出身不高,入宫才封了美人,至今无所出,却愣是一路力压后宫女子升了三级,稳稳坐在嫔位上。若是诞下一个皇子,恐怕还能再进一步。

是巧合吗?李霖脚步微顿。安嫔与他并无往来,但是从前却因欺负和嫔被他告到许皇后那儿,许皇后因而处置了她。还有就是,安嫔还是婕妤的时候,就住在惠妃的宫中。

想到这儿,对于高公公的意思,李霖也明白了几分,便客气地说:“劳烦你跑一趟,也谢谢你师父。”

第12章:吱吱吱吱吱吱

谈昌在咸阳宫里团团转,把一干宫女太监绕得眼花缭乱,不肯停歇。

起先有些忐忑,李霖久久不回来之后,隐隐约约的忐忑担忧就变成了害怕。

之前在青丘,大哥哄媳妇时,曾经去山下抓野鸡给她。谈昌那会还觉得他蠢,到手的野鸡送了别人。大哥嘲笑了他一通,告诉他:“把我的吃的分给她才说明我在乎她,你懂什么?”

谈昌想来想去,一日三餐都是李霖供应,而想要给李霖抓点什么,这里也只有御花园的溪水里有鱼了。而且,人是吃鱼的,他很肯定。

但他好像忘了,这鱼也是有主人的,既不是他家的,也不是李霖的。

李霖与他的父皇不和,这并不是什么难以推断的事。不管是觐见时李霖的态度,两人对于道术的争议,还是许皇后旁敲侧击透露的信息,都充分说明了这对天底下最尊贵的父子积怨已久。

积怨已久的父亲突然把儿子叫去,而且是在收到了儿子的宠物闯祸的消息之后。

长老碰上了小狐狸闯祸,会敲他门的脑袋,罚他们不准吃肉,还会让他们轮流打扫山洞。

可是景和帝不是长老,他是皇帝,那李霖会受到什么惩罚?

谈昌突然觉得自己闯了祸,忧心自己一时冲动的安慰是不是反而害了对方。丹田之中,每一寸气都有了实体,沉甸甸地坠着,让他食欲全无,坐立难安。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许久之前。那是他第一次遇到人类。

他在宫里横冲直撞,德善就追在他屁股后面跑,“北风,北风,快过来,你还没用早膳!”

一提早膳,谈昌就更烦了,他把德善甩开,自己三下五除二爬上高高的宫殿屋檐上,攀着那些说不上名字的兽物,远眺皇宫,无视德善在下面哭爹喊娘。

高处不胜寒。京城的冬天来得早,寒风如刀,利落地刮去皮毛,剥夺最后一丝暖意,插入全身上下最脆弱的缝隙。谈昌怕冷,此刻却缩在尾巴里,独自在这风中捱着。

李霖走得太快,他来不及窥测前来迎接的太监的想法,也想不到景和帝会如何惩罚这个自己不喜的儿子。而未知正是担忧滋生的沃土。

长老说的话不期然浮现耳边:“世人都言狐狸狡诈。可再狡诈的狐狸都比不过人类。因为他们说一套做一套,别说同类,同胞手足都能赶尽杀绝。”

从前谈昌每听到这儿都会想睡觉,因为长老下一句必然是:“所以我们才要修行,增长法术,看穿万物的内心……尤其是你,小幺,别睡觉了!”

谈昌排行最小,自小疏于修炼,没想到却来到龙气最盛的宫中。他循着龙气望去。按理,乾清宫是皇帝的寝宫,应当是皇宫之中龙气最盛的地方。可是这位景和帝沉迷道术,整日烟熏火燎,被丹药包裹,他的住所也是如此,原先的龙气已经散去了不少。如今龙气最盛之处就是咸阳宫,再次就是长春宫。

一东一西,两条潜龙在渊已成型,遥遥对望。龙气向后宫倾斜,而老龙仍牢牢霸占着皇城正中的位置,迟早有一战。阴阳不调,龙气外泄。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循着气息,谈昌很快判断出李霖所在的方位,他蹲坐好,一动不动地看着乾清宫,就像可在屋檐上的雕像。

“北风,快些下来吧!”这次呼唤他的是一个女声,被风打着弯吹了上来。是锦瑟。谈昌不打算回应,但是既然来的是个小姐姐,他也不好太过绝情,便吱吱叫了几声以示回应。

但是他依然坚定地坐在房檐上,动都不动一下。

“北风,等会殿下回来,看见你还没用早膳,又该伤心了。”锦瑟的语气循循善诱,腹中饥饿和猎猎寒风终于动摇了谈昌的决心。

不能再给主人添麻烦了!坚定了决心,谈昌便跳下屋檐,落在梁柱上,又往下一跳,尾巴摆在后面做缓冲,轻轻落在锦瑟身边,抬起头歉意地吱了一声。

锦瑟听出了撒娇的意味,终于松了口气,把他抱回殿中,示意其他宫女拿吃的上来。德善也得以解脱。

李霖回来得很晚,但表情和平时并没有什么大不同。谈昌一见到他,就爬起来一路小跑到他身边,蹭来蹭去,昂着头看着他,小声呜呜叫着,一双眼睛里全是哀求讨好。

看来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李霖大感欣慰,又十分受用对方的撒娇,听锦瑟汇报小狐狸吓得饭都不吃爬上屋顶等他,还有一些感动。“锦瑟辛苦,这个月月钱翻倍。”

锦瑟面有喜色,却盈盈一礼。宫女的月钱是按例的,主要收入却还是外面主子的打赏,翻倍也多不出多少,关键是这份体面。

说话间绿柚来了,锦瑟忙迎上前叫姐姐。绿柚朝李霖行过礼,才道:“娘娘一听说这事就命奴婢跑一趟,方才却扑空了,娘娘说,这不过是件小事,殿下不必介怀,那些个背后说话的小人,直接处置了就是。”说这话的时候,绿柚的气势很足,还专门环顾了一圈,咸阳宫的下人们纷纷低头不敢对视。许皇后这“小人”不仅指下人,也指安嫔。既然是身体不适,想必就不能如以往一般盛宠了。

“父皇并未责怪孤,叫母后安心,孤明日再去请安。”李霖微微一笑,心里如明镜一般。送走了绿柚,他的表情却顿时垮了下来。

谈昌一注意到,立刻又蹭到他脚边,撒泼打滚,努力转移他的注意力。

“德善去请人,看看北风是不是生病了。”他继续吩咐。

本狐狸才不会生病!谈昌的尾巴甩来甩去。李霖一叹,蹲下身将他抱起,放到了书桌上,声音平平:“父皇驳回了内阁和工部联合上的,重修桥坝的折子。”

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没钱。原先修桥景和帝就不感冒,只是因为有姚家在前头推着,又有一众官员在劝,才勉勉强强点了头。如今姚家风声鹤唳,肯定要避嫌,又出了事,景和帝无论如何都不肯再从内库出钱了。成千上万百姓的收成性命,李霖与内阁、工部多少大臣的努力,都比不过,荷包里的钱。

谈昌不懂,懵懵懂懂看着他。李霖一看,心中也后悔。再通人性的狐狸,不过是只狐狸罢了,说这些又能做什么呢?

太医院的大夫来了,看着要他诊病的狐狸,眼神复杂。好在李霖也觉得强人所难了,在大夫看了又看,确定无事后,重赏了他一番。送走了太医,李霖抓了张纸,蘸了蘸墨,顺手画了一只鸡,塞在谈昌面前,敷衍地说:“自己玩会啊,孤有事要做。”

被画“鸡”充饥的谈昌:……

首先,画的鸡有什么可玩的,又不能吃!其次,这鸡画的也太不专业了!

见多识广,认定了李霖见的鸡还没有自己吃的多的谈昌表示不能忍,他飞快的冲到砚台旁边,吸取了上次的经验,没有抢笔,而是直接将尾巴尖往砚台里一浸,一错身挪到宣纸边,一气呵成。

狐狸尾巴上的毛又长又软,末端收束,正如一杆巨大的笔。谈昌为自己的创意满意,扭着屁股用尾巴作画。

小狐狸通体赤红,如今尾巴尖蘸上墨,与耳背上的黑色相映成趣。李霖索性停下笔看他要做什么。

谈昌小心翼翼地甩尾巴,控制着墨水浸在纸上,而非直接溅出去:圆溜溜的脑袋,尖尖的嘴,翘起的屁股……很可惜,画画并不如谈昌想象的那般容易,即使他的尾巴挥洒自如,落下的图形却越来越抽象。

怀揣着自娱自乐的情绪,谈昌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大作,自我欣赏一番后,他想了想,又把尾巴移到右上角,一笔一划写了一个“鸡”字。

这个字写的谈昌颇为满意,终于在李霖面前挺起了胸膛做狐狸,于是大摇大摆溜到一边,把尾巴浸入笔洗中。

李霖已经看愣了。谈昌见状,更加骄傲,洗干净的尾巴摆来摆去,一通甩水。怎么样,是不是沉浸在本狐狸的大作之下了?是不是更爱他这只有脸还有才华的狐狸了?

李霖喃喃自语:“狐狸还会写字?”

谈昌的心一提。

“果然是孤教导有方。”李霖满意地点头。谈昌的心放下去了,对无良又自恋的主人又重新恨得牙痒痒。他突然不清楚自己早上是犯了什么毛病才开始担心这个家伙,就应该让他被皇帝罚死!谈昌一跃而起,径直扑到李霖身上,把湿漉漉的尾巴刷一下拍在了对方脸上。

李霖将毛拨到一边,抱住狐狸,看着那双琉璃珠一般澄净的眼睛,一时欲言又止。

一人一狐面面相觑,半天都没吭声。

直接说“你能不能再拍一次”是不是显得自己太不矜持?

谈昌不知道自己的主子怪癖又发作了,他高傲地一转身,跳到桌子上,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踩到奏折边,抬起一只前爪翻了一页。李霖终于回神。

“过来再写几个字。”他迫不及待地想检验一下自己的教育成果。

谈昌回头,冷漠地看了一眼主人,觉得他病的太深已经无药可救了,于是转过头,悠然地摆着尾巴,继续翻奏折。

“想吃什么东西,自己写在纸上,要不然晚上就饿着。”李霖祭出了杀手锏。

谈昌磨了磨牙,却并未屈服,而是跳到自己的大作边,一爪子拍在那个大大的“鸡”字上。李霖抱着胳膊看向气势十足的小狐狸。“孤不喜欢鸡肉,换别的,否则就饿着。”

“吱吱吱吱!”你不要太过分!谈昌扭过头冲着李霖一通交换,太子殿下无动于衷,“写字,孤听不懂。”

谈昌委委屈屈,水还没干的尾巴重新蘸上墨,写了一个鱼字。

在李霖的哄骗下,谈昌几乎写完了认识的所有动物,最后连虎、豹之类的都闭着眼往上写,写到了生无可恋。然而贪得无厌的主人并不知足:

“嗯,不错,不过用笔太飘,从明日起跟着孤练字。”

狐狸的尖叫声在整个咸阳宫回荡。

那天晚上,谈昌还是吃到了烧鸡,也吃到了一整条鲜美的鱼。

第13章:吱吱吱吱吱

自从被李霖发现了狐狸尾巴的妙用后,谈昌原本就凄惨的生活就又惨了十分。

李霖倒是不曾问过他什么问题,可能是觉得他会写的字还有限,所以只是每日盯着他练字、识字。李霖将教他识字当成了一种批奏折之余的消遣,谈昌却不耐烦把学过的东西都再学一遍。可是他又担心,如果让李霖知道自己识文断字、博览群书,以他这主人的脾气,岂不是更加变本加厉?

但,能够交流了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他终于可以决定自己每天吃什么了,不过出现在谈昌纸上的,最多的还是“鸡”一字。

李霖虽有意避着人,可是他与谈昌靠着写字交流的事在几个心腹那里都不是秘密。毕竟别人不说,天天负责给小狐狸洗澡,尤其是洗尾巴的锦瑟总是瞒不过的。锦瑟也没有辜负李霖的信任,事事躬亲,不假他人之手。

不过李霖还是吃惊于几人的反应:不管是锦瑟还是德善,都对狐狸竟然会写字这件事接受度极高。连来咸阳宫讲学的先生,詹事府的杨学士,看到谈昌写字都先是一惊,继而镇定自若,甚至还拿起他趴着的宣纸鉴赏他的字。

“既然世上有狼毫、羊毫和紫毫,那么有个狐毫赤毫倒也实属正常。”杨京润原本是随口一说,不料他身边正涮尾巴的小狐狸一哆嗦,差点掉进笔洗里。

李霖伸手把笨手笨脚的狐狸拎到桌上,顺便不动声色地撸了一把毛。杨京润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妥,连连道歉:“下官……下官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冒犯的意思,还望殿下与……北风海涵。”

“杨先生不必如此,他只是胆小罢了。”李霖见他向自己道歉还不忘提及北风,心下好感顿涨,便无视了小狐狸鄙夷的眼神,随口问道:“杨先生看到他写字,竟无半分惊讶,孤当初也没想到还真能教会他呢。”

你哪里惊讶了,分明是镇定自若地抢功劳,明明是本狐狸天资聪颖,遍读群书!谈昌不屑地翻了个身侧趴着。他已经习惯了主人了没脸没皮,所以除了轻飘飘一个白眼外,已经没什么过多的反应了。倒是李霖的问题,让他情不自禁地动了动耳朵。他其实也很好奇,李霖身为一国太子,当真对他一点猜忌都没有吗。

“殿下此言差矣。”杨京润微笑道,“活物皆有心智,受训而启发。臣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臣家中小子爱猎犬,自小被养大的猎犬,尚且能听懂主人的口令。这狐狸日日见殿下写字,依葫芦画瓢,写得像模像样也不奇怪。只是模仿罢了,和幼子描红一样。”

李霖微微皱眉,他很确定,小狐狸能听懂他说话,写字也并非不解其意单纯模仿。

“再者,既然是国师口中的九尾狐,若是没几分神异反倒奇怪了。”杨京润微微一顿,才说完这句话,语气中有微妙的讥诮。

李霖先是因这语气中的讽意沉吟,片刻后继而明白了德善等人毫不吃惊的缘故:在他们看来,北风本该是有神通的。大概只有他和朝中这些有识之士,才不把国师的话放在眼里。

他也放弃了继续与之理论的心情,敷衍地应和道:“杨先生言之有理。”

谈昌在桌上打了个滚,对杨京润看不起自己非常不满。但是诸如再三叮嘱他不能在外人面前露出尾巴,他也不能自证身份,只能挑起来,姿态高傲地从杨京润身边走过,趴在桌边,一双黑眸亮晶晶的,死死盯着对方。

杨京润陡然有种被人盯上的感觉。看来看去,却只看到无辜又可爱的一只小狐狸,只好解释为错觉了。

“先生可知,狐狸是怎么捕食的?”沉默了一会,李霖主动地问。

杨京润听到太子的注意力还在狐狸身上打转,微微一皱眉,又迅速收敛,恭敬地回答道:“回殿下,狐狸奔跑迅速,可攀树、渡水,因而可捕食鸡鸭鸟雀,偶尔也食野果。狐狸天性狡诈,若遇与之体型相仿的野兽,也以诈死迷惑,借机攻其不备。”

说完这番话,杨京润便主动说道:“殿下,上次微臣所讲,可还有疑惑之处?”

见对方转移了话题,李霖便顺从地摊开讲义,接道:“仍有一处,请先生释义。”他心中仍有疑惑未解。按照杨先生的说法,狐狸抓鱼,肯定要下水游泳的,可是为何那日北风给他抓了一袋的鱼,被褥垫子都没有被打湿?

他总不会是蠢到在寒风中吹干了皮毛,再回来睡觉的吧?

天子经筵十分隆重,有展书官压平讲义,领天子朗诵,翰林院侍读侍讲分列两侧,为天子讲解经义文章。只可惜如今的景和帝连早朝都不愿上,更不用说经筵了。翰林院的官员们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太子李霖身上。李霖已加冠,每十五日才有正式讲筵,其他时候,比如杨京润只是定期来咸阳宫为太子解惑,并无那么多讲究,李霖才有机会与他东拉西扯。

杨京润还主动提及李霁入朝一事,劝李霖表现得大度一些,李霖自然点头称是。

又讲了一刻钟的书,杨京润要起身告退了,李霖才道:“杨先生留步。”

杨京润躬身拱手,“殿下还有何吩咐?”

李霖抿住嘴唇,“杨先生可知生财之道?”

士农工商,商排在最后。大昭虽未将商人列入贱籍,也未禁止其子孙参加科考,但是商人的地位仍是十分有限。姚家能将女儿送入宫中,还成了宠妃,也是托了姚家出了一位户部侍郎,还有皇商的名号。

杨京润听了他的问题,虽并无直接露出不喜之色,却也一脸严肃,挺起身回道:“殿下当以天下民生为重,不可与民争利。”

李霖也并未在问。说来说去国库缺银子也是因为他的父皇宠信道士,大兴土木所致,他都没有办法,杨京润不过是詹事府的学士,又能有什么高见呢?

杨京润退下后,李霖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连谈昌主动跳到他怀里,也未见他主动伸手撩一撩。

被宠惯了的谈昌对于冷遇十分不满。杨京润前来时李霖屏退了身边伺候的人,如今看着四下无人,谈昌便一抖身子,九条又长又大的尾巴无声无息地施展开,将李霖从头到脚裹起来。

李霖:……

他已经努力在克制自己保全形象了,但总有个小狐狸不知死活地撩拨他,怎么办。

李霖伸出手,准确地抓住了唯一打湿了的那条,严肃地说:“孤是怎么告诉你的?不准把尾巴露出来。”

周围又没有人!谈昌愤怒地吱吱一通叫。

虽然没听懂他的叫声,但是光看他的眼睛,李霖还是准确地领会了他的意思,无奈地解释道:“你看着是没人,谁知道有没有眼线盯着孤和咸阳宫?老实一点,过几日带你出去玩。”

对于李霖口中的“出去玩”,谈昌并没有什么兴趣。上次是带他去工部逗二皇子玩,这回还不知道是去哪儿呢。再说外面那么冷,有什么好玩的。

这么想着,刚才神采奕奕找主人撒娇的小狐狸瞬间蔫了,收起了尾巴就要往桌上跳,没防备尾巴被人握着,一下挑了个空。

“咳。”李霖清了清嗓子,将小狐狸捞回膝上,又装模作样地擦了擦他的尾巴。“你尾巴打湿了,擦一擦。”

谈昌一愣,狐狸耳朵瞬间立了起来。这难道是暗示等会不用练字了?

“不要把水弄得到处都是,歇一会继续练字。”李霖看出他的苗头,毫不留情地泼了桶凉水。

谈昌没想到,这次李霖说的“带他出去玩”真的是字面意思。

出宫。

景和帝信道教,对于“二龙不相见”的立论更是深信不疑,别说兄弟大臣,就连四个儿子,连同太子,都不太搭理。不搭理也有不搭理的好处,比如李霖想要出宫,只需去坤宁宫向许皇后报备,再派人知会内阁一声,只说太子殿下今日有事不便前去内阁,便了了。

一听说要出宫,咸阳宫的宫人们个个眼睛发亮。他们入宫多年,早就忘了宫外是什么样子了。李霖挑来挑去,最后只带上了锦瑟、广白两个宫女,还有五六个侍卫。德善眼巴巴看着他,被李霖残忍拒绝。原因无他,太监的特征实在引人注目,即便加以掩饰,落在有心人眼中,他们的身份仍然不言而喻。

李霖换上了普通的丝绸衣裳,腰间系着玉佩扇囊,将违制的饰品一一摘下,最后将谈昌揣在怀里,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出宫了。

真正看着侍卫拿出腰牌给禁军过目,马车出了高大的宫门,谈昌才一点一点兴奋起来。他也许久未见过外面的世界了。

虽说真正进宫不过一个月,但是已经经历了这么多,无忧无虑在山林驰骋,追逐捕猎的时光,几乎是上辈子的事了。

宫城之中龙气浓厚,对于修仙的妖怪而言自然是求之不得之所,可是对于谈昌而言,他仍然思念着外面这个鲜活的世界。

宫城渐渐远去,谈昌也从李霖的外衣中爬了出来,扒着马车车窗往外看。李霖坐姿挺拔,看到他挂在窗边也并未加以阻拦,只是提醒道:“小心别掉出去。”

话音刚落,伴随着尖锐惨烈的一声“吱!”,小狐狸就直接摔了出去。

李霖突然觉得,他实在想多了,他养的这只狐狸,可能纯粹是傻吧。

第14章:吱吱吱吱

太子殿下的宠物摔出了马车,侍卫扮成的车夫匆匆忙忙停下马车,李霖亲自下车把疼得嗷嗷叫的小狐狸捡起来。此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他还怕把这小东西弄丢了。

“孤……我真是有先见之明,你果然是没带脑子出来的。”嘴上半分不肯相让,李霖的动作倒是温柔,试探着捏了捏小狐狸的四肢。“摔得严重吗?”

谈昌……谈昌不是故意的。他只是趴在窗上犯馋而已。偏偏这儿有人表演杂耍,他看入了迷,被李霖的提醒一惊,就直接摔下去了。有没有事么,当然是没有事了。他们狐狸一族最善攀爬跳跃,这么一点高度他若是摔伤了,有何颜面回青丘去见父老!

谈昌选择性地忘记了这些日子他丢尽九尾狐颜面的种种。

李霖检查了一遍,确定小狐狸没有骨折,也看不出什么外伤后,才松了一口气。两个宫女没敢直接露头,担心地掀着帘子看向他们。侍卫决明跳下车问道:“主子,继续走么?”

“不了,这里看着挺热闹,就在附近转转吧,找个酒楼把马车停下,锦瑟和广白留下。其他人跟着我,一会再过去。”李霖也想知道谈昌是在看什么,把小狐狸强行塞回外衣里,便朝着人多的地方走去。

一个杂耍班子正在献技,其中一个汉子正在耍一条大棒,玩得虎虎生风。周围人一阵一阵叫好拍手,谈昌也看得津津有味。李霖却嗤之以鼻,“我道是什么,不过如此,决明比他也不差什么。”

不远处费力扮作家丁的决明被自家殿下呼入起来的夸赞冲昏了头脑。谈昌不满地吱了一声。一人一狐的对话淹没在潮水一般的叫好声中。

不过片刻,谈昌就后悔了。那汉子迅速拉出一条大狗,看上去气势汹汹。汉子又从箱子中拿出生肉,引着大狗扑咬,在他肩膀上跳来跳去。

谈昌吓得头都不敢露,缩在李霖的衣领中瑟瑟发抖。李霖见状,转身欲离去。

在一群簇拥上来的人中,反方向离开的李霖格外醒目。那献艺的杂耍人看见,有心挽留住,便一声大喝,道:“各位客官,小人自山东而来,来了咱们京城,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才还有一独门绝技,今日献给诸位!”

他说起了独门绝技,起哄声也更明显,看见那离开的人也停下步伐。杂耍人更卖力,又从箱子里抱出了三条狗。这三条都是小奶狗,断奶还没多久,一爬出来就呜咽着往肉旁边蹭。杂耍人毫不留情地一个抽一巴掌,然后将它们依次摆开。小狗挨打后乖乖地蹲坐好,他拿出三个果子,每只狗头上放一个。

“小人这一手,叫飞刀破果。”

李霖终于转过身。因为小狐狸突然扒紧了他的衣领要扭头,正好看到这一幕。杂耍人一声令下,顶着果子的一只小狗一跃而起,跳到高处,杂耍人手中银光一闪,冲小狗飞去。等小狗落地,它头上的果子上已经插了一把匕首。

“好!好!”叫好声一时不绝于耳,不少人掏出铜钱扔了过去。李霖随意数了数,就有五六十钱。

谈昌的身子僵直,见到那银光扑去时几乎不忍看下去。他的爪子把李霖的衣领都捏皱了,仍不察觉。远远看着那三只小狗低低叫着讨吃的,杂耍人随手一丢肉,就被旁边气势汹汹的大狗一口夺过去。谈昌一时也顾不上害怕,只是愤懑。

杂耍人又吸引了一大波注意力,不由心情大好,示意下一只小狗跳起。就在这当口,方才还乖顺的三只小狗突然躁动不安地叫了起来,一声比一声大。杂耍人见它们不规矩,不由皱起眉头。那大狗立刻扑上去对吠,三只小狗一反常态丝毫不畏,反而扑上去与之撕咬起来。

“诶诶,停下来,停下来!”

杂耍人连忙要把它们分开。那大狗虽气势十足,可是被拴着,动作的余地有限,三只小狗神勇无比,配合默契,一起围攻之下,大狗狼狈窜逃,又被绳子拽回原地。

杂耍一时乱了套,围观的人有嘻嘻哈哈的,有喝倒彩的,还有看了个过瘾的。杂耍人脸都涨红了,拦了这个拦不住哪个。

李霖终于抬腿走,走了不远,那边的哄乱才平息下来。

李霖眸子垂着,看向胸口突然又兴奋起来的小狐狸,轻声问道:“是你做的?”

那三只小狗年纪都不大,正是畏惧大狗的时候。而且看刚才的表现,早就被杂耍人打怕了。不太可能突然起来反抗。而且就是那么碰巧,

谈昌像犯了错一样勾着头,轻轻叫了一声。

李霖没有问他是怎么做到的,只是有默认的语气说道:“可是你今日过瘾了,回去之后那三只小狗,少不得要挨打了。”

谈昌没有想到这个,一时愣住了。

“决明。”李霖一叫,决明立刻上前,“主子有什么吩咐?”

李霖摸了摸谈昌的头。“去给那杂耍人一点银子,告诉他有贵主子喜欢他家的小狗,叫他常常表演,但是要活的。若是小狗受了伤,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决明一听吩咐,立刻低头应下,就往人群中走去。李霖看到默不作声的小狐狸,不自觉地解释道:“我可以把它们买下来,但是没地方安置……何况这是那人吃饭的家伙,卖给我了,他自然还要买别的狗,否则会挨饿。不如给他点甜头,他不知道贵人何时来看,自然就老实了。”

谈昌承认,方才是自己思虑不周,一时冲动了。那一刻三只幼犬的眼睛和哀求让他想起了青丘的小狐狸,眼睛氤氲,声音小小的,不同的是,青丘的狐狸仔是全族的宝贝。听完了李霖的解释,谈昌很受用。他用脑袋拱了拱李霖的手,主动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李霖的掌心。

一阵酥麻从掌心传来。小狐狸的舌头有些粗粝,但他动作轻柔,还带着点湿润的触感,又痒又麻,李霖仿佛被一道雷从头劈到了脚,整个人被劈成一座雕塑。

“再……再来一次。”李霖嗓音粗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谈昌有些奇怪。但是主人要求亲近,他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于是他干脆爬到了李霖的胳膊上,又舔了舔李霖的掌心。

“主子,办妥了。”听到了决明的声音,李霖才回过神。他神色复杂地瞟了一眼谈昌,将小狐狸揽进怀里。“这里人太多了,往外走走。”

李霖其实喜静,他一转眼就忘了方才自己说此处热闹的话,带着谈昌往外走。

沿街有许多卖东西的,不少小吃香气扑鼻:鸭脖子,肉串,酥糖,糖葫芦,煎饼……谈昌沿路一直在吸鼻子,生怕李霖看不懂。

“怎么这么贪嘴,平日何时少了你吃的?”李霖嘀咕道,又扭头问决明:“酒楼离得远么?”

“回主子,离得不远,前头拐个弯就到了。”决明恭敬地回道。他本以为殿下会说离得不远就上酒楼吃点心,没想到李霖想了想,说道:“外头的东西不干净,尝个新鲜算了。决明,去买根糖葫芦,顺便问问生意如何。”

身为太子殿下的贴身护卫,带刀官,官衔正四品二等侍卫的决明愣了。反应过来之后,他默不作声地摸出荷包,走上前按照太子殿下的吩咐问价,问问题。

卖糖葫芦的老翁见决明相貌堂堂气度不凡,以为是个大主顾,便耐心地回答了他的种种问题。谁知这人最后也只买了一串糖葫芦。老翁心里暗骂抠三,表情也不好看。决明察言观色何其敏感,自然有所察觉。他只能在心中默叹:一串糖葫芦的钱不算什么,只是殿下,下次出来能不能换个人?

李霖接过糖葫芦,很有耐心地用另一手托着小狐狸,喂他一颗一颗吃。谈昌咬着糖葫芦,咯吱咯吱的响,李霖听着好玩,问起决明卖糖葫芦的生意如何。

“糖葫芦一文钱一串,依他所言,平日一日能卖出十几二十串,若逢休沐集市,卖五六十串也不难。”

李霖心算了一下收益,没再说话,抱着谈昌往酒楼走,沿路看到感兴趣的小东西,不时支使决明去买,同时问一问买卖做得如何。

一路下来,决明的脸都快绿了。李霖也心有感慨:朝中官员提起商人,难免轻视,可他一路看下来,做买卖的讲究多了,哪怕是小打小闹,薄利多销,利润也不少。朝中不收商税,这些小大小脑的也就罢了。似姚家那般,官商勾结,利润又该有多少?

李霖心不在焉地走到酒楼,由决明引着上楼。

李霖出行,侍卫一来便定下了包厢。他原本直接上二楼即可,可是路上却被一人叫住了:“这位公子请留步!”李霖的步子一停,微微皱起眉。

决明迅速摸向腰间的佩刀,语气平平地问:“阁下何人?”

李霖终于转过身,叫住他的是一个男子,穿戴考究,笑容满面,看上去是个大家公子。李霖扫了一眼,不发一语。

那人因决明的戒备和李霖不加掩饰的冷淡,笑容一僵,继而拱了拱手,和和气气地说道:“在下姚之远,敢问兄台贵姓大名?”

他主动报出什么,李霖终于挑了挑眉。姚之远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姚家,李霁。他终于不吝开口:“李沐泽。”

姚之远虽出身不凡,却没有关门,自然不认识太子殿下。他仿佛没察觉到李霖的疏远,便问道:“李兄这只狐狸,看上去俊美异常,并非凡品。小弟家中做些买卖,也见识过不少狐狸,均没有这样品相的。钱财皆好说,不知李兄肯不肯赏光割爱?”

第15章:吱吱吱

刹那间,李霖的表情非常精彩。

方才还因姚家的名号有些迟疑的决明立刻上前。“姚公子,我家主子并无做买卖的意思,还请您……”

“你这护卫怎生如此无礼,我与你家主人说话,岂有你插嘴的道理!”姚之远原是个公子哥,客客气气说话被这一主一仆轻慢,也发脾气了。眼看着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李霖只扔下两字:“不卖。”便要转身而去。

“李兄……”姚之远还要上前拉扯,谈昌不耐烦了,吱吱叫了好几声。决明和其他几个护卫迅速拔刀,“姚公子可是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

酒楼其他客人和小厮都是一惊。姚之远也不甘心地松手,冷冷地哼了一声。

李霖终于得以顺利上楼进到包厢,但是他的行踪也暴露了,这会脸色十分难看。侍卫怕被追究失职,也个个噤若寒蝉。

最初来的锦瑟和广白已经按照李霖的口味点了菜,李霖一一追问价格,谈昌则是听着各种佳肴菜品的名字酝酿口水。见太子殿下终于开口说话了,宫女也是大松一口气,便细细讲解起这酒楼的招牌,各种趣事。

侍卫宫女挑选的酒楼自然是最上等的,李霖飞快地合计了一遍一顿饭的价格,与内务府内造的御膳一对比,脸又沉下半边。

决明问道:“那姚之远出现在这儿,的确有些巧合了,殿下可要属下去查一查?”

“查。”李霖简单有力地抛下一个字,“钱财皆好说,嗯?”

没人敢接话。姚家官商合一,奢华富贵的程度只怕比宫里不差多少。

谈昌知道李霖的怒火不光是因为他,但是方才的事确实是因自己而起,所以等他们谈完了正事,小狐狸便爬到了李霖的腿上,舒舒服服地趴好,用尾巴蹭蹭他的手,又冲他叫了几声。

李霖察觉出这叫声中安慰的意味,却会错了意,直接低头说:“你放心,孤再怎么样,也没有把你卖了换钱的道理。”姚家那小子,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养!

许是被方才那一幕吓着了,酒楼上菜也上的飞快。

店小二还僵着一张笑脸问:“咱们店有说书的、唱曲的,客官可要点个人助个兴?”

“我记得,朝廷明令禁止官员狎=女支。”李霖缓缓地说。

店小二心道果然是个官儿,面上急急地解释道:“那怎么会,咱们店里都是干干净净的女孩儿,自小养大的,只是唱个曲儿罢了,那种事是想都不敢想的!”

“爷不需要,下去吧。”李霖很不客气地说。店小二看了看一旁的锦瑟和广白,又自以为了悟了什么,连连低头认错,最后被决明扫地出门了。

李霖胸口一阵发闷。

被错认为侍妾的锦瑟和广白含羞带臊,都低了头不敢直视。

李霖感觉胸口的衣服一沉,低头一看,小狐狸已经扒了上来蹭着他。李霖终于展颜,“今儿可把你兴奋坏了,吃了一根糖葫芦,你还能吃得下饭吗?”

我还能再吃一只鸡!

谈昌的话这些人都听不懂,可是意思却传达的很到位。方才郁郁的李霖果然十分欢喜,欢喜的结果就是他的恶趣味又犯了。“若是待会点的鸡吃不完,回去抄几张‘鸡’字来。”

侍卫宫女都只当他是开玩笑,配合地抿嘴笑,只有锦瑟低下头,笑意转瞬即逝。

用过饭,在决明他们看来,差不多该回宫了。可是李霖却突然说道:“孤想去西市看看。”

宫女侍卫面面相觑,皆不知该怎么劝。

李霖很有分寸。大昭皇城在京城正中,其中南面是高官府邸,一直到城外,有围场和别庄。东面住的主要是富商,开的店也大多奢华。城西则是平民聚集的地方,城北多贱民,职业主要是屠夫、乐户、乞丐之类的。

太子要去城南城东都无妨,若是城北,他们做手下的也可劝一劝,偏偏他要去的是城西。

锦瑟道:“殿下久出不归,皇后娘娘怕是会忧心。”

“不打紧,孤与母后说了,今日下钥前回宫即可。”

决明也道:“殿下今日带的人手不多,若是走的太远也不方便。方才与姚之远那一遭又露了行迹,城西不比这边繁华,怕是不安全。”

李霖依然坚持:“孤只是去看看,在马车里待着,不出面也可。”

他们终究是下人,无法替主子做决定。谈昌吃了整整一只烧鸡,和各式各样的点心。他躺在尾巴上,小肚子圆圆。听说还能出去,要翻身起来,却半天懒洋洋的动弹不得。李霖看着好笑,把自己的手递过去,谈昌两只前爪抱住,借力攀到他手上,被李霖带回怀中。

“走吧,去看看城西的集市。”

他们一行人离开时,姚之远那边还没散。女声歌声不断,显然是点了歌姬作陪。李霖目不旁视,决明却莫名觉得寒意刺骨。

李霖言出必行,马车一路开到城西的集市,他一直安安分分坐在车里,只掀起帘子和谈昌一道探头看着,指点着侍卫他们一一买东西、问价,最后把马车都堆满了,李霖才满意而返。

直到一路回到宫中,随行的侍卫才算松了口气。

李霖派锦瑟去坤宁宫送信,自己回宫歇下。他一回咸阳宫就直奔桌边,拿了一张纸快速地列下今日在宫外买到的种种东西,最后叫来德善说:“去内务府把这半年吃用的花销要来,孤要过目。”

德善领了吩咐去了。

李霖不喜欢留太多人在身边。这么支使一趟差事,正殿里立刻空了下来。他轻轻舒了口气,招手叫道:“北风过来,该练字了。”

谈昌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么一遭,明明在酒楼里那只烧鸡他全吃完了!

李霖仿佛看透他所想,不紧不慢地说:“你今日出去,已经欠下了功课,若是拖到明日,就不仅要补上今日的,孤还要罚你了。”

谈昌气坏了,张嘴就要反驳,看到对方等着看热闹的眼神,又悻悻地跳上桌,只当是饭后消食了。

李霖早就在纸上写好了大字,都是一些常用字,以供他临摹。谈昌慢吞吞爬到砚台边蘸墨,痛心疾首。他这几日在水边看时都觉得自己的尾巴发黑了,原先那儿可都是白毛!

看到谈昌开始写字,李霖也不管他,自顾自地写奏折去了。

德善带着内务府的账册回来时,李霖把他打发出去,自己翻看起来,越看越气。外头卖的东西都是收了利息的,宫中的卖的贵些也实属正常,只是他没想到,这账册能这么离谱!

他们在酒楼里,一两银子买了两只烧鸡,三四道菜碟,还有侍卫的一瓮酒。在西市问价,一文钱可买一斗四升红豆,而这册子上娘娘喝了一碗红豆粥,就是十两银子!

他越看越气,恨不得立刻发作了内务府。李霖攥紧了拳头,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一扭头,却看到小狐狸吱吱叫个不停。

“怎么了?”李霖一开口,火气就散了。

小狐狸越叫越兴奋,尾巴一甩,拍在一个墨迹未干的大字上:谈。

谈昌快要激动死了。

他早就不满于整日被“北风”这个名字叫个不停,也想破了脑袋想不出北风跟狐狸有什么关系,难道要他喝西北风去?只是他一直懒,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如今看见李霖写给他的字里居然有一个“谈”,当真是老天有眼,此时不发还待何时?

李霖看了看那个字,皱了皱眉。“你想和孤聊天?”

谈昌用力摇了摇小脑袋。

“你听到了谁的话,要告诉孤?”李霖又问。

谈昌还是奋力摇头,连尾巴都跟着甩了起来。

李霖沉思片刻,又问道:“你……名字里有一个谈字?”

终于猜对了!谈昌兴奋地绕圈,尾巴在宣纸上留下深深浅浅的一圈圈痕迹,眼睛亮晶晶看着李霖,快来问我叫什么。

李霖看着小狐狸,不由自主皱紧了眉头。“你姓谈?”

“吱!”可算猜出来了!

李霖的眸光微微一闪,脱口而出的话却带着一丝莫名的敌意:“如今连宠物都姓谈了。”

已经准备好被问名字,正打算在纸上写的谈昌整只狐狸都懵了。什么叫宠物都姓谈了?本狐狸凭什么不能姓谈?!

李霖却没有解释,说完那句话就迅速地沉默下来,连内务府的账册和奏折都推到了一边。谈昌也从没受过这种委屈,飞快地跳到笔洗里把尾巴洗个干干净净,然后迅速地窜走,回窝休息。

咸阳宫里安静极了。一直延续翻页、写字声也断了。谈昌的耳朵微微垂着,用尾巴把自己严严实实裹了起来,遮住眼睛和耳朵,蜷成一个球。

他格外委屈。他好久没有主人了,也没有跟人亲近的打算。是李霖不让他走,给他吃的,摸他的尾巴,教他写字。

现在又是李霖说他不配。

尽管遮住了眼睛耳朵,但出色的感官仍然让谈昌意识到有人在靠近。正殿里只有他们两个,是谁不言而喻。

“孤不是这个意思。”

一声长叹。李霖伸手把装死的小狐狸抱了起来,无视对方的挣扎,把他的尾巴抓到一旁重新露出小脑袋。“抱歉,方才是孤失礼了。孤的确没想到狐狸一族还有姓。”

李霖看向谈昌,谈昌扭过身子蹲坐着,背对着他,不理不睬。

“孤……的确是失言了,因为上一个姓谈的人,是孤的老师,谈太傅谈先生。”李霖沉声说道,“谈先生过世已经六年了。”

谈昌竖起的耳朵又动了动,他没有回头,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满的茫然和震惊。

李霖:我错了

谈昌:(委屈巴巴)

李霖:给你下面条

谈昌:(委屈巴巴)

李霖:鸡丝面

谈昌:(突然兴奋.JPG)

第16章:吱吱

李霖没有察觉到小狐狸的情绪失控,寥寥几句后又把话题转向了道歉:“孤少年时曾随谈太傅学习多年,因而反应敏感了些,说到底,还是孤失礼了。”

三言两语一笔带过,可是李霖这样克制内敛的人,能让他一时失言,就知道这位谈太傅的分量了。

谈昌却没有出声,他正用思考着关于狐生和命运之类高级深远的命题。就在李霖以为小狐狸真的生了一场大气,苦苦思索该如何哄的时候,谈昌突然转过身,目光灼灼盯着李霖,然后飞快地跳到砚台边,蘸上墨,尾巴一挥,落下两个大字:“名讳”。

“名讳?”李霖重复了一遍,“你是在问孤谈先生的名讳?”

谈昌死死盯着他。

李霖忍住了脱口而出的追问,但谈及先师名讳的失礼还是让他蹙其长眉。“谈太傅讳两个字,炳渊。”

谈昌趴在桌上,前爪抱着脑袋,尾巴无意识地晃悠着,耳朵也微微下垂。

夜路走多了,妖怪也会遇到鬼。

跟随谈太傅学习过的,不止李霖一个。

那时谈昌才刚刚一百岁,勉强能化成人形。他早早离开青丘,连天劫都忘记,刚逛过了几个村镇,就被一道雷劈晕了过去。

是谈先生把他捡了回去。

那个人说:“老夫讳炳渊两个字,你可牢牢记住了。”

也是那个人扶须思索,脱口而出:“世人以九尾狐为祥瑞,至昌至盛,太平则出。你既拜在老夫门下,便取个名字叫谈昌吧。”

“北风?北风?”李霖试探地叫了两句,谈昌终于回神,眼神复杂地看向他。最后小狐狸抖抖毛爬起来,在纸上蹲着,用尾巴写道:“谈昌”。

“谈昌?”李霖愣住了。“谈太傅生前没有子嗣,兄弟也早早分家了,我还真没听说过有这么个人。”

谈昌不耐烦地冲他甩了甩尾巴,自己一头跳进了涮笔的大水缸。他得洗个澡冷静一下。

“谈昌?你,你叫谈昌?”迟钝的主人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谈昌潜在水底看着幽幽亮着的水面,游了好几圈,才慢慢浮了上来。

李霖早就等着了,一看到他露头就一脸嫌弃地把他抓起来放在洁白的绒毯上,裹得严严实实。“平时最怕冷的,今天发什么疯?”

谈昌游泳的时间,李霖似乎已经安放好了那些杂乱的情绪,看向他时眼神专注,眼睫密密的微微垂着,在眼睑上投下两小片阴影。仿佛历历可数。

历历可数的是时光。谈昌有些出神,过去和现在的记忆脱了节,一齐在耳边喧嚣。

“孤看你写的最好的,也就是名字这两个字了。”李霖恢复正常后就继续一脸嫌弃,“依孤看,你还不如叫北风,至少这两个字简单、好写。”

谁写的不好看了?谁名字写的不如你来?本狐狸的字好看着呢!谈昌不甘示弱,冲着他吱吱叫了回去。

见谈昌又提起了精神,李霖才放下心继续方才中断的工作。“内务府的宵小,凭他们的胆子还干不出这事来,必然是有人在后面做推手。”他原本也是为了缓解尴尬,才边对账册边说出声。

然而谈昌毫无反应。

李霖再次中断了书写。“谈昌,过来。”

因为那一声熟悉的呼唤,红毛狐狸抬头看向他,动作犹豫。李霖一向是行动派,伸手一捞,熟练地把小狐狸捞回怀里。“孤不过说错一句话,又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就这么伤心了?”

谈昌心里还在纠结着,懒得理他。

“有伤心的事情……”李霖的大手盖在他的头上,轻轻摸着他耳朵上白色的绒毛。“不要回避它,要自己去面对,不用别人提起,自己刻意地想,想透彻,伤心够了,也就能面对了。别人再想拿这事伤你,却是万万不能的了。”

谈昌扭开李霖的手,抬起头。

李霖坦然看着他。李霖有一双凤眼,认真看人时气势十足。可是配合着他这样温柔的举止和话语,却怎么都不会令他害怕。

因为烛光,李霖的眼中也有火光微微跳动。

谈昌突然想到,这个人也失去了老师,还有母亲,还有算不上失去,可能是从未亲近过的父亲。所以他就是这样面对的吗,一个人想,一个人伤心,伤心到极致,才接受了爱护他的人已经离去的事实?

谈昌慢吞吞顺着李霖的领口爬了上去,趴在他的肩头,尾巴在他脖子上蹭了蹭。

颤栗的感觉从那一小块皮肤传遍全身。李霖克制着,伸手把他的尾巴撇到一边。“别乱蹭,今日的事孤还没跟你算账。”李霖话锋一转,扭过脖子低下头问他:“怎么做到的,控制你三只小狗?”

提起自己引以为豪的法术,谈昌终于情绪昂扬起来,自豪地动了动脑袋,吱了一声。

“这是……九尾狐的法力?”李霖果然略一思索就猜中了。“上次的鱼,也是这么抓的?”谈昌又短促有力地吱了一声。

谁知他还没高兴过三分钟,就听到对方问:“这么说,你也能控制人的行为了?”

谈昌觉得四肢僵硬,浑身的毛都竖立起来。

李霖的语气非常平淡,似乎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是谈昌见过他轻描淡写地处理两个宫女,见过他身为太子的威严,也能猜到他会是个什么想法。谈昌此刻连他的表情都不敢看,紧张地轮流踩着自己的爪子。怎么这么蠢呢,轻易就把自己的底细泄露给一个人类?

谈昌确定之前李霖待他的好是真心的。动物总是有着这样敏锐的直觉,可他也知道,人类是善变的。

肩膀上轻轻重重的力道,带着微微的刺痛。李霖面色不变,“现在知道害怕了?之前孤叫你把尾巴收好的时候还不服气?嗯?”

那……那不是……小狐狸在那双凤眼的注视下,在那微微上挑的音调中,默默地把头埋了起来。

“装什么死,在孤面前老实点。”李霖仿佛很不耐烦,看着小狐狸的一双眼睛却盛满了笑意。“你下来,把孤的肩膀都踩疼了。”

谈昌踩着他的肩膀胳膊飞快地跳到他的膝盖上,还留心将爪子缩回脚掌。李霖戳了戳他的耳朵,谈昌很不习惯地躲了躲,却还是乖乖地趴着,没有反抗。

“噗嗤。”李霖突然笑了起来,谈昌莫名地抬起头,动了动耳朵,觉得这位主人的心情真是阴晴不定。

李霖说:“平日见你机灵得很,怎么有时候又笨头笨脑的?”

你胆敢说一只九尾狐笨头笨脑?谈昌差一点就炸了,但想想自己的一条小命又捏在对方手里,又忍了。李霖摸着他的头顶,漫不经心地说:“孤说过了不会伤害你,这个承诺就一直有效,你怕什么?”

“变成原型,再给孤瞧瞧。”

愣住了的谈昌予取予求,一眨眼,就变回了原型。

谈昌的原型与之前的差异不大,只是火红的尾巴变长了许多,而且分了九根,每一根都是毛茸茸的,通体被红毛包裹,只有尖端是白色的绒毛,又软又蓬松。

李霖默默看着,一手抱着谈昌,一手轻轻抓住了他的尾巴,满足地叹了一声。

那晚又是谈昌缠在李霖脖子上沉沉睡去。心意尚未相通的两人不约而同选择以温暖抵御共同的伤口。

一连几日,谈昌都下意识回避着李霖。到不是因为别的,纯粹是……太多的事情一下子摆在面前,没法很好地接受消化,就只能当做不存在。

李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对此视而不见,还有意增加了每日与内阁和六部官员耗在一起的时间。一夜之间,他们仿佛回到了最开始带着敌意的互相针对。

直到这日四皇子来访。

听到太监通传时李霖正在批折子,闻言一挑眉,起身将折子推到一边,去外头的屋子接待客人。他有些意外。自从听说了四弟李霄是洞虚真人的弟子,谈昌又莫名其妙在李霄眼皮子底下从御花园走丢到真元观后,李霖就对这个四弟多少有些芥蒂了。

不过这芥蒂也是说不出口的。表面看来,李霖十分热情地接待了这个同父异母的小弟弟。但一见到四弟他就直接愣住了。

四皇子眼圈通红,明显是哭过的。他穿着一件素色单薄的外衣,一见李霖就跪了下来。“臣弟来向皇兄负荆请罪。”

“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李霖示意德善带人退下,自己扶起了他。

四皇子眼里含着泪,倔强地不肯起身。“臣弟犯错了事理应请罪,皇兄不必扶。臣弟前次带北风去御花园,谎称北风是走丢了,其实是被洞虚真人带走了。皇兄心里想必有数。皇兄可以假装不知道,臣弟却不能继续欺骗良心。洞虚真人是臣弟的师父,不管初衷如何,为老师遮掩是学生的本分,可是欺骗长兄是为不悌。臣弟也的确不知,北风真的会为师父所伤……臣弟不敢求皇兄原谅,只求对得起良心。”

少年的个头还不到李霖衣襟。他跪着时目光下垂,肩膀却挺得笔直。李霖就想起了六年前,被带回宫中的少年,虽然打了几岁,可也一样是这样倔强地跪着。

许皇后定是狠狠数落他了吧?

李霖叹了口气,走上前,扶起了四皇子。

“都是兄弟,哪有什么隔夜仇?”李霖说道,顺势看向少年与许皇后如出一辙,脸上柔和的线条。他眼圈红肿,咬牙憋着不肯流出泪。李霖叹息道:“去给北风道个歉吧,孤已经原谅你了。”

假装不存在的小狐狸一愣。

第17章:吱

“皇兄所言甚是。”四皇子反应过来后立刻上前行礼。谈昌不敢应下,连忙躲开。废话,这可是皇子啊,还是皇后嫡出的皇子。不管李霖是怎么想的,但在外人眼里,谈昌这么一个宠物是万万没资格受下的。

“嗯,他也原谅你了。”李霖说道。

谈昌一连懵逼狐狸脸看着他。请问您是从哪儿看出来的?但是为了不给主人拆台,他还是朝四皇子走了几步,蹲坐着冲他叫了一声。

这一次不用李霖转达,四皇子就能看出明显的亲近。他抬头时眼圈和脸都还红着,看向李霖问道:“我还能摸摸他吗?”

“你问他。”李霖说道。

四皇子蹲下=身。看着对方隐忍渴望,又犹豫不决的眼神,谈昌主动走到他手边,用嘴蹭了蹭他的手。

十一岁的人类,对于九尾狐而言,不过是个毛还没齐的幼崽,谈昌的确没有生气,也犯不着。

四皇子终于破涕而笑。

谈昌正好躲着李霖,便开开心心地将太子殿下晾到一边,陪着四皇子玩了起来。

李霖也不好当着弟弟的面批改奏折,便叫人拿了些书,自己坐在一边看了起来。他偶尔抬头,只看见一人一狐里玩得正开心,四弟陪黄耳的时候似乎也没有笑的这么灿烂吧。李霖漫不经心地想道,至于北风,哦,现在是谈昌了,似乎也很少这样冲着他开心地撒娇。

李霖活动了一下手指,逼迫自己收回了视线,然而还是一页纸看了半晌。

谈昌与四皇子离得近了,也能嗅到他的气息。幼龙尚未长成,还没有出现真正的龙气。可能是因为跟着真人学习,反而有几分道教的丹火气。由于孩童的天性,四皇子很尊重谈昌这个玩伴,即使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还是会不时会询问他的意见。不过等到对方丢了个荷包出去叫着让他接时,谈昌才蓦然想起,这位四皇子似乎还养了一条狗。

一条狗……

谈昌跑着跑着身子突然一歪。四皇子连忙问:“北风,你没受伤吧?” 说着也跑过来给他检查有没有受伤。四皇子养狗养了许久,顺毛已经十分熟练了,检查着检查着就变成了逗狐狸。谈昌觉得舒服,干脆躺下露出了白色的肚皮任他顺。四皇子与他亲近了,也渐渐忘了一旁的大哥,兴奋地说:“改日我把黄耳带来陪你玩吧!”

谈昌又是一歪,就地打了个滚。他再次深刻怀疑其自己的眼光。李霖则终于逮住机会出声:“四弟,他怕狗。”

怕狗的弱点再次被公开,谈昌彻底撇开头不想看这兄弟俩了。

四皇子连忙道歉,李霖又适时说道:“他每天都要午休,四弟也该回去温书了。”

四皇子只觉得大哥语气冷飕飕的,立刻不敢多留,深深施了一礼,又再三道歉,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咸阳宫。

四皇子一走,李霖就放下书册,咔哒咔哒捏着手,问谈昌:“很喜欢四弟?”

明明是十分正常的一个问题,谈昌却凭着动物的直觉敏锐地嗅到了几分危机的气息,他立刻蹲下来,用力摇头。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要带狗来吓他的坏小子,他才不会喜欢呢!

“不喜欢?”李霖扯了扯嘴角,“不喜欢还跟他玩得那么开心?”

哪里玩的开心了,明明是委曲求全!谈昌努力叫了两声试图分辨,却发现对方已经站起了身。李霖身材高大,又勤于锻炼,身材结实,他站在面前压迫力十足。

“不喜欢还给他揉肚皮?”李霖往前走了两步,谈昌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这一举动落在了李霖眼中,他的瞳孔缩了缩,声音愈发轻柔:“怕孤?”

怕……是不怕的。谈昌咽了咽口水,明显能感受到对方压抑的情绪。在主人下令扫地出门之前,谈昌及时作出了反应:冲到对方脚边乖乖躺平,任揉。

李霖心中的不快迅速地消弭。他也蹲下,把自己的大手放在谈昌的肚皮上,感受着柔软的毛毛随着吐气起伏。“真拿你没办法。”

谈昌用尾巴勾住他的手腕。一人一狐狸终于和好。

事后,李霖又去了一次坤宁宫。既是向许皇后和四弟表明态度,也是有事与许皇后商议。与四弟客气了几句,又考问了一下他的功课后,李霖叫德善下去,许皇后心领神会,也叫宫女带四皇子下去了。

“……母后以为如何?”李霖说完,便看向许皇后。

许皇后的双手压在腿上,神情严肃,“大郎,你真要这么做?”

李霖说:“进了春日就要播种灌溉,夏季就入洪期了,若无水坝桥梁,淮南的百姓明年就统统要饿肚子了。”

许皇后还是犹豫不决。

李霖起身站到许皇后面前行礼,“儿臣代这些人求母后。”

这一句话,让许皇后松开了手,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你这么说,让我还如何拒绝?快起来吧。”她无奈地说,“你这孩子,从来不曾求过我什么,不管是宫人欺负你,还是你父皇……哎,我帮你就是。”

李霖又行礼致谢,才再次入座。

又过了几天,朝中突然传出消息:陛下召开大朝会。

景和帝修道以后,早朝就变得很不规律了,原先十五日一次的大朝会,更是许久不曾见过了。

突然召集大朝会,官员换上朝服,议论纷纷。早朝之前,气定神闲的徐首辅终于放出了消息:陛下要商议淮南水利的事。

一听这话,官员们都奇怪。景和帝之前还态度坚决,怎么突然改了性子?

于是就有人神神秘秘地说,皇后娘娘率后宫献出珠宝首饰,愿为淮南劝捐。

听闻此事,众人恍然大悟,暗地赞叹许皇后识大体,有手腕。陛下可以好财,却不能不要面子,难道还真能拿着各位后宫娘娘的首饰去淮南?这一下,算是给重修水利设施的事情拍板了。工部的姚侍郎,脸已经黑透了,官员们见了他都忍俊不禁,也不由好奇宫里那位姚家的惠妃娘娘心里是什么想法。

当然,对于早有准备的李霖而言,他关注的则是安嫔由于不肯拿出家私,甚至顶撞皇后,被罚禁足。禁足的宫妃,自然也不能翻牌子了。等景和帝的新鲜劲过去了,谁还记得她呢。

大朝会时李霖与内阁的数位大人站在一起。几日不见,景和帝看着愈发苍老,也许是因为烦心国事,也许是炼丹又不顺利了。李霖讥诮一笑,低头敛起视线,袖中的手指捏的死死的。

“今日商议淮南一事。”景和帝声音沙哑,“国库还能出多少?”他看向户部的人。

户部尚书已经做好了准备,闻言立刻出列回答:“回陛下,最多二十万两。”

工部尚书立刻黑下脸。连景和帝也皱眉,“二十万两,少了些吧。”

户部尚书丝毫不惧。“陛下,国库空虚,来年还有科举大典,若是开了口子,往后国库就更撑不住了。”

“二十万铁定不够!四十万只怕都还不够!”工部尚书脸都红了,脖子上青筋乍起,据理力争道:“前次就是偷工减料出了问题,若是再出事,明年的收成可就泡汤了!”

“那也不成……”

“够了!”景和帝猛然喊了一声,又抚胸咳嗽了一阵子。他不是傻子,两位大臣争得面红脖子粗说到底不过是唱双簧,逼着他从内库里拿钱,所以他才气急,但是气归气,却不能不管。“二十万,国库出二十万,内库出二十万。”他厌恶地看向工部尚书,狠狠一挥手,“够了吗!”

两位尚书大人都乖乖低头回到行列。

“儿臣以为此事不妥!”三皇子李霁终于忍不住出声。他已经忍了很久了,这些官员议论姚家,暗地嘲笑他母妃的时候,他始终隐忍不发,现在终于忍无可忍。“内库是天子私产,如要督办水利,自然出自国库,怎么能从内库出钱!”

他入朝不久,去的又是重中之重的吏部,受尽了宠爱,自然年轻气盛,急于出头。

内阁的几个大臣纷纷小幅度摇头,连李霖都低下头暗自叹息。真是惨不忍睹。连景和帝都妥协了,他一个皇子在这件事上跟官员们对抗,有什么好处?何况他母家还搅和在里面,急于出头并不明智。

然而景和帝看向他时,脸色才好看了一点。“三郎所言有理,不过此事朕心意已决。”

按说已经够给面子了,三皇子犹觉得不足。“父皇不如问问国师的看法?”

六十岁的国师须发皆白,受陛下特许穿着宽大的道袍,头戴道观。由于受封了一品国师,他也有上朝的权利,只是大多数时候他都沉默不语。

这会被点名,他上前一步,浑浊的眼眸微微一动,“臣,愿为陛下卜上一卦。”

景和帝沉吟,李霖的手一下攥紧了衣袖,他很清楚,他的父皇是心动了。

看清楚的不止李霖。立刻有人出来应声道:“此事事关重大,不若等国师占卜的结果出来了,再做定论。”

争执许久的事,今日借着皇后娘娘才逼得陛下退步,如何能放过这个机会?

李霖从袖中露出了手,握住了朝笏。

“臣想弹劾,姚家承办不利,贪墨偷工,致使水坝崩塌,百姓流离失所。”得到了信号,一个御史二话不说,抄起袖子上前启奏弹劾。之前出事的时候,内阁就差点被弹劾的折子给淹了,但无论他们如何骂,景和帝按下不发,他们也只能忍着,今日终于等到机会了。

“此事容后再议。”景和帝耐着性子说。

“姚家身为皇商,枉顾人命,有伤天颜,如不惩处无以服天下人!”御史舌灿莲花,涕沫横飞,姚家在他口中陡然变成了十恶不赦之徒。“姚信鸿无法约束家人,不堪位列朝中!”

姚侍郎漆黑的脸又气得通红,李霁握紧了拳头出列。

“够了!”景和帝用力一拍御座的扶手,“朕说了,此事容后再议!”

那御史还不服,被徐首辅使了个眼色,乖乖退下。徐首辅上前一步,不紧不慢地说道:“陛下,淮南水利一事,兹事体大,臣请今日朝会细细商议。”

无数人屏息等待,景和帝与这位忠心耿耿的老臣对视半晌,终于疲惫地点了点头。

第18章:吱吱

殿内一片安静,三皇子李霁咬着牙憋着,在舅舅目光的威慑下,不敢踏出去。

徐首辅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继续道:“陛下,再次施工,最好派人前去督查,否则……”否则再次贪墨也就是个程度的问题。景和帝点头。“有人请缨吗?”

李云轻轻咬着下唇,犹豫着看向李霖,李霖微微点头,李云才向前一步。工部尚书的声音同时响起:“臣举荐二皇子。”

“二郎?”景和帝有些意外地皱眉。

无数的视线聚集在二皇子身上。因为身体的残疾,注定与大位无缘,又向来低调,这个皇子从来没有得到过朝臣的关注。

二皇子努力挺直了身。工部尚书继续道:“二皇子熟知水利,曾于昔日上书条陈,此次在拟奏折时也出了不少的力。而且二皇子身份贵重,臣以为是极妥当的人选。”那日结束讨论后,太子殿下便不经意地提起了南下的事。闻弦知雅意,工部尚书自然知道该如何表现。除了姚侍郎,工部的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二郎行动不便,还是罢了。”景和帝只是思考了一下,便否定了众人的提议。

二皇子脸上的失望之色一闪而逝。

李霁嘲讽地勾起了嘴角。如果不是之前姚家出了事,哪里还轮得到那个瘸子被举荐!

景和帝一时也有些踌躇。淮南的事姚家要避嫌,三皇子是不能去的。二皇子又被否决了,四皇子还没入朝呢,太子是储君,也不能轻易出京,所以不少官员都猜测,这个担子多半还是要落在鲁王身上。

鲁王封地毗邻京城,是景和帝最小的弟弟。皇子大婚后封王就藩,鲁王沾了封地的福,三不五时会被兄长叫到京城。

景和帝在御座上挪了挪自己的自己的身子,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神紧紧盯住最前列的李霖。他说:“皇后既然心系百姓,太子可否要走一趟?”

一阵哗然,不少人都有话要说。太子是国之储君,如何能轻易出京?连李霖的人都不看好,别的皇子要挣功劳才能受封,可太子只要不出差错,就能安安稳稳坐上大位。去了淮南,立功也就罢了,万一出了差错怎么办?

“儿臣遵旨。”李霖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此刻便欣然接旨。他宠辱不惊的态度让李霁恨得牙痒。

干脆利落地定下了主使,其他人就任李霖挑选了。工部自然也要派人去的,李霖冲神色复杂的二皇子笑了笑,又向工部尚书点点头。

大朝会除了讨论这件事,还有些别的大事。无非是兵部要粮,吏部礼部要钱,户部跟着扯皮,刑部装死。景和帝的表情越来越疲倦,神情恹恹。终于把这些日子积攒下来的事一一料理之后,他才道:“朕还要宣布一事。”

阶下的官员纷纷跪下听旨。

“太子命中不宜早娶,二皇子年纪大了,不宜再拖下去,礼部开始选妃吧。”

又是一个惊天炸=弹。

宣布了旨意,景和帝似乎彻底乏了,便宣布了退朝。

景和帝离开后官员还未摆脱震惊,仍然议论纷纷。李霖是反应最平淡的一个,甚至主动迎上二皇子,拱手道:“恭喜二弟了。”

“此事……皇兄……”二皇子神情复杂,大概是猜到了其中有他的功劳。李霖也不多解释,只说道:“二弟去看看和嫔娘娘吧,孤就不打扰了。”

三皇子似乎也欣喜不已,顾不上挑衅他,李霖朝朝会上配合他的几个人拱拱手,自己独自走回咸阳宫。

刚出大殿,就被叫住了。

一看到是国师,李霖便直接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

国师抚须微笑,“殿下不日将往淮南,贫道为殿下卜上一卦可好?”

“不必。”李霖客气一下做做表面文章的功夫都懒得下,转身就要走。

“那只九尾狐,在殿下那儿过得可还好?”

听到这句话,李霖站住了。国师比他想象中的更有本事些,既然他能断定谈昌真的是九尾狐,也许知道会更多。

“孤可没看见什么九尾,只是一只普通的蠢狐狸罢了。”他故意用冷淡的语气说,并留意着对方的神情。

不过令他失望的是,国师的眼里也只有一闪而过的怀疑。

“先行一步。”李霖直接走开了。

和他猜的差不多,他的父皇自然能看出许皇后所为是谁在背后指使,所以把他扔到淮南,又用李云议亲的事作为给他的教训。很可惜,李霖并不在乎。李霖关心的是,为了压下处罚姚家的决议,他那捂住荷包不松的父皇居然真的愿意掏上二十万两。

不过惠妃娘娘的恩宠,既然已经磨去了二十万两白银,下一次可就没那么好用了。

一进咸阳宫,李霖就看见小狐狸正在努力地挑起抓他墙上宝剑的流苏。李霖抱着手,看了一会,谈昌才后知后觉地向他跑来。

“乖。”李霖揉了一把,便对锦瑟和德善说道:“孤要去一趟淮南,时间还没定,不过父皇应该很快就下旨了。”

宫人皆是一惊。

德善说:“殿下,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能让您亲自去呢?”

李霖看谈昌也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伸手挠了挠他的耳朵。“锦瑟你和德善都留下,另外挑人跟着孤。”

锦瑟有些难堪,李霖又特意补充道:“孤信得过你们,才叫你们留下看着咸阳宫,如果母后或是二弟四弟有事,也可帮忙一二。你挑人几个人,收拾收拾行李,不用太多,能干事的就行。”

锦瑟立刻应声去了。

李霖将那本没有派上用场的奏折放到桌案上,抱住谈昌坐下,状似无意地问:“你是怎么被国师抓住的?”

谈昌拒绝回忆丢脸的事。

李霖又轻轻地说道:“他是怎么看出你的身份的?”

想起那个年轻的道士,谈昌又不禁一阵哆嗦。

李霖这几句话像是在问他,也像是自言自语。谈昌也不打算回答他。李霖就轻轻捻着他尾巴上的毛,沉默了一会。

谈昌先耐不住,轻轻咬住李霖的手指,逼着他出声音。李霖这才回神,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看着小狐狸问道:“想跟孤出去玩么?”

别骗我,你明明说了是去淮南,要干活的。谈昌不信任地看向他。

小狐狸一脸戒备。

“唔,淮南啊,让孤想想,道口烧鸡似乎是一绝。”李霖露齿一笑,亲切友善地问谈昌:“想吃吗?”

谈昌控制不住地点了点头。李霖立刻交代锦瑟和德善准备谈昌的行李。

已经见识过了太子殿下对这只小狐狸的宠爱,即使觉得不妥,锦瑟德善他们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如果有人问起,就说这是国师认定祥瑞的九尾狐,孤带去为百姓祈福。”李霖一边指挥德善收拾东西一边说道,眼都不带眨的。迎上了德善敬佩的眼神,他才反思了一下自己,最后的结论是……应该也不算说谎吧?带上了德善,至少能促进当地特色小吃的商业发展……?李霖瞥了一眼谈昌,想了想他的食量,不确定的天平向自己这边倾斜了。

嗯,没问题。

全然不知自己何时多了个庇佑百姓的功能,谈昌叫了一声,高傲地走过德善身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一脸崇拜的看向李霖。

他主人这虚伪的形象,他可是一眼就看穿了,只有你们这些愚蠢的凡人,才会被假象蒙蔽!

高傲的九尾狐还没走多远,就被李霖手里晃来晃去的流苏坠子吸引了注意。

可恶,居然拿这招来诱惑他!他可是意志顽强的九尾狐,怎么会轻易动摇!……还是好想拽住。

宝石珠子闪闪发亮,长长的流苏一甩一甩,谈昌终于屈服于本能,飞身跳起,伴随一声欣喜的叫唤,准确无误地一爪子扑上了坠子。锋利的爪子挠了两下,就挠断了,珠子落地发出清脆的声音。谈昌嗷嗷叫着撵着滚动的珠子。

李霖满意了。

满意的结果就是他嘱咐锦瑟,多带几个络子。起先锦瑟以为太子殿下微服私访,所以需要多准备一些佩饰。于是她一门心思催促着内务府的织女打了许多络子,最后看到一次太子逗狐狸,才发现织女们的心血被浪费,于是委婉地劝告李霖,既然是逗狐狸用的,不如在宫外直接买,便宜又省事。

李霖恍然大悟,在给谈昌买道口烧鸡的事项后头又补了一条:给小狐狸买坠子。

走之前,还有很多事要交代清楚。李霖亲自去向许皇后道谢,带着锦瑟从库房里收拾出的一大盒金银玉器。

这里还有一个小插曲,就是谈昌看到锦瑟拿着单子让李霖挑选,最后打开库房取出各种各样金银玉器时,彻底疯了。

原来他的主人这么有钱???

整日厮混在一起,谈昌俨然忘了这个自恋的厚颜无耻的无赖未来会是天下之主这件事,这么想着,他就为这天下抹一把辛酸泪。

李霖并不能看透狐狸心思,只看到了两眼放光的小狐狸,他想了想,便跟锦瑟说了一声。锦瑟神情复杂而古怪地看了一眼自家太子殿下,又看了一眼单纯无辜的小狐狸,按照太子的吩咐又跑了一趟坤宁宫,将咸阳宫库房上好的玉器换成了闪闪发光的珍珠宝石。

许皇后见了打趣道:“好端端的怎么想换了这些,莫不是太子终于开窍了,要送给谁家的姑娘?”

锦瑟迟疑地回答道:“殿下说了,小狐狸喜欢玩。”

雍容优雅的许皇后,一口茶,呛住了。

第19章:吱吱吱

锦瑟从坤宁宫回来,带回了一整匣宝石珍珠,还有一套华美的头面。锦瑟捧着头面,低头说:“娘娘吩咐了,这头面是留给将来的太子妃的。”

头面上头镶的都是上贡的东珠,个个有鸽子蛋大小,颜色也是渐变的,看上去大气华丽,十分珍贵。李霖听了锦瑟的话,扭过头问谈昌:“这是北方河里出产的东珠,要在四月跳入江水中打捞,十分珍贵,只有皇家能使用,你喜欢么?”

谈昌回给他一个看傻子的眼神。你神经病吧!都说了是给你媳妇的头面,问我干嘛?

“喜欢孤就叫人把珠子抠下来给你玩。”

锦瑟若非在宫中带了多年,训练有素,险些将那头面摔了。谈昌也是腿一歪,差点跪下。

李霖理所应当,似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锦瑟只好艰难地奉命,好在谈昌反应及时,吱吱吱狂叫了一阵子,伴随着拼命甩尾巴的动作。李霖终于反应过来,皱眉问道:“不喜欢?”

“吱!”你简直是暴殄天物!

听到肯定的一声叫,李霖大感无趣,吩咐锦瑟:“那就收起来吧。”言罢再未多看珍贵的头面一眼。锦瑟是女子,对珍珠头面这些有着天生的喜爱,眼看着它要在库房落灰,多少有些不舍,但是太子的反应又令她苦笑不已,只得退下了。

李霖从匣子里抓起一把宝石珍珠,洒在谈昌面前,说道:“孤要去前朝转一圈,你先自己玩着。”谈昌虽然对主人不时抽风的行径很是无奈,但是心里还是感动的,看李霖走了,便兴奋地趴在桌上玩珠子。

这些珠子都是珍品。然而在谈昌的爪下,也只能屈尊当弹珠。谈昌对这些圆溜溜的东西有天然地好感,拨弄着它们,弹来弹去,偶然有飞出去的落在地上,德善进殿时,就遇到了这么一颗,脚一滑就摔倒了。谈昌见自己犯了错,先是全身的毛一立,反应过来后跳下桌子飞快地跑到他身边。

“小主子,你可别再把自己摔了。”德善站起身揉着屁股哭笑不得地说。“这可不能让外人看见。”否则咸阳宫一个奢侈无度的罪名是跑不了了。

大朝会之后,不论于公于私,李霖都要去内阁和六部转一转,探听一下朝中官员的想法。

徐首辅正忙着发文书。景和帝在大朝会上拍板定下框架,余下还得内阁来擦屁股。见到李霖来,他甚至顾不上行礼。“殿下恕臣失礼。”

“徐阁老辛苦。”李霖说道,“孤也是想问问,何时动身合适。”

徐首辅有些犹豫,旁边的另一位何大学士应道:“殿下等过完了年再行吧。冬日毕竟赶路不便。”

李霖也猜到他们会是这个反应,挑挑眉,问道:“修桥、水坝少说也得一二个月,若是误了春汛又该如何?”

何阁老也犹豫,“冬日……即便赶工也艰难,还是待春日再行吧。”

“殿下仁心,本官与诸位自然省的,待报给陛下再做决定吧。”徐首辅沉稳地接过话,把问题又抛了回去。说来说去,太子什么时候出发,还是要景和帝说了算。

李霖也没强求,又应付了两句,帮着批了一些文书,到了时辰,便起身告辞。徐首辅忙得顾不上送他,最后在他快走时,却飞快地站起身,匆匆忙忙从他身边走过,低声说道:“吏部那边,殿下不必担心。”只此一句。

李霖走出文华殿,心里到没有多少意外。

徐阁老这是怕他自乱阵地,然而他一点都不担心。李霁只看见陛下将他塞进吏部是器重他,却没有看出陛下这么做的用意。吏部尚书年纪大了,虽然还在内阁,但已经是颐养天年,等待休沐了。吏部真正说得上话的,是许侍郎。一笔写不出两个许字,许侍郎虽不是许皇后的近亲,却是同族。

许氏……

李霖为避嫌,从内阁出来,也只去工部站了站,连二弟李云都没见,就直接回咸阳宫了。一回宫,他就看见了满地滚落的珠子。

虽然是他纵容的,但是看着突然就有些后悔了呢。

谈昌还在桌子上专心致志打珠子。一颗珍珠凌空飞起,砸向了李霖。

李霖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捏住那颗珠子,面无表情,与谈昌对视。气氛一时有一些尴尬。

“玩得开心吗?”李霖突然问。

小狐狸立刻丢下手上的玩意,从桌上轻巧地挑下奔过来要撒娇讨好,可惜他一落地脚下一滑,整只狐狸摔了个四脚朝天。

李霖紧绷的脸线条瞬间柔和了下来,所有关于“恃宠而骄”、“别有用心”之类的想法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殿下,真元观来人了。”

没等他说出什么话,德善突然前来通报。李霖的脸一时又板了起来。真元观的人,在咸阳宫,从来都不是座上宾。

德善很有分寸地将人带入侧殿奉茶,李霖缓步步入,看到一个陌生的小道起身行礼,“贫道幼伯,见过太子殿下。”

李霖冷淡地一点头。“国师有什么吩咐?”

“国师派小道前来给殿下送平安符,愿殿下一路顺风。”幼伯上前,从袖中取出黄色的道符,恭敬地双手奉上。

李霖看着上头鬼画符一样的东西,眼皮一跳,两指夹住。“替孤谢谢国师。”

幼伯道士顶着太子殿下的威压说完这番话,也长舒一口气,立刻告退,对于国师此番举动更是莫名。宫中谁不知道,太子殿下不信道,连陛下的面子都不给呢?

德善送走来客立刻上前,很有颜色地接过了道符,“殿下,这……”

“烧了。”李霖面无表情地说。

谈昌跟着德善飞快地跑到他面前,一见那黄色的道符,便浑身一震,举步不前。

德善有些犹豫,李霖瞥了他一眼,“你知道这玩意有什么用处?”德善立刻应诺,捧着道符要下去。李霖往前两步,准备抱起谈昌,但看着那畏畏缩缩,恨不得遁地逃走的狐狸,又说道:“锦瑟,给孤打盆水来净手。”

他也极不喜欢这丹炉火气。

午后杨京润又来了一趟,谈及李霖前往淮南,颇为担忧。“殿下,此行说明陛下对您的所作所为已有不满,您……”

“若是想叫父皇同意重修水利,只能是不满,无非不满的源头是谁罢了。”李霖提笔写字,语气平稳,杨京润却哑然。朝中上下除了太子殿下,还有谁敢令陛下不满呢?

沉默了片刻,杨京润才继续道:“陛下虽已决定,却还未下旨意,想必有意待年后开春再排殿下前往,殿下可借这段时间与工部好好交流,若是陛下心意回转,自然……”

“杨先生。”李霖突然打断了他,笃定地说道:“父皇最晚明日就会下令,且,必定会令孤早早前往,不必留在京中过年。”

杨京润又是一愣。他刚想询问李霖怎么知道的,李霖就取出了内务府送上的账册,说道:“杨先生,孤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杨京润只得摒除杂念,从李霖手中接过账册,心无旁骛地看起来。

“孤曾于宫外询问市价,记录如下,杨先生可对照着看看。”李霖又将自己誊写的价目表送上。

两相对比,差别自然巨大,杨京润的瞳孔瞬间一缩,愕然道:“殿下,长此以往,国库……”他的话生生断在那儿,这样的举动,又岂是内务府几个小官做出来的?既然他们敢把这账册交给太子,自然是有恃无恐。

“只是欺父皇甚少出宫罢了。”李霖道,“内造之物都由皇商一应供应,这价格,自然也是他们定下的,不过到内务府登记造册,又要掺上一点水分。”

皇商,姚家!

杨京润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殿下准备怎么办?”

李霖拿出那准备送上去,中途又改了主意的奏折,“孤有个想法,未知可行与否,想与杨先生和诸位先生看看。”那是关于改革皇商与征收商税的折子。杨京润循着折子里的思路,一一问过,终于理清了李霖的所思所想。他斟酌词句,“殿下可知,陛下恐怕不会同意如此大刀阔斧的……”他没忍心说,殿下恐怕看都不会看一眼。

李霖一点头,“所以先拿给各位先生看。”

杨京润点点头,又讲了一会学,便要起身告退。临行之前,他又忍不住瞥了一眼某处,小心道:“殿下……是国之储君,养尊处优也是理所应当,但殿下身居咸阳宫,为朝廷上下人人瞩目,又要上这样的奏折,还请约束己身,小心行事。”

“杨先生说的是。”李霖听出了对方劝谏自己简朴低调的意思,但他有些莫名,李霖一向自认节俭,如何令杨京润口出此言?送对方出去后,李霖又看向对方刚刚频频瞥向的某处,终于恍然:两三颗在宫人收拾时被遗忘的珍珠静悄悄躺在墙角,其中一颗还碎了一半。

无端背锅的李霖心情复杂,冲进寝宫中一把揪住某趴在龙床上沉迷游戏的小狐狸的尾巴,又问了一次:“玩得很开心,嗯?”

谈昌无端地感到一阵恶寒。但想到这事对方主动给自己玩的,便理直气壮地吱了一声。

“那就让孤也好好玩玩吧。”李霖话音刚落,龙床便一沉,玩得开心的谈昌也被人好好“玩”了一把,狐狸惨叫声阵阵。

晚些时候,圣旨果然来了,正如李霖所料,景和帝勒令他尽快厨房,前往淮南,不必留在京中过年。

对于这样的冷遇,咸阳宫宫人各个愤愤不平又无可奈何,唯有李霖面色如常,还有功夫逗弄听说要在冬天赶路都要翻白眼了的谈昌。

快到了上灯的时候,终于传来了一个好消息:调查姚之远的决明回来了。

第20章:吱吱吱吱

姚家有兄弟三人,大郎姚信鸿是户部侍郎,二郎姚信思和三郎姚信俊则是在淮南经商。惠妃娘娘就是姚家兄弟的小妹。这姚之远则是姚信俊的独子。

姚家的大本营在淮南,决明用这么点时间摸清底细也不容易。李霖也是想到自己将赶往淮南,才想要了解一二。

姚之远表字弥归,在淮南长大,才来京城半年。他在淮南时就常有流连烟花地,不求上进的名声。他本是被姚信俊送上京城念书,借住在姚信鸿家的,却因姚信鸿忙于公务疏于管教,已经在京城子弟中结交了一帮狐朋狗友,天天和这些人搅和在一起,不是抚琴作画,就是诗文酒会。那日李霖他们也是赶巧了,姚之远正好常常在那酒楼做客,确实是个巧合。

对于姚之远这么一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决明谈起他时难免有些轻视。

李霖微微摇头,“孤看这位姚公子虽纨绔,却并非仗势欺人,无法无天之徒。他家供得起他挥霍,也不必急着否定。”论理那日酒楼里姚之远攀谈时还是客客气气的,是因他们的戒备冷淡才火了的,而且姚之远火了之后,倒也没做什么虚张声势或者仗势欺人的事。再者,这些京城的公子哥目中无人惯了,仅凭一个户部侍郎的大伯,不可能轻易让他们接纳姚之远。

“那姚之远有何过人之处?”李霖问。

决明想了一会说道:“姚家那位公子虽读书不中用,书画却很出色,属下打听到,姚信俊在淮南时,就请了大师传授技艺。”

李霖没说话,心里已经飞快的有了成算。算上收拾行李,他在京中还要带上几天,正好会一会那位姚公子。

“他有什么喜欢的?”

一提这个,决明的表情就更加古怪了。“姚之远……似乎很喜欢宠物,属下探听到他在淮南时府中就养了许多猫狗,兔子,貂,还有……狐狸之类的。总之,都是带毛的。”说到这儿,他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一旁端坐的小狐狸。

李霖也有些意外,跟着看了谈昌一眼。瞥了一眼听得入迷的谈昌,李霖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的头,“听故事就听得那么起劲,孤与你讲话时从来没这么专心过。”

谁说本狐狸没有专心听了!谈昌不服气地趴在他手边,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发出闷哼。李霖又摸了摸他的耳朵,对决明说道:“辛苦你几日,接着盯好他,过几日陪孤再出去一趟。不日将赶往淮南,你要同去么?”

决明不比其他入宫做侍卫的权贵子弟,是自己考了武举被李霖提拔的,对李霖自然忠心耿耿,只是表忠心之余不免奇怪,“殿下为何不留在京中过完年再去?”

提起这个,李霖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自然是有人怕孤留得太久,特意来送一程。”谈昌猛然起身,他陡然想起了下午国师派人送来的平安符。景和帝就是因为看到了那个,才急着把李霖赶出京城?

决明还有些疑惑,李霖也不打算解释明白,叫他下去领赏了。

决明下去之后,李霖又对谈昌说道:“国师他们急着让孤出去,多半是为了祭祀。除夕祭祀,父皇主祭,皇叔是赞祭,孤不在,牵头带皇子下拜的就是三弟了。”

“而且元旦必有官员赐宴,往年,也都是孤代父皇前去。”

三皇子若是能代景和帝宴请百官,他的筹码自然就多了一分。

谈昌并不傻,李霖这么一说,他就听得明明白白了,他并不惊异国师和李霁的所作所为,惊讶的只是李霖居然会屈尊向他解释。

他想,这个主人虽然经常欺负他,但是人还是好的嘛。

谈昌刚冒出了这样的念头,就听见李霖悠悠地说:“孤一与你说话,你便走神了,可见你根本分不出轻重缓急。”

谈昌不服气地叫了几声。他明明听得很专心!

“少撒娇,练字。”

谈昌望着墨,思考自己把蘸墨的尾巴糊到主人脸上去会换来什么样的惩罚。

由于南下的时间提前了许多,咸阳宫人的日程也都紧张起来。锦瑟每日指挥着人忙前忙后整理行装,清点人手。圣旨颁下后早朝上又是一阵掰扯,可惜景和帝铁了心把太子送出去,谁都拦不住。

詹事府也派人来询问殿下想要带谁一同去,李霖点了杨京润和另一位学士张廷同行。他事先说明一切从简,便衣前往。两位也没有什么意见。回了咸阳宫,李霖又吩咐锦瑟把常服便装整理出来,那些不违禁,民间也能见到的绸缎布匹单独整理一车。

李霖又要去坤宁宫向许皇后辞行,又要交代詹事府种种安排,还要和工部接头,这么耽误下来,一直拖到临行前一天,才抽出功夫过问姚之远的事。

决明急匆匆地说道:“殿下,姚之远正在那酒楼!”

“我们这就去。”李霖立刻决定了,他起身,把谈昌也拎到怀里。

由于走得急,李霖只带上决明和他的几个手下,坐一辆马车赶去酒楼。

那家酒楼果然张灯结彩,热热闹闹。李霖一进门,就听见了姚之远的声音:“都别跟我客气,尽管喝!咱们一别两月,再见就是来年了。我欠了你们那么多顿酒,你们今日不好好喝一场,对得住自己吗?”

一别两月,李霖脚下微微一顿,看来姚之远也要回淮南过年。

李霖的外貌出众,气场十足,就算混在人群里,也能一眼区分出来。正在酒桌上嘻嘻哈哈的姚之远也一眼就注意到了他。一注意到,姚之远一眼就认出了那日毫不给他面子的人。

姚之远在京城混得开,自然是有他的手段。一来,他家里不缺钱,吃喝玩乐常常做东;二来,他会来事,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对人脸过目不忘,往往隔了数年未见的人都能认出。可半月前遇到的那位李公子,不仅不吃他这一套,还当着朋友们的面驳了他的面子。姚之远回去之后也托人打听过,从未问到达官贵族有哪家公子叫李沐泽的,看来不是化名,就是外地人了。

“李公子,今日酒楼已被我包场了。有何贵干呐?”

出乎意料,李霖笑了笑。“姚公子,前一次见面,实在是不忍割爱,多有得罪,想来碰碰运气,恰好姚公子的确在此,我带手下人前来赔罪。”决明立刻识趣地行礼,“小的给姚公子赔罪。”

李霖怀里的谈昌也趁机露出头,冲着李霖抱了抱前爪,吱吱叫了几声。

姚之远的表情一下缓和了许多。“李公子不忍割爱是人之常情,客气了,桌上请。”说着,就在自己身边空出一个位子。

李霖又向桌上的人拱拱手,借机打量一圈,认出了好几个眼熟的面孔,不是赐宴,就是秋狩的时候扫见过。他安然入座,决明就扮作小厮在他身后伺候。

李霖一入座,吸引了一大票好奇的眼神。姚之远也笑着问道:“李兄是哪里人?怎么从前在京中不曾见过?”

称呼一转眼就从李公子变成了李兄。李霖也尽可能露出轻松的笑意,“我家在武昌,家父是做丝绸生意的,派我来京城投亲,读书,也见见世面。”

一听说是商人,那些原本对李霖十分好奇的人多半没了兴趣,只是看在姚之远的面子上,没有出言讽刺

“淮阳与武昌相隔不远,我与李兄倒是十分有缘。”姚之远倒是兴致勃勃,顺口问起了李霖对京城的印象。李霖虽久居京城,却鲜少出宫,因而说起一些所见所闻,倒是十分真实。

他们絮叨时,周围人早有些不耐烦,好容易等到一个机会打断,都说起喝酒。李霖明日就要出发,不能喝太多,决明欲上前阻拦,李霖摇了摇头。倒是姚之远说道:“小弟明日启程,只能以茶代酒,敬各位一杯了。”

“巧了,”李霖故作惊讶地扬眉,“姚公子明日启程?小弟也打算明日出发返乡。”

“哦?”姚之远一听便欢喜道,“那可真巧了,去武昌必定途径淮阳,李兄若不嫌,我二人路上搭个伴如何?”

李霖等的就是这个,闻言欣然应下。决明又是紧张想劝阻,又怕露馅,脸都快憋红了。好在太子殿下也没让他受罪太久:李霖和姚之远约定好出城的时间地点,便先一步告辞了。

坐马车回宫的路上,决明终于忍不住问道:“殿下,前往淮阳的除了您,还有工部一行人,姚之远的商人之子,恐怕瞒不过他的眼睛啊。”

“孤何时说了要和工部那些官员一起去?”李霖只抬了抬眼皮,轻飘飘一句话,便让决明沉默。

关键时候出卖色=相换取对方心软的谈昌自以为立下了功劳,一回到咸阳宫,就吱吱叫着趴在李霖的胸口讨要奖赏。

李霖又抱起了胳膊,“你可还记得孤的名字?”

不就是李霖嘛,当然记得!砚台近在咫尺,谈昌立刻用尾巴蘸了蘸墨,写下一个“霖”字。

李霖看到后表情稍缓。“那孤的表字呢?”

表字……这不公平,你都没告诉我你的表字!小狐狸就地一坐,很凶地看向李霖。你这就是在为难本狐狸!

看着满脸写着“我超凶”的可爱的小狐狸,李霖的眼中也染上了笑意。

“孤表字沐泽。”太子的表字,天下原本就没有几个人叫的了,就连父皇和许皇后,也只会称他为太子。原本,李霖也不觉得什么,但突然之间,看到一个商人之子身边却围着一群朋友呼唤他的表字,他也希望能有人记住自己的表字,没有人,狐狸也凑合了。

若是无人相称,这个表字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可记住了?”

李霖握住笔,在谈昌身边的纸上写下了沐泽二字。

第21章:吱吱吱吱吱

沐泽,沐浴恩泽,果然是给太子取的表字。

谈昌看着纸上两个字有些发愣,反应过来之后,慢吞吞地也写了一遍,然后坐着看了半天,右前爪把纸往李霖面前推了推。

本狐狸写的可比你好看多了!

李霖轻松猜出了他的想法,嗤之以鼻。“明天就要出发了,今晚不准闹腾。”

可能是由于出发在即心情好,李霖让人把谈昌的窝收了起来,谈昌跟他一起睡龙床。谈昌与李霖寥寥几次同床共枕都是充当围脖,意识不清地睡去了。这会清醒着蹦上去,自然觉得哪儿都新鲜,左边蹦蹦,右边挠挠。

锦瑟帮李霖脱去外衣,解开发冠,李霖看着床上不安分的红毛狐狸,嘴角轻轻地勾起,镜子里的人,面如冠玉,黑发如云,唇齿间的笑意柔和了周身气场,那双带着笑意的丹凤眼更是说不出的风流撩人。

锦瑟脸一红,匆匆解开腰带,便告退了。

李霖走到床边坐下,把小狐狸一把揪了过来,声音微微有些哑。“你就这么喜欢孤的床?”

那当然了,太子的床可不是一般人能睡的,何况,这驼绒垫子和羊毛被子又轻又软,还那么暖和!谈昌兴奋地吱吱乱叫。

“那以后就跟着孤睡吧。”李霖的手指落在谈昌的头上,顺着柔顺的毛,一路滑到背上,尾巴上。

谈昌这才抬头,一看就愣住了。主人解开发髻,已经脱去了袍子,只穿了亵衣,正在脱靴子。看上去……看上去……谈昌莫名地脸红了,不由庆幸自己的毛是赤红的,脸红也看不出来。

李霖躺上床,小狐狸突然别别扭扭,往床边蹭。

李霖的手指一顿,把他捞到怀里,拍了拍他的尾巴,裹好了被子,把谈昌严严实实地包住。“安分些,睡觉。”

一早启程,景和帝没有露面,内阁的阁老们和皇后娘娘、三位皇子一起送太子一行出宫。出乎李霖的意料,真元观举人也来了人,还是那位洞虚真人何虑。李霁行礼时虽然仍带着点别扭,整个人却意气风发,主动与何虑打招呼。反观李霄,在师父面前畏畏缩缩,暗地不安地看着李霖。

李霖没有表态。他像许皇后拜别,又拍了拍李云的肩膀,嘱咐李霄好好念书,和内阁阁老们寒暄了几句,便翻身上马,吩咐启程,看都没有看何虑一眼。

按照之前商议的时辰,工部的人还要半天才会出发。李霖只带着侍卫和他自己的人,拿着腰牌,直出京城。

李霖与姚之远约在了西城门。按照他的要求,侍卫都穿上短衣扮作家丁。詹事府的人则扮作幕僚文书从行。

一行人都没有带妇孺,只有同行的宫女。因为锦瑟和德善留下了,带上的只有广白和另一对小一些的宫女,竹苓和竹沥。他们三个坐在马车上,顺便看东西。李霖和护卫、詹事府的人都骑马出行。

谈昌也被李霖扔给了广白,坐在马车里。

他原本也想骑马,为此还缠了李霖半天,饭都没好好吃。但是李霖一想到小狐狸从马车上摔下去的壮举,就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张廷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比杨京润还小一些,是两年前的状元,如今在翰林院当着修撰,被景和帝大笔一挥送进了詹事府。他资历不如翰林院的老人,却因锐意进取、才思敏捷颇受李霖器重。他和杨京润,正好一稳重一果决。

他们到了西城门,果然看见了在此等候的一行人。姚之远恭候已久,上前拱手道:“李兄可终于来了!”

“劳姚兄久等。”李霖拉住马,也拱手回礼。由于时间紧张,他之前并没有通知詹事府的人,只是方才在路上说了几句,这会张廷和杨京润跟在他身后,也镇定地停马,向姚之远问好。

张廷和杨京润不比李霖,名字极易打听到。尤其是张廷曾经是状元,名声更响,所以李霖介绍他们俩,仅仅用张先生和杨先生就一笔带过。好在姚之远看出这二人是幕僚,对他们也不感冒。

李霖和姚之远攀谈片刻,便上马一同前行,两人的车队合并在一起。

姚之远果然不久就问起:“李兄,你那爱宠怎么不见?”

“他在马车上,我怕他贪玩,从马上摔落。”李霖简单地回答道。杨京润听到太子还带着狐狸,稍稍皱起了眉头。

姚之远没有多说什么。他们赶路,彼此之间还有些生疏,一路不过随口聊一些风土人情。李霖早就做好了准备,与姚之远对答如流,不见气短。

到休息的时候,队伍停下来吃干粮,李霖看见有卖糖葫芦的,就叫决明买了一串,他亲手送到马车上去。姚之远原本也好奇地凑上去,见有女眷在便知趣地回避了。反倒是李霖主动说道:“不过是几个婢女,姚兄不必在意。车上还有些带回武昌的绸缎布匹,姚兄若感兴趣,只管拿去。”

姚之远不是贪小便宜的人,随意看了看,夸赞了一番就摆摆手推拒了。李霖也不意外,那布匹绸缎的确不是顶级的,姚家人看不上也实属正常,他原本也只是拿来做幌子的。

谈昌在马车被憋了半天,一下车就拱着李霖的手吱吱叫。李霖耐心地喂着他糖葫芦。谈昌早饭没好好吃,早就饥肠辘辘,这会嘎吱嘎吱,啃得十分带劲。只是对于把自己冷落了半日的主人,却反应冷淡,拒绝让对方摸自己。

“还生气?”李霖的手指刚一点,谈昌便收起耳朵避开了,李霖摇头,“你不是怕冷么,这样在外头站一会就瑟瑟发抖,骑马风大,你当真受得了?”

被戳到痛处的小狐狸乖乖趴好任主人戳。

张廷去咸阳宫的机会有限,从没见过太子与宠物如此亲近,反应便有些惊讶,好在杨京润及时咳了一声,他才恢复正常。倒是姚之远看到李霖亲手喂小狐狸糖葫芦,才觉得此人的确是同道中人,言语之间又亲近了几分。李霖自然看出了变化,再次上路时,便状似随口问起了淮阳的风土人情。

姚之远是个热心肠,否则也不会交到那么些朋友。听出李霖对淮阳感兴趣,便兴致勃勃讲了起来。他自小在淮阳长大,对此地了如指掌。殊不知他开口的同时,跟在李霖身后一直闷不做声的两个“幕僚”同时竖起了耳朵。

姚之远没有隐瞒自己的身份,“李兄想必也知道,弟是姚家人,淮阳上下,不敢说了如指掌,至少熟人众多,李兄若是对淮阳感兴趣,弟一定欢迎。”

李霖没有急于应答,只是笑道:“姚兄客气了,家人还在等着,如今急于赶路,弟不好做主。”

姚之远试探了一次,发现对方竟然婉拒了自己抛出的橄榄枝,对对方更加欣赏,极力邀请道:“李兄做的是丝绸生意,姚家名下的丝绸庄子也有好几个,李兄若是来淮阳,也可谈谈看。”

这又是另一轮试探了,单说邀请做客还不够分量的话,与姚家合作,这对生意人的确是不能拒绝的诱惑了。

李霖也适当地表现出了犹豫“姚兄盛情邀请,却之不恭,只是高堂尚在家中等待……若路程顺畅,书信告知,再去做客可好?”

李霖的表现深得姚之远欢心,他笑道:“那是自然。不过李兄如此惦记着回家,想必是有如花美眷在侧了?”

“姚兄说笑了,弟尚未娶妻。”李霖回答。

“尚未娶妻?”姚之远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一遍。“李兄业已加冠了吧?”

李霖半真半假地回答道:“今年方才加冠,因祖父去世守孝,迟迟未娶。”

两人谈起了家中情况,距离又不知不觉拉近了一步。李霖瞅准了机会,自然地问道:“姚家生意,想必是令尊令伯在打理了?”

姚之远也随口答道:“家中生意主要是二伯和从兄在打理,家严主要负责走南闯北的行商。”

行商的利润自然比不过坐地收租的铺子。李霖的心里打着算盘,这么看,淮南的事就算有姚家的手笔,多半也是姚信思所为。

“从兄?”

“是二伯家的长兄,叫做姚之瑾。”

姚之瑾是姚信思的长子,

李霖又不紧不慢地问了问姚之瑾相关的消息,与决明打听的一一印证。为了防止引起怀疑,他也偶尔隐去名字讲一讲自己与李云李霄的故事。

一天过去,在李霖有意拉拢下,姚之远已将他视作好友。晚上一行人投宿,姚之远做主包下客栈。一起用晚饭时,姚之远的目光黏在谈昌身上。李霖特地为谈昌点了条鱼。姚之远羡慕地看着谈昌利索地吃鱼,皮毛干干净净一点都没沾上。

“听说姚兄养了许多宠物?”李霖主动问起这个还未提及的话题。

姚之远有些迟疑地道:“嗯?哦,是,小弟就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宠物。”

李霖也生出一丝惺惺相惜之感。

用过饭,两人作别,各自回房。广白来服侍李霖沐浴歇下。李霖撑着头思考,偶尔戳一下趴在旁边累得不行的小狐狸,“姚之远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谈昌一时摸不透他这问话的意思,只好按本能点点头。

“嗯?”李霖突然发出一声闷闷的音,“喜欢他?把你送给他做宠物你也愿意?”

谈昌还没来得及纠正“觉得不错”和“喜欢”是两个概念,就被李霖的问题击晕了。不会,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堂堂太子,居然要把他一只小狐狸送人去做人情?

狐狸眼惊恐地瞪大了,看来很舍不得自己。

李霖愉悦地下了结论:“不想被送给他,就离他远点,不准给他摸尾巴。”

第22章:吱吱吱吱吱吱

一路风雨兼程,到淮阳时,离过年还有一个月。

李霖和姚之远一路上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莫逆之交,只是令姚之远心痛的是,李兄那只可爱的小狐狸一见他就绕着他走。

谈昌当然要绕着他走了,他可不想好端端地就被送人了。毕竟跟着李霖的这段日子里,他已经能感受到自己的修为大涨。

进淮阳城前的最后一天,一队人马住宿在城外的驿站。原本,为着太子殿下着想,张廷和杨京润都极力建议入城后再歇息,但据姚之远所说,淮阳城同京城一样,是每晚准时下钥,以他们的速度赶过去,恐怕就只能露宿城外了,何况此事天色已晚,渡水的船夫也歇息了。在李霖极力支持下,他们才在驿站住下。

李霖和姚之远一直分别住单间,詹事府的两位先生挤一挤,其他的下人只能将就了。至于谈昌,只要有李霖在,就没有他受罪的时候。

当然,如果被逼着练字不算的话。

谈昌也很困扰,为什么一路上的酒楼客栈,上房里总要备着笔墨纸砚呢?

但是大体说来,自从出宫以来,谈昌便如鱼得水。如今住在城外,也是他最开心。谈昌哀求了几天,撒娇无数次,终于说动了李霖带他骑马,趁着这个机会,他好好逗了逗李霖的那匹大马。

这些日子小狐狸也没少出去捕食。在皇宫里饭来张口习惯了,几乎要忘记了为了生存奔波的感觉。但当他轻巧地在森林的树木上跳跃,睁大眼睛穿梭在洒满月光的林间小路上时,那沉寂在血脉中的不安定又回来了。

对于谈昌夜晚频频外出,李霖也一直保持着袖手旁观的架势,每日清晨醒来,除了卧榻上沉睡的小狐狸,屋子门口还会多一些新鲜的野物,或者枕头边小小的几朵花。

李霖还得在白天为他遮掩一二——谈昌晚上蹦跶乐呵了,白天就开始犯困犯懒,只能被人抱着走。至于那些野物,只能推给决明,说他睡不着跑去打猎。

决明为这趟陪太子出行,已经不知掉了多少头发。

只是这天晚上,还有些不同。

李霖躺下不久后,谈昌便爬了起来,眼看他又要跳窗离开,李霖突然开口:“你去哪儿?带孤一起去。”

谈昌猛然挺住,扭头看着刚才还仿佛已经安睡的主人,心中有点纠结。

人,在九尾狐看来,是一种很矛盾的存在。

青丘族里许多狐狸,尤其是年幼的狐狸,都看不起人类。在他们看来,人类既不会爬树飞奔,又不能听声辩位,还不通法术,有何可惧?但是长老一直以来都耳提面命,叫他们决不能小看了人类。

说了这些,谈昌纠结的,还是会不会被李霖拖后腿。反复纠结了一会,谈昌还是乖乖看着李霖披上外衣,下地走来,一人一狐一起出门。

因为和李霖一起出来,不能再在枝头跳跃,谈昌便陪着他在林间散步。

月华皎皎,清凉如水。

小径铺满落叶,随着他们一路走动,叶子破碎的声音在静谧的夜晚清脆悦耳。李霖披着长发,发梢被风微微扰动。许是因为明亮的月光,严肃的神情也变得出乎意料的柔和。

他看向身旁的小狐狸:四个爪子落在地上,脚步声却比他轻了不少。狐狸的天生的猎人,他又想起杨京润跟他说的话。

谈昌全力奔跑时速度极快,可这会陪在他身边,却和他一起走得不紧不慢,姿态优雅。

就像那次在李云身边时,谈昌特意转回去陪着他放慢脚步。

谈昌不知道李霖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大晚上的,主人又不知抽哪门子的风。

他其实心里痒痒的,想去水边玩,这会却只能强行忍耐,亦步亦趋地跟随李霖走向树林深处。

丝丝声来的突如其然,与其说是听觉,不如说是直觉告诉谈昌,有什么东西在顺着地面摩擦、靠近。

小狐狸一下定在原地,浑身的毛竖起,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面,李霖也停步,不解地看向他。

翠绿的蛇瞬间跃起,直直扑向李霖的喉咙间!它动作之快,连反应过于常人的李霖一时都措手不及。何况他们夜晚出门,李霖并未带剑,只有袖间一把匕首!

谈昌也猛然跳了起来,红色的毛被风吹开,在月光下如火焰一般明亮。

那已经到了李霖面前的蛇就像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生生被弹开,飞在半空中时,蛇身扭曲成一个奇异的角度,到摔在地面还没有恢复,嘶嘶声不断。

肉体的拉扯声传入耳中,树叶破碎的声音,蛇的吐信声,方才林间的静谧突然被打断了。逃过一劫的李霖却扭头看向身边小狐狸。

谈昌的一双眼睛睁到了最大,死死盯着那条拧成麻花的蛇,浑身上下绷得紧紧的,右爪稍稍向前探去。

蛇的惨叫消失了,肉体撕裂的声音也消失了。谈昌才终于放松下来。

林间又恢复了安静。

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李霖缓缓蹲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尾巴。“你救了孤一命。”他说。

你也从道士手里救过本狐狸,一命换一命,很公平了。谈昌微微偏着脑袋,看向对方。

李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乖巧蹲坐着,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落叶的小狐狸。心头的后怕与担忧,全都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感动。

也许是因为感动吧,李霖盯着那双在夜晚更显晶亮的狐狸眼看了好一会。

他早该意识到,谈昌不是一般的狐狸,一般的狐狸,岂会有这样充满人性的眼睛?

“回去吧。”李霖蹲下,冲谈昌张开了怀抱。

小路望不到尽头,然而这场夜晚却有结束的时候。

一觉醒来,李霖又收好了一朵橙红的花。

今日便要渡水进城,这一趟的成果如何,大约就能定下调。李霖起身放轻动作穿戴好,又束发净面,指挥宫女收拾好了背囊,才把昏昏沉沉的谈昌叫了起来。

收拾完毕,准备出行。姚之远已经在楼下等着他们一起用饭了。李霖也注意到,这位据说是养尊处优的姚大公子,在外却适应很快,极为准时,甚至称得上吃苦耐劳了。

然而根据决明的反应,姚之远这还是第一次出远门。

“沐泽兄,早。”姚之远笑着问好。

用过早饭,他们便牵上马出发。

再次上路,不用多时便到了淮水边。水上无桥:才建的桥已经叫一场大水冲毁了,只能靠河上的艄公撑筏子渡河。

姚之远派了手下人去叫艄公回来,其他人都等在河边。谈昌慢吞吞趴在李霖的肩头,打了个哆嗦,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一路吹了风,他已经清醒的差不多了,这会闲着无聊,从李霖肩头窜到树上,三下五除二,就不见踪影了。

李霖端坐在马上,握着缰绳看向河边。即便穿这一身常服,在旁人不注意的时候,李霖仍会不时流露出摄人的威严。他看着那一望无际的淮水,眉宇之间一片凝重。此处有被水冲毁的桥,还有被水淹没的农田和村庄。

“怪不得淹了,这地方根本就不适合建桥。”张廷嘟哝的声音很小,只有靠近他的杨京润和李霖才能听见。杨京润警告性地看了他一眼,李霖却微微扬眉,没有什么表示。

只是再看向淮水,李霖心中的感受已经不同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柑橘从天而降,砸在李霖肩头。

“什么人!”决明立刻拔刀。

小狐狸在树梢上露出小脑袋,尾巴一扫拍在枝头,又是几个柑橘从天而降,李霖抬起手一一稳稳地接住。“果然到了南方了,在京城从未见过有农人种植柑橘。”

姚之远也笑了,“柑橘喜暖,淮阳种植的也不多,真正到了大理一代那才叫多呢。”他话语中的向往溢于言表,倒不像是随口说说。话锋一转,姚之远又羡慕地说:“谈昌可真是体贴,还为你采野果,我家的猫只会给我甩脸子。”

“弥归在万花丛中游刃有余,怎么到了宠物那儿反而手足无措了。”李霖的表情平淡,语气却充满调侃意味。姚之远也习以为常。“沐泽此言差矣,百花何其单调易读,哪有这些小家伙,各有各的脾气,稍微摸不对,就炸毛?”

对他言语中对女子近乎轻视的态度,李霖不置一词,但听到后半句时,却略微一皱眉……在李霖看来,谈昌算得上十分乖巧了,除了懒了些,几乎没什么缺点,炸毛更是从来没有过:哪一回小狐狸做错了事,不是主动扑上来撒娇。

丝毫不知道主人又误解了自己,以为偷袭成功的谈昌开开心心跳下了树。

姚家的下人回来了,姚之远拱手,请李霖上竹筏。

竹筏载重有限,由侍卫伴着李霖和姚之远先行,随后才是下人、马车和马。

漂在河上,不时仍能看见水上浮着的瓢盆朽木,破烂衣衫。李霖有意说道:“听说入秋的时候,淮阳发了好大一场洪水。”

姚之远沉默片刻,才笑道:“可惜我在京城久了,没见过如此壮观的场景。”

他语气轻松,俨然把这场大洪水当成了个乐子,一副不知民间疾苦的纨绔公子模样。别说侍卫,连撑船的艄公看他的眼神都十分不善。

“据说,”李霖微妙地停顿片刻,看向姚之远,“桥梁是姚家承办的?”

姚之远冲他笑了笑,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这我便不知了,毕竟,我不过是个不当家的少爷,姚家接手的事也多了。不过想来,花些银子,也就抹平了吧。”

依旧是无懈可击的反应。

李霖便放过了这个话题,转而语气怅然道:“眼看弥归要到家了,分别的日子也快了。”

“沐泽何必这么心急?”果然如李霖所料,姚之远极力挽留道。“至少去小弟家中少坐片刻,让小弟略尽地主之谊。”

在张廷和杨京润期待而急切地注视下,李霖终于点了点头。“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23章:吱吱吱吱吱吱吱

姚之远盛情邀约,李霖却不能带着一队人浩浩荡荡住进姚家。即使可以打探消息,那样也未免太过冒险。

于是在李霖的坚持下,他们一行住入了姚家附近一家繁华热闹的酒楼。姚之远则带人暂时返家,随后再邀请李霖过府。

姚之远一走,李霖刚刚安顿下来,屋门就被叩响。他开门,果然是杨京润和张廷。

“臣见过殿下,一路失礼,请殿下恕罪。”

两人还未跪下,就被李霖托起。“是孤说的微服前来,两位先生何罪之有?快快请坐,不必多礼了。”

广白默不作声地走上来,给两位大人奉茶。

谈昌疯够了又泛起了乏,在李霖的床上躺成一个“大”字,尾巴裹住脆弱的肚子,跟着呼吸微微起伏,看着像是已经睡着了。张廷好奇地看了两眼,被杨京润拉了一把,示意说正事。

“殿下来了淮阳,有什么打算?”杨京润问道。

李霖并未直接回答。“工部的人,走到哪儿了?”

一路上他们一直有书信往来,有的托了家书的借口,有的则是直接叫暗卫传递的。张廷算了算时间,快言快语答道:“还有约么半个月,才到淮阳。”

“这么慢。”李霖脱口而出,显然是不满意。杨京润只得打圆场道:“殿下一路赶来轻车简从,工部的大人却要携带甚多东西,且每到一地,还要与当地的官员应酬,自然慢了许多。”

李霖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便点了点头,说道:“以孤看来,姚之远可以争取一下。”

那两人毫无惊异,显然早就看了出来。

杨京润说道:“可是,姚之远这人是否可信?臣一路观来,姚之远此人看上去寻常纨绔无疑,但细细观之,还是能看出,并非狼心狗肺之辈。这样的人,想要他背弃父亲伯父,恐怕没那么容易吧?”

“有藏拙,就好说了。”李霖微微一眯眼。张廷笑道:“殿下可是想分化姚家的势力?”

杨京润亦是眼前一亮。

姚家之所以可怕,正是因为官商齐全,又有惠妃娘娘在后宫,可若是让他们兄弟分家,一官一商,便远没有那么大的威力。

“等到工部的人到了,正好可以给姚家一点压力。”李霖面对两位先生,依旧坐姿端正,直视他们的眼睛,“孤就不信,姚家老三真的甘居幕后……”

这话说的有些意味深长,杨京润和张廷都迅速回神,不敢多想。

“张先生,你说此地不宜建桥,是什么意思?”

张廷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就被太子殿下记住了。他回道:“臣曾习水利,翻阅过前人治水之书,今日那渡口处地基湿滑,水流却平和,明显宜渡水不宜造桥。”他话锋一转。“不过,臣也只是略知一二,具体,还要看工部诸位大人怎么说。”

李霖对他们俩的反应很满意,又嘱咐了一些事,便让他们回房休息。等他转过头,看到自己床上的小狐狸,已经睡得昏昏沉沉。

看来昨夜确实是累着了。

想到那条突然出现的蛇,李霖也有后怕。但他从不耽于这种无谓的情绪之中,后怕很快被感激所代替。

谈昌一觉醒来,只觉得主人变得比平时更温柔了。

李霖正在桌边喝茶,手里还拿着一份书信一样的东西。尽管注意力全在手中的东西上,他还是第一时间发现了谈昌的苏醒,随机漫不经心地说道:“今晚在酒楼将就一下,明天姚之远请孤前去姚家,你是要随孤一道去,还是留在酒楼?你要是想在淮阳城逛逛,孤就让决明陪着你。”

小狐狸吱吱叫了两声,纵身一跳,跳进了李霖的怀里。

他的确想要出去玩,但是让决明陪着,还是算了吧。谈昌想了想这几日决明给他买零食时面无表情的脸,就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觉得还是他主人好说话一些。

“嗯,乖一些,到了姚家不要乱跑。”李霖轻轻揉了揉谈昌的脑袋,声音依然十分温柔。“办完正事再带你去玩。”

谈昌突然开始怀疑,主人是不是今天吃错了什么东西?

不过当他发现客房的桌子上也摆了笔墨纸砚的时候,便趁着李霖还没想起练字的事,飞快地蹿回床上了。

姚家。

第二日,姚之远果然遵从诺言,亲自前来邀请李霖。李霖提前准备了拜帖和表礼,只带上了决明,揣好了小狐狸登门拜访。

“伯父今日还在忙,父亲想邀你一叙。”姚之远很有分寸的说。

跟李霖所想的差不多。姚信思那么忙的人,以李霖现在这么个富商之子的身份,的确不足以让他专程一见。倒是姚信俊主动要见他,很有意思。

姚家的祖宅很大。姚姓的发源便在淮阳,父亲去世后兄弟三人也为分家,只是姚信鸿中举做官后搬到了京城。姚之远带着李霖,走向东跨院。

姚宅外面看来古朴大气,入内才能感受到奢华富丽,摆件中也不乏越礼之物。李霖一眼扫过,未作停留,不发一语。

“弥归,你回来了。”走在花园里迎面来了个人,看向李霖的眼神漫不经心,又带着些探究。“这就是你那位朋友。”

“正是,弥归见过二哥。”姚之远笑着向李霖介绍,“这就是我二哥,姚之瑾。”

姚之瑾比李霖年长,李霖也行礼。

李霖行礼之后,他怀里的谈昌也探出了头。姚之瑾看到那小狐狸,望向李霖的眼神便带上了“果然如此”和“真没出息”的意思。

姚之瑾二十多岁,个头比李霖略矮一些,与姚之远的面容并不太相似,不过皮肤比姚之远更白,看上去文文弱弱,脾气却很不好接近。

“我还要去铺子里,你好好招待客人吧。”比起姚之远还一副纨绔形容,姚之瑾看上去已经是个纯粹的商人了,他轻轻拍了拍姚之远的肩膀,便擦肩而过。李霖能感受到对方对自己的防备,却只是微微笑着。

“沐泽兄切莫介怀,我二哥就是这样的脾气。”姚之远解释道。

李霖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绕过花草水池,总算到了东跨院,姚信俊父子的住处。院子里一水的丫鬟,已近寒冬,她们却个个穿着色彩艳丽的襦裙,见到了姚之远,声音轻快地蹲身行礼,口呼三少爷。姚之远的语气都轻松随意了许多:“我爹我娘就住在正屋,我爹要见你,我们都得先去那儿坐坐。”

李霖却不敢放松,他迟疑着问:“直接带谈昌进去,是不是不大妥当?”

姚之远笑了,“沐泽若是担心,我叫下人带他去玩。”

李霖还真没有把谈昌交给别人的意思,不过看到谈昌很兴奋地立刻爬了出来,他只得应下,心里却暗暗算计起回去了怎么教训这抛弃主人的小家伙。

“沐泽兄请。”

李霖一进屋子,并不急着四处打量,而是看向主位上正喝茶的人。

姚信俊年纪不大,四十出头,看着仍然意气风发。都说外甥像舅,姚信俊与李霁长得的确很像,不过是更加年长,也更加……狡猾。

“孩儿拜见父亲!”姚之远欢天喜地地上前行礼。

“快起来,你终于肯回来了?”姚信俊与儿子说话时,口吻也十分亲昵。

“爹这话说的,不是您把儿子赶去京城读书的嘛。”姚之远嘟嘟囔囔,上前讨一碗茶喝。姚信俊都要被他气笑了。“你那是念书?你快别丢了圣人的脸,你伯父来信已经跟我说的一清二楚了,你给我从实招来,你又在外头招惹了什么事?”

姚之远眼睛一转,连忙介绍道:“爹,这是沐泽兄,我跟您提过的。”

姚之远昨日到家,已经拜见过父亲,这一幕无非是演给自己看的。李霖一直客气地含着笑,这会便上前,“小子李沐泽拜见世叔。”

“起来,快起来。”姚信俊做出这才注意到他的样子。“好孩子,快坐下吧。家里是做什么的?”

“回世叔,晚辈家中是做绸缎生意的。”李霖示意决明上前,亲自奉上表礼。“只是给世叔和婶娘准备的,小小礼物不成心意。”

姚信俊也没细看,大方地收下了。“沐泽,是哪里人?”

“武昌人。”

“那你官话说得好,一点也听不出口音来。”姚信俊说话轻言细语,暗藏锋芒。

“父亲大人令晚辈入京读书,因而勤练官话。”李霖轻松招架。

“武昌啊,做绸缎生意的李家倒是有几个,不知你家长辈是哪个?”姚信俊放松地靠在椅子上,眼神闪烁地看向李霖。

李霖略一思索,他已经预料到了此人的不好对付。“晚辈一直在京中念书,家中的事所知甚少,只知道布庄和田地多设在外地,家中的商号唤作云华,不知世叔有无听说?”云华原是陈家名下的铺子,李霖虽未经手,却也有些耳闻。这会盗用他家的名义,也顺理成章。

“竟是云华的大公子,失敬了。”

……

正房里言语之间一片刀光剑影,厢房之中却甚是和气。

被漂漂亮亮的小姐姐亲手捧过来,谈昌颇有些飘飘欲仙之感,谁知一进门就愣住了。这不大的厢房之中,竟有数个绸缎铺的小床,每个上面都有一只体态可掬,毛绒绒的小兽:有猫、兔子、狐狸、松鼠……还有,狗。

“三公子又带回来了一只狐狸?”厢房里原来的下人迎上来,看见谈昌之后赞道,“好漂亮的狐狸!”

即使被夸了漂亮,谈昌的心情还是十分复杂。

他是该庆幸,自家主人至少往床上摆的都是布偶,而非真正的宠物,还是该担忧主人万一发展到了姚之远这个地步该怎么办?

第24章: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李霖过了好一会才过来。

姚家的那只老狐狸并不好对付,一直打着弯问生意上的事,李霖只好借着自己读书尚未接管家中琐事的借口应付,偶有太傅与他讲过的,才小心回答。相比起来,姚之远简直算是个单纯可爱的小天真了。

好在后半程,姚信俊问起了姚之远念书念得怎么样。姚之远去了京城,最大的收获就是吃喝玩乐摸了个遍,真真被问起来,只能绞尽脑汁的应付。姚信俊这样的老狐狸,岂能听不出话里的应付?于是很快场面就变成了父子俩的拉锯战。还是最后顾及到李霖这么个外人在场,被气得面红脖子粗的姚信俊才忍住气,粗声粗气地警告姚之远好好招待客人。姚之远应得飞快,跑的也飞快。

姚之远待李霖来到他的厢房,颇有几分炫耀的意思,毕竟他曾听这位大言不惭地暗示自己最喜欢毛茸茸的东西,才将对方引为知己,一定要带到家中来。谁知李霖进了厢房,看见了一大群各种颜色毛茸茸窜来窜去的小家伙,目光却不加停留,径直扫过去,直到锁定了正百无聊赖逗着隔壁松鼠的红毛狐狸。

“谈昌。”

李霖叫了一声,声音也不大,谈昌就立刻抬起头吱吱叫着回应,抛下了一旁一脸哀怨的小松鼠。

姚之远走上去摸了摸安抚好自家的松鼠,从下人手里接过松子喂了几粒。等回过头,姚之远看李霖抱着小狐狸亲亲热热地说着悄悄话,忍不住有些犯酸。“沐泽,我这儿的宠物哪只都是血统纯正的名贵品种,而且个个都温驯可爱,体毛柔软,都是我千挑百选的,难道你就没有一个看得上眼的?”

撺掇他家主人看别的宠物,这家伙还真是讨人厌。谈昌往李霖胳膊上一趴,冲着姚之远龇牙咧嘴。李霖摸了摸小狐狸的头,沉声回道:“弥归难道没有听说过,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的道理?”

姚之远被噎了回去,不服气地说道:“这世上的花儿多了,守着一朵,再美的花儿也有看腻了的时候。”

李霖笑笑,不以为然。

他并不拙于与人争辩,只是大多数时候他都觉得,没有争论的必要。

姚之远手边的小松鼠抱着他的指头,尖尖的门牙轻轻碰着,仍然巴巴地盯着狐狸看,姚之远奇怪地说道:“我也养了狐狸,怎么从不见这松鼠和他亲近?”

“因为我们谈昌讨人喜欢。”李霖冲着姚之远,精准地会心一击。“松鼠也一样。”

完全没想到这话会是主人说的,谈昌在他胳膊上挣扎了几下,怀疑地看向姚之远。这货给他的主人灌了什么迷药?护宠狂魔姚之远也深受打击。“……你还是快出去吧,再在这儿待下去,我就忍不住想打你了。”

李霖转身就走,又扫过那一圈绒绒的宠物,托住谈昌的手不由在谈昌尾巴上又抓了两把。还不快补偿孤!

谈昌原是在陪那松鼠玩,因为这松鼠蠢萌蠢萌,实在太好骗了。至于为何不逗屋子里的狐狸——因为那狐狸怕他。九尾狐的气息,别的动物嗅不出,狐狸一族却是十分熟悉的。没想到,却无意中因为自家主人的炫耀深深伤害了姚之远的自尊心。

“罢了罢了,在这屋子里待着无趣,既然拜见了父亲,我带你去城中转转。”姚之远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又挨个逗了逗自己最喜欢的小家伙们,喂喂食,顺顺毛,才抖了抖衣服,回自己屋子里去换衣服。

李霖就在门口,一边等着他,一边心不在焉地揉着小狐狸的尾巴。

他再次意识到,自己和姚之远的不同。

喜欢是喜欢的,看到那些小家伙,他也有上千揉一把的冲动,但是瞅着姚之远一个个逗过去,他又觉得,自己是绝不可能有这样的耐性。

毕竟,怀里这只狐狸,已经够难养了。

谈昌一抬头,就撞上了李霖惋惜中带着一丝嫌弃的眼神,更是莫名其妙听见了尊贵的太子殿下一声悠悠的叹息。

谈昌不禁开始思索,难道之前自己在咸阳宫时偷偷藏起来的碎瓷片临行前被发现了?还是德善临走前告诉了李霖自己偷溜去御膳房找东西吃的事?

谈昌应该庆幸的是,他的主人并没有看透人心的能力。

等姚之远换了衣服,请李霖到房里坐了坐,叫娇美秀丽的丫鬟双手奉茶,自己又去拜见过母亲,叙叙家常,最后才叫上自己的小厮备车,同李霖一起出门。

“若说这淮阳一带,最最出名的,那就是女人了。”姚之远的语气一本正经,让人根本就看不出他说的是这样的话。“淮阳的歌女虽比不上扬州瘦马,但是柔顺的见惯了,偶尔见见其他性子的,换一个口味,倒也不错。”

李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极为古怪。“这……”

“沐泽不会还是个雏儿吧?”姚之远挤眉弄眼,拍了拍李霖的肩。“就让哥哥带你去见见世面。”

谈昌原本窝在李霖的怀里,此刻却突然露头,一爪子拍在姚之远那只碍事的的手上,用力推了推,没推动,反而推得自己身体一滑。

李霖往怀里扫了一眼,眼神带上了暖色。“惭愧,我在家中被管得严,恐怕待会要露怯,还请弥归照拂。”

“那是自然。”

谈昌瞪大了狐狸眼。他还真准备去?

盯着李霖的下巴,见这人的确没有半点不情愿,乖乖跟着李霖走,谈昌莫名的泛起怒火,纵身一跃跳在马车的软垫上,把头埋在尾巴下面,不肯看着两人。

原本看你浓眉大眼一本正经,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太子!

李霖浑然不知小狐狸在想什么,他只想着姚之远会带他去哪儿,等会该用什么借口脱身。

姚之远也很有分寸,没真把李霖带到什么不干不净的地方。他带李霖去的,乃是一家看起来热闹非凡的酒楼。

“沐泽初来乍到,先来尝尝淮阳的名菜。”

姚之远卖关子的意思写在了脸上,李霖也没有拆台的意思。连谈昌一听说有吃的,也立刻从垫子上爬了起来。

小狐狸能伸能屈,先看看有没有道口烧鸡再说!

姚之远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一进门,就有店小二快步迎了上来。“姚公子可好久没光顾了!”

“这不是在京城念书嘛。”姚之远笑嘻嘻的应和,倒也看不出架子。正是用饭的时间,不少桌上的客人起身向他打招呼。

“哟,姚大公子回来了,怎么不通知咱们一声,别是看不起我们吧?”

“说笑什么,这不是刚才到家,出来吃个饭么。”

“沐泽,京中如何?快来给我们说道说道。”

“那怎么行,人家姚大公子可是去京中读书上进的,你以为都跟咱们似的胡闹?”

有真心实意问好的,自然也有暗藏机锋冷嘲热讽的。姚之远轻飘飘三两句话一一化解,登上楼梯进了包间才向李霖解释道:“这都是淮阳本地的商户之子,家里经常往来的。”

商人争利,即使是世代交好的,也免不了有亲疏远近,有调侃他被抓去读书的,也有妒忌他京中有做官的伯父收留的。

李霖想到的是那些小人趋炎附势的面孔,偏偏,作为太子,许多事也不能为,所以难免带了些厌烦之色。这厌烦之色落在姚之远眼里,就变成了一种关切。他体贴地笑笑,“沐泽兄若是有意,等会我为你介绍一二人,若是无意也不必在意。”

姚家是淮阳的地头蛇,姚之远说不必在意,就是真的不必在意了。但是李霖思忖片刻,还是点点头。

多多结识淮阳的商户,对他们有利无害。

店小二上来服侍他们点菜,听见他们说起楼下客人,也规规矩矩侯在一旁,装作听不见。等他们说完了,才上前介绍菜式。他还没说两句,就被姚之远叫停:“别耽误时间,淮阳有什么特色,我还不知道?”

“那是那是,姚公子自然知晓,可是毕竟是您带客人来,小的礼数还得进到。”店小二笑嘻嘻地解释,连李霖都对他多看了两眼,姚之远也示意小厮拿赏钱。

然而洞悉了对方想法的谈昌却懒洋洋翻了个身,呵,口是心非的凡人。

“这里有没有道口烧鸡?”谈昌一听到那关键的四个字,顿时打起了精神。李霖瞥了一眼方才还对他不理不睬,一下子目光灼灼看过来的红毛狐狸,轻轻一撇嘴,手指一勾,毫无气节的谈昌乖乖爬到了他怀里。

“有的有的,这怎么能没有。”姚之远以为李霖想吃,答得比店小二还快。

看吧,孤没有骗你。李霖搔搔谈昌颈上的毛,漫不经心地说:“不过,中药的气味压一压,狐狸能吃么?”

什么?烧鸡里还有中药?!谈昌感觉自己的期待、一路的焦灼全都白费,统统泡了水。一想到美味的烧鸡里要添上发苦的中药,谈昌便觉得自己嘴里已经苦了起来。红毛狐狸精神萎顿,脑袋尾巴都耷拉下来。

店小二应声的同时也好奇地看向了反应如此之大的狐狸。

李霖安抚般摸了摸谈昌的脖子,“陈皮、肉桂、豆蔻这些药材都是煲汤常用的,你平日吃的东西里多少也有,不过是没人告诉你罢了。”

“不会苦的。”

轻声细语的安慰下,小狐狸终于耳朵动了动,头也稍稍抬了起来。

快看呆了的姚之远终于反应过来,“那就来两只道口烧鸡吧。”其中一只单独留给小狐狸。

李霖却皱起了眉,“不必,一只即可。”

姚之远正想分辨,李霖紧接着说道:“买两只他也会都吃了。他太贪嘴,会吃撑的。”

第25章: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因为李霖那一句话,谈昌一顿饭的功夫都没搭理他。

李霖也很有耐心,烧鸡上上来之后拿了一双筷子亲手喂他。谈昌起初仍想着中药的事,不屑一顾地扭过头。李霖见状,换了双筷子自己吃了起来。谈昌闻着香味,又不知不觉爬到他身边。

“想吃?”李霖吃得津津有味。

小狐狸连忙点头,尾巴一下下甩在李霖袍子上,李霖轻轻一笑,“方才喂你时,不肯吃?”

没有的,不存在的!谈昌的眼睛亮晶晶,一眨不眨盯着他看,更渴望地盯着桌上那盘色泽鲜亮的烧鸡。

“想吃可以,今晚的功课翻倍。”

李霖自顾自地吃着东西,只丢下那么一句话,仿佛一点不在乎谈昌的反应。

谈昌咬紧了牙,迅速后退几步。

不能答应,不能就这么屈服!一天一篇大字已经够受了,再翻倍的话……连连后退的谈昌悲愤地意识到,李霖带他出来的目的,可能就是为了监督他做功课吧!

李霖用饭的动作很文雅,但那一举一动,那诱人的香气,都在往谈昌眼里鼻子里钻,李霖越是不看他,谈昌就越移不开眼。

“吱!”老子屈服了行了吧!你这个坏蛋!再吃就没有了!不准碰鸡腿!狐狸一跃而起,李霖瞬间停了筷,配合地把盘子移了过去。谈昌独霸整个盘子,先是小心翼翼尝了一口,确定的确没有苦味,只有淡淡的药材香气后开开心心,故意朝着李霖报复性地大嚼特嚼。然而李霖用餐之余对于谈昌幼稚的反应只是一挑眉。“注意你的礼仪。”

我是狐狸!是宠物!宠物是什么你知道吗?要什么礼仪!

“不懂的话,回去我亲自教你。”

谈昌把盘子一拨,换了个方向蹲坐,背对着李霖。”

李霖一眨眼,左手就捉住了那条晃来晃去的大尾巴。

他见谈昌还要挣开,又叹了口气,“没吃你的鸡腿,方才只吃了一筷帮你尝了尝咸淡,顺便把你不吃的辅料都挑了,还真生气?

正埋头吃鸡的谈昌一愣,就这一愣,他被捉住的尾巴上突然传过来一丝温暖,酥酥麻麻的,从尾巴传向全身。

他的尾巴不由紧了紧,头低下来,挣脱了李霖的手,连烧鸡都顾不上吃,用尾巴把自己裹作一团。

破天荒的,谈昌竟然有些害羞了。

看呆了的姚之远终于由衷地说道:“我总算知道,谈昌为何那么喜欢你了。”也明白了为何沐泽只养一只宠物。连功课都有,还要教礼仪。这不是养宠物,分明是养孩子啊!

用过饭,姚之远果然叫上了两三个亲近些的朋友作陪,向他们介绍李霖时,只说这是云华的大公子李沐泽,这些商户之子的反应果然与京中姚之远的那些朋友们不同,各个

用过饭,姚之远带他们去淮河上坐船吹吹风,叫了歌女来助兴。随着夜晚的到来,河上也渐渐热闹起来,一盏盏灯烛亮起,丝竹乐声、歌女柔柔的唱腔更是此起彼伏。

李霖的目光扫过烟笼寒水月笼沙的景象,耳边聆听着大珠小珠落玉盘的乐声,心里想的却是,达官贵人的淮河,就是这样歌舞升平、处处乐声的淮河,可淮阳的百姓,有的却是洪水肆虐,吞没良田和家园的淮河。

“李兄,怎么不饮?”同行的人笑道,“小弟敬你一杯!”

李霖稍有些后悔没有带小厮来。好在他酒量并不差,便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光喝酒做什么,多没意思!”姚之远看见了,连忙过来拦。他是带李兄来找乐子的,可不能让人把他先灌醉了。谈昌蹲坐在旁边,龇牙咧嘴,一副凶相瞪着那个敬酒的人。居然,居然敢给他的主人灌酒!

气呼呼的小狐狸看着也极为可爱。姚之远心里一动,便把那朋友拨到一边去。“沐泽喝多了吗?”

“一杯酒而已,不打紧。”李霖目不错珠盯着谈昌,谈昌察觉到了,便丢下那个敬酒的人,一头扎进李霖怀里,还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胸口。这突如其来的优待让李霖都有些惊讶,但他立刻放下酒杯,挠了挠小狐狸的肚皮予以回应。

眼中带着嫌弃,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姚之远无可奈何,便直接叫准备好的歌女过来伺候了。他存心要送李霖一份大礼,挑的这歌女不过十六七岁的年龄,就像一株还未伸展开的小树,一双灵动的眼睛含羞带俏,唇红齿白,唱歌来说起淮阳方言,又软又糯。李霖抬头问了两句话,饶是见过了宫中各式各样的美人,也不由有些感叹。然而怀里的谈昌却不老实地拱着头。

还看,看什么看,再美能有本狐狸好看!

李霖不得不分神安抚他,只敷衍地对那歌女说道:“来唱个曲儿吧。”

那女孩儿又眸光幽幽地看了李霖一会,才拨着琵琶唱了起来。

女孩儿的唱腔极美,连原本心不在焉的李霖都听了进去。另外几个公子哥自然不用听曲子,光是看便看得如痴如醉,一曲唱毕,他们大声叫好。

依偎在李霖腿上的谈昌终于抬起了头,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

李霖一时看的无语,原本准备问歌女名字的话也变成了询问谈昌的:“今日累了么?”

谈昌仰面躺在尾巴上,抱住两个前爪,小脑袋一点一点。小狐狸点头的时候,脑袋便不时撞在李霖的手上。

柔软的温热的触感,一下一下,转瞬即逝。

是真的困了,才会这么迷迷糊糊吧?

李霖的眼中浸满了暖意。修长的手指,拢住了小狐狸的的小脑袋,帮他固定好身体。“睡吧。”

歌女、姚之远、还有其余的公子哥们面面相觑。

最后歌女上前一步,柔柔问道:“小女香荑,是否有幸,敬这位贵客一杯酒?”

“噤声,莫吵了他。”李霖抱着小狐狸,看都不看那女子一样。谈昌其实意识极为清醒,竖着耳朵听着李霖的反应,听到这儿才心满意足,当真翻了个身,闭上眼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李霖抽出右手,拿起酒杯冲香荑示意,“恕小弟失陪,喝了这杯酒,我便要告辞了。”

那两个作陪的人也是见过姚之远的癖好的,不想今日见了一个比他还疯的。姚之远也不以为意,便打了个圆场,包了马车送李霖回去。

香荑又羞又臊,不得不垂目掩饰,待李霖下船,才投来不舍的眼神。

回到酒楼,杨京润和张廷便迎了过来。他们只知道李霖前去姚家,此刻闻见他一身夹着脂粉味的酒味,难免有些不快。

“姚之远叫上几个本地商人之子,带孤去应酬。谈昌睡着了,孤便先回来了。”李霖寥寥几句解释清楚。杨京润看向谈昌的目光中原本的那一丝反感也无影无踪了。姚家公子应酬回去什么样的地方,仔细听怕是要脏了他们的耳朵。他们太子殿下可还没娶妃。

李霖与两位先生说完话,便抱着他谈昌回到屋里。叫来广白伺候。

余下几日,李霖便跟随姚之远和他的朋友游山玩水,把个不大的淮阳城完完整整转了个遍,城里数得上号的秦楼楚馆挨个看了一遍。

李霖在外风流快活,却也没少观察市井之间,带着决明同去,便让决明借机向酒楼的店小二、烟花之地的小厮套话。杨京润和张廷也按照他的要求扮作书生,在茶楼书肆等处与人攀谈,变着花样打听秋日里那场灾祸。

除了这些,李霖也没少向姚之远讨生意经。

姚之远已经把他当作推心置腹的好友,说起这些头头是道。李霖越听,越是惊愕于商户从民间榨取的利润,同时,也意识到,姚之远绝非一个碌碌无为的纨绔子弟。

李霖每每带着狐狸赴宴,宴上喝酒作诗,划拳行令,一个不落。其他人与歌女亲近时,他也知趣地回避。只是他本人却从来没碰过,只偶尔听香荑唱个曲子。

姚之远私下也问起过,李霖无法,只好托辞自己喜洁,对那些烟花之地的女子难以亲近。

于是,香荑便被送到了李霖所在的酒楼里。

张廷还是个少年郎,见到这样的美人,眼都直了。杨京润气急败坏,恨不得冲去姚宅把姚之远那不知天高地厚,自己放浪形骸还要带坏别人的臭小子打一顿。唯有李霖冷静,抬了竹苓竹沥近身伺候,把广白送到香荑身边,单独招待她。

此举若是被御史参上一本,只怕落得个贪慕女色的坏名声。可惜李霖是个混不吝的主,安顿好之后,便不闻不问了。

广白没有辜负他的期待,当晚就来禀报,香荑的确是被姚家买下来的,只不过,不是姚之远出手,确切说,广白也不大清楚,是谁买下的她……

除了头一日拜访,李霖便不曾到姚家去过,对于这些素未谋面的老狐狸的打算,他心里隐约有些猜测。

杨京润听闻却惊愕,“难道是姚家人已经猜出了殿下的身份?”

“姚信思与殿下从未见过面,估计不会猜的那么准。姚信鸿虽见过殿下,但也只有一面。”张廷冷静地分析到,“他至多知道,殿下是京城来人。姚家与陈家是对头,陈家手下的庄子是京中的人接手,并不奇怪。不过姚家与云华也有生意往来,时间长了恐怕瞒不住。”

“无妨。”李霖眯了眯眼,“工部的人,也该到了。”

他在这里等了半个月,工部的人大张旗鼓,终于也快进城了。

淮阳城一日冷似一日,小狐狸的皮毛颜色也渐渐转暗,掺着新生的毛发,由火红变成了棕红。若是在京中,这个时候只怕已经下雪了。

下雪后,赶路便更难。

杨京润和张廷见太子殿下若有所思,知趣地闭嘴。

李霖心事重重地坐了一会,便挥挥手,叫他们早点去休息。竹苓伺候他宽衣洗漱,等他睡下时,红毛狐狸已经窝在被子里睡得昏昏沉沉。

但,许是因天寒,又换了人伺候,一晚过去,小狐狸竟然着凉发热了。

第26章: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李霖清早起来,却见到红毛狐狸仰面躺在掀起的被角上,连尾巴都被压在身下,露出了白色的肚皮。

李霖皱眉,一摸小狐狸的身体,果然滚烫滚烫。他把被子裹好,只露出谈昌的脑袋。

竹沥正在旁边准备服侍他起床,一见他的动作,直接就跪下了。“奴婢伺候不利,请殿下发落!”

一声动静不小,把竹苓也惊动了。竹苓慌张地跑来也并排跪下,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请……清殿下发落!”

李霖严厉的目光在两人之前来回扫视。如今在宫外,太快自断臂膀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何况短时间内也找不到知根知底的人留在身边。于是李霖只是冷冷地说:“一切待回宫再做分辨,该怎么做,你们心里有数。”

竹苓竹沥都磕头应是。

“去叫决明找大夫,说谈昌着凉了,另外,请两位先生过来。向店家要几块干净的巾子,打盆水。”李霖有条不紊地安排着,等丫鬟们出去了,脸上才露出担忧的神色。

“谈昌……”他刻意放轻的声音果然没能叫醒小狐狸。

也怪他粗心。狐狸在野外常常住在山洞里避风,裹着尾巴取暖。而谈昌跟他在宫里住惯了,习惯敞着肚皮睡觉,前一晚吹了风,又掀了被子,果然着凉了。

李霖还没披上外衣,手在外头晾久了,便有些发亮,摸着谈昌的身体,那滚烫的感觉灼烧着他的手指,自责和愧疚,一下淹没了他一向冷静的头脑。

李霖收回手指,贴在面颊,火热的触感犹存。

竹沥端了一盆水过来,胳膊上搭着布巾,竹苓回来时则小心问道:“殿下与谈昌皆未用饭,奴婢吩咐厨房熬了粥。”

还算有点脑子。

李霖不假他人之手,亲自拿布巾沾了凉水,给谈昌擦了擦身子。小狐狸迷迷瞪瞪,终于睁开眼,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

好端端的,怎么觉得身体这么乏,使不上力?

“你生病了,别起床,再躺一会,孤已经叫人去请大夫了。”李霖柔声说道。

谈昌反应了一会,才听懂他的意思。生病?这个词,对于一百多年来百毒不侵的谈昌而言十分新鲜。他努力抬起头,就被冰冷的巾子包住小脑袋,十分舒服。

布巾从冰凉变得温热,很快抽开。谈昌很不满,拽着不肯松,又是同样柔和的声音劝道:“你现在在发热,孤只能用这样的方式给你降温,别贪凉,躺好。”

这样温柔的声音,真的来源于他那不近人情的主人吗?

谈昌努力想抬起头,可那双手帮他躺好,盖好了被子。离开前那声幽幽的叹息,不知为何,让谈昌从几乎有落泪的冲动。

谈昌想起了老师,想起了青丘的大长老,还有同辈的狐狸,眼前已经出现了郁郁葱葱的草地和树林……

看着谈昌又睡下,李霖才起身,让竹沥上前照顾。他则步入外面,与杨京润和张廷交谈。

他们前脚坐下,后脚便有人来通报,姚公子来访。

姚之远来的不是时候,但是谈昌病着,给狐狸看病的大夫也不好找,李霖便让人请他进来。杨京润眯了眯眼,张廷则直言不讳:“若是姚信俊已经看穿了殿下的身份,姚之远会不会也已经知道了?”

“知道便知道吧。”李霖不想多谈,顺口嘱咐了几件事,叫他们做好和工部官员接头的准备,又说天寒,不必出门打探消息了。

姚之远一进屋,李霖便看出他情绪不对。姚之远的脸色苍白,看起来失魂落魄,见着李霖才笑了笑。“沐泽兄,今日可好?”

笑容都有些勉强。李霖轻咳一声,“正想派人去找你,谈昌今日受寒发热了,你可知哪儿有好大夫?”

“外头天冷,远的地方人家也不乐意跑,你若不嫌弃,我叫府里的人过来。”姚之远一听,也有些紧张。

“那就麻烦你了。”李霖也不想与他客气。

姚之远带的小厮呆在门外,姚之远起身过去嘱咐两句,便回来坐下,踌躇不定。李霖起初叫人上一壶热茶暖暖身子,被姚之远制止了。两人一时无话。

冷飕飕的风一阵一阵吹,敲打在窗上,两人心中俱是辗转。

这么定定坐了半晌,姚家的大夫到了。李霖亲自起身相迎。所幸,大夫给小狐狸检查过很快说道:“这是风寒,灌几碗药汤下去就好了,关键是要注意保暖。”李霖连连称是,请他开药。又叫竹苓拿赏钱。大夫看着姚之远站在旁边,便拘束地说道:“在下拿着姚家的月钱,跑这一趟也是应该的。”姚之远才说道:“李公子赏你,你收着,把谈昌诊好便是。”

大夫见惯了姚之远给宠物取奇奇怪怪的名字,只暗自念叨人以群分,叫人去抓药煎药,不敢打扰。

他退下去之后李霖才出声,“弥归,今日是有什么不痛快的?”

良久,姚之远开了口:“京中派了官差来,恐怕过些日子就到了。”

他突然说起这个,李霖一愣,只好明知故问:“是因为之前水患的事。”

“姚家……的确有错。”姚之远死死咬着牙关。“然而姚家生我养我,再如何,我不能对不起我的家人。”

李霖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可是……那些人,”姚之远一字一顿,慢慢地说,“那些失去亲人的人,无家可归,无依无靠,上门讨个公道,还被从兄叫人打了一顿赶出去了。”

“父亲让我不要想,我却不能够不想。若是远在京中,死伤多少,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可偏偏我看到了。”

“我未行什么善举,却也未作什么大恶,如今身上却背负了几百条人命。”

“沐泽,你说,我该怎么办?”

越往下说,姚之远的声音越是尖锐哽咽。

他只是个纨绔子弟,最多是个生意人,藏起来的那点野心,也不过在于利益,还没有真的上升到无所不为、草菅人命的阶段。

若他真是那样的人,李霖也不会跟他兄弟相称,一路作伴了。

这个时候,姚之远已经对姚家产生了怀疑,不过,这还不够。李霖说:“弥归,不要冲动,这些事并非你之过。”

“你怎道不是我之过?”姚之远抬起头,“我对他们视而不见,眼看着,又要死一些人,难道不是被我的熟视无睹害了么。”

李霖越是安慰,姚之远的心中越是痛苦不堪。

这还不够,还不是时候。李霖拍了拍他的肩,劝说几句,姚之远也并未透露更多的细节,反反复复,喃喃着是自己害死了人。

李霖倒是巴不得姚之远就此弃暗投明,可正如她所说,那是生他养他的姚家,所以他喃喃后,便惨然一笑,告辞离去了。

恰好决明无功而返,李霖便令决明送姚之远。临走之前,李霖说道:“对了,还未谢过弥归相赠那位香荑姑娘。”

姚之远先是一愣,继而脸色十分难看。

姚之远走后,李霖刻意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坐下,掖了掖谈昌的被子。他还在想姚之远的话。姚之远享受着姚家的锦衣玉食,见死不救固然有责任。那么,他李霖身为太子,宫里的荣华富贵比姚家十倍不止,然而天下死于皇室的人又何其多。

小狐狸用爪子慢慢扒开被,露出一条缝,看着剑眉皱成一团的李霖。谈昌早早便醒来,所以李霖和姚之远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也敏感地察觉到此刻李霖心情复杂的原因。

他仍觉得身体昏昏沉沉的,所以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费力地抬起尾巴,颤颤巍巍勾住李霖的手腕。

李霖只觉得手腕上一热,回过神,看见的就是一条红色的狐狸尾巴,还带着发热的余温,暖洋洋,把人心都烘暖了。

“你要是人,该多好。”

心里的想法先于理智作出判断,便被说出口。

随即,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的是什么傻话。

下一刻,燥热的感觉攀上脸颊,懊恼于刚才说出那等荒谬的话语。

他急于做些什么来掩饰这种不自在。

李霖刷一下起身,撸下小狐狸的尾巴,塞进被子,不太放心,又仔细掖好被子。冲小狐狸斥道:“你病还没好,都说了叫你老实躺着,这又折腾什么。”

谈昌的尾巴卷起来,暗暗地思索。他已经听清了李霖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谈昌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么开心的梦了。来自主人的温暖让他在梦中回到了家乡,见到了他思念的那些人。长老从前总说,九尾狐的梦是有灵性的,那么他们应该真的过得很好。

他很感谢李霖的照顾。

所以,李霖那句话,在他看来,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愿望,而且,很容易满足。虽然……谈昌无意识地咬了咬被褥,还是觉得,满足这个要求不算过分。

心猿意马的太子扔出的训斥落在安静的屋子里,没有收到任何反应。他在屋里坐了片刻,便觉得更加局促。李霖便拿起外套披上,准备出门透透气。

就是这个机会!谈昌眼前一亮,悄悄掀开被子爬出来,准备化形。

谁知走到门口,将要合上门,李霖又突然回头看向他,“好好养病,不准乱跑,孤回来给你带……”

好吃的三个字没来得及说出口。

李霖彻底愣住,呆呆地看着床上那个突然出现的少年。

第27章:吱吱吱吱吱吱吱

一个少年躺在床上, 衣衫半褪,看向他的目光慵懒,带着点后悔和讶然,。

少年不过十七八岁, 和二弟三弟差不多的年龄, 却生着一张精致过分的面容:肤如凝雪、眉如墨画,双颊微微泛红, 更有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内眼角向下, 狭长的眼梢微微上挑,澄澈透亮的眼中盛着数不尽的脉脉含情。暗红的瞳仁如同烧着一簇火。

他的一头黑发如瀑, 松松垮垮地披至腰间, 身上那件暗红色的皮裘也只是披着,前头随意打了个扣, 半遮半掩,露出一块白皙的胸膛,还有……他甚至没有穿亵衣。

李霖的凤眼因惊讶微微睁大, 不舍得眨一下眼。他已经完全失去了语言能力,只能静静地注视着这香艳的画面。

“李霖。”少年叫了他一声,声音软软糯糯,偏又带了点生涩的稚嫩,说不出的动情勾人。李霖的呼吸刹那间急促了几分,对方似乎察觉,眉眼一弯,笑意自然而然, 从那双风情万种的眼睛里流淌出来。“沐泽。”他又叫道。

李霖的喉咙动了动。身体的反应大到出乎意料,他只能凭意志克制自己。找回了身体的控制,理智也逐渐归来,“你是……谈昌?”

声音如此沙哑,连李霖自己都吃了一惊。

谈昌也有些吃惊。李霖的反应不出他所料,大凡人类,都是爱慕外表的,从未有人见过他的人形而无动于衷的。狐狸原本就是最懂“风情”二字的生物,否则就不会有狐狸精惑人的传说,更何况,他们是修炼百年的九尾狐。

他没想到的是,李霖竟然认出了他。

“沐泽。”谈昌又叫了一声。他已经许久没有说过话,听到自己的声音,觉得十分新鲜。方才喊的那两声还有些生涩,再喊几遍,便顺畅了很多。谈昌便开心地喊个不停,“沐泽,沐泽,沐泽……”

谈昌一边喊着,又不自觉地把那皮裘拨开了一些。变成人,他仍觉得身上火热火热的,连身下的褥子都是火热的。谈昌往床边挪了挪,想跳到地上。

“闭嘴。”李霖费劲压下的火气被谈昌这么一叠声又叫了起来。等他扭过头平复一会,转过身又看见谈昌下地,赤=身=裸=体朝他走来,李霖只觉得自己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跳个不停。

“你……”

“哎哟!”

谈昌的身子乏力,双脚走路更是费劲,稍不留神就被绊得一个踉跄,直接向前栽倒。

“小心!”

谈昌已经闭眼等待摔到的疼痛,却猝不及防一头栽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龙气的馥郁在鼻端萦绕。谈昌下意识地抱紧了支撑自己的身体,埋头蹭了蹭。嗯,主人的怀抱还是那么舒服。

然而对于李霖而言,抱着一只狐狸和一个全=裸的少年,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手下的肌肤光滑柔软,让李霖有一瞬间的恍惚,灼热煎熬的神经几乎瞬间崩断。

李霖咬牙切齿,一把把怀里那不知死活的小子打横抱起,朝着床边走。谈昌手足无措,抱着李霖的胳膊,只会愣愣地叫他:“沐泽,做什么?”

李霖原本动作粗鲁地把谈昌扔在床上,听他不安的一句问话,暗自叹了口气,动作细致地帮他盖好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又走到床边,把他抖落的棕红皮裘拿起,拍净灰尘,盖在被褥上。

“好端端地怎么变成了人?”

看不见那勾人的胴体,李霖终于能正常地说话。只是看着那小家伙一脸无辜,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看,李霖还是有一种无力感。

“不是你说的,我要是人就好了。”谈昌理直气壮地反驳,他逐渐找回了说话的感觉,也开始摩拳擦掌,兴奋于终于可以把毒舌自恋的主人怼回去了。

李霖一时语塞,有些尴尬地起身。那句有些愚蠢的话被对方听见了,还当了真,李霖不敢对上那双澄清的眸子。

“你还没说,你是怎么认出我的。”谈昌不依不饶地追问。

“你……”李霖看着窗外,“你的眼睛,很容易认出来。”暗红色,澄澈又亮晶晶的,在小狐狸脸上,这双眼睛纯洁可爱,与人相仿。然而化成了人形,这双眼睛就变得楚楚动人、风情万种。

李霖转过身时,谈昌还是偷偷摸摸从被子里弹出两条胳膊,白生生,莲藕一样,不安分地晃来晃去。

那一会功夫已经让李霖下定了决心,扭过头时的复杂眼神不只是震惊和情=欲。“师弟,若是我没有说那番话,你便打算一直不变成人形,一直瞒着我吗?”

谈昌的胳膊僵在了半空。

对于李霖而言,谈昌的人形固然美貌,但让他震惊的,当然不只有美貌。

他想起来了,他曾经见过谈昌。

那是李霖八岁的时候。八岁那年的宫中一片混乱,皇后娘娘去世,悲痛欲绝的景和帝求仙问道,找了一群道士入宫,请求再见亡妻一面。无人知晓景和帝看到了什么,从那以后,勤政的帝王开始修道。

八岁的李霖,赶鸭子上架一般被父皇隆重地封为太子。然而他始终疑心,父皇册封他,一来是为了弥补对母后的歉疚,二来,也不过是为了在那档口堵一堵群臣的嘴巴。没了娘,又没有爹照管,年幼的太子被沉浸于悲痛之中的景和帝送到了宫外,大儒谈太傅的家中学习。

就是在那里,他见到了那个小童:五官粉雕玉琢,还没有日后那般摄人心魄,唯有那双暗红的眼睛,一如既往的灵动。

谈太傅说:“这是你的师弟,往后你二人一同随我学习,要如亲兄弟一般友爱。”

八岁的李霖已经很懂事,他知道父皇送他前来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一年前,谈太傅的独子夭折,尚未成年。中年丧妻,老年丧子的谈太傅需要一些事情转移注意力。于是听懂了谈太傅的暗示的他,识趣地隐去自己的身份,和那个高高在上的,他刚刚才习惯的自称“孤”。

“师弟好。”李霖生硬地拱手问安。

小童笑容明艳,糯糯地叫他:“师兄好。”

谈昌尴尬地别开视线。他没有想到,李霖还真的认出来了。

九尾狐的人形面容会随着法术的增长变化。他被谈太傅捡回去的时候刚刚一百岁,才看看能化成人形,所以只能以稚子面目示人,按说与现在大不同了,方才下决心变成人,也有这个原因。

感受到对方那道执着追寻的目光,谈昌陡然恍悟。

是了,是因为这双眼睛。

“你当初从不曾提过你的名字。”李霖缓缓地说道。他与谈昌曾同窗相处数年,然而两人始终以师兄师弟相称。李霖也一直以为师弟是个被谈太傅捡回来的孤儿,所以也不曾主动问过他的名字。

那些记忆,在师弟莫名消失后反复追问谈太傅他去哪儿了,谈太傅去世后毫无头绪地派人寻找,那些回忆,李霖不会主动说出口。他心里只有一个同样问不出口的问题:你是不是,早就认出我了。

李霖话语中包含的伤感终于逼着谈昌回过头。

李霖就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他。谈昌一回头,便与他对视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坠得谈昌的心沉甸甸的。

李霖不会逼他做什么。李霖还在他生病的时候照顾他。就像八年前那个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的小少年,会嘲笑他字写的烂,也会偷偷帮他赶谈太傅留下的作业。

“你,你说到谈太傅时,我才知道是你。”谈昌小声地说。

所以才有了那段不知该怎么面对,以至于相互逃避的时光。李霖恍然。

“谈先生真的去世了吗?”谈昌又小声地问。其实,对于死亡的概念他一直很模糊。九尾狐的寿命漫长,在谈昌留在青丘的几十年间,从来没有亲眼见到过死亡。

李霖想了一会,终于伸出手,摸了摸谈昌的手,就像小时候那样。

手下的头发如小狐狸的毛发一样柔软。谈昌跟着他的动作蹭了蹭他的手。李霖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变软了。

“老师年纪也大了,早晚有这么一天的。”他缓声安抚,牵住了谈昌的手。

曾经带着婴儿肥,又胖又软的手已经长成了少年如今细瘦纤长的手指,再想到这期间蹉跎的岁月,李霖突然之间不想再追问谈昌去了哪儿,只想,把他护在身边。

“谈昌,”李霖一边构思一边说道,“我找个机会,就说九尾狐跑丢了,你变成人形生活,好不好?”他怜惜地看着谈昌,目光划过那赤=裸胸口,瞬间刺痛。

不由对方分辨,李霖便扶上谈昌肩头按倒了他,小心翼翼盖好了被子,又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发现一家不那么烫手,才算松了口气。“你变成这样倒也好,我叫人直接拿伤寒的药。”

“师兄!”

谈昌突然叫了一声,想了想,又改口,“沐泽,不必这样,我原本就是狐狸。”

他是九尾狐,堂堂正正,不需要遮掩什么。

“何况,我想陪着你。”就是做一只宠物,又如何呢?

李霖刚想说什么,就听见了笃笃的敲门声。

“殿下,汤药熬好了。”

李霖眼神微变,谈昌一把拽过压在被子上的皮裘,窝进被子里。一瞬间,被子的鼓起就变成了一小团。

李霖闭上眼,又睁开,终于恢复了平日稳定的声线:“进来。”

第28章:吱吱吱吱吱吱

竹苓端着药碗走进来, 瞅着太子殿下的眼神的落向,乖乖选择放在桌上,又行了一礼,低着头回道:“方才张大人来传消息, 后日工部的大人们就进城了。”

后日进城, 怪不得姚之远急了。李霖想了想,决定接着等。“孤知道了, 这儿不用你伺候。你出去等吩咐吧。”

竹苓行礼告退。

看到竹苓完全退出门, 李霖才端起药碗回到床前坐下,告诫道:“你轻易不要变成人形了。”朝中后宫, 不知道多少人虎视眈眈盯着东宫。谈昌还是九尾狐的时候, 就有人明里暗里地伸手,如果让他们知道九尾狐还能化成人形, 不知道又要掀起多大的风浪来。

“起来喝药。”李霖瞥了一样小狐狸,手却没松下。

见人出去了,谈昌扭了两下, 又变成了人形,掀开被子扭扭捏捏坐起身。“我等会再喝。”

“开什么玩笑,孤不亲手喂,你会老老实实喝?”李霖又被谈昌的人形晃了一下眼,转开视线后生硬地说:“衣服扣好!你也不怕再烧起来。”

谈昌只觉得,自打他变成人,李霖对他就变凶了好多。

“少撒娇,衣服穿好, 坐起来自己喝。”对方好像生怕自己感觉不到一样,继续用命令的语气说话。

谈昌又气又恼,再联想到少时一同读书,李霖常常嘲笑他字写的不好,书背的不好……谈昌嘴一瘪,眼泪便稀里哗啦砸了下来,在药碗里捡起小小的涟漪。

李霖一下子懵了。这是,怕苦所以委屈哭了?他看着抽噎的少年十分可怜,但又怕引得竹苓的怀疑,只好欺身上前,盛起一勺药,吹了吹喂给他。

“先别哭,喝药。不苦,我有饴糖。”

见对方毫无安慰自己的意思,谈昌又是委屈又是失落。若是小狐狸哭了,李霖只怕立刻抱到怀里安慰了,如今却碰都不肯碰他!

“你,你就是只喜欢带毛的,根本不是喜欢我!”

谈昌哭得更大声,李霖见喂不进药,只好把药碗放下。“我并没有不喜欢你。”若是不喜欢,怎么可能劳动堂堂太子亲手喂药。

“你都不抱我!小时候,你就不喜欢和我亲近!”

李霖看着委屈巴巴,哭得皱成一团的小脸,喉结上上下下动了几下。他想,谈太傅恐怕只记得教谈昌读书写字,忘了教给他一些基本的相处方式和生理常识。

李霖不能站着不动,只好走上前,亲自动手,把谈昌那件皮裘严严实实得扣上,又找出了一条帕子亲手给他拭泪。

细腻的皮肤吹弹可破,李霖不敢用力,只好一下一下,轻轻地用帕子吸干泪水。

李霖的动作温柔细致,谈昌渐渐忘记了哭,红着眼睛,有些呆愣地看着他。

“不哭了?”李霖的手动作停顿下来,无奈地问。

这短短半天,李霖已经经历了宠物生病的焦急,狐狸大变活人的惊讶和找到阔别多年的师弟的惊喜,已是身心俱疲。但他仍然强撑着,轻声细语地,哄着不知道为什么闹脾气的小家伙。

谈昌扁扁嘴,把身上的皮裘脱下来,朝他推了推。

李霖看到他的动作差点气的一口气憋过去,好在谈昌脱下衣服塞过来之后便缩回了被窝,把头蒙了起来,闷闷地说:“给你,你摸吧。”

那件皮裘顺滑光亮,乍一看是火红到暗红的渐变,细看起来,末端是黑色,底绒则是白的,这颜色搭配让李霖联想到了什么。“这是……你的毛?”

“还有尾巴。”谈昌打定主意闷在被子里不肯露头。

“快出来,小心闷坏了。”李霖哭笑不得,顺手把那皮裘撂到一边,剥开被,露出一个小脑袋。“药都凉了。”李霖试了试温度,叹了口气。

谈昌乐得不喝那苦药汁,李霖却不能眼看着他继续折腾,立刻把药碗送出去,让竹苓重新熬。李霖原本还纠结怎么跟竹苓讲,自己喂了半天药还没喂进去。没想到竹苓像是被吓到一样,拿了碗就跑了。

李霖莫名其妙,只当是自己威严渐增。而仓皇而逃的竹苓,看到竹沥之后才喘过气,“快别说了,殿下担心那狐狸,都悄悄哭了,还不重新煎药!”

李霖又叫酒楼的人送了饴糖上来,终于哄着谈昌喝下新煎的药。好在,许是因为九尾狐与人类不同,谈昌折腾了那么久,倒没有发热严重的迹象。

等重新坐到床边,看着谈昌乖乖躺着,不哭不闹,李霖觉得,自己已经提前体验了一把养孩子的感觉。

出宫以来不必看奏折,这日姚之远又心情不佳,不必出去应酬,终于可以歇一歇。李霖刚刚冒出这样欣慰的念头,就听见了外头传来竹苓的声音:“香荑姑娘求见。”

“不见。”李霖想都不想就说道。话音刚落,却觉得手腕一阵刺痛,一回头,原来是被谈昌咬住了。“你干什么?”他压低了声音问道。

谈昌松开了他,仍是一副委屈的表情,小声念叨着:“我都病了,你还要出去玩!”在谈昌看来,没有什么比在宠物生病时还去找姑娘玩更可耻的行为了。

李霖揉了揉他的头发,让他安静下来。

“李公子,奴家自知蒲柳之身,不足侍奉公子,只求再见一面,以解相思之意。若是李公子对奴家无意,便让奴家死了这条心吧。”

戚戚哀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李霖不想见她,一来是因为他对女色毫无兴趣,二来也是因为对香荑抱着防备,更怕她看见谈昌。可是没想到,香荑并非让侍女传话,而是亲自前来,而且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

李霖对她没兴趣,可是留着她或许还有用。

李霖揉了揉眉心,示意谈昌不要乱动。然后起身出门,顺手关上了门。香荑就在门口,见他出来低身行福礼。

“你在这里,住的可还习惯?”李霖随口问道。

“多谢公子关照,奴家一切都好,只是想念公子得紧。”

香荑一席话说出来不觉得什么,旁边的竹苓竹沥却躁红了脸。她们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不知羞的人!

李霖说:“那就好,再有半月就过年,我也要回家里去。”

香荑的眼睛一亮,李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跟伺候你的丫头说,我得了空也会去看你。”李霖敷衍了几句话,觉得已经差不多了,便示意竹沥把人送走。

都把广白送去了,怎么还出了这种事。

李霖摸了摸鼻子,心情十分复杂。而等他打开门,却发现,被他留在屋里的谈昌又开始闷上被子装死了。

李霖深深觉得,自己有点太惯着谈昌了。于是在清了两声嗓子,发现那人仍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之后,李霖看向了桌上的笔墨。“既然你病也好的差不多了,又能变成人形,那就好办,之前欠的十三张大字,也可以补上了。”

谈昌未想到这人居然一直记着数,一推被子坐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嗯,看来病是好了。”李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那就再加一张。”

谈昌惨叫一声,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作势要一病不起。

然而一病不起是不可能的。到晚上,姚之远又叫那大夫过来给谈昌诊脉,确认已经驱散了寒气。为了巩固疗效,大夫又开了些方子,还交代吃的清淡些。眼看小狐狸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时刻要爆发,李霖立刻向店小二点了一份鸡肉青菜粥。

被一份粥收买的谈昌,眼泪汪汪地抬头,只看见李霖指了指桌上的笔墨,登时傻眼了。

谈昌曾习读书写字三年多,即使中间又隔了好些年,身体的记忆是不会那么轻易抹去的。看到他在纸上写字,李霖说道:“总算比用尾巴写得好。”

谈昌撂笔要走,被李霖一把揪回来。

因为谈昌变成人形,屋里李霖没敢留人,所以无人伺候,只有李霖亲自为他研磨。李霖不紧不慢转着墨条,看着纸上熟悉的字,心中一时恍惚。“你当真不想以人的面貌留下?”

“不想。”谈昌断然拒绝,又没好气地哼道:“以人的面貌,怎么留住东宫?”

明明是恶声恶气的话,李霖听见,却笑了。

谈昌却在想,幸好自己拒绝的快,否则恐怕除了练字,还要把四书五经重新捡起来了。

“那个……”写完了一叠纸,被李霖挑剔地一一审视,持续装死地谈昌突然又出声:“谈先生,是怎么去世的?”

方才还毒舌连连的太子瞬间沉默。

在宫外的那六年,也是李霖最快乐的时光,尤其是和师弟并肩学习的三年。谈太傅严厉慈爱,嘴狠心软,小师弟可爱活泼,总是闹出小小的乱子。然而,之后一切再次急转直下,师弟消失,谈太傅去世,李霖被接回宫中,出阁读书,同时入朝接触朝政。也是从那时起,他发现父皇再也不是记忆中那个高大英明的父皇了。

这一切,他也不知如何跟谈昌说起,只能简单地解释道:“老师是病逝的。”虽然,李霖内心深处一直很怀疑,为何偏偏在那时,一直看上去十分健康的谈太傅会突然发病,最后一病不起。

谈昌的眼睛动了动,终于看向李霖,一只手轻轻拽上李霖的衣角,张了张嘴,哀求道:“我想……我想去看看他。”

“好。”这一次不用谈昌说什么,李霖便主动抱住他。“等回京之后,我便带你去见老师。”

第29章:吱吱吱吱吱

第二日, 再未有书信传来,工部的一行人已经逼近淮阳城。

越是到这样紧要的关头,李霖却越是不紧不慢,不慌不忙。他一早起来用了饭, 就独自在屋里, 翻看着这些日子张廷、杨京润和决明等人在淮阳各处收集到的信息汇总,以及张廷的小字批注, 又在心里还原了一遍事情的经过。

淮阳的水患祸起姚家, 但姚家并非唯一的罪魁祸首。事实上,当时因为国库不足, 将工事下放后, 淮阳的大小商人,都有慷慨解囊。姚家更是带头劝捐, 博得景和帝的夸赞。而淮阳的知府是个软柿子,在本地根本说不上话,后来朝廷的银两运来, 自然也不是他来接手。

这一系列的环节里,想要贪墨,实在太容易。姚家身上的罪名洗都洗不脱,唯一的疑问仅仅是,远在京城的姚信鸿是否知情。

知情与否,其实也不重要了,李霖真正担心的是,除了他们又该如何做。

李霖合上本子, 望向坐在面前的张廷。“冠玉,若是你,为父皇出谋划策,国库不足,当如何是好?”

常常向商人劝捐,则会落人口舌,受制于人。何况官商勾结的根子一日不除,这事情便没完。

“以臣之见,皇商之制当废止。”张廷不假思索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杨京润看着张廷,有些担忧,又有些期待。张廷饱读诗书,又颇有见解,陛下将他送到詹事府,就是交给太子殿下培养为股肱之臣的意思。杨京润也认可张廷的能力,在詹事府更常常将为太子整理文书之类的事交给他,为他树威磨炼。

但,年轻人过于峥嵘,锋芒毕露,又令他忧愁。太子殿下勤政爱民、孝悌友爱,可惜,与陛下不睦已久。开拓进取,那是荣登大宝以后才该做的事,现在当以养精蓄锐,稳妥自保为上。

然而看到太子殿下与张廷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裁剪皇商以后的种种策略,又想起殿下在京中时拿出的那本奏折,杨京润又把满腹的话咽了下去。

殿下能够保有初心,甚好。

一直到午后,外面都没什么动静。

小年快到了,许多商铺都开始准备关门,外地的客商正是早早准备出发返乡。李霖扫一眼窗外,方才的话题刚刚告一段落。他出声询问:“冠玉是江南人?”

“正是。”张廷应声。他是土生土长的江南才子,如今离家久矣,提及这个,也不免怅然。

“孤记得,杨先生是京城人氏。”李霖又看向杨京润。

杨京润颔首。

“年节前后随孤一路赶来,车马劳累,又与家人分别,辛苦二位了。”李霖说完,又瞥了一眼枕在尾巴上发呆的小狐狸。

不知青丘在什么样的地方,想来距此也遥不可及。

不知道他想不想家。

“殿下亦是远离宫城和陛下、娘娘,臣等如何能不追随。”杨京润说出了他们的心里话。

李霖点点头。“好,早日惩办了凶恶,待诸事走上正轨,我们也能早日还京。

见李霖有些疲惫,杨京润示意张廷一并告退。送他们出去后,李霖看向自己的卧床。“谈昌,你听懂了吗?”

发现小狐狸可以变成人之后,再说服自己接受同床共枕便没那么容易了。得让他学会何人正常相处才行。李霖是怎么想的,奈何某个小家伙实在粘人,人形行不通,就又变回了狐狸,尾巴晃来晃去,在李霖身上爬上爬下,左蹭右蹭,一副不让他上=床他就不让李霖睡觉的架势。

于是,李霖这张卧榻所有权便成功变更。

听到李霖的问话,谈昌翻了一下身,由仰面躺着变成了背对他,尾巴晃了一下,以示自己毫无兴趣。

“你若跟在孤身边,就甘愿当个宠物吗。”李霖已经许久不用孤这个自称,此刻却重新捡了起来。“还是老师当年教你的东西,你都忘了?”

最后一句,带着一点挑衅的语气,帮助谈昌回忆起记忆中那个嘴硬又毒舌的少年。小狐狸一眨眼变成了小少年,“这有何难,不就是想让他们商人自负盈亏,自担风险,你们好从中收钱么!”

李霖乍一听,觉得此话虽过于直白,却并无什么错处,便点点头。看着谈昌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李霖突然正色说道:“我也想留你在我身边。可这宫城,是吃人的地方。我虽会尽力护着你,却不敢说一定能护你周全。”

李霖是太子,然而太子也有无能为力的事。

曾经他不信鬼神,不信这世上当真有九尾狐,如今谈昌的出现,无疑是给了他的信心重重一击。九尾狐是真的,法术也是真的,那道士、修仙之道,这些又会不会是真的?李霖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却不过一介凡人,若是国师他们当真对谈昌动手,李霖并不确定自己能招架。

想到这儿他不由问道:“你当初究竟是怎么被国师抓住的?”

“……不是国师,是洞虚。”谈昌万万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丢脸的话题。心下盘算了一番,谈昌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能把这么丢脸的事说出口!任何人,哪怕是李霖,都不能知道!

李霖不知道谈昌的所思所想,只看到谈昌的身体一紧,习惯性地用右手蹭了蹭被面,便以为是提起这个话题他怕了,立刻说道:“我不问了,总之,你跟着我和詹事府的诸位先生,好好学些东西自保。”

只要不问丢脸的事谈昌就满意了。提起学东西,他立刻挺了挺胸脯,“嗯!”

他可聪明了,他可是最最聪慧的九尾狐。

李霖才放下一半心。

因昨日的事,李霖问过了广白。广白说,香荑是趁她不注意偷偷溜出去的,没有问过她的意思。李霖没有限制香荑的自由,但是明里暗里,吩咐了不少人盯住她。听说,她昨晚还叫人出去采买东西。

看来是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李霖还在思索,决明来敲门了,“殿下,姚家送来了一张请帖,请您过府。”

李霖发出一个短暂的嗤声。求人还要叫去自己的地盘,这是摆了多大的谱?不过决明还有另外一句话,“姚之远来送的请帖。”

看在从惠妃那边论辈分,姚信俊还算个长辈的份上,便走一趟吧。李霖起身,又看向谈昌,“你要一道去么?”

谈昌有些意动。可是他也清楚,这是去做正事,带着他并不合适。不过……谈昌转念一想,刷一下又变回红毛小狐狸,冲着李霖三下五除二爬到他胸口,一头钻进了披风里。

“你……”原本准备让谈昌化妆成侍卫的李霖一愣,伸手要揪他出来,却在触到光滑的皮毛的那一刻,犹豫了。

原本再自然不过的动作,在获知了对方的身份后都变得暧昧起来。

李霖的心中有些悸动,又想起少年那昳丽的容貌、柔韧的身体和光滑的触感,脸不由自主地烧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

李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收回了手。他清了清嗓子,面无表情地推开门,吩咐道:“把香荑带上。”

姚之远站在楼下等他。李霖一反常态,没有请他上楼喝茶,姚之远也并未加以调侃,反而表情严肃,甚至有些生硬。

“草民诸多失礼之处,请太子殿下恕罪。”

姚之远一开口,便让李霖的步子一顿。李霖抬起眼睛,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言。姚之远便继续说道:

“家父命草民前来带路。”

两句话说完,姚之远便不再开口,无声地请他上马车。身份既然被戳穿,决明等侍卫也不加掩饰,个个骑马佩刀,看着姚之远和姚家下人虎视眈眈。

马车并未朝着姚家的方向走,反而绕了个圈,到了一处看起来热闹非法的集市。

快入年节,这些集市都在贩卖年货、灯笼、春联,马车从集市中驶过,正好被人群裹挟,姚之远跳下车,示意其他人跟上他,七拐八拐,进入一处小小的宅院。

一进正屋,姚信俊、姚之远一同下拜。“草民见过太子殿下!”

门一关,侍卫们都被留在了外面。

李霖并未立刻让他们起来,而是负手审视两人弯曲拜倒露出的脊背。他若有所思地说:“姚公,可真是出乎孤的意料。”

姚信俊不敢起身,只得咬牙说:“草民冒犯了。”

“起来吧,说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屋子里装潢十分简单,摆件只有两把椅子,李霖坐在上首,看着战战兢兢的姚信俊,再次重复了一遍:“这是姚公宅邸,孤岂敢自专,起来坐吧。”

两人终于起身,姚信俊坐下了,姚之远面无表情地侍立父亲身后。姚信俊讨好地笑道:“犬子心无大志,只喜欢那些猫啊狗啊的,对这些也颇为关注,所以草民碰巧知道,陛下曾赐您一只九尾狐。”

说到这儿,他又打量了一下,似乎指望那传说中的九尾狐突然蹦出来似的。

李霖也感觉到了怀里的谈昌动了动,但并未露头。

“草民,又接长兄手书,言太子殿下将与工部诸位大人们一同前来,联系到犬子对您的描述,又亲眼见了您龙姿凤采,若再识不出殿下的身份,岂不是白长了这双眼了。”

这话被姚信俊说来,着实动听。然而李霖的表情不动分毫。“说说吧,既然姚公已经认出了孤,邀孤前来此处,又是想要做什么?”

李霖听到了“长兄手书”四字,也明了姚信俊的试探,但他并不想兜圈子。明日工部的人就要进城,最焦急的也不是自己。

见对方不吃自己这一套,姚信俊脸上的失望之色一闪而过,接着,他笃定地说道:“草民,能助您。”

第30章:吱吱吱吱

姚信俊的话是意料之中, 李霖也并未有什么表示,而是缓慢地用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姚信俊的脸,忽然一笑,带着些许的嘲讽。“姚公以为, 能帮孤什么?”

“殿下虽想查出姚家, 可是凡事都讲究一个名正言顺。即使认准了姚家,也未必拿得出证据吧?”

李霖没有任何反应, 姚信俊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官官相护, 商人也是如此,淮阳知府绝不敢动姚家。我长兄在朝中, 又有三殿下和惠妃娘娘, 想必太子殿下也要顾及他们的反应。这么看,这淮阳一行, 还真是棘手。”

“住嘴。”李霖终于出声了,“你既然对朝中如此熟悉,想必辱及后妃皇子是什么罪名心里也清楚。”

“殿下在此处, 就不必掩饰了,三殿下入阁进吏部,太子殿下想必欣慰得很?”

谈昌的耳朵冒了个尖儿。他窝在李霖的衣服里,所有的话都听得一清二楚。若不是早知道姚信俊与惠妃、姚侍郎的关系,他真的无法想象这是亲生兄弟兄妹。越是接触人类,谈昌就越发现,自己不了解人类。

他正在胡思乱想,就感觉到清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李霖平稳的心跳,和从胸腔发出的声音,都人谈昌感到安定。他又缩进披风里,暖洋洋地包裹住自己,听着李霖说话。

“明人不说暗话,你能拿得出什么?”

“账本。我两位兄长都是一模一样的脾气,信不过别人,一定要留点把柄在手里。淮阳的大小商人,凡是分了一杯羹的,账本上都记得一清二楚。”说起姚信思,姚信俊的脸上闪过了不甘的神情。李霖不动声色,看得一清二楚。姚信俊对两个哥哥不满,绝不是一天两天产生的。也就是这份不甘,让李霖有了可趁之机。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姚信俊也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失态。不过他也没有急于说话,而是等着李霖掂量。谈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焦躁地用脑袋和尾巴蹭着李霖的胸口,直到李霖隔着衣服拍了拍他的屁股才老实下来。

“孤不可能让你成为姚信思。”

李霖也开始一步一步亮明底线。

谈昌的前掌紧紧扒着李霖的上衣,生怕听漏了什么。他无法露头看外面的景象,只能凭着声音和李霖的呼吸、心跳频率来判断情况如何。饶是如此紧张,他也留意着收起了爪子,怕抓疼了李霖。

“孤能承诺给你的,只有姚家。”

是姚家,而非淮阳。李霖既不准备扶植另一个姚信思,也没有打算把淮阳全部承诺给姚信俊。想要什么,只能靠他自己的能力。谈昌听在耳中,若有所思。

“此外,你必须率先响应孤的提议。”

李霖不再说话,只把一张写满字的纸放在姚信俊面前。姚信俊揭过去一脸狐疑地看了一会,脸色越来越难看。

“殿下未免,太过分了。”

谈昌等了许久,只等来了这句话。一听这人还敢威胁主人,他立刻就要爬出来找这人算账。

李霖只觉得衣服动了动,还没意识到什么,就看见一个红色的小脑袋从衣领口冒了出来,一通吱吱乱叫。

不论是李霖本人,还是姚信俊姚之远都是一愣。姚之远的眼睛刹那间亮了,但很快,那点亮光又熄灭了。

谈昌冲着对方一通乱叫后,颇有气势地攀在李霖肩头,虎视眈眈看着那父子两个。

李霖颇为无奈,伸手拍了拍小狐狸的脑袋。“谈昌,又不听话了。”虽然话是这么说,他却没有半分呵斥的意思,而是任他趴在肩头。

“……”

姚信俊一方面惊讶于太子对小狐狸发自内心的喜爱,一方面,也隐隐怀疑起兄长姚信鸿的判断。

陛下,真的不喜欢这个太子么?

若是当真不喜欢,为何要把国师亲口断定的九尾狐赐给太子,而非三殿下,甚至也不是自己养着?

姚信俊收起了轻慢的神色,抹去最后一点犹豫。“草民愿为殿下驱使。也希望,殿下您信守承诺。”

李霖扬眉,有些惊讶于对方的爽快。当然,这并非坏事。“孤一向一诺千金。”

他说完,便把那张纸收入怀中。“孤不宜久留,二位也早些回去吧,毕竟……”毕竟姚信思可是盯着他们呢。

李霖之前试探了姚之远。姚之远不知香荑被送来的事,所以香荑背后的人不是姚信俊父子,那么就很明显了,这是姚信思送来的人。霖故意在香荑面前提起自己不日将返家,消息传出去后,估计对方已经放松了警惕。而特意提点姚之远,也是为了提醒他们父子俩,姚信思掌握着这父子二人的踪迹,逼姚信俊早日决断。

李霖的言外之意,姚信俊听得明明白白,可是他只能忍气吞声地说:“谢殿下提点。”

李霖转身就出门。

“弥归,快送殿下出去。”

被他们丢在集市中的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开到了院子里。

谈昌趴在李霖肩头看姚之远,姚之远的神色淡漠地抿着唇,只有偶尔扫到谈昌时才有一丝暖意。

通过法术,谈昌清晰地看出这个人心中的愤怒和受伤。是……因为李霖吗。

不甘,愤怒,怀疑,各种各样的情绪交织在一起,难以读透。

走到马车边,李霖停了下来。“这个,就当做礼物,送给姚公了。”李霖示意决明上前,决明的手推了一把被捆得严严实实,一脸不可置信与惊恐的香荑。“他要怎么处置都行。”

姚之远终于嘲讽地勾了一下嘴。“谢殿下。”

李霖叹了口气。他说:“弥归,抱歉。”

姚之远没有反应,李霖登上了马车。马车缓缓开了起来。谈昌变成了人形,往李霖身边凑了凑,陷在软软的垫子里。“姚之远他恨你。”

谈昌这样软软糯糯的声线,说起“恨”这样激烈的字词,尤为违和。

“我知道,因为他觉得我是在利用他,我背叛了他。”

“那为何不解释呢?”谈昌追问。

“因为我的确利用了他。”李霖说到这儿,那一点犹豫和愧疚也全部消失了。“即便解释了,那一点真心混在利用当中,也变得什么都不是了。”

李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这原本就是无可奈何之事。”

谈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道:“那他既然恨你,他爹想必也恨你利用了他,为何觉得你的要求过分,还要答应你呢?”

路上颠簸,谈昌的身体随着马车晃来晃去,一头乌丝更是尽数倾泻在李霖肩膀、胳膊、手指。

青丝白发,红颜易逝。

黑发如水,从指尖漏走。

李霖心中微动,对时光二字有了直观的感受。记忆里那个小小的师弟已经变成了别样的少年。

虽然对姚之远说过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话,但对于李霖而言,更好的选择是一瓢都不碰,尝都别尝。

太子殿下二十年的生命中,情绪脆弱失控的次数屈指可数,对他而言,过多的感慨追忆十分没必要。他也从不是那种感叹时光易逝的人。

或者说,曾经他以为如此。

“靠好,别乱动。”李霖将谈昌揽到身边,左手扣住谈昌的腰,将他固定在自己身边。

谈昌可真瘦。李霖恍惚地想道,白费了吃下去的那么多鸡肉了。这么一恍惚,解释的话就又拖了拖,直到对方不耐烦地晃了晃他的胳膊,李霖才回神。“因为他别无选择。有姚信思一日在,他就只能充当一个跑腿掌柜。若是他甘心如此也就罢了,可他显然是不甘心,否则不会把姚之远特意送到京城。”

可惜,看到姚之远在京城的表现,就知道姚信鸿对这个侄子是什么态度。

马车驶到酒楼,谈昌连忙变成了原型跳到李霖肩上。臂弯突然变得空空荡荡,李霖心中突如其来闪过一丝不舍。

不过这情绪和方才一样被他归结为胡思乱想,很快就消弭于无形。

接下来的一切顺理成章。第二日,工部的人一进城,就赶来酒楼拜见李霖。自从听说了太子殿下将赶往淮阳,姚信思便有不祥的预感,所以当听儿子提及不成器的侄儿是与友人结伴回来时,默许了儿子动的手脚。但是当听说工部的人进城后赶去的地方,姚信思的太阳穴还是突突跳着疼了起来。

工部的人受了李霖的恩才得以南下,一路都达成共识,无论如何,得让太子殿下立个功劳回去。

只是他们没想到李霖当真这么高效,人刚到,贪墨的账本已经摆在他们面前。

“这是姚家,并淮阳十二家商户贪墨银两的证据,孤属意尽快抓捕,再上报父皇,诸位以为如何?”

面面相觑之下,工部侍郎率先行礼,“臣遵旨!”

有了证据,还怕什么呢。工部的人原先就对姚家捅出的这摊子事十分不满了。

李霖又道:“姚家行三的姚信俊,检举有功,姚家家产处贪墨罚银充公外,余下应由他继承。”总不能真把商户抄家了,在民间落下骂名。

这下,便有人犹豫了。“姚侍郎尚在……”

“姚侍郎自己尚未洗白呢。”李霖冷笑道,“姚信俊检举他通风报信,诸位可要看看?”

工部官员俱不敢作声。

李霖交代完,便把其余事情都交给他们,自己则连淮阳知府都不见,闭门不出,专心写那道折子。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第31章:吱吱吱

早春三月, 春光明媚。

谈昌走在市集上,开开心心听着四面八方的吆喝声。

“糖葫芦嘞,糖葫芦嘞!”

“公子,买朵绢花么?”

“公子这样的年纪, 没什么绢花, 不如到我家的书肆看看!”

谈昌穿着月白色的锦缎长袍,影影绰绰绣着暗纹, 腰上还挂着佩玉香囊, 一看就是大家公子,所以街道上的商贩见着他都纷纷热情地推销起来。谈昌左手拿着冰糖葫芦, 右手揣着半只烧鸡。他站在书肆前头, 停了片刻,叫道:“决明!”

隐匿在人群中的护卫长快步向前, 到他身侧问道:“小公子有何吩咐?”

谈昌思索了片刻,看着那书肆问道:“沐泽平日喜欢读什么书?”

决明一时懵了。太子殿下平日读什么书,他怎会知道?

谈昌见他无话可说, 小小叹了口气。“算了,你看过的书还没有我多。”

莫名其妙就被鄙视了的决明一脸懵逼。

谈昌吃完了糖葫芦,又把烧鸡依依不舍塞到决明手上,还吩咐道:“不是赏你的,不准偷吃!”才留下心情复杂的决明,独自进入书肆。

“公子可要看看带批注的四书五经?这可是翰林院的状元郎批的,也亏得咱们淮阳的读书人运气好,一般人根本没机会见着呢!”书肆里的小厮见到谈昌, 不遗余力地推销起来。谈昌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读书科考的年纪。谈昌点点头,不带什么兴趣,把那书拎起一看:书封上赫然有“张冠玉注”四字,谈昌登时就乐了。

张廷张状元赚外快的方式果然别出心裁。

谈昌没兴趣把自己的零花钱贡献给张廷的大作,便随手挑了几本游记散文,叫人包起来。看得书肆的小厮直摇头。不学无术,不学无术。

谈昌买好了书,打包一同扔给了决明,才问道:“你说沐泽这会回去了没?”

“殿下恐怕已经返回。”决明回答。说是恐怕,其实他们暗卫之间有自己的联系方式,所以决明很确定,殿下已经回到了。

他们在淮阳已经待了三个多月,李霖亲自监督,将修建的银子一笔一笔花了出去,工部的人来时便没指望捞着好,如今立了功,乐得避嫌。按说如今材料采买、民工服役等事都不上了正轨,李霖也可清闲一些。

谈昌露出了苦恼的表情。今日单独出门,是他撒娇服软,不知费了多大功夫才争取来的机会,他可不想那么早就回去。可是既然李霖已经回去了,若是回得太晚……

谈昌刚刚起了这样的念头,决明便尽职尽责地催促道:“小公子,我们在外不宜久留,还是早些返回吧。”

谈昌只好跟着决明往回走,边走边小声嘟囔道:“回去又得练字。”

决明忍着不敢真的笑出来。

谈昌又拽了拽身上的袍子,心里觉得别扭。他是狐狸,平日赤=身=裸=体惯了,化成人形的时候皮毛也变成一件裘衣。可是李霖非说他那打扮败坏风俗,入了春又说不合时宜,来时装模作样运的一车绸缎全被裁成衣服。

马车停在一处茶馆,决明跳上去赶车,谈昌坐进车厢,抱起软垫上的皮裘。

等到马车停进院子里,决明跳下车,轻车熟路地从车厢里抱出一只通体火红的小狐狸。

此处院子是李霖赁下的。他们一行人原先隐姓埋名住在酒楼里也就罢了,后来官差入城,工部官员每日来来往往颇不方便,便一同搬到这里。

决明抱着谈昌下车后便把小狐狸放到了地上,把谈昌买的那些鸡零狗碎搬下来。谈昌自己撒着欢往自己里冲,像一团火嗖一下卷进屋子,卷到了李霖面前。

“决明大哥回来了。”竹苓见着决明,曲身行礼,决明短短地嗯了一声。竹苓说道:“刚巧,大人们刚回去——外头好玩吗?”

他们这些东宫来人中,也只有决明有幸,能三不五时带着太子殿下的爱宠出去逛逛。

“远不如京中热闹,不过自有滋味。”决明说了一句,便打算进屋回复。广白正好从另一边出来,便叫道:“竹苓,怎么还不过来?”

“这就来。”竹苓连忙小步快跑过去了。

决明看见竹苓,就想起消失不见的竹沥,心中有些惋惜。

为了十两银子,就把自己害了,何苦。

当日香荑在酒楼时,被广白看着,原本不应出什么差错。偏偏她出银子收买了竹沥,才获知太子殿下的住处,有了那找上门的一幕。

香荑被送到姚家没多久就死了,被害死的。竹沥除了那十两银子什么都不知道,李霖只好叫他们处置了。

决明收起杂念,进屋行礼,“殿下。”

李霖方才已经同谈昌打过招呼,见他来也只说:“辛苦,他又买了什么别的?”

决明只好把半只烧鸡、风筝、九连环、几包点心还有一包书放在桌上。李霖只注意到了那书。“这是什么?”

屋里再无别人,抱住烧鸡不放的谈昌用爪子把书往李霖面前推了推。

“难为你还知道给孤买东西。”

决明见没自己什么事,便告退了。

谈昌用爪子拨开纸,迫不及待地啃起烧鸡。李霖随手翻着游记,漫不经心地说道:“不日便将动身返京了。”

谈昌一愣。他今日回来,的确见李霖有些不同寻常,不过没想到竟是如此。

小狐狸跃下桌子,光一闪,谈昌站直身扣紧了裘衣。“圣旨已下?”

“都说了,不要随随便便变成人。”李霖无奈摇头。如今他贴身的人当中,唯有决明知晓这一秘密。毕竟什么都瞒不过暗卫的耳目。

“他怎么突然改变了心意?”谈昌还是忙着追问。

李霖办姚家办的干脆利落,一家子下狱、搜寻赃款、动刑拷问。姚家如此,其他那几家商户自不必说。等供词都交出来了,李霖才将口供和账本、证人证词以及参姚信鸿的奏折一同上给景和帝。

景和帝勃然大怒。

谁也没想到,李霖还真的这么干脆地动了手。人证物证皆在,景和帝不得不发落了姚信思父子,判了板子和流刑,又革了姚家皇商一职,收缴赃款无数。

然而,姚信鸿参与贪墨,却没有铁证,只有一份交与弟弟报信的文书。惠妃的枕头风一吹,景和帝息怒之后,仅以监管不严、持家不正的罪名罚了一年俸禄。

弹劾的折子一股脑送上去,李霖却没有动静了。他知道,这还不够,他父皇已经消了气,开始迁怒这个儿子了。

果然,办完姚家,从年节开始,景和帝就对这个儿子不闻不问,俨然是忘了太子。

李霖并未停止,他又上了一道折子,这次才真正是石破天惊:废除皇商制,改三年一度送物入宫竞价,质优价低者获选,凡本土商户均可参选。

此外,征收商税,以田税作比,按盈利征收,二十税一。

太子殿下的奏折,从年后开朝起就开始吵了。不少老学究都嚷嚷着不合规矩,违背祖宗成法,恐激起民变。然而户部的人却是一百个一千个赞成,恨不得把反对的官员都押去看看空虚的国库。

当然,姚侍郎也不能唱反调,只能憋着气上书支持。

从年后吵到现在,还没有吵出个结论。

景和帝虽不喜废除皇商一说,但他也知道,银子要紧。

国库空虚,人人就都盯着他的内库。所以,还是得想法充实国库。所以他也不表态,就看着群臣争论不休。

这些事情李霖时常与杨京润和张廷,乃至工部官员们讨论,谈昌也是心知肚明。但他也知道,即便争到这样的地步,景和帝也没有松口召李霖回京。怎么今日,李霖的口气却如此笃定?

“舅舅要回京了。”李霖终于露出了些许欢喜。见谈昌一脸茫然,他只好又补充道:“建威将军不日将返朝。”

在他解释之下,谈昌才终于明白。

当年陈氏能够入宫即盛宠,稳坐皇后宝座,除了夫妇相得外另一个原因,便是她出身显赫,其兄长是赫赫有名的靖远侯,建威将军陈吉铭。陈吉铭一向镇守南境,此次被召回,不知是什么缘故。但不管是为什么,景和帝都不能让陈吉铭看到他的太子外甥被扔在外地不准归京。

“旨意多半已经在路上了,所以我已经吩咐他们开始收拾东西。”李霖纹丝不乱。谈昌想,他从小失去母亲,恐怕对舅舅的感情很深,于是也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们早些回京,你就能早点见到舅舅了。”

李霖笑了,好像谈昌说了什么傻话一样。他伸出手揉了揉谈昌的头,“回京之后,务必谨慎,不要让别人发现你的身份,最好,不要再变成人形了,明白吗?”

尽管心里有诸多不情愿,谈昌还是点点头。

第二日,圣旨抵达。

太子殿下即将返京的消息一传出,送别宴的邀请纷至沓来。李霖干脆无一例外全都拒绝。他只是在离开前将剩余的事一件件交代下去。

交代事情的时候,张廷突然说道:“殿下,臣想留在这里。”

李霖抬眸与他对视。很多事情不必言明,那一瞬间李霖已经读懂了他的想法。

“好。”

李霖应下。

他走之后,仍然有人监督这些官员和商人。

“殿下,冠玉,不如让臣留下吧。”杨京润连忙咬牙说道。

出乎意料,张廷冲他摇摇头,“多谢杨兄的体量,冠玉也想亲自做些事。”

“他懂水利,留下来自有用处。”李霖说道。

事情安排好,归程已定。谈昌念念不舍,又抓着李霖偷偷溜出去一次。正如决明所说,淮阳的集市比不上京城,可是在这里待了三个月,一草一木皆熟悉于心,便不止是那么简单的比较了。

因为李霖在,谈昌便变成了小狐狸窝在他怀里,李霖穿着常服从宅院走出,正准备向集市走去,却意外地发现有人在等他。

是姚之远。

那一日与姚信俊私下谈话后,除了查案传证人之外,李霖再未与姚之远见过面。姚之远看上去比在京城初见时瘦削了一些,但是腰背挺得很直,脸上那嘻哈玩闹的神情一下子都无影无踪了。他穿着一件白袍,静静看着李霖。

“弥……姚公子。”李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叫出弥归二字。

“你要回京了。”姚之远说道。

“正是。”

姚之远看了他许久,最后说道:“我会留在淮阳念书。”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姚信俊此举等于背叛了姚信鸿,他绝不会再把宝贝儿子送去了。

“后会有期。”李霖抱拳。

他做好了被冷嘲热讽地准备,可是姚之远眼神复杂地看了他许久,也一抱拳,道:“后会有期。”

姚之远转身离开,地上还留着个袋子,道口烧鸡的香味扑鼻。

第32章:吱吱

上路之后, 谈昌对姚之远有些依依不舍。

李霖与他一同坐马车,见他趴在窗口向外张望送别的人群,像是要从中找出一个曾经并肩同行的人来,便伸手拍了拍谈昌的肩膀, 安慰道:“他若参加科考, 总会在京城再见的。”

若说安慰也不全是,这也是李霖的真心话。经此一事, 姚之远也彻底成长了, 只是凡是成长都是需要代价的。

李霖放下帘子,把谈昌拉到自己肩膀上靠着, “不要到处乱看, 小心又晕车了。”

狐狸不会晕车,但是变成人会不会晕, 那就不好说了。

谈昌靠在李霖怀里,他已经习惯了和主人,或者说师兄之间的亲昵。其实在他看来, 李霖已经不仅仅是一个陪伴在身边,喂食顺毛,用捕猎偿还人情,实在不行就换一个的主人了。

“沐泽,我想骑马。”谈昌听着外面的马蹄声,跃跃欲试。

谈昌不会骑马,他只是一只小狐狸。不过能与马沟通,他远不用像人那样费劲地驯服。然而李霖思考了一会, 却摇头。“不行。”

“怎么不行?”谈昌不服,抓着李霖的胳膊晃来晃去撒娇,“就让我骑一次嘛,我保证不会摔下来的!”

李霖看着那个无师自通撒娇粘人技能的小家伙,心里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虽然这个比方并不恰当,但他总算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君王为宠妃爱妾做出“烽火戏诸侯”之类的事了。

“现在还不行。”李霖总算是守住了底线,“有侍卫看着,众目睽睽之下,人多眼杂。等到到了住处,我和决明再陪你去。”

李霖说到做到。夜宿客栈时,他跟杨京润打了个招呼,便单独抱着狐狸领着决明出去。

决明驾着马车稍稍远离客栈,往荒野里走。他已经习惯了谈昌动辄在狐狸和人之间切换。反正他这条命就是太子殿下的,殿下说要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殿下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谈昌一上马车,便欢天喜地地变成人形,穿上崭新的袍子。李霖与他共处一室,虽然被对着谈昌,但耳边听着衣料摩擦的声音,心里又痒又麻,只能强行咳嗽几声,想着回京的事来克制自己的胡思乱想。等谈昌的手搭过来,他便自然地握住那只修长光滑的手,扶谈昌下车。

李霖反复叮嘱:“我先带你骑马,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乱动。”

谈昌自然点头。

李霖的坐骑是从宫中带出来的,上贡的一匹大宛马。此马通体火红,名曰赤骥。赤骥乃是传说中周穆王驾车用的八匹马之一,是天子之马。而李霖的坐骑,正是景和帝赐名,伴他多年。大宛马性烈,李霖原不想用它教谈昌骑马。然而谈昌是个彻头彻底看脸的家伙,相中了这匹通体火红,不夹杂色的马,自以为与自己十分相像,便不肯换其他的,“就这匹,就这匹!”

李霖只好妥协,自己先上马。赤骥因有生人在身侧,不耐烦地抖着尾巴,喷着气,谈昌突然伸出一只手贴在了马腹上。

李霖被他吓得够呛,险些跳下马把他拉走,可谁知,方才还不耐地喷气的赤骥一下变得乖顺起来。谈昌的手伸向赤骥嘴边,赤骥舔了舔。谈昌兴高采烈地绕到马侧,抬头看向李霖,脸上除了孩子气的炫耀,还有纯粹的喜悦,与风发意气。

这笑容一下感染了李霖,他伸手将谈昌一把拉起,让他坐在身前,环在怀中,抖着缰绳命赤骥跑起来。旷野里刮来的风朝脸上吹个不休。甩开了决明,李霖漫不经心地问:“赤骥从没跟人这么亲密过,这也是你法力的一种?”

“是的。”谈昌应道。

“那么,对动物管用,对人也管用的话,”李霖的胳膊动了动,“你也能看到我现在在想什么?”

自从谈昌变成人之后,李霖在他面前就没有以“孤”自称过。然而谈昌还是敏感地捕捉到这个问题背后的剑拔弩张。

“不……我并不能看到你在想什么。”谈昌下意识地扭过头要解释,却忘了他紧贴着李霖后背,这一扭动蹭到了某个不该碰的部位。

李霖的脸色瞬间难看。

谈昌看在眼里,以为自己果然触动了龙之逆鳞,慌忙地解释:“我说真的,你是潜龙,有龙气护体,我不敢看……”

纤长的手指紧紧抓着他,新裁的衣领中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扭过一个好看的弧度。李霖怔忪地看着对方一开一合的朱唇,身体那一处的触感愈发真实逼人。

“谈昌。”李霖右手握缰绳,左手按在了谈昌的背上,用力很大。他语气沉沉,“坐回去,别乱动。”

谈昌更加紧张,可是那只禁锢他的手像烧红的烙铁一般死死锁住,由不得他挣扎。后背一暖,李霖整个人贴了上来,右肩一沉,清晰的声音近在耳边,“我信你。”

谈昌不明白为何李霖的气息如此火热,喷在他的脖子上,引起一阵阵的颤栗。

李霖则打定了主意,回京之后要好好教教这个师弟人伦常理。

被抛开的赤骥打着呼哨,悠闲地漫步旷野,浑然不知背上两位主人的心事。

回时是春日,又卸掉了不少行李,比来时行程更快,而人的心境也已经大不同了。譬如谈昌,再看到京城的那一刻,心里竟涌起久别重逢的温暖。

马车长驱直入,一路驶向宫城。

太子回京,要向景和帝复命,还要前去坤宁宫拜见母后。便叫决明和广白带着车马行李,以及某只不耐烦的小狐狸一起回咸阳宫。

去的三个宫女回来了只剩两个。广白一回来,便将竹苓竹沥所犯的事如实告知锦瑟。锦瑟又气又恼,恨她们丢尽了自己的脸,恨不得也罢把竹苓给处置了。好在广白劝了又劝,锦瑟便罚了竹苓一年的月钱,命她闭门思过七日,又把竹叶提上来与竹苓作伴。

谈昌一回来便大模大样蜷在太子的书桌上装死。锦瑟许久不见这小家伙,也很是想念,拜年吩咐把今年新做的几样点心各取几块摆一盘,放在他旁边。

谈昌在淮阳吃够了烧鸡,如今正想换个口味,见着宫中内造的点心,倒是眼前一亮,捡了一块吃了起来。试了几样,唯有一种浅黄色的点心,入口即化,味道香甜,细腻爽口。

锦瑟见他喜欢,少不得又端一盘上来,

于是李霖回来之后,看见的,便是小狐狸欢天喜地坐在自己书桌上,一块一块拈着豌豆黄吃。

“吃这么快,不怕噎着了么?”

突然传来了声音,谈昌吓得一愣,才反应过来这是李霖回来了。可他急着开口,刚塞进嘴里的点心忘了咽,一下子就呛住了。

“咳咳,咳咳咳!”

小狐狸拼命地咳嗽起来。李霖被他吓坏了,就近抄起茶杯冲过去抱起狐狸,给他喂水顺气。谈昌足足灌下了两三杯水,才顺过气来。

顺过气来,谈昌便瞪着这个把自己吓得噎住了家伙,恨恨地吱了几声。

李霖听出了谴责的意味,只好赔礼道歉,“是我的错,只是你往后吃点心也别吃那么急了,又没人跟你抢。”

谈昌乃是在外抢食抢惯了,遇到喜欢的便要胡吃海塞,这么多年,这习惯都没改过,当年谈先生也曾数次数落他。

李霖也想到了过去,抚摸小狐狸的手微微一顿,把其余人都屏退,才有一搭没一搭摸着狐狸的肚子。

“想去看看老师么?”

狐狸眼睛亮了。

李霖继续说道:“近些时候被人盯着,你且忍着些,过两日,带你去。”

拜见景和帝后李霖方知,急着召他回来倒不全是因为陈将军还朝。还有一事,就是他的二弟李云,要大婚了。

本朝还未有办过皇子大婚,此次二皇子李云大婚必然热热闹闹,李霖作为太子长兄,也不能缺席。李霖了却一段心事,自然替弟弟开心。此外他也惦记着,趁着大婚那日无人在意东宫,带着谈昌去看一看谈太傅。

谈昌乖乖趴在他的腿上,嘴巴蹭着他的腿,,留下淡黄的碎屑。李霖无奈地抽出帕子帮他擦嘴。“怎么吃得跟小馋猫一样。”

无法还嘴的谈昌迅速变成人形,李霖的手一顿,继续给少年擦嘴。

“猫,怎配与我比。”

谈昌眉眼之间的骄傲肆意鲜活,李霖情不自禁地把手搭在他的眼睛上,怕那光把自己灼伤。为了掩饰自己的失常,他说起了别的:“你吃的是豌豆黄,用上等的白豌豆做的。民间也有,不过滋味不同。”

不用谈昌表态,李霖便自觉地说道:“下次带你出去尝。”

谈昌扭过头,唇轻轻扫过李霖的掌心。那触感,如同羽毛在心上轻轻划过。

李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噗通,噗通。

李霖轻声开口:“谈昌,谈太傅是不是没有教你……”

“什么?”后面的谈昌听不清了,他坐起身仰起头询问,柔顺的黑发从脸侧滑下,李霖的心跳急了一些。他悄悄叹了口气,把谈昌小心挪到一边。“罢了,我找本书与你。”

他转身朝书柜走去。景和帝从未短过太子吃用,咸阳宫的古籍典册,也是宫城中最多的。

然而李霖所找的,却是一本他羞于提及的小册子。

本朝皇子往往十五六岁定亲,大婚时间则依据女孩儿的年龄和朝中境况,波动不定。然而皇子们早早就要受启蒙,大婚前入密室拜欢喜佛。碰见有手腕的皇后,还会提前给皇子屋子里塞人教习人事。许皇后自然做不出这种事,但他是嫡母,该关照的也要关照到。十四岁,刚刚回宫的李霖,就收到了一本画册。

“你自己看吧。”李霖把好不容易翻出来的那本薄薄的册子塞进李霖怀里,又把他整个人抱起来,扔到自己的卧榻上。

“变成狐狸看,老实点。”

谈昌变成小狐狸,用爪子翻开了册子,呆呆地盯着“精满则溢”,又看向“自渎”二字,不明白李霖让他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第33章:吱

二皇子李云的婚事, 办得热热闹闹。

李云与和嫔母子从前在后宫就是隐形人。和嫔母家不显,许皇后为了给二皇子做脸,选的王妃是前任翰林院老儒吴梓江的孙女。吴梓江已经致仕。独子的官声不显,在朝中并无实权。但家世清贵, 又有门生众多, 如此与李云的身份正相宜。吴家姑娘面容清秀,是个才女, 性格温吞, 与李云也算良配。

有吴家的门生帮衬,婚事自然热闹起来。李霖前去坤宁宫看望许皇后时, 许皇后还再三嘱咐他务必要去喝几杯酒, 帮帮场子。

李霖与这个二弟交情不错,自不必说。

二皇子还未受封, 成亲也是在宫中。

吉日那天,皇城里热热闹闹。二皇子原先居住在景阳宫,此处偏远安静, 与冷宫无疑。如今成亲再住在那儿便不甚合适,便由李霖提议迁到寿安宫。

寿安宫如今已经装点一新,到处张灯结彩。李云穿着大红喜服,招待客人。

李霖来的时候,另外两位皇子均已经到了。一群人跪下行礼,李霖连忙免礼,“今日是二弟的好日子,不必拘礼。”

“太子殿下自是与旁人不同, 大喜的日子也姗姗来迟。”三皇子一张口就阴阳怪气,态度比之以往更恶劣十分。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二皇子朝李霖投来歉意和哀求的目光。他母家不比三皇子,在三皇子面前也懦弱惯了,今日更不想生出事。

李霖也无妨,他知晓三弟是因姚家的事记恨上了,正准备一笑带过,却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有板有眼地说道:“二哥可是忘了,太子哥哥的咸阳宫在东面,走过来自然比我们慢些。”

四皇子说完,冲李霖眨了眨眼。

李霖回京后还未见过四弟,见他出来打圆场便顺势一笑,“几月不见,四弟又长高了一些。”

二皇子也对这件事圆了过去十分感激,便顺口说道:“可不是,不仅是长高了,学识也精进了。早朝上父皇还夸赞过,尚书房的先生盛赞四弟天赋异禀。”

李霖看了一眼四弟,迅速地收回视线。“很好,自古英雄出少年。”四皇子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突然他又放下手,好奇地问:“太子哥哥,今天跟着你的人是谁?怎么不是德善公公?”

李霖不动声色的侧过身,挡住身后的人。“随手挑的,叫德善看着殿了。”

套了一件小太监的服色,谈昌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从未来过的宫殿,听到兄弟俩的谈话才意识到自己所为有些不妥,收回了视线,又把宦官的帽子压低了一些以挡住脸。

好在那个话题很快就带了过去,四皇子笑眯眯问起李霖淮阳的种种。李霖一一耐心作答,三皇子李霁则在一边不耐烦地啧着,茶水一碗一碗地喝。他的婚事也开始议了。

官员来了不少,大多都是看在太子殿下的面子上来帮场子的。四兄弟坐在一处说话,却不甚投机。

吉时到,新郎官披红挂绿走出门,侍从牵来一匹高头大马,扶新郎官坐上,出宫迎亲。皇子虽显贵,仍要亲自迎新娘过门。

“饿么?”趁着四皇子被新郎官迎亲吸引了注意力,李霖趁机问谈昌。谈昌轻轻摇摇头,李霖便把面前那一盘点心往谈昌身边挪了挪。最上面两块正是豌豆黄。

谈昌悄悄捏一块在手里,冲着李霖感激一笑。

白皙秀气的小脸一笑起来,是宦官衣服也挡不住的好姿色。

李霖握紧了他的胳膊,“谈昌,你……”

话还未说完,人群传来一阵欢呼声,丝竹弦乐好不热闹,大红花轿抬至殿门。李霖看着那大红色,不知为何,想起的却是谈昌的皮毛。

这是谈昌第一次参加婚礼,所以看得兴趣盎然。看到二皇子下马,接过宫人手中的长弓,冲花轿拉弓搭箭时,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二皇子的弓拉至满,三根箭依次射出,稳稳扎在花轿顶上。官员们都大声叫好,欢呼起哄。

三皇子看上去更是不屑一顾。然而欢呼声压过了他的抱怨。

谈昌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细瘦的小胳膊,心里有些愁苦。当年谈先生也劝过他练习骑射,奈何他就是懒,读书都是勉为其难,怎会吃这个苦,嚷嚷着自己有法术傍身便罢了。怪不得那会打不过李霖,如今竟是连看上去柔弱的二皇子都打不过?他正自怨自艾,便听见李霖喃喃道:“那弓才三力,你练一练,也能拉满。”

谈昌顿时觉得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安慰。至于真的去练,那还是免了吧。

一转眼,二皇子便牵着红绸扶着新娘子进入殿中,准备行礼。景和帝修道之后便越发不喜这等热闹场合,儿子成亲也未出面。和嫔则是由于是后妃,不能在外臣这儿露面,便与许皇后一道在坤宁宫招待女眷。只由李霖上前宣读圣旨,国师主持拜礼。

李霖上前,谈昌便紧紧跟在他身后。

圣旨的内容无非是赐下金银珠宝,嘉勉新人的套话,然而对于从不受重视的二皇子而言,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圆滚滚的国师裹在红色法袍之中,李霖再怎么看不上眼也不得不屈尊同他站在一起。

新郎官衣服火红,脸也映红了。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宫女扶着盖着盖头的新娘完成一次次拜礼,最后被二皇子亲自送到后殿休息。谈昌看着那一对佳人,不由有些恍惚。

他忍不住侧过头看了看主持仪式的人:李霖今日换了一身黑色长袍,胸前背后绣着暗红龙纹,看起来俊朗挺拔,又简单大方。在外时谈昌便注意到了女儿家若有若无的目光,这样看来,李霖虽比不过她好看,却也还是很好看的。

李霖什么时候成亲呢,他的新娘子也会这么好看吗?

谈昌一时出神,就觉得脑袋被人拍了拍。

“发什么呆。”李霖拽了他一把,两人回到桌上。

新人行过礼,便是宾客敬酒的环节。四皇子年幼不能喝酒,看过热闹,又喝了几杯果汁,便由宫人接回坤宁宫了。桌上只剩不投机的兄弟两人。

李霖身份贵重,敢灌他酒的人实在没几个。三皇子则要帮新郎官挡酒,不情不愿地起身相迎。宗室的客人来得不少,有鲁王、晋王等几位王叔的世子,还有原山驸马、江业驸马等。原山公主是三皇子李霁的胞姊,这会郎舅二人饮酒时,说说笑笑,看起来倒是十分和睦。

李霖是先皇后的独子,没有亲生兄妹,此刻独自端坐桌边,高高在上,便有些孤独。

谈昌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像是那烈酒,闻上去香气扑鼻,灌进肚中才知道灼烧麻木。他不由自主地凑近了一些,问李霖:“要喝酒么?”

“不耐烦了?”李霖却误会了他的意思,“再等等,马上就能走了。”

位高权重的老臣开始陆陆续续告辞,他们原本就是来给个面子,也不必多做什么。留下来的人大多都是年轻气盛,又准备闹洞房的大小伙子。李霖终于起身走向二皇子身边。“孤还有事,先告辞了,恭喜二弟抱得佳人归。”

太子留在这种场合,反而影响别人喝酒的心情。李霖对自己的定位十分准确。二皇子已经被灌得迷迷糊糊,胡乱点点头又一遍遍说:“谢谢皇兄。”李霖便向谈昌使个眼色,两人转身走出寿安宫。

决明已经准备好了马车,李霖便直接出宫。

如今宫里办喜事,热热闹闹,也无人注意他们。马车到宫门时,决明便取出腰牌扔给侍卫,“咸阳宫侍卫,替太子殿下跑腿!”

“兄弟辛苦了,今儿这样大喜的日子太子殿下还派你跑腿?”

侍卫一边命人放行,一边说笑,决明便从怀里取了块碎银子抛过去,“谢了,请你兄弟也喝杯喜酒!”

按照李霖的吩咐,马车直接开向京郊。

谈太傅中年丧妻,独子早夭,没有什么近亲。他是寒门出身,也没什么家族,于是按照他生前遗愿,李霖将他与妻子儿子合葬在京郊的山寺旁。

谈昌一路听李霖诉说,心中一片茫然,李霖便主动牵起他的手,温热的触感让他一个激灵。“谈昌,我陪你一起,不要怕。”

谈昌点点头。

初春多雨。今日是国师挑选出的吉时,然而他们抵达京郊时,天却阴沉着脸,还飘了两三点雨。

“主子,说不准会不会下大,还是早些回宫吧。”决明说道。李霖指了指软垫上的衣袍对谈昌说:“不急,先把衣服换上。”

李霖率先下了马车,撑起伞。四下望去,山上风光正好,郁郁青青的嫩芽刚刚探头。再过一阵子就是清明了,原本可以等到那时,光明正大地过来。可是他还是等不及了。

想让谈昌光明正大地祭拜师父。

想告诉师父,自己终于把师弟找回来了。

谈昌脱下太监的衣服,换上李霖准备的素白长袍。他甫一下车,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握住,牵到伞下。

细雨茫茫,一黑一白,并肩漫步山间,决明则抱着祭祀用具,远远跟在后面。

谈太傅的碑也是李霖亲眼看着人立的。李霖放下伞,牵着谈昌走到近处,一字一句读给他听。“太子太傅、文渊阁大学士,先师谈氏炳渊大人之墓。”

谈昌跪在蒲团上默默看着那碑文,不发一语,他周身的灵气具已放出,包裹着那墓碑坟茔,以九尾狐的法力祈愿:愿谈先生在天之灵,早日……

不对!

谈昌骤然起身,快速顺着坟茔转了一圈。李霖不解地跟在后面看着他。谈昌并不急于解释,而是绕着这不大的墓地找了半天,终于顺着那隐隐的煞气,在堆放贡品的石桌下,摸到了一个石刻符号。他只摸了几下,就确定了刻的是什么,抽手站起。“这是谁刻的?”

李霖心里咯噔一声,也冒雨快步走去,伸手摸了摸。“这是什么?”

谈昌看着他,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这是镇灵符。”

第34章:吱吱

“镇灵符?”李霖又重复了一遍, 神情严峻。

“正是。”谈昌咬牙说道,他不能急,他还要跟李霖说清楚。“此物是用来镇压不干净的东西的……刻在这里,是让死者的灵魂无法超脱, 无法……伸冤。”

李霖的脸刷一下黑得彻彻底底。

他一把拔出了腰上佩剑, 厉声道:“让开!”谈昌默默退后,捡起被李霖丢在地上的纸伞, 上前为他撑起。李霖刷的一声抽出宝剑。宝剑在石头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一次, 一次。谈昌忍耐着。细雨在伞上招摇,喧嚣在耳边狂躁。

“主子, 让属下来吧!”终于, 决明也忍不住上前。

李霖却谁都不搭理,继续一下下的磨着, 直到那符号已变成粗粝的无意义凹凸,他才松开手站起身。当啷一声,已变成一块废铁的剑落在地上。

“沐泽……”谈昌小声地叫他。

李霖突然抱住了他。那是用尽全身力气的一抱, 他几乎是把谈昌按进了自己怀里,揉入骨血之中。

小小一方纸伞,将他们二人与世隔绝。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早该猜到,怎么会,怎么会有那样蹊跷的病,老师又一向……我怎会猜不到老师是被人害死的……”

李霖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说到最后一句有些泣不成声。

听在谈昌耳中, 这话却是另一番意味。

“谁!是谁!”谈昌的手也箍紧对方的腰身,一股蛮横恼怒的样子。他已经控制不住体内翻腾的灵力,只待李霖说出一个名字,他便要直接冲过去报仇。

决明已经识趣地退到了稍远一些的地方,避免听到不该听的。

谈昌的表现似乎让李霖的理智回来了,他稍稍放松了力道,以安抚的姿势抱住谈昌。“谈昌,你别急,不要急,我一定会给老师报仇,我发誓!”

“还能是谁……”

谈昌呆呆地重复了一遍。

镇灵符就刻在这里,懂得如何用,又能在太子太傅的墓动手脚,这天底下有几个人能做到,稍稍一动脑筋就知道。

“不够,我们要证据。”李霖的手从谈昌脸颊边划过。他才意识到方才磨石头时,掌心已经擦破了。谈昌感受着近在咫尺的血腥味道,不安地皱起眉,“你不该……”

“我必须这样。”李霖的声音冷酷,决然。

谈昌也意识到这句话的分量。若是为了证据,不毁掉那镇灵符难道要让谈先生始终被困于此么?他定定看着李霖重新走到墓碑边跪下,拿起方才的香祷祝,“老师,学生李霖在此发誓,必定会找到是何人害您,将他绳之以法,以告您在天之灵。”

谈昌不由自主地把手贴在脸上,那血迹已经不再温热了。

“擦擦吧。”上香,摆上祭品。李霖走来,把从不离身的帕子递给谈昌。“我们得快些回去了。”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李霖看起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他又扭头对决明说道:“快些回城,在外呆久了不安全。”

决明正有此想。

两人回到马车上。谈昌为了省事直接披上裘衣变成了狐狸,只剩一件打湿的长袍掉在原地。李霖把狐狸抱在怀里,用帕子细细擦净他毛发上的水珠和干涸的血痕。然后将小狐狸严严实实捂在怀里。

“小心着凉。”

说完这句话,李霖便靠在软垫上,静静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他在想什么呢。谈昌默默看着李霖。

他知道李霖在谈先生墓前立誓的分量,这不容易。最大的怀疑对象自然是国师,可是国师受景和帝恩宠,受官员百姓推崇,仅凭一块凹凸不平的石头,几人空口白话,景和帝难道会信吗。

不说那镇灵符已经毁于李霖剑下,就算还在,恐怕他们也说不过国师。

马车快速折回宫城。

其实他们离开并不久,宫城之内,仍是满眼火红,喜气洋洋,但是在李霖和谈昌看来,那欢乐喜悦早已隔了一层。

马车直接回到咸阳宫。

锦瑟见到太子殿下浑身湿漉漉的,少不得气急败坏地骂上决明几句,又连忙吩咐准备洗澡水。李霖却说:“不要紧,让孤一个人呆一会。”

锦瑟一愣。

“孤独自坐片刻,便去洗澡,你先叫人准备吧。”

李霖又重复一遍,锦瑟立刻回神,叫其他人都下去了。

李霖把谈昌放在桌上,自己摊开一张纸。他先是写下一个“墓”,又在旁边写上一个“符”字,但是刚写完,他便在那个字上打了个叉,又在下一行写上“七年前”。

“孤在回忆当年的事还有哪些细节。”李霖沉声说道。

七年前,谈太傅去世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李霖也不确定到底哪些是和谈太傅的死有关的,只能尽可能地回忆当时相处的细节,一一记录。

也许是李霖疑神疑鬼了,可他分明记得那时候谈太傅的举止也十分神秘,他本该早料到什么,可是……

谈昌也在回忆。他离开谈先生的时间,比李霖更长。而且,是谈先生主动把他送走的。

到底是为什么呢,明明他和谈先生、李霖相处很好,他也能看出谈先生是真心待他,为他取名,教他读书认字,甚至谈先生会说,老天怜他丧子,又赐一子与他。

究竟是为什么……

那时候……那时候……谈昌趴在桌上,用两只前爪抱着小脑袋,努力地回忆。

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响起:“你是瑞兽,然而这世道容不下异兽,怀璧其罪,你还是快快离开这里,远离尘世吧。”

同一时间,李霖的笔在纸上落下了“入宫”两字。

他的确记得,在染病前不久,谈太傅入宫一次。那时谈太傅已经致仕,为何突然要入宫?

“殿下,莫耽搁太久,小心着凉。”门外又传来催促声。

李霖把笔搁到一边,起身去沐浴,临走之前不忘把小狐狸也带走,扔给德善。“带谈昌去洗澡。”

德善和锦瑟均是一愣。

论理,这种宽衣沐浴的伺候人的事,都应是宫女经手的。但是自从知道了谈昌其实是自己的小师弟后,再让他看着锦瑟伺候谈昌洗澡,却是不能了。

李霖自己沐浴也很少要人来,至多帮着拿东西,然而这个腿短手短的小家伙……想想锦瑟帮谈昌洗澡的样子,李霖就觉得无名火烧了起来。

谈昌杵着脖子,似有不满。

当然不满了,还他小姐姐!

“不愿意的话,跟孤一起洗。”李霖短促有力。

谈昌瘫在德善怀里,一脸冷漠。

洗过澡,又擦得干干净净,一人一狐重新蹲在纸边,摩拳擦掌。

可惜很快又有人来打扰:“殿下,建威将军已经抵达直隶,不日将返京!”

李霖动了动嘴角,最终只是问道:“这消息是陛下宫里出传来的,还是陈家?”

“回殿下,是陈将军来信叫人来知会您一声,让您做好准备。”

太监的声音尖尖细细,李霖听着听着眉头就皱了起来。先前在淮阳就收到陈吉铭的传信,如今更是三番两次的递信进来。舅舅也是在外头待太久,变的莽撞了,也不想想,太子与边军将领来往过密,就算是亲舅舅,这名声传出去就好听么。

“孤知道,不回信了。再有陈家来信,都先压下来。”

太监唱喏退下。李霖推了推谈昌,“想到了什么?”

谈昌不知该怎么说,只好在纸上写:“暂无。”

“没关系,慢慢想吧。”李霖自己倒先叹了口气,方才转瞬即逝的念头已经无法捕捉了。“查,从太医院先开始查。太傅病重,宫里指了太医前去,肯定会留脉案和药方。”

李霖说得信誓旦旦,心里却未必那么笃定。那些人既然动手,想必会做得彻底。

谈昌自然也有自己的想法,只是表面上依旧乖巧点头。

李霖在这宫里十年,早已经学会了不动声色。二皇子大婚第二日,他便风平浪静地去坤宁宫问安,顺带喝一杯弟媳敬的茶。这位新妇果然如传闻,笑容温柔,举止文静,不知二皇子生母和嫔,连许皇后都颇为满意。

问安后,李霖便回到前朝理政,午后至校场练武。

一直到晚些时候,官员快要散值,李霖才终于起身叫来谈昌,只把他揣在衣服中,向太医院走去。

入春之后李霖的衣裳越来越薄,虽还未换上单衣,但也不必冬日大氅外套。小狐狸被揣在衣服里露出小小一团,热烘烘捂在胸口,把郁结的冰块暖化。

太医们见李霖过来,都是惊讶,齐刷刷跪倒问安后,才由为首的院判小心问道:“殿下可是身体不适?”

“并非如此。”李霖展颜,“只是孤这狐狸去了一趟淮阳,着凉一次,孤怕外面的大夫不经心,想给各位大人瞧瞧,又怕打扰了大人们。”

太子殿下给足了面子,院判自然也得顺着台阶下,他随手指了指之前曾经给小狐狸看过病的朱御医。“就有你为殿下的爱宠看看吧。”

朱御医默不作声地上前行礼。李霖说道:“孤亲自前来便是不欲搅扰各位,若是散值或回家尽可自便,不必过问孤了。”

太子是来给狐狸看病的,凑热闹也显不出自己的医术。何况他们一群医人的,若是治不好狐狸反而不美,因此太医院的大人们纷纷告退,除了轮值的两位,其中之一正是朱御医。

朱御医为谈昌诊脉,李霖环顾一圈,随口问道:“孤能四下看看么?”

“自然可以。”朱御医应道。

谈昌心领神会,装着身体不适,又不喜人接近的样子,一再拖延朱御医诊脉断症的功夫,为李霖前去搜寻谈太傅的脉案药方争取时间。

小狐狸又跳又闹,朱御医无可奈何,只能等他自己安分下来。

好不容易抓住了这小家伙,再三确认他健健康康,朱御医总算松了口气,一回头,发现太子殿下就在身后等着,不由神情一凛,低头回道:“回殿下,这狐狸并无大碍。”

第35章:吱吱吱

李霖原本就是随口扯了个理由。谈昌一看他的表情, 就知道此行一无所获,不由有些丧气。谁知李霖不动声色,把狐狸抱起后再三谢过那朱御医,又仿佛不经意地说:“过些日子, 就到清明了。”

“正是。”朱御医只好应道。

“可能因为这个, 前些日子,孤常做梦梦到谈太傅, 不知是何缘故。”

“殿下想必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不必过分忧虑。”朱御医回答。

李霖抿了抿嘴唇, 刻意流露出忧心忡忡的样子。“当年出宫为谈太傅诊脉的御医是哪一个, 可还在太医院?孤想见见他。”

朱御医明显面色一凝,像是被提及不愿提及的往事, 有些回避。

“那位是先前的张御医,已经过世多年了。”

朱御医明显不想再提,可李霖却不能轻易放过他, 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他家人现在何处?孤也该叫人去慰问一番。”

朱御医的身体一震,只说:“臣也不知。”

“嗯,你为谈昌诊治,孤有赏赐。”李霖终于结束了那咄咄逼人的态度,说起赏赐也是一副感激认真的态度。

朱御医如今怎会不知给小狐狸看病只是个托词,只好连连婉拒。

“无妨,朱御医帮了孤一个大忙, 赏赐是应当的。不过,孤不想因为给狐狸看病闹到父皇母后那儿,朱御医想必能体谅孤一番。”

恩威并用,朱御医跪倒立誓,“臣谢殿下恩赏,定不会走露消息。”

李霖见他识趣就没有多说什么,一伸胳膊,方才还怏怏的谈昌一个打滚,跳到李霖胳膊上,顺着胳膊就爬了上去。

太阳落山,已经入夜。夜晚的宫城比平日更森严寥落。

“孤刚刚回宫时,很怕这样的夜晚。”李霖的声音幽幽响起。谈昌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配合地叫了一声。

李霖说不出口的,他都能想象。

十五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阔别日日相伴的老师,孤身一人回到这深不见底的宫中,漫漫长夜,只消想想这里埋葬了多少红颜白骨,怎会不恐惧。

可是他已经是出阁读书的太子,若将恐惧说出口,未免损了身份,又不知有多少人会暗地嗤笑。

谈昌都懂,所以他只是用自己的尾巴缠在李霖的脖子上。

有我一路陪伴,从此你夜晚不必恐惧。

一直到回到宫殿,屏退左右,李霖才说起正事,打破这温馨的氛围。

“果然没有谈太傅的脉案。”

猜想有问题和实际发现的确有问题的感觉是不太一样的。李霖目光沉沉,“看来关键就是这个张御医,只能从他身上入手了。”

可是他死了……

谈昌抬了抬脑袋,不用写字,李霖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

“不错,他死了,可他生前的亲人伙伴,总有能入手的。”

谈昌又晃了晃尾巴,在纸上写了“谈宅”二字。李霖悚然,摸了摸谈昌的脑袋,“不错,你想的是对的,老宅之中,说不定还有些线索。”

那宅子原本是陛下赏给谈炳渊的,谈太傅固辞不受,后来还是陛下借着他丧妻之际,请他换个环境,另免了其他封赏,才叫他勉为其难收下,一住多年。

而谈太傅去世后景和帝恩封了许多,那宅子也没有收回。谈太傅没有子侄,所以宅子逐渐衰败下了,成了一座空宅。京中一时半会不缺少分封的宅邸,所以此处也一直未有人提起。

知道要做什么,心里便感觉好多了。李霖又摸了摸谈昌的尾巴,道:“早点休息。”

李霖不能连续出宫,寻访谈宅的事只能暂且搁置下来,调查张御医生平的事则交给了决明。李霖则专心应付来自朝堂关于取消皇商的各种诘问。此举动摇了太多利益,包括各家皇商和内务府。然而回京之后面见景和帝时,李霖便看出自己拿不问世事的父皇对此举是赞同的。毕竟,他也要给道士们发俸禄。

但是,景和帝不愿直面朝臣,这个工作理所应当交给了提出“三年竞选制”的李霖。这也是宣召太子回京的一个重要原因。

李霖心知肚明,父皇是想让他得罪大臣。太子的位置若是坐得太稳当,做皇帝的是要睡不好觉的。所以李霖便在朝会上舌辩群臣,毫无惧色。

甚至,他提前给阁老、吏部的许侍郎、工部的二皇子等于太子亲近的人打了招呼,叫他们不要站出来替自己打招呼。

最后拍板的还是景和帝,朝臣反对声越大,景和帝便越能安心同意。

所造成的结果就是刚刚回京的太子殿下突然成了众矢之的,人人针对。不过明眼人能看出,还是有相当一部分的官员保持了沉默。比如内阁元老们,比如户部尚书。

李霖不以为然,咸阳宫的宫人却人人自危。光明正大地听到锦瑟与坤宁宫宫人忧心忡忡的对话,谈昌翻了个身,在宣纸上继续睡觉。

真是一帮愚蠢的人类。

然而耳朵动了动,晒着太阳的谈昌睡着前想的却是:还有什么被他遗漏了呢?

大朝会一连开了三天,前两天,以三皇子、姚侍郎为首,与姚家交好的群臣,和翰林院的几位宿儒把李霖提出的新政从头到尾批驳了一番。第三天,姚信鸿终于反应过来。

“臣弟有一事要奏。”出列的是献王,景和帝唯一还在京城的同母弟弟。然而他的上奏却与新政无关。姚信鸿环顾四周,最后落在李霖身上,残忍地笑了。

“臣弟参太子怠政,办差时敛财,私交大臣、荒 氵壬无道,以私谋公,钻营结党,排除异己……”

李霖面无表情地听着皇叔列举自己种种不是。姚信鸿终于学聪明了。光在新政这件事上跟他对着干是没用的,最好的方式还是把太子拉下水,指责他动机不纯。

景和帝果然动怒,叫太子自己来辩解。

然而李霖从容不迫,上前先行一礼,才拱手作答,神色冷清。“皇叔所言,句句属实。”

群臣大惊。

“姚家公子请儿臣前去吃酒玩乐,儿臣的确是去了。那姚家公子虽无官身,毕竟是皇商之子,说‘私交大臣’也不为过。姚家人赠一女支曰香荑,儿臣也收了,虽从未碰过她,事后退回姚家,但到底似乎收了,被斥荒 氵壬无道,儿臣也无可辩解……”

话说到这儿,有脑子转得快的官员已经在心里小声叫好了。

李霖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钻营结党也属实,毕竟儿臣带詹事府两位先生同去,后又与工部的大人们汇合,常常谈至深夜,一同在河堤上风餐露宿。以私谋公……儿臣的确是以私谋公,以上种种,皆为满足私心。”李霖跪下,从怀中取出内务府早先叫上的账簿。“儿臣于民间得知,一文钱可买一斗四升红豆,而这内务府的册子一碗红豆粥,就是十两银子。一两银子一石米,十两,够普通人家吃上多久?若非以上种种,儿臣还真不知,这皇商制度,原来贻害的是我大昭国库的银子。”

内务府的账册和李霖出宫期间的记录,自然有太监呈上。

然而李霖却看了,不仅看了,还认认真真去问了,一个一个记了下来。

看完之后,景和帝阴沉着脸,没有急着动怒,而是说:“念。”

“糖葫芦,一文钱一串。酒,一壶三钱。猪肉四斤,银七分二厘。牛肉四斤,银五分二厘。活鸭二只,银六分。腌鱼二尾,银四分。茶果四色,茶叶一包,银五分……”

“红豆粥,十两。鸡蛋,一两……”

两厢对照,结果立出。

献王的脸也白了。他们敢在账册上这样写,不过是欺景和帝不会真的过目,即便看,对于物价也不会了解。

景和帝缓缓问:“诸位还有何说法?”

忍了三天的内阁元老纷纷下跪称遵旨,户部尚书冷淡地看了一眼姚信鸿,拂袍下跪。

大局已定。李霖却不见半分欢喜的颜色。

大朝会结束后景和帝将此事交给了内阁,李霖为避嫌,直接转回咸阳宫。

谈昌歇息够了,抖抖毛爬起来,爪子掀开李霖去朝会之前留在桌上的书,慢悠悠看了起来。那是一本《资治通鉴》。书上边角行间,还夹着李霖的批注。李霖的字迹一向好认:刚正遒劲,一丝不苟。

“看完了吗?”

李霖一进殿中,便扬声询问,谈昌装作聚精会神的样子,小爪子翻过一页书。李霖不以为意,开始复述朝会上的事。

听到献王弹劾李霖,谈昌终于一甩尾巴站了起来,虎视眈眈。李霖抿嘴一笑,手指插=在柔顺的毛发之间,缓缓地说:“他欺负不了孤。你放心。”

谈昌仍是不解。太子亲叔,为何反而帮着外人?

李霖似乎读懂了他的疑问,仍然耐心地用手指帮他梳理着毛发。“皇叔也是不得已,他是父皇同母弟弟,不能就封,又无实权,在京中除了俸禄只能靠皇庄皇商,内务府就是他总管。”

谈昌这才了然,又有些担忧。毕竟,景和帝已经不太待见这个太子了,又有个亲王出来上蹦下跳,李霖该怎么办?

“我不怕。”李霖看着小狐狸昂起头在自己掌心里蹭了蹭,笑容渐渐加深,又重复了一遍。“看着吧,就算我不出来辩解,他们也奈何不了我的。”

李霖的判断很准,内阁的动作很快,迅速起草了奏折下给户部与内务府。倒不全是给太子殿下的面子,主要是很快,消息传开:建威将军入京了。

第36章:吱吱吱吱

陈吉铭的突然返京, 让一些浑水摸鱼攻击太子的人很快安分下来。

景和帝也不得不脱下道服摘下道冠,换上龙袍,更是难得一遇地走入坤宁宫中,与许皇后商量如何在宫中设宴款待陈家。

陈吉铭离京数年, 此次折返, 又摆足了架势。他气势汹汹从东门入京,无疑是对景和帝宠爱三皇子, 忽略长子的警示;他是在提醒京城之中这群欺软怕硬而又健忘的人, 当今的太子殿下,李霖, 从来不是一个爹不宠娘已逝的小可怜。他还有强大的母家作为支撑, 无须看人脸色行事。

宴会设在御花园,由许皇后亲自主持。

论理有景和帝、许皇后与太子作陪就够了。但是景和帝一心想缓和与这位大舅哥的关系, 又终于惦记起被自己遗忘多时的儿子们,便宣布此次接风宴当作家宴来办,并要其余三位皇子皆来作陪。皇子来了, 皇子的母妃自然也得到了。于是只是宴请陈家人,却设了两桌宴席,一桌男客一桌女客,远远隔开。

若说整场宴会谁是最憋着一口气的,那便是惠妃娘娘了。母家被太子下手剥了皇商的名头,除了姚信鸿,剩下两支算是彻底没了官身,她却还不得不坐在这儿对着太子的母家陪着笑脸。偏偏, 她脸上刚才露出点不快,就被许皇后呵斥了:“惠妃今日是怎么了?若是身上有什么不舒服尽管跟本宫说,自然允你提前回去歇着的。”

惠妃的嘴唇蠕动,无声咒骂。一旁的和嫔一如既往的安分小心,新过门的吴家小姐笑容得体陪伴在婆婆身边。姚家人自然也不可能帮着说话的。惠妃只能忍气吞声地答道:“妾并无不适。”

“那就好。”许皇后自是不允许如此重要的家宴出了差错,扭过头便和颜悦色地问:“月娥,这菜吃着可合口味?”

“宫中珍馐美食,与南境做法果然大不同。娘娘费心了。”少女笑容温婉秀气,一旁的夫人与许皇后俱是露出满意的笑容。而她身边另外两个女孩虽然也笑着,下唇上却留下了整齐的牙印。

陈吉铭不是独自回京的,除了随行的两千亲兵,还把家人都带了回来。陈吉铭的嫡妻育有一子两女。此外他还有三房妾,三个庶子一个庶女。此次进宫,妾室自然无缘,唯孩子们都被带了过来。

男客那里,小小一桌也有十个人了。李霖坐在景和帝左手边,下手是三位皇子。陈吉铭在景和帝右手边,下手是他的孩子们,正好也是四个。

李霖先与陈吉铭对视。他也许久未见这个舅舅了。陈吉铭身高七尺相貌堂堂,一双鹰眼摄人心魄。都说外甥肖舅,李霖打量着他,试图从陈吉铭脸上找到先陈皇后的轮廓,却只是一叹而已。

李霖打量着陈吉铭时,陈吉铭也在注视着李霖。二十岁的李霖身材高大,一举一动干脆果决,最难得的是眉目清明,不含傲色,也没有丝毫轻贱浮躁。陈吉铭也越看越满意。相比起来,二皇子身有缺陷,名声不显。三皇子过于急躁。四皇子则太年轻。各有各的不足。

李霖并不喜欢被人盯着看,尤其是那样锐利的目光。他顺势扫了下去。离得最近的是陈吉铭的嫡子。这唤作陈衷的少年看上去倒与母亲更像一些,寡言内向,坐在那里安分守己,只是难免有些束手束脚。他身侧是陈吉铭的庶长子陈耿,明明才十八岁,看着却比弟弟大了一圈。他也是兄弟中与陈吉铭最为相像的,虎背熊腰,目光如炬。其余两个表弟,因年龄太小,倒没什么可看的了。

景和帝絮叨了几句便要李霖给陈吉铭敬酒。李霖从善如流。陈吉铭入京以后倒也规矩,并未再私下给东宫传信。李霖心中稍感宽慰。他起身,内侍上前倒酒时,李霖冲德善耳语道:“谈昌看好了?”

“锦瑟姐姐陪着。”德善嘴唇微微蠕动,声音轻不可查。

李霖这才松一口气,端杯迎上陈吉铭。带着宠物参加宴会未免失礼,私心也让他不想把谈昌暴露在父皇面前,只是没想到他人在外面,心中却仍然担忧谈昌会不会无聊,会不会出事。

陈吉铭端起太子殿下敬的酒,一饮而尽,一滴未剩。

景和帝李铮难得兴致高,叫了声好,也兴致勃勃喝起酒来。他对已故的陈皇后追思不已,对这位将军大舅哥也是防备中带着些亲近,亲近里还掺着三分羡慕。

陈吉铭倒是更向与太子外甥私下聊聊,但是皇帝愿意亲近,自然不能轻易拒绝。

“遗恩,此次入京,打算待到什么时候回去呀?”景和帝亲切地叫着陈吉铭的表字,笑呵呵地问。陈吉铭和李霖却陡然提起了防备,陈吉铭放下碗筷,答道:“回陛下,想等到……娘娘忌日过了再走。”

过不多久,就是陈皇后的忌日了。提起这个,景和帝一顿,试探的心思也淡去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多留些日子吧。”

陈吉铭连忙谢恩。

景和帝拉着他说些往事,渐渐无话,便指着二皇子李云说道:“这是二郎,一转眼也这么大了,前些日子方才娶亲。”

“这是好事,恭喜陛下。”陈吉铭说到这儿,却意义不明地瞟了一眼李霖。

景和帝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顺嘴了,太子可还没成亲呢。气氛僵了,景和帝一时想不出什么话题,倒是李霖顺理成章地接了下去:“表弟们可都成亲了?”

陈吉铭一笑,“倒也没有,他们弟兄里也只有大郎才说了亲。”

儿女之事上开了话头,话题便顺理成章进行下去。问过了儿子,景和帝自然而然地问起了女儿,“你家的三个女儿呢,可许了人家?”

“南蛮之地,哪有看得上的。”陈吉铭故作失落叹道,“夫人也是忧心忡忡,所以这回把孩子们带到京中,也是想早些定下亲事。”

“天下父母心,正是这个理儿。”景和帝说到这儿,便打住,将话题转到了西南形势上。

喝酒吃饭,陪坐一会,李霖借口小解,带着德善出去透透气。李霖朝着咸阳宫那处急匆匆走去,一边喘着气消酒意一边说道:“不行,孤还是不放心,要么你回去一趟看看?”

德善一路小跑才能跟上李霖的步伐,他不解地问:“殿下究竟担心什么呢?”

“孤……”李霖欲言又止。他也说不上,只是知道了谈昌身份以后,时刻都忧心有居心叵测的人暗算谈昌。他恨不得时时刻刻把谈昌看着,连去参加朝会之前都要反复叮嘱,留下德善、锦瑟和决明看着。这次李霖带着德善出来,决明也在暗中护着他,把谈昌独自留在咸阳宫,李霖心中无论如何都不踏实。

李霖担忧的同时,谈昌正在黑黢黢的树丛中探头探脑。

他对李霖那位将军舅舅十分好奇,再加上回宫以来许久没有晚上出去过,根本憋不住,所看了会书他便忍不住偷偷摸摸地跑出来。

锦瑟拦也拦过了,实在跟不上这小主子的反应速度,只好妥协,换取谈昌老老实实地让她跟着。

小狐狸从草丛中跑过,动作轻快,火红的皮毛闪着光。

“啊!”一声低低地惊呼,同时吓到了紧跟上来的谈昌和锦瑟。

原来是树边站着一个少女,正仰头望月,慢慢向前踱去,毫无防备,险些撞上个人。

“见过太子殿下!民女陈氏失礼,请殿下赎罪!”月娥一声低呼后捂紧了嘴,待看清来人的打扮后迅速蹲身行礼。

“你怎么知道孤是太子?”李霖语气淡淡,令人不寒而栗。陈吉铭有两个嫡女,难以分辨这是哪个。不过令李霖有些失望的是,这少女也与记忆中母后的面容相去甚远。

“民女……曾听家严提及,殿下这般年龄,又不是二皇子。”月娥羞红了脸,视线却暗暗朝着李霖脸上瞟。二皇子行动不便,这人应当是太子表兄了。

按说两人是表兄妹,只可惜李霖并无亲近的打算,问毕只是负着手,点一下头,道:“陈姑娘身边伺候的人怎么不在?德善,送她回宴。”

月娥原本就是摆脱了宫女想独自待会。她名字里带一个“月”字,天生喜欢月亮。听到李霖关切的话,她那羞怯的脸上红晕愈发明显。

女孩站在月光下,脸上的红晕谈昌看得一清二楚。听到李霖说要德善送她,谈昌险些直接蹦上去质问,却被锦瑟悄悄按在原地。“嘘,不要动。”

锦瑟知道这狐狸颇有几分灵性,怕他不肯听从自己,小声地解释道:“这是陈将军的女儿,殿下的表妹,说不定就是将来的太子妃。”

谈昌不管,他只知道李霖那家伙把自己留在宫殿,却跑上去跟人家姑娘家套近乎!上回去淮阳,李霖单独出去,就折腾了个香荑回来,在他生病时还亲亲热热,后来总算是送走了,这回来参加宴会,难道还要直接折腾出一个太子妃?

听了锦瑟的话谈昌愈发暴躁,偏偏又见那姑娘并未离开,反而大胆问道:“殿下又为何在此处呢?”

“孤……”李霖刚开口,就看见红光一闪,某只理应安安分分带在咸阳宫的小狐狸突然飞了过来,迎面就是一爪。

谈昌一爪子拍在李霖额头,这还不算,他落在树枝上一弹,又一扬尾巴甩了上去。

小狐狸留心收起了利爪,李霖没有大碍,可是那月娥怎见过这样的场面,一声尖叫就要发出。德善连忙说:“姑娘别怕!这是殿下的宠物!”他说着,还看着李霖,巴望着李霖说几句安抚的话。可是李霖看到谈昌突然出现,就根本顾不上那个偶遇的表妹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若不在这里,怎么会知道你又在和一个姑娘家套!近!乎!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德善看着气势汹汹冲上来的小狐狸,又看了看自家殿下为难的表情和伏低做小的态度,脖子一凉,陡然升起一个大不敬的念头。

——有一种自家殿下偷情,被正宫娘娘捉奸了的错觉。

第37章:吱吱吱吱吱

不管德善是怎么想的, 李霖想的都是小狐狸生气了,得赶紧哄好才行。他揣着谈昌喃喃:“你跑出来作甚,孤还想派德善回去看看你呢……”

一人一狐窃窃私语,月娥站在一旁有些尴尬。锦瑟及时地上前道:“殿下, 奴婢照管不利, 请您责罚!莫迁怒谈昌!”

锦瑟是故意提高声音说话,提醒李霖在场的可还有外人呢。

李霖这才注意到被晾到一边的姑娘, 单手还住谈昌, 冷淡地下令:“锦瑟,送陈姑娘回宴。”

“是!”锦瑟抓住了这个将功折过的机会, 当即不容置疑地对月娥说道:“姑娘请跟奴婢来。”按理这样说话时有些失礼的, 但锦瑟毫不怀疑比起失礼殿下更想赶紧把这位送走。

月娥呆愣着,这才反应过来, 尴尬地道别行礼,太子殿下却看都没看她一眼。

月娥始终陷在那最后冷淡的道别中,直到锦瑟亲自把她送到桌上, 迎上母亲乃至皇后娘娘,两个胞妹各自意味深长的眼神,她也没有欣喜的感觉,反而心里仍然堵堵的。

陈月娥走了之后,李霖便好言好语同谈昌解释道:“真的是无意中遇到的,孤原本只打算出来透个气,叫德善去宫里看看你,谁知道她在这儿呢?若是早知道, 孤一定绕开了。”

谈昌牢记李霖的话,不能变成人形反驳他,气急败坏之下,一张口咬住李霖的肩膀。

“嘶——”李霖当真吃痛,却拦住了德善惊恐之下要伸出援手的反应,仍然是好声好气地说:“你有多大火,等我回宫好不好,回去之后你想怎么样都行。”

小狐狸的脑袋颤了颤,终于还是松了口。闷闷不乐趴在那儿。

德善哆哆嗦嗦地插嘴:“殿下,这陈姑娘就这么送回去了,娘娘那儿……”

“母后不会说什么的。”李霖不耐烦地说。德善还是忍着主子的怒火说:“可您离席太久,陛下恐怕该找人来问了。”

李霖叹了口气,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小狐狸的脑袋上,一下一下顺着毛,“等我回去,嗯?”

小狐狸终于点了一下头。李霖把它抱下来交给德善,“亲自送回去,孤一个人就行了。”

德善心说这怎么行,便接过小狐狸退下。

李霖用手摸了摸肩膀上的伤处,只是一点淤青。其实谈昌也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否则以他那锋利的犬牙,自己的肩膀恐怕早就废了。

他理好衣衫,才回到宴会上。

景和帝和陈吉铭交谈甚欢,还真没注意到太子一出去了许久。陈吉铭倒是惦记着问了一句,李霖镇定地回了句:“去透了透气,见月色不错,便多站了一会。”

桌上其余人笑笑便过去了,陈吉铭却若有所思地多看了他两眼。

宴会持续到很晚,直到宫城快要闭门了,陈吉铭终于起身告辞,带着一家人离开。景和帝也累了,看都没看四个儿子,就转身走了。

其余皇子,还得向李霖行礼告辞。等这诸事皆了结,李霖才匆匆走回咸阳宫。

德善把谈昌抱回咸阳宫时,一路都在念叨:“小主子,你也太冲动了,奴才知道你心里气,可那毕竟是太子殿下啊,若是殿下当真动怒,别说烧鸡,你这小命保不保得住还不好说呢!你不为别的想,总要好好活着吧?”

“况且,殿下待你也够好了,正该是你好好表现,博得几分情面的时候。来日太子妃过门,再诞下龙子,你还真当殿下能长长久久地记着你么?”

谈昌一颗被气得火热的心,让他说得越来越凉。

若真有那么一天,自己……也不得不离开了吧?

把锦瑟与德善的话拼在一起,谈昌很容易就联想到建威将军陈吉铭突然带着一家人回朝的用意:二皇子李云都成亲了,太子是不是也该成亲了呢。看来那一天也不会太远了。

在谈昌漫长的生命中,有无数的离别,他早该做好准备。然而,还是有小小的不舍和心酸。谈昌只能勉强将其归为对师兄和老师的不舍,以及对于龙气的不舍。

的确是,舍不得呀。

不管是咸阳宫的一草一木,还是淮阳的集市,南行路上的车辙,树林里、酒楼里,书上的行行批注,所有互动过的情节都可以清晰地追溯。

小狐狸蔫蔫地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德善不敢轻举妄动,倒是锦瑟忙完之后看了过来,看着这场景有些诧异,“这是怎么了?还在生气?”

德善摇摇头,满腹心事。

不过,有一件事倒是得知会锦瑟一声。德善把锦瑟叫到殿外,拢着手,“殿下过些日子应当要娶妃了,宫里也该做好准备。”

锦瑟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眼里的失落与痛苦一闪而过。她轻声问:“殿下当真要娶妻了?”

德善刚想说话,突然瞪大了眼。

“谁说孤要娶妃了?”清冷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德善和锦瑟都匆匆跪下,“奴才奴婢知罪!”

“不要耍小聪明,学那些胡乱嚼舌根的毛病!在外头看好。”李霖警告一声就匆匆进殿,看到的就是小家伙没精打采地盯着自己的桌案的发呆。

李霖心里那一小块地方又酸又甜,又出乎意料的柔软。

他的脚步突然放慢了许多,缓缓地踱来。谈昌已经听见了脚步声,却不愿抬头,仍是呆呆盯着那桌案。

“还在生我的气么。”李霖说。他瞥了一眼殿外,柔声地说:“你变成人,同我说话。”

谈昌没有变人,也没有再发脾气,而是一跃而起,跳到李霖的肩膀上,一个爪子贴着方才咬的地方,另一个爪子却扒向李霖的领口。李霖会意,“我没事。”隔着衣服,不过一点淤青,早就没什么感觉了。

谈昌仍然不放心,坚持又拽了拽,李霖只得屈服,解开领口露出肩膀让他坚持。

谈昌的动作十分小心走到伤处,生怕踩疼了他似的,然后伸出舌头试探着舔了舔。

“嗯……”酥麻的感觉从肩膀传来,李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反应。然而他紧绷的身体反而更让谈昌疑心是因为痛苦。于是小狐狸又舔了舔淤青附近的地方。

谈昌已经后悔了,他怕自己方才真的吓到,或者是惹怒了李霖,更因为自己竟然真的咬了主人而震惊和愧疚。

小狐狸的舌头上有些凸起,略微粗粝的触感落在肩膀上,乃至锁骨,胳膊,引起了李霖身体的阵阵颤栗,呻=吟声几乎克制不住,要从他死死咬住的牙齿间逸出。

“唔……谈昌,别,别……”

空荡的宫室里,暧昧的气氛越来越浓。

谈昌开始觉得棘手了,怎么往日安抚同伴的法子都失效了,听这声响,主人反而更疼了。小狐狸苦恼地挠了挠毛,光一闪,少年俯身靠向李霖。

李霖下意识后退,可是身后就是桌案,退无可退。对方就这样欺身压了上来。

“还疼么?”

糯糯的声音带着个钩子,把李霖心里的火全都勾了上来。他几乎控制不住,要把这少年抱紧,禁锢在臂弯间,揉入骨血之中。

“谈昌……别这样,起来。”李霖终于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推开了少年,压抑着欲=望,急匆匆地进屋。

李霖痛苦地皱紧了眉,额头脖颈上已经出现了密密的汗珠。这看在谈昌眼睛里就是克制忍耐疼痛的模样,他追着对方的脚步步入内室。

“你……”

“你先出去。”李霖的手已经摸向衣摆,却因为对方的前来不得不一再忍耐,理智一再濒临崩溃,英俊的侧脸也涨得通红。

谈昌懵懵懂懂,直到顺着对方的动作注意到了某一处的变化,终于福至心灵,想到了李霖硬塞给他的那本书,“你,你是不是要自渎?”

李霖只觉得脑子里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

终于宣泄出来之后,李霖换上新的衣袍,洗手净面,压下脸上的红晕。只是心中愧疚和自责却无法轻易地抹去。他居然对着师弟有了那等卑劣的反应!方才痛苦和快感的翻腾来回折磨着他,如今却只剩下罪恶。

李霖走出内室,谈昌还坐在书桌边,正在翻看书册。李霖的心一下揪起来,发现那不过是一本《资治通鉴》后才松了口气。

“谈昌,过来。”

李霖尽量用克制的语气说。“我给你那本书上的内容,是让你记在心里的,不宜在人前说出来,明白了吗?”

谈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又指了指桌,小心翼翼地说:“我……我今天有练字。”

像是犯了错之后讨好的语气,桌上堆着一叠纸,黑色的大字映入眼帘。李霖的心被愧疚搅得混乱,他低声说道:“我今日,真是无意中遇到陈家姑娘的,你信我吗?”

“我当然信你。”谈昌低着头说。

李霖终于克服了心里的斗争,握住了谈昌不自觉地捏紧的手。“你不要听下人瞎嚼舌根,我不会娶妃的。”

他飞速回忆起许皇后的话,又断然地说道:“原本也没有婚约,不过是母后私下的玩笑话,再说他家三个姑娘,孤根本就不知道她是哪一个!”

虽然心里隐隐有猜测,大约是陈吉铭属意的那个嫡长女了。不过这种话,他自然不会主动说出口。

谈昌终于放松了一些,心跳可以好好跳了,呼吸也畅通了。

“那……”谈昌又问,“你若娶妻了,她不喜欢我,你……”

“我不会丢下你的。”李霖立刻做出了反应,把谈昌的手握的更紧,“我不会娶妻。”不知为何,这句大逆不道的话他却越说越熟练了。

“除非……你主动离开我。”

有了对方的承诺,谈昌又变回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狐狸,“那怎么会!”他怎么会放着大好的龙气不要,以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不要,跑去苦逼兮兮地修炼呢!

看着对方鲜活的表情,李霖扬起了嘴角。他丝毫未意识到,这样的笑容有多么宠溺,又是多么不符合太子殿下高高在上的身份。

咸阳宫里,无名的情愫在暗中生长。

第38章:吱吱吱吱吱吱

推行“废商令”的旨意发下去之后, 民间反响巨大。

富商自然是叫苦连天、哀声哉道,然而百姓们却大多拍手叫好。他们早就对这些打着御供、皇商的名号剥削压迫的富商豪绅不满,巴不得让他们多掏腰包。

至于送物入京参选,大多商人也都愿意一试。反正京中繁华, 即便无法入选也可以就此贸易, 何况一旦被选中了,那可就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在这样的信念驱使下, 一时之间, 京城中人来人往,甚是繁华。

当然, 也不能真的就这么为难大商人, 打一棒子给个枣吃,这套技巧李霖已经烂熟于心, 于是在他的建议下,另一条旨意几乎同时颁布:准开外禁,凡与番邦狄夷贸易, 商税减半。

大昭边境有重兵把守,久无战事,风平浪静。百姓对于外邦艳丽的布料、精巧的玩意,还有丰腴的牲口都很感兴趣,大昭境内的商人对这块肥肉虎视眈眈许久。但碍于祖宗成法,谁也不敢公然提出开放贸易。

但李霖敢。

若说上一回,还只是少数顽固派与三皇子一派的人反对,这一次的争议就更大了。可是心里嘀咕归嘀咕, 真正敢把怀疑说出口的人并不多。

归根结底,陈吉铭尚在京中。陈吉铭时太子亲舅舅,无疑是站在太子这边的,而且他镇守南境多年,常与云南的土人来往,早有商贸教化,允其归顺之意,与李霖的想法不谋而合。

何况,先皇后的忌日快要到了。

大昭朝廷的官员们心知肚明,一年之中,不管什么时候招惹太子,都不要挑这个时候。这个景和帝由于心软,出于补偿的心理,对太子几乎言听计从的时候。

先陈皇后的忌日与清明节相差不几天,每到这时候,都会罢朝三日。官员各自踏青祭拜先祖,太子殿下拜祭先皇后。

清明前后,细雨缠绵。李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驱动赤骥靠近马车,单手拂开帘子看向马车之中,发现小狐狸正安安稳稳躺在软垫子上,一面吃着豌豆黄一面看着书,似乎毫无察觉。他这才松了口气,放下帘子骑马跑到前头,收起心里乱糟糟的一团思绪。

景和帝信守道教,按国师所言,想要修炼得道,至少要鼓盆而歌,最低也得无欲无求才行。所以拜祭他不能亲自前往,年年都是由李霖代他去。

论理,四位皇子均要叫陈氏一声母后,拜祭也应在场。李霖则投桃报李,为着许皇后的面子,更为自己母后的清净,向景和帝逃了恩典,年年独自前去。不过今年陈吉铭恰在京中,便由景和帝恩典,一同前去。

太子代陛下出宫拜祭,比照天子仪仗。龙辇里定是做不得人的,可那空空地抬着走在最前面就足够气派了。李霖一年来这么一遭早已习惯,谈昌看得聚精会神。不过一路晃悠着,他很快就失去了兴致,转而吃着李霖交代人准备的点心,看着书。

陈吉铭驱马上前,仅落后李霖一步。“殿下。”

“舅舅。”李霖客气地叫了一声。

“殿下如今方回京,二皇子大婚,殿下可有什么打算?”陈吉铭问。

李霖心中有些烦腻。他掂量了一会,转而问道:“舅舅打算何时回云南?”

陈吉铭愣了一会,才回答:“殿下不必担忧,陛下暂没有驱臣离开的打算。”

“舅舅之前在父皇面前说过了母后忌日再走,父皇恐怕记在心里。舅舅手握重兵,留在京中太久不妥,将军离开太久,云南恐怕会生乱。舅舅还是早日回去吧。”

陈吉铭万万没想到自己问起打算却招来对方这样一通话,脸色当时就不太好看。

“表妹到了年纪,也该定下了,孤听闻这些日子求娶的人不少。舅舅位高权重,大可选一些门户低些的人家,左右孤会请母后赏赐,给妹妹们撑起台面。”

陈吉铭一听李霖这意思是并无娶妻的打算,脸黑得彻彻底底。

“父皇虽不问朝事,心中却有成算,舅舅慎言慎行。”说完这句,李霖便甩了一鞭子,赤骥一下冲到前面去了。

皇陵离宫城并不远,乃是直隶京畿一块地区,是大昭的开国皇帝挑选的龙地。不用任何人告知,倚在软垫上的谈昌嗅到了越来越浓的龙气,便知晓快到皇陵了。

此处一共长眠了三位大昭皇帝:太祖、太宗和高宗。如无意外,景和帝,还有李霖驾崩后也会长眠于此,只是庙号谥号如何,现在无从揣测。以景和帝的所作所为,恐怕很难得个“世宗”了。

李霖想着这样大不敬念头,心中却并无愧疚。车停马停,礼乐奏鸣。从此处,便只能步行了。李霖下马,他身后的侍卫也下马,决明将谈昌从马车里“请”了出来。

谈昌是大大方方光明正大跟来的。李霖只跟父皇说,想要九尾狐为母后在天之灵祈福。景和帝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越往皇陵中走,萧瑟肃穆的气氛也就越浓。往前到太庙,只有宗室成员才能步入。侍卫已经提前检查了陵园,在外防备。李霖从决明手中接过谈昌,独自步入前殿,走向中殿。

中殿有四位皇帝及皇后的牌位。景和帝尚在人世,陈皇后的牌位就孤孤单单站在那里。李霖放下谈昌,双膝着地,匍匐拜倒。

而在他身后,谈昌化成人形,同样跪倒行礼。

他是百年寿命的狐妖,凡人原本当不起他行此等大礼。但是这些,是李霖去世的先祖,随谈太傅学习时,谈太傅也讲起过他们征战沙场,统一中原的壮举,谈昌觉得他们是当得起的。

他默默地在内心祷祝:我愿为大昭祈福,为李霖护佑,也愿你们庇佑我找出老师的死因,向凶手复仇。

李霖三拜后又三拜,起身为所有的牌位依次上香。他对于自己出生后不久便驾崩了的祖父并无太多印象,但是对周太后却印象颇深。

周太后,原本是个和蔼的老人,不管是对他还是对另外两个弟弟,甚至和嫔所出跛足的二弟都是一视同仁。然而在母后去世后,确切说,是在父皇受此打击,浑浑噩噩笃信道教,甚至荒废早朝后,那个瘦小的老人大发脾气,砸了陈皇后的牌位,还把李霖赶出了她的宫殿。

李霖被送去谈太傅那儿不久后,便听闻她急火攻心,薨了。

如今婆媳二人,牌位仍旧在一处。

李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又牵起变成人形的少年,走向许皇后的陵台,再次行礼叩拜,摆上祭品香烛。他在心中默默念着:母后,孩儿来看您了。二弟成亲了,可惜,孩儿还是不想成亲。

他摸了摸眼睛,觉得自己跑来说这种话,简直不孝至极,父皇若是知道了,恐怕就无半点怜惜之情,只剩迁怒了吧?

瞥到谈昌在一旁恭恭敬敬合手祷祝的样子,李霖的心中微暖。

李霖又汇报了这一年来的事,最后再次三拜,请母后宽宥他年节在外,不得前来看望,终于站起身,望向谈昌,“你要在此处转转么?”

谈昌讯速地眨眨眼。虽然他缺乏一些常识,但是礼仪时谈太傅讲过的,他一个外人……一个宠物,哪里有在皇陵里参观的道理。

“看什么?”谈昌问。

李霖难得起了玩笑的心思,便说道:“看我未来长眠之地。”

李霖是说玩笑话,谈昌却脸色一变,上前拽住他,语气陡然一凛:“不准这么说!”

谈昌陡然意识到,这个人,他会老、会死,不会像自己一样有漫长的岁月可以荒废。谈昌才一百多岁,在九尾狐的生命,这不过是开了个头,可是凡间,能有多少人享百岁寿数。

李霖意识到自己吓到了他,连忙还住谈昌的肩膀,摸着他的头安慰道:“孤不过随口说说,总归还有几十年的。”

可惜几十年,在谈昌眼里实在不算什么。

草草结束拜祭,谈昌又变成了狐狸任李霖抱出去,队伍返回宫中。陈吉铭似乎若有所思,李霖并未再主动搭理他。

回宫后李霖前脚刚迈入咸阳宫,就接到乾清宫的传唤。他只来得及把谈昌往锦瑟手里一塞,换件衣服带上德善就走。

乾清宫中,身着道袍、头戴道冠的景和帝抱着浮尘跪坐在蒲团之上,双目虔诚地注视着烟雾渺渺的香炉。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安。”李霖整整衣袍,叩首行礼。

“大郎,你来了。”他脱口而出的,竟不是太子二字。

李霖神色淡淡,任他叫起,赐坐。

“今日与你母后,谈了些什么?”景和帝的目光并未从香炉上移开,一摆浮尘,高公公知趣地上前,亲手奉茶。

李霖谢恩之后方才一本正经地回答:“儿臣告诉母后去淮阳的事,请母后恕儿臣年节不能前去看望。”

高公公在一旁捏了一把汗。这太子殿下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说淮阳也就罢了,怎么偏偏还要提一提年节不在京中。

“哦,你立大功,自然当与你母后说说。”景和帝似乎心情还不错,唇角还带着笑意,“大郎可埋怨朕,不让你回京过年。”

“儿臣不怨。即便父皇不下令,儿臣也会请命前往,早些修堤造桥,百姓开春才能播种开垦。”李霖一板一眼地回答。

景和帝点点头,“大郎果然是成人了。”

李霖觉得他这句话里有话,并未随便接。

景和帝将手边最后一道符送到香炉里烧掉,又盯着那袅袅烟雾定定看了半晌,遗憾地摇头。“朕还是修为不够。”他吃力地起身,李霖主动上前搀扶,帮他坐下。

“大郎成年,也是时候娶亲了。”景和帝亲昵地拍了拍李霖的肩膀。“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原山都已经出生啦。”

原山公主是惠妃娘娘所出。从大公主原山到三皇子李霁,十几年惠妃恩宠不减。李霖有时候会想,倘若惠妃第一胎并非女儿,不知如今又是和情状。

景和帝并未在意李霖的走神,继续说道:“孤看,你舅舅家的两个女儿都不错,不过月娥年长些,与你年纪也般配,做正妃,年龄也够了,你看如何?”

皇帝的商量从来不是真正的商量,何况是这等婚姻大事。殿内的人都等着太子行李谢恩了。谁知李霖思索良久,终于跪下来,一字一顿地说:“孩儿不想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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