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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有九条尾巴 下——小蜗牛跑得快

第39章:吱吱吱吱吱吱吱

“为何?”李霖的反应出乎意料, 景和帝一愣。

“国师曾言,孩儿不宜早娶。”李霖慢悠悠地说。这一次不止景和帝,高公公也愣了。谁都知道,太子殿下对于国师和道教是一个字都不信的。不过这句话至少让景和帝的脸色缓和了许多。“你不用怕, 你这年纪再说亲, 也不算早了。朕回头问问国师,总有个什么化解的法子。”

他一边说, 一边用别样的目光打量这个儿子。难道太子终于开窍, 懂得揣摩自己的喜好了?

国师所言的确有理,若是别的, 景和帝也就应从了。

可是, 总不能真让太子一直不娶吧!

李霖知道这样不好,他的父皇已经给他留足了面子, 这是从前难以想象的事。但是想起这几日那别样的感受,可他还是坚定地答道:“孩儿当真不愿娶亲。”

景和帝皱着眉头看了他一会,突然一笑, “你小子,恐怕已经有心上人了吧。直接告诉朕就是,怕什么。册立太子妃之后,你总要添几个侍妾的。你若真喜欢,那宫女封个才人宝林也没什么。你若怕你舅舅说你,朕给你做主,好不好?”

景和帝也是这个年纪过来的,知道少年年少火气重, 岂有不近女色的道理。皇子在宫中能接触到的异性无外乎是宫女,太子这个表现,明显是情窦初开了。

高公公已经记不清,景和帝上次这么和颜悦色地跟人说话是什么时候了。可惜太子殿下对于自己的殊遇似乎没有丝毫感激,依旧认真道:“孩儿无意女色,只想为父皇分忧,不愿娶亲。”

景和帝眯起眼,对他说的话却打心底不信,只当他是在讨价还价。“你看上了谁?哪个宫女?良娣绝无可能,最多是个才人!”

李霖跪而不语,落在他父皇的眼里,便是恃宠而骄。

“你倔什么倔!驴脾气!”

景和帝终于抑制不住,一声断喝。李霖拜倒,却觉得这样的待遇令他适应了许多。“孩儿所言,望父皇……”

“滚出去,别在这儿烦朕!”

高公公一个哆嗦,赶紧上前扶起李霖,送他出殿。“殿下今儿也……太冲动了。”出来之后,高公公悄声说道。

若非赶上先皇后的忌日,恰巧陈吉铭也在京中,皇后娘娘还提前打过招呼,陛下还真未必会想起张罗太子的婚事,而太子这反应,未免有些不识抬举。

“谢高公公提点。”李霖似乎半点不在意,一点头,便转身冲着咸阳宫去。

他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在听到父皇提起娶妃的时候,那打心底的抗拒,与从前并不相同,何况,他脑海里还隐隐浮现了一个人。

谈昌。

想到小狐狸可爱的样子,李霖的眼中便浮起暖色。短短一段路程走来,心里竟有些急不可耐。

而谈昌,仍在对着李霖桌上的那堆书研究。他自知不能帮上李霖什么,还要累得李霖忙活事务和查案的时候担心他,所以一改从前惫怠的性子,发奋读起书,想着至少能为李霖谋划一二。

李霖回宫,跟锦瑟德善打了招呼,按惯例吩咐不要打扰后,便悄悄回到自己寝宫,正看见一只小狐狸在专心读书。

他眼中含笑,悄无声息地靠近。

李霖习武,又学了些轻功,他打定主意不出声响,果然是无声无息。然而谈昌仍然机敏地一抬头,“吱吱吱吱!”

虽然听不出什么所以然,但李霖还是领会了对方的意思。“嗯,我回来了。”

谈昌书也不看了,一头撞在李霖怀中。

李霖并没有如平日一般抚摸着谈昌的尾巴与他说些趣事,反而面色郑重,甚至有些罕见的吞吞吐吐:“你……你能不能先变成人?”

谈昌纳罕,李霖三番两次叮嘱他不要随意变成人,怎么这么快就反悔。不过这也不难,他便从李霖怀里跳开,一抖身子变成少年,将衣裳一合,问道:“何事?”

李霖逼迫自己从谈昌的衣领上移开视线。“今日父皇找我去,是想要让我娶妻,娶建威将军的长女。”

“你,你之前不是说了……”谈昌的第一反应就是委屈巴巴地指责李霖说话不算话,但是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这毕竟是景和帝提出来的,皇帝说一不二,李霖又能怎么样?这么一想,就有几分酸涩浮上心头。建威将军的长女就是那日宴会上偶遇的少女,他看得真切,那少女对李霖也是欢喜的。也对,谁会不喜欢年少有为的太子殿下?

李霖见他貌似情绪低落,心里觉得有戏,左手便握住谈昌的右手,缓声说道:“你别怕,我已经推了。今日我便和舅舅说了,叫他早些带家人返回云南,避避风头。我答应你的,一定说话算话。”

谈昌心中又惊又喜,喜的自然是李霖重视对自己的承诺,惊的则是……“你这样不给面子,你爹岂不会迁怒你?”

以这位陛下把太子扔去淮阳督造,还巴巴不让人回来的样子,就不像是个心胸宽阔的。

李霖忍不住又笑出来,空着的右手温柔地帮谈昌理了理鬓发。“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谁还怕什么。我提起这个,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谈昌专心于李霖的话,丝毫未注意二人亲昵的举止。他与李霖亲昵惯了,注意到了其实也不觉得什么。

“今日父皇提起此事,我才意识到,我已心有所属。”李霖说话很慢,但是一字一顿,都无比郑重。

谈昌意识到对方的重视,但在听到那句话后还是因惊讶睁大眼睛。“是……锦瑟?”锦瑟的心思,原本就不难看穿,对谈昌来说就更容易了。但是李霖所思所想,他不敢动用法术,只能靠推测。

“你想什么呢。”李霖先是嗔了一句,才慢慢说道:“我从前一向不近女色,不管是身边的宫女,还是那些宴会上偶尔瞥见的世家小姐。我原以为自己当真是块不开窍的石头了,直到我遇到了……”他放慢语速,谈昌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自己,暗红的瞳仁中映出李霖近乎虔诚的表情。

“直到遇到了你。”李霖终于说出口,似乎怕对方没听懂,又重复了一遍,“我心仪的人,就是你。”

谈昌的第一反应就是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谈昌想要反驳,却不知该说什么,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被对方握着,下意识就要抽出来。却被李霖稍稍用力握住了,“你先别急着拒绝。”李霖稍稍加快语速,“等我说完。”

谈昌不说话,也不抽手,但还是垂着眼,不敢看对方。

“我……我是认真的。”李霖回来的路上已经预想过谈昌的种种反应,眼前的这种正是最有可能的,在李霖心中已不算是最坏的了。他依旧十分认真,像是谈论朝事一般剖白自己。“我从未对别人产生过这种感觉,看到你做什么都觉得十分欢喜,不见你会担心,会挂念。甚至,看到旁人接近你,还会不喜。你还小,或许还不明白,我却是分得清亲情、友情与……与这样的情愫的,我已经想通了。”

李霖虽语气平平,说出的话却再直白不过,谈昌瞪大了眼愣愣地听着,连“你还小”这三个字都忘了反驳。他已有百岁之龄,明明比李霖大了几倍了。

“我不想与一个毫无感情的人共度一生。”李霖的话中终于多了些情绪,那是谈昌并不完全懂得的波动。“我也知道,男子之间的情爱,世人难容,你会犹豫也是应该的。何况,你是仙兽,想来岁数远长于我,亦或者这是折辱了你。但我既有这份心意,便想要原原本本说出。你若觉得冒犯,现在便可离开。但是答应你的话我仍会做到,我不会娶妻纳妾,谈太傅的事情,我也一定会追查到底。”

说到最后,李霖的声音铿锵有力。说完话,他便再不言语,连握住谈昌的手也松开了,任谈昌决定。

他已把自己一颗心剖开,明明白白放在了对方眼前。若是对方再拒绝,他也没什么可以遗憾的了。

谈昌仍是说不上话来。他所有所思所想,拒绝的理由,甚至他没想到的,李霖都考虑了,还一一提及。

谈昌惊讶的并非男子之间的事情。事实上,九尾狐一族也常有同性相恋的事,长老也一向不以为然,还告诉他们,仙君皆非凡胎,肉体生作男女,不过是一念之差,同性异性相恋,并无区别。何况九尾狐一族是灵兽,无需担忧繁衍一事。

他惊讶的,乃是李霖不但对他生出这样的心意,还原原本本地说出来了。

在谈昌看来,自己的定位非常明确。一开始,他是太子殿下一个可有可无的小宠物,只是李霖怜惜他,才未将他丢给道士炼丹。后来发现了他的神异,李霖便想要保护他。至于与他相认后,就更简单了,李霖是想要保护这个曾有一段同窗情谊的师弟。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出,这是怎么演变成李霖口中那般,那般……

光是想着李霖说的那些话,谈昌的脸就渐渐红了。

此刻不比以往。谈昌化成人形,肤色白皙,脸红便愈发明显,不像从前做狐狸时有毛发遮掩。李霖看在眼里,却并未追问,而是依旧耐心地等待对方的答案。

“你……”谈昌无法忽视那道灼热而坚持的目光,他滋味难言地看向李霖,脑海中又闪过一起经历的种种,还有以为自己要被李霖抛弃时的委屈与失落,原本应该脱口而出的拒绝也变了。“你容我想想。”

李霖欣然点头,挑起谈昌一缕垂下的发帮他别在脑后,并欣喜地察觉,谈昌的小脸更红了。

告白之后,两人似乎恢复了常态,该怎样依旧怎样。

李霖不是没想过更进一步,可是他怕自己动作太快把小狐狸逼走。谈昌有法术,他若真是远走高飞,李霖再想找回来可就难了。何况李霖之前的话说的那么坦然。于是他便尽力维持往日的状态,监督谈昌读书练字,偶尔指点一番,不时谈论起朝中政务。

谈昌则是强自维持镇定。他那日听李霖一番剖白心意的话,每每相处时想到,总要脸红,好在他的毛发是红色,还可遮掩一二。因为李霖的态度坦荡,他也不愿意主动回避,显得自己太过小气。

于是二人各怀心思,看着与往日并无差别。

不过再怎么各怀心思,有一件事是一定要一起去做的,那就是探查谈太傅过世的真相。

决明带着李霖手下的人循着吏部的档案查,很快找到了先前那位过世的张御医的履历,以及家人的消息。据决明所说,张御医住在城东,四年前除夕时有人燃放爆竹,不幸引燃了宅子,一家老小无疑生还。张御医生前有一弟子,曾于翰林院侍奉。然而张御医去世后,那弟子便离开了皇宫,不知去了哪儿。

火灾。李霖只是听见,便能够察觉这其中的奥妙,不禁冷笑。人世间原没有那么多的灾难,可是有了人有了贪欲,一切应运而生。

他一面勒令决明等人,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那个失踪的学徒,一面则想方设法,不吸引人的注意,将那张御医过世的案子从刑部提出来。

李霖还一心惦记着去一次谈宅,可惜他与景和帝当面争执后,他那父皇像是一直没消气。正是风口浪尖,他不好再贸然出宫。

这日李霖照常去坤宁宫请安,然后到内阁转了一圈,处理文书,一一过目,他回来时,却带来一个爆炸性的大消息:景和帝下旨,将二、三、四三位皇子分别封为延平王、靖江王和渭南王。

大昭惯例,皇子成年即封王,大婚后前往封地。此意主要在于维护太子的地位。景和帝的几位兄弟,就是早早分封出去的。然而景和帝此举,却叫人琢磨不透。若是要维护太子的地位,怎么封了三位皇子,却绝口不提就藩一事?若说别的皇子还是因为年纪小,二皇子李云可是已经大婚了,就算不立刻就藩,也该在诏书里提上一句封地。这要绝口不提就藩,却把最小的,才十二岁的四皇子封为郡王,到底是在维护太子,还是警告太子呢?

詹事府自然又是纷纷议论。杨京润来时,也满面愁绪,跪拜行礼后便说道:“殿下恐怕有麻烦了。”

“杨先生是何意?”

杨京润叹息道:“臣知殿下心善,对三位皇子手足情深。可是若是陛下有意扶植其一,与殿下相抗,凭此制衡殿下,殿下即便不愿,难道要步步相让么?”

李霖同样叹息,“这样的话,只可在孤面前说。”

“臣自然省得。”杨京润继续说,“二殿下已经大婚,过不几日就要搬入王府,三殿下亦然。且三殿下一向与您不睦,之前又有淮阳一事……只怕到时候少不了给您添乱了。”

李霖想起那个桀骜不驯的三弟,意味深长地“唔”了一声。“他入朝之后,就没少给孤添麻烦,还怕这个么?”

“殿下这是什么话!”杨京润抬高了声音,“郡王与皇子岂可相提并论,封王建府之后,便可以光明正大招纳幕僚臣子,培植势力,那些朝臣惯会迎风使舵,难免有所动摇。再者,留在京中办差,若是立功,说不定三年五载就升到亲王。”杨京润的声音越来越快,音调越来越高,竟是止不住的激动起来。

李霖瞥见谈昌爪子下的书已经久久没有翻页,显然是听得专心致志,便觉得心中稍宽。“杨先生,稍安勿躁。”李霖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带着安抚人心的味道。

杨京润喘了口气便说道:“殿下恕罪,臣一时忧心,失态了。”

“杨先生的担忧,孤岂会不知晓。”李霖摇摇头,笑道,“可惜,此事非人子、人兄可左右。若当真是父皇的意思,除了从之,孤并无他法。若是一味小心逢迎父皇,这种事,孤做不出,即便做了,只怕也适得其反。”

“兄弟阋墙一向是天家大忌。孤为兄长,又是太子,不管要做什么,都不能是孤先来。”李霖想起三弟李霁,那笑容也渐渐淡了。

“封王一事,本是惯例。如孤所料不错,只怕二弟不久会有动作,我们暂且静观其变,不要先乱了自己的阵脚。”

李霖一番话说完,杨京润果然表情好看了不少。杨京润一面抹了抹额上的汗,一面摇头道:“殿下镇静沉稳,臣虚长这些岁数,差的远了。”

“杨先生不过是担心则乱。”

谈昌的尾巴微微一动。不知是不是他多心,李霖那“担心则乱”四字,似乎不光是说给杨京润听的。

谈昌的确担心,乍一听闻那个讨人厌的三皇子也封王了,的确是很让人不爽,何况这事又偏偏出在李霖拒绝娶妻之后。不知道这件事李霖有没有告诉詹事府的人。谈昌的爪子在地上蹭来蹭去,书页也被他弄皱了。

娶妻的事,细细一想便觉得李霖不过是胡言乱语。他若不成亲,如何生娃娃,没有娃娃哪来的继承人?可是李霖那日在他面前寥寥数语,态度诚恳,又的确不像是在诳他。

谈昌越想越觉得烦躁,尾巴也晃来晃去,这或许的确是担心则乱了。

“要盯紧原山驸马,二弟大婚时,他与三弟看着甚是亲厚。招揽大臣还要时候,先小心些总不为过。”

李霖说完最后的话,便送杨京润出去,回来便看见小狐狸烦躁的样子。

谈昌还在出神,便觉得尾巴被捏住了。他想要反抗,身体却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待遇,任他那有怪癖的主人、师兄把玩着自己的尾巴。

“你曾说过我是潜龙。”李霖梳理着火红的柔软的狐狸毛,漫不经心地问,“那我的弟弟们呢,他们是什么?”

谈昌起先发现自己道破天机的话被李霖听去了,身子不自然地一僵,又听了后半句,慢慢有了些想法。

他从李霖的手里挣扎出来,一步挪到砚台边,尾巴尖一点墨,熟练地在纸上写了一个字:蛟。

“蛟。”李霖清晰地读出,抱起胳膊,摇了摇头。

蛟,又名地隐,传说中隐于湖泊、江河之中,修炼一千年便可入海化龙。“然潜龙亦在水中,与蛟又有何区别?”

谈昌凝思,听闻李霖的问话,那根蓬松柔软的尾巴便迅速一抖,在那个“蛟”字后面行云流水一般草书两个大字:无角。

蛟无角!

无角怎可展露峥嵘?即使同在水中,蛟与龙,也是不同的!

李霖终于笑了。笑完之后,他摸了摸谈昌的头。“你说得对。”他低声说,“是孤大惊小怪了。”

其实他也不完全像在杨京润面前那样淡然。世上恐怕没有不仰慕父亲的儿子,李霖身为太子,却屡遭景和帝训斥,难免也有灰心丧气的时候。

他也会想,自己不过是因为生在母后肚子里,才得意封太子,与托生在其他母妃,或者是许皇后肚子里的皇子们,又有什么不同呢。

谈昌的话,无疑是最好的激励。若是他真的否定自己,否定自己的做法讨好父皇,那与他的弟弟们才当真没有区别了。

笑过之后,李霖又想起谈昌无意中提起的另一个词。“你说,我身上有龙气?对你是否有害?”

谈昌原本仍是有些警惕的,谁知对方竟是单纯地担忧自己。又想起李霖那番话,谈昌才终于承认,李霖可能说的句句属实。否则一朝太子,岂会不问前途大位,反而对他这么只狐狸关怀备至。

谈昌感慨的同时,也不忘在纸上写字解释道:龙气有助于修炼。

“修炼。”李霖喃喃。这还是谈昌头次在他面前谈及这个。“难道是修炼成仙?”

李霖的声音听着有些奇怪,谈昌一开始也不明白,细思之下,又见李霖喃喃着“修炼”二字,他才恍然:李霖恐怕是想起同样沉迷修炼,想要长生不老的景和帝了。

可是凡人和九尾狐修炼又岂能相同。谈昌正犹豫如何安慰李霖,又想着写字麻烦,不如变成人形。可他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见李霖笑吟吟地看过来,掌心抵住谈昌的鼻子。“既然如此,那你可要好好掂量掂量,要不要离开我了。”

谈昌不可置信地看向对方,傲慢地冲对方叫了一声,跳到一边去了。

李霖笑笑,不以为意。

他的确是在那一瞬间想起了父皇。他的父皇多年来炼丹修道,只为求得长生不老,甚至羽化成仙。李霖从未信过鬼神,也不信道士、国师所言,更恨他父皇沉迷修炼,把家国百姓都抛到脑后。

见识过谈昌,又听闻修仙一事属实,李霖也瞬间动摇过,是不是他对父皇太过苛责误解。然而,那瞬间的动摇很快又消失,在小狐狸如有实质的目光中。真正让他不满景和帝所为的,不完全是修道一事。

历史上那么多的皇帝,想要追寻长生不老的不在少数,然而他最不满的还是景和帝为修道忘记了做皇帝的本分,不上早朝,不将内阁,更不用提开经筵、问良策。

李霖不敢忘记自己的本分,也不敢有逾越本分的想法。

尽管那只目光澄澈、心地纯善的小狐狸声称,并不会用法术洞穿自己的想法。

但是李霖知道,上天也知道。

李霖看着一本正经蹲坐着看书的小狐狸,嘴角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三位皇子封王,要举办隆重的册封大典。而大昭景和一朝,凡有大典,必有国师出面主持占卜。

坤宁宫里一派和睦,二皇子妃正在与许皇后说话,李霖则与二弟、四弟在一旁聊天。黄耳卧在殿门口,又是钦羡又是抱着亲近冲着谈昌时不时打量。小狐狸躺在李霖膝盖上懒洋洋地抖着毛,拒绝看一眼那目光灼灼的大黄狗。

四皇子李霄端端正正坐着,一双眼睛却不住往李霖怀里的小狐狸身上瞟。

“四弟又被先生夸了?真好。”二皇子的赞扬发自内心。他从小孤僻自卑,读书时也不敢问先生问题,所以水平不上不下,这也是景和帝不重视他的一大原因。

李霄被哥哥夸奖,礼貌地道谢后摸着头,露出单纯的笑意。“二哥哪里的话,弟弟离太子哥哥当年还差得远呢。”

“你跟他比什么,他毕竟是大儒……”二皇子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讪讪地一笑。

谈昌自然能听出,二皇子原本想提及谈太傅。李霖被戳到这块心病,倒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嘱咐四皇子:“读书莫贪进、攀比,扎实地打好根基才重要。你的先生们都是翰林院的大儒,不要因为有所进步,封王之后就看不起他们了。”

“弟弟当然不会。”四皇子连忙做出保证。

李霖主动提及封王一事,二皇子这才犹犹豫豫地接过话头,“殿下,您看,父皇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无非是震慑一下太子,让他知道说的算的人是谁。见二皇子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李霖翘翘嘴角,“怕什么,这本是循例,才封郡王呢,若是封亲王,你还能怕到去跟父皇推拒?”

“这……”二皇子冷汗都出来了。他是不愿成为太子与三皇子之间博弈的棋子,但他更不愿得罪他那威严的父皇。

“你们兄弟说什么呢,说来让本宫也听听。”许皇后笑着打破沉默。她叫吴氏来坤宁宫坐坐,又让她坐在身边以示亲厚。这门亲事算是许皇后一手缔结,吴氏与她说话也十分恭敬,比对婆母还要郑重。

“儿臣正与弟弟谈起封王的事。”李霖从容回答。

“哦,这是惯例了,皇子们都要有这么一遭的。”许皇后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又看向吴氏,慈爱地说:“好孩子,前些日子你们父皇还和本宫说起这个……依本宫看,你们两个年纪还小,子嗣一事上是缘分,不必那么急躁。二郎也收收心,虽封了郡王,也不可轻慢了发妻,知道吗?”

二皇子与吴氏大婚还不到两个月,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吴氏一听羞红了脸,心里却对许皇后感激三分:景和帝的意思,竟是要往二皇子身边塞人了。二皇子听不出这么多弯弯绕,只笑着应下许皇后的话,“儿臣一定好好待她。”

“她……”二皇子还想说什么,吴氏冲他眨眨眼,摇了摇头,二皇子便住嘴,只含笑凝视他。

屋里的人大多看出了小夫妻的小动作,不过都不说破,只笑吟吟当做没看见。

谈昌懒洋洋翻了个身,在李霖膝头蹭了蹭。他能看出,那吴氏的腹中已有龙子了。而且这还是个大有作为的,尚在胎中,并隐隐成龙形了。

谈昌趴一会觉得无聊习惯性地凑上去舔一舔李霖的手,这动作原本做来十分熟稔,可是在见到李霖的手一僵,继而瞥来目光,谈昌小小的身子便跟着一愣——坏了,忘了他俩还在闹别扭的状态了。

李霖却没想那么多,见小狐狸一如既往,就从桌上取来糕点喂他。

今日咸阳宫的点心份例里,豌豆黄是要的最多的。这种小事自然有人汇报许皇后,所以今儿桌上放的点心,单独有一盘豌豆黄。

许皇后又与吴氏悄悄说了几句话,就叫他们小夫妻回去,又让四皇子回屋温书。李霄看出母后有话同太子哥哥说,乖乖走了,走前,不免又对谈昌多看了几眼。

“大郎,你别怪他们。”许皇后沉吟片刻,终于说出口。她今日把李霖与李云夫妻二人叫来坤宁宫,就是想试探李霖对弟弟们的态度。可是她实在没看出什么不对,只好按原先的打算说下去。

“母后不必说了。”李霖摆摆手,“这事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儿臣谁也不怪。”

“你……”许皇后准备好的一番话被噎回去。她无奈地摇头。“你这孩子,看着好说话,就是脾气倔。月娥那孩子我看着就很好,你不喜欢么?”

谈昌莫名地提心吊胆起来。李霖没有低头看他,却仍然慢慢用手指梳理他的毛,“儿臣不喜欢。”

“那……许家的呢?”许皇后试探着问。

李霖没有说话,只是淡淡一笑。

许皇后品出拒绝的意思,只好道:“罢了罢了,我知道拗不过你,你连你父皇都不怕,就更不怕我了。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人?”

“儿臣想找个称心如意的。”李霖不紧不慢地说。

明明李霖说的是十分自然的话,谈昌却不知为什么,觉得脸上,还有李霖的手指拂过的地方,都烧了起来。

许皇后又被噎了一次,也不愿再提这个,只好说道:“我观二郎与吴氏都是老实本分的,就算封王,对你也无威胁,说不定还能帮扶一二。四郎还小,助益你还要等两年。可惠妃却是不老实的。你可想好,若是三郎真的……你怎么办?”

李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慢顺着谈昌的身体,捉住了他的大尾巴。过了好久,他才答非所问版说道:“母后,四弟也不小了。”

许皇后端庄的表情突然变成了一张面具,糊在脸上。

“儿臣的意思是,四弟也有他的想法,将来封王以后,母后也不要把他当孩子看了。”

许皇后勉强说道:“这个,我自然明白。”

“惠妃娘娘,和姚家便不懂这个道理。”李霖嗤之以鼻,“他……”

李霖的话,淹没在太监的尖锐的声音中:“奴才求见太子殿下!”

“这是怎么了!”许皇后起身匆匆向外走去,李霖跟在她身后,谈昌趴在他肩头。看见那门口跪着的小太监时,李霖一愣。“你,你是高公公的徒弟?”这太监有些眼熟,分明是谈昌抓鱼那回带他去乾清宫,悄悄报信的那个。

“奴才见过殿下。请殿下务必随奴才走一趟!”这太监哭丧着脸,伏地连连磕头。许皇后一听是高公公,景和帝身边的人,表情也不对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起来,从实招来!”

太监只好抬起头,悄声说道:“建威将军与国师吵起来了!”

只这一句话,他便不敢再多说。

李霖冲着许皇后一点头,行礼,“儿臣先告退。”

许皇后只好扬声道:“你……你别直接顶撞陛下!”

“儿臣省得。”

李霖跟着那太监往乾清宫走时,表情仍是正常的,甚至还分神问道:“还未请教公公贵姓。”

“奴才姓冯。”那太监勉强陪笑,“殿下快来。”

李霖便不多说,只是把谈昌塞到外袍里。

乾清宫外,宫女太监瑟瑟发抖跪了一地,陈吉铭愤怒的咆哮清晰可见:“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是谁说了什么,陈吉铭的语气愈发咄咄逼人,“臣为大昭立下赫赫功劳,难道陛下真要听信这等荒谬不经的言论!”

“臣不堪这等折辱,告退!”

殿门冲开,气势汹汹的陈吉铭大步流星冲了出来,脸涨得通红。他甚至没看见李霖,便直接快步离开,高公公追在他身后出来,“将军,将军!”

几声没有叫住陈吉铭,高公公却注意到了李霖,连忙行礼。

“殿下……殿下您怎么来了?”

高公公见了李霖,却有些惊诧。李霖默不作声看向那个冯太监,高公公渐渐明白,脸也黑了。冯太监跪下道:“奴才实在是没办法……”

“闭嘴!回头再跟你算账!”高公公骂了一句,又说:“殿下您还是先……”

“谁在外头?”

景和帝的声音传来,冰冷清晰。

“是……太子殿下。”高公公只好回禀。

“太子?”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脚步声步步逼近,“是来给陈吉铭求情的吗?”

李霖当即跪倒行礼,“儿臣不敢!只是途经此处,见宫女太监都在殿外,才有所停留,恰好见到……建威将军失礼。”

景和帝终于走到殿门,目光沉沉盯着他看了片刻,说:“国师,你来说吧。”

景和帝没有免礼,李霖只得跪着看见那挺着肚子的国师大摇大摆走到面前。“建威将军戾气外泄,有伤天和,恐怕会冲撞了皇子,不宜出席册封大典。”国师似乎颇为可惜地摇头。李霖却面沉似水,冷冷地说道:“照您这么说,那些奋战沙场、为国效力的将士都是戾气过重,即便立功归来,也无缘朝中大典么?”

这句问得凶狠,国师的笑容也消失了片刻,最后摇头叹道:“殿下为人君,应知晓不偏不倚,无为而治的道理,怎么频频造下杀孽。”

“国师是说,对那些迫害百姓、贪污国库、罪大恶极的人,也应该毫无作为,任其发展?”李霖语气中的阴沉狠厉,不比方才陈吉铭的怒吼少一分。

“都闭嘴!”这次争论被景和帝亲口打断。他气恼地瞪着自己的长子:“你,回咸阳宫,准备参加大典!”景和帝又转到国师那边,口吻依然硬邦邦的,“国师也请回吧,朕今日身体不适,不能招待国师了。”

两人都向景和帝行礼告退,冷眼相对,背道而驰。

第40章: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李霖离乾清宫远了一些时, 才把谈昌掏出来。“吓坏了?”他低声问。

谈昌用力地摇摇头,贴在李霖的脸上蹭了蹭。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让李霖弯了弯眉眼,仍是轻描淡写道:“我早已习惯了,你也不用怕。”

谈昌沉默下来, 早已习惯了才是最可怕的。

之后李霖果然闭门不出, 准备参加册封大典。这次,连坤宁宫都不去了。李霖不出宫, 宫外的人总能想方设法传消息进来, 然而建威将军与国师和陛下大吵一架出宫后却再无消息传入,谈昌心里隐隐有些担忧, 但是每次他提起这个, 都被李霖有意无意地岔开了。

直到数日后册封大典,一身吉服的李霖恭喜三位弟弟时, 三皇子好似不经意地说:“建威将军走得真是匆忙,连大典都未参加呢。”

“真的,建威将军已经回云南了?”二皇子毫不知情, 顺口问道。

李霖看着镇定,如没事人一般,把三皇子的阴阳怪气当作耳边风。谈昌却是一颗心揪得紧紧的,打定主意若是三皇子敢明晃晃地出言讽刺,他就敢直接扑上去揍他!

好在今日三皇子心情大好,只是说了几句风凉话,就闭嘴了。

大典在太和殿举行。凡三品以上官员,皆着礼服出席。皇族宗亲, 一个不少。

大典将行,国师先上殿前的高台祷祝,为大昭、陛下和诸位皇子祈福。他喃喃自语时,趴在树枝上的谈昌定定看着那个藏在华丽长袍下臃肿的身影,爪子在树枝上扎得更深了。

景和帝今日看起来精神很好,双颊泛红,不似从前那般憔悴。他身着衮龙服,头戴通天冠,手中握香,敬告天地祖宗,宣告分封三子为王,以守社稷。

待他祷告完毕,同样一身绣龙纹黑袍,跪在下方的李霖上前,从父皇手中接过圣旨。

台阶之下,三位皇子高矮不一,齐刷刷跪在一处,他们身后是跪成两列的宗亲百官。李霖庄严地步下台阶,捧读圣旨。

诸子封王,是为维护储君权利。所以封王大典,也处处彰显储君威严。凡是景和帝赏赐给三子的东西,都要有李霖亲手交给他们。三位皇子,即使此刻已经贵为郡王,仍要对身为太子殿下的长兄叩首行礼。

李霖平素只穿云纹常服,今日换上龙纹黑袍,更衬得他眉眼如画。然而李霖面色冷硬,凤眼微垂,不怒自威,自有一番威严气派,令人不敢直视。谈昌看在眼里,暗暗叫好。这才是真正的人君,龙气已经满溢宫城。

他敢笃定,李霖将来会是个好皇帝。不耽于享受,不乱于己欲。

只是偶然一闪而过一丝遗憾。不知道这一幕,他是否还有缘见证。

李霖宣读完圣旨,由三位郡王带头,百官叩首,齐呼陛下万岁,殿下千岁,三拜九叩,完成大礼。

因二皇子跛足,所以是三皇子李霁代替三人起身接旨。李霁的与李霖错身的瞬间,眼中的狠厉被谈昌尽收眼底。

此人迟早是大患。谈昌默默想道。蛟困于水,得道则入海为龙。然而心胸狭隘之辈,一辈子困于水池,甚至堕于土中,化为地隐,为害一方。

接旨之后,又由李霖经手为三个弟弟赐下冠服玉带,印鉴和象征食邑的泥土。从此大昭多了延平王、靖江王和渭南王三位郡王。

三人再次谢恩,之后由徐首辅带领的文官与献王带领的武将一齐行礼,恭贺三位郡王。

大典结束后,景和帝宣布于太和殿中赐宴。

三位皇子被领下去一起换上了郡王的礼服,才回来按尊卑坐下。帝王用十二旒冕、十二龙纹,亲王与太子均是九旒冕、九龙纹,郡王则只能用七数。

李霁看在眼里,又是滋味莫名。

谈昌见人散去,便从树上跳下来,轻快地跃上太和殿的屋顶。动作快到守卫大殿的护卫甚至没有注意到。

李霖参加大典,无法将他带在身边,特意嘱咐咸阳宫的小厨房做了各种他喜欢吃的东西。然而谈昌已经不像刚刚来皇宫那样贪吃贪玩,一心一意想要留意殿内发生了什么。

景和帝看到儿子都长成,大为欣慰,坐在桌边脸上甚至难得浮现笑意。他扭过头问国师:“国师观朕这四子如何?”

满座的官员,无论原本在做什么,都突然提心吊胆起来。

“陛下是天潢贵胄,四位皇子自然也是人中英杰。”国师笑着说道。

屁嘞!小狐狸在房顶翻了个身。李霖和他们怎么会一样!

国师表面上是夸赞皇子们,实则暗示太子与其他三位皇子并无太大区别。在座的都是人精,一听就琢磨出味来。然而李霖淡淡笑着,景和帝也笑容满面,谁也说不出反对的话。

“父皇,孩儿感念皇恩,愿作诗留念。”四皇子,新封的渭南王突然起身回话。

景和帝有些意外,但立刻说道:“好。”

李霄果然不假思索,脱口成句。一首应制诗规规整整。虽无惊艳之处,但是他才这般年纪,能挑不出错处已经十分不易。至于这到底是李霄自己做的,还是提前打好稿子的,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答案。

“早就听闻四皇子才学惊人,如今看来,果然是天生英才,看来是太上老君保佑,令大昭也出一个少年天才了。”献王及时地开口。

景和帝就喜欢这样的话,闻言朝国师微微点头,“四郎的诗做得好,朕自有赏赐。”

其他官员见状也纷纷称赞起来,刚刚冷落的气氛又被炒热了。

谈昌扒在瓦缝间看坐在皇帝左手边目不旁视的那个人,只觉得这些人恐怕都是瞎了。他犹记,少年李霖的才学为谈太傅亲口夸赞,做出的诗篇文章比这四平八稳的应制诗强出百倍。而且李霖那时李霖的性格已经颇为沉稳,不惜张扬才华,只有在谈昌面前,才会肆无忌惮地笑他字软绵绵没骨头,笑他偷懒背不下经义文章。

想起那些往事,谈昌不由勾起嘴角。

太和殿中,诸位贵人已经开始饮酒。景和帝皈依道教,修身养性,不宜饮酒,于是由太子代他敬酒。李霖起身举杯,言语得体,进退有度。方才对李霄赞不绝口的那些大臣们又纷纷倒戈,夸赞起了太子。

李霖不像李霄那样年少。他对这帮老狐狸的秉性心知肚明,任这些人赞不绝口,夸上了天,也只是笑笑,不接话茬。

三巡酒后,众人都有些醉意。唯独滴酒未沾的景和帝与国师,眼神清明。二皇子突然起身拱手道:“儿臣有一事想向父皇求一个恩典。”

殿内陡然安静下来。

景和帝脸上无喜无悲,看着这个儿子,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何事?”

“儿臣已大婚,不久便将加冠,且……”说到这儿时,李云羞涩地笑了,“王妃已经有孕在身。”

不管他接下来说的是什么,这个好消息都让殿内的人精神一振。太子尚未大婚,延平王妃肚子里的,是景和帝实打实的头一个皇孙。因而众人纷纷说起恭喜。李霖也真心实意地笑着敬了一杯酒。

“肃静,二郎继续说。”

与旁人相比,景和帝的反应显得冷淡了许多。而察觉这点之后的李云显得更紧张了。“儿臣,儿臣想请命就藩。”

方才还开开心心说着吉利话的群臣,瞬间变了脸色。而三皇子李霁,则连筷子都握不稳了。

“儿臣,儿臣想着自己年纪大了,待在京中不妥……”李云顶着父皇严厉的眼神,话都说不太利索了。

“嗯,四郎怎么看?”出乎意料,李铮选择扭过头问四皇子。

四皇子李霄犹豫了一会,才说道:“二哥言之有理,皇子分封乃是旧例。”

“好,一个二个都懂事了。”明明是一句夸赞的话,被景和帝压低嗓子嘶哑着说出口,却让李云和李霄的身子都抖了抖。

“准了。”景和帝说出这两字时,已是面无表情。“待国师择吉日,延平王从京中就藩。”

二皇子的身体骤然一松,再看向李霖时,已带上几分祈求。李霖及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大典最后草草结束,出了一身冷汗的群臣匆匆散去,不敢多留。李霖走出宫殿,看着四皇子跟在他身后。李霄抬起头,稚嫩的脸上写着犹豫。他问:“皇兄,你想赶我出京吗?”

李霖没有说话。

谈昌从屋顶一跃而下,轻巧落第,又跳起,落在了李霖怀里。

李霖摸了摸谈昌毛茸茸的脑袋,扭头对李霄说:“没有的事,不要瞎想。”

李霄恭敬地后退,行礼离开。

李霖依旧抱着自己的狐狸,不急不忙地往回走。“你怎么跑屋顶去了?你可知道若是被侍卫发现,他们是要赶你走的。”

“吱吱吱!”谁敢赶走九尾狐,不要命了么?谈昌得意洋洋地哼着。李霖无奈地摇头。“回去吧,没什么可玩的。”

谈昌的脑袋正对着李霖衣袍上的一条龙,他好奇地用爪子扒了扒那龙头。李霖只好抬起胳膊圈住他,免得引起别人的注意。“不是怕龙么,怎么又折腾起来?”话刚说完,李霖便想起谈昌与黄耳的恩恩怨怨,不禁一笑。

“乖,这里没什么好玩的,过些日子民间有灯会,带你出去玩。”

灯会?谈昌眼前一亮。

不过,他又狐疑地看向李霖,不是说好了乖乖待在宫里不能出去吗?

李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凑近了才小声说:“去谈先生原先的宅子里,顺便见见那学徒。”

谈昌小幅度地点点头,抱住爪子,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第41章: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李霖既然敢把这番说出口, 自然是做好了万全打算。如今皇子封王,官员都忙着溜须拍马,或者打探就藩的消息,集中在咸阳宫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分散了许多。

李霖仍是不带太监宫女, 命人轻车简从。他换上布衣, 谈昌则穿上侍从的短衣。

谈昌一百多年没穿过这样的衣服,扯着衣襟要好好研究一下麻布的布料, 最后被李霖面无表情拎到一边束发。

为了隐瞒消息, 谈昌能化成人形这件事迄今为止也只有决明知晓,连德善和锦瑟都被蒙在鼓里。所以为了不被别人注意, 只好由李霖来给谈昌束发。

谈昌过了几年山林之间自由自在的生活, 连怎么穿衣束带都差不多忘了,更不用说束发这等琐事。

牛骨梳穿过又柔又顺的发丝, 将垂至腰间的长发灵巧地束起,直到最后绾好发髻,插上一根骨簪, 李霖才松了口气。虽然在谈太傅家中居住时无人伺候,他也是自己束发的,但是毕竟过去了那么久,动作都有些生疏了。

谈昌不觉得生疏,只是笑眯眯地说:“沐泽好厉害!”

这一笑,让李霖的心又痒痒起来。他不由想叹气,这小家伙关键时候装傻,考虑到现在都不肯给个答案, 却又频频撩人,撒娇而不自知。

真是……真是折磨人。

李霖叫上看门的决明,让两人跟在身后一同出去。

锦瑟果然没注意殿下身后的侍卫,只顾着嘱咐注意安全,末了疑问道:“殿下,谈昌今日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李霖从袖口露出一点红毛,漫不经心地说:“孤带他出去玩。”心里庆幸,好在把谈昌的裘衣带在身上了。

马车出宫后直接向着城西驶去。决明一板一眼说道:“殿下若是现身,太过引人注目,即便是遮掩过也会被有心人看出来,所以臣早先已经叫人看住他,就关在外面的一个空宅子里”

“好,等到问完了话再把他送回去。别引人注意,也别叫他看穿了我们的身份。”

李霖下令后他们便直奔那宅子去,

谈昌起先觉得好玩,穿了一会才发现这粗布衣裳果然十分粗糙,稍一动弹就会摩擦皮肤,。但是他既然跟着李霖出来玩,扮成侍卫总要敬业一点,连决明都不觉得什么,他也不肯说什么,只是不住地扭扭脖子,伸手抓一抓颈后瘙痒的皮肤。

李霖一会就看出不对来。

“别动。”他按住谈昌的肩膀,把后衣襟往外一揭,果然看见一片通红,通红的皮肤上还有几道抓挠的痕迹。

谈昌觉得被人盯着颈后有些别扭,就感觉到又细又热的气流喷在脖子,登时一阵颤栗。

“别动。”李霖又说了一遍,语气却温和了许多。

温热柔软的手指落下,轻轻拂过,瘙痒和微微的疼痛的感觉都淡了许多。李霖轻轻地叹息:“怎么这么用力?”

谈昌没好意思说话。

“停一下,换件衣服。”

不容谈昌推拒,李霖就叫马车停在一家成衣铺前,他让谈昌坐着不动,自己跳下马车走进店里,半柱香的功夫不到就回来了,手上抓着天青色的一条长袍。

谈昌在狭窄的车厢里小心地换衣服。李霖很君子的背对着他。可是谈昌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生怕不小心碰到李霖。碍手碍脚换上衣服,光滑的布料贴在身上,谈昌舒服地叹了口气。

“细皮嫩肉,娇生惯养。”李霖不知何时依旧扭过头,轻飘飘扔下八个字。

谈昌的小脸细腻光洁,五官柔美,这会迷茫时一双媚眼雾气迷蒙,不知情的人看了,恐怕以为是哪个大家闺秀女扮男装偷跑出来。

谈昌刚想反驳,就听见李霖叹息。“若不是我养着你,你跑出去了该怎么办。”

一直到下车的时候,谈昌的表情都没能恢复正常。

那学徒被决明叫人迷倒了之后严严实实地关押起来,不过也没有亏待他,一日三餐都准时送进去。

“关完人家,送回去之后,悄悄叫人送点银子。”李霖站在门外,捋了捋袖子,面无表情地说。“拿屏风来。”

“是。”决明答。

这屋子里屏风是现成的,布好屏风之后,那学徒再机灵也猜不出绑他过来的人是谁。

“把他弄醒。”

李霖坐在屏风之后耐心地等。学徒醒来之后,谩骂声不绝于口,显然是之前没吃过苦头。李霖略有犹豫,决明那边已经直接拔出刀,咔嚓一声,不知劈断了什么。“老老实实交代,就送你回去,否则……”

“我说,我说!”

李霖的手指揉了揉眉心,很是为自己在谈昌心中的形象担忧。

不过重点不对,他直接问道:“你从前是在太医院的张大人身边伺候的。”

“是,是!小人是张大人身边亲随,跟了他好多年了!”

“他是怎么死的?”

“火,火,被火烧死的!不知道怎么就烧起来了,一家子人啊……!他去世之后,小的就跑出来做做药材生意度日了。”学徒回答时,声音还止不住地颤抖。

这都是李霖先前就知道的。他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让对方放松警惕,才问道:“张御医都给哪些大人看过病?”

那学徒记性倒是不错,数了好几个名字,才终于数到谈太傅。李霖叫停之后便问:“那这些大人的脉案和药方,都还留着了?”

“这……是,是,还留着!”

撒谎撒的不过脑子,李霖冷哼了一声,说道:“谈太傅的脉案,也还留着?”

“当,当然!就留在太医院!”对方的语气依旧有些虚张声势的意思。李霖开始思索怎么逼问,决明心有灵犀,刀再次架起来,“说实话!”

“小人说的就是实话啊!”

李霖有些犹豫。吓是吓不住了,肯定不可能真让决明砍了他。难道还真要上刑逼供?可是上刑之后难免引人注意,何况谈昌还在身边。李霖犹豫不决,谈昌则把那屏风悄悄往旁边推了推,自己凑上去向外看。

谈昌的声音响起时,屋里的三个人都没反应过来。

“谈太傅的脉案和药方,被张御医留下来了,对不对?”

学徒身体一个哆嗦,“你,你……”

“我只问你,对与不对?”谈昌认真地说话时,糯糯的嗓音变得清爽许多,配上逼问的语气,竟有些冷酷的味道。决明配合地把刀逼得更紧。

“……对,对!”

谈昌冲着李霖得意地笑了,然而扭过头又咄咄逼人道:“但是张御医,把那些东西偷偷烧了,是吗?”

“小人……”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是你偷偷看见的,对吗?”谈昌丝毫不给他留喘息的机会。

那学徒见谈昌什么都知道,已然崩溃了,嘶哑着说:“小人不知好歹,以为他偷藏了什么宝物,夜间偷偷去看,没想到他在烧东西……后来听到太医院的大人问他脉案什么的,小人才晓得,那是谈大人的脉案。”

谈昌的身体微微发抖,李霖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不用李霖吩咐,谈昌就自觉地问道:“那脉案和药方上到底写了什么?谈大人是怎么过世的?”

“小人,小人真不知道,诊脉那天是张大人独自去的,小人也没跟过去,后来说是急病,小人也没再多问……”

“那你的意思是说,不是因为急病?”

那学徒的脖子吓得一缩。“小人没这么说!”

“嗯?”决明狞笑着,“还不肯老实说实话?”

“说,说,小人这就说!”学徒吓得绝望地闭上眼。“小人,小人确实有点犯嘀咕,因为谈大人的病也太急了。张大人诊的是肺痨。可是肺痨必得是先前伤风发热,才一步一步发展的。可是就在去世前两天谈大人还进宫了,若是那会已经病倒,怎么还会进宫……”

这一次,李霖抢着问道:“先前?你说谈大人去世前进过宫?你怎么知道?”

终于找到了,除了他模糊记忆意外的证据。李霖握住谈昌的手也有微微颤抖。

“那,那天小人在院子里处理药材时,有人来找张大人,说什么‘太傅又进宫,时候到了’之类的话。”学徒见状不妙,又连连发誓:“小人绝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那天也只是无意中听到了这么一句话,小人就回避了!”

李霖看向谈昌,谈昌点头。

没有什么可问的,李霖吹了一声口哨,决明便心领神会,反手用刀柄打晕了那学徒,重新拖回去叫人看好。

“不是什么老实人,宁可叫他吃点苦头也要让他闭嘴。”往外走时,李霖说道,决明应声。

接下来坐马车去谈宅时,谈昌始终有些恍惚。近乡情怯,他算是明白了这个词的含义了。距离他被谈太傅送走已经有八、九年了,这么长的时间,足以改变一切。

——然而那院墙依旧是熟悉的模样,只是比从前更斑驳几分。

李霖看着犹豫不决的人,向他伸出手,阳光洒满了他温柔微笑的脸庞。“谈昌,回家了。”

谈昌鬼迷神窍一般,把手放在了那人手里。

直到李霖心满意足地牵着谈昌走进院子,谈昌才反应过来,恨不得回到过去抽自己一耳光:请你清醒一点,你怎么就迷迷瞪瞪地屈从了呢!

然而已经低头,怕死又怕疼的谈昌只好乖乖让李霖牵着,走进屋子里。

从谈太傅去世起,这里已经是一座空宅。主屋的地上落满尘埃,那些上好材质的家具也无一幸

免。

李霖喜洁,然而他却面不改色走进屋子里,只松开手对谈昌嘱咐道:“动静小一点,或是在外面等着,若是吸进了太多灰尘呛着了,回去又要喝药汤。”

谈昌摸了摸自己的小脖子,还是跟着走进去了。

正屋是招待客人的,再往里走就是书房。谈昌和李霖对这里都不陌生:他们正是在这里度过了数十年的时光。

“这里被人搜过。”李霖说。谈太傅桌上的东西一向摆放得整整齐齐,如今在尘埃下面,纸张书籍乱作一团。“看来的确有鬼。”李霖的瞳中有光芒一闪而过。

第42章: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决明紧赶慢赶, 停好马车后终于追上这两个主子,走在前头拿帕子要擦桌子。李霖却叫住了他:“别擦了,灰太多,扬起来反而呛人, 还是先看过之后再擦手吧。”

谈昌倒不特别嫌脏, 好奇地左摸摸右看看,寻找着当年的记忆。

“你就是在这儿被罚的。”似乎想到了什么, 李霖单手贴着墙壁, 脸上浮起笑意。

谈昌被罚的次数太多,想了半天没想起来是哪次。他在李霖身边呆了那么久, 已经练成了没脸没皮的神功, 闻言便直接问:“什么时候?”

“忘了?”李霖无奈一笑,“你摔碎了我的玉佩。”

谈昌想了一会, 终于恍然大悟。那时他与李霖才认识没多久,互相都有些看不顺眼。李霖小小年纪,总喜欢板着脸。谈昌觉得这人装正经, 总喜欢逗他。李霖也没少嘲笑他的东西太乱,连屋子都 。有一次李霖不在,谈昌为了气他,故意变成狐狸,在李霖屋子里转来转去,还跳到他床上滚了一圈,结果无意中撞掉了枕头,连带着枕头下面一块玉佩也飞出来摔成了两半。那玉佩看着就是十分名贵的。谈昌吓得整只狐狸都不好了, 慌慌张张变成人,将碎片放在桌上,冲了出去。

晚饭时候,谈昌犹豫了很久,还是偷偷跑到李霖屋子里私下道歉,并且提出了赔偿。一码归一码,他不喜欢李霖笑他,开玩笑是一回事,摔了李霖的东西又是另一回事了。

那时候李霖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盯着那碎片眼睛都红了。谈昌吓得战战巍巍,做好了滚回青丘偷宝物回来卖钱配给师兄的准备。谁知李霖眼圈红了好一会,让他回去了。

不过最后还是被谈太傅知道了,谈昌被罚站,面壁思过。谈昌对着那墙发呆,没少骂李霖表面一套背地一套,还去跟老师告状。

“你那会也太小气了,我都道歉了,你还特意跟老师说。”现在提及这个,谈昌少不得埋怨两句。

李霖没说话,其实他并没有告状。但他不会告诉谈昌,那块玉佩是他周岁时,母后留给他的,上头还刻了一个“霖”字。那天他其实是有事回宫,为了不惹新的皇后娘娘不满,他将那玉佩放在了枕头底下,谁知道一回来,就没了。那天晚上,小太子窝在被子里捧着碎了的玉佩偷偷抽泣,不料这一幕被转了一圈的谈太傅看在眼里。

“殿下,这里会有什么暗格密室之类的吗?”决明可能是这三个人里唯一还惦记着正事的了。

“应该不会。”李霖答道。“这宅子是父皇赐下的,里头有什么,没有什么,他能不知道?”

决明噤声。这句话俨然是将景和帝放在对立面考虑的。对于他们这些侍卫而言,知道得越多,也越不安全。

“我想到了。决明说的是有可能的。”谈昌突然说,眼睛闪闪发光

李霖回头看他。

“有一个地方,如果是外人搜,很有可能漏掉。”谈昌吐字清晰地说道:“其实有一个地方,是谈先生是让我变成狐狸玩的。”

“可是那里应该也被检查过。”李霖说。

谈昌用力摇了摇头,“不,为了不被发现,谈先生把那屋子封上了,只有一个小窗,我变成狐狸才能跳进去。”

李霖似有所悟。

谈昌咬了咬嘴唇,“如果谈先生想要在这宅子里藏什么的话……”

“你走之后,那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李霖接着他的话说道。谈昌连连点头,带着他们穿过正屋和书房,走到廊下的一扇小窗前。那窗户的确极小,乍一看会让人以为不过是装饰用的。谈昌打开窗户,吱呀一声,尘土扑面,黑咕隆咚一片。

“决明。”

李霖叫了一声,决明便知趣地转过身,谈昌扭头看一眼李霖,李霖从袖中将那皮裘递给他。

谈昌变成小狐狸,便顺着墙壁爬上去,一头钻进屋子里。

屋子里还是原来的模样:屋顶的梁上悬着各种坠子供他扑腾。地上铺着软垫,可以随意打滚。然而灯烛早已熄灭,蜡油已经干涸,所有一切,都被灰尘埋在下面。

一片黑暗之中,谈昌一眼就发现那原本不该在这里的东西:散落一地的纸。这些离窗户并不远,想必是谈先生塞进来的。谈昌用爪子把纸拢在一起,叼在嘴里,才从窗户跳了出去。

小狐狸赤红的毛发上蹭了不少灰尘,李霖顾不上接过纸,先抬起袖子帮他擦了擦。

“决明,有水吗?”

谈昌变回人形,干净的眉毛、头发上都蹭上灰尘,小脸上也灰一道黑一道。李霖看着心疼,拿着帕子擦了半天。谈昌却不以为意,先把那纸张塞给李霖,又变回狐狸跳到决明身上,把自己的毛往他干净的袍子上不停地蹭。

决明不想得罪殿下,也不想得罪这小狐狸,只好面瘫装死。

李霖接过那脆脆的纸张,一眼就认出谈太傅的字,由于纸张上的字句凌乱,李霖好久才读出一句:“十五日丙申,上御文华殿视朝……是《起居注》!谈先生入宫就是为了查阅《起居注》!”

李霖翻来覆去地走了一圈。

起居注是记录帝王的言行录,由起居舍人着笔,是编撰国史的主要资料,一般不外传,连皇帝都不能过目。谈太傅能看到,还抄写了一部分带出来,想必是花了不少功夫的。

可是他究竟是想知道什么呢?

由于时间太久,纸张已经发脆发黄,纸上的字是谈太傅抄写的,字迹有些凌乱,想来是因为时间紧迫,才写得飞快。

“决明,你先出去。”李霖说。

决明知趣地退下。小狐狸立马跳下去变成人形。李霖看向谈昌。“你知道谈先生当时在想什么吗?”

谈昌明白他的意思,可是却只能映着他充满希望的眼神摇摇头。“抱歉……那个时候,我的法力还没有现在这么……”他噎住了。

“没事。我们已经有很多线索了。”李霖轻轻拍了拍谈昌的头。

“我觉得,谈先生这么做是为了不让人看见,又没时间销毁,才匆匆扔进去的。”谈昌说道。

李霖看着谈昌,不由自主地抿紧嘴唇。纸张是最容易销毁的,用水泼,用火烧。这一本册子,烧起来的确需要时间,可是谈先生是遇到了什么,才使得他来不及烧呢。

“也有可能,是为了留着你回来发现的。”李霖提醒道。

谈昌的表情严肃,看不出在想什么。“《起居录》都写了什么?”

“帝王言行,方方面面,无一遗漏。”这恐怕是个大工程。李霖叹了口气,“回宫再说,我们在这里不能待太久了。”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李霖扭过头叫上决明赶车,他们先离开此处,找个地方用饭。

三人在酒楼慢悠悠用了顿饭,终于到了入夜时候。

街上果然已经挂起不少灯笼,三三两两,有的缀着流苏,有的画着画、题着字,还有的甚至镶嵌珍玩珠宝。谈先生不爱热闹,谈昌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惊得合不拢嘴。

“明年上元节再带你来,更热闹。”李霖轻轻地说道。今年他们留在淮南,又一直在忙,错过了热热闹闹的上元节。

其实李霖还有更多话想说,那些是关于上元节的意义,还有更多不便从他口中说出的东西。

一个摊子前挤满了人,谈昌费力地钻空子挤上去看,原来是一盏琉璃灯,四面透亮,灯火通明。大昭也有玻璃,只是没有这么大块的。自从李霖力排众议支持对属国贸易后,大昭的市面上多了许多西洋的稀奇玩意。

围观的人都啧啧称奇,谈昌也看得入迷,然而一只手却不配合地握住他的胳膊,往外拽他。

“你干嘛!”谈昌脱离人群后一个踉跄,对于罪魁祸首李霖自然也没有好脸色。

李霖没说话,只把一个小纸袋塞进他手里。

接着灯光,谈昌打开纸袋,看见了两块嫩黄的点心。“豌豆黄!”谈昌惊喜地喊。

谈昌迫不及待地拈起一块送入口中。口感不如在宫中吃的那么细腻香软,但其中加了枣子,吃起来别是一番风味。谈昌狼吞虎咽,恨不得把舌头一起吞下去,风卷残云一般吃完后,才想起李霖之前说的要带他去吃民间的豌豆黄,于是冲对方感激一笑。

谁知谈昌一抬头,便见李霖定定地看着他。

灯光下,李霖那永远严肃的侧脸都被镀上金边。平素只显出威严的凤眼中含着包容宠溺。他的笑容温柔,眼神也那么温柔,连同指尖都带着暖意。

他可真好看啊。谈昌一向对自己的外貌充满自信,此刻却不得不承认,李霖那双凤眼中的柔情似水,光华流转,是自己无论如何都比不上的。

“吃好了吗?”他问。连声音都是柔和的,如拂面清风。

谈昌看呆了,只顾得点头。

于是李霖又笑了。

“你……”

谈昌的话才说了一半,他突然耳尖听见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李霖脸色一变,朝他奋力扑了过去。

“沐泽?沐泽?”

那呼唤熟悉而遥远,李霖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连回应的力气都渐渐消失。“我……没事……”

“着火了!着火了!”

“架子塌了!”

明艳的花灯被火苗吞噬,很快连在一起熊熊燃烧。撑着花灯的杆子,自然也难以幸免。

人群一闹就乱作一团,所有人都想往外挤。远远跟着两人的决明突然意识到那就是殿下方才站的位置,呆了片刻他立刻推攘人群,朝着逆流的方向涌了过去。

人潮汹涌,他被撞了好几次,却死死咬着牙接着往前冲,脸都白了。

若是,若是殿下有个什么万一……

着火的柱子砸下来的时候,谈昌明明是最先注意到的,却不比李霖身手矫健,被李霖一把推到一边。那柱子沉甸甸的,就砸在李霖身边,明亮的火顺着烧了起来,眼看就要将李霖吞没!

“沐泽!”谈昌又喊了几声,李霖却全无反应,似乎是晕了过去。

火眼看越烧越大,谈昌一跺脚,飞快地上前扶起了那人。李霖身材高大,谈昌只能歪歪扭扭地撑着他的胳膊,提心吊胆地往外挤。

“沐泽!沐泽!”

谈昌无法想象,若是李霖醒不来会怎么样。

第43章:吱吱吱吱吱吱吱

疼痛揪着胸口, 丝丝缕缕,在此扎根。

在人潮茫茫,炽热的火焰追来时,唯有那疼痛, 还有“一定要他活下去”的信念还支持了谈昌, 努力托着比他高出一头的人向外。

李霖的身材匀称结实,一身腱子肉, 压在谈昌肩头, 就是不轻的分量。即使是这样意识恍惚的时候,谈昌也没有忘记将灵力倾泻到整条街上。这一整条街的花灯和木杆都连着, 若是不及时援助, 恐怕谁都逃不出。

快走到街道尽头时,决明终于冲了上来。他第一时间看向衣衫凌乱的少年肩上扛的男子。

“快让我看看!”决明伸手一试, 发现自家殿下还有鼻息,这才松了口气。“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不。”尽管脚步踉踉跄跄,神志也涣散起来, 谈昌还是强打着精神摇头。“我带他走,你去救人。”他的灵力支撑不了那么久,时间一长,必有伤亡。若是沐泽知道因为他的缘故导致了上午,想必会很难过吧。

“我会把他拖到马车上,没多远了,你快去!”谈昌见决明仍不动,愤怒地大喊。

决明又犹豫了一会, 终于一咬牙,朝着别的方向去了。

谈昌松了口气,扶着李霖继续踉踉跄跄往外走。因为灵力的输出,他的身体也在一步步被透支。可是最疲惫的,莫过于那颗心。

“真的离不开你呀。”谈昌喃喃自语。也许唯独在生与死面前,他才能坦然承认事实。

“沐泽,沐泽。”

谈昌念念叨叨,像是这个名字有什么魔力一样。

谈昌终于把李霖拖到了马车里。因为马车太高,他只能蹲下身子使出浑身解数拖拽,才勉强让李霖上半身靠在垫子上。谈昌活动了一下大汗淋漓的身体,学着决明那样试了试李霖的鼻息。很微弱,但还有。他又俯下身,把耳朵贴在李霖的胸口。心脏的跳动依然有力。

谈昌松了口气,整个人都瘫软下来。

决明帮着京兆府的人扑灭了大部分的火,又检查了起火的地方,才回到马车上,无声无息地驾车离开离开。出乎意料,这场灯会上的火灾并没有造成伤亡,街道两侧的屋子也没有被引燃,这几乎可以说是奇迹了。百姓们感恩戴德,打着灯笼朝皇宫的方向俯首叩拜,感激国师庇佑。

而奇迹的缔造者已经变成了红毛狐狸,依偎在太子床头。

李霖并未受什么伤,只是被烟气呛了一下,之后昏迷了。决明确定无碍后,便飞速地赶车回到宫中,封锁消息,只私下请相熟的太医来看过。

而谈昌也昏睡了几个时辰。

李霖醒来时,已经入更,不知是什么时辰了。窗外的夜色墨一样浓重,周围没有人。他瞥见床头看上去疲惫不堪的小狐狸,抿了抿嘴唇,心情有些沉重。

今日经历了太多事,本想带着谈昌去灯会上散心,没想到又遭遇了一场意外。

意外,真的是意外么。

谈昌也醒了。狐狸原本就是夜间精力旺盛、四处活动。他昏睡那么久主要还是因为灵力耗尽。结果一睁眼,就对上一双深邃黝黑的凤眼。

谈昌的心一动,转眼变成了少年,凑上去探李霖的额头。“好点了吗?”

“我不是发热,你摸我额头也没用。”李霖回答。

有点尴尬。谈昌赶紧又缩回手。想来想去,他还是决定直说。“沐泽。”

“嗯?”李霖专注的视线,让人很难忽视。

谈昌坐立不安,还是觉得早点说完比较好。“我答应了。”

声音很小,但是李霖却听得很清楚。他唇角一勾,苍白的脸上也出现了血色。“好。”

“等等等等。”谈昌听他答应的这么痛快,心里很不是滋味,凑的更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说什么?”

李霖看着某个玩火而不自知的小家伙,眸光一闪,突然朝谈昌的肩膀探出手,右手稍一用力,就将这少年拽到了自己怀里。“你说呢?”

谈昌有些举措茫然,暗红的狐狸眼湿漉漉的,更加勾人。

李霖吻了下去。

这个吻浅尝辄止,只在唇瓣上辗转,带着李霖身上熟悉的香气。

李霖的嘴唇那么软,比宫中的豌豆黄还要细腻柔滑,谈昌下意识地吸吮。

他的动作却让攫取的人想要更多,更深。

李霖极力克制了自己深=入的欲望,有些不舍地分开,看着面若桃花,眼波流转的少年。

李霖挪开后,谈昌还是半点没喘过气。脸烧的热辣辣,胸口的动静大得惊人。从未有过的感觉,让他第一时间想要逃避。

“那个,决明说你醒了我去叫他。”谈昌开始悄悄往外挪。“我去叫他。”

决明应该是有要事回禀。至于这小家伙,应该是害羞了。李霖扬起嘴角,决定不为难他,体贴地说:“去吧,小心点。”

谈昌立刻变成了狐狸飞奔出去。

“殿下,可好些了?”决明跪地行礼。李霖靠在床边的靠枕上,先问道:“死伤如何?”

“无一死伤。”

“唔?”李霖短暂一愣,随机便问:“谈昌做的?”

“应该是。”决明决定,关于殿下的九尾狐的一切,他还是少说少错为妙。“当时属下被困在外面,是他把您拖出来的,然后就让属下先去救别人了。”

李霖点点头,不过眼底的笑意还是透露出他心情大好。“你做得很好,查出是怎么回事了吗?”

决明的神情立刻严肃了很多。“殿下,这应该不是意外。”

谈昌把他推去营救别人时,决明就意识到,保证太子殿下的安全后他要做的就是,迅速查明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先起火的灯笼烧干净了,但是旁边的木杆上都是泼过桐油的。”说到这儿,决明愣住,顿了顿。“殿下您的行踪泄露了?”

“恐怕在谈宅的时候就被人盯上了。”李霖毫无意外。

“这。”尽管做出了这样的推测,但是决明心中还是犹豫的。毕竟敢对太子下手,这真的是丧心病狂。不过听着李霖的话,他突然灵光一闪。“您是说,他们不是从宫里跟过来的?”

李霖没有说话,把食指贴在唇上轻轻嘘了一声。决明这才意识到失言。

“谈昌在做什么?”李霖问。

“他在练字。”

李霖的手指托着下巴,若有所思。“二弟离京的日子还没选好么?”

“国师那儿,还没有动静呢。”

什么都要国师选日子,要钦天监何用?李霖冷笑,“你且看着吧,拖不过夏的。”

决明不是詹事府的先生们,李霖谈论朝事,他也只有在一边听着的份儿。

李霖又强打起精神把白天收获的消息捋了一遍,突然脸色大变,“那些手稿,谈宅中带出的手稿何在?”

决明连忙解释道:“谈昌收起来了,他在临摹的应该就是。”

“嗯。”学徒说谈太傅的去世前进宫,给先生诊脉的太医回来之后烧掉了脉案与药方,每两年也因火灾去世了。而谈先生留下来了部分《起居录》,在一个只有谈昌能进去的地方……

“原山驸马最近有什么动静?”

决明跟在李霖身边,他手下的人则深入到京中的角角落落,把挖出来的信息报给李霖。

“原山驸马近来常约人去道观上香,还常去真元观讨教。”

李霖的鄙夷不加掩饰。“三弟也太心急。”想了想,他又说:“叫你的人好好盯着他。再有,当年张御医家的那场火灾,灯会的这场火灾,究竟是怎么回事,叫人给孤查个明白!”

“属下遵命!”

临了,李霖又命他把突然勤奋,主动练字的小狐狸拎了起来。

“都三更了,你不困么?”

谈昌拼命地摇脑袋。“吱,吱吱!”

“听不懂,变成人再说。”李霖似笑非笑。

他是故意的。谈昌可以确定无疑,就算听不懂自己说话,怎么会看不懂自己摇头?可是就算是洞察了对方的意图,谈昌也想不出合情合理的方式拒绝在自己刚刚接受告白的人面前变成人形的要求。

少年变成人形的时候,脸还红着。

难得这小家伙也有这么害羞的时候。李霖冲他招了招手,“过来,睡觉了。”

谈昌的脸噌的一下烧了起来,恶狠狠看着这个臭不要脸的家伙。自己怎么能因为一时大意就忘了这家伙的本性?

李霖终于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想什么呢,快过来,真的要睡了。”

“我,我是狐狸,夜晚才是活动时间。”谈昌忍不住再徒劳地挣扎一下。

“既然变成了人,就要有做人的觉悟。”李霖故意拉下脸,“过来!”

谈昌果然被吓着了,一双狐狸眼水涟涟,可怜巴巴盯着李霖。李霖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方才的柔软触感,只能在心里后悔,早知如此,就不该教谈昌那些如何与他人保持距离。

不过想想这小家伙对着德善、锦瑟乃至姚之远撒娇的样子,李霖又觉得,这教育还是有必要的。

谈昌战战巍巍爬上=床,袍子都没脱,僵直身体躺下。不过令他意外的是,李霖并没有做什么,只是凑过来说:“叫我一声。”

“沐泽。”谈昌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

“乖,快睡吧。”

声音渐渐小了,谈昌也放松了许多,不知不觉昏睡过去。

听到身边人的呼吸逐渐趋于平稳,李霖掀开驼绒毯,无声地滑到地上,走到桌边,拿起从谈宅中带出的纸一一看起来。

“景和……七年。”这是母后去世的那年。

李霖捏住纸张的手指,渐渐收紧。

第44章:吱吱吱吱吱吱

谈昌醒来时, 已经自动变成了狐狸,李霖不知道去哪儿了,寝宫里并没有人。

内阁正乱成一片:钦天监上书择选吉日,请准延平王前往就藩。

这难免引人议论。毕竟当日大典赐宴上陛下的话不算秘密, 内阁的几位老臣都坐在前面, 听得一清二楚。

景和帝金口玉言由国师挑选吉日,钦天监怎敢擅专?

是以, 徐阁老看到奏折, 第一反应不是给同僚,而是把李霖叫到一边。“殿下, 这可是您的意思?”

李霖坦然地说:“二弟有此意, 陛下也已经准许,钦天监上书, 何罪之有?”

徐阁老叹气。但是想想那令人头大的三皇子,便一点头,算是认可了李霖的意思。“陛下想必不会看奏折, 内阁准了,就可以下旨礼部准备了。”

景和帝不上朝对于李霖来说的一件好事是,有些事只要过了内阁诸位大人的眼,就可以被视作陛下批准了。

礼部收到奏折,虽然疑惑为什么是钦天监选的日子,但是整个过程合情合理,他们也没什么说的,更何况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需要张罗:暹罗国派使臣前来朝贡。

大昭统一天下时, 分别和南方蛮族与北方部落都打了一仗,周围许多小国家见识过大昭的强大,纷纷降服,成为大昭的附属国。论理这些国家每年都要前来朝贡。但是时间一长,渐渐就有放松懈怠的迹象,有的国家托辞路途艰难,改每年纳贡为每三年、五年。也有的属国直接减免了纳贡。

对于这种情况,早年的景和帝也是气势汹汹派使者上门质问。但后来随着他修道,讲究无为而治后,也不大过问了。若非陈吉铭坐镇云南,只怕南边早已闹起来了。

在这些不安分的属国中,暹罗算是被陈吉铭打怕的一个,两年一次朝贡依旧。此次正赶上朝贡年,使臣一早出发,如今终于到达京城。

对于属国派来的使臣,一般由礼部的官员接待也就过去了。偏偏此次暹罗前来时,领头的是暹罗的王太子。

景和帝依旧是懒得搭理的,礼部不敢擅专,只能问内阁。内阁也没办法,也只能去找李霖。

李霖并不想管。

所谓接待使臣,也就是一起吃吃饭喝喝酒看看唱歌,再派人陪他们逛逛京城,玩够了,赐下一些赏赐,再把人送走。

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非得他出面?

李霖已经够忙了。内阁的奏折他都要代他父皇一一批阅,有的还得他亲自与内阁大员,们商议,再发下去实行。太子的课业也十分繁重,经史子集一个不落。回京以来,因为忙废黜皇商和开通外禁的事,他连校场都很少去,陪谈昌的时间就更少了。

想到谈昌天天喝锦瑟、德善黏在一起,李霖就满心不快。

最后还是谈昌劝住他。谈昌听宫人说了暹罗的种种传闻,眼睛亮晶晶地说:“我听说暹罗人为了驱使吓退大象,行军有火器。”

李霖一听眼睛就亮了。

大昭的军队之所以所向披靡,一大原因就是锋利坚固的铁制品,和北方草场饲养繁殖的骏马。但是南方环境潮湿,林木茂密,骏马不便前行,就很难发挥优势,对上暹罗的象群,更是瞬间被冲散。从前陈吉铭也与他闲谈说起,想要对付象群,最好的方式就是用火器。

火器。前朝火器发达,不仅有便于携带的火铳,还有大门火炮。但是京城覆灭时,末代帝王将所有火器图纸付之一炬。残余的几门火炮,时间一长就成了铁疙瘩。

太=祖凭着本事打下江山,对于这些歪门邪道并不感冒。一代一代传下来,如今也不再有人提起这个了。

虽然火器是武器,要求暹罗人直接上贡有些难以完成,但是能看到努力的方向,李霖就有信心完成。

李霖当即拍板,由他亲自接待暹罗使臣。

谈昌对于这些外邦人十分感兴趣,也变成人形,穿上太监的服饰跟着李霖跑来跑去。礼部大臣不认得咸阳宫的人,只以为这是李霖提拔的小太监。

暹罗使臣如约入城。

那天城中无比热闹,北门大开供使臣前往。朝贡的队伍还带了几头大象。大象身上披红挂绿,装饰着各种各样的花纹。使臣们就骑在象背上。

李霖与谈昌站在宫中的通天塔上眺望。通天塔是宫城中最高的建筑,原是景和帝为了安慰思念家的许皇后修建。站在其上可以眺望整个京城。看着热热闹闹的队伍,李霖嗤之以鼻,“他们就是这样从暹罗过来的?”

谈昌只说:“我也想试试!”

“不害怕?”李霖瞬间消除话语中的鄙夷,变为了似笑非笑的语气。

“当然不怕。”笑话,九尾狐除了狗还怕过谁?

李霖笑了。

这种场合还轮不到他出场,由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出马,把人安置在四方馆。

旁人看到的是大象和五官深刻,头发编成辫子的番人,李霖看到的却是火器弹药。

李霖在高处站了一会,终于转向一边,握住谈昌的手,问:“冷不冷?”谈昌用力地摇摇头。

难得这样登高望远,又没有杂事缠身。两人都有些惬意。谈昌顺着李霖手上的力道缩进对方怀里,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李霖衣袖上的龙。

“喜欢?”李霖问。谈昌的眼中有一丝艳羡。李霖清晰地捕捉到了。

谈昌想了想,点点头。

“龙是地位最尊崇的动物。出生便位列仙班。而像我们,只有仙根,必须修炼百年、历劫三次,才能成为仙人,不老不死。”李这是谈昌第一次说起自己的事。他怕李霖心中介怀,故意说道:“不过,修炼可不容易啦,你别看我们九尾狐那么聪明,真正能够成仙的还是寥寥无几。”

“历劫……是什么?”李霖突然问。

谈昌下意识一个哆嗦。李霖意识到之后收紧手臂,把自己的脑袋搁在对方的肩头。“怕就不用说。”

“电闪雷劈。”谈昌现在提起来,似乎都能感觉到当时的疼痛。“就是因为那时候,我疼晕过去,才被老师捡回去的。”

白皙细嫩的皮肤触手可及,无法想象那会是怎样残酷的场景。李霖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抱着他。

“下去吧。”谈昌拨了拨滑下的鬓发,说道。

李霖点点头。他不能离开太久。

结果刚下到地面,坏消息就传来。决明在塔底等待,一见李霖就步履匆匆地跟上,表情阴沉。“殿下,那学徒死了。”

“死了?”李霖也表情一沉。

“淹死了,失足滑落护城河。”

李霖的讽刺只差直白地写在脸上了。“还有呢?”

“还有……”决明声音一顿,脚步也跟着一顿,接着继续说道:“他身上的东西,有一样是一张银票,已经被水泡透了,但是京兆府请的专人还是看出来了,这是姚家钱庄的。”

“姚家钱庄的银票。”李霖重复了一遍。“姚家的人是傻子么,这样的把柄明明白白叫人抓住?”

“京兆府因问您想要怎么办。”李霖的脚步太快,决明不得不一路小跑跟上。

“能怎么办,秉公办就是了!”

决明还想说什么,但是咸阳宫已经到了,礼部的官员立刻说道:“殿下,该准备晚上的宴会了。”

李霖看了一眼决明。决明知趣地闭嘴,变回了一个平平无奇的侍卫。

暹罗的朝贡准时,大昭也不能亏待他们。每年暹罗的赏赐也是属国中最多的。别国使臣还在四方馆苦等时,暹罗的使臣已经被设宴招待了。

这一次也不例外。李霖抱着其他的目的,就更加努力让暹罗使臣体会到自己待遇的优厚。

晚宴李霖带着众多大臣们出席。他特意挑选了一些中立的大臣,极力避开倾向于三皇子的大臣。三皇子,新任靖江郡王则推脱身体不适没有出席。

之前,李霖和朝臣还爆发过争执,关于该不该让国师出席晚宴。

不少人都觉得,国师威望颇高,代替陛下出席可以安抚暹罗使臣,彰显大昭对他们的重视。但也有些人强烈反对,认为国师不过是个虚职,太子代替陛下才是名正言顺。而且暹罗人有自己的信仰,国师出面反而可能弄巧成拙。

最后前一拨人通通被李霖用“方外之人应无为”的话堵了回去。

晚宴上,李霖是当之无愧的主角。他代表景和帝出席,坐在主位上。谈昌仍穿着小太监的衣服站在李霖身边伺候。宴会上酒肉充足,为了迎合使臣的口味,礼部的官员嘱咐御膳房准备了大量的果酒甜酒,连食物都是做得偏甜口。

李霖口味清淡,并不忌讳肉食,但是不太喜欢过于刺激的口味,也不喜欢甜食。这一些,谈昌与他同桌吃过数次饭,自然是心知肚明。

为了招待客人,长桌上布满精致香甜的点心。谈昌看得心里痒痒的,奈何他现在不过是个小太监,没有贪吃的资格。怀着一腔愤恨,给李霖布菜时,谈昌便专捡那些酸的、辣的,一股脑往碗里扔。

一旁的德善看得眼都直了,可是太子殿下却泰然自若地吃了下去。

谈昌不知道的是,李霖不吃这些,主要是出于习惯:激烈的口味可以给人感官的刺激,也可以掩盖某些毒=药的气味。从刚懂事,李霖便被耳提面命,有些东西闻着再香,也不能吃。久而久之,习以为常。

吃完,李霖对着谈昌一摊手,说:“帕子。”

只有谈昌能看到,李霖手心里托着的点心。

谈昌用袖子遮掩咀嚼的动作,李霖则侧过头同弟弟们说话。四皇子说:“太子哥哥,那王子长得可真高。”

暹罗的正使,王太子殿下,皮肤黝黑,一张脸却英气俊美。他年纪轻轻,却比李霖还要高一些,四肢强壮,肌肉健美。他穿着暹罗的衣饰,单薄贴身的衣衫勾勒出完美的轮廓,不少宫女都看得耳根发烫。只是他一直盯着李霖看,李霖不喜他那轻浮的眼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回复。

暹罗的使臣献上国书,感激大昭的庇护,历数国外奉上的珠宝,再祝福景和帝福寿绵延。李霖则代表景和帝回以感谢,承诺延续对暹罗的支持,以及丰厚的赏赐,愿暹罗百姓和平安乐。

原本这不过是个过场,谁知那王太子却起身道:“大昭待暹罗一向慷慨,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不知太子殿下能否满足。”

“你说。”李霖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有了些不祥的预感。

“尊敬而慷慨的太子殿下,能否把这个奴隶赐给我?”王太子手一伸,径直指向一脸懵逼的谈昌。

第45章:吱吱吱吱吱

李霖看上去仍是一副平静的模样, 除了离得近的谈昌能看见他握住酒杯的手背青筋暴起,宴会上的人,丝毫没有意识到太子殿下的内心其实已经炸了。

反倒是谈昌,听了这话当场愣在那儿。

臣子们自然也没想到这位暹罗使臣会这么不客气, 当真在宴上就向太子讨要人。背地里也不免讥笑果然是番邦小国, 连王子的喜好都这么上不了台面。不过意外虽意外,在他们看来, 赐下一个太监不算什么大事, 总比真看上什么公主嫔妃,或者贵族家的小姐强。

臣子们离得较远, 不知道这位王太子在宴会上已经盯着谈昌看了好一会了。在王太子看来, 这小人虽身形瘦小,但是他偶然与大昭太子说笑时露出的那张小脸却肌肤莹润, 秀丽夺目,竟是将暹罗那些女子都比了下去。

王太子是个洒脱的人,一听李霖那番客套话, 便毫不犹豫站起身提出请求,丝毫不顾暹罗副使脸色衰败,在一旁拼命使眼色。

王太子也是一个高傲的人,他认准了谈昌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便丝毫不顾他人的反应,虽然朝向李霖说话,那一双眼却直勾勾盯着一旁的谈昌。

谈昌反应过来之后就有点火大了。他是心高气傲的九尾狐,当时说要成为太子殿下的宠物他都看不上, 别说被这个番邦王子称作“奴隶”讨要了。何况对方还一直盯着自己看,丝毫不掩饰眼中的欲=望。

谈昌答应李霖的告白是一回事,被其他人觊觎就是另一回事了。

若是换了从前,谈昌登时就要发作起来。这样无知的凡人,怎能不给他点教训。可是这段时间他又跟着李霖和杨京润学了很多。从前谈太傅教他的是诗词歌赋、经义文章,李霖教他的却是朝政事务、为臣之道。知道了这一场宏大的宴会背后的含义,谈昌就不可能再任性地破坏它,所以他只能等待李霖的反应。

他相信李霖,李霖说过不会不要他,就一定不会。但他有些担心,李霖的拒绝若是真招致两国交恶,该如何是好。

所有人都目光灼灼注视着李霖,李霖却沉吟,没有立刻回答。

殿中响起嗡嗡声,大臣们开始窃窃私语。毕竟一个太监,的确不算什么,可是太子殿下却迟疑这么久,难道不怕惹怒了暹罗王子?

坐在近旁的二皇子李云也面露担忧,眼神躲躲闪闪。但他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郡王,这种场合也不好开口。四皇子李霄则若有所思地看着李霖,似乎在好奇李霖会怎么回答。

“王太子是说,暹罗还有奴隶?可以交易?”李霖半晌终于开口,问的却是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我大昭治下,皆为百姓,并无奴隶。”

王太子一愣。

谈昌立刻就明白了李霖的想法。

大昭是禁止奴隶制的,更不要提买卖人口了。虽然有奴籍,大多是吃不下去饭的人自愿卖身,良家子入奴籍是有严格要求的。而且这些人的工钱户口在官府留档,更接近雇佣关系,主家也不可随意欺侮。李霖是想借着暹罗王子话中的漏洞,巧妙回掉此事。

朝臣们听了这番话也纷纷赞和。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在暹罗面前决不能丢掉大昭的体面。

他们是诗书礼乐的国家,岂能与番邦小国相类!

王太子表情一愣,旋即意识到了自己话中的漏洞,立刻修正道:“我是说,我想要这个人,请太子殿下把他赐给我。”

王太子的官话说的不是十分标准,“这个人”更是说得十分生硬。

“既然并非奴隶,就不能如奴隶一般买卖交易,入宫的宦官,都是自愿来伺候的。随意买卖违反了律法。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李霖仍未松口,他故意偏头问谈昌:“你愿意跟着孤么?”

谈昌心领神会,一歪身子跪下磕头,故意尖着嗓音说道:“奴才愿意伺候太子殿下!”

谈昌跪下的时候,不着痕迹地看了那王太子一眼。谈昌刚刚跪下,王太子立刻改口道:“是我孟浪了,请太子殿下恕罪。”

“王子不知大昭法令,无罪。”李霖也松了口气,又低声叫谈昌起来。

这自然是谈昌的法力。随着修炼的发展,谈昌不仅可以看到人类的想法,还能一定程度控制他们的思想行为。刚刚不动手是为了避免态度转换太迅速,如今李霖给出了合理的解释,他立刻顺势控制那王太子改口。

暹罗王子回过神来身体微微一震,不明白自己刚刚是怎么了。他惯是不服气的,但是话说出口就没有改变的余地,这个他还是知晓的。所以再怎么不满,他还是乖乖坐下了。一旁提心吊胆的副使们也总算是放下心,少不得念叨几句望王子以大局为重之类的,那王太子也只是眼中闪过不屑于满不在乎,嘴上答应得倒是很快。

朝臣也恢复舞升平的景象。毕竟太子殿下拿出律法做背书,给了暹罗使臣一个下马威,谁也说不出什么不是,甚至看得还有点快活。

李霖没过多久,就示意谈昌退下。他轻轻说了句:“你先回咸阳宫。”又让决明跟了过去。随意点了其他几个小太监近前伺候。

太监的服色都是一致的,大多数人都没有留神太子身边的变化。

即使是在这种场合,李霖身边仍有暗卫保护。不过自从谈昌出现,决明保护太子殿下的任务就一步步发生了偏差。

果然不出李霖所料,酒过三巡,那暹罗的王太子趁着敬酒又上前,环顾一圈没有找到方才伺候的人,眼里闪过失望。

李霖心中冷笑,若不是留着这人还有大用,真恨不得把他赶回暹罗。

虚与委蛇的晚宴结束,李霖才退场回到咸阳宫。他一身酒气,怕谈昌不喜,一回殿就要锦瑟准备热水沐浴。

然而当他看见热气腾腾的浴桶,叫人上前伺候时,应声而来的却是仍穿着太监衣服的谈昌。

李霖的眼神当时就不对了。

偏偏谈昌一脸无辜,一双眼睛在氤氲雾气中显得楚楚可怜。李霖只好沙哑着嗓子问:“怎么是你?”

“奴才来伺候殿下沐浴。”谈昌理直气壮地回答。

“不准这么自称。”李霖的声音拔高几分。

谈昌见状,笑得更加无辜,凑上来用自己糯糯的声音说道:“那我来陪沐泽沐浴。”

李霖差点没忍住。但是看着谈昌稚嫩的少年面庞,只能强行把自己脑海中种种罪恶的念头一一掐灭。“别闹。”

“谁闹了。”谈昌低头,给李霖解开外衣。

李霖的礼服,谈昌见他穿脱几次,便清晰地记住了。李霖想要拒绝,可是双手却始终一动不动,静静看着谈昌为他解开大带和叮叮当当的玉佩玉圭,脱下玄衣、纁裳和蔽膝,摘下九旒冠。

“够了。”只剩一件中单的李霖,按住谈昌扯住自己领口的手。谈昌能感受到他那灼热的体温,和快速有力的心跳。

李霖又想起了暹罗王太子盯着谈昌的眼神,不由浑身燥热,看着谈昌的眼中也带出了情=欲的色彩,“你担心孤把你送人?”

谈昌没有这么想过,他担心的仅仅是李霖能否处理好这件事。可惜这人似乎根本没打算听他解释。

“不相信孤?”

李霖扯住谈昌的胳膊,将对方迅速拉近,按在浴桶边上,气势汹汹贴了上去。

这是自谈昌应下李霖后两人的第二个吻。李霖早就想一亲芳泽,只是一直怕吓着谈昌。这会宴上的恼怒冲上心头,便顾不上那么多。

谈昌未经情事,一切由李霖主导。李霖吸吮着那柔软的唇舌,火气渐渐散去,只剩无尽的缠绵之意。

“殿下,殿下?”

最后是听见外头锦瑟的声音,李霖才一把松开谈昌,只是声音还透着说不出的风情。“孤在。”

“殿下可洗好了?怕是水要凉了。”锦瑟不知里头发生了什么,只是关切地问。

“先不必添,孤心里有数。”李霖又说了两句话,才去看谈昌。谈昌的脸烧得火红,不知是因这雾气还是因为害羞。李霖看着他笑了。

谈昌一扭头,瞪他。“你还笑!我哪有不信你!”

“你信我就好。”李霖占了便宜,早把宴会上的不快抛到脑后。“那王太子留着还有用,等事情办妥,我好好给你出气。”

谈昌抱着胳膊,哼了一声,以示自己的不屑。

其实方才李霖亲他时,谈昌也能感到自己的心脏砰砰跳个不停。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表现,心慌意乱,脸上身上都是热的。他懵懵懂懂时,身上已经有了反应,想起李霖那书中所言,便觉得羞愧不已。

“你快些沐浴吧,这水都凉了。”

为了掩饰慌乱,谈昌一叠声催着李霖。

“你也别闹了,近来一起洗。”李霖坦坦荡荡地说,“变成狐狸一起洗。”

谈昌想了想,还是过不去心里这道坎。

李霖脱下中单,迈进浴桶。水的确已经凉了下来。他神色淡然地看过来,谈昌极力避着他的目光,却还是清晰地看见那轮廓分明,肌肉健美的身躯,下意识咽下了口水。

“殿下,还未完么?”锦瑟还在催促。

“烧些水加进来吧。”李霖回道。

捉弄人不成,反被捉弄。谈昌看着对方勾起嘴角,一咬牙,只得变成了狐狸,又将那太监的衣服藏起来,才跳入浴桶中。

锦瑟指挥人端着水进来,看见的便是李霖靠在浴桶边,红毛狐狸直愣愣戳在另一边。

“呀,谈昌什么时候进来的?”锦瑟问。

这下谈昌整只狐狸都缩进了水里。

第46章:吱吱吱吱

李霖并未耽误, 他叫人盯紧了四方馆的暹罗使臣。

根据情报,这位王太子,野心不小。他是暹罗王的四子,却靠着实力成为了王太子, 能力可见一斑。李霖虽不喜他觊觎谈昌, 却不得不承认,和聪明人打交道要方便的多。

比如李霖只是随口一提暹罗的火器, 那王太子便谦虚地承认, 暹罗大多数火器都是与漂洋过海的洋人交易来,或者是依此仿照的。他还令使臣当场作图, 解说暹罗的火器与船只构造。

比起大昭, 暹罗还是太弱小,且还有安南国虎视眈眈。两国实力不相上下, 所以都不遗余力想争取大昭的支持。

王太子也看出了李霖对于方外之物的好奇,便聊到了曾造访暹罗的传教士和船员们,说他们的头发眼睛颜色怪异, 语言不通,有自己的文字,但是靠着手势也能勉强交流,还提到暹罗的商船造访过的地方,一一历数大洋彼岸的那些国家。李霖提起大昭允商人海外贸易,更是使得王太子眼前一亮。

若能与商人贸易,便不用总是指着朝贡带回绸缎瓷器和种子粮食了。

李霖不便去四方馆,便常常召王太子来咸阳宫。王太子自是在咸阳宫的太监中看来看去, 但是怎么看都找不出当时宴会上的人。

而且不知为何,太子殿下的那只红毛狐狸很不待见他,不是冲他发出尖叫,就是拿尾巴扇他,毛笔砸他。

李霖深感欣慰。

除了与暹罗的沟通,调查案件也在步入正轨。

京兆府府尹有了太子殿下那句话,便放心大胆地传姚家家人前来问话。姚信鸿气急败坏地要找事,被府尹用“不得干扰判案”就堵了回去。

查来查去,这学徒生前两天去酒楼春坊花天酒地,用的都是完整的银两。

那学徒身无长物,怎用得起整块银子?

再加上,的确有人曾听他吹嘘过走了大运,遇见了贵人。结合那身上带的银票,案件似乎已经清晰明了。

京兆尹抓了姚家家人讯问,动了刑,果然拷问出一个店铺的掌柜,说是有把柄落在那学徒手里,被敲诈数次,终于忍无可忍痛下杀手。

也不知沉迷修道的景和帝从哪儿听说了这件事,还专程下旨申饬姚家,惠妃娘娘的求情都不管用。

李霖心知肚明这不过是表面文章,然而京兆尹再三拷问,都没有挖出别的事,只能就此结案了。谈昌起先还好奇景和帝为何会下旨,李霖一解释,谈昌就明白了。景和帝虽然宠爱惠妃和三皇子,但他最爱的,还是自己的权力。正如他对陈皇后追思不已,对长子和陈吉铭下手却从没心软过一样,任何威胁到帝王权力的人,都不值一提。

何况外戚当权,本就是任何帝王都无法容忍的。今日姚家一个掌柜仗着三皇子的势力就敢行凶,明日朝臣是不是也要为三皇子驱使?

这种情况下,三皇子李霁对于太子长兄的态度越来越恶劣,也是情理之中了。

李霁虽封王,却还未就藩,李霖在朝会上,或者遇事前去吏部时总会碰到。李霁眼中的怨恨一日深似一日,李霖看得心知肚明,回到咸阳宫与谈昌说起,也不由感慨:“我这弟弟原先还是有几分才干,如今硬要与我较劲,反把那才干都耽误了。”

吏部侍郎是许家人,李霁说话不顶用,愈发烦躁,仗着自己是郡王总与他对着干。可许侍郎做了多年吏部侍郎,行事有准则,与同僚也都熟悉,李霁这样对着干,在官员中的口碑自然是一落千丈。阁老们谈起三皇子靖江王,就没有不叹息的。

连李霖都感到有些奇怪,与谈昌对坐下棋时也忍不住说:“他性子虽左,也只是遇到关于我的事才别扭,从前至少面子上的功夫还是做得很足的,怎么现在连做样子也不做了,逮住谁顶撞谁?”

谈昌想了一会,说:“想必是有人挑拨离间。”

三皇子能在宫中平安无事长大,还得景和帝喜爱,虽这喜爱只是浅薄的两三分,也是很不容易。他并非蠢人,这样三番两次生事,气性越来越大,恐怕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

挑拨离间是最容易做的事。无论听者是否有意,相处时都会有一丝不自在。而那一丝不自在,再经过对方反应的回馈,变成了挑拨离间者的证据。

只是就算李霖想查,李霁也没这个意愿。李霖自然不会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谈昌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他脑子活络,算力惊人,每一步都有后手。但他终究非那杀伐果决之人,遇上棋力相当的,比如李霖,便落了下风。

方才有一步险棋,谈昌犹豫良久还是没有用上,如今却被李霖借用,把那退路一步步断掉。

看着白子落了下风,谈昌索性把棋子一摔,甩手不管了。

“你恨他么?”

李霖不是第一次与谈昌下到一半推翻。他正熟练地把棋子复原,为谈昌复盘。闻言他动作不停,眉眼也不动。“我恨他作甚。他不愿低人一等,我的吃穿用度,又的确是高于他的。但我也不愧,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他走上这条,我也拦不住他。即便是怨,怨的也该是给了他不切实际幻想的人。”

那就是景和帝了。

只为分权,把其余儿子捧起来与太子争斗,却全然不顾,若是斗倒了,这儿子该如何自处。

“若是你输了呢?”谈昌饶有兴味地问。他之所以每回悔棋还要和李霖一起下棋,不就是为了赢他一次么!

“成王败寇,若是他真斗倒了我,这个位子交给他也并无不可。”李霖说,浑然不觉自己说的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谈昌连连摇头。“别了,我还是觉得你更适合当太子。”

被拍了马屁心情很好的李霖笑道:“嗯,我也觉得。所以我不会输的。”

李霖没有叫停,决明手下的人还在查。溺水的事不好与京兆府抢,火灾的事倒是查出一点眉目:当时屋子里也查到了桐油的痕迹。

桐油可以做灯油,也可以用来做菜,价格并不低,一般人家都会省着用。就算是张御医,按照官职俸禄看,也不会到处泼洒桐油。

这无疑是在提醒他们,查的方向对了。

至于和宫中有关,存有大量桐油的地方,以油浸泡制造藤牌的兵部算一个,利用桐油入药的太医院算一个……香火不绝的真元观,也算一个。

至于《起居录》,则是最难有进展的。原因无他,帝王的言行举止的记录实在太过重要,重要到了需要专门设立起居舍人这个官职,且所书写的东西皇帝一概不能过目。别说李霖试想偷偷查阅,就算他摆出太子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想看,也没戏。

那么问题来了,这样不对外公开的东西,谈太傅是怎么拿到的呢。

吃着点心的谈昌慢悠悠地说:“昔日老师曾问我们,若要取一物,困在一处被严加看守之地,当如何。你可还记得?”

李霖怔忪片刻,回忆了一会,才想起确有此事。

谈太傅也是个放浪不羁的性子,什么问题都敢拿出来考他们两个。李霖那时还在学习骑射,闻言一板一眼地回答:“自然是打倒了他,闯进去。”

谈太傅微微摇头。少年李霖心高气傲,被否决了赶忙说道:“若是打不过,以重金许之,诱其离开。”

谈太傅这才微微点头。

至于谈昌的回答,李霖到现在还记得。

少年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自然是让看守的人自己拿出来,这有何难?”

少年李霖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怎么会有这样的答案!于是,不等谈太傅发话,他便问:“怎么让他拿出来?”

“唔,当然是……”谈昌说到一半,却不知因为什么缘故,突然又掩住了嘴,想了一会才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若无法以情理说服,便掌握其弱点,各个击破。”

谈太傅笑了,他说:“沐泽还是不够圆滑。”

如今被提起往事,李霖有恍然大悟之感。“你当初想得就是,控制别人来拿出?”

谈昌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我当时法力还不足以……提起这事不过是告诉你,谈先生有他的法子。”

“你说得对,我也该有我的法子。”李霖若有所思。

这个法子,是从已故的陈皇后身上找到的。

不多久,李霖便在给景和帝的奏章中写,自己自拜祭以后常常梦见陈皇后,却见母后面目模糊,恐怕是幼时即别,时日太久,已经见见我那个了,愿查阅史料、作一祭文,抒发孺慕之情。

一般的折子,景和帝是绝不会看的。但是景和帝身边的人都有眼力。别的折子不看可以,太子殿下的这一本,不递上去却是万万不行的。

果然,景和帝看过之后,不耐的神情渐渐消失,立刻下旨准其所奏,令礼部配合。

陈皇后在闺中的种种,娘家仆人自然知晓,而在宫中的事,最直接的就是《起居录》里的记录了。景和帝的旨意同样,往起居舍人那里传了一本。

这不合情理。大多的官员却都视而不见。他们都知道景和帝有多怀念已故的陈皇后。其实这也无妨,疯狂地追思一个死人,总比后宫三千偏宠一人要好。再说这事原本是情理之中,他们也不愿为了这件事难为太子殿下。

但是很显然,不是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比如,礼科都给事中卢大人,在陛下下旨当日,便上书弹劾,认定此举于理不合,恳请景和帝收回旨意。

都给事中虽然只有正七品,却人小言重,与监察御史一样是言官。礼科都给事中弹劾这个也算本职工作了。这位卢都事中骂其景和帝和太子毫不含糊,先骂前者多年沉迷修道和缅怀亡者,对于朝政、皇子们不闻不问,再骂后者包藏祸心,挑唆查阅《起居录》不知是何居心。

甚至,他还刺了刺已故的陈皇后,将她与历史上的红颜祸水们比了比。

谈昌听说过这封奏折后,唯一的想法就是:这位卢大人,实在是有种。

第47章:吱吱吱

景和帝看过奏折果然大怒, 下旨令刑部立刻将都给事中卢衍收押。

大怒是正常的,看到这样痛骂自己的奏折,不怒反而不正常了。

比如李霖。

起居舍人已经将从陈皇后入宫那年的《起居录》交给他查阅,杨京润匆匆忙忙来找他, 第一句话就是:“殿下, 万万不可!”

杨京润手中还捏着一份卢大人奏折的抄本。他气喘吁吁地把奏折奉上,道:“殿下快将那文稿退回去, 否则恐怕堵不住他的嘴。”

李霖一目十行看过, 却叹道:“好骨气,朝中竟还有敢说这种话的人。”

“殿下!”杨京润气得直跺脚。

李霖摆摆手, “孤要看《起居录》自然是有正事, 奏折上的那一套你也信?”

杨京润犹豫了,不错, 李霖的确不像是为着私情违反规矩的人。相反,他们这位太子殿下是极重视法度规矩的。

“你放心吧,倒霉的不是孤, 是这位卢大人。”李霖放下那奏折,神色平平,“孤还得想想,怎么为他求情才行。”

杨京润哑然。

李霖说到做到。他想来欣赏这样不畏权势,有一说一,直言不讳的官员。但是在景和帝修道多年,罢朝多年后,朝廷中的老狐狸越来越多, 这样的硬骨头却越来越少了。然而在李霖看来,这两者都是不可或缺的。诚然,左右逢源的官员能够做事,但也只有硬骨头在一旁盯着,才能保证这群人,不会做出什么越界的事。

“言官不以言获罪。”杨京润离开后,谈昌突然说,“你父皇还真会处罚他么?”

李霖苦笑。“为着这些年修道,他处罚过的言官也不少了。”言官不能罚,是一个潜在的规定,不杀算是罚,不上刑也算是罚。景和帝一般的手段是先借口将人从言官位置上调离,再下手。

若非李霖每次据理力争,从旁援救,父子俩的关系也不会闹成这样。

“那你还要救他?”谈昌明白李霖对这个人的欣赏,但还是不能理解李霖宁可得罪父皇也要救一个痛骂自己,甚至已故的母后的人。要是有人敢骂谈昌,或是谈昌的爹娘,管他因为什么呢,先教训一通再说!

李霖点头。“皇帝本就不该为所欲为,而应受到言官的监督。古往今来多少亡国之君,践踏法度无所不为,都是因为言官失职。”

“你不用管这事,先看看那起居录,这封求情的奏折,必须由我来构思。”

谈昌便坐下翻阅那些泛黄的纸页。

陈皇后与景和帝是少年夫妻,陈皇后最初是陈太子妃。只是由于她身体弱,子嗣艰难,才由周太后,当时的周皇后做主,立了两位侧妃,就是后来的惠妃与许皇后。好在许皇后总算在高宗皇帝驾崩之前诞下嫡长子,景和帝继位后才安安稳稳封后。从景和帝继位,到陈皇后薨,一共有七年,这七年起居舍人日日记录,记成了厚厚一摞。

按照李霖的吩咐,谈昌主要看景和七年,也就是许皇后薨的那年。

那一年朝中的大事并不少。地动、灾荒、水患,一个不少。景和帝忙碌之余,虽甚少涉足后宫,却也没有忘记时时派人去看望陈皇后。李霖不敢肯定谈太傅留下的记录到底是关于什么的,只得吩咐谈昌尽力翻看,对照谈太傅那份残余的记录,把可能有关的摘抄下来。

谈昌刻苦抄书,李霖则在构思奏折。

陈皇后与后来的许皇后不一样,并不是那样温婉动人的性格。在李霖残存的记忆中,她明艳活泼。有主见,敢于规劝景和帝。也是她在李霖的脑海中留下了第一层色彩。

李霖眯了眯眼,在纸上写字。

他先是感激父皇恩准,又回忆了许多父子之间、早年和母后之间的温情时刻。接下去李霖笔锋一转,说自己一个出于私情的请求引发朝野震动,的确有违律法,使得父皇与朝臣相互误解,心有不安。接下来李霖追忆了母后劝谏父皇的一些例子,希望父皇能够宽恕朝臣,以告慰母后在天之灵。

一封奏折写完,李霖没有交给内阁,而是直接托太监送到景和帝的寝宫。若是按照正式流程递上折子,要等到景和帝看见不知要多长时间。这件事拖得越久,变数越多,李霖想要尽快解决问题。

没想到,就这样一段时间,事情还是发酵了。

刑部不是什么硬柿子,对于皇帝的暴怒心有戚戚然,便如景和帝所愿判了卢衍五十杖。

这一下可是捅了马蜂窝。

这些年景和帝与大臣们逐渐形成了一种默契,双方互有退让。像这样震怒地不留情面地打言官板子还是第一次。何况文官体弱,五十大板打下去,说不定就要了命。

只能说,从前的弹劾往往比较委婉,这一次直接骂人,还捎带上陈皇后,导致景和帝彻底暴怒了。

监察御史们集体上书,给事中不甘落后,朝堂沦为一场骂战。

“一帮蠢货,简直是火上浇油!”咸阳宫里,李霖气得直骂娘。

谈昌掏了掏耳朵,“是谁说朝中需要这群硬骨头来着?”

李霖苦笑。卢衍直接上书职责皇帝的过错,自然是硬骨头,但看着这帮火上浇油的人,李霖又不能违心地夸奖,只想骂他们蠢货。“有用是有用,蠢也是真蠢!”

总算还有不那么蠢的人,求情的帖子流水一般涌入咸阳宫。谈昌在那堆成小山一般的帖子里随手抽了一本,抑扬顿挫地念,“唷,这是都察院,左右佥都御史联名。”

“让他们管好自己手下的人!”李霖烦躁地说。

“这个嘛……礼部侍郎?”

礼部与李霖还在一起招待暹罗的使臣,李霖不得不给他们一些面子。

“他们提醒您以大局为重,不能让暹罗王太子看了笑话。”

“这还用他们说?”李霖死死皱着眉头。

若是没有后一遭事,他一封奏折上去求情,保住卢衍的命,再送他外放,这事也就过去了。偏后面又来了一通。内阁虽然拦着没让景和帝直接看见奏折,但景和帝坐镇多年,若是不说他就不知道,恐怕这皇帝早就做不下去了。

所以,一封奏折就能解决的事变成了必须亲自面见陈情。在听说这件事之后,李霖立刻叫德善去乾清宫找高公公。高公公一直没叫人传,李霖再怎么焦急,也只能耐心等着。

谈昌还是乐滋滋地翻着,最后收到眼刀一枚。“很有趣?”

谈昌下意识点点头,反应过来才赶紧再摇头,可惜李霖只是似笑非笑盯着他看。谈昌正在默默咽着口水,心中敲起警钟,终于听见了太监的声音:“传太子李霖入宫——”

另一边是德善的声音:“暹罗王太子求见——”

“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会……”谈昌清清楚楚地听到李霖嘀咕了一声。

李霖早已换好衣服,此刻便从容不迫地起身,“变回狐狸,老老实实待着。”

不等他说完,小狐狸已经一抖毛,跳到了成堆的帖子上。

这次来的小太监,不是上次的那个冯太监了。李霖估计那位已经被高公公收拾了。小太监对着李霖规规矩矩行礼。李霖客气说:“劳公公等一等。”

“殿下快些吧。”小太监回答。

李霖与王太子见礼后便说:“不巧,父皇正召我前去,请王太子现在侧殿歇息片刻。”

“你去吧,我想喝上一次的酒。”王太子毫不客气地提出要求。李霖耸耸肩,示意德善上前听候吩咐,自己则随传口令的太监离开,一路没有说话。

“高公公。”

李霖一见高太监,便觉得不太对劲。高太监这脸上的表情,不大像是景和帝正在发脾气。

“殿下可来了,快进去吧,王爷和大人都在里面,就等您了。”高公公笑容满面,却半点不显谄媚。

王爷?大人?李霖笑着谢过,步入殿内。

“太子来了,免礼,快坐。”

景和帝的声音听上去的确是兴致很高。李霖谢恩后直起身,发现殿中除了他还有三人:笑容平和的徐阁老,一脸不服的三皇子李霁,神情莫测的国师。

这个组合,让李霖的脑海中又闪过了许多不同的念头。

“来,送上来吧。”景和帝拍拍手,四个小太监上前,每人托着一个小几,每个几案上都放着一顶道冠,上刻“五岳真形图”。小太监们停在四人面前。景和帝率先戴上了道冠。“这五岳冠是朕亲手制成,你们都是朕最亲近的人,余下三顶,便分给你们。”

“贫道这是沾了诸位大人的光了。”国师先笑道。景和帝说:“莫在这儿装可怜,朕何曾少了你的?”

他二人语气亲昵,竟是比与那些朝臣都要亲近许多。

“儿臣谢过父皇!”李霁的语气很欣喜,他当即摘下翼善冠,跟着戴上了道冠。“父皇修炼虔诚,太上老君与东岳大帝定然知晓。”

景和帝甚是受用,嘴里只是不屑地说:“你少来这套。”

“臣谢陛下恩赏。”徐阁老仍然笑容不减,跪地谢恩。

他没有把那道冠戴上的意思,景和帝虽不满,却也不能强求。

最后,唯一没有做出反应的,就只剩下了李霖。

而李霖,也已经忍耐够了。

“儿臣谢父皇恩赏。”他语气平平地说道,“然,宫中衣饰皆有定制,帝王皇子和大臣们都不例外,您……”

“够了。”景和帝已经脸色铁青。他说:“你求见朕,就是为了说这个不合规矩?还是,你还想给卢衍求情?”

景和帝生气了,这不是规劝的好机会。李霖的心中迅速有了答案。“儿臣心中惶恐,前来请罪。”

“今日,谁都不要再在朕面前提起这件事!”景和帝果然震怒。

国师无所谓的样子,李霁倒是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而徐阁老不便说话,只是微微摇头。

“儿臣知罪。”李霖又看了一眼戴着道冠的景和帝和李霁,想起了尚在侧殿之中的暹罗王太子。“父皇容禀,暹罗使臣尚在宫中,冠服不合规制,若传出去,恐怕为人耻笑。”

景和帝的怒火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挑起,已是到了极限,当即一甩袖子。“都滚出去!”

李霖连忙行礼告退。

“辛苦殿下。”走出宫门,徐阁老便叹息。而落后两人一步的李霁,正阴沉沉地看着这二人并行的背影,眼中的怒火几乎绷不住。

“请殿下稍安,时候快到了。”国师悄声说。

李霁终于哼了一声,跟着他走了。

第48章:吱吱

李霖与徐阁老并行了一段, 便告退,两人朝着不同方向去。即使是在内阁观政,在宫城之中,李霖还是要注意避嫌。

事情没有解决, 又添了新麻烦, 李霖心中烦躁不安。刚回到咸阳宫,就被告知, 王太子喝了半壶酒, 等得不耐烦,直接出宫了。

李霖也不知该喜还是忧, 他根本就没坐下, 只在咸阳宫门口绕了一圈,就转向坤宁宫去了。

李霖心事重重, 一路上也未搭理行礼的宫人,然而快要走到坤宁宫时,他突然看到了一个身影:宽大的道袍, 身形瘦高,背影看着就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这是国师的弟子,洞虚真人何虑。

相比国师而言,李霖对何虑的感觉要复杂一点。李霖讨厌国师,不止因为对于道术的轻蔑,其主要原因,还是在于国师对景和帝影响过大,而且勾结朝臣, 来往过密。

且其为人言辞浮夸,惯会迎风使舵,人品也为李霖不喜。

相比起来,何虑虽然也是个道士,但是为人低调,鲜少与朝臣来往。

但是此人又是四弟李霄的老师,若说李霖对他有什么好感,这也不太可能。

不管感情如何复杂,发现何虑在后宫随意行走,李霖还是皱起了眉。先前后宫嫔妃常常往请香火道符,但毕竟是太监宫女前去,如今道士都可以直接进入后宫,看来这宫里,真的是没什么规矩了。

才惹出一桩事,李霖也无暇顾及,匆匆请宫女为他通传。许皇后可能正闲着,当即宣他进去。

“二郎才来,恰巧你也来了,你们兄弟倒是心有灵犀。”

李霖行礼后,李云李霄都向他行礼。

“母后在说什么趣事?”李霖礼貌地问。

谁知许皇后还真笑呵呵地回答道:“方才在说二郎定了人家。”

“哦,定了谁?”李霖还真不知道靖江王妃已经选中了,这种事情还是许皇后的消息灵通一些。

许皇后点点头,“是惠妃选的,选了兵部张侍郎的侄女。”

李霖稍一思索,便想起了这人。此人曾是陈吉铭的同僚,陈将军评价他为人方正。若是李霁想要借这门亲事拉拢兵部,恐怕是很难。“这门亲事倒是不错。”

李霖不过随口一赞,许皇后却又一笑。“可不,我也是这么安慰惠妃的。”

安慰二字听着略显怪异。李云笑道,“张侍郎家的小姐想必是活泼灵动的,惠妃娘娘还想挑谁?”

“原先看上的,是徐首辅的孙女呢。”许皇后抿嘴一笑,终于说到了正题。

许皇后有世家女子的风度,即便是嘲笑对手,也是优雅含蓄的。

徐首辅也是出身大家族。他的千金,除非是嫁给李霖做太子妃,未来母仪天下,否则为何不嫁个门户低、好拿捏的人家,巴巴要嫁到皇家做媳妇。

许皇后笑的,就是惠妃痴心妄想,以为天下的好女子都要配她儿子才足够。被拒绝了,还不加反省,反而怨声载道。也是那张侍郎为人正派,不喜欢听这些背地里嚼舌头,否则看谁还愿意把女孩嫁给靖江王!

李霖也没想到惠妃如此野心勃勃,而又蠢,真是眼皮浅薄到李霖不知该怎么说了。把嫡孙女儿嫁给除了太子以外的皇子是什么意思,徐阁老那样的老狐狸心知肚明。既是心知肚明,就不可能为他人铺路。

李霖本是来说整顿后宫的事,但是话在嘴边转了转,还是被他吞了回去。又小坐片刻,李霖便托辞有事,李云立刻说:“皇兄,我同你一起走。”

看出兄弟俩是有话要说,许皇后体贴地放人了。

延平郡王、二皇子李云拖着跛足,亦步亦趋地跟随在太子殿下身后。这样的场景,让看见的宫人都不由在心中感慨:造孽。

延平郡王就藩的时间已经定下,虽然此事没有张扬,但是有心人都能猜到李霖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李霖走在前头,心中也是滋味难言。李云一向重规矩,两人一起走时从来都落后半步,不会像李霄那样莽撞,或者李霁那样目无尊长。李霖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并无悔意,但他仍觉得有些对不起二弟。恰巧,李云在这时候开口:

“皇兄,下月弟弟就要就藩了。”

李霖的脚步一停,转身说道:“是孤难为你,王妃有身孕,车马劳累,辛苦你们了。”

李云笑着摇头。“旁人不知,弟还能不知么。让她跟着我去藩国内,自然比留在京城分娩更加安全。”

虽然李云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但是延平王妃的孩子毕竟是景和帝的第一个孙辈,若是男孩那便是皇长孙。以景和帝的性子,一旦投他眼缘,封个皇太孙也不无可能。出于这样那样的考量,有盼着这孩子出生的,就有盼着他没了的。

李云自然是前者,所以他清楚地意识到,到了封地以后,只要他把藩王的一应权力牢牢握在手里,他的孩子就能在他的保护下出生、长大。

李霖见他明白,便不在多说,“我选几个身家清白可靠的人随你去吧。”

“皇兄正值用人之际,不要为弟弟费心。”李云婉拒,李霖也就没再坚持。

“还有……”李云稍有些犹豫,四下看了看,才说道:“父皇的脾气兄也是知道的,偶尔顺从一二……也没有坏处。”

李霖没想到又是弟弟反过来劝自己,看来自己的性格已是人人皆知了。不过他只是笑,却并未应答。在李霖看来,某些事上顺着景和帝并无不可,但另外一些事,可以采取委婉的做法,却不能退让底线。

兄弟们心知肚明无法说服对方。说完话,李霖邀请李云去咸阳宫小坐,被李霖婉拒了。

离开后的书房与离开前并无区别。谈昌仍趴在桌上,不过是在看《起居录》。他的模样十分悠闲,尾巴晃来晃去,耳朵不时动一动。

李霖一进门,谈昌就听到了,不过是假装不知道。

李霖蹑手蹑脚地上前,抓着谈昌的把他拎了起来。原本是想吓李霖一下,没想到反而被占便宜的谈昌凄厉地叫出了声。

“刚刚那厮来了,你见到他没?”李霖坐下后就把小狐狸放在腿上,享受着他的扑腾和四模。果不其然,没一会谈昌就觉得自讨没趣,变成了人形躺在他的腿上。

自从暹罗的王太子在宴会上公然讨要谈昌未果后,他就沦为了李霖口中的“那厮”。

谈昌闷闷地笑了一会。他是真觉得,这样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沐泽还是很可爱的,至少,外人绝对想不到太子殿下还有这样的一面。

谈昌的小心思,李霖并不知晓。他只知道这个小家伙居然在自己提起旁人时自顾自笑了出来,还是那个人!真是该罚。李霖一边想一边做出了动作:纤长的手指一抬,就捏住了谈昌小巧白皙的鼻子。

“你干嘛!”谈昌怒吼出声,但是因为鼻子被捏着,声音闷闷的,再怎么有力的质问也变成可爱的撒娇。

李霖不给面子,放声大笑。

谈昌不甘落后,两只小手迅速挪到李霖腰间挠起来。他也是无意中发现,威严庄重的太子殿下怕痒,尤其是在腰间。

李霖被他一挠,果然松开了手缩身避让,喘着气说:“小家伙,看我等会怎么收拾你!”

“你收拾呀,我看着呢。”谈昌自以为抓住了李霖的弱点,有恃无恐。

李霖眼神微变,胳膊撑着扶手用力,一个翻身,就把谈昌压倒在椅子上。“随我收拾,嗯?”

谈昌开始怕了,然而李霖并不打算放过他。

炙热霸道的吻铺天盖地地落下,没有给谈昌留下任何逃避的机会。

李霖从来都是一副克制而游刃有余的样子,所以谈昌从未想过他的唇舌会这般柔软,紧贴着自己的这副身躯会这样滚烫。

等到占够了便宜,李霖才松开谈昌。谈昌经过这一番折腾,衣衫凌乱,精致的大红长袍敞着领口,露出精致的锁骨。他动情时一双眼睛水雾迷蒙,妩媚动人。李霖的嗓子又痒了,他移开视线,好让谈昌整理衣服。

“那厮没有冲撞你吧?”李霖终于回到了一开始的话题。

“没呢,他在侧殿里喝酒,顾不上我。”谈昌依旧靠在李霖怀里,懒洋洋地回答。“他想来找你谈论一同出海的事。”

李霖对于谈昌三不五时动用一下法术已经习以为常了,闻言只是挑眉:“他倒是会占便宜,你觉得我们有必要带上暹罗吗?”

“当然有。”提及这个,谈昌立刻精神起来,侃侃而谈:“暹罗人常常与海外贸易,他们水手经验丰富,熟悉航线,比海图好用得多。而且我们的人找到了海那边的人,与他们怎么交流,这个我们从来都没有考虑过。如果带上暹罗人做向导,自然便利很多。船只……船只我们自己还是要有的,但是亲自乘坐暹罗人的船,和按照他们的图纸制造,还是有不同的。”

李霖笑着听他侃侃而谈,听到这儿却有意唱反调:“那可未必,万一暹罗人有二心呢?”

谈昌一听就笑了。“有二心就更简单,直接将他们的水手船只截获便是。建威将军可还在云南呢!”陈吉铭威名赫赫,暹罗人是傻了不成,敢在他治下和大昭开战。

“不过,那个暹罗的王太子还是要提防一二。”谈昌按照自己的想法说道。“他能亲率使团前来大昭,还能猜中我们想要什么,说明是个有想法有野心的,这样的人不得不防。”

“嗯,不错,思虑周全。”李霖故意地点头称赞道。

谈昌没好气地白了一眼。他就不信自己想到的李霖没想到!

第49章:吱

出海通商的打算有了雏形, 但是怎么付诸实施,还有待深入研究。

以李霖的想法,现在还不是好的时机。景和帝年纪大了,越来越排斥变化和新事物了。何况与暹罗人打交道的很多是传教士, 笃信道教景和帝不把他们抓起来就算不错了。

但是还是要做好准备的, 大昭绝大部分人连海的尽头还有其他国家都不清楚,可是人家却丢她们一清二楚, 若是他们强盛了, 渡船打过来了呢。

李霖可不认为自己是杞人忧天,在起初知道那头还有陆地时, 他也第一时间想了想能不能打过去。

李霖与谈昌在书房里写写画画, 讨论着与暹罗人合作出海的可能。

屋门外,锦瑟正站着发愣。

“锦瑟姐姐怎么了?”竹叶端着托盘正走过来, 笑嘻嘻地问道。

“你……你干什么?”锦瑟被吓了一跳,只得强装镇定地问。

“德善公公让我给殿下送热茶。”竹叶如实回答。

锦瑟心乱如麻,向外走了几步, 勉强说道:“哦,你放着吧,我等会送过去。”

竹叶眼睛一亮,没心没肺地说:“锦瑟姐姐,太谢谢你了!”

尽管心情复杂,锦瑟还是配合地勾了勾嘴角,“小蹄子,别人巴不得在殿下面前露露脸呢, 怎么偏你与众不同。”

竹叶悄悄吐了吐舌头,“谁让殿下总是板着脸,我看见他心里就怕呢。”

“好了,别啰嗦,快回去吧。”锦瑟催促道。竹叶又抱着她胳膊撒娇,“好姐姐,我定不忘你相助之恩!”

就在这档口,门开了。锦瑟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李霖走出门,问:“你们热热闹闹地,在说什么?”

“竹叶给您送茶来了。”锦瑟回道。

一看见李霖,竹叶立刻就放下手低下头,吓得像鹌鹑一般,大气都不敢出。

“辛苦,不过在书房外头,还是安生一些。”李霖伸手接过托盘,“杨先生到的时候再来通传吧。”他转身走进书房,带上门。

谈昌已经变成了狐狸,乖乖坐在桌案上。李霖放下托盘,声音压低了许多。“是我大意了,与你说话说习惯,你可要小心,不能随便变成人了。”

谈昌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是谁天天耍赖,非要让他变成人的。

“反正你这样就很可爱了。”李霖说着说着,就动起手来,把小狐狸拖到自己膝盖上,替他梳起了毛。

下午是杨京润和另一位詹事府的学士,李斌前来讲学。

复习过《帝范》后,杨京润便直接切入主题:“卢衍一事,殿下想要怎么做?”

杨京润也是文官,见不得言官上疏弹劾却被处罚这样的事。但他是太子属官,必须第一时间为太子考虑。

李斌附和道:“殿下从前为言官上书,尽心尽力,天下多少人称赞。这一回若是不救卢衍,恐怕寒了士子们的心。”

“卢衍是必须要救的,一旦开了言官杖刑这个口子,再关上就难了。”景和帝一旦尝到甜头,肯定会变本加厉,为所欲为。

“但是光靠孤说话,已经没用了。”

李霖把乾清宫中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杨京润脸色骤变,李斌也目光怔怔。

“殿下,这恐怕是国师在给您下套。”杨京润立刻做出了反应。“上一次殿下请钦天监的官员选定出京吉日,国师肯定记恨在心,变着法报复您呢。”

“这件事陛下想必也有耳闻。”李斌叹息道,“若此事是陛下对您的试探,只怕会更糟。”

“孤已经托人去刑部传话,叫人想办法照顾照顾卢衍。”李霖说。“当务之急,要先安抚朝中的言官,不要进一步激怒父皇,方可徐徐图之。也请两位先生回去之后转告詹事府的其他人,这些时日谨言慎行。”

两人皆向李霖行礼。

“杨先生,冠玉什么时候回来?”杨京润快要走出门的时候,李霖突然问道。

杨京润站定回道:“想来最晚秋汛之后,确定了堤坝桥梁可用,便能回京了吧?”

李霖没再说话。杨京润却似有所悟,连忙道:“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写信。”

张廷是状元出身,文采口才都没的说,在朝中声名极好。更难得的事,他简在帝心,当初是景和帝亲口提拔到詹事府的。若是他再早生一二十年,恐怕已经在六部分一杯羹了。

张廷远在淮阳,京城的消息不一定能即时知晓,杨京润手书一封,命人快马加鞭送去,请张廷为卢衍说情。

事实证明,卢衍还关在狱中一日,朝中便不得安宁。

朝臣们见向太子求情没用了,便掉转头开始骂国师与三皇子。

这个转折,李霖是始料未及。

按照常理,最开始的弹劾是因为李霖借阅《起居录》,那么就算是跳过景和帝,要骂也该骂李霖才对。

偏偏三皇子非要跑出来吸引火力。他私下又向景和帝讨了那顶五岳冠,用轻纱罩住表面,每日带出门。这下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乾清宫里那场冲突。而且大家都无师自通地悟出了李霖没有求情的真相。

于是一时间,国师和三皇子就成为了众矢之的。

直到有人弹劾姚家私下出售宫造之物、大不敬等罪名。

在废除皇商之前,姚家一直关着宫造之物,每年川地上贡的蜀绣也是经过姚家的手。而这次弹劾的内容就是姚家私用私售云龙纹的织物。

云龙纹毫无疑问,是帝王的专属。

此事闹开来,李霖都觉得不对。起先的弹劾毕竟只是牵连,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突然闹开,不像是偶然,反而像是有人在故意算计姚家。上书的不过是个普通的监察御史,谁给他的胆子弹劾当朝皇子、郡王的母家?

李霖对于姚信鸿和姚信思不喜,但对于姚信俊和姚之远还是很有好感的。何况在被收拾了一波之后姚家已经安分了许多。李霖实在想不到,这个档口姚家又招惹了谁。他只是直觉地担忧,陈吉铭离京还没多久,姚家就出事了,再联系到李霖那趟淮阳之行,很难不让人怀疑背后主使。

景和帝果然是大怒,先处置了上书的官员,再发了一通脾气,让人狠狠查姚家的事。姚信鸿被勒令闭门避嫌,姚家兄弟俩一起被要求带到京城,京城淮阳,两地姚家所有宅院一同搜检。宫里则迅速传出了惠妃姚氏生病的消息。

李霖再坐不住,前去询问许皇后时,许皇后也只能摇头。“这是陛下的旨意,即便是本宫也不能随意插嘴。”

李霁再怎么戴五岳冠出来晃悠都没用了,几次去乾清宫求见都不得入门。李霖去时,看到的就是李霁固执地跪在殿前,目不旁视。高公公避开他,无奈地说:“王爷请回吧,陛下吩咐了,现在不见人。”

“三弟。”李霖一出声,高公公便知趣地退了下去。

靖江王仇视地看了李霖一眼,就移开了视线,继续盯着乾清宫的宫门。

景和帝闭门不出,连太子都不肯接见,铁了心要把这件事查到底。

“你先回去冷静一下。”李霖沉声说道,“父皇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这样站出来……”

“皇兄这是假惺惺做什么呢?”靖江王突然抬高了声音,挑衅地抬起头。

李霖皱起眉头。“你也是快要成亲的人了,怎么还莽莽撞撞的?”连他身后的德善都变了脸色。不管私下是什么样的,在乾清宫门前公然与太子吵起来,这做法,也只能说真不愧是三皇子。

“这难道不是皇兄和陈家所愿的吗!”靖江王双手握拳,双目赤红。“姚家走到这一步,不都是因为你的弹劾吗!”

李霖已经实在不想跟他说话了,“既然如此,孤也不必与你多费口舌了。若是还想救你舅舅,在这里跪着是没用的。你自己掂量一下吧。”

“滚,不用在这儿装模作样!我不想再见到你!”

“靖江王怕是魔障了,这是说的什么话。”高公公终于无法再装雕塑,站出来拉着嗓子慢悠悠地阻拦。

靖江王则同样报以敌意的目光。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李霖便冲高公公一点头,转身离开。

没想到,他还没走到咸阳宫,就看见李霄步履匆匆走来,小脸上汗涔涔的。“皇兄!”

他要行礼,被李霖一把拉了起来,“怎么了?”

“我,我刚听说三哥他……”李霄一脸的懊恼,“三哥他就是那样的性子,您也知道。”

李霖若有所思地拍了拍李霄的肩膀,“无事,倒是这次的事来势汹汹,你不要随意掺和进去。”

“皇兄,我不是小孩子了。”李霄假装不悦地挺了挺小身板。

“嗯,都封郡王了。”李霖随意地笑笑,“你只管回去,这件事,我心中有数。”

李霄又将信将疑地看了看他,才终于慢吞吞地走开。

李霖见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了,便慢悠悠回宫去。

谈昌一见他,便猜出来结果。“没见你?”

“没有,还遇到了李霁,被他痛骂一通。”说起这个,李霖的语气冷淡,与平日提起“三弟”的调侃已经完全不同了。

谈昌敏感地察觉了这种微妙的变化。

“所以姚家这次是真的不行了么?”

李霖摸了摸下巴,突然摇头。“不一定,还有个人没出面呢。”

谈昌默契地点头。姚家还不算满盘皆输,还有一个人没有开口,而恰巧,这个人也是姚家的势力中对景和帝影响最大的——国师。

但是这日结束的时候,李霖就听人传话,李霁被禁足了。

第50章:吱吱

谁都没想到卢衍弹劾陛下与太子的事会进展到这一步。

事到如今, 李霖却越发小心了。国师还未说话是一点,还有一点就是曾经的三皇子,现在的靖南王在朝堂上是有自己的势力的。然而他被发落得太快,这些势力还没派上用场。

还没派上用场不代表永远派不上, 越到这种时候, 越要小心对方拼个鱼死网破。

詹事府与李霖的想法高度一致,上上下下骤然变得低调沉稳, 连政敌被禁足这样的大事他们都没打算凑个热闹。李霁出京, 李霖也没有亲自去送,而是借许皇后的手给靖江王妃添了许多东西。

然而随着他们提心吊胆地等待, 一天, 两天……十多天过去了,二皇子李云就藩, 三皇子李霁被禁足,姚家上下也被带到京中准备受审,国师仍然没有言语。

难不成是怕了?李霖也说不上来。

因不便常常召詹事府的人过府, 谈小狐狸勉为其难地承担了谋士的职责。“如今不论姚家是否会定罪,三番两次出事,想必陛下已经对他们失去了耐心。二皇子残疾且准备就藩。三皇子母家出了这样的大事,已经失去圣心。四皇子年龄尚小,许皇后又是站在你这边的,恐怕无人能撼动你的地位了。”

“希望如此。”李霖目光沉沉注视着谈昌,有话在嘴边,却说不出口。

曾经他无欲无求, 唯一的目标是自己能顺利继位,做一个比父皇更称职的皇帝,把毕生奉献给大昭的子民。因为母后薨了,谈先生去世了,李霖在意的人都离他而去,他已经什么都不怕了。

可是现在又不一样。谈昌出现了。谈昌是他的小师弟,是所有温暖尚存的旧日时光,还是他最疼爱的宠物,不可叫人欺去。最最重要的是,谈昌是他爱的人。

人一旦有了所爱,就学会了恐惧。

李霖不会轻易说出自己的恐惧,他只会用深深的目光凝视谈昌,看到谈昌脸红心跳,最后小声骂他。李霖才会把谈昌抱在怀里,一番亲热后,两人安安静静地发一会呆。

发呆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四月多雨,又不像春日那样明媚,不时就阴云沉沉,电光雷闪。宫里的一位皇子就藩,一位被禁足,顿时空荡安静了许多。李霖走在宫城之中,总会听到有太监宫女窃窃私语的声音,回头一看,却没有人,就像是亡魂在说话。

姚家被带到京中后景和帝宣布召开大朝会。

大朝会前一日,李霖一反常态的不安。大朝会后姚家怎么处理就成为定数,不管国师手里还有什么筹码,明天都是唯一一个摊牌的机会了。

他会做什么?

李霖在书房里踱了一圈步。

他已经细细叮嘱过詹事府和咸阳宫上下,再多费口舌就有些啰嗦了。但他总觉得自己还遗漏了什么,记忆里漂浮着,难以捕捉的,时隐时现的一条线。

“轰隆——”

窗外又开始打雷。

屋里闷热不堪,李霖顺口说:“把窗户打开吧。”

“哦。”谈昌走过去开窗,狂风一下鼓入,将桌上的纸张卷到地上。

谈昌弯下腰捡,李霖也走过去帮他一起捡。

这些大多数人是誊抄的《起居录》,可是他们一起把陈皇后去世的前前后后,乃至葬礼仪式都看过,还是没找出什么问题来。

陈皇后生育留下病根,一直体弱,说是有人谋害也缺乏证据。谈先生又是怎么从纸面上看出来的呢。

“偕道士何虑入宫,上嘉之。”

一行字跃入眼帘。李霖眨了眨眼,这是后来的国师和他的弟子洞虚真人在《起居注》中第一次登场。就在陈皇后去世后景和帝悲痛欲绝,突然有道士出现,声称可以让景和帝再见皇后一面。

李霖想起了什么,可是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外面的敲门声打断。

“殿下!”是锦瑟的声音。由于外面的雷鸣和雨声,不得不抬高了音量。

谈昌一眨眼变回了狐狸跳到桌上坐好。

“怎么了?”李霖开门。这个时辰不早了,按说不会再有什么事。

锦瑟看着有些慌乱。她说:“竹叶这小丫头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刚刚清点人的时候没看见她。”

李霖的瞳孔一缩,他说:“先不用管了,这天出去找也找不到的。明天若是她还没回来,你再叫人找。不管怎样,一定要守住咸阳宫。”

锦瑟点点头,退下了。

门带上的瞬间,又是一道闪电,照亮了宫室,片刻后,雷声大作。

李霖突然回头看向谈昌,他问:“当时你是为什么要离开?”

谈昌听懂了,虽然有点惊讶。狐狸变成了少年。他回答:“是谈先生放我走的。”

“他为何要放你走?”李霖又问。

谈昌只说了四个字:“怀璧其罪。”

怀璧其罪,从来都是如此。

李霖走近,从后面抱住少年瘦弱的腰身。“明日……”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近在咫尺的谈昌才能听得清。“明日,你先藏起来。若我没有按时回来,你就离开皇宫。”

谈昌不可置信地回头。

“我带你出宫多次,你应当记得路吧?”李霖问。

谈昌点头,仍是震惊地盯着他。

“那就好。我相信你可以逃出去的,谁都不要信。即使是咸阳宫里的人。”李霖收紧手臂,“你知道我屋子的银两放在那儿。等逃出去之后,你先离开京城,找一个地方避一避,不要变成人形,不要再让人发现你的身份了。”

他停顿了好一会,才说:“若是我没有事,你还想回来,再回来吧。”

“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谈昌缓缓地说道。

“嗯。”李霖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当时我埋怨过老师不该放你离开,现在我却明白他的想法了。”

国师和法术。牵扯到这些,李霖不得不谨慎。谈昌的身份太过诱人,在他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牵扯进去。

谈昌突然转过身,主动抱住了他。“答应我,我们都保护好自己。”

李霖几不可查地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李霖就换上朝服准备出门了。天还没亮,小狐狸躺在床上,肚皮朝天,睡得正沉。李霖没舍得打扰他,用过饭,就带着德善往外走。

德善费力地撑着伞,同时给李霖挡风。雨还没停,但是不再打雷,天空看上去更加压抑。

钟鸣声毕,百官叩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和帝由高公公搀扶,坐上御座。这也是李霖这么多天来第一次见到他。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国师也出现了。他依旧是那样挺着肚子,一副滑稽的样子,只是脸上没了从前那高深莫测的笑容,只余下肃穆和一闪而过的阴狠。

李霖收在袖中的手默默握紧,他已经感受到不祥的预兆。

景和帝目光如炬,声音洪亮。“宣姚信俊、姚之远。”

姚信俊好歹是正三品的官员,景和帝没有折辱他,之前令他自己上奏在家避嫌。可是对于姚信俊父子俩,就没这么客气了。

李霖的心中有一丝不忍。

姚之远搀着姚信俊,由天子亲卫带上朝堂,俯首叩拜。两人看上去腿上都受了伤。

刑部则呈上二人的供状,由高公公亲自宣读。

前往淮阳抄家的卫兵从姚家搜检出的没有违制品,京中则没有这么幸运,别院搜罗出的除了云龙纹缎子,还有明黄、杏黄的布料。

明黄是皇帝专用,杏黄是太子专用。

这下姚信鸿也没法脱身,当场摘了乌纱帽。

姚信鸿跪地求饶,口口声声是有人害他。姚信俊则是建成自己不知情,不关他的事——这倒未必是谎言。他远在淮阳,即便有心也约束不了做官的长兄。

李霖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掂量。

“你那别庄鲜有人知,朕都没听说过,哪个有幸前去的人,会存心害你?”景和帝只是冷冰冰看着姚信鸿,如同看着死人一般。

姚信鸿的身体瑟缩,却半天说不出话来。李霖注意到,李霁的脸色一片苍白,嘴唇还在蠕动着。

姚信鸿不是傻子,他作为外戚,想要亲自坐上皇位比登天还难。何况杏黄是太子的专用,他难道还上赶着给景和帝当儿子?这些东西必不是他的,然而,他不能说。

三皇子李霁若是完了,姚家才是真完了。

姚家已成弃子,三皇子一党也不会再帮他们说话。

李霖只是怜悯地闭上眼睛片刻。他实在想不到,三弟对于那个位置的执念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然而,路都是自己选的,他有这样的执念,结果被人抓住了把柄,这本也没什么可说。

看出这点的自然不止一个,也有不少想借此把李霁拉下马的人,奈何姚信鸿不傻,虽然口口声声喊着冤枉,却绝口不提三皇子。

然而他不提,却有人提。

姚之远跪着向前挪了两步,重重叩头。“陛下容禀,草民曾寄居伯父家中,无意中曾听闻,三殿下驾临别居,伯父前去招待。”

姚之远不过两句话,让殿中的形势大变,连国师脸色都变了。姚信鸿姚信俊都猛一抬头看向他,李霖更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姚之远。他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姚之远的面颊微凹,苍白疲惫,但是跪姿端正,言行举止仍能看出大家公子的风度。即使身无功名,被朝堂之上众人注视,他也只是轻微晃了晃,便稳住了身子。

他知道。李霖突然就明白了。姚之远果然是大变了。正是因为知道意味着什么,他才这么说,他是为了把姚家与李霁彻底划清关系。

然而在官场上,有几个有勇气和皇子划清关系的母家。看姚信俊与姚信鸿的眼神,便知道这个决定需要多大的勇气。

景和帝摔了本奏折出去,李霁跪地请罪,三皇子一党同时心一沉。

完了。

还没完呢!

国师的眼睛骤然放光,李霖心中一惊。

一名御史出列跪下,高声道:“臣有本要奏!”

“臣参太子宠信佞臣,贻误公务,行事恣意,祸乱后宫!”

第51章:吱吱吱

这不是李霖第一次被弹劾。他只是心脏一沉, 默默地说:终于来了。

国师的后手。

“太子在淮阳时,就一度打着收受贿赂的幌子,豢养小倌儿。”那御史说得头头是道,像是亲眼所见。

“回陛下, 确有此事!”姚信鸿品着最后一口气说道, “罪臣手中有口供,乃是太子先前的宫女所留, 那宫女由于窥探隐私, 已经被太子杖毙!”

这说的,应该就是竹沥了。只是没想到当时盯得那么紧, 还是让她有功夫把口供送出去。李霖细细回忆了, 那天是谈昌第一次变成人,香荑偷偷摆脱了竹沥跑到门口来。当然, 现在看来定是她们串通好的了。

说到底还是当时在外行事匆忙,否则用上宫里那一套,迟早把她的嘴撬开。

说到底, 还是自己大意了。

弹劾的御史停下让伏地的姚信鸿说完了话,矜持地看了一眼太子殿下。他见李霖一副沉思的样子,没多少慌乱,不由心里冷笑一声不见棺材不落泪,继续奏道:“督造途中仍不忘宠信佞臣,殿下在实务上花了多少功夫也就一清二楚了。可殿下在宫外玩也就罢了,还带进宫中……”

“——闭嘴!”

这一声断喝是高公公发出的,景和帝已经说不出话来, 只用右手死死攥着案角。这是在逼他,这是明目张胆地逼他废太子!

不管李霖做了什么,当着朝臣的面朝他身上泼了盆脏水,惑乱后宫这事若是洗不干净,景和帝想要私下了结都不行,只能废太子!公然谈到天家密辛,这个御史是根本没打算活着出去!

景和帝气得胸脯起伏,高公公代他说话:“陛下身体不适,今日暂且休朝!”

“陛下,臣还有一事。”这一次竟是国师亲自开口了。

景和帝说不上话,眼睛看向他。

“臣,有罪。”谁知,国师却公然认罪,挪着圆滚滚的身子勉强地跪下了,“臣曾献九尾狐于陛下,言为几招,然,臣今日翻阅前人手书,才发现……妖狐有魅惑人心的妖术,太子失德,恐怕便是妖狐所谓。臣失察,罪不可赦,请陛下将妖孽交给臣肃清,以将功补过。”

这番话说完,李霖终于愣了。

他没想到,国师会拼个失宠也要把谈昌拉下来。他更没想到,国师会提到“魅惑人心”。是故意而为,还是他真的发现了谈昌的能力,在有意试探?

李霖的心头百转千回,担心的却不是自己的地位,而是谈昌的安全。他那父皇一向信任国师的判断,如今会怎么办?最糟糕的猜测成真,他唯一可庆幸的,就是已经提前吩咐了谈昌,他也暗暗祈祷,谈昌能听自己的话。

三皇子李霁见他泰山崩塌仍不改色的兄长终于流露出一丝担忧,趴在地面、无人注意的脸上涌现出恶毒的欢喜。

朝臣早在姚信鸿死死咬定太子招小倌儿时就哑口无言了。詹事府的人急虽急,但他们都是李霖吩咐过的,没得到准信,谁都不敢瞎开口。其他官员就更是如此,毕竟玩弄佞臣那事还没说清,这会更说不上什么话,只等景和帝下令。

景和帝的鼻翼外扩,艰难地,用力地吸气。他的目光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朝着他的儿子和大臣们的脸上剜。“退朝!”

他终于发出了这两个字。

官员们心领神会,知道这是要私下处理了,但仍要不甘心的,比如最初站出来弹劾的御史,就不肯松口:“储君失德乃是朝中大事,请陛下待查清之后再退朝!”

高公公眉毛一横,就要骂人,但有人比他说话更快:“御史大人既非刑部官员,又非天子亲卫,这是要越俎代庖,替陛下查案了?”太子殿下的私事,只能交给陛下过问,旁人时万万不能插嘴的。徐阁老自然不会帮李霖说话,可也不会落井下石。

说话的人是徐阁老,那御史不能反驳,只好说:“微臣不敢!”

“退朝!”

高公公终于抓住时机用力吼出,结束了今日这场闹剧。

景和帝没有在大殿上当堂宣布对两个儿子的处罚,但是一回乾清宫,就命人把李霖与姚信鸿、弹劾太子的御史一起带去对峙。

“奴婢有罪,奴婢有罪,请陛下饶命!”宫女扑倒在地上,磕头求饶。

看到御史口中自己“ 氵壬=乱后宫”的证人,李霖骤然闭上双眼,然后才慢慢睁开。

“竹叶,锦瑟昨晚还一直惦记着你。”

景和帝只关注一件事:“你是咸阳宫的宫女?你知道什么?”

“奴婢,奴婢给殿下书房里送热茶,锦瑟姐姐在门口看着,奴婢依稀听见,书房里有两人说笑的声音,然而锦瑟姐姐帮奴婢送茶进去,说只有殿下一人在。”

“说说吧。”景和帝看向长子,疲惫烦闷。

李霖已经检讨过自己犯下的错,此刻便不紧不慢地说:“书房之中,只有儿臣一人。儿臣不知是什么说笑声音。”

说到底,这些都是竹叶说的,上下嘴唇一碰,什么话都能说出来。

竹叶怯生生继续道:“奴婢还听闻,殿下沐浴时屋里有太监的衣服……”

“啪!”

一声脆响,是景和帝把装饰用的玉如意摔成了两段。

“就是暹罗的王太子在宴会上讨要,被太子拒绝赐下的那个太监?”

出乎意料的是,景和帝的声音还十分沉稳。只是这个问题,注定了无人回答。

“带下去,杖毙。”景和帝不想再看,闭上眼挥挥手,让人把竹叶带走。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竹叶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是这么个结果,当即哭喊着,“殿下,殿下饶命!”

都这个份上了,还喊太子救命?连高公公都带上了火:“堵上她的嘴!”

姚信鸿也有些慌,他没想到这些料都放出来了,景和帝还是一副要保太子的样。他不是不喜欢这个儿子吗!

“姚家铸下大错,罪不可赦。”姚信鸿还没想好,景和帝已经轻声细语地说了起来。“姚信鸿罢黜不可再用,叫顺天府按律令判,给姚家三房留一条血脉。”

高公公一一称是,看到姚信鸿脸都白了,心里也涌起一股快意。

看景和帝话里的意思,姚信鸿这条命能不能保住都另说。姚信鸿还没来得及求饶,也被侍卫抓小鸡一样揪走了。

乾清宫中,除了高公公,就只剩下一对父子。

“那个人呢?”景和帝突然悠悠问道。

李霖咬住两腮,狠狠一用力,感受到血气席卷口腔,才说道:“父皇问的若是那太监,儿臣已经记不清了。而私情什么,根本就是没有的事。”

景和帝点了两下头,“好,好,这宫里也该清清了。”

高公公心中一紧,便听到景和帝说:“传旨,咸阳宫宫人染病,太子暂居乾清宫侧殿,待到清理干净再回去。”

“陛下,”高公公忖度着开口,“大朝会上刚出了这等事,殿下住在侧殿,恐怕……”

“嗯,那就各宫一起‘清理’。”景和帝随随便便地就做了决定。

高公公不敢置喙,他正准备出去,又被喊住了。

“等等,你亲自去一趟咸阳宫。”

李霖的心提了起来。

“把那只狐狸,送到真元观,洞虚真人手里。”

“父……”

李霖想要开口,可他的声音被高公公盖了过去,“洞虚真人?”

“嗯。”景和帝像是累了,眯着眼,声音也越来越轻。“国师年纪大了,也该让贤了。就让洞虚接班吧。”

高公公不敢多想,赶紧离开。

宫里只剩两人。李霖还没想到要说什么一个巴掌突如其来地落在脸上,掌风凌厉。“逆子!”

李霖跪下,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用说了。然而骂完,景和帝却丝毫没有继续的意思,反而用平静了许多的声音说道:“起来,替朕拟旨。”

李霖闻言只得站起,走到案边研磨,然后听到那个老人一字一句地说:“靖江王李霁,放纵母家,目无长兄,屡次犯上。朕恕其瑕衅,倍加训诱。选名德以为师保,择端士以任宫僚。犹冀中人之性,可以上下;蟠木之质,可以为容。愚心不悛。凶德弥着……”

景和帝的声音越来越响,语速越来越快李霖心中也越来越紧张。这是要做什么?

“为今之计,唯有废为庶人,圈进长春宫,未经召见不得擅离。”

李霖说不出话来。

景和帝斜睨他一眼,又说道:“怜惠妃爱子心切,准其探望。”

景和帝没有降惠妃的位分。如今姚家没了,李霁的王位也没了,这个妃位,是为了保住李霁的性命。李霖没有再说什么,细细写完,双手呈给景和帝过目。

“用章。”景和帝低声说道。“看在你母后的份上,这是朕最后一次准你任性。”

谈昌在咸阳宫中,坐立不安。

李霖已经离开很久了,久到,谈昌已经收好了准备。

这早已超过了“按时回来”的范畴,毫无疑问是出事了,只是不知道,出事的是不是李霖。唯一的问题仅仅是,他要走吗?

若是换做从前,谈昌是断然受不了自己远走高飞,让别人帮着顶罪这种委屈的。但是现在他已经不同了。他唯一想要的,就是李霖平安。

自己留在这里,给不了李霖平安。

谈昌从藏身之处跳出,最后环顾了一眼熟悉的宫殿,大大方方地跳窗走了。

他初来乍到时出逃数次,最后都败在了迷路上。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是他一心想逃离的“残暴”的主人给他指的路。

虽然并不确定情况如何,谈昌还是小心地避开了一路的侍卫宫女,最后跳上了朱红色的宫墙。跳下去,就离开这里了。

然而谈昌情不自禁地回头。他想起他进宫的第一日,李霖追出来后手握长弓,一根箭擦着他的身子没入墙中。

阳光下,没了那个身影。

谈昌跳下墙,没入一条小巷。转眼间,一身红袍的俊秀少年从巷中走出。

白皙的手指抓起两块小石头,灰褐的土石无声无息,变成了金光闪闪的金锭。

他没有带任何行李,因为根本用不上。

谈昌走到街上一家铺子,随手找了一个最简单的兜帽带上,将一块金子放在柜台,便转身离去,消失在人海之中。

这个身影一消失,就是三年。

第52章:吱吱吱吱

“暹罗狼子野心, 不可不防!”

“口说无凭,海那边有人居住,谁知道是不是他们扯出来的幌子?”

“大人未免担忧过度了,您也是亲眼见过欧罗巴的使臣的, 怎么说起这种胡话来?”

“暹罗人的火器如此发达, 那洋人的器具可见一斑,若是视而不见, 那才该担忧!”

本该肃穆的朝堂, 此刻却热闹的活像菜市场。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开放海禁, 派出商船的提议。

“诸位既然争论不休, 不如听听殿下的意思。”足足听这些人吵了两刻钟,徐阁老已经脑袋发胀, 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那台阶之上,看上去已经走神了的人。他一出声,原本喧哗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殿下, ”

皇帝的御座修建在整个大殿最高的地方,然而如今御座侧边新加了一把椅子,作为监国的太子殿下的位置。一旁躬身听候吩咐的太监用力清了清嗓子。

三年的时光没有给李霖的容貌带来太大的变化,却让曾经行事还有些生涩的太子彻底成熟起来。随着年老体弱,景和帝卧床的时间越来越长,早朝推迟也从一时任性变成不得不为之,监国理政的太子已经一头挑起了这泱泱大地的重担,成为了百官心中实际上的新君。

李霖接到德善的提醒后便收回目光, 看向徐阁老,表情正常得像是完全没有出神一样。“诸位大人说完了吗?”

年轻的太子声线沉稳,目光平静。然而凡是触到那目光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下头。

争论不休又能如何?这位殿下主意已定。

“吴尚书还有什么意见?”见所有人都沉默,李霖直接点了礼部尚书出来回话。

在一群人的注视下,吴尚书既不好说可行,也不好说不可行,只得含糊其辞地说:“会试在即,礼部恐怕很难抽出人手。”

“嗯,你说得对,科举是重中之重,这事就先交给户部。”李霖一点头,就直接把话说死。

户部的许尚书只得应下,又提了几个担忧的问题,李霖一一作答,把安排顺便交代下去。官员们都听出太子殿下恐怕早有准备,

“今年会试和殿试的卷子批出来,前三十名的,孤要一一过目,还请大人们费心。”李霖表情平静地继续抛下重磅炸=弹。

若是换成景和帝,最多会在殿试后看一看前三甲的卷子,能够正常出席殿试已是不错,哪会像这位殿下一样较真?

吴尚书也有些头大。太子殿下这么一说,这会试的结果就必须清清白白,一点猫腻都不能有。

不说别的,今年主考之一,张廷张冠玉,就是出自詹事府。张冠玉在淮阳立功归来,一路高升,今年太子殿下特意点他做主考,可见其重视。

“诸位大人无事的话,便退朝吧。”

李霖一点头,德善高声道:“退朝——”

“殿下,坤宁宫传话,请您退朝之后去一趟。”刚一下朝,传话的宫女就到了。

三年前那场弹劾后,后宫放出了好多人,也死了很多人,李霖身边只剩下德善和锦瑟,如今添了许多陌生的新面孔。李霖步履匆匆,边走边说:“先去乾清宫。”

每日早朝之后,李霖都会去乾清宫看望景和帝。虽然大多数时间他都是被撵出来的。

“父皇今日如何?”

乾清宫里常年弥漫着火烛与丹药混合的气息。

太医齐刷刷行礼后,为首一人才含糊其辞道:“陛下……精神尚可,只要宽心休养一段时间便可。只是陛下仍要服用丹药,臣等实在是……”

李霖眸光一暗,径直入内。

“儿臣拜见父皇。”

景和帝的身体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两颊下陷,形容枯槁。他裹在一件看起来过于宽大的龙袍之中,正跪坐在蒲团上。

“太子来了,坐。”

“父皇身体不适,不宜过度劳累。”李霖径直说道。“高公公,父皇今日的药可吃了?”

“朕,没有病,吃什么药?”景和帝冷笑,这一笑,便咳个不停。他仍然断断续续地说道:“拿……拿来。”

高公公端了一碗温水,景和帝却推开,不停地摆手。

高公公哀求地看向李霖。李霖不忍地点了一下头。高公公立刻从桌上的木匣中取出丹药,双手碰到景和帝身边。

景和帝露出解脱的表情,就着温水服下了药丸。

“父皇。”李霖叹了口气,语气也软了许多,“先听太医的,等到病好了,再服用丹药可好?”

景和帝吞下药碗,总算喘过气来。“太子若是来劝谏的,还是快回去吧!”

李霖又陪坐了一会,说了几句话,才从乾清宫出来,转而往坤宁宫走。他一边走,一边听德善回话。

“您上朝的时候娘娘叫人来了两趟,应该是急着呢,不知道什么事。四殿下也来了一趟……决明还没有回来。”

四皇子李霄,也是李霖唯一一个还在宫中走动的兄弟,每日都会来问安这也是惯例了。倒是决明还没回来,有些奇怪。

“罢了。”坤宁宫到了,李霖已经能想到许皇后找他是什么事了。

果然,他前脚一迈进坤宁宫,就听见了齐刷刷的行礼问安声:“民女见过太子殿下。”

“大郎来得巧了。本宫这里正热闹着。”许皇后笑意盈盈上前,顺便摆了摆手,叫那群花儿一般娇嫩的女孩们起来。这些都是朝中重臣的女儿们,各个身世清白,面容姣好,年龄相当。此刻她们“巧遇”太子殿下,羞涩些的垂下目光,脸上泛红。大方的已经直接抬眼打量了。

李霖对于这一套心知肚明,却不得不发问:“母后叫儿臣前来有什么事?”

“原是四郎课业上有些疑难想要找你,却听说你在忙,只好由我这个母后厚着脸皮唤你过来一趟了。”李霖对这番借口不置一词。许皇后笑着扫过满宫少女,温柔地说:“今日先到这儿,碰巧内务府那儿刚给本宫送来份例,都是鲜嫩的颜色,你们一人领一匹料子,回去休息吧。明儿本宫得了空,再唤你们进宫坐坐。”

“是。谢皇后娘娘恩赏,民女告退。”女孩儿们齐声回道。

等她们都出去了,许皇后才问:“如何?可有哪个看得顺眼的?”

李霖无奈。三年了,他已经对许皇后这样明晃晃的在宫中“选秀”的行为习以为常。

三年前御史弹劾李霖宠信佞臣的事,被景和帝全力压了下来,然而后宫的清洗终究得经过皇后。此事之后,许皇后更是加紧了给李霖找个合心意的太子妃的动作。李霖能够负隅顽抗到现在,实属不易。

“母后方才说四弟课业上有疑惑?”李霖无法回答,只得避而不谈。

然而牵扯到亲子,许皇后却眉头都不皱一下。“他有疑惑尽管问先生就是了,麻烦你做什么?方才左手第二个,那便是徐阁老的孙女,性格才情自是没的说,我也觉得很好,你看着如何?”

徐阁老的嫡孙女,就是惠妃曾经想要李霁迎娶的那个。李霖想起来便有些恍惚。“惠妃最近没有来看过您?”

李霁被削为白身,一圈三年,原先的亲事也黄了,只草草说了个郎中嫡长女,在长春宫悄无声息过了门,至今还毫无动静。

以李霖的想法,李霁毕竟是他弟弟,关几年,若是老实了,恢复郡王,勒令就藩也是迟早的事。

谁知提起这个,许皇后脸上一沉。“她叫人去求你了?”

“没有。”李霖见许皇后不乐意,便不再提起这个,转移话题问:“四弟呢?”

许皇后叫李霄出来行礼。

李霄已经十四岁,少年的身躯迅速窜了起来。他幼时那圆圆的小脸,长开之后与许皇后愈发相似。

他如今已经迁居永和宫,只是不时会回来拜见母后。

“臣弟拜见太子殿下。”

“有些日子没见,四弟又长高了。”李霖拍了拍李霄的肩膀,笑着说:“只是还是有些瘦弱,不能疏忽了骑射。”

李霄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许皇后便笑着说:“这孩子太柔弱,就让他做个书生吧。”

李霄的课业的确是没的说,尚书房的先生们都是夸赞过的。他志不在骑射,李霖也不便多说。

三人坐下吃了顿饭,李霖又考校了李霄的功课,才离开。

晚些时候,礼部果然叫人送来了卷子。

与暹罗合作出海的事终于得以顺利推行,李霖的心情大好,午后还专程去校场跑了趟马。晚上也多用了一些,看见那一摞卷子,他笑问身边伺候的德善:“不知若是孤前去应试,能否取中?”

“殿下说笑了,您去考,自然是头名。”

李霖不过是随口一提,闻言笑了笑。他倒是对自己的实力有信心,只是以他被谈太傅一手教导出的文采,和詹事府的先生们共同培养的策论水平,去与其他试子比,难免有些欺负人。

想起谈太傅,他不由自主想起另外一人,眼神也黯淡了许多。

不知道,他现在是在哪儿。

李霖整理了一番思绪,才开始看卷子。

卷子有《四书》和《五经》题,《四书》题都是一一的,《五经》则按照试子选取的本经分为五房。前三十名中,每房人数相仿。每张卷子先由字体清秀的专职人员全部誊抄,杜绝被做上记号,或是抄袭舞弊,再由该房的考官一一批阅,分三等,依此以画叉、三角和圆圈为标志,写得好的句子还会直接被圈出来。

李霖一份一份看过去,只觉得不愧是大昭三年一度选出的佼佼者,各个文章都做得花团锦簇、文采斐然。只是在李霖看来,终究有些过于中规中矩,很少有能直抒己见的。

又翻了一页,他突然眼前一亮。

这份卷子排名并不太靠前,一排的圈里偶尔掺了几个三角。但是几乎句句都由圈注。究其原因,还是太过大胆。

考生不仅直抒己见,还大放厥词,极力盛赞开放海禁。

批改有涂抹的痕迹,想来今日早朝之后见到太子殿下支持出海,考官们又改了看法,才把名次提了上去。

李霖看得畅快淋漓,又把批注也一一读了,亲自提笔写下:“别具心思,文采夺人。”八字,才调回去看这考生的姓名。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他极熟悉的二字:谈昌。

第53章:吱吱吱吱吱

报喜讯的小厮来了一趟又一趟, 酒楼之中,虽然依旧推杯换盏,但每人的动作都难免有些紧绷。毕竟三年心血,结果如何, 在此一朝。

人群之中, 只有最年幼的那个少年仍是淡淡笑着,慢慢喝下一盏茶, 不疾不徐, 说话温文,宛如微风拂面。“越往后名次越高, 诸位兄长都是才学兼备之辈, 早晚榜上有名,何必急于一时。”

他的话像一泓清泉, 汩汩流淌。有人不禁叹道:“谈兄虽年少,看着却比我们沉稳多了。”

“弟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谈昌微微笑着。

少年不过十七八岁,尚未加冠。他黑发如云, 唇红齿白,一双眼睛似笑非笑,柔光点点。灯光之下乍一看,瞳仁也是隐隐暗红。然而这样堪称柔媚的容颜,隐在宽大的儒衫之中,配上他挺拔如竹的身姿和温文尔雅的谈吐,便更似少年人的倜傥风流,令人难以生出亵玩之意。

“第五十七名, 淮阳姚之远姚老爷!”

马蹄声渐近,小厮提声唱名,酒楼上下都听的一清二楚。

“啧,看不出来这厮竟有几分功夫,我还真当他先前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了。”

谈昌能察觉到,说话的人嬉笑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和紧张。五十七名的确不高,但在三百进士中,也不低了,至少对于一个苦读十年的文人来说,能取中便是大幸。

“不可妄言。”谈昌轻轻敲敲扇子,方才那人自觉失言,乖乖闭嘴。

姚之远为人不待见的原因很多,纵然有一条叫做不学无术,但是更多还是因为他出卖了三皇子。

姚家的覆灭几乎是旦夕之间。被圈禁的三皇子至今没有放出。文人敢挥斥方遒、指点江山,却不敢谈及帝王家事。

谈昌却在想,不知道姚之远是不是还恨着他们。

报信的小厮又来了几趟,他们包厢之中也有三人中第,余下的只有三甲。其余还未被唱到名的已经脸色灰败,谈昌却仍不紧不慢地打着扇子。

京中的夏日可真热,尤其是没有冰可用的时候。

“第一名会元,兖州谈昌谈老爷!”

最后的信使到了,谈昌这才慢悠悠起身,先抱拳谢过祝贺的人,再走出包厢迎上小厮,把袖中准备好的香囊丢去打赏,又将一部分碎银交给酒楼掌柜,交代他办一场酒宴款待其余同年,最后才谢绝上前攀谈的试子,转回自己的包厢。

姚之远住在同一酒楼,但是谈昌身边不少人不大看得上他,谈昌也没有主动与他结交。

这一系列事谈昌一一做来,得心应手。他其实依然是不耐烦的,但是已经下定了决心,就使得这些原本复杂的问题变得简单了。

方才不尴不尬的酒会变成了一场纯粹的庆祝。登榜的人自然是尽兴喝酒,吟诗作对。谈昌却时时留意那落第的三人,不时照拂一二。

以至于最后谈昌拦着他们不再多喝,劝他们殿试后再行庆祝时,不论心中苦涩或喜悦,这些士子们想的都是:谈会元年纪虽小,却真是个玲珑剔透的妙人。

然而当把同年们一一送去,独自回到房间中,谈昌还在想,沐泽可真是大方。

殿试如约而至。

通过会试的三百人换上相同的盘领青衫,由礼部的官员领头进入太和殿。对于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来说,这是第一次步入皇宫。然而对于谈昌,却是久别重逢,百感交集。

太和殿内的位置按照会试名次布置好,谈昌走到最前,带领一众试子们行叩拜礼。“学生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和帝并未亲自出席,但是他们仍要对御座行礼。

然后才转向东面,“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谈昌终于微微抬起头。台阶太高了,那人离得很远。即使谈昌站在最前面,也看不清楚他的眉眼。

但谈昌仍然能熟练地勾勒出他的模样:剑眉如墨裁,一双凤眼微挑,不怒自威。

那副面容早就牢牢刻入心中。

谈昌垂下视线,谢恩后坐定,听李霖开口:“诸位都是各省、府层层挑选的人才,孤也不必多说,今日是最后一场,请诸位尽力答题。”

李霖的声音仍然是那么熟悉,低沉好听,只是没有了在熟悉的人面前才会露出的,各种各样的情绪。

礼部尚书点燃了计时的灯烛,宣布开始答题。

谈昌翻转桌上倒扣着的试卷,考题是一句话: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圣人垂拱而天下治。

不少试子看到之后都吃了一惊。他们在家中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以为考题定会落在近一年朝廷的大动作上:或是与暹罗的海上通商,或是西北的划分牧场,或是云南建威将军率令深入瑶寨,建立官学。

谁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句话。

若是前些年,景和帝出这样的题并不奇怪。毕竟,谁都知道他笃信道教,信奉无为而治。可是年纪轻轻,又大有所为的太子殿下,如何会想到垂拱而治?

何况,这两句话原本就没什么关系。前一句是孔子说的: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意思是讲周文王、武王的政举很好,但他们人不在了,政策随之消亡,德政也结束了。后半句却是说圣人能够通过任用人才达到“垂拱而治”的地步。

不少人虎躯一震,回忆起曾经被道学支配的恐惧,连忙起草,不厌其烦地强调起德治、德化,落笔洋洋洒洒,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殿下,千万别信老子那套!

还有人则想得更深。听闻如今景和帝卧床不起,太子监国,连早朝都是太子去的。太子殿下出这么一个题,难道是想做个筏子树一树自己的权威?

不管想的是什么,陆陆续续,大家都开始落笔。

谈昌则仍在思索。

沐泽这几年做得很好。他在民间读书,时常听闻太子的贤明。近两年虽时有争议之举,但百姓们吃饱了肚子,穿暖衣裳,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谈昌回忆起李霖费心解救卢衍时所说的话:皇帝本就不该为所欲为,而应受到言官的监督。古往今来多少亡国之君,践踏法度无所不为,都是因为言官失职。

谈昌则想的更多,即便臣子尽职尽责,摊上了景和帝这样的任性皇帝,忠心如卢衍也无能为力,怎样才能使得新君延续前人的德治,百官各尽其职呢?

律令、法度。

这个答案其实一直在谈昌心里。谈昌相信,李霖也一定明白。

只是这个答案,不能写下。

谈昌开始落笔。

香烛燃尽,最后的几个试子也陆续收笔,一同起身行礼。礼部官员将卷子收起来,糊好名字,再送到主考那里批阅。

殿试是最后一场,也是唯一一场不需要誊抄卷子的,所以批阅也快,明日便可放榜唱名了。

谈昌出宫之后,觉得今日心情纷乱,便婉拒几位邀请饮酒的同人,独自打马回酒楼,谁知半路就被人拦下。

“故人邀您一聚。”

决明那张脸,严肃惯了,说起这种模糊不明的话,不知怎的,就有些搞笑。

谈昌便笑出了声。

决明心中莫名,只好握紧了刀,姿态更加强硬地请对方登上马车。

熟悉的马车,熟悉的人。

一个怀抱不期而至,铺天盖地的吻落了下来。

喘息声,亲吻时隐秘的水声,还有小声的呜咽,都被马车帘子锁在了里面。

“你……你先放开我。”谈昌被那人按在怀里,勉强才发出声音。然而李霖却在他腰间不知什么穴位上一摁,谈昌身子登时软了半边,被对方抱得更加严实,唇齿也趁虚而入。

“这儿,这儿不行……”

断断续续的呻吟令人面红耳赤,谈昌自己听在耳中都感到羞耻。然而他已通晓床事,身体也不由有了反应。

李霖把他打横抱起,放在软垫上,左手扶着他的肩膀,右手则准准捉住衣袍下那一处。“小谈昌也长大了。”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情=欲,“这么敏感,谁碰过你?”

“没有……”谈昌强忍着羞耻说。

“没有?”李霖笑了,那笑声带着磁性,直直钻入谈昌的耳朵里。“你自己都没碰过?”

谈昌恨不得把脸捂上,可惜肩膀、胳膊都被对方压住了。谈昌的目光也肆无忌惮地在李霖身上周游。

他比以前更瘦了。

离得近了,便有了直观的感受。虽然握住自己的手臂一如既往的有力,但是那手腕、那腰身,分明清减了不少。

“你真没碰过?”李霖却不肯放过他,又重复了一遍那个问题,“没有悄悄想我?”

没得到回应,李霖把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带着热气灌入谈昌耳朵。“那我帮你,好不好?”

谈昌忍着羞耻,轻轻一点头。

李霖的手指细长灵活,谈昌控制不住地发出声音,却又要咬着牙关,不愿被决明听去。细碎的吻落在颈上,泄出来时,谈昌终于发出了抑制不住的喘=息。

李霖的动作温柔了许多。他帮谈昌清理干净,整理好了衣衫,最后把人揽在怀中,不肯松手。

“谈昌,我好想你。”

轻轻的声音,带着无形的抱怨,像撒娇的小孩子。所有孤身一人的坚忍和不敢懈怠的努力,都是为了等到相见时一个拥抱下,不加掩饰的疲惫脆弱。

谈昌忍不住回抱对方,用同样温柔的声音:“沐泽,我也想你。”

“所以我回来了。”

第54章:吱吱吱吱吱吱

吃上晚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决明把马车停在了一家酒楼。这里看上去清过场, 除了训练有素的小厮安静上菜以外,再无其他人声,连决明都一并退了下去。

谈昌起先还担忧时隔三年两人已经无话可说。然而随着李霖用筷子指了指一盘菜,说道:“这家的厨子是江南人, 叫花鸡是他家一绝。”, 时光好像瞬间逆流。

“说说吧,这几年都做了什么?”李霖的开场白非常平淡, 平淡而家常。

李霖听着谈昌说起这几年自己的生活, 越听越皱眉。最后谈昌不得不停下来安抚他:“你紧张什么,我又没有吃什么苦头。”

因为有法术傍身, 他不缺钱, 也不担心被别人欺侮。

“你不是有点石成金之术么,又何至于去与商人做交易!”李霖却依旧不赞成。在他看来, 谈昌自然是担得起世上最好的对待,若非谈昌这三年间游历众多,见识更多, 恐怕也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是。然而现在他却耐心同李霖讲着道理:“沐泽,凡事都有个度,法术也不能滥用。若是金银的数量大增,市面上的金银价格降下来,其他东西的价格反而提高了。你要知道不少人家都藏有整块金银以备不时之需,若是金银价格骤降……”

这些人就不用活了。

李霖迅速咽下方才那点心思,改口道:“你说得对。那依你看,难道不能属国引入金银了么?”他这三年在积极的探索大昭属国的物产, 无意中发现有那么几个国家有不少银矿。他摩拳擦掌想要船只出海也是想顺便开发银矿。

“倒也不是没法。”谈昌顺着李霖的思路想了下去,“我这几年见识了不少钱庄……”

民间的钱庄是违背律法的。尽管如此,一向恪守法令的李霖却只是微微沉下脸听他继续说。谈昌看在眼里,心里熨帖:沐泽还是沐泽,三年的时光似乎不曾改变他。

等到谈昌连说带比划的描述完了自己对于官府出面建立官方钱庄的想法,李霖已经听入迷。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但是你说的这些有一个前提……”

“是的,官府和朝廷必须比商人们的金银储备更充足。”谈昌承认道。

两人稍微安静了一会消化彼此的消息。李霖突然撑着头一笑,“看我,说起这些来就没完了,菜都凉了,快吃,不是在谈你的生活么?”

谈昌心中有些触动。李霖从前也是食不言寝不语的,如今谈论朝政耽误吃饭,在他看来却是一件习以为常的事了。

他不由夹起一筷子菜轻轻放到李霖碗里。“这些事,你若想知道,吃过饭我再慢慢说。”

“你所有事,我都想知道。”李霖不假思索地接了下去。

谈昌的手抖了抖,却笑了。

“看来你走了这么些地方,还是有变化的。”不光谈昌在观察李霖,李霖也在看着谈昌。

三年的时间让当初青涩懵懂、不通人情的小狐狸变成了一个长身玉立、风度翩翩的书生。殿试上李霖远远望去,也是一片唏嘘。那模样仍旧是熟悉的,只是言行举止,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找不到昔日的痕迹了。

谈昌依旧喜欢吃肉,喜欢鸡肉。然而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急切,所谓喜欢,也不过是慢条斯理地多夹了几筷子。

谈昌也同样想起他们在淮阳的酒楼时,李霖为他独点一只道口烧鸡的事。他的眉眼柔和,带着昔日欢愉时的弧度。“其实也是因为当时我们的经理,我觉得,不四下走走,眼光很容易拘泥于某一处,在皇城里待了太久,便很难体会在草房之中食不果腹的感受了。”

所以他才要跟着商队四处走走,与各种各样的人交谈。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太子殿下只能困于深宫,手不释卷,他便要为殿下行路万里,做他在民间的眼睛。

更缠绵,更深情的话,谈昌说不出口了。好在李霖已经接受了这个理由。

“怎么突然想到要考科举?”李霖问。

也无怪他有此一问。科举从来不是易事,谈昌又从来是一个偷懒怕麻烦的。可是谈昌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借着夹菜,一低头,唇角才露出几分清淡的笑意。“我现在的想法变了。”

“什么?”相聚以来,李霖其实一直提着一颗心。这会听到谈昌说想法变了,他脸色也跟着变了。

“我想陪着你。我还想帮你。”谈昌放下筷子,坦然地看向对方,“我还想光明正大地和你站在一起。”

谁甘心只做后宫中的玩物,无名无姓的佞臣呢。谈昌在民间听说关于东宫宠信佞臣那些影影绰绰的传闻的时候,数次听闻皇后属意为太子选妃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提心吊胆,这样的不甘心。那时他便下定决心,他不仅要回去,还要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地回去。

若非两人正在用饭,李霖当即就想把对方揉进自己的怀里。

可惜谈昌一带而过,反而问道:“你呢,你这三年如何?”

李霖不费什么劲就想出答案:“乏善可陈。”

谈昌离开的日子,他又回到了原来的生活。不,是比原来更糟的生活。在书房批改奏折时,不会再有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窝在旁边,偶尔要撒娇。从外面回到咸阳宫时,也不会再有一个小家伙探头探脑,怕自己发现他偷懒。商讨对策,草拟奏折的,更是只剩下詹事府的人。

张廷很好,杨京润、李斌他们都很好。但臣属和朋友,和心上人,是不同的。

“那应该不会吧,我可是听说……”谈昌原本似乎笑着想要说什么,那笑的含义丰富,有狡黠,有揶揄,还有很多李霖说不上来的情绪。但是谈昌看着他却住嘴了。“罢了,不说了。”

“听说什么?”李霖不由催促他。

谈昌挠了挠下巴,在心里权衡了一会,才老老实实地说:“听说皇后娘娘数次招各家贵女入宫。”明眼人都能看出,太子殿下一直不婚,皇上皇后是真的急了。

李霖的右手啪一声放下筷子,直接伸上前捉住了谈昌的左手。“我从前是怎么想的,现在依旧怎么想,你可不能冤枉了我。”

“嗯……所以我说不说了嘛。”

那只小手不安分地挣扎了一番,却被包的严严实实,便放弃了无用功。

“你,是怎么拖到现在的。”谈昌小声地问。

“总有办法的。”李霖轻描淡写。“不过,还真有一事要告诉你。”李霖有些犹豫,声音也稍稍一顿。“阳青子……就是那前任国师,刚刚死了。”

谈昌抬起头,深深地看着他。

前任国师从前与李霁串通一气,朝堂上勾结官员,背地里给李霖挖了无数的套,最终却因为一次弹劾丢了圣心。景和帝下令把九尾狐捉回来,宫人在咸阳宫掘地三尺找不到踪迹。前任国师被景和帝勒令按时捉回九尾狐,却久久没有消息,彻底成了弃子闲人,无人过问。李霖自诩不是圣人,虽未刻意为难过他,却也没有阻止其他人找茬。

然而这么个闲人的死,却让李霖又提起警惕心。

前任国师的死因很不光彩:马上风。全真教禁止弟子娶妻,何况前任国师已经这把年纪了。景和帝看到上报的奏折时一脸厌恶不加掩饰,的确不是装出来的。

李霖时时记得谈先生的死因蹊跷,也不敢忘记,因为查这一桩事,自己和谈昌曾在生死关口走过一回。张御医一家老小更是因之丧命火海。

那么多的人命,究竟是想埋葬怎样的秘密。

“决明今天才回给我消息,国师生前饮酒,酒中有助兴的药物。”

谈昌立刻跟上了他的思路,“你是说,是有人给他下的药?”国师那个年纪,用太猛的药,的确容易出事。而且这样的死法还可以使得天子对他彻底厌弃,不愿多问,自然也不会深查。若说是有人故意如此,的确说得通。

而,如果他是被人害了,这无疑说明……当年谈先生的死,还有更深的隐情。

“不好说是不是故意的。”李霖收紧五指,与对方掌心相对,十指交缠。“我让决明去查,他说,此人私下里的确有用药助兴的习惯。在……与侍妾在一起时。”

如果是有人下毒,那这个人对他也是十分了解了。

李霖说起前任国师的风流韵事,英气的眉毛都皱了起来。谈昌看着有些好笑,右手自然地伸上去帮他抚平。

“我依稀记得,国师进宫之前,是清风观观主。”谈昌的记忆很强,何况三年前翻查《起居录》在他看来不过是昨日回忆。

清风观是京中著名的道观,正因如此,陈皇后薨之后清风观的观主才得以进宫面圣,乃至后来获得圣宠一跃成为国师。

“是的。”李霖感到温热的手指在眉间滑动,他的笑容也随之舒展。“谈会元果然高才。”

“诶诶,我还没问你呢。”谈昌一提起这个就收回手正色道,“这个会元真的是我自己考的?你没有插手?”

实话实说的话,以礼部那群人的胆子,是不敢把谈昌那份卷子举为会元的,虽然张廷据理力争。

李霖的沉吟已经让谈昌知晓了答案。谈昌撇撇嘴说道:“没什么,我写那份卷子时也没想过会考这个名次的。”虽然强装无事,但是还是有一丝失落。

“瞎说什么。”李霖终于回过神,轻飘飘地骂了一句,“你是信不过谈太傅的才学,还是信不过孤的指点?”

谈昌果然笑了。“那么中第的谈会元去向来灵验的清风观拜一拜,顺便向观中道士问一问前任观主的旧事,也是顺理成章的了?”

“那是自然。”

他们又斗嘴,说了几句有的没的,谈昌催促道:“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还不回宫去?”

“晚了,回不去了。”李霖挑挑眉,“谈会元,可以留宿么?”

“万分荣幸,只要殿下不嫌在下下榻的酒楼太过简陋。”

于是当晚,太子殿下果然没有回宫。

第55章:吱吱吱吱吱吱吱

春宵苦短, 一夜贪欢的后果就是天还没亮决明就来唤李霖回宫。

谈昌睡得迷迷糊糊,听到声响,眼睛眯成一条线喃喃:“等等,我再睡会。”

李霖原本起身穿衣时, 极力放轻动作以免惊醒他, 见他醒了,便凑过去问:“身子可还疼?”说来惭愧, 他平日自律甚严, 但他到底是个有需要的男人,一开荤就有些把持不住自己, 弄得太激烈了一些。

李霖这三年间也悄悄做了许多功课, 知道这男子的做爱,初次是最痛楚、也最易受伤的。

谈昌把脑袋搁在他胸口蹭蹭, 舒服得直哼哼,一听到李霖说了什么,眼睛刷一下睁开, 气急败坏地骂道:“滚,快滚!”

李霖耸耸肩,外面的决明压低了声音催。李霖看时间的确不早,帮那撒泼的小东西盖好了被子,又把一盒上好的跌打骨伤药膏留在他床头,出去时,还不忘放轻了步子,掩人耳目, 以免一个不小心就把谈会元的声誉毁了。

出了酒楼,主仆二人便骑上马往回走。

“今日传胪?”李霖突然问道

“正是,您还得露面的,不能再在外头耽搁太久。”决明回答。他稍加迟疑便想起这昨夜折腾的另一位也是今日传胪的主角,便小心翼翼地说:“不知礼部那边,是否需要属下去……”

“不用。”李霖想都不想就直接拒绝了。

一个会元算是出自私心,殿试,李霖对谈昌有十足的信心。他走得虽急,却也看过前三十名的殿试卷子。谈昌必定榜上有名。

两道影子直扑宫城角门,决明摸出腰牌递上。卫兵揉了揉眼睛,“大哥这会才回来,也忒辛苦,跟着殿下不容易啊!”

决明僵硬地笑了笑,李霖却悠闲地扬起嘴角,“等我们办事,殿下也不容易。”

谈昌不是睡醒的,是被小厮在门外唤醒的:“谈大爷,谈大爷,掌柜说您必须得起了!”

谈昌正梦见与李霖久别重逢,李霖却已经娶妻,冷冷地看着他:“孤等了你两年,是你自己走的。”

“时候到了。”

睁眼的瞬间谈昌猛地坐起,却因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隐秘的胀痛而清醒。李霖……李霖还在,他们见面了,他们还……

想起昨夜的这般那般,谈昌又咬住一口银牙,面上薄红。外头的小厮还在催,谈昌连忙说:“我醒了,早饭放下吧。”

他最后的记忆模糊不清,只记得李霖似乎帮他清理过身体,想来是叫决明打了水……谈昌懊恼地拍了拍头,目光却扫过什么。待把那一盒药膏握在手中,他面上是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沐泽,沐泽这个不正经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虽然说是骂,他心里还是喜滋滋的。

也亏得九尾狐修成的人形比凡躯肉体坚强的多,谈昌换好衣服下地,洗了把脸,便行动无碍了。他将那药膏珍重地收进背囊里,才换上了一旁刚从鸿胪寺领回来的新进士巾服。

掌柜的叫小厮叫他,是因为今儿殿试要放名了,这就是民间所说的金殿传胪。

这样夸耀才学的人生大事,谈昌却很不上心,掌柜、同年们都在谈论外放或者留京的事,他却连吃饭都吃得意兴阑珊,满脑子都是昨儿李霖的一举一动。

用过饭,这些中第的试子在鸿胪寺官员的带领下一同进宫,先检验服饰,再嘱咐礼节。谈昌这个站在最前头的自然是重点关注对象。那官员笑道:“诸位别嫌我败兴,今儿是大喜的日子,越发不能出一丝差错。何况太子殿下还在上面看着呢。”

是啊,沐泽看着他呢,想想谈昌又打起精神。

太和殿内百官齐聚,景和帝的御座空悬。

李霖仍是坐在侧面,薄唇微抿,神采奕奕,看着心情不错。

徐阁老开口调侃:“殿下今日见新科进士,满面红光。”

“为国选材,喜不自禁。”李霖回道。

他们交谈之际,韶乐奏响,两人都住嘴。鸿胪寺卿换上红衣,亲自引三百举子入殿,在赞礼官指挥下叩拜。

李霖远远看着,三百名学子都穿着深蓝滚青边的衣裳,等着一道旨意后成为名正言顺的进士。为首的自然是会元谈昌。那样一模一样的衣服,都能显得谈昌最是年少俊俏,风姿天成。

他心里半是欣喜骄傲,半是失落,像是稀世珍宝不再独属于他一人。

李霖一时失神,险些错过奏请。他按例先拜过父皇,才道:“传制。”

这最重要的一步来临,那些学子们都有些兴奋和惴惴,面上自然也流露出几分,唯有谈昌仍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样子。这样子又得了内阁以及翰林院诸位大人的高看:许久没有年纪轻轻又这么沉稳的会元了。

“景和二十二年四月,策试天下贡士于太和殿,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传制官朗声念起大榜,几乎不给学子们留下惶恐的时间。

“一甲第一名洪启源,授翰林院修撰,赐金十两!”

“一甲第二名孙程恺,授翰林院编修,赐金五两!”

一甲只剩最后一个名字,所有人屏息等待。李霖则调整了一下坐姿,似是不经意地看向谈昌。

“一甲第三名谈昌,授翰林院编修,赐金五两!”

谈昌骤然吐出一口气,出列跪拜。

这个名次不算出乎意料。洪启源已近而立之年,孙程恺则更加成熟。他能猜到,礼部的官员们有意压一压自己的名次,自然,可能也有探花风流的典故——谈昌一向不怀疑自己这张脸的吸引力。

然而还是微微有些不甘,虽然在瞥见李霖的龙袍时,这些许情绪转瞬即逝。

终于得以跻身朝廷,与你比肩。

李霖则看向行礼叩拜的人,露出一个短暂的笑容。第三名,这个名次正合适,既足够高,顺理成章进入翰林院,不会被他人欺侮,又不会太过打眼。

唯一要担心的,就是这样风流俊秀,年纪轻轻又未婚的探花郎会引来多少招女婿的人。

三百名试子一一唱罢,又同赞礼官一道行礼。李霖终于多说了几句,勉励一番,便令他们告退。他则要去乾清宫再向景和帝汇报殿试的结果。

宫门外头已经贴上了大榜,谈昌一出宫,就淹没在一片欢呼之中。

“恭喜,恭喜!”

“金榜题名,恭喜诸位!”

一甲三人还要跨马游街,其余试子则可免去这番折腾。谈昌看着那攒红花红绳的高头大马,心中哀怨,身边却有一只手伸出来,扶了他一把,托他上马。

“姚兄。”

“失礼了。”姚之远收回手,看着比平时多了一份喜气。

方才传胪,姚之远也在二甲前列,唱到他名时,朝堂中短暂的安静片刻。

谈昌知晓李霖的意思。姚之远现在无依无靠,没有家世背景,即便进入朝堂,也不会有依附的

人,他唯一的依仗只能是圣宠,正是用作孤臣的好料子。

“多谢姚兄。”谈昌满腹思绪,却不由多想,状元榜眼已经驱马向前。

游一趟街,被砸了无数的花与香囊,谈昌终于安然无恙地回到了酒楼。一进门,他就再次被包围了。

“恭喜谈探花!”

“谈弟年少风流,正是俊俏探花的样子。”

谈昌与一干人等客套,烦不胜烦。又是熟悉的声音传来,“谈兄可否借一步说话?”原来是姚之远。其余人知趣地离开,谈昌松了口气,落落大方地迎上去。“恭喜姚兄金榜题名。”

“恭喜谈兄。”姚之远的表情有些纠结,像是在迟疑什么。良久他才开口:“容在下冒昧,斗胆一问,谈兄是哪里人?名讳是哪两个字?”

谈昌一愣。

作为当时在淮阳朝夕相处的人,姚之远是少数见过谈昌的人形和原形的,他也知道谈昌这个名字曾是太子殿下的爱宠之名。

“小弟祖籍在山东兖州,昔日曾于济南求学。”谈昌有意避开了姚之远熟悉的地域,“契阔谈宴的谈,日富月昌的昌。”

姚之远似乎已经知道了这两字,故而只是吟诵:“昔闻谈昌,或步行水上,或久居水中,以何法乎?”

这是《抱朴子》里的一句话,说的是一个叫做谈昌的人会遁水之术《抱朴子》是道教经典,无论是谈先生还是李霖的书房都不会有。谈昌也不知道,谈先生取这个名字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

所以他只是回以笑容,“姚兄博闻强识,小弟的确对道教颇有兴趣。”

姚之远似乎还想说什么,谈昌便客客气气地拱手告辞,“小弟还有事,先行一步,来日再与姚兄叙旧。”

谈昌从酒楼牵了一匹马,问明了清风观的位置,便骑马前去。

他走到半路,便听到身后嘚嘚的马蹄声。“谈兄等一等!”

竟是姚之远。

谈昌一皱眉后便恢复如初。“原来是姚兄,好巧。”

“不巧,我一路追过来的,谈兄你骑马也太快了些。”姚之远笑容亲善,“我听酒楼的小厮说你要去清风观求签,可否带我一个?”

人都追过来了,哪有拒绝的余地。谈昌在心中无声叹息。“好吧。”

同一时间,后宫之中,李霖看着绿柚问:“母后现在如何了?孤想进去看看她。”

绿柚表情有些为难,“娘娘只是有些不适,太医刚刚来看过,已经睡下了。殿下还是换个时候再来吧。”

李霖只好转身离开,半路上突然问一句:“你想想,若母后有心事,孤该如何安抚?”。

德善抓耳挠腮地问:“请,请靖江王带着小皇孙回宫看看?”

靖江王妃两年前诞下一子李维桢,活泼健康。

李霖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第56章: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谈昌与姚之远并肩骑马, 一路没有说话。

他对姚之远其实并不讨厌,甚至还是很喜欢的。当初在淮阳,姚之远对于小狐狸谈昌非常友好,投桃报李, 谈昌也十分亲近他, 即使有个小肚鸡肠的主人从中作梗。谈昌与李霖都发现姚之远接人待物有进有退,并非全然是个纨绔。即使在后来姚家失势以后, 谈昌也没改变想法, 反倒有些心疼此人被利用。

然而这些亲近与好感放在身份被戳穿的风险之下,就不值一提了。

何况姚之远的沉默似乎别有意味, 谈昌也琢磨不透, 对方究竟为何执意跟上来。

清风观在京郊,对于他们的跑马来说, 不过是半个钟头的功夫就到了。

清风观出了两位国师,香火极盛。虽然自从太子李霖监国以来,国师便不如往日受重用, 但是民间的习俗一时一刻难以被改变。

谈昌与姚之远入内参拜。二人都是举子打扮,又赶上殿试刚刚放榜,招待的小道士虽不相识,也不敢轻慢了他们。二人给太上老君敬香之后,小道还拿来签筒,请二位贵客掣签。

“二位貌相贵不可言,并非来求符的,既然有一道缘法, 师父请二位入内解签。”

谈昌并不想解签,他一心只想把这跟屁虫给甩了。

姚之远却欣然同意。“既是如此,劳烦道长带路了。”

小道士连道不敢,引他们入内室。

内室之中果然有一老道,据小道士所言,这边是清风观的观主。谈昌眼前一亮。这不就是打听消息的上好人选。可惜,可惜,谈昌侧头看向姚之远,止不住叹息。

姚之远回以莫名的疑问眼神。

二人都分别掷出一根签。这签文写得晦涩难懂,谈昌也不大上心,只听那道士说了一大串,归根结底还是说他吉人自有天相,可逢凶化吉。

那当然,九尾狐可是仙兽!

姚之远那支签则要复杂一些,老道慢悠悠地说:“我观公子面相,是出自富贵人家,然而富贵不长,荣华殆尽,盛极必衰。”

姚之远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你可是早探听到我二人身份?”谈昌出声询问。姚家可不就是盛极必衰!若是说探花郎吉人天相,也是说得通的。

老道微笑,“清风观每日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贫道岂会一一打听?何况命数在天,早已书成,贫道也不过妄测天机罢了。”

这话说的却有几分道理,至少比那寥寥几面之缘,还说什么能让景和帝看见亡妻的两任国师靠谱多了。谈昌细细思索,他与姚之远入观之后便没有交谈,的确不存在从二人话语中猜测出身份的可能。

“道长所言,我的命数却是无可改变了吗?”姚之远双手合拢握住那根签,目光惴惴。

谈昌似有所悟。他也许真是来测命的。

“姚兄所言我可回答一二。”谈昌转向姚之远,“姚兄耳垂圆润,上停不够饱满,中停却隆而有肉,下停圆满、端正而厚重。说明你少年富贵,及长成却衰败,中年以后再次则福而寿。天宫开阔,有官禄命。”谈昌胡诌一通,扭过去问观主,“我所解可对?”

观主微笑,“二位公子感情甚好。”

姚之远被谈昌一通胡吹吹懵了。谈昌又趁机说道:“我还看出,你心中不信我——你现在便去将这清风观供奉的道尊一一拜过,心中疑惑自然可解。”

姚之远将信将疑地看向观主,观主笑着说:“不失为一个法子。”

姚之远当真起身离去。谈昌不由咋舌,这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姚之远?是不是太好骗了?

观主却没有那么多感悟,见他离去,才问道:“公子可有什么疑惑?”

“却有一桩。”谈昌点头,“前任国师曾为清风观观主,观主应当与他是旧相识?”

他不过一句话,那一直含笑,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观主骤然变了脸色,眉毛垂下来,眼中含有厉色,声音不悦:“尊客提起此人,是什么意思?”

“观主怎生这么大反应,原是家师曾向那道长求过一符,却不大灵验,我来问个究竟罢了。”谈昌信口胡言。那观主却叹惋:“造孽,当真是造孽,阳青子岂会什么道符!”

他重重谈了几口气,看向谈昌的眼神也变成惋惜与歉意的。“敢问尊师如今何在?”

“家师已故。”谈昌眼中的愤懑与苦涩,并不是装出来的。他的确深深记恨着前任国师,这位观主口中的阳青子。尽管没有实际的证据指向,但是谈先生究竟是怎么死的,他与李霖心里都有一杆秤。之所以闭口不言,不过是为了寻求证据,以便大白于天下罢了。

观主念了几句道诀,起身走到面前。“师出同门,只能由我代他赔过了。”

他一揖到地,顺势跪下。谈昌一愣过后,便伸手扶他。“你不是他,也不怪你,道长快起来吧。”

观主脸上仍有羞愧之意,“阳青子曾为我师兄,我最知他,他哪里认真学过什么道术,不过是一点三脚猫功夫,再加上那番自吹自擂的本事,妄做了多年的观主,连这观中藏书,也只有他那弟子曾读过。”他再说不下去,眼中含泪,只得闭目长叹。

大昭的国师竟是一个道术稀烂的寻常人,也不知景和帝听了这番话作何感想。

若是从前的谈昌,兴许真的会动容,可是如今他先想到的却是这观主与前任国师有隙,应该能套出一些东西来。

“你说他是你师兄,若当真如你所言,他凭什么做的观主!”

谈昌的语气是把握的恰到好处的愤怒,怀疑与不解。那观主果然诚恳地答道:“阳青子他花言巧语,颇得师父的欢心,又能套来香客,何况,何况他惯会伪装……”

“若真如你所言,为何不提早报给陛下!”谈昌的声音又抬高了一些。他已经完全掌握了这番对话的节奏。

“哎,贫道也有诸多无可奈何之处。”观主连连摇头,叹息。

虽然心里仇恨阳青子,但他心知肚明,若非阳青子在宫中做国师,清风观不会有那么多的香火。他想要活下去,观里的道士也需要香火客,布施穷人更需要钱粮。

谈昌不给对方反思的时间,他估算着姚之远快回来了,急急地丢出了下一个问题,“那你说的,阳青子那徒弟洞虚如何?”

“洞虚……洞虚是有慧根的。”观主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疲惫倦怠敛下。“从前师父也喜欢他,他最喜欢泡在书房里,或者找师父问问题……”

“他是怎么来到清风观的?”谈昌打断了观主的话继续追问。

“他是孤儿,被阳青子捡回来的……你问这个做什么?”观主终于觉得不对,恰巧脚步声传来,姚之远行礼,“道长和谈兄仍在此地?”

谈昌起身,“我在这儿等你,便于道长闲聊了几句。”他笑道。

两人向观主告辞,那观主眼中仍有怀疑,却一字未吐,送他们出去了。

能在姚之远陪同的情况下套出了这么多话,谈昌已经满足。他走出清风观时还扭头与姚之远说笑,“姚兄可是已经拜完了仙尊?可以回去了么?”

“弥归。”姚之远解开拴马的绳子,“我表字弥归。”

谈昌一愣,眨了眨眼。他当然知道姚之远的表字。曾经姚之远和李霖也能以表字相称。

“既然如此,我便不同弥归兄客气了。”谈昌跨上马腹,抓住缰绳。“我还未取字。”

姚之远有些惊讶,但没说什么。

两人骑马一同回去,一路交谈,大多是关于诗词经义,或者干脆是市井流言。姚之远不曾提起观主与谈昌的交谈,谈昌也不问他是否真的拜完了塑像。

回到酒楼之后,谈昌也只是一拱手说:“弥归兄,来日翰林院见。”

进士之中,除了前一甲三人直接授官,剩下的人择优入翰林院作庶吉士,其他人则再按名次分京官和外放。姚之远的名次靠前,很有可能选中庶吉士。

姚之远一笑,一拱手,算是谢过祝福。

这一次与李霖再见隔了半个多月。期间两人都忙忙碌碌。谈昌拜见座师房师,与张廷交谈甚欢,还参加恩容宴,见了一次三年前有几面之缘的四皇子李霄。

李霄已长成一个少年,他代兄长前来大宴新科进士,举止有度,言谈清越。谈昌作为探花郎,少不得被多灌了几杯酒。他与姚之远住在一处,还是姚之远叫人把他捎了回来。

这个晚上,李霖来了。

门被叩了三下,谈昌低低地问了一声:“谁?”不等回答,便打开一条缝。

一只手伸进来,拽住他的领子,挤开了门。“怎么这么没防备,谁来都给开门?”

李霖松开手,笑着看向他。谈昌没好气地甩开那手,整理衣领。“你来干嘛?”

李霖的表情瞬间垮了。“孤再不来,你就要跟着姚家那小子跑了。”

谈昌一听,就知道白天发生的事已经被报给了他。谈昌先煞有介事,警惕地向外看了看,才关上门。“你一个来的?”

“怎么会,暗卫已经把这酒楼围起来了。”李霖看他的动作觉得好笑,松了松衣领坐下。“好久没见你这么可爱的样子了,变成狐狸我瞧瞧?”

谈昌突然有了把他扫地出门的冲动。“说正事,不然我喊人了。”

“好好。”看到谈昌恼羞成怒,李霖立刻改口。“你想去哪儿?詹事府还是内阁?”

谈昌摸不准太子殿下这又是发什么疯。“传胪时不是已经授了编修么?”

翰林院编修已经是进士们最清贵的出路。至于内阁和詹事府,不是他区区一个进士可以肖想的。

“跟你透露一点消息。”李霖一笑,在烛光下凤眼迷离,看着竟有几分魅惑,他朝谈昌贴近几分,气息火热。“内阁想选两三人在内阁做文书,”

这绝对是个大新闻。谈昌睁大了眼睛,一脸正气地问:“你要给我走后门?”

“走后门?”李霖看着那俊秀的笑脸,早就蠢蠢欲动,一听这话更是控制不住自己,直接把对方压在椅子上,“你可想试试真正的走后门?”

谈昌想起昨日那一晚旖旎,脸登时红了,身子也软了。李霖看得更加心动,谈昌只是轻轻推了他两把,“你,你别……跟你说正事呢。”

“好了,不闹你。”李霖后退,撤开一段安全距离。“说吧,你去清风观发现了什么?”

第57章: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谈昌从头至尾复述了一遍观主与自己的对话, 除了与姚之远的几句寒暄。李霖听得很专心。

“他说前任国师根本不会什么道术?”听完之后,李霖便一针见血地提出了问题。

“是的。”谈昌点头。他倒没有太过震惊。说一个不学无术只有三脚猫功夫的道士死于马上风总比一个德高望重的道长这么死了更令人容易接受。

李霖的表情不知不觉严肃起来。“那他当初是怎么捉住你的?”

“啊?”谈昌没反应过来,听着有些纳闷。

李霖又离得近了些,正面对着谈昌, 扶着他的肩膀, 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我是说,当初国师捉住九尾狐献给父皇。他是怎么抓住你的?”

谈昌突然想到自己似乎的确从没给对方解释过, 便说道:“并非如此, 当初抓住我的是洞虚。”至于是怎么抓住的,还是不提了吧。他还是要面子的。

好在李霖也没有追问的意思, 只是若有所思地说:“这么说, 何虑比那阳青子的道术更为精深?”

“是的,观主也说过何虑修炼十分上心, 常常去翻阅典籍。”两人快速地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些惊疑。

只因为这个就疑人,是不是有些过分?

李霖坐到他身边, 一把抓住了谈昌的手。“你还没解释,你怎么和姚之远那小子又混到一起了?”

谈昌觉得十分委屈。“我怎知道他突然要去道观。”

李霖眯起眼睛。“你是说他突然要跟你去?难不成他认出你了?”

“开什么玩笑。”谈昌说。“就算名字相同,那也是一人一狐,何况我跟京城和淮阳都没有半点关系。他再怎么异想天开也不会想到的。”

谈昌不知道这句话说错了什么,但是李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十分危险,就像是凶猛的野兽一样,带着受伤和威胁的情绪,蠢蠢欲动。“你那么可爱, 我不用异想天开就能一眼认出来。”

“蛮不讲理。”谈昌很小声地嘀咕,还是被李霖听到了。修长的躯体一下子覆上,温热的手按在他的手背上,李霖的左手肘屈起撑在床上,居高临下地审视谈昌。“和京城没有半点关系?嗯?”

沐泽的鼻音很好听,鼻息喷在谈昌的脸上、颈上,微微发痒。

谈昌偏开脸,声音稍稍有些发哑。“不是……”他艰难地吐字。“有关系。”

“什么关系,嗯?”李霖的右手把玩着谈昌的手指,又把头埋低了一些,欣赏着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为自己流露出羞赧。

“你在这里……”谈昌快要说不出话来。李霖终于放过了他。

李霖的手一松,立刻按在谈昌脑后,把这个人笼在自己身下。亲吻渐渐落下,李霖的问题却还一个接一个,“我这些年从未有过侍妾。”他的吻落在谈昌的颈上。“谈探花好相貌好文采,想必身边的女子趋之若鹜。”他的手指顺势向下,拨开碍事的衣物。

“没有……”谈昌的声音有些含糊。他最敏感的部位暴露在对方掌控之中,任其把玩。“没有……女子……”

谈昌的话都说不完整了,李霖笑得得意洋洋,手指拨弄把玩更加卖力,拇指却堵住那前端,不给对方逃避结束的机会。“那就是男子?”

“没……”谈昌一百多年来从未遇到过这种对待,脸红得同大虾一般,身体轻轻地颤抖,眼中含泪,迷蒙失神,“沐泽,别……别……”

“你说什么,我没听懂。”李霖凑得近了,清晰地闻到谈昌身上的酒气。他的心情更加恶劣,手下也更加不留情面。“还喝酒,你说该不该罚?”

谈昌不想回答,奈何自己的要害被对方握在手中,只能喘着气抑制着颤抖说:“该。”

李霖施施然地抬起上身,用左手解开自己的袍子,右手仍不肯放过他。“昨晚都做过了,还是那么敏感么。”

他垂眸,看着那具完美的躯体生涩而忘情的反应。

“啊……我,我受不了……”

谈昌终于求饶,声音中带着小小的哭腔。

李霖再次俯身吻上水润的唇,手指则大发慈悲,给了对方一个痛快。

宣泄过后,头脑中一片空白。谈昌呆呆地躺着,唯有身体还不住地轻轻颤抖。

“昌儿,该轮到我享受了。”李霖的手臂换上细瘦的腰身,另一手则分开那纤长白皙的双腿,在谈昌的耳畔轻轻呢喃。

一夜旖旎后谈昌率先醒来。他偏过头看还躺在身侧的人。

沐泽看着疲惫极了。他睡得沉沉,姿势端正,眼下和下巴上,都是一片青色。谈昌一阵心疼,瞧瞧贴上去吻了吻他的脸颊。

他爱这个人。他想为他的爱人分忧。

李霖看着睡得很沉,但是谈昌一亲,他便睁开眼。“醒了?”

李霖愣了一下。方才脸颊上有毛茸茸的触感,睁眼一看,红色的小狐狸正趴在他身边,一双暗红眼睛眼睛圆滚滚,滴溜溜,天真无邪地看着他。

一眨眼,似乎回到了三年前。所有的喧嚣和伤害都没有发生过。

李霖忍不住把红毛狐狸拢在怀里,手指则捻着那长长的尾巴,就像从前每次做的那样。

光滑的毛带着暖意,从指间流过。

李霖又捻了捻,真切地思考了一会把谈昌再弄回宫里的可能性后,终于不舍地放开手。

“什么时候了?”

“还早。”谈昌说。他已经变成人形。因为身体渐渐习惯了那样的对待,这一次不再像昨天一样一睡不醒。谈昌起身叫人打水。李霖说:“你既闲着,不如今日去吏部销假,就正式入翰林院。与那些老家伙打交道时留心,别被人欺负去了。”

“谁能欺负得了我。”谈昌笑得眉眼弯弯。李霖一看便展颜。也对,他亲手教出来的人,的确不会被轻易欺负。“叫决明进来吧。”

今日没有朝会,李霖才能在外多耽搁一会。

不过即便如此,太子殿下日日夜不归宿也不是什么好事。

迷迷糊糊终于快睡着的决明又被叫醒,只得任劳任怨给这两位日夜颠倒的主子买早点。谈昌倒是一如既往客客气气地道谢,只是挨了太子殿下许多眼刀,决明知趣地退出去等候吩咐。

“你,三年不曾回过家?”李霖突然提起了一个问题。

谈昌想了想才说:“我已经许多年没回过青丘了。”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他不想回去被大长老念叨修仙毫无长进,也不想被同辈嘲笑自己爱上了一个人类——听起来还真有些不可思议。

“青丘在何处?”李霖问。《山海经》只提到,青丘国在朝阳之谷的北面。

“那个地方啊,凡人是去不了的。”谈昌挠了挠头,“算是在山东兖州府的曹州境内吧,不过与凡间有结界隔离。”

李霖哑然。

填饱了肚子,谈昌擦了擦嘴。“时候不早了,你快些回去吧,省的被发现了。”

“你快些授官,我才能带你去咸阳宫。”李霖抱起胳膊催促道。他很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每天只能悄悄溜出宫才能陪谈昌一小会。

谈昌冲他龇牙咧嘴,要把这个烦心的家伙赶出去。

李霖回到咸阳宫,看着堆了一桌的折子,突然想起了什么,招手叫锦瑟过来:“母后的病可有起色?”

“回殿下,太医说娘娘要静养。”锦瑟回答。

静养,就不能随意打扰。

李霖对于这些后宫的措辞心领神会,然而考虑到这是锦瑟带来的消息,所以许皇后也在无形中拒绝他的探望。

这倒是有些奇怪。

“四皇子近来如何?”锦瑟退下后,他扬声问德善。

“渭南王很好。”德善迅速回答,“尚书房的先生们都说,渭南王已经可以入朝了。”

李霖并不意外德善知道这些,事实上,作为太子身边的大太监,德善有无数种方式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三皇子呢?”他迅速地问。

“三殿下很好,前些日子侍妾刚刚诞下一个女孩儿。”

李霁虽然被圈禁,但是没人敢虐待他,孩子也是一个接一个往外生,如今已经有了三个女儿一个儿子。

“父皇会高兴的。”李霖说,“下去吧。”

咸阳宫又变得空空荡荡,李霖只能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太过思念宫外那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谈昌果然很快去吏部销假。进士中第后有假期,以便回乡探望。谈昌无父无母,孑然一身,是回来得最早的。

吏部也不为难这位探花,痛痛快快销了假,叫人带他去翰林院。

如今翰林院的学士是杨京润。谈昌见到他时有些惊讶,又觉得是情理之中。杨京润提前做好心理建设,如今听了“谈昌”这二字已经心如止水。他并不知晓谈昌的身份,但却清楚,这一位会试是是太子殿下亲口点的会元,因此也没有摆架子,勉励几句,就叫人带他稽查史书。

翰林院一向清闲,除非赶上改朝换代编实录,或是祭祀、外交需要草拟诏书的时候。编书,或者修书,算是一个迅速攒功的机会了。杨京润的脑子转的飞快。殿下既然喜欢这位探花郎,谈昌又年纪轻轻,迟早是詹事府的人,当务之急还是要立下可以提拔的功劳。至于殿下究竟是为何偏爱他,是因为才学,还是容貌,还是……重名,这就不是他能置喙的。

当然,立功的活儿办砸了也容易招罪,若真是砸了,殿下看穿了这是个花架子,也是好的。

谈昌自然道谢。他有过目不忘之能,稽查史书并不难,借着这个伙计,他也好早早与翰林院的各位前辈混熟。

谈昌那张脸的确挺糊弄人,至少在他摆出谦逊求知、低调做人的态度后,翰林院上上下下都对他赞不绝口。因为状元和榜眼回乡还没返京,他算是这一届名次最高的,自然也不会有人为难他。

庶吉士选拔后,姚之远也进入翰林院,算是全了谈昌当日所言。

就在谈昌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后,一纸圣旨,让他登上了风口浪尖,低调内敛的策略也彻底破灭:

翰林院编修谈昌,任太子讲筵展书官,内阁值守。

第58章: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虽说是圣旨, 但是这个时候谁都不觉得景和帝还有心思过问一个小编修,此举必是出自太子之手。

谈昌心里也是有些别扭的,虽然他也知道以自己的能力,绝对配得上这个位置, 但是这样轻而易举的完成, 总归有些担心名不正言不顺。

不过翰林院的前辈们反应却大都很正常,热情地表达祝福之余便是谆谆教导, 要谈昌去了内阁以后千万谨言慎行, 不卑不亢,少说多做。杨京润也大方地准许谈昌把史料带回家中整理, 以便不耽误检校史书。

偶尔有几个在谈昌面前冷嘲热讽出言不逊的, 不用杨京润出马,便被其余的修撰顶了回去。内阁要选新人去干活是早就讨论过的, 只不过没发明旨罢了,前三甲自然是一个都跑不了,都要去的, 嘲讽谈昌,到底是谁丢人?

说到底,翰林院的官员们都有气节,想要凭本事入内阁。谈昌这样看着风光,也不过是给阁老们打打下手跑跑腿,真正自视甚高、德高望重的老人是不会羡慕的。年轻人则跃跃欲试,更不会轻易葬送了谈昌这个探路人的机会。

谈昌心事重重,但是却准时准点跟着传旨的太监去内阁, 且态度良好,礼仪周全。

李霖自然也在。

李霖正坐在桌边与人侃侃而谈见了他,也只是淡淡一扫,便转过接着与徐首辅说话。

他们说完了之后,带路的太监才行礼笑道:“奴才奉命而来,这便是翰林院的谈编修。”

谈昌再次行礼,徐首辅笑道:“可是今科探花?来这里为老朽们做事,却是大材小用了。”

谈昌连道不敢。虽然徐首辅态度亲近,但是他也明显能察觉出另外几位阁老的态度就很平淡,譬如吏部尚书许阁老,就只是淡淡看他一眼,连头都没点。

“好了,来得正是时候。过来记吧。”李霖一招手,把谈昌叫到近前。“着云南知府携京中官员会见使节,建威将军出兵……”

“三百,不可再多。”

“三百岂够?”李霖皱眉,他们马上又争论起来。

谈昌一听,便知道这是安排出海事宜。他一句话不敢多说,就着桌上的墨提笔开始飞速记录。这些阁老们吵起来,语速飞快。好在谈昌记性好,写字也快,勉强倒是能一一记下。

“可都记下了?”另一位张阁老见谈昌放笔,略带讶异的一挑眉。谈昌低头应是,双手捧上,那张阁老翻了两页眉宇间便涌上赞赏之色。“难为你记得周全。”字迹也十分清晰。“依我看,誊抄都不必,直接带去翰林院就足够了。”

那可不,罚抄罚出来的手速。谈昌暗暗吐槽,又悄悄瞟了李霖一眼。却见李霖也随众人惊讶赞许地看向他,两人对视,李霖故意眨了眨眼。

“既然如此,谈编修带回去拟旨。”李霖顺着张阁老的话说完,便把话题从谈昌身上转开。“京中火器操练如何?”

虽然没能直接出海,但是李霖手下的人从暹罗人,还有安南、日本手里,还是敲出了不少可用的火器。李霖命工部召集匠人拆卸仿照,也算是造出了新型的火炮,着神机营前去装备了,一旦试用通过,这些大炮就会随培养出的炮手一起送到边关。

谈昌屏息听着他们谈论的朝政要事,大气都不敢出。这三年他专心科举,虽然有心留意,但还是错过了许多事,如今一听,方知李霖这三年着实不易。

掐死了垄断的皇商之后,李霖又大力倡导勤俭,带头把自己的三餐衣饰份例削减,后妃们自然只能跟着削,宫中内造之物的价格甚至比不上许多世家。

这些省下来的钱自然是进了内库。国师道士的俸禄还是要发,但是景和帝身体虚弱,许多法事都办不下去了,再加上宫中无人不知太子殿下对这些神道之术的态度,渐渐也都抛开了烧香求符的习惯。

有钱自然腰杆子就硬了。出海的提案得以顺利通过,一个原因就是花的很多钱都是从内库出的,朝臣们实在没资格对太子花内库的钱指手画脚。户部更是对生财有道的太子殿下死心塌地,感恩戴德。

民生方面也没闲着。淮阳的水利设施建好之后,李霖又催促起改良作物。

这几年朝贡涌入大昭的西洋玩意太多,不少传教士也随之而来。国子监祭酒率先上书,请于国子监设西洋语。

当然,这提议被朝臣喷成了筛子。

但是于国子监设课不行,培养几个通洋文的人才来翻译书册总是可以的。在国子监开洋文课不行,加强一下算学、地理总是可以的。

教育改革要继续,司法改革也不能落下。

李霖重修法典的决心早有端倪。如今的法典还是太=祖时修的,时隔几十年,很多东西已经不再实用。何况官官相护,个中奥妙数不胜数。李霖早就要想个法子出来,叫他们不能这样抱成一团。

只是修缮法典不是说做就做的,光一个“祖宗成法”压下来,就够受的。

许多想法,还没有成型之前不能公开拿出来讨论,只能在内阁之中反复探讨争论,完善改进。这些想法都要第一时间记下。

但,阁老们除了吵架还要办事,还要阅览百官奏折,所以才需要谈昌这样才思敏捷又位地权轻,嘴巴紧又能干的人。

谈昌一天之内,接受了太多消息的轰炸,眸光闪闪,只顾得记了。内阁散值,阁老们都离开了,他还在纸上整理匆忙记下的条条框框,顺带整理思绪。等写完了,他才放下笔,揉一揉有些酸痛的手腕。

“好了?”

熟悉的声音突然入耳,谈昌才陡然发现李霖一直没有走。

“殿下……”谈昌要起身行礼,却被对方拦住了。

“谈编修辛苦了,提前尝尝宫中的经筵吧。”

谈昌神色微动,李霖继续说道:“顺便与孤谈谈你会试和殿试的文章。”

谈昌是展书官,早晚要参与讲筵,讲官讲筵过后都会在宫中用膳,展书官自然也能沾个光。宫中的膳食,再怎么简朴,也是凡人无法肖想的美味。

李霖大大方方邀请,谈昌便毫无顾忌地应下了。“那臣却之不恭了。”

李霖没什么架子,平日讲筵也常常留讲官在咸阳宫用膳,他邀请谈昌,身边的人也都不以为意,只当李霖爱才心切,至多叹一句这谈探花生的真好,不怪殿下见了也喜欢。

咸阳宫,谈昌再熟悉不过。

只是变成人,堂堂正正地走进来,却是第一次。

咸阳宫一应摆设,也与当日无差。

只是环顾满宫,眼熟的人,也只剩下锦瑟与德善。

谈昌不敢露出差错,垂眉低眼,慎之又慎,把个诚惶诚恐的小翰林演得惟妙惟肖。

锦瑟不便出面,德善亲自端菜送上,在一边侍候。李霖客客气气地劝谈昌用了几道菜,便撇过脸对德善说:“这里不用你,孤与谈编修说说话。”

德善行礼告退。

“可算是能与你单独说说话了。”李霖的眉眼骤然柔和下来。他指尖划过谈昌的手背,轻叹道。

谈昌夹起一筷菜,送到嘴边,却没有急于咽下,而是环顾四周。李霖注意到便问:“是不是和原来一模一样?”

“嗯。”谈昌低低应了一声。隔着屏风看向书房,摆设一如昨日。连他当时用的笔都在。桌角还有一颗一颗的珠子,是当时逗他玩的。

“你走之后,那些东西都还留着。”李霖说。

虽然那失踪的九尾狐成了景和帝心中一根刺,落实了祸水的罪名后,一应用品也都被随之焚毁,但李霖还是想方设法留下了一些纪念。

谈昌定定神,变成了狐狸,轻轻跳到桌上,朝李霖跑去。

李霖讶异地一抬手,敞开怀抱让他跳到自己身上,最后抱着久违的狐狸,轻轻顺着毛。“你可真狠心,一走就那么久。”

狠心的不是你么,口口声声要我走。

谈昌一张嘴叼住了李霖的衣领往外扯,李霖手下用力,狠狠揉了揉狐狸毛,在那狐狸尾巴上不舍地捏了几下。“变回来,乖乖吃饭。”

“吱。”谈昌轻轻叫了一声,抖开了九条尾巴,平铺在李霖腿上,把李霖吓了一跳。

虽然养了谈昌那么久,李霖却很少见到他九尾狐的原形。

既然见到了自然不能轻易放过。李霖一面欣赏着,一面细细捻过每一条尾巴。

九尾狐,当真是造物主的宠儿。九条尾巴有粗有细,却都蓬松柔软。狐狸毛是纯正的火红,像是燃烧的火焰,从指尖烧到了心里。

李霖抬起手指轻轻一吻,谁料谈昌看到眼里,径直扑上来,给了他一个毛茸茸的吻。

李霖的手指一顿,接着便插=入狐狸毛中,把这小家伙扒拉下来。

闹够了之后,谈昌从他身上跳下来,才重新变回人。“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见面之后为防止李霖不快,谈昌并未提及往事,此刻也只是触景生情才顺势问出口。

李霖沉默了一会,才说:“我与你在屋中交谈,被竹叶听到了。姚家人用她弹劾我……宠信佞臣。”后面的话语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谈昌拧起眉头,不确定地问:“那现在?”

“现在不用怕。”李霖说。“门外没有留人。”

还有暗卫盯着呢。李霖怎么可能同样的错误犯两次。

“那……”谈昌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握住李霖的手腕,“你,可受了委屈?”其实不用问,单看这宫里换了多少人,还有自己远走高飞后九尾狐的传闻再无动向,便能猜出,他定是受了委屈的。只恨自己当初屋里保护他,还不得不离开以免牵连他,只能独留他一人受着委屈。

想着那说出口却没能做到的承诺,谈昌神色一暗。

李霖一怔。

他想起了景和帝的那一巴掌,凌厉,他的脸整整肿了半月,不得不叫太医敷药。可是比起圈禁至今,削为庶人的三弟,这委屈也不算什么了。他握紧对方的手,“没什么,父皇是护着我的。”

第59章:吱吱吱吱吱吱吱

谈昌怀疑地看了对方半天, 终于腼腆一笑,喃喃道:“我知你不会有事,我只是担心你……”

“我知道。”李霖加重了声音又说了一遍。

“往后你就陪着我,我们长长久久一处待着, 你也不必怕我受委屈了。”李霖慢慢地说。谈昌用力地点点头。

吃过饭, 李霖又拉着他在书房坐下,叫德善送了两杯茶上来, 才把话题转到正事上来。“你今日去内阁, 感觉如何?”

“很好。”谈昌说。宫人一下去,他就自觉地趴在一张美人榻上, 舒舒服服地薅那软垫上的毛毛。谈及正事他才挺身坐起。“内阁的几位阁老都是有识之士, 这两年你做了很多事。不过我觉得,火器推广仅有炮是不够大, 红夷大炮毕竟太过笨重,只能装备城头用于守城,一旦城池失手还要抽空毁掉。我想能不能让骑兵装备小型火铳……”

谈昌滔滔不绝说了起来, 李霖在对面看着他,欣慰中带着些许无奈。

“你没听我说?”谈昌立刻注意到对方失神。李霖叹了一声说道。“我当然在听,不过我原本想问的事,你觉得几位阁老待你如何,可还习惯?”

谈昌一怔。

反应过来之后,他不好意思地用手背蹭了蹭脸颊,“有你在,有什么不习惯的。”

李霖看着他的目光瞬间变得灼热。

谈昌怕他在咸阳宫里做出什么出人意表的事, 连忙顺着他的意思说道:“徐首辅自然没的说,很是照顾我。张阁老一开始没什么感觉,不过后来似乎也很赏识。吴阁老么,不表态已经是给我面子了。只是……”

“许尚书。”李霖的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他声音清冷,如玉石碰撞,叮叮咚咚。谈昌听得入神,半天才反应过来,仓促地点头,“对,他似乎看我不太顺眼,这里面可有什么缘故?”

缘故么,自然是有的,不过李霖一时半会也想不出谈昌是在哪儿碍眼。“你离他远点,他最近死不大安分了,待我也是冰凉凉的,看你不顺眼多半也是想借机下我的面子。”

谈昌有些意外。“怎么说?我记得许尚书是皇后娘娘同族,原先在吏部也是时常为你说话的,怎么现在又不安分了?”从前三皇子李霁被景和帝扔在吏部,是当时的许侍郎把他看住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了。”谈及这个,李霖的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母后病了,不能见人,许家人便有些蠢蠢欲动了。”

皇子外家,何其尊贵。可是尊贵之余又充满了风险。总有些痴心不足,一定要把自己上升为国舅的。殊不知,做国舅是更尊贵了,风险也更大了。

“四弟长大了,总有些人,有想法了。”

李霖并不觉得悲喜,只是有些烦闷。

“好了,想这么多做什么。”谈昌主动跳下来走过去推了推李霖的肩膀。“清明过了,何时跟我去看看老师?”

虽说清明赶在殿试之前,谈昌准备时策之余却没忘记收拾灯烛纸钱去扫墓,他当时还想着倘若遇到了李霖能早些见一面,说些话也是好的。没想到清明那日,但凡墓地都有亲人哭祭上香。唯有谈先生的墓地空空荡荡,只他一人,举目无亲,束手无策。

“那日……”李霖沉下声,揽住谈昌,细瘦的腰身让他咽下了所有借口。“是我的错,我自会去跟太傅赔礼道歉。”

他想了想近些日子的事,便道:“何妨再等一些时日,跟我去别庄上住一段时间。”客栈再好,李霖日日出宫终究不合适,宫中眼线众多,咸阳宫又不能留宿。

“那敢情好。”谈昌眼前一亮。“可以打猎吗?”

“就你这小身板,还想着打猎?”李霖拍了拍谈昌的肩膀,顺便捏了一把小腰,揶揄之意溢于言表。谈昌警告地瞪了对方一眼。“时候不早了,我不便在这里久留,你还有什么事,快说。”

再次见面又要等上一天,当着阁老们的面相处还要努力克制自己亲近的冲动。李霖很是不满地把谈昌收进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头埋在谈昌的脖子处,闷闷地说:“你何时搬出客栈?可选好了宅子?”

气息喷在皮肤上,痒痒的。谈昌伸手就推。“还用你想,我当然有银子,弥归选了几处宅子,我看都不贵。”

“你离姚之远远一点!”李霖委屈地抬高了声音,警告他。

“知道知道。”谈昌敷衍地回应,又迅速转开话题:“上一次还没说完,你打算拿何虑怎么办?”

“我叫人查了,阳青子果然是个混不吝的,在清风观时就常常欺侮小道,你说那洞虚与他关系又岂会和睦?”

不和睦,便是有动机了。

何虑……毕竟是国师,在民间享有声誉的,没有真凭实据,还真不能把他怎么样。想到这儿,李霖交叉的手指握得更紧,不快地啧了啧嘴,提起了另一件事:“那《起居注》我已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仍是没看出什么端倪。”

谈昌自然也看见了李霖桌上厚厚一摞纸。说到底,还是因为《起居录》里记录的东西太多,想要一一查阅实在不易。

他只好安慰道:“别急,回来我帮你看看,左右修实录的时候也用得上。”

李霖终于笑了。“你去吧,我叫德善送你。”

“可别了。”德善的身份宫人皆知。他今日被点进内阁值守,又在咸阳宫用过饭,已经够打眼的了,再让谈昌送出去,怕是明日就成了朝堂的话题。

李霖也识趣。“那我叫他找人送你出去,你出了宫也没有马车。”

末了他还要补充一句,“你别担心,状元和榜眼回来,我自会一视同仁,也叫他们进内阁。”

谈昌推辞不了,只得坦然接受。他又在宫人面前和李霖表演了一番君臣相得,才由一个小太监带出宫城,直接骑马回客栈。

这是他在内阁经历的第一天,

客栈里大多学子都回乡离开了,姚之远也回淮阳祭扫祖墓,唯有谈昌还在此处。他慢悠悠爬上楼梯时,也在思索李霖的话。他没有说谎,姚之远的确热情地为他介绍了几处宅院,还命自己留在京中的下人为谈昌留意着。

可是谈昌并不太想搬进去。

对于大部分而言,考中科举意味着正式开门立户,便于与同辈交往,也意味着可以娶妻生子,正式建立一个家庭。

可是对于谈昌来说,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又不可能娶妻生子,作为一个过客,住在客栈当中才是正常的,实在不知独自住在一处宅院中有何乐趣。闷闷不乐,他决定倒头就睡,

谈昌按照李霖的说法,留意了两日,果然看出了端倪。那许阁老许尚书,的确是对李霖有些意见,不仅谈及公务时处处针对,平日对李霖抬举的谈昌也没有好脸色。

李霖如今代景和帝监国,地位稳如磐石,又有政绩。谈昌实在想不通,这许尚书是猪油蒙了心,才一心一意要把外甥往上推。

说到底还是权欲熏心。毕竟李霖亲舅舅是陈吉铭,国舅爷怎么也轮不到他。

想通之后谈昌也不觉得什么。他也不刻意讨好阁老们,只尽力做好本职工作,平日在内阁时,总是埋头记录,不经别人垂询绝不主动开口,而他少数几次提议也是揣摩了众人的心思,提出修改完善的意见。内阁散值后他还会留下来总结,第二日阁老们看着他的笔迹就能回忆出昨晚的进展。对他们而言,谈昌实在是个知进退又有见识的后辈。

连一直不表态的吴阁老遇到谈昌时都会主动点点头,谈昌觉得自己实在不必在意许尚书的想法。

李霖也恪守承诺,状元洪启源和榜眼孙程恺回京销假后也被点入内阁值守,一下分去了谈昌身上的担子和关注度。

谈昌也松了一口气。

谁知这日,谈昌从翰林院刚出来,却被张廷拦住了。

“张学士。”虽然从前常见面,但是毕竟如今身份不同了,对方是自己的长官和房师,谈昌连忙行礼问安。

“不必客气,我们年岁差不太多,你也不必多礼。”张廷笑眯眯的,似乎心情大好。谈昌有点讶异,垂手低头问道:“张学士有什么吩咐?”

张廷捋了捋胡子,看着谈昌越看越满意,不由顺便想起一事。“你已经是加冠的年纪,怎么还没有取表字?”以名字相称不够亲近,同僚们也不好称呼。

“父母不在身边,实不敢私下取字。”谈昌说。实际上,这个问题在文人唱和时也经常出现,他往往借此推脱,已经习以为常。为他取名的人都已经不在了,还说什么表字呢。

“这……这可不方便。”张廷又再次摇摇头,“既然你高堂不在身旁,我蒙圣上恩典,也判过你的卷子,冒昧说一句也算是你的老师,我给你取个字,你可愿意?”

谈昌心下不愿,又不好推辞,正抽出,身后传来一声:“给谁取字?”

“臣参见太子殿下。”张廷一愣,便曲身行礼,谈昌亦是跟着行礼,只是脖子缩了缩,似乎已经感受到那人潜在的怒火。

“回殿下,臣方才在说,谈编修已经快加冠的年纪了,还没有取字。”张廷说道。

李霖似乎想都不想,随口就接道:“这有什么,孤方巧想到了一字,不如就取‘既明’二字,如何?”

“夜皎皎兮既明。东方昌矣。”张廷笑道,“好字,既明,还不快谢恩?”

张廷所说的前一句话是出自《九歌·东君》,是歌颂太阳神的句子。他立刻转变了称呼,也是对太子的表态。谈昌连忙行礼谢恩,被对方一把托了起来。“冠玉,你耽误了这么久,是有什么事?”

“这……”张廷看了看谈昌,欲言又止,谈昌心中陡然涌起不祥的预感。未等他做出反应,张廷便慢慢地说:“臣是来说亲的。”

“什么人。”李霖的眼皮子跳了跳,觉得手下的人胆子是一个比一个肥了,给他的人擅自取字也就罢了,还想给他的人说亲?

第60章:吱吱吱吱吱吱

张廷求救地看了一眼谈昌, 希望他能出来说句话。毕竟说亲这种事,算是谈昌的隐私了,当着太子殿下的面说起实在是不成体统。

可惜,谈昌却盯着李霖衣袍上的纹饰看个不停, 一副他们说的都与自己无关的样子。

李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谈昌, 又把目光转回到张廷身上。张廷只得把心一横,说道:“是张学士托我来问的。”至于说的是什么人, 总不用他直接说了吧?

张学士, 李霖在心中咂摸了一下,张廷的老师, 在会试上点他做状元的人, 便是内阁大学士张元恒张阁老。听说他还有一个孙女待字闺中……没想到他前脚化解了对谈昌的敌意,后脚就准备说亲了?

李霖的心中咯噔一声, 第一次开始后悔自己想方设法把谈昌弄到内阁来了。

然而,这件事毕竟是私事,李霖实在插不上话, 只好等着说得上话的那个人拒绝。

谈昌望天望地望李霖身上的花纹,终于到了自己不得不开口的时候。“我……”他一开口,两束目光顿时粘了上来,谈昌瞬间心虚地想把话咽回去。可惜,李霖直勾勾的紧盯告诉他,这事没完。

年少有为又貌美未娶的探花郎,被内阁大学士招去做孙女婿,好一段佳话。

“婚姻大事应由父母做主。”谈昌终于捋顺了话。“此事自有家严家慈做主, 我不敢擅专。还请张先生谢过阁老美意。”言罢,他又朝着张廷深深行了一礼。

张廷还有些可惜,毕竟如果成了,也是一桩美事,对于谈昌更是助益不小。可惜谈昌的理由实在太堂堂正正,无法反驳,他只好说:“那你快些给你高堂去信一封,说明情形。”

谈昌硬着头皮应下。

“冠玉,忙完了?”李霖的声音不大不小地响起。张廷连麦转过头,“殿下有何事?”

“边走边说吧。”李霖转过身之前又若有若无地瞟了谈昌一眼,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日后算账。

谈昌拼出了词句之后只觉得头皮一麻,连他与张廷的交谈都听不进了。

“靖江王不日回京,商量一下怎么迎接吧。”

靖江王要回京了。

谈昌站立良久,终于反应过来。李云回京?怎么回事?

藩王就藩之后如无召见不准回京。李云又身体残疾,能让他特意回京一趟,必定是什么大事。可是为何朝堂之上,毫无察觉。

谈昌心事重重,却不得不预备着找宅子的事。张廷的事给他提了个醒,总不能回头翰林院的人拜访他跑去酒楼吧。可惜谈昌身边没什么得用的人,只有酒楼预备的小厮,谈昌不大信得过,便迟迟没有动作。

谁知这么一等,宫里的那位先不耐烦了。

李霖听着决明汇报张阁老家的孙女的消息,落笔越来越狂野。决明也越说越觉得不对,他一个侍卫,打听闺中女儿的举动,实在是不成体统。殿下若是有心,大大方方提亲便可,这算是个什么意思?

殊不知李霖心中百转千回,最后问:“京中孤可有私宅?”

决明一脸懵逼,不知道这话题是怎么跳跃的。

“选一处地段好的,买下相邻的宅院,装一装,不要逾越了品级。之后你亲自把地契给谈编修送去。”李霖没等对方回答,不假思索地吩咐。反正就算没有,大不了再买一处好了。

决明被殿下财大气粗的宠人行径震惊了。什么张阁老的孙女,哪里比得上谈编修在殿下心中的地位!“倘若谈大人不肯收呢?”他有些担心,毕竟这种举动在他看来是天大的恩赐,可是换成那些清孤的文官,可能就成了一种羞辱。

“为何不收。”李霖后仰靠在椅子上,“管他要钱,多要一点银子。”

谈昌可不缺钱,李霖恨不得搬一座金山回来,多要一点银子算什么?

一时之间,决明看着自家主子,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之感。李霖却已经把这个话题带了过去。“过些日子,孤想要去别庄上住一段,你先派人去打点好。”

“这……您不如跟德善公公说一说?”

“不必,还没定下呢。”李霖揉了揉额头,“得看二弟何时返京……桢儿不知多大了。”

说起这个,决明就只有乖乖听着的份儿。

“行了,你先下去吧。”李霖一边说,一边从堆积如山的折子里抽出了一本。顺天府,又是顺天府。他在心里小声嘀咕着。“打捞出了女尸……”

不知是不是太过敏感,李霖一个激灵,就想起了当初那个死在河中的学徒。原本准备例行批复“已阅”的手一顿,又翻回去看了下去。

女子的身份已经查明,她是曾经在宫里伺候的宋嬷嬷,因为年纪大了后来被放出去,和侄子一家一起生活。顺天府之所以上报,主要也是因为沾上了“宫里”。

但凡沾上了这两字,总要慎之又慎。

李霖认真地翻来覆去看了一会,仵作确认是溺水而亡的,宋嬷嬷侄子一家对她不错,她本人也有些资产,待人大方,说不上谁有什么谋害她的嫌疑。顺天府的意思也是按照意外落水结案。但他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这个宋嬷嬷,从前是坤宁宫的人。

李霖扭脸把锦瑟叫到身边问:“坤宁宫原先有个宋嬷嬷,你可知道?”

锦瑟跟着李霖九年,之前还在坤宁宫待过三年,闻言跪下回道:“宋嬷嬷奴婢是相识的,昔日也曾照拂奴婢。”

“既如此,”李霖慢慢地说,“她死了,你也可去哭一场。”

“……死了?”锦瑟抬起头,脸上一片空白,身侧的手则无意识攥成拳头,呆呆地重复。

李霖叹了口气,“溺水,你……节哀吧。”

他等了一会,看着锦瑟似乎缓了过来,主动回话:“谢殿下体谅,只是奴婢是咸阳宫的大宫女,擅自离宫不大妥当。”

锦瑟的语气有些谨慎,李霖点点头,“你这么想也不错。那宋嬷嬷可还有什么交好的宫女,后来放出宫了么?”

同一批进宫的宫女往往感情深一些,年龄也相仿。锦瑟想了一会,果然回答:“奴婢记得昔日王嬷嬷、赵嬷嬷与宋嬷嬷关系都不错。”

李霖点头记下,叫她下去了。

不怪他多心,冤有头债有主,曾经的帐,还没算清呢。

另一厢,谈昌一脸懵逼地收了一纸地契,听决明复述了一番,才欢天喜地地问:“地价如何?”

如何……自然是不便宜的。太子殿下挑选的地段自然是极好的,一应用度、摆件都是现成的。但是决明难道还真能找谈昌要钱?想想殿下说的话,决明便觉得说不出口,恐怕真说了,谈大人不是觉得被羞辱了,而是觉得被敲诈了吧……想到这里,他不仅没有加价,还硬着头皮减了一半的价钱。“五百两。”

“五百两?”谈昌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他也见过姚之远给他挑选的宅院,也好奇问过价。那些宅子大多简朴小巧,地段也差一些,却也要四五百两银子。难道李霖挑的地方,还会比这些宅子差?他用挑剔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了决明一番。

“你家殿下是怎么吩咐你的,你就怎么做。”

决明被这一句敲打惊得险些跳起来,背上一阵热一阵冷,看鬼魅一样看着眼前的人。他是怎么知道殿下吩咐的?

“这,连宅院带摆设,一共是一千两,殿下说了,要您多给一些。”决明破罐子破摔,把话原原本本说了出来,低头等待吩咐。

他以为听完必定会发怒的一人却闻言噗嗤一笑,转身往箱笼边走,撂下一句:“你等着。”

谈昌越想越是好笑。沐泽居然找他要钱了,这可是个嘲笑回去的好机会,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可有非求人不可的时候了,而且还是求他要钱!

他开开心心地打开箱笼往外捡金锭,足足捡了二十锭十两的金子,才停手,热情地招呼对方:“拿得下么?”拿不下大不了换成银票!

“……”决明也不知是该震惊这位大人视金钱如粪土散金散得开心的性情,还是震惊这明晃晃一大片闪瞎人眼的金锭。

谈昌大人究竟何许人也?

“果然还是用银票方便吗?”谈昌自言自语,转过身准备接着翻。

“拿得下!”决明赶紧回道。他不想知道这位还能拿出多大面额的银票了。

斥巨资买下了府邸,谈昌开始规划搬迁事宜。他行李不多,决明还贴心地帮他置办了下人。御史谈昌唯一忧心的,就是这搬迁宴了。

翰林院的同僚们,包括同为一甲,同在内阁,交情不错的洪启源与孙程恺,都说着要去暖房。既然办宴会,就必定得多邀请些客人,至少翰林院的学士们,不管他们去不去,帖子总是要送到的。

可是还有一位客人,才是他真正犯愁的。

如果不邀请,以沐泽那小心眼定会牢牢记住,然后秋后算账。邀请……谈昌不敢想象李霖如果真来了,与翰林院的同僚上司们撞上,那会是怎样奇异儿尴尬的的场景。

纠结了许久,谈昌还是觉得,被记仇的代价更大些。于是他趁着在内阁值守,与李霖独处时,把提前准备好的帖子拿了出来。“明日我乔迁新居,这是邀请的帖子。”

李霖的表情瞬间变得高深莫测,接帖子的手也是慢悠悠伸出来摊开的,连声音都带着三分矜持。“我……”

“你最好还是别去。”谈昌迅速补充。

他的手刚想缩回去,帖子另一端就被人用力一拽,抢到了手里。李霖恶狠狠地一挑眉,说出的话也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最好别去?那孤是必然要去一趟了。”

“别!”谈昌见起了反效果,连忙小声地哀求:“我还请了些同僚,你若是去了他们定然拘束得很,再说,也不合适……”他可怜巴巴盯着李霖,大有一言不合泫然欲泣的架势。

见谈昌服软,李霖又洋洋得意地一笑,一字一顿慢悠悠地说道:“既明,那我就单独去,给,你,暖,房。”

第61章:吱吱吱吱吱

谈昌搬迁那日是他特地选的日子。

虽然他不讲究这些, 但难免要入乡随俗。翰林院的同僚们都来,热热闹闹地聚了一场。杨京润虽未亲自前来,也差人送了份礼,给足了面子。连不在京中的姚之远都送了礼来。

到晚间人都散去, 听到敲门声, 谈昌才咳了两声,把屋中大半人散去, 叫小厮开门。

“天晚了, 不知是哪位客人?”

“是旧人。川柏,你先下去沏壶茶, 我来待客。”谈昌瞥了一眼门外, 坐得四平八稳。小厮闻言行礼退下。

李霖脚步一迈,不等他招呼便大大方方坐下了。“川柏?你起的名字?”

“是。”谈昌别开了视线, 脸上有点烧。

李霖开心的笑了起来。

尽管这个名字未必是因为他,但至少是受他影响。太子殿下宫中的宫女护卫都是用药材取名的。

“今天真够呛。”笑够了,往后一靠, 李霖合眼露出些疲态。

“在忙什么?”川柏送茶上来,谈昌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出去,便自己给李霖倒茶。

李霖两个指头慢慢揉着眉心,声音渐渐放的轻了。“顺天府从护城河捞上了一具女尸,是从前母后宫里的宋嬷嬷。”

“不是偶然?”谈昌拢住袖子收了收茶水,放下茶壶,捧着茶汤吹了吹,送到李霖手上。

李霖接过茶汤, 也不管茶水滚烫,直接喝了一大口。“当然不是。我问了,她同一年出宫的还有一位王嬷嬷,一位赵嬷嬷,结果差人一打听,才知道那王嬷嬷前些日子也病死了。”

“赵嬷嬷呢?”谈昌坐直了身子,眼神专注地看着李霖。

“她跟着亲戚出京,我已经叫人去追了,追回来自然问得清清楚楚。”李霖又抬起茶碗喝了一气,才放下。“好了,我是来给你暖房的,没得让你又听我这些抱怨。”

谈昌却觉得仅是此事不足以令李霖露出如此的疲态。但是李霖摆明了不想往下说,他也不知该如何过问。

“看看我送你的乔迁之礼,你可还满意。”李霖聊下茶碗后便从袖中取出衣物,递给谈昌。

谈昌看着那香囊,眨了眨眼睛,接了过来。虽然是上好的缎面,针脚也极精致,但不过是绣着几文竹子,普普通通的一个香囊而已。

“打开看看。”李霖催促道。

谈昌打开香囊,往外一抖,抖出一方帕子,包着两颗夜明珠。谈昌没管那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先把那帕子抖开,一看,便愣了。

那帕子是蓝色,看着不大像是完整的帕子,倒像是什么裁下来的,正中是一条龙,金光闪闪,腾云驾雾,气势如虹。五爪龙身侧却是一只狐狸,九尾舒展,

“你不是喜欢我那袍子上的龙纹么,我就叫他们绣了这狐狸给你。”李霖慢慢地说,“没惊动内务府,是旧袍子上直接截下来的。”

谈昌怕弄皱了,赶紧松开手,拎着一角把帕子铺平放在膝盖上,看着那金龙与红狐,越看越觉得奇怪,却又止不住想笑。

“这东西逾制了,你玩够了就烧掉,只把那香囊和夜明珠收好就好。”李霖犹豫了一会,说道。“你不缺什么金子银子,我除了这些,也只有一片真心送你了。”

那两颗夜明珠龙眼一般大小,晶莹闪亮。正合了李霖所取表字的“既明”二字。谈昌连帕子一起收进香囊,笑眯眯说道:“我只要你这片真心,心心相印,坦诚相待——说罢,今日还出了何事?”

李霖一噎,注视着谈昌的目光也一凝,但转眼便化成了丝丝柔情。他轻轻叹了一声。“不是什么大事,今日父皇宣我过去,申饬了一番。”

李霖说得平淡,谈昌却不敢真的按照他的字面意思理解。“为何申饬?”

“不过是那些有的没的,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李霖含笑轻轻拂过谈昌的脸庞。谈昌无心搭理他,低头迅速地思索。

朝中大事,都是李霖与内阁一起做主,且都会向景和帝禀报,若是不满,当场就发泄了。今日是出了什么事么?不,出海的队伍半月前就出发南下了。若说还有什么大事……“是因为延平王回京?”

“你知道?”李霖虽然这样问,却并无惊讶的意思。“母后身体不大好,太医交代要静养。只是我看倒像是心病。我想着二弟的长子也两岁了,正好带回来给母后看看。”

藩王回京虽是大事,于景和帝而言却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景和帝在朝时鲁王也是三天两头被宣入京中。除此之外就只有李霖方才说的,皇后娘娘的嬷嬷。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还没查出什么来。谈昌的脑子里转了一转,终于冒出来一个听上去不可思议,却又合情合理的答案:

“他疑你夺权?”

李霖的眼神有些无奈,他垂着手指绕着茶碗的边缘摩挲,最后他点点头。

“他疯了么。”谈昌咬牙切齿,在心里狠狠唾骂景和帝。

自古以来皇帝和太子之间就没有不猜疑的,尤其是垂垂老去的皇帝和正值壮年的太子。所以从前景和帝扶植三皇子与姚家和太子与陈家分权,这些帝王心术,众人心知肚明,也不算什么。可是如今三皇子失势,景和帝病弱,太子监国多年,已经大权在握,景和帝又要生什么幺蛾子!

李霖的手指绕了一圈,陶瓷光滑的釉面反射出他若有所思的眼神。“他下旨着渭南王入朝,从吏部起,六部轮转。”

砰!

一声闷响,谈昌直接拍在了桌上。

“你生什么气,手疼不疼?”李霖蹙眉,迅速地把谈昌的手抓了起来,揉了揉,“早知道就不跟你说,白白惹你生气。不过是六部轮转罢了,又算什么呢?”

对啊,算什么呢?渭南王一个郡王,却按着太子历练的路子走。连李霖当年都是直接进的内阁!昔日李霁再怎么得宠,好歹也只留在礼部,而且是十七岁才入朝,渭南王今年可才十四岁!

李霖又吹了吹,帮他驱痛,看着没有红肿了才放下。他的眼睛很亮,说话很慢:“你不用管,我早猜到会有这么一朝,我心里明白就好。你……你只要在内阁和翰林院跟着先生办事,就算是为我分忧了。”

听到这个,谈昌眼睛动了动,收回了手。

“皇后娘娘她……”他是想让李霖做好准备,毕竟渭南王才是许皇后亲子,亲疏有别。

可惜李霖只是平静地说:“母后定然为难,我心里清楚,并不想烦扰她。左右二弟也快到了。”

“我请你一事。”谈昌挺身,正经地说道,“你把从前摘抄的《起居录》给我,我想再看看。”他虽号称过目不忘,可这其中毕竟隔了三年,难免当时偷懒,有什么疏漏之处。

李霖并没有立刻答应。“你如今身兼两职,又都是推拖不得的担子,已经很忙了,那从前你也是看过的,并未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我又有了些想法,想要再看看。”谈昌坚持道。

“罢了,我回头叫人给你送来。”李霖起身。“今日我不好再留在外面。”

他一说谈昌便明了未尽之意。“你快回去!”谈昌一伸手就把他往外推。刚被景和帝呵斥过还跑出宫,李霖也是心大!

李霖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个清浅的笑,“我这就回去,你自己保重。”

谈昌看着门合上,深深叹了口气,收起李霖的茶碗时,还能感受到一丝残存的温度。

延平王回京的消息并未在京中激起什么水花,甚至还没有渭南王入朝的消息轰动性大。毕竟谁都知道延平王身有残疾,与大位无缘,不过是个受太子抬举的透明人。他那长子再怎么年少聪慧,能越得过渭南王么!

不管别人是怎么想的,李霖是十分开心地迎接二弟归来。

李云已经成年并且就藩,再住在宫中便不方便了。李霖提前让工部修缮了一座王府,赐给李云一家人落脚,等这一家人休息了一天,便借许皇后之名传他们入宫。

许皇后还在病中,所以李霖在侧殿接待了这一家人。延平王李云黑瘦了一些,许是在南地晒的,不过看着精神多了,不似从前在京中时神情怏怏。王妃笑意温柔,举止有度处处以李云为尊。吴家的教养,自是没的说。小皇孙李维桢还没有椅子高,也被母亲牵着走,像模像样地在李霖面前跪下磕头,奶声奶气地说:“侄儿拜见太子伯父!”

宫人都抿着嘴笑,李霖也笑了。“桢儿年纪小,快起来。”他亲自扶起李维桢坐下,又叫他们都坐。坐定后,李霖才看见王妃身后还有一女子,身着青衣,姿态婀娜,神情恭敬,便问:“这是谁?”

李云咳了咳,有些许尴尬。反而是王妃大大方方回答:“这是王爷的侍妾张氏,已经有二月身孕。若是生下男孩,可提为侧妃。妾将她待在宫中,希望母后能看着欢喜。”

“这是一桩好事,母后定然欢喜。”李霖虽然自己愿意一生一世守着谈昌,却不好对弟弟的后院指手画脚。他见那张氏一直神态恭敬,被提起封侧妃也不见骄矜之色,便也叫她坐下,随口问起路上的事。

李云在封地呆了三年,改变的不只是容貌。他与李霖随口聊起一路上的风土人情,自然大方,不再有畏畏缩缩之感。李霖与他聊延平的治下时夸赞了他几句,他大方手下,并未推脱。这两年延平大丰收,又是在沿海地带,与番邦通商,丰庶富饶,不管是换了谁,作为封地之主的李云都会受到褒奖的。

李霖又转过去与王妃说了两句话,不过毕竟是弟媳,要避嫌,所以只是问了问王妃的家人,准她前去探望,便起身引他们入内。“母后身体不适,需要静养,孤带你们去看一看就是了。”

他欲引一家人入内,谁知过了一会,通报的绿柚却走出来,歉意地行礼,“娘娘说今儿精神不济,怕过了病气给小皇孙,待身上好转了再见吧。”

李霖讶异地一扬眉,便点点头,没说什么。他怕李霖心中不快,出门后还专程安抚道:“母后的确是精神不好,一直闭宫静养,我也有些日子没见了。”

李云理解地说:“娘娘身体不好是该静养着。”

“你们去见和嫔娘娘吧。”李霖微笑着说,“她见了你们定是欢喜。过些日子孤去别庄小住,我们兄弟一同狩猎。”

他拍拍李云的肩膀,告别了弟弟圆满的一家。

第62章:吱吱吱吱

李霖一离开坤宁宫, 便没有在二弟面前那样的和颜悦色。他负手慢慢踱步,拉下脸问身后的德善:“怎么回事?”

德善再怎么在心中叫苦连天,面上也只好假装无事地回答:“奴才也不知,娘娘兴许只是一时不痛快了……”

绿柚连这么多贵主子的脸都敢打, 又岂会给他一个太监说实话!

“你闻到药味了?”李霖问。

“药味是有的。”德善肯定了这点, 却不敢多说了。

药味是有的,但是具体是什么药, 什么功效, 就不好说了。他们都清楚,太医来诊病时李霖问了好几次, 皇后娘娘的病远没有严重到不可见人的地步。

那这又是在做什么呢?

李霖还没捋出什么头绪, 就到了咸阳宫。他前脚刚迈进宫殿,就有护卫突然出现, 迎头拜倒。“殿下,您要的人找到了。”

李霖派决明去找赵嬷嬷的事,并没有抖露出去。他四下环顾, 德善机警地低头装聋作哑,其他人不在身边。宫人都知道,太子殿下不喜欢太多人在眼前伺候。

“好,带回来我亲自问话,别把人伤着,别惊动消息。”李霖的嘴唇翕动,无声地发出命令。护卫一行礼,转身便消失了。

李霖盯着那护卫小时的地方看了很久, 他有一种感觉,他能从那个嬷嬷身上知道很多他疑惑的。

谈昌伸了个懒腰,终于直起了身。“和宁,这份已经校好了。”

“既明你动作还真快!”同僚夸赞道,谈昌抿唇一笑,“还是你们的史料整理的好,我只是看看的功夫罢了。”

内阁有了三名翰林,便也可以安排轮转,不似从前那样紧张。谈昌便抓紧时间完成翰林院的任务,屏息凝神清点了一个多月,总算把一册史书稽查完毕。

“旁人也难有你这样缜密,就不要推脱了。”张廷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我粗粗看了一眼,并无错漏之处,你待杨学士再细细查验。”

老师开口,谈昌便不再言语,只是微微笑着。那些原本嫉妒他年纪轻轻却有运势的人则不敢再说话。至少已阅稽查完一册书,还让张学士说出并无错漏之处,他们也做不到。

谈昌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再次出声道谢,邀请同僚们去吃酒。

散值过后,同僚果然赴约。他们做翰林的,招=女支是不可能了,叫个小倌儿唱曲子都怕污了名声,只能干喝酒。其余人耐不住寂寞,纷纷吟诗作对,谈昌便在一旁为他们记录,闹到晚间才散,坐车回家。

“老爷回来了!”川穹上前搀扶谈昌,谈昌摆摆手,问:“可有人送东西来?”

川柏从屋子里跑出来,闻言说道:“有的,有个公公碰了个大木匣子来,说是给您的赏赐,小的们都不敢碰。”

“好,好。”谈昌连连赞了几声,方才走起路还歪歪斜斜,如今却打起精神,一股脑地往屋子里冲。

“老爷,您慢点!”川穹和川柏追在后面焦急地喊。

木匣子就放在桌上,外头还有蜡封,的确是完好无损的。

谈昌坐在椅子上,掏出帕子擦了擦汗,叫道:“都下去,叫厨房煎一碗醒酒汤!”自己已经小心翼翼地开启匣子。映入眼帘的,果然是一摞纸张,纸上的字迹雄浑有力,都是李霖的手笔。

东宫的九尾狐被国师断为妖狐,随之销声匿迹。想必他抄写的《起居录》,也被李霖处理了。

明日是休沐日。谈昌定了定思绪,便做好挑灯苦读一晚的准备。

谁知他取出那一摞纸,才看见最上面的一张字条,上头只写了一个时间和一个地点。

时间就是明日,地点么,就在隔壁。谈昌靠在椅子上,拿着那纸揣摩。当日决明来要钱时只说选了出宅子,现在看,隔壁还暗藏乾坤。不错,是沐泽的字迹。可是他既然邀请字迹前去,为何会不说明原因?

也许是有人仿照他的字迹,想引自己入套。

心中起了这个念头,又迅速地被谈昌掐死。李霖不会出这种差错,定是装入纸张之后木匣便封好,送来的也是心腹。也许是怕落入他人之手,不敢言明?

这念头一产生,谈昌便皱紧了眉。

最后,他又默念了一遍字条上的字,然后就借着灯烛的火烧掉字条。

川柏端着醒酒汤回来时,谈昌合上了匣子,闭目冥想。川柏轻轻放下碗,“老爷,汤好了。”

谈昌睁开眼。“今日还有什么事?”

“有访客,自称是钱侍郎的家人。”川柏回答。谈昌又叹了口气。

这位钱侍郎,也是追着他要做亲的人之一。纵然谈昌一直打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借口推了一桩又一桩婚事,总有些不死心的,觉得谈昌是待价而沽,想挑个好的。

谈昌烦不胜烦,总想着找个法子一了百了。

“你来研磨,我给高堂写一封信。”

川柏略通文字,所以在谈昌近前伺候。他一听便兴奋起来,冲着川穹眨眨眼。听见没,咱们家也要有女主人了!

谈昌写好了信,珍而重之地封好,题上“尊亲大人收”,准备明日送出。他揉了揉眼睛,觉得困得不行,一气喝完汤,便睡下了。

第二日谈昌起来洗漱,看着桌上的信,随手递给川穹,“去街头问问有没有人愿意送信,送到山东兖州府谈家村。”谈昌揉了揉额头,又加了一句:“要快!”

川穹一路小跑出去,谈昌才松了口气。

谈昌换了便装,冲下人说:“我搬来此处,还未与周边的邻居走动。你且在家中带着,我出去转转就回来。”

他确定无人跟着自己后,才叩响隔壁的大门,扬声道:“可有人在?我是隔壁新搬来的邻居。”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面目陌生的男子,客客气气地请他进来。“我家主人正在屋中,请先生入内一叙。”

谈昌端详他一会,便点点头,大门在背后合上。

正厅之内,李霖坐在椅子上喝茶。

谈昌见到他,想了想周围还有人,第一反应便是要行礼,却立刻就被他叫住:“干什么呢,快过来!”

谈昌便大大方方走到他身边坐下了。他有一肚子牢骚要发:“你直接说隔壁是你的私宅行不行,装神弄鬼吓谁呢?”

“吓到了?”李霖含笑。

“没。”谈昌撇撇嘴,“一进门就认出来是你的侍卫了。不过,说来还得请他们帮个忙。”

带路的侍卫面露疑色,李霖点点头。“你说。”

“有一封信寄往山东兖州府谈家村,我想在信到后再被转回来送回我手里。”谈昌冲李霖眨了眨眼。李霖会意,直接看向堂下的侍卫。“听到了么?”

“小的遵命。”

“要重新封好,写上我的名儿才行。”谈昌的手指在桌上滴滴答答地敲击。李霖叫侍卫去了,问他:“给谁的信?”

谈昌仰头,“是爹娘寄给我,要我不准成亲的信。”

李霖终于展颜。他起身,把手递给谈昌。“人找到了,我要去问话,你可要一起?”

来都来了,怎么能不一起?谈昌一想,便想起了那人是谁,眼睛登时亮了。“来!”

赵嬷嬷就关在柴房里。因她是伺候过许皇后的人,李霖特意吩咐了给她留些体面,决明和他的人下手也很有分寸,仅仅是下了迷药一路带过来,连绑都没绑。

赵嬷嬷是人的李霖的,所以李霖带上了黑色的面纱,遮住容颜。谈昌则没那么多讲究,穿着便装就够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谈昌犹豫地看向李霖,李霖戴了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坚定执着,他伸手推开门。

一直到燃尽了两炷香,那两人才出来。

迎面风吹不休,李霖顺手把面纱摔在地上,黑色纱布随风抖动。

谈昌的脸色煞白,李霖也好不到哪儿去。倒不是因为赵嬷嬷是个硬骨头。她不过是宫里养尊处优的老人,见的多了,只求舍财保命。李霖连刑都没动,光是用了点手段,就让她把实话都说了出来。

《起居注》的确修改过,隐瞒了一些事实,与景和帝无关,只是为了全了臣子的颜面。

许皇后,不,那一年的许贵妃曾因冲撞外男被禁足。

外男是谁?许贵妃在后宫里待着,是如何冲撞了的?

两人不约而同地思索着这些问题,却都保持着沉默。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赵嬷嬷与那两人一同被放出宫,之后不再联系,也不知道他二人已经死于非命。李霖转过头便勒令他们找一处地方将赵嬷嬷软禁起来。这是警告,也是保护。

两人往正厅走,走着走着,李霖主动地抓起谈昌的手,搓了搓。“吓坏了吗?”

谈昌嗤之以鼻。他又不是小孩子了。“你想什么,又没有动刑,挨审的也不是我。”

“端午节,我想去别庄上小住几天。”李霖说,他嘴角不由浮起一丝冷淡的笑容。远离皇宫,好好敲打敲打,看看这些人还能吐出什么密辛。

“我也去。”谈昌说。

李霖的目光不由自主柔和起来,“当然要你去,恐怕还得带上二弟。”

“那是自然。”谈昌点头。李云如今已成一方藩王,李霖与他搞好关系很有必要,也让群臣看看兄弟亲和的样子。

“不过,”李霖缓缓地说,“得让他带上王妃和侍妾,省得跑来碍我们的事。”

第63章:吱吱吱

顺天府的案子迟迟没有结案。

因为这样插手的行为, 李霖又被景和帝叫去骂了一顿,申饬中掺杂着警告,说到最后景和帝枕着抱枕咳嗽连连。

他不过不惑之年,看起来却苍老如同迟暮老人。

李霖心知肚明, 不管自己多么尽力地扮演一个恭敬谦和的儿子, 都会有人在景和帝面前挑拨离间。而只要有人说些什么,不管那说的究竟是什么, 景和帝都能听进去。

宫人都说渭南王纯孝, 日日侍奉陛下。而相比之下,太子殿下未免太过沉浸朝政了。

而在陛下和娘娘还在病中时就要前往别庄, 简直是大逆不道了。

李霖监国三年, 对于言官这些言论已经见怪不怪,甚至连眼皮子都懒得掀一下。他一边批着奏折, 一张一张写着留中,一边跟李云说话:

“二弟许久没回京了,你看着这京城之中, 可有什么变化?”

李云笑笑,“感觉变化翻天覆地,不过细想之下,只是从前臣弟的眼光仅仅局限于这宫墙之中,如今却能包容一池一地罢了。”

他说完之后,便歉意地朝李霖点点头,“皇兄恕罪,臣弟只是说一说自己的浅见罢了。”

“你直抒胸臆, 何罪之有?”李霖摆摆手,也微笑。“那以你观之,延平比之京城如何?”

“那还是差得远。”李云如实回答。“不说别的,边军战斗力虽强,依臣弟看,比之京城还是差远了,至少他们的武器比不上火铳那几下子。”

这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李霖心知肚明,又有些欣慰。“火铳试用完毕就会运往边关,二弟不必心急。”

这运往边关也是分个批次顺序的,李霖这么说就是心中有数,延平王自然是感激不尽。

兄弟两个说了一会闲话,李云又说去看望父皇。他从回来以后,便拜见过景和帝,如今旧事重提,也是在含蓄地提醒李霖。“四弟都守在父皇塌前,做哥哥的,总不能被比下去吧?”

延平王李云的笑容不变,李霖挑挑眉,道:“我等并非医官,不能看病,整日守着也无太大用处,不过是尽心分忧,不时看望罢了。”

景和帝见了二儿子,还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渭南王李霄把两位兄长送出坤宁宫,一脸肃色。

“你侍奉父皇,亦不要太过悲痛,累得父皇也郁郁寡欢,要珍重身体。”李霖终是忍不住说了几句。这才没多长日子,李霄的脸已经瘦得尖尖的了,才十四岁的少年,看起来怪可怜的。许皇后大病初愈后看见了,想必又是一番心疼。

“兄长怎么竟说出这样的话!”李霄瞪大了眼睛,惊愕地看向李霖。“为人子,岂有担忧自己的身体疏忽了父皇的?”

话不投机半句多。

李霖摇摇头,带着李云走了。

李云拖着残疾的腿跟着哥哥的脚步,暗地里叹了口气。

渭南王李霄伫立原地,目送两个哥哥走远,表情亦是渐渐阴沉。

太子殿下前往别庄,自然要挑选官员随行。谈编修意料之中,又在随行之列。翰林院的人纷纷祝贺,都一副已经习惯的样子,反而衬得谈昌有点心虚。

“对了,既明,你高堂前儿不是来信了么,信里怎么说?”问话的是洪启源。洪启源比他们都要年长些,三十多岁,蓄着须,为人敦厚友善。

那封信,自然就是谈昌寄出去转了一圈又回到自己手里的了。

“别提了。”谈昌连连摇头,做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从前家乡定有一门亲事,是父亲过命的兄弟。求学在外,我也未曾见过那名小姐。不料天妒红颜,她一场病没了。她家里只有这一个女儿,又是未婚入不得祖坟的,父亲的意思却是仍要坚持这门亲事。”

那便是要谈昌娶一个牌位过门了。

众人愕然,感慨谈父牺牲子嗣也要报恩的道义,毕竟这样的话,谈家香火就只能靠谈昌纳妾,而妾生子又是怎么都比不过嫡子的。他们又心疼谈昌,日后若是有了心上人,娶过门只能算续弦,还得对着牌位行礼。疼女儿的人家,谁还会把女儿嫁给他。“不能这么说,你家老爷子也太拧了,将来生的可是他亲孙哩,他也不怜惜一二?”

孙程恺是个风流人物,听得咋舌,不住地感慨。他一说话,别人也跟着叹:“说的在理,何况你二人也并未正式成亲,横竖赖不到你头上!”

“我看倒不见得,你那未婚妻若是个可心人儿,又是为了你去的,便是守她一辈子,又如何?”

姚之远一开口,翰林院随之安静下来。

姚之远也在随行之列。相比谈昌,这位的恩宠就有些莫名其妙了。大家都知道他是要做太子的孤臣、直臣,所以也都与他保持着距离。

最后是谈昌拍拍他的肩膀,笑容不减地说:“弥归胸怀宽阔,我望尘莫及。”他一转头又叹道,“好吧,若是你们真怜惜我,就快帮我干点活吧!”

谈编修要娶冥妻的消息不胫而走。去别庄上时,连延平王李云都问起这事。李霖在一旁竖耳听着,谈昌只得硬着头皮把那套说辞又讲了一遍。李云也如他人一般夸赞谈昌的父亲道义恩德,李霖则是似笑非笑地一挑眉,谈昌看着就心虚,连连推辞,“王爷别说了,父亲也不过怜她韶华即逝,就是不认识的人,谁不叹息一声呢?”

李云也觉得有理,叹一声,便说起了别的。

那个怀孕的侍妾张氏行动不便,李云做主将她留在母亲和嫔身边,自己则带着王妃一同往别庄。他两个都不擅长骑射,李霖便叫他们坐在马车里,自己这谈昌一道骑马。

决明带着侍卫打头,姚之远等人远远缀在后面。李霖见四下无人,才绕到谈昌身边,悄声问道:“我不知你在信里写了什么,你……何至于此?”

谈昌迟疑,闻言一愣,才道:“你想什么,我不过是说说罢了,等他们注意力散了就好。大不了过些日子,我去趟曹州……”

“不准去!”李霖断然喝止,默了片刻,才幽幽地说:“既明,你竟肯为我做到这地步,我,当真不知该如何怜你……”

若是此时并非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便要身体力行地怜惜谈昌了。

“这又有什么?难道你不曾为我不娶不成?”谈昌哭笑不得。“还有,别人叫我既明也就罢了,你怎么也叫上了?”

“这名字不好么?”李霖得意洋洋地问。他越念,就越觉得自己费尽心思取的这个表字是极好的。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懈,以事一人①。

谈昌反应过来后,狠狠唾弃了一番这人的厚脸皮,打马向前。

到了别庄上,李霖和延平王夫妇自然是单门独院的,其余的大臣则要勉为其难地挤一挤了。李霖出于私心,给谈昌安排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处小院落,单独居住。

别庄上林木丰盛,空气清新。晚间谈昌并未直接回屋,而是坐在园中的石凳上乘凉。他没等多久,果然等来了人。

“坐外面做什么,这林间蚊虫多得很。”李霖信步而来,一进院子就催促起来。

“身边没带人?”谈昌问。

“暗卫。”李霖不在意地回答,伸手牵起谈昌往屋子里走。

谈昌连忙说道:“我不急着回去,你可想在这林间转转?”他许些日子没有在夜间活动了。

看出了谈昌眼中的恳求,李霖略一踌躇,便点点头,牵着他换了个方向。

入夜之后,又是狩猎头一天,大臣们都去休息了,也不必担心被撞破。皎洁的月光碎成几片洒在林间小道,谈昌不由自主地想起去淮阳的途中。他也想变成狐狸私下转转,但是想到有暗卫盯着,便作罢了。

“明日狩猎,我可以不去么?”

“为何?”李霖先是一问,顿了顿,又回答:“这林子里没有狐狸,早就不养了。”

谈昌做狐狸时,也是常常捕猎的主儿,他并无太多怜惜,只是物伤己类。听到李霖这么说,他却有些感动,也握住李霖冰凉的指尖。

李霖虽然欣喜,但是不调侃几句占占嘴上便宜是不可能的。“怎么,高兴得想要以身相许了?”

他做好了谈昌恼羞成怒的准备,谁知谈昌却扭过头,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明儿要狩猎,你……你别太折腾我。”

若不是还在林子里,周围又有暗卫,李霖真想当场办了这勾人的小家伙。

谈昌的身体却突然僵硬,眉头也渐渐皱起来。

李霖也听到一片窸窣之声,他握住谈昌的手指一紧。我们先回去。”李霖说,谈昌也点点头。林场已经被检查过,但是难免会有什么毒蛇走兽,他们都不敢冒这个险。

他们散步才走到一半,就出了事,两人都兴致不高。谈昌回屋之后,李霖只是浅浅一吻,就出去交代侍卫搜查了。

第二日,谈昌一大早就醒了。他拧了把帕子擦了擦脸,换上了短装,看着床头李霖送他的香囊犹豫了一会,还是没有配上。

今日要骑射,着装还是精简一点为妙。

因太子并非正式狩猎,所以礼仪也精简了很多,太子与延平王分别射过一箭后,狩猎开始。

同行的官员都跟随在李霖身侧向南。李云腿脚不便,身边跟着侍卫往东走了,谈昌反而觉得用弓箭狩猎的感觉很新鲜,想试一试自己的本事,便独自扯着缰绳朝北边跑去。

而在他身后,李霖的声音冷淡中带着些不耐,“你们都跟着孤,猎物早就被声音惊扰藏起来了。诸位还是散开狩猎,各自显显身手吧。猎物最丰厚的,孤重重有奖。”他说完,便扯着缰绳往北边追去。

①出自诗·大雅·烝民

第64章:吱吱

北边的林子里十分安静。谈昌的耳朵本就十分敏感, 此时又全心留意着猎物的动静,所以箭无虚发,不一会,就猎了一头鹿, 三只兔子, 挂在马后面。

他迫切地想要表现一番,对于一些小的猎物便不放在眼里, 而是顺着林子搜寻, 不知不觉间越走越远。

哒哒的马蹄声靠近时,谈昌下意识地意识到了危险来临, 绷住身子没有回头, 却听见背后传来嗔怪声,“你怎么跑这么远, 我找了你半天。”

谈昌调转马头,终于看见一脸埋怨的太子殿下。眼前的李霖与朝堂之上的皮笑肉不笑截然不同,他的剑眉蜷起, 嘴唇紧抿,脸上写着大大的责怪,像小孩子一样直白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太子殿下终于摆脱了爱卿们献殷勤?”谈昌调皮地问。

李霖无奈摇头,驱马向前与他并驾。“刚打发他们去比赛狩猎。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最烦这些人的废话了。”他略微停顿了一下,才说,“今日,姚之远会赢。”

谈昌点点头, 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他知道,姚之远会赢,因为姚之远需要树立威信,更因为李霖需要光明正大的理由褒奖他。李霖需要培植自己在朝臣中的死忠,也要安抚各方势力,姚之远是一个绝佳的选择。李霖怕他不高兴,然而谈昌不在乎。李霖与姚之远能重新搭上线,就是他在默默起作用。

“你与弥归旧日有间隙,与他相处时还要再三注意,别再伤人自尊。”谈昌嘱咐。

“我自然知道,倒是你,离他远点。”

李霖的话还没说完,谈昌已经乍然变色,猛地扑了过来,将李霖撞到一边。

破空飞来的箭深深扎在树上,尾羽还在抖动。

“有刺客!”

李霖表情也变了。

“快走!”来不及多少,他调转了马头催促着谈昌往回跑。谈昌瞪了一眼他固执如铁的面容,咬咬牙跑在前面,不停地扬鞭,希望坐骑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哒哒的马蹄声紧跟在他身后。

因为急着来见谈昌,李霖甩开了侍卫,最信任的决明则碰巧被他派出,不在身边。

林子都是侍卫搜检过的,怎么会有刺客?

一个个的问题划过脑海,然而李霖却来不及深思,只能催马向前,将谈昌护在前面。

凌乱的马蹄声传来,更多的利箭飞来。李霖不得不在马上拔出佩剑一一格挡。令他心惊的事那箭撞在他佩剑上的声音,十分清脆,是纯钢!

纯钢一向是朝廷垄断的。一瞬间,李霖的脑海中已经百转千回。

“太子遇刺,护驾!护驾!”谈昌驱赶骏马甩下了凌乱的战利品,一边往前奋力跑着,一边大声呼喊,期待有人能听到及时赶来,或者早一些跑出射程。

“啊!”

前方的身影骤然一歪。不知是哪一支箭射中了谈昌的坐骑,李霖惊呼出声。

谈昌死死拉近缰绳稳住身体,然而白马哀鸣着跪倒,再也无法上前。

“抓住我!”来不及思索,李霖立刻上前,佩剑入鞘,换成左手握缰绳,把右手伸向谈昌。谈昌也迅速反应过来,甩开马镫,就着他的手跳了过去,被他一把捞进怀里,坐在马上。

一套动作下来,李霖的两首不得空,后背无可避免地暴露了。这一切仅用了短短片刻,然而这片刻,已经够了。

一支箭扎进了他的肩膀。李霖不由庆幸自己命大,那箭多半是瞄准他后心的。

他尽力没有发出一点声息和颤抖,利索地拔剑回身继续闪避,将马缰放给谈昌,目光刺向那群黑衣蒙面人。然而两人共乘,坐骑的负担大大增加,李霖乘的这匹是名驹,一时并没有减速,然而长期来看肯定坚持不了太久。

李霖心中有隐隐担忧,他太清楚,若是自己负隅顽抗,此刻会对自己身边人做什么。侧身格挡时他对着谈昌说:“你若不行,就变成狐狸……”

“你休想!”谈昌想都不想,就一口打断了他,声音果决坚定,握着马缰的手也没有丝毫颤抖。“我绝不会丢下你。”

他说完,又开始大喊:“护驾!护驾!”

“殿下!”终于有回应声传来。

终于有人了,李霖松了口气。

然而当看见来人时,他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是李云。

李云随太子出行,也没有带太多人,仅仅是两个护卫。然而形势紧急,李霖顾不上什么,高声喊道:“刺客在此,速速拿下!”

侍卫拉弓便射。

身后的箭雨并未停留,反而更为密集,李云高喊:“皇兄快把谈大人放下!”他一边喊一边跟了过来。“不用管我,快去抓住刺客!”

李霖捡起一面盾牌,终于松了口气,将谈昌和自己护了起来,接着高呼救驾。两位侍卫并不能抵挡多久,好在被李霖甩下的侍卫终于赶来。

“拿下刺客!”

侍卫们挺着盾牌冲了上去。

黑衣人终于意识到大势已去,然而侍卫们没有给他们逃走的机会。

“留下活口!”李霖高声喊道。

他的外衣已被汗透,握剑的手心已经麻木,李霖垂下手,丢开盾牌,扶住谈昌的肩膀。“没事吧?”

谈昌停下马,脸上也汗涔涔的。“我没事。”

“殿下,刺客已经全部拿下!”侍卫长单膝跪地,抱拳回话。

“问话!”

李霖跳下马,落地时双腿还不大稳。他大步流星地越过人群,走向侍卫的剑压住脖颈的刺客。

刺客一共四人,都一身黑衣,配硬弓长剑。李霖刚想问话,突然见到其中一人抬手。

“殿下!”

银光一闪,不等李霖反应过来,一个身影突然将他扑倒。

“二弟!?”

将他扑倒的,竟然是跛足的李云!

他是怎样拖着残疾的身躯,从马上跳下来扑过来的?

李霖坐在地上,把李云慢慢扶起。他看着李云胸口只露出一小截的袖箭,几乎失去了反应能力。

“王爷受伤了,快传御医!”是谈昌的声音。谈昌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别庄上是有御医的,但是还来得及吗?

然而即使已经这样了,李云还在断断续续地发声,他的手指攀着李霖的袍子。李霖不由自主地低头凑近,听着他的声音。

“王妃和桢儿……交给皇兄了……”

李霖内心一阵,握紧了李云的手。“你快点好起来,自己照顾你的妻儿!”

“还有,还有……张氏,张氏……”

李云几乎说不出话来,但是一双眼睛依然祈求地看着李霖,李霖抱住李云的手,说:“好,好,我都明白,我会照顾她的孩儿,亲自抚养他,教他长大成为他父王一样称职的藩王。”

李云似乎想笑,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终于闭上眼。

侍卫已经跪了一地。太子遇刺,郡王猝死,他们个个都保不住项上人头。

那掷出袖箭的黑衣人已经利落地向侍卫的剑上一撞,鲜了结性命。其余三人有样学样,纷纷自尽。

李霖缓缓放下二弟,站起身,冷漠地看向倒地的人。“所以,一个活口也没留下?”

为首的护卫定定神,膝行至李霖面前。

“殿下,”他说,“不用活口,我认得他们。”

他双手抱着一柄长弓,呈到李霖面前。“这就是宫中侍卫。”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李霖一人听到了。

李霖的身体晃了晃,谈昌一个箭步冲上去,帮他稳住身形。“殿下如今应率人回京,查明真相,为王爷主持正义!”

“回宫。”李霖终于提起一口气,“尔等先戴罪立功。”他目光扫过侍卫,不做停留,转过头就问:“延平王妃现在何处?”

万幸的事因为要避嫌,王妃留在别庄上并未出来,也就错过了这惨烈的一幕。

李霖吐出一口浊气,朝谈昌点点头,命人清扫现场,叫宫女们将李云的尸=身抱回去擦干净,他自己则忙于召集林中的官员告知详情。

谈昌早就吩咐人去传信了,一见到姚之远,他就把姚之远叫到一边,悄悄嘱咐了几句。“太子遇刺,二殿下因挡刀已经薨了。”

姚之远的眼睛骤然睁大,而后用力点点头。“既明,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随后姚之远便加入了通知朝臣,召集侍卫的行列。

延平王妃听说消息,悲痛后坚持要见李云最后一面,李霖推拒不了,只好让她见了。谁知见了之后,这原本贤淑文雅的王妃就变成了一尊木雕,不哭不闹,不声不响。李霖也只好叫宫女好生服饰。

连午饭都没吃,一行人便踏上回宫的路。

李霖一路上绷着脸,僵着身体。谈昌一看,就知道他在自责。毕竟,来别庄是他提议的,而且第二天就出了事。他不仅要对延平王的死负责,还要对延平王妃,张侍妾,和两个孩子,甚至延平境内所有的百姓负责。

谈昌悄悄地靠近,他知道李霖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转移注意力。

“昨晚侍卫没有查出结果?”

李霖终于抬头,好在,他说话的音调还算平稳。“侍卫查过,只说没发现什么。既然刺客也是侍卫,想要遮掩过去也不难。”

谈昌点头。反正不管是有没有内奸,回宫之后这群侍卫肯定会被好好处置。他更关心的是幕后主使。能够把手伸到李霖身边,甚至指使侍卫……谈昌感到深深的不安,但他还是必须出声相劝。

“如今陛下的皇子除了你,只有渭南王了。”三皇子李霁已经废为庶人。李霖若是想保住名声,就必须善待这唯一的小弟弟。

李霖没有什么抗拒的反应,甚至跟着点了点头,“我知道,前些日子四弟的生辰,我特意吩咐人大办了。”

“陈皇后的忌日是不是也快到了?”谈昌一愣,脑海里也闪过不明的念头。他曾经与李霖一道拜祭过陈皇后,隐隐记得大约就是这个时候。

“……是。”李霖回道。

谈昌的脸色变幻莫测,“等一下,我要先回一趟家。”

“你有事?”李霖的眉头皱紧了,可惜谈昌并未注意到。“我有些猜测,要证实一下。”

第65章:吱

不管李霖是怎么想的, 谈昌匆忙地骑马冲回了家。

好在因为李霖当时出于私心,选的宅子离皇宫并不远,才免了谈昌一路的煎熬。

他一进屋子,便一头扎向自己的卧室。《起居录》这种东西稍不留心就会招来祸患, 所以他一直把那木匣子藏在自己卧室里, 平日也鲜少让下人捧自己的东西。

抖出一摞纸,谈昌迅速地扒开翻找。不错, 四皇子李霄是景和八年二月末出生的。他又找出了陈皇后薨了之后的那段记录, 一目十行地扫过。

这是他反复看过的内容,所以已经烂熟于心。陈皇后薨后, 帝大悲, 辍朝三月,这也成为后来景和帝不朝的开始。他还召集了僧人道士入宫超度做法, 阳青子就是在此行中脱颖而出,备受景和帝青睐,被赠官禄, 而后步步高升,受封国师。

而按照李霖找到的赵嬷嬷所言,许贵妃因冲撞外男被禁足,就在陈皇后葬礼期间,所以引来景和帝大怒,禁足之后再次承宠就隔了多日,后来因太医诊出有孕,又有许家在朝中上下活动, 陈贵妃,才变成了陈皇后。

谈昌的眼睛眨了眨,又算了一会,反过去看李霄出生的记录,目光渐渐凝重。

“老爷……”

谈昌囫囵着脱下短衣换上朝服,把薄薄的几页纸往怀里一塞,“起开,我要进宫一趟!”

川柏川穹都不大放心,紧跟在后面。“老爷看着身子不大爽利,不如歇一歇再去?”

“有急事,你们看好家。”谈昌牵着马就冲向宫城,他一刻都不能忍耐了。

对于李霖而言,回宫之后短短的两个时辰,他已经完成了一连串的事。

第一件事就是将延平王的死讯公告天下,然后预备举办丧礼。

他还只是太子,所以不管情愿与否,有没有必要,他都要先起草一封请罪折子,上给景和帝认罪。毕竟,没能保护好弟弟,没能彻查围场,这些都是他的责任。

然而李霖认罪的奏折却根本没有送到景和帝手里。

太医说,陛下的身体太虚弱了,经不起大喜大悲。所以由徐首辅做主,先将这事隐瞒下来。毕竟丧失亲子,这个打击对于一位病人的影响是难以预测的。

李霖召集礼部的官员为商议延平王的丧事,草拟旨意,又惦记着派御医看好了延平王妃,刚下旨册封的小王爷李维桢,和还有身孕的张侧妃。和嫔那边,则要派人去徐徐告知,免得又倒下一个。

李霖不是不伤心,也不是不自责,只是太多的事压在心头,让他没工夫喘一口气。二弟临走之前把一切托付给他,他就必须要一一完成,才对得起深信自己的弟弟。

礼部诸位大人被太子殿下砸过来的消息闹得迷迷糊糊,清醒过来才开始质疑,藩王一般葬在封地,延平王葬在京中,是否不合礼制?

管他合不合礼制,李霖咬死了要李云下葬皇陵,还是以亲王之礼下葬。如此将来和嫔百年之后,他们母子俩才能团聚。

唇枪舌战费了好些功夫,没等到说服这群顽固的大人们,更来不及安慰侄子,李霖又派人去查宫中侍卫,查遇刺的真相。

一件事接一件事,忙的李霖焦头烂额。在这样的一片忙碌中,一个翰林院编修的求见实在不算什么大事。谈昌就是这样被拒之门外的。

事实上,侍卫不仅拒绝了,还提防地来来回回打量着谈昌。太子殿下那块腰牌被他捏在手里研究了许久,最后还是还回去。侍卫摇了摇头。“如今王爷出了事儿,殿下正忙着呢,没工夫见你!快走快走,我便不把你报上去!”

看他的手已经按在了佩刀上,谈昌再怎么心急如焚,也只能悻悻离开。

此事倒不怪李霖,他以为有那枚腰牌,谈昌便可进出自如。他哪里想得到,因为一回宫就勒令把别庄上的侍卫全都看起来,宫中侍卫人人自危,哪还敢放一个生人进去。

谈昌扭过头悻悻地离开,绕到另一面宫墙处才停下脚步。刚才不过是骗一骗侍卫,见不到李霖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打量了一下那堵宫墙的高度,谈昌恍然有些奇异的感觉。三年前他跳出这面墙,离开了这里,而三年后他又回来,心甘情愿地想着怎么进去。

来不及多想,他变成了狐狸顺着墙攀了上去。

谈昌比从前更小心了一些。红毛狐狸几乎成了宫中的禁忌。今日卫兵又比平时警惕细致许多,谈昌费了好大的功夫,小心翼翼地兜了几个圈子,才来到咸阳宫。

今日的咸阳宫,比平时又戒备了十分。不过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谈昌也不必隐蔽身份。他找了个石头遮掩变成人形,便大大方方地走到殿门口求见。

“谈大人稍等。”德善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扭头往屋里去了。

不一会他便迈着小碎步一路小跑出来,请谈昌进去。

李霖正忙得焦头烂额。

“查,挨个查,他们是怎么瞒天过海的?侍卫里总有知情的,把他给我揪出来!”

“不能动刑?你难道还要孤教你如何审讯?他们个个身家性命不都捏在你手里吗!”

决明满头大汗地退出来。谈昌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上前行礼。“臣翰林院编修谈昌拜见太子殿下。”

“你来了。”李霖手掌一抬,恹恹地翻了一页纸。“德善下去。孤与谈大人说话。”

“我有话想说。”谈昌把那几页纸往桌上一拍,干脆地交了底。“我觉得,渭南王可能并非陛下亲生。”

“你说什么?”李霖的声音抬高了,他瞪着谈昌,眼中有火。“谈昌,我信你,所以这等话不能乱说。”

谈昌毫不犹豫地向他逼近,“我知道你信我,所以你也该知道我不会骗你。”

李霖看着像是极力在克制冲谈昌发货的欲望。谈昌无所畏惧,顶着他的目光。“你还记得赵嬷嬷的话么?想想李霄是何时出生的?”

“足月出生,也是有的。”李霖费劲地反驳。

“李霄是足月生的,重量也够了,那书上写的明明白白。”谈昌又指了指纸,“你没注意过么,他长得一点都不像你们兄弟三个!”

李霄长得和许皇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与景和帝反而没那么相似,这也是景和帝对幼子并不大宠溺的一个原因。李霖的五指攥紧,指关被他捏得格格作响。他不得不重申:“谈昌,许皇后待我如亲子……”

“我从前只觉得是李霄年纪小,如今才觉出不对来,为何他都十四岁了,可在他身上,我一点龙气都感受不到!”

谈昌的最后一句话,让李霖的拳头颤了颤。

“你好好想想,”谈昌又说“老师为何闲着无事要去查阅《起居注》?”

“他……想知道什么。”李霖的嗓音沙哑。“他在怀疑什么。”

怀疑什么,就比如是知道了什么。不是李霄的身世之谜,也是什么可以导向这点的,想到这点,李霖的身体都微微颤抖了。

但他很快稳住了身子,那拳头松开,握紧,又松开,最后按在桌上,压着那薄薄一叠纸。“是谁,告诉我,是谁?”

谈昌咬了咬嘴唇。“我也不确定。”他说。“陈皇后葬礼前后,宫里进了很多人。”

“是他!”

“是何虑!”

李霖的牙咬得格格响,“那时候何虑才二十岁,年纪正好……观主也说了,他最善道术!欺瞒人心!他跟着国师,完全可以出入后宫!他还是四弟的老师!”

李霖越想越合理,越想火就越大。然而在这个怒火攻心的关头,他却奇异地冷静下来。“谈昌,皇家血脉不容混淆,你说吧,你可有什么证据?”

谈昌被他问的一愣,片刻后缓缓摇头。

“没关系。”李霖握住了他的手,不容拒绝地把温暖分给对方。“你做得很好,剩下的,就都交给我。”

“你打算做什么?”谈昌惶惶地问。

李霖低头吻了一下被他握住的手,冲谈昌轻轻笑了一下。“许皇后待我如亲子,我也以母亲之礼待她。于法通=奸生子是大罪,于礼儿不疑母。我要去坤宁宫请罪。”

“你想劝她回头?”谈昌一下明白了李霖的意思。“要我逼她实话实说么?”

“乖,若是我做不到,再由你来。”李霖的手指拂过谈昌的脸颊,轻轻柔柔的。

谈昌捏住那根手指。“要是你的意思,我自然别无二话。只是臣子不能冲撞皇后娘娘,还请太子殿下赐我一身宦官服饰。”

“我叫德善送一身进来。”李霖很快就答应了。

“沐泽,你若是不开心,就说出来……不管动手的是谁,这都不是你的错,你才是险些丢了性命的那个!”谈昌觉得自己是糊涂了,脑海里一片乱麻。可就是再糊涂他也得说,这的确不是李霖能左右的。不管是他人的私欲,还是阴差阳错。

李霖转过身去。“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觉得我最适合做太子?”

谈昌不明就里,只好应了一声。

李霖背起手往外走,“如今,你可还是这么想的?”

“仍是如此。”谈昌快步追了上去,“永远如此。”

第66章:吱吱

站在坤宁宫的门口, 就能闻到扑鼻的药味。

绿柚和腊梅一路惊慌失措,不知道平日总是恭敬温和的太子殿下突然发什么脾气,明明说了娘娘不能见人,却还是带着太监冲入内。

“母后。”李霖最终还是在床边跪下, 扮成太监的谈昌也跟着跪下。许皇后躺在床上, 面色苍白,唇边却带着淡淡笑意。“大郎怎么来了?”

李霖与许皇后毕竟不是亲生母子, 年纪也只差了十岁, 所以成年以后,李霖尽力避嫌, 很少这样直接闯入。

“母后, 喝的是什么药?”李霖吸了吸鼻子,眼神有些复杂。“太医不是说了, 只用静养着就行吗?”

“不过是一些静神养心的药,也难为大郎惦记。”许皇后费力地伸出一只手,朝李霖招了招, “跪着做什么,快起来。”

李霖垂下目光。“难道是牛膝汤?”

牛膝蟹爪甘遂,定磁大戟芫花。斑毛赭石与碙砂,水银芒硝研化。又加桃仁通草,麝香文带凌花。更燕醋煮好红花,管取孩儿落下①。

许皇后仍然笑着,只是谈昌却能感觉到,李霖开口的瞬间坤宁宫中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大郎说笑什么, 你也不是不知道,你父皇多久不来一次坤宁宫了。”

“所以,不是父皇的吧。”李霖轻轻地开口。

“太子殿下说什么浑话!”腊梅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身子都气得发抖,“娘娘……”

“你闭嘴。”许皇后的手用力地捏住被子,“太子今日请回吧,这番诛心之论,本宫只当没有听过。”

这是最后的警告。然而,通过法术,谈昌已经看穿了这个女人极力撑起的尊严背后的虚弱和恐惧。李霖回头,谈昌带着无限遗憾,缓缓点头。

李霖弯下腰磕了个头,便重新站起身来。“腊梅绿柚先出去。”

“殿下!”腊梅和绿柚都是一脸不可置信。太子殿下的命令他们无法违抗,但是谁知道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谈昌抬腿往外走,伸手推了一把那宫女,绿柚憎恶地瞪了他一眼,又抬头看许皇后。许皇后的表情冷漠,“太子这是要做什么?”

“……娘娘!”

“滚出去!”

两个宫女不情不愿地退出门,谈昌便退到一旁,只留二人对峙。

“四弟是否……不是父皇的孩子?”李霖一字一顿,道破了他二人已经了然的真相。

“满口胡言!”

许皇后终于怒容满面,手指因愤怒抖动着。

“太子,本宫自问多年未曾亏待你,四郎也处处以你为尊,你就是这样构陷你的弟弟的?难道二郎死了,三郎圈禁你还不满足,还想逼死你最后的兄弟!?”

这些话破空而来,就像一把一把利刃。然而李霖今日已经承受了太多伤痛,如今听着这些话,却不觉得什么了。他只是隐约想着,皇后娘娘果然是对自己积怨已久了。四弟也是嫡子,处处以他为尊,当娘的又岂能无怨。

许皇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张开手指,失神地盯着指尖。“大郎,我,我方才……”

“母后。”李霖提高了声音。“我不会告诉父皇,只要您答应我——”他与许皇后对视,那双杏眼让他想起他回宫那一年,在宫人冷嘲热讽后,这双眼睛温柔的拂过他;也让他想起那个小小软软的少年的眼睛,明亮澄澈,李霄拉着他的手,叫他哥哥。

“——养好身体后和四弟离开这儿吧。四弟的书读得好,渭南有大儒陈校检,可以为师。我已修书一封,他会照拂四弟。”

李霖尽力将每个字都说得真诚无比,他默默期待着,期待着那双眼睛也回报同样的真诚。

许皇后却因他这一句话再次冷笑,“太子这是要将本宫与渭南王一同流放了?四郎才十四岁,如何就能去藩地!本宫是后宫之主,去留也不是太子殿下说了算的!”

李霖叹了口气。“谈昌。”

谈昌立刻走出寝宫的门。门外两个宫女只剩下腊梅,绿柚不知去哪儿了。腊梅一见谈昌就如看见过街老鼠一般,憎恶又恐惧,谈昌顾不得她是怎么想的,像捉小鸡一样把他揪进寝宫,压在李霖面前跪下。

“孤问你话,你如实招来。”李霖说。“皇后娘娘闭宫多日养病,是不是有了身孕?”

李霖开口的同时,谈昌已经看向了腊梅的眼睛,灵力也跟着无声无息地注入,控制着面前这个人所有的举动、想法。

方才还抗拒还嘴的宫女瞬间安静下来,乖顺地回答:“是。”

“腊梅!?”床上的皇后已经变了脸色。

李霖短促地喘了口气。但他没有停顿就继续问:“皇后与他人有私,四皇子也是他的孩子。对不对?”

“是。”腊梅也不假思索地肯定。

“……他是谁。”李霖费力地咬了咬嘴唇,“是何虑对吗?”

“是,国师常常借着送符、占卜的名头来坤宁宫中,除了我和绿柚,别人都不知道。”

许皇后瞪大了眼,看着他们如同看着恶魔。“你怎会知道!?你怎会知道!?”

“母后,你在说什么?”

另一个声音突然传来。殿内的所有人默契地安静下来,一同看向大门:少年像是刚从寝宫赶来,身上还穿着青色便衣,手中却突兀地提着一把长剑。他的脸上还有怒火,目光却茫然失措。

渭南王李霄盯着许皇后,又问了一遍:“母后,你在说什么?”

许皇后没有回答他。

“李霄,你又在做什么!”李霖一声断喝,皱眉看向这个最小的弟弟。“擅闯坤宁宫,手提利刃,你要谋反不成?”

被斥责的李霄嘴角抽搐了几下,在听着李霖的质问时。片刻后,他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手里的剑也再次抬起。“不错,我就是要谋反!”

他大声地喊出了这句,就像打开了一个开关,终于能顺畅地说了下去,“我和你一样是中宫嫡子,凭什么你是太子?就因为你投胎比我早?我为何不可当太子!”

“霄儿闭嘴!”沉默的许皇后终于找回了声音,可是李霄已经对她不闻不问。太子殿下目光如利刃,“别庄的刺客是你安排的?”

“不错!”

渭南王李霄抬头挺胸,高声承认。“他们对我心悦诚服,甘愿为我所用,朝堂上的大臣们也是如此,大哥,现在投降,我还能饶你不死!”

“你的先生教你仁义礼智信,你学会的就是弑兄、谋反、顶撞母后?”太子李霖步步逼近,声音也越抬越高。

“我不是!我不是!”李霄连续重复了几遍,双眼充血,越来越红。“你可以劝谏父皇,当一个好太子,我呢?我若是忤逆了父皇,失去了父皇的欢心,我还剩下什么?”

他的长剑剑尖抖动。李霖看在心中,怒火更盛。“父皇与我何曾亏待你?”

“我们的辈分从木字,凭什么只因为你五行缺水又生在大雨天,我们就得跟着你取名?凭什么你生下来就是太子,我们都只是你的臣子!?”

多年以来郁结于心的问题被他一个一个问了出来。床上的许皇后已经泪雨滂沱,“霄儿,回来,霄儿……”而失去控制后恢复神智的腊梅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尖叫出声,“娘娘!殿下!”

“所以你要弑兄?”李霖看着李霄握剑的,仍在抖动的手。“你已经害死了李云,还想要杀我,你自己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就是个贱货!”李霄不屑地啐了一口。“贱人生的种,我帮他了结痛苦!”

四弟的唾弃与鄙夷,和二弟侃侃而谈潇洒自如的形象重叠在一起。太子用力地咬着牙,不忍和怜惜都被彻底放下。“那你比他还不如!他至少是父皇亲生的孩子,你又算是什么?!腊梅,你再来说一遍!”

谈昌一眼扫去。

“奴婢说,奴婢说!四皇子是娘娘与国师通=奸所生,不是皇子!”

“母后,你可承认?”

许皇后泣不成声,根本就说不出话来。

“哈哈哈哈,不用骗我了!我不信!我是中宫嫡子!中宫嫡子!你才是贱人生的小杂种!”李霄终于抬起剑,他不再犹豫,要往李霖身上刺去。

“住手!”

“护驾!”

“快放箭,还在等什么!?”

杂乱的声音交织成一片,谈昌只看到少年脸上再次流露出茫然,眼神空白,然后他倒下,李霖冲上前抱住他,长剑落地,发出清脆的声音。

一支箭,安安静静地插在李霄后心。十四岁的少年,方才还张扬跋扈的少年,已经不能说话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许皇后的尖叫声歇斯底里,为首的侍卫跪下,“属下护驾来迟,请太子殿下恕罪!”

“罪人何虑何在!”李霖抱着另一个失去的弟弟,声音像是几天不喝水的人一样沙哑。

“国……罪人何虑不在真元观中,弟子也不知他去了哪儿!”侍卫利索地改变了称呼。

谈昌脸色骤变。“不好,不好!”他连连跺脚,周围人都讶异地看着这个突然变声的太监。然而今日的“惊喜”已经太多,实在不缺这一份了。“沐泽,快去乾清宫!他在乾清宫!”

李霖也闻之变色,他小心把李霄放下,沉声道:“来人,给渭南王装殓!”

①出自《金瓶梅》,打胎神器

第67章:吱吱吱

李霖只想找人, 不想逼宫,所以他把大部分侍卫留在坤宁宫,看好许皇后和她身边的宫女。不过当他们离开坤宁宫时,许皇后已经面色灰败, 看起来失去了所有的信念。好在御医离得不远。

剩下跟随他们前去乾清宫的, 不过二三十人。

“渭南王出了事,宫外的许侍郎必须及早控制起来。”谈昌匆匆说道。他们言语之间仍将李霄称为王爷, 谈昌摸不准李霖是怎么想的, 是打算就此放过不再追究,还是只是一时之间安抚许皇后的举动。

赶来的侍卫大多是宫中的侍卫, 被惊动后前来护驾的, 李霖带走的才是他的贴身护卫。“许侍郎不成大气,渭南王已薨, 他还能翻天不成?”李霖嗤之以鼻,“放心吧,我叫决明去了, 现在的关键还是……”还是乾清宫那边。

乾清宫一如平日肃穆宁静,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真的走到了,李霖又突然停下脚步,用力抿了抿嘴,转向谈昌。“你回去,何虑在,不知会对你做什么。”李霖至今都记得三年前,何虑不知做了什么法, 把谈昌给捉去真元观那次。

提到这个,谈昌也是心有戚戚然。但是他也有底气。他与三年前已经不同了,不要说与李霖近身相处这么久吸收的龙气,这三年他勤学时也没有忘记修炼,否则怎么用气法力越来越顺手?

“我可以的。”他也憋了一口气,想看看这回到底是谁捉了谁。“再说我如果不在,你带在多日,也未必有用。”

两人几句话都是贴近了说的,落在旁人眼中,就是太子殿下与贴身太监谋划着什么。

太子殿下突然驾到,身边还带了几十卫兵。乾清宫的侍卫眉梢松动,心里有了许多猜测。

倒不是带着侍卫不正常,实在是他们这位殿下一向低调。

“见过太子殿下。”为首的两个侍卫一对视,便明白了彼此的想法。不过,该问的话还是得问:“殿下可是有召见?”

召不召见的,连个太监都没有,大家都心知肚明。李霖说:“何虑可曾来过?”

“这……”论理,这话是不该说的,然而一想到乾清宫里连绵不绝的咳嗽声,那侍卫就下定了决心,低声说道:“国师方才进去。”皇帝固然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可是谁都知道,乾清宫的这位没几天了,跟新帝搞好关系才是正理。

“何虑谋害延平王,罪不可赦,孤带人前来捉拿!”

这话一说出来,侍卫们都懵了。谋害二皇子的,就是国师?买通侍卫,放入刺客,企图刺杀太子,都是国师干的?

不过他们很快就反应过来。太子殿下一向不喜欢神仙道术的,国师原本只是陛下临时设立的官职,若是殿下继位,又将何去何从?

脑子转得更快的已经想到,国师似乎还是四皇子,渭南王的老师。

李霖一点头,对后面的侍卫吩咐:“你们在这儿等着,谈昌跟我进去。”

自以为洞察真相了的乾清宫侍卫齐刷刷后退一步,为太子殿下让出路来。

李霖没有回头,径自步入大殿。

景和帝一向卧床静养,可是如今空落落的寝宫中,却能听见另一个声音。“……臣毕生心血凝结于此,还请陛下……”

“住手!”李霖先抬出声音打断了屋里的两人。

何虑就跪在龙榻旁,双手端着一个木匣。那木匣是上好的檀木做的,花纹精致,鎏金镶嵌。李霖太熟悉那个匣子了,多少次,高公公从里面取出了一颗一颗的金丹。说是金丹,然而在李霖看来,就是这些把他的父皇从一个高大俊朗的青年人,变成了如今形容枯槁,双目赤红的模样。

“太子未宣即入,入而不拜,是想做什么?”明明是申饬的话,可是景和帝如今已经没有力气了,连咳带喘,手都在抖。

李霖没有立刻说话。他静静看着何虑。何虑总是白色道袍之中,细看才发现他的确面容清秀,清秀而熟悉。

熟悉的令他心痛。

“父皇容禀,儿臣前来捉拿罪人何虑。”

李霖的一句话,又让景和帝死命咳了起来,高公公一路小跑过去给他抚背喂水。何虑仍跪在地上举着木匣,手微微抖着。倒不是因为他手酸,而是自打谈昌一进殿,就动用灵力,将何虑死死定在那儿。

他不知道何虑这人的深浅,所以笃定了拼死一搏,抢占先手。

然而他发现,有一股灵力,霸道冷冽,迅速地反扑上来。

好不容易顺过来气,景和帝终于爆发了。“逆子!你想气死朕么!速速跪下领罚,回宫禁足!”

“父皇容禀,”李霖的语速不紧不慢,“儿臣与二弟在别庄上打猎时遭遇刺客,二弟不幸殒身。”

啪的一声响,在空旷的寝宫中显得尤为明显。

景和帝摔了杯子,却不是因为愤怒。

他向来不喜欢二儿子,因为他残疾,因为他懦弱,从来不肯主动亲近自己。后来修道之后,就更加冷淡。连他回京都不曾主动召见,嫡长孙出生,也只是随口问了问。

可他没想到,他居然走在了自己前头。

“是你!是你!”景和帝终于将攒足了的愤怒倾泻而出,“你做什么要带你弟弟去别庄!你的侍卫呢!侍卫在哪儿!”

李霖冷眼旁观,竟然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他只是略有遗憾,若是二弟能看见这一幕,看见曾经仰慕的父皇原来是在乎自己的,会不会感到欣喜。

“刺客就是宫中的侍卫,儿臣查明,主使是何虑。”李霖字字句句,铿锵有力。高公公勉强站直了身子,大气都不敢出。

景和帝苍老的目光终于转到了何虑身上。何虑镇定自若,放下木匣膝行上前。“臣潜心炼丹,实不知太子所言为何,只想问殿下,可有证据?”

提起金丹,景和帝的眼睛闪了闪。“呈上来。”高公公从何虑手中接过木匣子,

“父皇,”李霖不得不再次出声,“金丹于人并无益处,太医已经说明,不仅无益,反而有所损害。”

“陛下,所有金丹,都有人试用,殿下若是不放心,臣也可亲自服用。这一枚凝结了臣毕生心血,只怕……”

谈昌的心越来越急,可是那股灵力太过霸道,他怎么也寻不出一丝漏洞,更无法完全控制何虑的言语。

“只怕于您并无益处。至于殿下的指控,臣倒是想说。太子殿下与王爷一同前去别庄,为何有刺客行刺王爷,殿下却毫发无伤?”

谈昌心中咯噔一声。

景和帝目光沉沉,看向李霖的眼神已经毫无温度。“太子真是心大了,都管到朕头上了。你口口声声说国师谋害延平王,可有证据?国师为朕分忧,朕每每服用金丹后精神大振,你却不问不顾,视朕为何物!?朕还没死呐,你就开始算计你的弟兄了!枉费你母后生前百般怜爱,竟是个不孝不悌之徒!”他越说越气,又咳嗽着说,“高大伴,拟旨,朕要废了这个庸碌不孝的太子!”

“废储是大事,还请陛下三思!召见内阁的大人们商议后再做定论!”高公公飞扑在地,磕头如捣蒜。他实在不敢遵从旨意。太子册立快十年了,毫无缘故说废就废,别说太子会不会报复他,宫里的文臣就先得用唾沫星子淹死他。

“还三思什么,他都害死兄弟了,还要等他弑父么!”景和帝怒火滔天,“废储!朕要废储!内阁那帮废物与他串通一气,欺瞒朕,大不了通通废了!拟旨!即刻废黜李霖的太子之位,圈禁慈安宫,不准外出,不准探望!改封渭南王为太子。渭南王才学兼备,天赋异禀,堪当大任!”

除了谈昌无人注意到,顺从地跪着的何虑眼底闪过淡淡得色。

“渭南王李霄与国师沆瀣一气,企图刺杀儿臣,已于坤宁宫中伏法。”李霖仍跪在远处,不躲不闪,笔直如青松。他的态度平静,好像往日汇报国事一般

“反了反了,彻底反了!”

景和帝身边已无东西可摔,他一把扯下了外袍上的玉佩,冲着李霖用力砸了过去。然而愤怒给了他发泄的精神,却没给他力气。那玉佩没飞出多远,就落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然而还有个人,比景和帝更加震惊,更加愤怒。

“你说什么!?你……”

何虑刷的一下挺直身子,转过去看李霖,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你把他怎么了!”

那一刻,谈昌终于找到了那股看似不可战胜的灵力的漏洞,一鼓作气,将全部力量的从此注入,包括那来自李霖身上,绵延不绝的龙气。

他能感受到何虑的愤怒,何虑的绝望。他甚至能读到何虑在担心许皇后,原来是真的曾经爱过。

谈昌没有犹豫,不动声色地,一步一步,左右着他的判断。

“我并没有将他怎样,倒是国师要想想,你是怎么把自己的亲子逼死的。”李霖看着龙榻上憔悴绝望的景和帝,心中有报复成功的快感,也有些许不易发觉的同情。

然而那名为同情的种子来不及生根发芽,就被他一口气拔走。

谁来同情无辜丧命的二弟?谁来同情他的妻儿?谁来同情八岁丧母又没有父亲的孩子?谁来同情这天下?

“与皇后娘娘私通生子,还密谋谋害皇子、甚至陛下,事到如今,国师可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第68章:吱吱吱吱

何虑的青筋暴起, 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景和帝的手几次抬起又放下,最后只是喘着粗气看向李霖,“你说的,你说得对, 都是真的?”

李霖拱手, “儿臣所言,句句属实!”

何虑一句话都说不出, 落在景和帝的眼中, 就是默认的意思。他这一天受到了太多的刺激,此时一脸怒容却说不出话, 身体直愣愣地倒下去, 双手捂住胸口,表情也扭曲起来。

“殿下, 殿下!”高公公十分识趣,只殷切地一遍遍叫着李霖。他听到这种皇家丑闻,已经预料到自己会是怎样的命运, 此刻也只求早些脱身。李霖一点头,“快去请太医!”

然而那景和帝去舒展眉头,手摆了过来指着地上,断断续续地发出杂音。

“陛下想要什么?”高公公老泪纵横地凑了过去。他跟了景和帝这么多年,不可能全无情分,看到景和帝老来落得如此地步,也是心有戚戚然。

“丹,丹……”听了许久, 他才听出景和帝要的是地上的金丹。他慌忙去捡,李霖的眉头已经锁得紧紧的了。

“殿下……”高公公最终还是转向李霖请示。他欲言又止,显然是想给景和帝最后一点暗卫。

然而有的人却不这么觉得。

“陛下服下此药,可减免痛苦,更能长生不老!”何虑的声音很大,不止屋里人能听到,屋外的人也能听到。谈昌控制了他那么久,终于一时放松警惕被他找到了反扑的机会。

若是李霖执意阻拦,不管是景和帝还是屋外的人,都会认为李霖有意谋害父皇。而景和帝若是真有了个万一,李霖继位也甩不开恶名。更不要说景和帝醒来后会有的反应了。

宫里还圈禁了一位三皇子,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

李霖明知道何虑在谋算什么,却无法驳斥,而高公公,已经做好了呈上丹药的准备。

何虑终于能发声了,他迫不及待地再次送上一击:“陛下,乾清宫内有鬼祟,臣愿为殿下除妖!”

这一句说出口后,连高公公的表情都不对了。

“父皇身体不适,太医何在!?”李霖终于开口了,他无法不开口,他不能容忍何虑再把谈昌拉下水。

然而从走进屋子以后,一直没有出声的谈昌却突然开口了。“本座在此,何方妖孽胆敢生事?”

他向前跨了一步,身上宦官的服饰闪了闪,渐渐变成一件裁剪得当的赤红长袍,衣袖上金纹暗绣,随他走动若隐若现,还笼罩着淡淡光芒,果然一派仙人气度。

他径自走到景和帝床边,忽略掉了呆若木鸡的高公公,伸出右手在景和帝的胸口一拍,口中念着:“快快醒来!”

景和帝猛然咳嗽,却松开了攥紧胸口衣物的手,刚刚还痛苦挣扎的病人一转眼却如同没事人一般坐起身。他一双眼含着激动与渴望,紧紧盯着谈昌。“仙人救命之恩,朕牢记于心,只求仙人赐教!”

“陛下!”何虑见状便要上前分辨,谈昌轻飘飘砍了他一眼,便将高公公手里的金丹夺过,一把捏成粉末,消泯于尘土。“如此秽物,岂可拿给人间天子服用?”

景和帝骤然扭头看向何虑,目光中是天子之威,雷霆震怒。

谈昌犹嫌不够。“你说吧,你不惜伤及天体取血炼丹,是为何?”他拿到那金丹时便感觉到了龙气,这何虑的野心不小,胆子也不小。谈昌心中已经有了一些猜测,只待一一证实。“你身为道士,本应潜心修炼,却搅合到皇家夺嫡之中,甚至想扶持一个身无龙气之人,你究竟想做什么?”

何虑不答,只是冷笑。

“太子,将这个祸乱宫城的罪人拿下!”景和帝已经看不下去。

李霖不用他吩咐,就直接扑上去。他早就想把这罪人暴打一顿了。何虑见状,就要从怀中掏出道符,谈昌的左手搭在景和帝的手腕上,龙气夹着灵气向着何虑袭去。他方才借了李霖的龙气驱除景和帝的痛苦,如今也该借一借这位陛下的龙气还回来了。

何虑的道符还没念完,就被李霖狠狠撞倒,谈昌的灵气又紧随其后。他的法术比起谈昌略占上风,可是再加上一个日日与侍卫操练武艺的太子李霖,就显得不够看了。

李霖三下五除二放倒了何虑后,第一件事就是将何虑身上的道符全搜了出来,一把撕成碎片,按着他跪倒。

景和帝面沉似水,一字一顿地质问:“朕待你不薄,你却不知珍惜,反而欺骗朕、谋害朕!你究竟是何居心!”

一旁的谈昌早已收回手,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仙人做派。听到这儿,他才不置可否地说:“本座看,他痴心妄想的,是要成仙。”

“不错,本道就是想要成仙!”何虑昂首挺胸,丝毫不像是被问罪的罪人。“若非你们从中搅合,本道早已成功!龙血,纯阳之气,处子献祭,古书诚不欺我!”

“人有人情,妖有冷暖,为何要去做无欲无求的神仙?就算要修仙,也应是体察万物,感念众生,了结因缘,超脱于凡。如你这般满手血迹,劣行斑斑,岂能成仙?”谈昌嗤笑,“蠢货,不过多读了几本书,就妄想危害人间,你当仙人都是瞎子不成?”谈昌回想起大长老对小狐狸们的教导,一字一句复述,却又更加通透了几分。

他每说一句话,何虑就大笑一声,等他说完了,何虑更是大笑不止。直到李霖手上动了真力气,他才停住了笑声。“我连亲子都能豁出去献祭,你说的这些,我又岂会在乎?”

他眼神狂傲,的确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然而李霖却下手又重了几分,冷冰冰地说:“李霄死了,你气的是计划受阻,皇后如何,你都一声不问吗?”

“还能如何?”何虑大笑,“不过求一……”

求一死三字还未说完,李霖便面无表情地一拳敲下去,将他敲晕了。“何虑罪大恶极,还请父皇交给有司审讯后再做处置。”

景和帝一心牵挂着谈昌,对于李霖的话不过敷衍地点头。

“仙人为何突然现身?”

“何虑悖逆天纲,谋害天子,你寿数未尽,本座才来此地,如今何虑就法,寿数也已还你,本座便要离去了。”

谈昌抬脚要走,景和帝在他身后苦苦哀求。“仙人与我既然有一段缘分,何必急着要走?我这些年寻佛问道,自以为也体察人间百态,了解了因缘,为何仙人不能点化我?”

景和帝连自称都从朕变成了我,给足了尊敬,满怀希望地看着谈昌,希望他能像方才一样赐自己什么仙气。

谈昌却连头都不回,拉开一段距离。他看见李霖的眼神,那是鼓励和纵容的含义。他也想起李霖曾经的叹息,在肚中翻滚的话不费力地涌到嘴边:

“法术是存在,然而要合乎天理。妖怪拥有法术,不得扰乱人间。有阴必有阳,有生必有死。掌握人间龙气的天子若是长命百岁了,岂不是打破了世间的守恒轮回?”

说完这两句,他便大摇大摆地走出宫殿,远离侍卫们的视线后化为狐狸,溜出宫城。

景和帝又昏倒了。

这一次,是因为大喜后的大悲,还有龙气的枯竭。谈昌那一拍,原本就只有一时的功效。

高公公立刻扑出门叫人了。太医其实早已做好了准备,只是未经召见不敢擅自闯入。李霖彻底脱不了身,指挥侍卫将晕过去的何虑押下去关好,又看着太医们施救后,他便只好坐在床头,静静看着昏迷中的父皇。

这样静静看着,便生出了诸多复杂的心绪。

他的确记恨过景和帝,也怪过他。可是睡着的景和帝,看起来老态、疲态显露无疑。刚刚的话说出了口,负面的情绪也渐渐远去了。现在李霖想的,就是自己要做一个与父皇截然不同的皇帝。

至少老病躺在床榻上时,心中全无遗憾。

他还想的,就是不知道谈昌跑到哪儿去了。

在太医的努力下,景和帝终于再次醒转过来。高公公老泪纵横,跪在床边等候发落。他已经不求别的,只求三尺白绫落个干干净净,不必牵连侄孙。

“罪人……如何了?”景和帝一醒来,就用沙哑的嗓音问。

李霖端起参汤服侍景和帝慢慢喝下。“已经关起来看好了……四弟已经入殓。”

景和帝怆然长叹。“你还认他是你四弟?”

“渭南王是父皇赦封的郡王,也是儿臣的皇弟。”李霖回答。

“那就这么办吧。”景和帝无意多想,一想,酸涩和疼痛就从胸口渐渐升起。他缓缓吞下参汤,听到李霖问:“二弟呢?”

景和帝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想如何?”

“儿臣想,二弟是护着儿臣才去了的,儿臣想为桢儿请封楚王,将二弟以亲王之礼下葬。”李霖小心地说。事到如今,他也不怕激怒了景和帝,只怕此事不成。他翻来覆去觉得自己对不住李云,唯有此举补偿李云的嫡长子李维桢,才能让自己好过一点。

此外,他还有个斟酌的意思,就是关于许皇后怎么处置。他摸不准景和帝心中对这位有多大的愤恨,有心求情也不好直说,只等着景和帝主动提起。

出乎意料,景和帝只是草草点了一下头。

“霖儿,你母后的忌日,是不是快到了?”李霖还在讶异他的好说话,景和帝就突然幽幽地问。

“是,下月就到了。”

李霖中规中矩地回答。即使景和帝用了最亲昵的,只有李霖小时候才听到过的称呼,也未在他心中激起一丝波澜。

毕竟,已经晚了太多年,造成的伤害都结了疤,也抹不平了。

景和帝盯着面前的虚空,那双干涸的眼中只剩深深的遗憾和懊悔,“你监国也有两三年,各项政务了然于心。也是时候了。明日朕便下旨,正式传位于你。”

“父皇不可!”李霖连忙起身拜倒,再三推辞。这倒不是虚情假意,也是礼制的要求。

可是龙榻上的景和帝,只是用哀伤的语气说:“记得,朕百年以后,与你母后合葬。”

第69章:吱吱吱吱吱

六月份, 祭拜过许皇后之后,太子殿下李霖正式遵圣旨登基,改元光宁,次年起为光宁元年, 大赦天下。光宁帝李霖遵父皇李铮为太上皇, 移居宁寿宫。遵亲母陈皇后为母后皇太后,上谥号。遵许皇后为圣母皇太后, 移居寿安宫。许皇后一心修道, 为已故的渭南王祈福,闭门不出。

朝臣不是没有猜测过渭南王的死因, 短短两天宫中接连折损了两位皇子, 接着景和帝便要退位,任是谁, 都要有些猜测。可是作为君父的景和帝都没说什么。他们纵使想说,也缺乏立场。何况新帝对于许皇太后态度疏远,又迅速夺了许尚书的官职, 替换了内阁成员,任是谁心中都有了些计较。

李霖点到即止,处死何虑与施卫忠的叛臣后没有大开杀戒。接连的内乱已经使得大昭动荡不安,若是再兴杀戒,难保不会损伤底子。连坤宁宫出的锦瑟,李霖看在她服侍自己多年的份上,也只是送她出宫与家人团聚。当然,暗卫盯梢是免不了的了。

继位不到一月, 新帝便亲自为两位王爷主持葬礼。延平王李云救驾有功,追封楚王,由嫡长子李维桢继承,成年后就藩。渭南王李霄尚未长成,仅以郡王礼下葬。

葬礼时谈昌也在,他看着渭南王的灵柩被安置在皇陵里,不由慨叹。李霄并非皇家子嗣,牌位安放在太庙之中,后人祭拜时他也收不到香火,只能孤孤单单做个孤魂野鬼。也不知这究竟是给他的尊荣,还是无尽的惩罚。从前那个爱好读书,乖乖跟在李霖身后问问题的小少年不知怎么就长成了这样,也许是那个乖巧少年从未存在过。

终究是个人选的结果,谈昌叹息过后,便不再细想。

当日在乾清宫中的人还活着的只剩下高公公与景和帝。高公公战战兢兢,当晚便三尺白绫自缢了。景和帝却是认得谈昌的,李霖也问过谈昌,愿不愿意做国师。国师虽然不得文官待见,在民间却有很高声誉,在左右朝政上,也是不小的力量。然而谈昌推拒了,他只是说:“沐泽,你如今在文官中的好名声都是你做实事换来的。你是要做明君的人,手下不能出一位国师,不管是谁,不管灵验与否。”

李霖刚想说不在乎,谈昌就迅速截断了他的话:“即使做一个文官,我也有能力左右朝政,你信我。三年等得,三十年也没什么。”

三十年。这是一个以李霖现在看来十分漫长的时光。他如今才二十三岁,三十年后,谁知道怎样?他紧紧握住谈昌的手,一字一句发下誓言,“若我非明君,你当废我。”

谈昌不禁动容,但他说:“好,我日日监督你。”

新帝登基后迅速接手了朝政。由于有监国的过度,李霖上手迅速,何况在景和帝退位后最后的桎梏也消失了。

景和帝的身体的确被掏空了,即使停止服用丹药,一时片刻也很难调养。太医们也觉得棘手,请示过李霖后,便不约而同开一些滋补的药物,让景和帝先吊着,撑过一时。

葬礼前李霖便命人修缮了王府,请新的楚王妃和小楚王一并搬入。十一月,张侧妃诞下一子后难产而去。

李霖亲自为他取名李敬梓,又命人将他抱入宫中照料。群臣议论纷纷,不知道陛下是单纯怜惜楚王的子嗣,还是有过继之意。

李霖的确正有此意。

“他尚在娘亲腹中就失了父亲,如今更是没了娘,王妃照料他,终究不如亲生母亲,何况还有小王爷在一旁比较,不可能一碗水端平。”李霖对着谈昌絮絮地解释。看他那样子,倒像是这是他私生的孩儿,怕谈昌不肯认似的。

“你这样子,叫人看去,倒不知我们谁是君,谁是臣了。”谈昌先说了句玩笑话,才道:“我早猜到你的意思了,你也需要一个继承人,从小养在身边,自然最好。”

他没有说的是,李霖怜惜这个孩子,也有自比的意思。从前李霖便是幼年失了母亲,又不得父亲照料,才被谈太傅接入宫中。他是希望,这孩子也能有一个略微轻松的童年。

李霖也不说破,只是一双胳膊严严实实抱住了谈昌。“你总是好的,若没有你,我这个皇帝做得,也没甚滋味了。”

然而谈昌坦然接受,不代表朝臣也如此。李敬梓被抱进宫中两天,徐阁老便联合内阁上书,请李霖早日成婚,册立皇后,以安天下。

徐阁老这算盘打得十分精明。李霖并未直言过继一事,他便也不提起,只说立后。若是李霖依旧坚持过继后再大婚,这孩子肯定会成为未来皇后,和国舅的眼中钉。而若是李霖先大婚了,要不多久生下自己的孩儿,还会那么疼爱这个侄子吗?

一封奏折一上,凡是家中有女儿的大臣们,全都跃跃欲试。

徐阁老的算盘打得好,可惜他遇到的是李霖。

李霖命人在大朝会上读完了那本折子后,当场驳回。满朝文武众口一词,李霖必须赶紧大婚。而熟知这位秉性的谈昌还没有资格上朝,正在翰林院参与修实录,忙的不可开交,根本不知道朝会上发生了什么。

“朕有疾,不能婚。”

李霖用短短六个字,封了所有人的嘴。

官员想送自家女孩儿入宫也是为了搏一个富贵,都知道生不出龙子了,谁还愿意让女孩儿在宫中熬上一辈子?

然而,他们还是震惊于李霖的坦诚,甚至有那么一丝的同情:皇帝又能如何?男人的那点事儿,他们心里还不明白么?堂堂皇帝被臣子逼着在朝会上承认自己不=举,这,这简直……不亚于当众处刑。

然而李霖却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他越是坦然,官员们越是心疼他的强作镇定。

带头上书的徐阁老闹了个大红脸,此后谁再不长脸地提广选后宫,徐阁老第一个带头口诛笔伐。

有了这么一件事过度,李霖下旨过继楚王第二子,甚至翻了一年后封太子时,朝中上上下下,再无异议。有那些不知情的还想非议,折子没递上去,就被上官一通教训:好小子,陛下都自曝其短了,还上赶着揭人伤疤?

谈昌听说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后,晚间在乾清宫里,拽着李霖的袍子把他骂了一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知不知道,这会引起人心动荡?你父皇听了会怎么想?三皇子还关在宫里呢!你就算真想立太子,等上两年,再守孝……”

“好了好了。”李霖听对方越说越不像话,还有绕回来借着说的架势,赶紧喊了停。“好,我知道你心疼我了,我都不在乎名声,你还在乎什么呢。”

“谁心疼你了?”谈昌还在犟嘴,又小声嘀咕:“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有隐疾……”

“你来一趟也不容易,过来陪陪阿生吧。”李霖知道对方脸皮薄,三言两语换了个话题。末了,又补充说道:“等你看完了,我让你好好观摩一下,我到底有没有隐疾。”

养儿不易,何况是两个老婆都没娶过的光棍养新生儿。李霖虽然找了懂医术的宫女和嬷嬷在乾清宫里照料,时时刻刻把李敬梓带在身边。李霖犹觉不放心,听了一通民间“起个贱名好养活”的说法,特意给这位宫里的大皇子取了个小名叫做“阿生”,宫里的宫女一律不准叫大皇子,都用小名叫着。谈昌也被他带的疑神疑鬼,生怕自己哪日不在宫里,李霖又没顾上,阿生就被人害了,还专程从李霖身上取了纯正的龙气,给阿生护体。

不过李霖偶尔也会讨厌阿生。自从乾清宫养了孩子,李霖就不能再随着性子出宫。而谈昌又不肯在乾清宫留宿。好不容易把人留下一回,李霖还没做点什么,隔壁孩子哭了,谈昌瞬间精神了。

“有嬷嬷看着,阿生不会有事的。”李霖揽着谈昌又瘦又滑的腰不肯松手。

“有你这么当爹的么!”谈昌气得吹胡子瞪眼,李霖认命地跟着爬起来去哄那小家伙,等阿生睡下后,才一把拽住方才为了阿生凶他的谈昌,按在龙榻上狠狠泄火。

不知道是他们的精心照顾,还是那个小名起了作用,到了光宁元年十二月,一周岁的阿生已经成了个白白净净的小胖子。他从不怕人,见人就笑,一笑就露出几粒刚长的小米牙。不知道是不是小孩子对于成人的善意感受很明显,阿生与谈昌极其亲近。每次谈昌到乾清宫,阿生总会一下子就感应到,跌跌撞撞地走,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就往他怀里撞。

阿生周岁的时候,李霖下旨将李敬梓的名字计入玉碟,正式册封太子,大赦天下,选拔詹事府官员教导太子。

谈昌曾经背地里劝过:“我知道你学问好,可你也是八岁才跟着谈先生学习,阿生还那么小,你就选詹事府官员,是不是太心急了?”

李霖瞟了一眼抱着画册留着口水牙牙学语的太子殿下,哼了一声,抓住谈昌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你当我是为了让他早些开蒙?”

“不然呢?”谈昌反问。与皇帝平起平坐,不管在什么朝代都是砍头的罪名,可是谈昌已经一回生二回熟了。

“当然不是。”李霖叹息般地凑上前,吻了吻谈昌的眉心。“不然怎么给你升官,怎么让这臭小子一直照顾你呢?”

第二日,谈昌便收到圣旨,兼翰林院左庶子。

阿生抓周抓的是谈昌的手。而谈昌仅仅是作为詹事府左庶子为太子殿下摆上书册,一晃手就被人抓着不丢。朝臣面面相觑,李霖大笑:“太子这是也要科举登第,做个探花么?”

阿生学会的第一个词是“爹”。后妃为了讨好皇帝,教孩子们的第一个词往往是父皇。李霖却嫌这词学起来太复杂,坚持要阿生先叫爹。乾清宫的宫人早就对他们的陛下秉性十分了解,乐得看见太子殿下满宫跑,迈着短短两条小腿,追着自己喊。

李霖打的算盘是谈昌来的时候,也能听到阿生叫爹。直到某一日谈昌与姚之远结伴前来。姚之远看见阿生,主动蹲身行礼。阿生却握着宫女的手,利索地上前,冲两人叫:“爹——”

李霖的脸都黑透了。

此后,年幼的太子殿下就迅速学会了“父皇”、“公公”、“大人”等一系列词汇。当然,李霖告诉他,见到谈昌大人还是可以偷偷叫爹。

李霖始终没有选秀,没有立后。太上皇没撑到光宁元年就去了,李霖遵旨将他与陈皇后合葬。后妃们陆陆续续也离开人世,渐渐的,后宫便空了下来。

然而后宫中却并不寂静,宫人们每天都能看到皇帝陛下牵着太子殿下散步,谈学士在一旁侃侃而谈。夕阳之下,太子殿下的身影越来越长。

第70章:吱吱吱吱吱吱

谈炳渊头疼了一整天, 实在是近来他走背字。

家里多了一个捡回来的孩子,这也就罢了,不过多张嘴吃饭,对他的俸禄来说影响也不算太大。可是又多了一位小殿下, 这就完全不一样了。

谈炳渊的官衔是文渊阁大学士兼太子太傅。前者不必说, 后者,既然领了俸禄, 头衔里又带了个“太子”, 帮着陛下照顾照顾太子,那也是应该的。

在内阁里泡了一天, 谈炳渊没有得到任何安慰, 反而被同僚取笑一通。谈炳渊愤愤地走出内阁,发誓至少告他半个月的病假, 好好逗逗家里的小家伙解闷。然后他突然看到一驾马车。

马车是普通的蓝布马车,然而在这宫城之中,又有几人有资格乘坐马车?

马车夫掀起帘子, 一个九岁左右的少年跳下车,穿着一身剪裁得当的黑袍子,包子脸绷得紧紧的,一板一眼地朝他行礼,“学生见过谈先生。”

谈炳渊的全身一麻,不用介绍就明白了这位小少年的身份。

“太子殿下……如何等在此处?”

“父皇命孤随谈先生学习,孤特意前来迎接先生。”太子殿下依旧是一板一眼地回答,“先生叫我李霖便是。”

谈炳渊连声说着不敢, 推辞一番才坐上马车。

李霖吩咐车夫将马车驶向谈宅,谈炳渊在心中飞速算计,本来打算今天回去之后再跟那小祖宗慢慢说的,没想到太子殿下动作那么快!这下,可不知道怎么收场了。

马车的速度很快,转眼到了谈宅。谈炳渊还没站稳,就听见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委屈巴巴的。“先生,我都快饿死了,你终于回来了!”

李霖老成地皱了皱眉,谈炳渊的心提到了半空。他迅速地靠近小声说道:“殿下,臣有一徒弟,爱若珍宝,臣尚未教他君臣之道,还请殿下不要责怪。”

“先生?先生?”

叫了两声没人理,谈昌推门走出来。

李霖一直绷着的包子脸骤然松了下来。

他从不曾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比年画上那些神仙童子还要好看:来人看着与他一般年纪,或许还大一点,穿着一件火红的小袍子,眼睛也是暗红色,比母后的宝石还要澄澈透亮。

想起母后,李霖的鼻子又酸了起来。

“这是你的师弟,往后你二人一同随我学习,要如亲兄弟一般友爱。”李霖还没回神,谈炳渊已经指着来人说道。

小小的太子煞有介事地拱拱手,说:“师弟好。”全然不知方才已经把悲痛摆在了脸上。

谈昌一抬手,也跟着行礼,笑眯眯地说:“师兄好。”

谈炳渊松了口气。看来这两个小家伙倒是投缘。

他错了。

不过一个月后,谈炳渊便咬牙切齿,痛恨起自己当日的错觉。

起先是谈昌,谈昌拉着他的袖子,气呼呼地问:“他究竟是什么人?整日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我比他先来,凭什么我管他叫师兄?而且有了他,先生连我的名字都不叫了,整日只叫我小二!”

谈炳渊抚须叹气。他就是不想让李霖记住谈昌,不想让皇家的任何人知道他。九尾狐,这是多么大的诱惑啊。可他又无法跟一只超脱凡俗的灵兽说这些,怎么让他明白,太子殿下不可能叫一个平民师兄呢?

其次是李霖,李霖的表情严肃,故作镇静。“先生学术渊博,孤能随先生学习,受益匪浅。可是,只有一点,先生能否不再叫孤……老大?”

谈炳渊一口气憋在胸口,他的好学生李霖又继续说:“还有一件事,先生别怪孤多言,师弟似乎有些疏于管教了,如他的年纪,连大字都写不稳,实在是……”他连连摇头,幼嫩的小脸上一副不忍直视的表情。

谈炳渊气急败坏,课业便如小山一般堆积下来。

谈昌哭着喊着求着,还是得了十张大字的作业。

入夜,谈宅只有谈昌的屋子还灯火通亮。李霖安好习惯读完书,写完字,又去院子里转了一圈,回来看到灯烛仍亮着,顿了顿,朝那屋子走去。

嘟嘟。

门响了两声。手忙脚乱跟大毛笔较劲的谈昌不耐烦地嚷嚷:“您都能猜到我这会顾不上您,还来看什么呀,明儿就能给我收尸了!”

听到里头精神奕奕的声音,李霖收回手。他抿着嘴唇想了一会,还是推开门。

李霖第一页看到的是床。他这位师弟的床很矮很大,软绵绵的,铺着毛茸茸的垫子,一看就很舒服,和李霖在坤宁宫中的床铺一样。

李霖觉得有些欣慰,像是遇到一个知音人一样,但是他扭过头来,方才的念头,关于知音什么的,瞬间就消失了。

小小的少年埋头桌边练字,本应是一幅岁月静好的画,可是不知道他是怎么折腾的,一张大纸上七扭八歪一个“谈”字,怎么看都跟美好不沾边。

“嗤。”李霖不由吸了口气。

谈昌发现来人不是谈太傅,才猛地抬起头。他一抬头,李霖便看见那白净的小脸上也糊上了墨点子,灯烛之下看得分明,李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他笑了。谈昌一时愣了,他从未见过他这位师兄笑过,也没想到他笑得眉眼弯弯,会这么好看。

这么一看呆,谈昌方才准备好的挑衅的话,便说不出口了。

李霖从前嘲讽谈昌的字,三分是强迫症,追求完美的心态使然,七分则是反击。如今谈昌偃旗息鼓,他一肚子的嘲讽之词,就不适合拿出来了。李霖顺着看向谈昌手边的一叠纸,随手翻了起来。

“你这人怎么随便翻人东西啊!”早先被嘲讽大字都写不好的谈昌,还是憋不住炸了。

“抱歉。”李霖主动低头,这不过是涵养使然。不过那匆匆几眼也让他发现了问题所在,“你的手腕,是不是力道不够?”

想要写出斗大的字,需要手腕有足够的力量。李霖自小学骑射,练字,自然不在话下,许多民间的学子还要在手腕上加负重,才能练出力道。他看了几张就意识到谈昌的字迹虚浮,明显是手腕力量不足。

谈昌不吭声了。

李霖主动表达了善意,便一发不可收拾:“我帮你试试。”

他不等对方应答,就主动伸手,握住了谈昌拿笔的右手。“你放松,写字。”

谈昌的右脚尖在地上蹭了蹭。李霖立刻就发现了他的小动作。“别动,身体站直,右手放轻松,手腕不要那么僵硬。”

废话,被你握着,怎么可能不僵硬!

一点一横落下,李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谈昌的力度走向,比自己写大字还要费心费力,不知过了多久,纸上终于写了个“谈”字。李霖仍不甚满意,不过与方才那张比起来,自然是天壤之别了。

“谢谢。”谈昌低着头,匆匆地说道。“师兄。”他仓促地补上了称呼。

“没事。”李霖松手,又恢复了不苟言笑的模样。其实他还想再捏一把,那小小的手腕光滑细腻。

一直驻足门外的谈炳渊终于笑了,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春去冬来,三年转瞬即逝。

谈炳渊坐在屋子里,脸越来越阴沉,谈昌执拗地低着头,不肯接话。

“你就是不肯走?”谈炳渊问。

“至少给我一个理由!”谈昌猛然抬头,注视着谈炳渊的眼中噙着泪。

一对上那双澄澈的眼睛,谈炳渊所有的火气都无影无踪。他叹气,“谈昌,你是瑞兽,然而这世道容不下异兽,怀璧其罪,你还是快快离开这里,远离尘世吧。”

“若你还当我是先生,就听我的。”

谈炳渊的心中思绪万千,有发现真相后的震惊,有对皇帝的责难和恨铁不成钢,更多的则是对臣子不得不逾越的苦闷,千言万语要说出口,他只是指了指桌上收拾好的行囊。“带上这些走,逃到山林里再变成狐狸……不要跟人类往来了,把我教你的,都悉数忘了吧。”

远离此地,远离凡尘。

这是谈炳渊能给这只陪伴自己三年,视若亲子的小狐狸最后的忠告。

纸页上一字一句,宫中无意间撞见的那一幕在眼前飞速闪过,谈炳渊握紧了双拳,愤怒支撑着这具苍老的身体爆发出无穷的力量。

既为人臣,就当知其不可而为之!

他站起身,连连咳嗽,看到谈昌仍站着不动,只得克制着心痛,再次催促:“呆久了你师兄会怀疑,快去吧。”

“先生,我能跟师兄再告个别吗?”谈昌小声地问。

谈炳渊在犹豫,他知道自己该说不行,但是他还是心软了。“去吧。”

“既明,你还没睡醒吗?”

一声呼唤,终于让谈昌回过神。他眨了眨眼睛,终于睁开。映入眼帘的是青蓝的天,李霖关切的侧脸,还有阿生的小脸。

“爹爹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阿生抢着问道。

“阿生乖,爹爹梦到了一些事,要跟你父皇说说,你先去一边玩,回去给你念书。”詹事府大学士谈昌轻描淡写地哄走了太子殿下。

看着阿生一蹦一跳走远,李霖不由为大昭的未来忧心忡忡。然而忧心不过片刻,他便问:“怎么,梦到什么了?”

“梦到咱俩小时候一起念书,你嘲笑我字写得差。”谈昌撇撇嘴,擦了一遍脸上的汗,又定定看向不远处的墓地,谈先生的墓地。“先生那时,就已经萌生死志了吧。”他喃喃说道。

处决了何虑之后,李霖打着修葺墓地的名义令谈昌亲自择地给谈先生重修墓地,如今这里已经是另一派景象了。

“触景生情了?”李霖从背后抱住他,闷闷地说,“我那会有点混账,别跟我计较。”

“才没呢,这话我说才对。”谈昌笑出声。“梦的最后一点你把我叫醒了,我也记不清了,我当时走之前怎么跟你告别的?”

他扭过身,发现提起这个话题后,李霖立刻笑得意味深长起来。“你忘了啊,真可惜,我还记得呢?”

“什么?”谈昌瞪大了眼,拽着对方的袖子催问。

“忘了也罢,你只要记得,现在我们好好的在一起就够了。”李霖笑着将对方带到怀里。“既然要给阿生念书,晚上就留在乾清宫,嗯?”

谈昌不情不愿,又带着笑地,嗯了一声。

第71章:吱吱吱吱吱吱吱

詹事府讲师姚之远姚大人最近很烦恼。

姚大人年纪轻轻, 身居翰林院和詹事府两个天下文人向往的清贵之地,又是满朝皆知的皇帝心腹,日子过的顺风顺水,按说实在不该有什么烦恼的事。可是无奈, 他摊上了一个不靠谱的主子和一个不靠谱的同僚, 偏偏这两位还都有一个同样不靠谱的大靠山,令他烦恼不断。

当然, 这些也是习以为常的了, 他最近主要烦的,是催婚。

姚大公子早年他是个纨绔公子, 放荡不羁, 后来家道中落,闭门苦读, 所以耽误到了二十多岁,仍是孤身一人。如今他发迹了,又有形形色色的人上门攀亲, 要给他说亲,甚至还有自荐枕席的。姚之远烦不胜烦。

降雪完毕,太子李敬梓向先生认认真真地行礼道谢,亲自将他送出咸阳宫——宫中没有后妃,太子殿下从幼年,就被养在乾清宫中,直到去年。

这在百官眼里是光宁帝有意抬高太子身份,然而身为深知内情的人, 姚之远却心知肚明,他们陛下早就有意甩开这个小灯泡,只是碍于谈昌不放心,才拖延至此。

哎,有时候知道的太多,着实烦恼。

姚之远散值之后没有回宅子,而是换了身平民衣裳,轻车熟路游走到市集上。

姚信俊默许了出息的儿子偶尔的叛逆,所以姚之远为了避开那些数不胜数的访客,干脆散值之后家都不回,等到吃过饭天色已晚,再回家睡觉。

他在市集上,此处多是卖花鸟虫鱼的,姚之远一眼就看见了一个小摊子。竹笼之中是一只只兔子,大的小的,黑白灰色都有。

姚之远在姚家出事之后,就将自己那一屋子宠物散去,如今看着心痒痒的,舔了舔嘴唇,走近了蹲下去观察。

不错,的确有幼兔,品相很好,毛又细又软,长短均匀,干净光亮,被照顾得很好。

“这兔子怎么卖?”姚之远终于抬起头,注意到了这摊主。

他微微一愣。

摊主是个姑娘家,二十岁左右年纪,穿着简单的深蓝布裙,梳着少女的发髻,面容清丽,一双眼睛漆黑透亮。若是换个场合姚之远说不定还会赞一声美人,偏偏那双眼睛定定盯着他,看得姚之远心中一惊,后面的话都没说出来。

大昭对女子的约束比前朝都要宽松,但是这般年纪的女孩家,抛头露面出来摆摊,的确少见。不过,也确实是这样细心的姑娘家,才能将这兔子照顾的如此细致。

姚之远把自己的反常归结为惊讶,听到对方回答:“大的一窝十文,小的一窝五文。”

女孩说话时总算低下头,但是姚之远听在耳中又是一怔。那声音不甚柔媚,反而有微微的沙哑,带着熟悉的腔调。

“你是淮阳人?”姚之远下意识地问。他已经许久没有听到淮阳方言,所以微微有些怀念。

那女子却表情一变,就开始低头用布巾盖上竹笼,扭过去收拾东西。“不卖了。”

姚之远后悔起自己的失言。做买卖归做买卖,他一句搭讪,倒显得没轻没重,像个登徒子耍流氓了。

“姑娘,是在下唐突了,在下给您赔罪。”姚之远退了两步,朝对方行一礼。直起身后,他又从袖中捡起一块碎银放在摊子上,当做赔礼,自己转身走了。

方才他也看见,那姑娘裹发的布巾都有些褪色了,然而质地是极好的。约么从前也是个殷实人家,却败落了。

怪可惜的。这样的姑娘。

姚之远不知算不算是感同身受,一时唏嘘,再逛集市都觉得没意思,便径直回府,囫囵吃了饭便睡下了。

姚母看的奇怪,还跟姚信俊说:“这孩子,今儿怎么失了魂似的?”

姚信俊摇摇头,“你别管他,让他自己想去。”

第二日一早,姚之远穿戴好,准备往翰林院去,一出门,却愣着了。姚宅的门槛上赫然放着一个笼子,上头搭了块布巾。姚之远觉得心跳有点快,走近了一掀开,才发现不是兔子,是一对鹦鹉。

姚之远心里有点惊喜,也有点遗憾。

他喜欢带毛的动物,摸起来软软乎乎,所以从没养过鸟。但是看着那鹦鹉,他又有些奇怪。这应该就是那姑娘送的吧,可她怎么知道自己住在哪儿,又怎么会送上一对鹦鹉

姚之远和鹦鹉大眼瞪小眼,最后一只鸟扑腾着翅膀叫:“吉祥如意!吉祥如意!”

姚之远噗嗤一声笑了。

一整天,姚之远的心情都很好。谈昌见了还笑他,“你今日怎么了,喜气洋洋的,是捡了银子,还是见了漂亮姑娘?”

“我养了一对鹦鹉。”姚之远决定不与他计较,喜滋滋地回答。

“鹦鹉?”谈昌有些奇怪,“你不是不养不带毛的吗?”

“鹦鹉怎么不带毛?”姚之远犟嘴,谈昌摇摇头,只当这人发癔症,便走了。

姚之远忍了一天,散值时直奔集市。可惜,他找了一圈,也没看见那姑娘。姚之远不死心,把那集市从东头走到西头,随便吃了东西,又走了回去,可是一直到散市,那姑娘也没出现。

姚之远只好垂头丧气的回家,那对鹦鹉已经被挂在他房里。然而姚之远没找到人,看那对油光水滑的小鸟也失去了兴致,只是懒洋洋地听着他们叽叽喳喳:“吉祥如意!”“四时康泰!”

姚母去儿子屋里转了一圈,看到那鸟,打趣道:“又败家了,怎么养起鹦鹉了?”

“五两银子买的。”姚之远懒洋洋靠在椅子上。

“开什么玩笑,这鹦鹉看着年岁大了,品相却是上等的,老实说,到底花了多少钱?”

姚之远眼睛都不眨了。

姚之远向来执着,又一连去了市集五日,终于再次遇到那姑娘。

她还是穿着那条蓝布裙,安安静静坐在那儿,面前的摊子上仍是那一笼笼兔子,看起来,卖出去的并不多。

“姑娘,又相遇了。”姚之远拱了拱手,才上前,仍是装作蹲下看兔子,手指逗弄兔子的毛,仿佛不经意地问:“姑娘可还养了鹦鹉?”

“自家养的,不卖。”那姑娘回答,仍是淡淡沙哑的嗓音,却低过头没有看他。她好像也是随口问了一句:“鹦鹉不如兔子么?”

姚之远停下动作,抬起头,眼神复杂。“姑娘可是从前认识我?”

他实在不想这么唐突的。可是这姑娘说着淮阳话,认得他家在哪儿,收了五两银子,就把自家养的名贵的鹦鹉送来了。姚之远实在不得不多心。

女孩儿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半天才直勾勾看过来,说:“姚公子果然忘了。”

她眼睛一眨不眨,看起来有失望,还有一丝庆幸。

姚之远早已绞尽脑汁地回想,自己年少时做了什么荒唐事,可是怎么想,都不记得有这么个美人。

那少女一言不发,又开始收拾东西,姚之远怕她一走又不知何时回来,连忙按住一个笼子,“姑娘割爱,在下受之有愧,明日便将那鹦鹉送来,烦姑娘在此等一日。”

他连着姑娘名字都不知道,

那姑娘不发一语,只顾着收拾东西,姚之远看着看着,眼神一变——姑娘无疑见拂起衣袖,露出的手腕上一道青黑。

怎么回事!?

姚之远终于谨慎了些,没有直接发问,他装作起身回家,却绕到一个茶楼,在二楼远远看着。

不多时,便有一辆马车来了,停在摊子边,一个三大五粗的婆子跳下来,粗鲁地把姑娘往车上拉。

姚之远彻底明了,那姑娘手上的伤,说不定就是这样来的!

他立刻跳起来,叫了辆马车跟上去,一路跟到马车停在一处宅子,上头大大的字:“林宅”。

林家……姚之远若有所思,回到屋里时还在想,连鹦鹉都顾不上逗,一头倒在床上。

姚母终究不放心,叫侍女送热汤过来。侍女端着汤进门,叫道:“公子,好歹用些东西吧!”

侍女一句话把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鹦鹉给惊动了,那对鹦鹉立刻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姚之远心中咯噔一声,林家,那姑娘,鹦鹉……他全都想起来了!

顾不上别的,他立刻冲出家,要了匹马,一口气往外冲。冲到人家门口,他才后知后觉,谈昌说不定在宫里呢?不过他还是跳下马,扣了扣门。

门开了。

幸运的是,谈昌在家,不幸的是,皇帝陛下也在。

姚之远有口难言,赶紧说:“我就问一件事就走!”谈昌拍了拍一脸不耐烦的陛下的脸,喂了他一块点心,才说:“你要问什么?”姚之远看的牙都酸了。

“你可知道,当年淮阳被处置的商贾里,有一户林家后来如何了?”

回答的却是光宁帝。“朕记得淮阳林家判了没收家产,但他家的兄弟里还有一位大理寺左寺丞,应当是入京了吧。”

全连起来了!

姚之远一挽袖子,咬牙切齿,“臣请陛下赐婚!”

姚之远终究没那么冲动,在谈昌的劝告下,他又去了集市,一等等了几日,再次等到了林家姑娘,林芙。他大步上前,道:“你搬到京城,他们还这么欺负你?”

林芙愣了。

“当年……你去我家,也是他们逼你们的?”姚之远咬牙切齿。

那年姚之远才十七,正是风流少年时。林家与姚家世代交好,偏偏他们仍不满意,还想从姚家手上分一杯羹。林家的当家那日登门,带了个姑娘,说是他的侄女。

姑娘不过十四五岁,沉默寡言。姚之远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按照待客之礼,带着姑娘四处转转。姑娘随身带了一个笼子,两只鹦鹉脆生生地叫:“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姚之远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心中一阵鄙夷,脚下抹油,直接溜走了。

后来他忘记了姑娘,忘记了那张脸,却记得那双黝黑透亮的眼睛。

林芙的眼中噙泪,她小声说:“不是,在那之前,我就心仪你了。”她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却从叔伯口中知道了这位无法无天,笑容肆意的姚家公子,那公子却不像传闻中那样放肆,她看上一对鹦鹉,却忘了带银子。姚家公子爽快地替她付了,“不过一对鹦鹉,姑娘不必在意。”

姚之远早不记得还有这桩事,他问:“你怎会在这里卖兔子?”

“我……我记得你喜欢这些。”林芙的脸上渐渐失了血色。她从小丧父,几位叔伯都将她当作联姻工具,然而随着淮阳事变,婚事一再推迟。她年岁一日大过一日,失去了价值。最后是她主动提出,做些小本营生,补贴家用。然而她扭捏惯了,生意并不好。她只想再看他一眼,一眼就好。

“手上伤是怎么来的?”姚之远问。

林芙没有说话,下意识握住了手腕。

姚之远眼睛红了,他认认真真地行礼,摆足了温柔公子的姿态,他说:“林姑娘,六年前两家商议过婚事,如今仍不晚,你可愿意?”

林芙刹那间睁大了眼,姚之远继续说:“我的确不喜欢鹦鹉,不如兔子,摸起来舒服。”

“除非是你的鹦鹉。”

第72章: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谈昌从屋子里出来, 揉了一把脸,德善立刻体贴地上前递上温热的手巾。“殿下可好些了?”自从太子殿下病倒之后,他们陛下,谈大人, 都好几天没合过眼了, 好不容易让陛下喝了碗安神汤,才睡了一会。

“阿生好些了, 我摸着稍稍退热了, 你叫陛下不必太过担心。”谈昌的步履不停,“陛下还没醒?”

德善点点头。

“那瞪他行礼你再回话吧。我得去翰林院和礼部了。”

德善知道陛下知道后定然不快, 可是想不出合适的法子阻拦一二。毕竟如今谈大人也是一方大员, 身上的担子也渐渐沉了。

他顾不得多想,又自己进屋看了一回太子。太子李敬梓如今十二岁, 身体康健,生得粉雕玉琢。前些日子京中落了雪,陛下办家宴。太子与楚王玩雪着了凉, 回来便烧了起来。德善向太医问清了病情以备询问,才向着乾清宫走去。

李霖睡到下午才醒来,仍觉得身子乏,反应也迟钝了许多。他才三十五岁,正值壮年,按说不该有这种反应。李霖按了按太阳穴,将手指攥起又松开,反反复复。他问德善:“谈大人走了?”

“走了。”德善知道陛下必会问这么一句, 只是没想到第一句就是这个,第二句才是:“阿生如何了?”

“太医说殿下已经渐渐退热,便不打紧,再喝几方药,歇上两日,便好透了。”

“好。”李霖终于觉得直觉完全复苏,他走到桌边坐下,定定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折子。“咸阳宫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德善不敢大意,一一回报:“楚王殿下求见太子,说要亲自给太子赔罪,奴才斗胆先拦下了。”

李霖无奈一笑,“桢儿想必吓坏了,等阿生不发热了,再叫他来,还有呢?”

德善的心悬到了嗓子眼。“惠太妃……也去了。”

李霖挑起眉。

“还有三殿下,说是去看望太子殿下。”

李霖没有说话,若有所思地掀开一本折子。他继位后兄弟死的死,圈的圈,民间一度有些不利的传闻。李霖不欲计较这些,抱住对于先皇的后妃们一碗水端平,便只关注推行新政,时间长了,谣言自然散了。

时间一长,他几乎变了忘了宫中还有这个人。若不是家宴上惠太妃无意中提起的话。

这样看,被关了这么多年,也总算学会隐忍了。李霖叹了口气,“过些日子召他来说说话吧。”若是真的磨平了性子,也该重封郡王了。

这么想,李霖的手指又颤了颤。已经十年了,他还能有几个十年?

他翻开一本折子,是有人因太子生病,建议李霖召僧道入宫祈福。若是二十岁时看见这折子,李霖或许会嗤之以鼻,但是想到尚且年幼的阿生,容颜丝毫不见变化的谈昌,李霖的心颤了颤。

但是谈昌当年的话犹在耳边。长生不老,是凡人能奢想的么?

也不是长生不老,其实,能活久一点就好,一点点也行。

几国的使臣又开始讨论传教的事,双方撕的不可开交,谁都不愿让步。姚之远又懒洋洋地带听不听,——他的夫人刚刚又怀上了,正巴不得早些守着点散值回家。谈昌只好亲自上阵,等到他从礼部出来时,天已经快黑透了。入冬之后,天一向黑得早。

“今日辛苦你,洗三儿礼上给你封个大包。”最近姚之远不管说起什么,都是眉飞色舞、喜气洋洋的。

谈昌懒洋洋翻了个白眼,“知道你又有孩儿,又不是第一个,兴奋什么?”

“哎,既明你也不小了,娶妻就算了,怎么连个妾都不纳呢?”姚之远关切地问。一开始因为谈昌父亲有命,令他娶了个牌位,有心与他做亲的都歇了心思,可是随着他官位渐渐升高,后院仍是空着,那些渐渐又都攀附过来了。

“你管我作甚,还不快回去陪你夫人。”

姚之远走远了。谈昌朝手心呵了口气,蹭了蹭。刚出来不多久,就见着一个小太监捧着棉袍过来,“谈大人,陛下找您呢。

“知道了。”谈昌心中熨帖,披上棉袍匆匆赶往咸阳宫。

咸阳宫的地龙烧得旺旺的,一进屋子,暖意便扑面袭来,谈昌缓步向前,听到父子俩正在交谈:

“儿子贪玩受寒,引父皇担心了。”

“既明守了你两天两夜。”李霖淡淡地说。

“儿臣……会向谈先生道谢。”

谈昌心中又是一暖,快步走上前,除去外衣,俯身行礼问安,“臣参见太子殿下。”

李敬梓倚着枕头靠坐着,一见他连忙示意他起身,“谈先生不必多礼,快坐。”

李霖一个眼风,示意宫人退下。

没有外人之后。谈昌才坐到李霖身边,略带担忧地问:“阿生,好些了么?”

李敬梓正式出阁念书之后,宫中上下便只以殿下相称,唯有李霖与谈昌还会如他儿时一般叫他的乳名。

“好些了,让谈先生担心,学生知错了。”李敬梓一本正经地说。

“没有外人,何必如此疏远。”李霖剜了儿子一眼,李敬梓委屈地说:“儿臣怕在外人面前喊顺了嘴。”

谈昌笑了笑,走到外面示意太监宣饭,三人一起用膳。

“桢哥哥……楚王兄想必也十分担心儿臣,孩儿可否宣他入宫?”李敬梓看着父皇,极力掩饰眼中的期待,只是临时更换的称呼,还是让人看出了端倪。

李霖没有急于回答。李敬梓与李维桢毕竟是一母同胞,李霖自己又经历过兄弟阋墙,不希望将来生儿也成为孤家寡人,所以他也有意让两人一同念书,一同玩耍。但是……如果将来,楚王不把李敬梓当作兄弟了,又该如何呢。

他沉默不语,李敬梓便有些紧张,最后李敬梓说道:“父皇若是觉得不妥,儿臣叫人去楚王府送些东西,也算是安抚了。”

李霖觉得太阳穴上针扎一般刺痛,他慎重地挑选词句。“无妨,等你病好些,召他进宫坐坐,也没什么。只是,阿生,昔日三皇子纵容母家,被先皇圈禁,我继位十余年后才放他出来。而他与先楚王一样,亦是我的兄弟,你懂我的意思吗?”

李敬梓抿着嘴唇,因为李霖提到了已故的父亲,眼中有点点水光。但他很快就忍住,坚定地点点头,“父皇放心,儿臣省得。若是王兄当真有不臣之心,儿臣绝不会姑息。只是现在,儿臣信他。”

“那便好,明日便给楚王府传信吧。”李霖展颜,饭桌上的气氛热络了许多。

用过膳,李敬梓知趣地借口天气不好,请父皇与谈先生早日休息,两人才移步乾清宫。

“看你今儿乏得很,早点休息吧。”谈昌注意到李霖不时会揉一揉太阳穴,便主动凑上去帮对方按摩头部。“你今日突然对阿生说那些做什么?要我说,你不放心,当初就不该让桢儿承袭楚王。”

从前朝臣的反对并非毫无道理,李霖过继李敬梓,立为太子,的确是冒着风险的。李维桢与李敬梓是兄弟,还是嫡出,却陡然成了君臣,李维桢若是有不臣之心,也算情理之中。

“我与你亲手教的阿生,岂会不信他?”李霖合上眼,舒服地发出叹息。

“你就是操心太多,小心长白头发。”按摩完,谈昌解散了李霖的发髻,看着如水的黑发流下。

李霖睁开眼,伸手贴住谈昌的脸。“这么多年了,你看上去,竟是没有变过。”

“还是变了一点的。”谈昌说。

九尾狐修成人形后便美艳不减,为了避免引人怀疑,谈昌也用法术稍稍将面容变得成熟一些,也免得,往他后院塞侍妾的人又狂增不止。

李霖的叹息微不可查,然而谈昌敏感地抬头。“沐泽,怎么了?”

“没什么。”李霖重新笑了笑,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勾着谈昌的头发。“只是有些担心,我走了之后,你怎么办。”

其实还是自私的。他心知肚明,就算他死了,生儿继位,谈昌仍会得到重用。即便最后坐上那位置的不是生儿,谈昌只要离开这里,又可以回归无忧无虑的山野生活。

可是他在意,他害怕,他不甘心。

谈昌的手指滑下,抱住了李霖。“我认识的沐泽从来都是勇往直前,无所畏惧的。你怕什么呢?”

“我怕你会孤单。”李霖说。

他早就明白,

漫长的寿命给了九尾狐丰富的生活,然而他走之后,谈昌会不会更加寂寞?

不仅是他,还有姚之远,阿生,桢儿……所有的人都会死去。最后,只剩下谈昌一个了吗。

谈昌收紧手臂,把脸贴上去听李霖的心跳声。

龙袍又软又轻,密密的花纹下面,是越来越浓重的龙气。

“你走之后,我还会去找你的转世,再转世,不管你有没有发现我,爱上我,我都会一直陪着你……守护着你的子孙后代,和大昭。”他说。

“人都会转世么?”李霖问。他鲜少会问起这些超过了凡人所知的问题。

“是的,所有人都会,不过喝下忘川水,就忘记前世的所有事了。”

李霖一把包住四处点火的手,“那岂不是很不公平?你还记得我,我却记不得你了。”

谈昌抬起头,轻轻覆上薄唇,含糊地说:“怕什么,我这么好看,你一定会再次爱上我的。”

李霖哭笑不得,左手扶住他的后脑勺,渐渐加深了这个吻,右手则顺着解开了他的衣裳,露出白皙的肩膀。

“乾清宫里这么暖和,穿这么多作甚?”

谈昌含含糊糊地应了几声,便被李霖的手指勾着叫了出来。

乾清宫外雪花飞舞,殿内烧了火龙,缠绵之后,疲惫不堪的谈昌躺在床上靠着李霖睡得沉沉。这么多年,他也渐渐习惯了人类的作息。

李霖待他睡熟后,方才帮他掖好被子,慢慢滑下床披上外衣。他走到桌边,再次打开了那本请僧道入宫祈福的奏折,提起朱笔写了“驳回”二字。

第73章: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光宁十八年, 帝为太子李敬梓加冠。此后,李霖令太子监国,代为处理朝政,不时携太子太傅谈昌游历各地。

李敬梓伏在桌边, 俊秀的面容压抑着不满, 咸阳宫的宫人们瑟瑟发抖,他们太子殿下的差心情已经持续了好一会了。

近来朝政一切顺遂, 北方狄夷私心不甘, 再次南下,被火炮打得屁滚尿流。新粮也已推广多年, 国库收入蒸蒸日上。

那帮传教士也被谈大人三两下整怂了, 只顾着埋头翻译书籍,传授算学。

陛下携谈大人前往日本, 已经发了书信回来,一路平安。他们实在不懂,殿下是在为什么忧心。

直到太监在外通报:“楚王殿下到——”宫人们才算松了口气。

“臣李维桢参见殿下, 殿下千岁!”

李敬梓的眼睛一亮,随即放下笔。“皇兄免礼,赐坐。”

宫人们都知道,太子殿下与楚王殿下虽非一母同胞,却十分投契,且这份投契虽年龄增长并未消减,如今虽名为堂兄弟,却与同母兄弟无异。

待李维桢坐下, 李敬梓又叫宫人奉茶,这才让他们都退下。“这些个给事中!真是愈发不着调了!亏得御史们监察他们,还一语不发!”

“又怎么了?”李维桢嘴唇一勾,笑意盈盈。

他今年二十岁,方才成年,比李敬梓高三寸。两人都遗传了各自母亲的容貌,除了都来自祖父的凤眼高鼻。

李敬梓烦躁地把折子推到一边,“还不是一窝蜂地催你就藩!”

“藩王成年后就藩是祖例,都察院也不能因为这事弹劾给事中。”李维桢漫不经心地笑了,“你若是让陛下听到你这番话,非得再罚你去抄法典不可。”

光宁十年时李霖宣布的全新的法典,修改了朝堂的架构,命官员们互相监督制约。李敬梓从小到大,每次犯错,都要被罚抄书。

“我当然知道。”李敬梓往后一摊,仿佛泄了气一般。

十一二岁时,被学士激怒的太子殿下还会据理力争,当着父皇的面说能否立哥哥为继承人,加冠后的太子殿下,却只能在背地里发几句牢骚了。

大多数时间里,在大多数人面前,李敬梓都是一个合格的不苟言笑的太子,如他父皇当年一般,可以静静聆听朝臣们各种各样,或者不那么动听的意见,赏罚分明。然而李维桢显然属于少数人,这属于哪少数的时间。

李维桢神情稍稍认真了一些。他说:“阿生不必如此,我并没有觉得委屈。我是藩王,治理封地才是我的职责。我若真赖在京中不肯走,你和朝臣们才该担心。”

楚王,封楚地,大约是除了京中,大昭最富饶繁荣的一块封地。李维桢当真没有任何不满。他与母亲,都十分感念皇伯父的恩情。

李敬梓抿了抿嘴唇,“好吧,不过还是再等上几个月,等三弟封王后再说。”

李秉桐是李霁的次子。李霖将李霁放出后封了郡王,不久就就藩了,这是手足之情。然而他却扣下了靖江王的二子李秉桐,叫他与太子楚王一同学习,这是帝王心术。

“殿下,你是太子,我们都是你的臣子了。”李维桢有些无奈,又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自己不知道说过多少次的话。

“你当然是我的臣子,也是我的兄长。”李敬梓虎视眈眈,“孤与父皇早有定论,做臣子的也好怀疑吗?”

他这样说话时,自称都变了,当真摆出了一朝太子的气势,凌厉的目光让人不敢直视。

李敬梓始终记得在他年幼时,父皇曾经牵着一个黑袍小童走到他面前。他分明不认识那个比自己大一些的小童,却觉得那张脸看着很熟悉。

李霖说:“他是楚王李维桢,你的亲兄弟。”

李敬梓知道自己不是父皇亲生的孩子,因为他的母亲早早去世,而且她并非父皇的妃子,可是他从不曾想过,他还有兄弟。

“你们小时候见过面,你还记得吗?”李霖按住李维桢,不让他行礼。“我为你取名敬梓,就是希望你能牢记你的父母亲人。”

同样的回忆一晃而过,李维桢也避开了他的目光。“皇伯父说的话,我自然是要听的。”

“孤呢?”李敬梓站起身,不紧不慢地逼近。

“阿生嘛,做错了事,还是要说的。”李维桢抬头看向那已经长成的少年,语气又变得轻快,带了三分调侃。

李敬梓绕到他身后,把双手搭在他肩上。

“今日朝会上,孤就宣布你就藩的旨意。”李敬梓轻轻叹了口气,“省的他们瞎嚼舌头,又要弹劾你——听说你去了青楼?”

李维桢不自在地皱眉。“这可是冤枉了,石大人邀我赴约,我连唱曲儿的都没让他点。”

李敬梓这才笑了,他手上的力道渐渐加深。“你只管放手去做,我知道你心中自有沟壑,留你在京中反而是拘束了你。等到了封地,自有我支持,你不必管言官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李维桢侧过头,眼睛一弯,笑了。

“但是我需要你的时候,不管你在哪里,都要回来!”

少年的声音清越朗朗,李维桢不由自主地心情激昂起来。他也用坚定的声线回答:“那时自然!”

光宁十八年,靖江王二子李秉桐封郡王,楚王李维桢就藩。

光宁三十年,光宁帝李霖正式禅位,云游四海。太子李敬梓继位,改元同佑。

“臣,楚王李维桢,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王兄免礼,终于回来了,一切可还适应?”年轻的陛下捧着一碗热茶,不紧不慢地说着客套话。

“蒙陛下关心,一切都好。”楚王李维桢垂眼拱手,服帖顺从。

乾清宫里的大臣暗暗松了口气。楚王备受宠爱,封地幅员辽阔、人口众多。楚王本人也才华横溢。忠心耿耿的臣子不免提防一二。

然而朝臣离去,宫人退下,李维桢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恭喜阿生了,终于接过这副担子了。”

“这担子我都背了十二年了,还怕什么。”

李维桢喝了口茶,扬起嘴角,“现在要自称‘朕’了,否则他们回去就该弹劾臣肆意妄为了。”

“那你也不冤。”李敬梓停了停,“这次回京待多久?”

“待半个月吧,大典总要一段时间,你刚继位,宫宴也多。”

李敬梓心情极好,丢下茶盏,“走,我们兄弟许久没比过了。走,校场见!”

李维桢笑了笑,眼前闪过十来岁的少年,被木剑击倒后不服气的脸。

同佑十五年。夜已深,乾清宫里灯火通明,李敬梓仍未就寝。突然烛光抖了抖,他默不作声地放下笔。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门外的大内高手们都没有察觉。

“殿下。”

“谈先生?”李敬梓回头,映入眼帘的那张脸,依旧是那样年轻俊美,似乎岁月从不曾留下痕迹。

谈昌朝他行礼,“抱歉,现在应该是陛下了。”

李敬梓宽容地笑了,上前扶起了他。手下的皮肤也如从前一样光滑细腻。“谈先生还叫我阿生就好。” 他四下环顾,却没找到另一个人。“父皇呢?”

谈昌没有说话。

李敬梓终于从见到老师的喜悦中缓了过来,他的手抖了抖。眼中闪过不可置信。

“阿生,早晚会有这一天的。”

李敬梓的失态只维持了片刻,他眸光微闪,“谈先生要保重自己,否则父皇……也不会安心的。”

“我知道。”谈昌脸上无喜无悲。“我早跟他说过,不会让他担心。”

李敬梓的手慢慢握成拳。“父皇……还有什么嘱咐么?”

年逾不惑的人,在老师和父皇面前,还像小时候的阿生一样。

“没什么了。他说,你做的很好,继续做下去,就行了。”谈昌随李霖走遍各地,亲眼见到了百姓的生活——阿生的确被他们教的很好。

谈昌一路赶回,累极了,李敬梓体贴地叫人带他去睡下,明日再来细问一路上的事。他把奏折推到一边,取来信笺,下意识写下李维桢的名字。

然而犹豫了很久,他还是将那信笺揉成一团。

丧父之痛,对于任何人都是致命的打击。可是李敬梓不是任何人,他是皇帝,是君主,他要考虑的更多。宣楚王入朝,势必要让其他藩王一并入宫,不仅太过张扬,对于封地的百姓,也不是好事。

这么多年来,楚王殿下只回京过三次,一次是太子殿下大婚,一次是太子殿下继位,还有一次,是他的长子出生。楚地的发展蒸蒸日上,楚王摆明了避嫌,也安了许多臣子的心。

然而李敬梓知道,不是这样的。

每一年他生辰,都能见到那个熟悉的人。京城到楚地,几千里的距离,那人策马扬鞭,走过漫漫长路。

第二日,李敬梓颁下圣旨,宣布太上皇驾崩,免诸位藩王入京祭拜。

然而十日后,李敬梓下朝,拖着疲惫的身躯,一路走回素白萦绕的乾清宫,却看见一个颀长的身影。

“阿生,我来了。”

第74章: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你要带走他么?”

“你不该这么做的, 他应该被投入转世。”

“你居然爱上了一个雄性?”

“还是个凡人!”

“小十八果然厉害。”

“他醒了么?”

“好像睁眼了?”

叽叽喳喳的声音一直没有停,李霖疲惫地睁眼。他的记忆停留在异域,谈昌的怀抱。然而此刻耳边叽叽喳喳的都是汉话,虽然是他听不懂的话。这些人都很年轻, 各个衣饰繁复精致, 面容俊秀宛如天神。然而他们都用一种好奇和探究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不带恶意,却让李霖有些不舒服, 就好像……他是个什么稀奇的玩意一般。

“怎么没有反应?一点惊讶都没有, 难不成是傻了?”

“我就说你不该用什么灵泉!他本身身上的龙气已经够重了,还用灵泉, 这不是适得其反吗?”

一直沉默的人终于忍无可忍:“都闭嘴!”

这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李霖循声扭头,看见一块大石头上坐着的那个人。他比记忆里最后的画面还要年轻一些, 二十出头的谈昌,气度不凡,风华绝代。赤红长袍滚着金边, 简洁雅致。

“谈昌!”李霖立刻出声呼喊,伸出手要抱他。然而谈昌脸上的忧色让他踯躅。

我……不是死了吗?

李霖这才注意到,自己伸出的手,是一种淡淡的珍珠色,半透明状。

“这是……”李霖喃喃自语,像是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把手伸向草地上的一朵野花,如他所料, 他的手径直穿过那花朵,就好像他伸向了一片空气。

“都让开!”又一个声音传来。

另一个陌生的男子走来。他最多三十岁的样子,却没有蓄须,穿着一件银色的长袍,上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他手中握着一根树枝一样的东西。他的地位明显要高一些,那些围观的人自动分成两块,让出一条路。

观察那人的同时李霖再次环顾四周。这个地方,也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地方:天空明湛,目光所及的地方都是绿油油的大片草地。西北有草场,但是西北的天空,没有那么湛蓝。

“这是……哪儿?”李霖喃喃地问。

回答的人是谈昌:“这里是青丘。”

青丘是谈昌的故乡。谈昌说过,那么这里的人……谈昌似乎踩到了他所想,“他们都是我的族人。”

果然都是九尾狐!

那个人走到他身边停下,皱着眉盯着他看了一会。“小子,你死了,你知道吗?”

“大长老!”谈昌似乎很不赞同地喊了一声。

比起这个人说的话,李霖更惊讶于谈昌的称呼。大长老,这就是九尾狐的大长老么?看起来竟然这么年轻。

旋即,李霖便想起,这里的九尾狐哥哥都有驻颜之术,想必这位的年龄也不能以面貌揣度。

“我知道。”

大长老的表情虽然凶巴巴的,却没有实质的恶意,李霖能够感觉到,所以回答问题时语气也十分诚恳。

“你死了,谈昌骗过了黑白双煞,把你的魂带到了青丘。”大长老解释的时候,手里的树枝又晃了晃,草草抽了一下空气。“你是凡世之君,身负龙气,又有惠及万民的功德,转世必能投入钟鸣鼎食之家,若是多多积攒功德,来日位列仙班也未可知。在这里待着,你就投不了胎了,你知道吗!”

李霖以为对方必然会赶自己走,一听原来还有选择的余地,他想也不想就回答,“我知道了,我就待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位列仙班什么,对他而言,远没有留在谈昌身边来得更有吸引力。

围观的人,不,九尾狐们又开始窃窃私语。大长老似乎还算满意,又哼了一声,用那根树枝打了打李霖的两肩——树枝并没有如那野花一般抽个空,出乎李霖的意料。

“走了走了!”大长老转过身不耐烦地催促起来。于是李霖便眼睁睁看着那一个个面容俊秀的人都变成了各种颜色的狐狸,拖着长长的九条尾巴,一晃便跑得不见踪影。

“沐泽。”谈昌终于站起身,朝着他走了几步。

李霖的手下意识伸向了他,然而,穿过了他的身体。“只有灵泉里生长的长生树的纸条,才能直接接触灵魂。”谈昌见他失落,又安慰道,“没关系,大长老定会为你找一具合适的身体。”

“先随我四下逛逛?”

李霖片刻失落后,便也缓过来。他本以为再也见不到谈昌了,没想到还能朝夕相处,已经是意外之喜,就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与世隔绝的青丘向他敞开怀抱,他也不是不好奇的,当即嗯了一声。

谈昌带他登向高处。李霖才发现作为灵魂飘着走,实在是很省事。青丘是平原和丘陵结合的地带。平原是一望无际的草地,丘陵上有树木,不过树木看着并不是十分繁茂,树干也不粗。

“这些树木都是汲取天地灵气才能生长。”谈昌适时解释。“所以看起来不如凡间的树木,其实寿命都很长了。”

丘陵上,树木的遮掩下,还有许多洞穴,应该就是九尾狐的住处。

“灵泉在哪里?”李霖问。

“在最高处。不过你现在的灵魂还太虚弱,那里对你来说灵气太重了。”谈昌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说。“要去我家看看么?不过……那里肯定比不了皇宫的。”别说皇宫里,就算是李霖给他挑选的宅子,也是比不上的。

“没关系,反正这样一来,我皇宫也住过了,山洞也住过了。”李霖也不觉得,自己现在这个状态,还能享受什么。

谈昌的家是一个宽广的山洞,石台上用稻草和绒毛铺成了一张床,除此之外,洞里就只有一些石头打磨成的玩具。

谈昌万万没想到自己离开之前留下的东西还在这儿,匆忙地要去收拾已经来不及,只得眼睁睁看着李霖饶有兴趣地挨个打量,一一追问是怎么玩的。

李霖在青丘就这么住了下来,一开始,其他九尾狐还对他十分好奇,他走到哪儿就围观到哪儿。后来大家也见怪不怪了,该干嘛干嘛。反正这些狐狸在一起,说的话李霖也听不懂,对他也构不成什么骚扰。

李霖发现九尾狐的生活着实十分安逸。青丘山上有鸟,像斑鸠一样,会说人话。但是它们受九尾狐一族的庇护。谈昌曾经解释,他们九尾狐其实不用吃东西,光靠灵气就足以饱腹。此外,那些树木上也会结出果实,吃了可以增进修为。九尾狐若是真的犯馋,才会去凡间捕猎。

这么一说,李霖顿时理解了谈昌对烧鸡的执念。不用说谈昌了,就是他每日看着这些狐狸愁眉苦脸地啃果子,都觉得馋。

幼年狐狸每日要听大长老讲课。大多数时间,成年九尾狐都在懒洋洋地睡觉或者修炼。对于从前的谈昌而言,自然是前者居多,现在有了李霖,就变成了整日带李霖四处转悠。李霖也习惯了以灵魂的状态相处,不过看得到摸不到,还是让李霖小小地憋屈了一段。尤其是,漫山遍野的狐狸在他面前奔跑的时候。

“想都别想,就算你变成了人,也不准到处摸尾巴!”

一留意到李霖的目光,谈昌就发出了严正地警告。

李霖似笑非笑看着他,“一辈子都过来了,你还怕我看上别的狐狸?”

“管你看不看得上,我说不准摸就是不准摸!”谈昌气呼呼地说。

李霖其实只是好奇那些狐狸的皮毛花纹,不过……好吧,也是有点想摸的。但是相比起来,肯定是谈昌最重要。

据谈昌说,九尾狐的皮毛颜色乃是先天的,不过也有种说法,皮毛颜色越是纯正,越容易修炼。不过这也只是个传言罢了。真正沉心修炼的,汲取天地灵气,得道的不在少数。而谈昌这样,虽然生了一身赤色皮毛,每天睡觉玩耍,照样是一百年了才能化形。

大长老果然很快为他找到了身体,是一只刚死的黑毛狐狸,难得的是躯体完整,没有伤口或者残缺。

李霖看着地上的狐狸,表情复杂。谈昌立刻说:“虽然是普通狐狸,但是你浸过灵泉水,身上又有龙气,再吃两个果子,很快就能修出内丹。”

而大长老就直接多了,“不想要就去投胎!”

李霖乖乖接受了。

这做法仪式也似乎分粗暴,大长老挥着那长生树的树枝,将李霖的魂魄往那狐狸身体里赶,李霖只是觉得自己往下坠了坠,回过神来,便接触到了坚实的地面。

“好了,剩余的修炼,你自己来好了。”大长老不耐烦地收手,头都不回地离开。

适应了一下全新的身体,李霖扭过头就问谈昌:“长老的皮毛是什么颜色?”九尾狐平日都喜欢变成原型,晒太阳、睡觉,在草地上追逐打闹。但他似乎从不曾见过长老化成狐狸。

“他是……银狐。”谈昌的表情十分古怪。“我只见过他化形一次,是为了……”

“十八!你在干什么!”

刚才走远了的大长老,声音立刻传了过来,近在咫尺,如雷贯耳。谈昌耸耸肩,不敢再说了。

十八是谈昌的排行,他们狐狸没有姓名,都以排行相称。

私下里,谈昌才告诉他,看起来严厉的大长老待他们极好。大长老在谈昌记忆中唯一一次成狐狸,是因为那次谈昌生病了,幼年狐狸躺在洞穴里奄奄一息,长老独自照顾他,变成了银狐,将他圈在身边,舔着他的毛给他降温。

李霖也小心地问过:“你的父母呢?你……还记得他们吗?”

“记不太清了。”谈昌回答,“大长老说他们游历四方去了,我估计早就修炼成仙了吧?”

变成狐狸之后,李霖又花了一段时间适应。好在谈昌也变成狐狸陪着他,倒不觉得寂寞。他也终于接近了那灵气缭绕的灵泉。

在如明镜一般清亮的湖水中,李霖看到了自己的模样:通体黑毛,连腹部与尾巴都不例外,比谈昌稍大一些。

“你说,你要是变成人形,会不会喜欢玩自己的尾巴啊?”谈昌嘟囔道。

李霖看着回了青丘之后胆子越来越大的红毛狐狸,爪子一亮,将对方扑倒在泉水之中。

第75章:吱吱吱吱吱吱吱

李霖变成狐狸后的第一百天, 化为人形。

当时两只狐狸在草地上玩耍,李霖突然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通知谈昌,手脚便不受控制地神展开, 等他意识到, 一抬起手,看到的便是人类修长的手指。

“谈昌!”

李霖张开手, 想要抱抱他, 谈昌也一甩尾巴变成了人,拉着李霖就往大长老的洞穴里跑。

大长老看见之后眉头一皱, “十八, 连他一个凡人都能用三个月化成人形,你已经奠基多年, 还想要碌碌无为吗?!明日起随我修炼!”

谈昌吓得拽着李霖就跑,两人连夜收拾东西离开了青丘。

“你究竟怕什么?”李霖不解。“修仙有那么可怕?”

“你想想,往后不能吃, 不能玩,每天还要集中注意力。”谈昌越说,表情越沮丧,“哦,还不能睡觉,一直到成仙为止,还是和你的……子侄,侄孙们一起, 你会不会想死?”

“我觉得,我应该不需要那么久。”李霖谨慎地说。看到谈昌龇牙咧嘴地表达不满,他摸了摸脖子,明智地选择了屈从。“你说的也对,还是做人最痛快。”明明只过了几个月,可他仍然感到变成人身是一件很新奇的事。

“沐泽快来看。”前面有一条小溪,谈昌拽着李霖跑到溪水边。

清水荡漾,反射出李霖的身形。他的模样没有太大变化,看起来也是二十岁左右,刚刚认识谈昌的年纪。

最好的年纪。

“很神奇?是不是?”

李霖微笑,不顾旁人差异的眼神,把身边人搂进怀里。“遇到你之后,一切都变的神奇了。”

他们沿路投宿酒家,偶尔会听到朝中的消息,大多是和皇帝有关,有时是关于楚王的,都是赞美之词。李霖表面风平浪静,心中却有些欣慰。

阿生果然如他所愿,成为了一代明君。

“想不想回去看一看阿生?”谈昌试探着问。“他……听说你去世,他很伤心。”

“我驾崩的时候阿生也过了不惑之年了,如今更不知在不在人世,寿命还有几何。”李霖莫名地想起那句,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即便在,我们对他而言,也已经是离开的人了,何必还要回去,徒增痛苦。”

谈昌笑了笑,“那也好,你若不想知道这些,我知道带你去哪儿了。”

李霖与谈昌化成人形,继续游历四方。

在李霖还活着的时候,他们也曾走过大好河川,甚至远渡重洋前往异域他乡。但是在李霖有了灵识,能看见凡人不能见之物以后,两人能去的地方又大大增加。

谈昌带李霖去了翼泽、箕尾山、柜山……《山海经》里一个又一个神话传说变成了眼前的景象。李霖的心态也从一开始的惊奇,不可置信,变成了后来的泰然。

他们每到一地,都会居住一段时间。开凿山洞不是问题,李霖狩猎也是一把好手,何况有法术的加持,但是烹饪却成了大问题。

李霖是宫中御厨养出的胃,谈昌的口胃也十分刁钻。最开始在翼泽,李霖抓了许多赤鱬后,两人看着打好的鱼面面相觑。

眼神的对峙中,李霖落了下风。他叹了口气,挽起了衣袖。“还是我来吧。”

谈昌乖乖地让出了位置。

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帝支起柴火,小心地引燃,谈昌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会这些?”

“一看我与阿生讲课的时候你就没有好好听。”李霖一边说,一边将火烧大一些。“行军打仗,在野外时,难道连生个火都不能吗?”

“不过我的手艺是真的不敢恭维。”李霖继续道。“除了下面条——但是这儿又没有面,所以你还是凑合着吃吧。”

事实证明李霖的学习能力还不错。烤好的鱼,第一条焦了,第二条就是正好。李霖把焦黑的鱼扔到一边,另一条递给谈昌。“试试吧。”

谈昌接过,咬了一口。

“怎么样?”李霖心中有些忐忑。

谈昌抓了抓头发,慢悠悠地说:“要不然……我们还是回人世吧?”

气急败坏的李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站的烟灰,意味深长地说:“既明这是嫌弃我了?”

“哪敢哪敢。”谈昌求生欲异常旺盛,飞快地吞下那条滋味难言的烤鱼。

“那就是心里嫌弃,不敢说了。”李霖姿态优雅地靠近,“既然如此,我就得好好教训教训你了。”

这是他们长久以来第一次亲热。两人都惊讶地发现,身体变得年轻之后也变得比从前更加敏感。此处寂静无人,只有篝火燃烧时的声音。李霖的手指挑开谈昌的衣领。

“别!”

“我们还没试过呢,在野外。”

李霖看着谈昌惊恐的表情,笑了笑,一把把人抱了起来,朝着山洞走去,一路上还不忘调戏几句:“明明没有人,还害羞?”

谈昌的双手搂着李霖的脖子,闭着眼睛羞愤欲死。

“害羞的话,就忍着吧。”李霖把谈昌放到铺好的垫子上,侧过头吻了吻他的脸。

然而进入的时候,谈昌还是控制不住叫出了声。山风吹过,将山洞中若有若无,令人害臊的声音传了很远。所幸在这里并没有人能够听到。

除了把谈昌好好“收拾”了一番外,李霖还下定决心,他非得学会烹饪不可。尽管谈昌吸取教训,再三声明李霖的手艺乃是他见过最好的,还是免不了舌头和身体一起遭罪,尽管后者是痛并快乐着。

南方四十座山走过来,李霖一路打猎一路烧烤,谈昌越吃越麻木,越吃越生无可恋。

最后,当他们再次回到人世时,李霖已经习得了谈昌所有的法术,而谈昌,则觉得他再也不会挑食了。

“要回去青丘看看大长老么?”李霖问谈昌。

二人站在河边,这里从前是个渡口,然而此时河上已经多了一座高高宽宽的桥,李霖眯上眼还能看到桥上有车来来往往,只是看不见驾车的马。

“别了吧。”谈昌抓抓头发。“见到大长老又有被他念叨一通。”

“不知如今是什么朝代了?”李霖喃喃说道。

他们很快就发现,变化的不止是河上多了一座桥。两人身穿长袍,来来往往的人看了都不由侧目,而那些人穿着打扮,让李霖看了也不由皱眉。

“过来过来。”谈昌经验十足,一把将李霖拽到一个巷子里,将两人身上的衣服变成了那些人的样式。露出了胳膊和小腿,李霖很不习惯,但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确凉快了很多。“这是过了多久了?”李霖小声地嘀咕。

谈昌说:“笨蛋,找个人用法术看看不就得了。”

谈昌立刻付诸实验。他从前也曾不时从青丘跑出去玩,每次隔了几个月,在凡世也是几十年了。他找了个人看了一会,走回去,看见李霖的眉毛也高高扬了起来。“你也看到了?”

他们这次玩大了,一晃已经五百多年。

“我想……知道阿生他们怎么样了。”李霖喃喃说道。大昭已经荡然无存,两人站在路上,周围喧嚣而过的“马车”都看不到车夫与马,两旁的楼比从前皇宫的通天塔还要高,上头还有些什么闪闪发光的东西。

“我想……我们的当务之急似乎学会文字。”谈昌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确定那路边随处可见的字都是他不认识的。

李霖无奈地叹气。从前他总嘲笑谈昌,如今自己倒是也要跟着认字了。

好在,两人能看清旁人的想法,随时纠正自己的行为,倒也没出太大的纰漏。谈昌一路找,总算找到一家书肆,哦,此处该称其为书店了。在花了些时间熟悉这些莫名其妙,有的用半边表示,有的则是完全不一样的字。

而一旁的店员频频看向他们,眼中含着惊疑。

李霖看着她内心无限吐槽:这两个男人是来给孩子买启蒙书的?等等两个大男人为什么会一起买这个?……算了现在搞基的不少,哎果然长得好看的男人都去搞基了……诶?为什么他俩自己津津有味看起来了?难道是文盲?

李霖羞耻地低下头。

在大体上熟悉了这里的文字后,李霖开始沿着历史分类的书架寻找,有了,《昭史》,一共四册,每册都厚厚的。他小心取了一本下来,心情复杂地翻开。

还好,传到阿生是第六世,往后又传了十二位皇帝,算得上是个长寿的朝代了。

李霖轻轻舒了口气,准备看阿生的生平,却数漏了页数,一翻翻到了:仁宗敬天体道纯诚至德弘文钦武章圣达孝昭皇帝,讳霖,英宗长子也。①

他的手下意识地抖了抖。

李霖毕竟是做了多年皇帝的人,深吸一口气后,他还是继续看了下去。

亲眼看到后世对自己的评价,这种感觉太过微妙了,与听到朝臣的溢美之词完全不同。母仁孝文皇后,梦冠冕执圭者上谒。寤而生帝。幼端重沉静,言动有经。稍长习射,发无不中。好学问,师谈炳渊,从儒臣讲论不辍。②

往后都是一些关于他少年时的事迹。李霖又往后翻了几页,发现自己的本纪比他想象中还要长。

东宫监国,朝无废事。在位三十载。用人行政,善不胜书。使天假之年,涵濡休养,德化之盛,岂不与文、景比隆哉。③

李霖看不下去了,脸上淡淡飞红。他合上书。

“沐泽。”谈昌轻轻叫了一声。

“怎么了?”李霖扭头,看见谈昌也举着一本《昭史》,手中指着一页,压低了声音说:“上面有我!”

李霖凑过去看:谈昌,字既明,曹州人。景和二十二年进士第三。授编修。历左庶子,掌翰林院事……赞曰:谈昌通识时变,勇于任事。仁宗初政,起衰振隳,卓然有古大臣风,不可谓非干济才。而威柄之操,几于震主,仍为仁宗重用,此非谓君臣相得?④

君臣相得。

这四字仿佛一粒定心丸,两人齐齐眼下一口气。李霖再顾不上别人,抓住谈昌的手指,十指相扣。两人的目光合为一处,心有灵犀地一笑。

得君相伴此生,又有幸穿梭百年,有此赞语,便不负此生。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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