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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今天不上班(包子)——mnbvcxz

文案:

白眼狼小皇帝攻×心大如斗权臣受

年下/生子/渣攻/有替身梗

第一章

京中传言,著名权臣沈尚书带着皇上的白月光私奔了。

关于这个传言,冷宫里带着脚镣手铐的沈尚书发出了强烈谴责抗议。

可惜冷宫地方偏僻人烟稀少,只有吱吱叫的小老鼠们能听到他的呐喊声。

沈尚书叹了口气,问那些老鼠:“你们说,我要是真的跟着韶卿走了,是不是至少吃得比现在好一点。”

老鼠们聚在一起分吃他的硬馒头和泔水汤,谁也没有搭理这个唠叨不停的两脚兽。

沈尚书靠在冷宫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宫墙上,微微苦笑。

半个月前,他把小皇帝准备拿来玩强制爱的美人放走了。

这一举动就如同虎口夺食,狼嘴抢肉。从熊孩子手里抢玩具,还扔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再也找不着的地方。

可惜这个熊孩子,是全天下最有权势心机的熊孩子。

惹不得,是真真的惹不得。

深夜,吃饱喝足的老鼠们躺在地上睡大觉。冷宫的门“吱呀”一声响,一盏惨白的灯笼闹鬼似的飘进来。

沈尚书一天没吃粮食,双眼游魂似的看着那盏灯笼,一张俊秀的脸比鬼还像鬼,幽幽地说:“白无常,你终于来带我走了吗?”

白无常没来,进来的是小皇帝的贴身侍女。

沈尚书哀叹一声。

果不其然,那个全天下最有权势的熊孩子阴沉着脸走进来,咬牙切齿:“你到底把韶卿送到哪里了!!!”

沈尚书微笑:“陛下,消消气,总是发火容易长不高。”

个子已经很高的小皇帝拔剑斩落了桌子一角,厉声威胁:“再不说朕就把你打入天牢大刑伺候!”

沈尚书叹了口气:“我真的不知道。”

他是派人送李韶卿去江南,可那些人半路上都被锦衣卫截杀了。

一批疯马带着一个瞎子,鬼知道会跑到哪里去。

小皇帝气得脸都青了:“若不是……若不是看在……”

他声音有些发颤,再也装不住那副龙威浩荡的模样。于是,后面的话就没有说出口。

他当了十五年的傀儡皇帝,亲眼目睹那个兵权在握的莽夫诛杀自己的父兄长姐,还有忍着恨意恭恭敬敬地叫那个莽夫太师。

是姓沈的帮了他,偶尔心血来潮时,姓沈的会像逗弄宠物一样漫不经心地教他如何掌控朝臣,夺回实权。

就是这点稀薄的情分,才让他没有把姓沈扔进大牢重刑打死。

光线太暗,沈尚书看不清小皇帝变幻莫测的眼神,只好叹气:“陛下,您有空在这里逼问微臣,倒不如请个名气大的半仙什么的,给您算算李韶卿五行属啥,最有可能往哪儿走。”

小皇帝一剑砍翻了桌椅,怒气冲冲地甩袖而去。

沈尚书叹气,温柔安抚那些被小皇帝吓坏的老鼠:“别怕,他只会冲着我来,不吃你们。”

沈尚书是个随遇而安的人,皇帝要把他关在这里,他就乖乖地呆在这里。

饭菜太难吃,他就少吃点,剩下的用来喂老鼠。

夜里风冷,他就扯了些乱七八糟的布料盖在身上,倒也睡得暖和香甜。

寝宫里的小皇帝却睡不着。

他一会儿想起他的韶卿,一会儿又想起那个烦人的沈尚书。

小皇帝辗转反侧。

也不知道那姓沈的,这时候在干什么。

不会又在拿他赏赐的饭菜喂那群老鼠吧!!!

小皇帝越想越气,气呼呼地冲到披衣起身,冲到了冷宫外。

冷宫里的一片漆黑,沈尚书早已睡着了。

小皇帝沉默着在风里站了一刻钟,愤然离去。

以后的几天,小皇帝都再也没有来过冷宫。

他有太多的事要做,这些事情,甚至重要过去寻找韶卿的下路。

张郄在位掌权十几年,先帝旧臣被清洗殆尽,留下的人除了他这两年刚刚提拔的年轻士子,就是与张郄藕断丝连的旧党。

还有几个,是他昔日许下高官厚禄买通的张郄身边人。

这些人,只能做一枚生死翻盘的棋子,不堪大用。

于是九州山河偌大的天地,一切都要他从头开始。

沈尚书住在冷宫里喂老鼠,偶尔会看着天边想:韶卿那个被从小宠大的小少爷,一个人亡命天涯去了啊。

他能活过这个冬天吗?

沈尚书想着想着,就不想了。

最近送饭的人越来越懒,有时候隔几天才给他送来半篓子硬馒头,连根咸菜都懒得给。

沈尚书知道,那个手握着天下第一权势的熊孩子,彻底把他晾这儿了,他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

沈尚书开始认真地策划逃跑路线。

他从冷宫布满蛛网的柜子里找出些墨块和秃笔,画起了宫中的防卫巡逻图。他已经被关了有些日子,不知道小皇帝有没有改动御林军的巡逻规定,只能碰碰运气。

闲暇时,沈尚书还凭着记忆仿了几幅前朝名画,不算太真,但是骗骗京城里那些爱装文雅的草包富少们已经绰绰有余。

逃出皇宫后,卖掉这几幅画,赚来的钱够他去历州或者琅州这种小地方逍遥快活两三年了。

沈尚书算盘打得啪啪响。

他计划在冬天逃走。

冬天的时候,御膳房里会堆积下很多硬邦邦的馒头,看管他的人给他扔下一筐这样的馒头,十天半个月都不会在过来。

这年秋天,九州大雨,连京城的墙根都泡了半尺厚的积水。

冷宫的台阶儿矮,屋里进了雨水,灌进耗子洞里,淹死了肥耗子全家。

沈尚书养了小半年的宠物们一朝殒命,他心中有些酸楚,长叹一声,去院子里给这可怜的一家人挖坟立碑。还泼墨挥毫了一篇“家鼠诔”,煞有其事地在坟前烧了。

等他祭奠完,抬头却看到一片明黄衣摆。

那个年轻阴戾的小皇帝,就站在冷宫门口的老槐树下,阴沉沉地看着他。

沈尚书闻到了酒气,他微笑:“陛下有烦心事?”

小皇帝年轻的眼中有些醉意,怔怔地说:“越州河堤塌了,国库……填不上救灾的窟窿……沈大人……”

沈尚书叹了口气,起身拧干衣摆上的雨水,说:“陛下,进来说。”

年轻的小皇帝好像有点傻了,直愣愣地跟着他走进去,一脚踩在屋里的积水中,溅湿了龙袍的衣摆。

小皇帝被溅了一身水,还是呆呆地跟在沈尚书后面,一步一步踩得水花四溅。

沈尚书回头抬手:“停。”

小皇帝乖乖站在了原地。

沈尚书无奈,说:“坐。”

小皇帝坐在了那张歪歪斜斜的椅子上。

沈尚书提笔:“越州府报上来的数目,是多少。”

小皇帝恍惚了一下,说:“七十万两,还有粮食五千车,布匹药材,都是大数目。”

沈尚书:“别急,你一样一样地说,我一样一样的算。”

沈尚书在朝中十余年,从茫茫小吏做到正二品的尚书令,大半时间是在户部。国库钱粮拨进拨出。如何用,如何放,能用多少,全都清清楚楚地写在他心里的账本上。

他细细问了越州的灾情,受灾的地区,那几日的雨量如何。

最后,他在那个目数上画了个圈:“四十万两,足矣。”

小皇帝的酒也不知道醒了几分,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沈尚书的手。

沈尚书有一双很好看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是书中说的,文士挥笔如剑舞的手。

小皇帝皱着眉,魂已经飞到了九天外。

韶卿……韶卿的手就不是这样。

韶卿的手很细,像没有骨头一样软,握在手里暖融融的,像是快要化掉的桂花糖。

沈尚书抬头:“陛下,你觉得呢?”

小皇帝如梦初醒,咬牙切齿地想,就是这个混账东西,弄丢了他的韶卿!

沈尚书说:“第一批赈灾的物资可以先拿七成粮食,两成药草,一成现银。由陛下亲自派亲信之人手持圣谕分批押送,务必要把粮食和药草送到百姓手里。”

小皇帝沉默着,低头看着沈尚书演算的那张纸,久久不语。

沈尚书把笔放下,漫不经心地说:“陛下,微臣的事做完了。具体应当如何,还要请陛下亲自下旨决断。”

小皇帝说:“爱卿说得很好。”

沈尚书:“???”

小皇帝酒醒了,他抬头看着这座被雨水淹没的冷宫,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若非酒后失态,他断然不会来找沈尚书求助。

更不会想到,沈尚书真的会耐心帮他分析局势提出解决的办法。

他以为,对方会有些愤懑,会有怨恨。这段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折磨下来,人的心理总该是有些恨意的。

至少……至少该对他冷嘲热讽几句,或者拒绝提供帮助。

可沈尚书就站在这座人不人鬼不鬼的冷宫里,站在满目疮痍和泥泞污水中,不动声色地替他一件头痛欲裂的麻烦。

淡然如莲,自有清贵,看不出半点不情不愿的神色。

这般风华气度,让他竟凭空生出了几分不明缘由的恨意。

小皇帝恢复了往日的阴戾,冷笑:“爱卿在这里,住得可好?”

沈尚书说:“尚且。”

小皇帝说:“朕想给爱卿换个住处,爱卿以为如何?”

沈尚书看着这个权势滔天的熊孩子,喉咙发苦,只好叹息一声:“臣,领旨谢恩。”

沈尚书怀着一点无奈又好笑的期待,想把看看这熊孩子又要怎么折腾他。

可小皇帝却大手一挥,把他带进了自己的寝宫里。

蟠龙殿内的陈设没有变,连桌上的烛台,都是被小皇帝五岁那年磕坏的那一座。

案上摆着些杂乱的奏折,左手边的位置放着一叠山楂糖。

沈尚书拈起一块山楂糖,叹息:“陛下还是喜欢吃山楂糖。”

小皇帝沉默许久,淡淡道:“聊以解闷。”

沈尚书坏笑:“吃糖可以解闷,却解不了相思。”

小皇帝恼羞成怒:“住口!”

沈尚书连忙忍笑低头:“陛下恕罪。”

小皇帝僵立了半晌,说:“罢了,你过来。”

沈尚书走过去。

小皇帝抬手,太监从书架上放下一卷山河图。

沈尚书说:“越州水患图?”

小皇帝说:“这是越州府报上来的灾情图纸,爱卿替朕看看,可有什么不合常理之处。”

沈尚书叹了口气,认命地走过去,替小皇帝看图纸。

他大概就是天生劳碌命,不管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是谁,他都要尽心尽力地充当忠臣谋士外加温柔老母亲。

越州的水患折腾到冬天才结束,最后一批棉衣木石送到灾区,沈尚书终于结结实实地松了口气。

松下一口气的沈尚书已经两个月没有好好睡一觉,此刻心头重担终于放下,只觉得眼前一阵金光闪过,忽然脱力的身体一阵晕眩,直挺挺地向后倒下去。

他苦笑一声,以为自己要磕在青石地上。

可接住他的,却是熊孩子的手臂。

小皇帝焦急地喊:“沈爱卿!沈爱卿!”

沈尚书迷迷糊糊地叹息。

这小家伙,怎么长得这么高大了,胳膊勒得他喘不过气了。

他还记得很多年前,那个小小的孩子像只小狗那么大,穿着明黄的龙袍满地打滚,眼巴巴地要吃山楂糖。

那时候,他还觉得小孩子心机重一点,其实挺可爱的。

沈尚书叹了口气,疲惫地陷入了昏睡中。

他不是个恋旧的人,他在什么地方都能混得如鱼得水。

可这些日子,他却总是梦到从前。

梦到那两个生死不知天涯亡命的好友,梦到年幼时那个天真烂漫的明黄色小团子。

那时候多好,一个圆滚滚的小团子总是怯生生地偷偷躲在草丛里看他,被他发现之后再红着脸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本千军策或者山河论,小声说:“沈爱卿,朕……朕……有些看不懂,你愿意为朕解惑吗?”

他怎么能说不愿意?

一觉醒来,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第二章

不知不觉,竟是深冬腊月了。

侍奉他的宫女在拨弄地龙的炭火,柔声说:“沈大人,您睡了一天一夜,陛下都要急死了。”

沈尚书不置可否地一笑,沙哑着嗓子说:“才一天一夜,我还以为已然大梦一场三十年。”

宫女说:“您先喝杯茶,陛下说了,如果您醒了,要第一时间告诉他。”

沈尚书微笑:“是陛下说的,还是刘总管嘱咐你说的?”

宫女秀气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福了一礼快速跑到了。

沈尚书莞尔。

那个熊孩子可学不会这么体贴人,十有八九是刘总管在里面穿针引线,好让他有机会跪谢君恩。

沈尚书太了解小皇帝了,这么简单的圈套,他连配合都懒得配合。

果然,一刻钟之后,刘总管满脸堆笑地过来了:“沈大人。”

沈尚书微笑:“刘总管。”

刘总管说:“陛下还在苍龙殿议事,朝中琐事繁多,他也多日不曾安眠了。”

沈尚书捏了捏眉心,问:“我这到底是什么毛病?”

刘总管说:“沈大人这些时日为灾区百姓奔波,太过劳累才倒下了,要好生休养些时日。”

沈尚书没什么不满意的。

寝宫偏殿里的床很软,睡着很舒服。

宫女们身上都是好闻的香气,沈尚书乖乖在这里休养起来。

他只是偶尔会有些无奈的感叹。

住在这儿,想走是走不了了。

躺在床上的时候,沈尚书莫名想起他昏倒的那一瞬,揽住他的那条手臂。

他以为,熊孩子那个小胳膊小腿,非被他压折了不可。

可他没有压折熊孩子的细胳膊,却被牢牢抱在了怀里,像是一个结实的牢笼。

那个权倾天下的熊孩子很忙,忙到三更才回寝宫来,像个幽魂一样举着烛台在黑暗中看他。

沈尚书无奈起身:“陛下。”

小皇帝缓缓走近,说:“你怎么还没睡?”

沈尚书说:“睡了一天一夜,睡不着了,陛下呢?”

小皇帝说:“在苍龙殿听那群鸭子吵架吵到现在,头疼。”

沈尚书叹了口气,点上蜡烛给这个熊孩子沏茶。

小皇帝皱眉:“晚上喝茶?”

沈尚书说:“只是些晾干的黄花地和炒熟的黑豆,是百姓家常用的法子,帮你清火安神。”

修长的手指捏着圆滚可爱的茶罐,几粒黑豆哒哒哒落在茶壶里,再扔进去几片晒干的黄花地叶子。

沈尚书支上茶炉点了木炭,静静地等水开。

昏暗的偏殿里,烛火被风吹得轻轻摇摆,两个人的影子也和着屋里的器物一起轻轻晃动。

沈尚书低头去拨木炭,身后的小皇帝却忽然贴了上来。

寒冬腊月里,人的呼吸变得格外烫。

小皇帝说:“沈爱卿是风雅之人,野草粗粮也可做茶饮吗?”

沈尚书轻轻颤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那个在他印象里小小一团的孩子已经长得比他还要高。说话的声音很低沉,丝丝缕缕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记忆里那个软绵绵的明黄色小团子,竟已经有了君临天下的威严。

小皇帝从沈尚书身后去拿桌上的茶罐。

沈尚书微微侧身,躲开了这个有些暧昧的姿势。

小皇帝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玩弄着那个茶罐:“朕方才看着沈爱卿的背影,不知为何,竟觉得有几分像韶卿。”

沈尚书叹了一声。

他的背影,和李韶卿确实有几分相似。

昔日他能与张郄相识结为好友,便是昔日北雁关初见,张郄震惊地看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韶卿”。

张郄是个大老粗,发现认错人之后干脆笑嘻嘻地上来和他交了个朋友。

那小皇帝呢?

这个心思阴沉的熊孩子,又要发什么疯?

小皇帝放下茶罐,说:“沈爱卿,朕渴了。”

沈尚书退出半步,说:“茶好了。”

小皇帝说:“沈爱卿不为朕斟茶吗?”

沈尚书:“……”

是熊孩子是不是真的欠揍了?

可惜,阶下囚就要有阶下囚的职业素养。

沈尚书还是给小皇帝倒上茶,恭恭敬敬地递上去:“陛下,请用。”

小皇帝这才露出点愉悦的神情来,斜眼看着沈尚书如画的眉眼,杯中滚茶一饮而尽。

沈尚书灵活地向旁边一躲。

凡人唇舌哪受得了这种烫,小皇帝口中滚烫茶水喷出来,伸着舌头使劲扇风。

沈尚书:“噗。”

小皇帝恼羞成怒:“来人,给我把这个戏弄君上的罪臣关进大牢!!!”

沈尚书苦笑。

不得了,又把这熊孩子惹怒了。

沈尚书住进了大牢里。

他看着四周黑漆漆的石墙,墙上沾满了成年累月的血污。

得,这下更跑不了了。

沈尚书坐在大牢的草堆里,很认真地思考了半个时辰他到底为什么要惹怒那个脾气本来就不好的熊孩子。

最后得出结论,他可能是戏弄得太顺手了。

年少时的小皇帝或许是察觉到了自己生存不易,平日里总是一副天真乖巧的模样,甚至还带着一点好欺负的傻气。

沈尚书看着那个漂亮的孩子,就像是看见了一只毛色可爱的小猫小狗,习惯性地拎着骨头逗两下。

有时候逗急了,小孩儿就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也不咬人,只是很生气地瞪着他。

沈尚书叹了口气。

他总是一不小心就忘了,当年那个天真无害的小孩子,如今已经成了龙椅上的阴戾帝王。

大牢里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抬头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和狰狞的枯枝。

沈尚书忽然想起了小皇帝七岁那年,爬到了皇宫里的琼花树上,说是要去摘下最高的那一枝花。

可花没摘到,人却摔了下来。

小皇帝坐在地上疼得咬牙掉眼泪,宫女太监提着衣摆边喊边往太医院跑。

沈尚书刚从御书房出来,于是顺手帮小皇帝把脱臼的脚踝扭回正位,还顺便嘲笑了一下七岁孩子思什么春。

气得小皇帝泪都憋回去了。

沈尚书想着想着,越想越乐呵,捡起石头在墙上画画,画出当年小皇帝气鼓鼓的脸。

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处境。

因为他知道,过不了几天,那熊孩子就要把他从大牢里拎出去了。

果然,不过三天时间,刘总管就笑吟吟地来大牢里接他了。

沈尚书挥挥衣袖,向墙上那个气鼓鼓的小朋友说再见。

刘总管眼里堆着笑,却故意做出一副愁苦模样:“沈大人,您和陛下赌什么气呢?”

沈尚书说:“我现在是戴罪之身,哪儿敢得罪陛下。不过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说什么我受着便是。”

刘总管嘿嘿地笑,明白自己大概是说多了。

沈尚书官场沉浮这些年,漂亮话说得比他还顺溜,这些哄骗后宫妃子和稀泥的话,以后还是不要说了。

不过刘总管却还是有一句话要说:“沈大人,陛下有旨,您可以回尚书府了。”

沈尚书心里忽然一紧。

那小王八犊子,又在搞什么名堂?

尚书府已经很久没人来了。

院子里的荒草已经有半人高,不像个住处,倒像座凶宅,

尚书府里的下人都走光了,只剩下门房的大爷,眯着一双老花眼提灯给他指路。

大爷脑子不太灵光了,耳朵也背,边走边嘟囔着:“先生您一直也不回来,东街的刘大人说您都被陛下秘密处决了。”

沈尚书替大爷踢开一块挡路的砖头,含笑说:“差一点。”

大爷呵呵笑:“我可不信。陛下是先生带大的,陛下小的时候,还爬过咱尚书府的院墙呢。”

沈尚书乐了:“我怎么不知道?”

大爷说:“那孩子挂在墙上下不来,我让小陈去把他抱下来,他不好意思见您,就跑了。”

沈尚书摇头莞尔,俯身捡起落在地上的枯枝,扔到了荒草中。

大爷说:“先生,我今天才知道您要回来,就草草收拾了您的卧房,您先睡一宿,咱们明天再好好拾掇拾掇。”

沈尚书只是笑:“好好好。”

两人走进内院里,原本漆黑一片的卧房中,居然点着蜡烛哦。

大爷眼花,揉揉眼皮探头去看窗户里透出的光:“那屋里……有人?进贼了?”

沈尚书也看着窗户。

窗纸上映出一个束发披裘的影子,正坐在桌前把玩着一个什么东西。

沈尚书心里一叹。

果然又是那个熊孩子。

沈尚书说:“张叔,你回去歇着吧。”

大爷颤颤巍巍地指着那个影子:“那……那是……”

沈尚书说:“没事,一个朋友。”

大爷恍然大悟:“对对对,先生回来了,张大人一定会过来看看。对,先生回来了……”他糊里糊涂地念叨着,提着灯笼会门房睡觉去了。

沈尚书推开门,恭恭敬敬地跪下:“微臣,参见陛下。”

小皇帝说:“沈爱卿,过来喝茶。”

沈尚书说:“陛下为何在此?”

小皇帝说:“朕有些事要与沈爱卿商议,在宫中说话不方便。”

沈尚书不知道这熊孩子又要作什么,恭声说:“单凭陛下吩咐。”

小皇帝说:“哦?沈爱卿此话当真?”

沈尚书心中不祥的预感终于提到了喉咙里。

小皇帝说:“朕,要你侍寝。”

沈尚书脸都绿了:“陛下!”

小皇帝冷笑:“你要抗旨?”

沈尚书仓皇后退两步:“陛下三思。”

这小王八犊子,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小皇帝拍案起身:“你若是抗旨,朕就成全你满门抄斩之罪。”

沈尚书只是微一犹豫,小皇帝已经大步来到他面前。

沈尚书再退。

小皇帝握住他的肩膀,手指猛然用力。

沈尚书疼得唇色煞白,被少年皇帝翻了个身狠狠压在墙上。

脸皮擦过墙面,擦出些狼狈的血痕。

年少的皇帝蛮横地压制着他,阴冷低沉的声音裹挟着滚烫的气息,不容拒绝地钻进耳朵里:“沈爱卿,朕这样看你,真的像看到了韶卿一样。”

沈尚书是个文人,肩骨被捏到咯吱作响的痛楚实在超过了他的承受能力。

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身后的少年已经长得比他要高,轻松就能把他压在身下。

沈尚书在几欲昏阙的疼痛中喘息低笑:“陛下……呃……嗯……这种事……你看着李韶卿肖想……肖想多久了……嗯……”

一阵更剧烈的疼痛传来,沈尚书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被那个混蛋小崽子拎起来扔在了床上。

第三章

沈尚书头晕目眩地抬头看着上方,他一直以为还是孩子的小皇帝,像一团巨大的黑影,居高临下地笼罩下来。

沈尚书苦笑。

完了,他打不过这熊孩子。

沈尚书喘息着说:“陛下……”

小皇帝握着他的细腰狠狠摔过去,一手撕开沈尚书的下裳,一手按住身下文人纤细的脖子:“别说话,沈尚书,你不知道上龙床侍寝的规矩吗?”

沈尚书的脸被压着埋进了被褥中,窒息感让他一阵阵晕眩。

衣服“刺啦”一声被撕开,大片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从未被触摸过的禁地露出来,滚烫的硬物蛮横地闯进去。

羞耻的剧痛让沈尚书咬破了舌尖,他迅速想办法咬住了身下的布料。

这个熊孩子不会照顾他的感受,所以他要想尽办法保护自己。

沈尚书在蛮横的压制下努力呼吸,尽量放松在疼痛中绷紧的肌肉,吞下了那根可怕的东西。

这小混蛋……嗯……怎么这么大……

滚烫的硬物在身体里进进出出,胀痛中掺杂着一股说不出的羞耻滋味。

沈尚书咬紧牙关,防止自己在这个混账崽子身下发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声音来。

小皇帝压在沈尚书身上疯狂地耸动着,像只饿狠了的狼崽子终于逮到了肉,喉中发出进食般的低沉嘶吼。

黏腻的水声噗嗤噗嗤响着,沈尚书苍白修长的手指几乎抓破了床单。

这个……嗯……小王八蛋……

混账……东西……

滚烫的水流射在了身体柔嫩的地方,身上饿狼般的小崽子终于慢了些,半硬的肉块不轻不重地顶弄着微肿的内壁。

沈尚书一身细汗,苍白着脸有气无力的喘息着,低喃:“陛下……”

小皇帝重重顶了一下。

身下文弱的文人轻轻一颤,背上的骨骼像是要展翅离开的蝴蝶,莫名让他心悸了一下。

他不曾看过李韶卿脱下衣服的模样,不知道人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是不是背上也有这样一对纤弱的翅膀。

沈尚书苦笑:“上也上了,射也射了,陛下,您玩够了吗?”

小皇帝冷笑,咬着沈尚书的后颈低声说:“你弄丢了朕的韶卿,就要自己来赔。什么时候韶卿回到朕身边,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到时候,又该怎么样呢。

身下那个温柔俊美的文人已经睡着了。

他衣衫凌乱一身细汗,白皙的脖颈上还有刚刚被掐出来的指痕。下身赤裸着趴在床上,青紫斑驳的屁股上沾着白液和蜷曲的毛发。

他看上去狼狈可怜,却睡得十分平静,似乎一点都不关心来自皇上的条件和威胁。

小皇帝拔出自己的龙具,面无表情地起身整理衣物:“起驾,回宫。”

门口的暗卫立刻现身,恭恭敬敬地从荒草后抬出了龙辇。

脚步声渐渐远去,床上的人苦笑着缓缓睁开眼睛。

沈尚书叹了口气,艰难地支撑着酸痛的身体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去堆满灰尘和蛛网的橱子里找药。

屁股被折腾成那样,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橱柜里的药粉受了潮,结成一块一块的黄褐色不明物,可是聊胜于无。

沈尚书狼狈地蹲在床边,草草涂了消炎生肌的药。

药粉渗进伤口,痛得钻心。

沈尚书苦笑扶额。

这……算什么事呢……

沈尚书坐在地上依着床上,看着窗外的枯草夜色看了一宿。

他不敢睡。

他现在这个样子如果睡着了,很容易出意外。

他就在这里坐着等到天亮,然后离开京城。

一夜折磨,似睡非睡。

沈尚书眼前有些恍惚,他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终于看到了天边的的鱼肚白。

好了,终于结束了。

沈尚书一阵头晕目眩,强撑着站起来。

他有些发烧,头也痛得厉害。

可他思维依旧很清晰。

府中地窖里还有些银两,他逃走不需要那么多,拿三成就够了。

剩下的给张叔,雇个手脚麻利的每天过来给他送饭洗衣服。

租一辆马车,让车夫把他送到历州城外的小村庄里,找那个十年前结识的土郎中。

他需要疗伤和休息。

沈尚书扶着桌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狼狈地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他边走边苦笑。

那个熊孩子,吃饱了就跑,哪像对待长期用品的态度。

外面的天光有些刺眼,沈尚书摇摇晃晃的扶着门,冷不防一头栽下去摔了个狗啃泥。

他趴在泥地里叹了一声,低喃:“糟糕,糟糕,这可就不风雅了。”

太阳越升越高,院子里的积雪开始融化,冷冰冰地浸透衣服。

这样的处境是在太过狼狈,连心大如斗的沈尚书,都苦笑着品出了三分凄惨的滋味儿。

他又是何苦呢?

脚步声缓缓而来,有人俯身握住了他的胳膊。

沈尚书沙哑着声音说:“张叔,你别拉我,你老胳膊老腿的小……心……”

一股蛮横的力道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打横抱在了怀中。

沈尚书愣了一下。

小皇帝不耐烦地说:“你这个老胳膊老腿,才要小心。”这个文臣怎么回事?出个门都能平地摔。

怀里的身体不像昔日那样清贵如竹,绵软滚烫地窝在他怀里,像是没了骨头。

沈尚书叹了一声:“陛下怎么过来了?”

小皇帝说:“朕来看你,你不开心?”

沈尚书说:“微臣岂敢。”

小皇帝把沈尚书放在榻上,看着皱成一团的被褥,皱眉:“还没收拾?”

沈尚书说:“微臣刚刚睡醒没来得及整理床榻,还望陛下恕罪。”

小皇帝紧紧皱着眉,坐在了床沿上。被褥上干涸的血迹碰到了他的指尖,小皇帝心中升起了两分愧疚:“朕昨夜把你弄伤了?”

沈尚书脸色惨白,有气无力地低笑:“陛下想让微臣说什么呢?”

夸一夸陛下龙具威武,还是喜气洋洋地跪谢君恩?

小皇帝听出他话里的不悦,也跟着冷下了脸:“沈爱卿。”

沈尚书深吸一口气,不想和这个混账熊孩子吵架。

累。

沈尚书换了个话题:“现在应该尚在早朝,陛下为何来了这儿。”

小皇帝说:“他们吵得朕心烦。”

沈尚书配合着问:“吵什么呢?”

小皇帝从袖中拿出一份奏折:“户部侍郎的折子,要朕裁军。”

沈尚书叹了一声,说:“朝中大军七成守在北雁关,若裁,就是自毁长城,给漠北匈奴打开大门。”

他说是这样说了,可心里却知道,小皇帝巴不得赶快从北雁关中裁军。

北雁关里有太多张郄旧部,他们天高皇帝远,极有可能成为京城卧榻之畔的一只野兽。

小皇帝是个控制欲极强的性子,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果然,小皇帝陷入了沉默中。

沈尚书忍不住微微露出点嘲讽的神色:“陛下既然已有决断,微臣也就不再多言了。”

小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说:“沈爱卿说得对。”

沈尚书有点愁。

这个熊孩子,越来越难敷衍了。

小皇帝说:“爱卿在户部执掌多年,若这份折子是你递上来的,你会希望朕怎么做?”

沈尚书平静地说:“户部的事,当由户部自己解决。北雁关大军是国之脊梁,万万动不得。”

他太明白户部账目里的阴阴阳阳事。

这里面,从正三品侍郎到从六品小吏,个个都肥的流油。却个个都像无底洞,只要抓住机会就狠捞一笔。

他在尚书省时狠狠管着这些贪得无厌的饕鬄,才腾出军费让张郄炼出铜墙铁壁的北雁军。

如今他不过被囚禁数月,户部的那些人……

沈尚书长叹一声,无可奈何。

小皇帝明白他的意思,却始终沉默不语。

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年轻的帝王见识了太多人心险恶,在生死间学会了如何赢的战争。

可他毕竟还年轻,习惯了凶狠蛮横地攻击,还不懂该如何温柔平和地化解平静湖面下的暗涌。

小皇帝依旧沉默,他的目光落在沈尚书脸上。

这个文人,有一双温柔如画的眉眼。

笑起来的时候,有些让人恼怒的不正经。

可若是不笑了,却又浮着一层淡淡的愁苦,看得人心里难受。

沈尚书被他看得久了,有些难受,于是旧病复发开始捉弄这个阴戾的暴君:“陛下,微臣的脸,可一点都不像李韶卿。”

小皇帝冷笑:“你这张平庸寡淡的脸,也好意思与韶卿并称?”

沈尚书有点郁闷。

他说不出这股郁闷因何而起,又有些哭笑不得地想着熊孩子怎么变得会气人了。

李韶卿长得很好看。

他知道,甚至开过一点不轻不重地玩笑。

可他就是说不出的气闷。

看着身边这个一脸阴冷嘲弄的熊孩子,沈尚书心里累得狠。

他打心眼里不想搭理这个小兔崽子,可看着那份裁军的奏折,心里又忍不住不管。

那是他的心血,是他和张郄两个乱臣贼子,为天下百姓做的唯一一件善事。北雁军若失,北方战乱又不知要祸害多少年。

小皇帝看着沈尚书越来越苦涩无奈的神情,心中忽然升腾起一个恶毒的念头。

沈尚书的个心大如斗的人,小皇帝从小到大试过无数的法子,比如故意摔了尚书府的古董奇珍,或者一碟朱砂水倒在古话上。

他像个愚蠢的小动物一样作天作地,却永远无法让沈尚书认真伤心上那么几天。

可今天,他终于找到了沈尚书的软肋。

北雁军。

小皇帝心想。

是了,他早就该把北雁军收拢在自己手中了。

短短一瞬,小皇帝心中已经有了计划,他说:“沈爱卿,朕可以留下北雁军。但前提是,他们要彻底地忠诚于朕。”

北雁军是张郄一手培养出来的,他想要彻底收服这支军队,就需要一个让北雁军信服的人。

当年张郄身边的第一亲信沈尚书,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小皇帝这样想着,一丝胜券在握的冷笑划过嘴角。

沈尚书扶额苦笑。

高烧和剧痛让他脑子有点不清醒。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他脑海中提醒着他,不要在不清醒的时候答应这个熊孩子任何条件。

可他真的有点不清醒了。

北雁军……北雁军不能有失……

小皇帝说:“爱卿不愿替朕分忧,那朕便回去起草裁军的诏书了。”

他说着故意起身要走。

床上的沈尚书猛地坐起来,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惨白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无,沙哑着颤声喊:“陛下……”

不……不可……

小皇帝冷笑着抓住他苍白微凉的手指:“沈爱卿,还有话说?”

沈尚书闭目苦笑:“我今日启程去北雁关。”

小皇帝终于露出了得意的獠牙,低笑说:“朕会派人陪爱卿同去,沈爱卿,有劳了。”

沈尚书气力用尽,头晕目眩地瘫倒在床上,低声说:“微臣,恭送陛下。”

小皇帝说:“朕何时说要走了?”

重物压下,又是一场肆意缠绵。

第四章

沈尚书在上面呆惯了,一时半会儿还适应不了被人压在身下的滋味,

特别是被脸朝下压在床上日。

不知过了多久,他已经在疼痛和疲惫中昏昏欲睡,那个混账小崽子终于放开他,低声说:“不急在这一两日,爱卿先休息几天吧。”

沈尚书一心想着赶紧解决完北雁军的事然后跑路逍遥,于是说:“陛下,事关重大,微臣最好现在就走。”

小皇帝微微冷笑:“沈爱卿,北雁军的事,一年半载也解决不了,你何必急在一时。”

沈尚书心头一颤。

这小崽子,居然看透了他的心思。

小皇帝在交锋中终于占了一次上风,得意洋洋地冷笑,抚摸着沈尚书散落的发丝:“沈爱卿,朕在京城等你回来。”

沈尚书长叹一声,说:“微臣领旨。”

他终究是见不得这偌大江山,再次陷入匈奴铁蹄之下。

第二天一早,沈尚书收拾了些衣衫药丸,启程前去北雁关。

门房的老大爷一头雾水:“先生,您这就走?”

沈尚书脸上没什么血色,笑容也勉强了些:“张叔,我去北雁关替陛下办件差事,很快就回来。”

大爷探头看着他。

沈尚书问:“怎么了?”

大爷小心翼翼地问:“先生,您……您不走了?”

沈尚书怔住。

原来,这个眼花耳背的老人家,都看出了他急于逃离京城的心思。

更别说那个自幼聪明古怪的阴狠皇帝了。

沈尚书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温柔的笑意:“张叔,你一个人在家,就不要生火做饭了,我雇人给你送来。”

寒冬腊月,遍地枯草。

老人家要是不小心在草堆里落下一点火星子,可就出大事了。

大爷连声答应着,颤颤巍巍地送他出门。

门口有两匹好马,小皇帝的贴身侍卫牵着马,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沈大人,请。”

沈尚书看着那两匹马不由得苦笑。

或许是他脸色太苍白,侍卫愣了一下:“沈大人,怎么了?”

沈尚书抚摸着马头,惨白的脸上是云淡风轻的笑意:“无事,只是本官多年不曾骑马,你走得慢一些,我怕跟不上。”

昨夜京中落了一场大雪,街上的人都穿着厚厚的大麾长袄。

侍卫回头看到马上的沈尚书衣衫单薄,一声不吭地解下自己的大麾递过去:“沈大人,北雁关更冷,你该穿厚些。”

沈尚书冻得咳嗽了几声,苦笑摆手:“罢了罢了,是我一时心急出来,竟忘了北雁关有多冷。”

他不肯收下,侍卫也不肯再穿上,搭在了身前马鞍上。

沈尚书无奈:“前面有家衣铺,我去买一件便是。”

两人去衣铺买了件狐皮大麾,这才继续向北而去。

皇宫,御书房。

铺了地龙的屋子很暖和,小皇帝只穿了件薄薄的明黄外衫,坐在桌案前发呆。

桌案上没有放奏折,只放着一件上好的水玄貂大麾,领扣是南荒上供的曼砂红玛瑙。只有两块,另一块给太后做了簪子。

刘总管笑着说:“陛下,越州水患,沈大人确实有功于朝廷。可他也曾是逆贼同党,甚至放走了陛下下令关押的重犯。此功尚不能低过,陛下的赏赐是否重了些?”

小皇帝抚摸着那件皮毛水滑的大麾,那个文人有双清雅如画的眼睛,身量也高挑挺拔风度翩翩。

这件大麾,配他。

可刘总管说得也对。

沈尚书罪身未赦,着实不该以这等宝物相赠。

小皇帝沉默许久,说:“收起来吧。”

沈尚书骑马走的很慢。

侍卫也不吭声,默默跟在他身边一句话也不催。

沈尚书知道这人是来干什么的。

不过是小皇帝放在他身边的一双眼睛,防止他半途跑路。

有什么可提防的呢?

那个小崽子明知道他根本放不下北雁军。

北雁关伫立在山头上,冷风呼啸吹过,凄冷如刀割。

沈尚书远远看着营地外围的守军,熟悉的铁锈味扑面而来。他在高烧的晕眩和疼痛中,忽然得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宁。

北雁关的守军向他迎来,有些惊愕地仰头:“沈大人?”

沈尚书和侍卫被请进了营帐中。

如今的北雁军……也不是昔日的北雁军了。

自从张郄死在漠北草原上,北雁军中乱成一团,几个将领各自为政,为了前途和往事争吵不断。

有人尽快在朝中寻到新的靠山,有人觉得张郄之死太过古怪,要找龙椅上的年轻皇帝讨个说法。

把沈尚书请进来的这个张系旧部李虎,就是后者。

他见到容颜憔悴的沈尚书,一双虎目中隐隐含泪,双膝跪地:“沈大人!”

沈尚书受不起他这一跪,俯身要托,却只觉得头晕目眩,差点自己栽倒在地上。只得苦笑叹息:“李将军,跪不得。”

李虎说:“末将在北雁关,已经数月不曾听到沈大人的消息,还以为……还以为……”

沈尚书是张郄身边第一亲信,张郄既死,旁人便都以为,圣上绝不可能饶过沈尚书。

可今日一见,沈尚书虽然神色憔悴步履蹒跚,显然受了不少苦。却至少还全胳膊全腿,活生生地站在了他们面前。

李虎说:“沈大人既然来了,就在末将军中住下,再也不要回京城了。圣上总归忌惮着北雁军的势力,不会再为难你。”

沈尚书说:“陛下若只是想为难我,那倒好了。”

他就这么一副平庸寡淡的皮囊,任由那个权势滔天的熊孩子折腾又能怎么样?

可那个小兔崽子却偏偏抓住了他的软肋,拿北雁军威胁,让他进退两难。

沈尚书还在发烧,被营帐里的炭火一熏,立刻浮现出不自然的红晕。

李虎慌忙说:“沈大人,沈大人?”

沈尚书有些耳鸣,李虎喊了三遍他才听到。修长的手指轻轻揉着眉心那个散不开的疙瘩,许久之后才说:“李将军,我这趟来,是奉陛下旨意,命北雁关各位将军入京受封。”

李虎不敢置信地捏碎了手里的杯子:“沈大人!!!”

沈尚书心中太过愧疚,又太过痛楚。

这些将士信他,敬他,把他当做可以为张郄报仇雪恨的希望。

可他却要劝这些一腔热血的将士,归顺朝廷,守好边疆。

这话说得太艰难,沈尚书在高烧中头晕目眩,修长如玉的手指紧紧抓着桌沿,不肯让自己倒下去。

他要说。

哪怕万箭穿心,他仍然要说!

“李将军,”沈尚书抬起头,向来温润清雅的眸中迸出凄厉狠绝的神情,“我与张郄相识为友十七载,你可知道,为何他明明已经上了辞官归隐的折子,却还要舍下妻儿带兵出征?”

李虎眼中热泪涌出:“大将军他……他……他要护着北雁关里的百姓……”

沈尚书说:“宫墙之内是非恩怨,谁理得清?谁说得对?李将军,我与张郄欺君犯上,犯的是诛九族的大罪。可你们不是,你们是让这万里江山能够海清河晏的英雄!陛下要赏你们,你们凭什么不接?天下百姓,允许你们不接了吗!”

他句句逼人,字字狠厉。

文人刀笔,讲究的就是一个舌灿莲花。

沈尚书避重就轻移花接木,轻松就把这个耿直汉子带进了圈套里。只是说得太急了,眼前又开始一阵阵发黑。

李虎被他说得愧疚难当,哽咽着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沈尚书:“沈大人!”

沈尚书摆摆手,他想说得有气势些,声音却无比虚弱沙哑:“李将军,北雁关不能有失,哪怕我也死了,你们还是北雁军。”

李虎被说服了,抱着沈尚书的手臂说:“沈大人,末将……遵命……”

沈尚书终于松了一口气。

沈尚书昏倒在了北雁军的营帐中。

李虎吓坏了,吼着派人把军医拎过来给沈尚书诊脉。

军医皱着眉:“沈大人身上有伤啊。”

营帐里的看一起看向陪沈尚书前来的那个侍卫。

侍卫皱着眉,面无表情地说:“我不知道。”

沈尚书一路以来看上去确实精神不太好,可他的任务就是护送沈尚书来北雁关,沈尚书不说话,他也就不多问。

军医说:“将军,老夫要检查一下沈大人身上的伤口。”

李虎挥手:“你们都出去。”

军医刚要解开沈尚书的衣领,沈尚书忽然从昏迷中强撑着醒过来,抬手拦住了军医的动作,虚弱地说:“不必了……”

军医愣住:“可是沈大人……”

沈尚书嘴角发苦,沙哑着声音说:“我前几日不小心划伤了自己,伤口有些发炎,给我开些消肿化瘀去腐生肌的药便好。”

他可不敢让北雁军知道他到底伤在哪里了。

好说歹说终于把那群上蹿下跳的焦急汉子轰出去,沈尚书拿着药粉的瓶子闻了闻。

还是那个熟悉的金疮药味儿。

真好。

沈尚书捻在指尖闻了闻,忽然发现屋里还站着一个人。

小皇帝派来监视他的那个侍卫还站在床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沈尚书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你先……回避一下?”

侍卫看着他,说:“陛下要我好好照顾沈大人,寸步不可离开。”

沈尚书苦笑。

罢了,何苦为难这个年轻人。

他放下金疮药,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侍卫聊天:“你是景和十三年的武举榜眼,我没记错吧?”

侍卫怔了一下:“沈大人认得我?”

沈尚书说:“武举殿试那日,我恰好在。”

侍卫低头,竟是有些害羞了。

这个侍卫今年才十七岁,想想,也不过是个孩子。

沈尚书有些累了,说:“我睡一会儿,半个时辰之后叫醒我。”

侍卫“嗯”了一声,又说:“沈大人,你为何不肯上药?”

沈尚书嘴角抽了抽,强笑:“不必了,也不是什么大伤。”

侍卫却说:“沈大人若是行动不便,属下愿意为沈大人上药。”

沈尚书扶额。

这小孩儿怎么就这么刨根问底呢?

沈尚书到底是没有把那瓶金疮药派上用场。

那个奉旨监视的年轻侍卫真的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沈尚书懒得再折腾,他睡了一觉,感觉自己好了许多,于是开始忙忙碌碌地穿梭在北雁关军营里,和昔日同袍叙旧聊天斗智斗勇。

劝这些满腔热血的英武汉子跪谢隆恩不是件容易的事,左翼前锋郑牛龙是个暴脾气,气得跳起来狠狠给了沈尚书一耳朵:“大将军结识你,真是他瞎了眼!”

身后的侍卫欲要拔刀。

沈尚书忙抬手拦住。

粗壮武夫的这一耳朵下手不轻,他半边脸都麻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沈尚书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郑将军,叨扰了。”

侍卫小心地把他扶起来,两人一起离开了左翼前锋的营帐。

沈尚书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苦笑,温柔俊雅的脸上好大一个巴掌印。

侍卫年轻的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愤怒:“他凭什么打你?”

沈尚书说:“不怪他。我这辈子,陀螺一样颠三倒四的没个立场,他们这样一枪忠勇的将士,最讨厌我这样的人。”

侍卫太年轻,似懂非懂地看沈尚书温润的脸,心中忽然不明缘由地难过起来。

他沉默了许久,说:“沈大人,陛下要来北雁关劳军。”

陛下要来劳军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北雁关。

三十万将士各怀心思,谁都没有睡好觉。

沈尚书反而成了最淡定的那个。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反正那小屁孩儿折腾天折腾地也不过那几招,随他折腾又能怎么样?

他身体好了些,就闲不下来,趁着小皇帝来没来的这几天尽力去说服张系旧部。偶尔疲惫的时候,就站在千疮百孔的城墙上,看着漠北的茫茫草原发呆。

听说,张郄最后一次出征时一路打到了匈奴王城,却病死在了凯旋归来班师回朝的路上。

那个年轻的侍卫还站在他身后,不说话也不喘气,活像个木头桩子。

沈尚书说:“帮我去拿壶酒,两个杯子……等一下,三个吧……”

不一会儿,酒壶和杯子就递到他手里。

第五章

来人却不是那个一本正经的小侍卫,而是一身明黄龙袍水玄貂大麾的阴冷帝王。

沈尚书怔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若无其事的笑意:“微臣接驾来迟,还望陛下受罪。”

小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说:“卓凌说你身体不太好。”

沈尚书说:“来北雁关受了些风寒,已经大好了。”

小皇帝趁机脱下大麾披在了沈尚书身上。

厚重的水玄貂还带着少年皇帝的体温,沈尚书闭上眼睛轻叹了一声。

这小孩儿,有时候还真挺照顾人的。

小皇帝轻咳一声,说:“你一个人喝酒,为何要拿三个杯子?”

沈尚书拢着那件温暖厚重的大麾看向远方。

为何……要拿三个杯子呢?

一杯浇自心凄楚,一杯祭张郄亡魂。

另一杯,就敬给天涯那端生死不知的李韶卿。

昔日京城春风柳絮杏花雨,三个年少轻狂的乱臣贼子,也曾相识相知十七年。

如今北雁关大雪依旧,京城风雨依旧。却只剩他一人,站在寒风凛凛的城墙之上,与昔日的傀儡皇帝相对无言。

小皇帝侧头偷看他温润如画的脸,有些不满:“沈爱卿,朕在问你话。”

沈尚书敷衍地说:“一个人喝酒寂寞,多摆两个杯子心情好。”

小皇帝拿起一个杯子,冷笑一声摔到了城墙下。

沈尚书皱眉:“陛下?”

小皇帝说:“朕陪你喝酒,你还有什么不满?”

沈尚书哭笑不得。

果然还是小孩子脾气。

他看着小皇帝闹脾气的样子,鬼使神差地从袖子里拿出一盒山楂糖:“陛下,要吃点下酒菜吗?”

一君一臣站在北雁关的城墙上,就着几颗山楂糖,喝西北荒原上最烈的风莲酒。

沈尚书身体伤未痊愈,一口烈酒下肚,捂着嘴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浮起不正常的红晕:“咳……咳咳……”

小皇帝慢条斯理地端着酒杯:“既然喝不得这等烈酒,又为何非要咽下去?”

沈尚书咳得满眼泪花,说:“陛下敬酒,微臣岂敢不从。”

小皇帝看着他难受的样子,恍惚中想起他似乎确实不太能喝酒。

那时候宫中大宴,张郄赏给沈尚书那桌的,都是甘甜清冽的梅子酒。那酒比蜜水还甜,喝一坛都醉不倒人。

这个温文尔雅的文人什么苦都不爱吃,却什么罪都受得了。

小皇帝拿了一颗山楂糖,缓缓抿在舌尖。

酸甜微苦的滋味漫延开,他甚至尝出了一点塞外大雪的腥味。

小皇帝鬼使神差地说:“你便是这点不如韶卿。”

小皇帝一岁就继承皇位,一个人住在偌大的寝宫里。

先帝驾崩那日,升级成太后的皇后就躲进了深宫里,整日里吃斋念佛,求生欲强烈得让篡位的张大将军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大公主是个不安分的,整日里孜孜不倦地教导幼弟如何除去权臣奸佞。

小皇帝被念叨得怕了,见到姐姐就想躲。

那段日子里,他只喜欢黏着李韶卿。

李韶卿温柔烂漫不谙世事,更没有太多的心机和算计。

只有在李韶卿身边,他才肯放下那张对于少年人来说不合时宜的厚重面具,露出点发自内心的天真笑意。

小皇帝坐在北雁军的营帐里回忆着旧日经常里那点惨淡的温暖。

营帐外是漆黑月色和呼啸北风,营帐里是摇曳的昏黄烛影。沈尚书披着素白长衣,专注地在宣纸上描画,温文俊秀的脸上烛影轻摇,恍恍若梦。

小皇帝在墨香中轻轻叹息一声:“沈爱卿在画什么?”

沈尚书低笑:“只是忽然有些想念江南的花了,随手涂抹,以慰思乡之情。”

小皇帝愣了一下,说:“沈爱卿是江南人士?”

沈尚书抬眸,浅笑。

小皇帝莫名心虚了两分。

沈尚书说:“陛下若想把朝中诸事握在手中,第一件事,就是要熟知各位大人的出身故园。一个人是什么性子,会做什么选择,多半是人年少时遇过了什么事。”

他就这样平静温柔地把心中的话缓缓道来,耐心地教导着尚且青涩的少年皇帝。

小皇帝却冷下脸:“沈爱卿是在教训朕吗?”

沈尚书见这小孩儿听不见去,也不再劝,低头画画。

小皇帝轻咳了一声,说:“你到北雁关这几日,可有进展?”

沈尚书说:“还剩一个郑牛龙。”

小皇帝倒是听过郑牛龙的名字。

此人祖上三代都是张系家臣,随张家几度浮沉,忠心耿耿。

小皇帝想起这人也是有些头疼,故意冷声为难沈尚书:“一个郑牛龙,就能搅乱整个北雁军的军心。”

沈尚书画完画,用草木灰和蜡烛简单做旧,然后在画上仿着张郄的字体,写了“回家兄牛龙,江南围猎赠箭之情,弟夷甫。”

夷甫是张郄的表字,只有亲近之人知晓。

十三年前张郄带部下去江南巡回,顺便去历山猎场围猎。

途中张郄见到一只通体雪白的白狐,壶中却已无箭。此时郑牛龙奉上玄蛇箭两枝,助张郄射中了那只白狐。

郑牛龙是江南人士,借张郄之口送他一副江南秋猎的古画,最能触景生情。

小皇帝疑惑地看过去,只见那画竟是前朝失传已久的回月峰秋猎图。这个心机深沉的文人,竟在和他聊天的时间顺手伪造了一副前朝名画!

沈尚书低笑:“时间紧迫做的不真,但愿郑将军看的不要太认真。”

小皇帝久久说不出话来。

沈尚书卷好那幅画起身拢住衣领:“陛下,微臣暂离片刻,替您把最后一件事做完。”

小皇帝沉默许久,淡淡说:“你着双手,倒真是鬼斧神工。”

沈尚书说:“不敢,微臣告退。”

沈尚书离开了,只留下孤灯一盏余香半室,桌上那杆狼毫笔尚有余温。

小皇帝来到桌前,提笔在纸上轻轻勾勒,也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朦胧的烛影中忍不住又想起了沈尚书的手。

那双手修长莹白,骨肉削瘦指节分明,让人忍不住想起他提笔批案的样子。

小皇帝低喃:“你全身上下皮肉筋骨加起来,也就这双手还能让朕魂不守舍几分。”

那一夜之后,左翼前锋郑牛龙上书请皇上把自己调到了延州军营。

小皇帝说:“沈爱卿好大的本事。”

沈尚书说:“世事人心,不过情、理、名、利四字,陛下记得这四个字,日后在朝中必然运筹帷幄如鱼得水。”

他已经打算,等北雁军安顿下来,他就离开京城。他担心这个傲气十足的少年皇帝掌控不了朝中上上下下的老油条,因此忍不住一有机会就开始念叨,希望这小兔崽子能听进去。

可惜小皇帝显然没听进去,他说:“既然事情已经办完,沈爱卿就随朕回京吧。”

沈尚书又住回了尚书府。

这里依然乱糟糟的荒草丛生。

大爷佝偻着脊背,握着小锄头一下一下地锄草。

他年纪大了,锄两下就要直起腰歇一会儿。

沈尚书看得哭笑不得,连忙上前扶住老大爷:“张叔,你和这堆荒草较什么劲儿呢?”

大爷颤颤巍巍地笑:“以前先生没回来,这草爱长就让他们长了。如今先生回家,府里可不能再这样乱糟糟的了。”

沈尚书叹了口气,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大爷,他过不了几天就要走了。

沉默了半晌,沈尚书说:“草木有灵,荒草长在这院子里,也是冥冥中的缘分,就随他们自己长吧。”

大爷乐了:“先生,这草都枯死了。你要是真念叨它们有灵性,也该让它们入土为安不是?”

擅长诡辩的沈尚书被大爷噎得说不出话来,无奈地撸起袖子:“张叔您歇会儿吧,我送它们入土为安。”

沈尚书哄着大爷锄了两天草,然后偷偷把锄头扔到了后院的杂物里。

他去地窖取出了这些年积攒的俸禄,准备去给大爷置办一处小宅子。

可他刚出门,却觉得腹中有些不适,扶着墙吐出一滩酸水。

他这几日一直不太舒服,总是觉得疲惫困倦,常常想吐。

沈尚书往常不会在意这种小事,他在官场案牍劳神十余年,身上多多少少有点毛病。受得了就先忍着,受不了了就去相熟的医馆那里拿两副温养提神的药。

沈尚书忍着不适给张叔挑了一座宅子,还雇佣了一个手脚麻利的大婶照顾张叔衣食起居。

谈拢价格签了房契,沈尚书绕道去松鹤堂拿药。

松鹤堂的孙大夫是他的老朋友,把脉之后沉思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沈大人,你这个病,就是当初的李公子得的那一种。”

沈尚书看着他遮遮掩掩的样子,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老孙,你说人话。”

孙大夫说:“你有身孕了。”

沈尚书脸色一白,晕晕乎乎地差点坐在地上。

孙大夫连忙去把他扶起来,小声说:“沈大人,你不是说自己总是在上边的吗?”

云淡风轻的沈尚书,今天心乱如麻脸色惨白。

孙大夫察觉到了沈尚书的古怪,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沈大人,这孩子你留还是不留?”

沈尚书一时答不出来,闭目苦笑。

他居然……怀上了那个熊孩子的种……

沈尚书一生玲珑心思精于算计,事事运筹帷幄成竹在胸。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遇到这样一件这么难解决的麻烦。

若是寻常人家也就罢了。

可他肚子里的这个,却是正儿八经的皇长子。

不管是杀是留,都会给他将来的日子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再说,那个熊孩子……

沈尚书低头抚摸自己的肚子。

那个小崽子要是知道自己要当爹了,不知道是又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沈尚书坐在尚书府的院子里发呆,狂风吹着细雪和枯叶打在脸上。

阴云密布,大雪阴沉沉地压下来,

沈尚书摸着肚子低喃:“多少……还是应该告诉那个熊崽子吧……”

正巧,小皇帝冒雪而来。

小皇帝在寒风中大步流星地走进尚书府,看着坐在风雪里的沈尚书,不悦地皱眉:“你前两天刚得了风寒,怎么又坐在冷风里。”

沈尚书摸着鼻子打了个喷嚏,说:“屋里闷,我出来透口气。”

小皇帝说:“进来,朕要事要和你谈。”

沈尚书认命地叹口气,他是不是活该为这小兔崽子的江山操心一辈子。

两人来到屋里,小皇帝皱眉:“你这尚书府怎么也不修缮一番?”

沈尚书说:“旧床旧被子,我睡得反而踏实。”他今天有些疲惫,敷衍地给小皇帝倒了半杯残茶。

小皇帝没喝。

沈尚书说:“陛下今日冒雪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小皇帝说:“今日朝礼司上书,要为朕筹划明年春天的秀女大选。沈爱卿对朝堂百官家事如数家珍,朕想听听,沈尚书对这几位官家女子怎么看。”

沈尚书怔住了。

一阵狂风吹开了摇摇欲坠的窗户,手中茶杯冰冷。

肚子里的孩子在作怪,他有点想吐。

是了,若不是被些事情耽搁,这个年轻的皇帝早在两年前就该收了一堆后宫佳丽。如今朝礼司请奏大选,是最理所应当的事。

沈尚书只是有些想笑。

笑他自己,竟差点以为这小兔崽子对他的心思,真的有了那么一点不同。

罢了。

腹中的孩子,本就是个意外,就该悄悄地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想罢,沈尚书苍白的脸上笑容依旧:“陛下看上谁家姑娘了?”

小皇帝听着他调侃戏谑的语气,面无表情地拿出一份名单:“上面列的人,要选三位册封。”

第六章

沈尚书手指有些发颤,腹中胎儿仿佛是察觉到了自己命不久矣的命运,疯狂地折腾着他。沈尚书压下心中苦涩喉中腥甜,认真地指着那一排名门闺秀的名字:“周家二小姐,性情温软,贤良淑德。冯家独女,曾随父亲去西南平乱,是个巾帼英雄……”

他一个一个地说,小皇帝一个一个地听。

窗外狂风暴雪,屋里暖玉生香。

若不是腹中胎儿让他疲惫至极,他们,倒真像一对互敬互忠的明君忠臣。

第二天一早,沈尚书来到松鹤堂。

他对孙大夫说:“把药给我吧。”

药丸用油纸包着。

孙大夫说,此药吃下之后,大约七日之内会把胎儿排出。若是出现大出血或者腹中剧痛之类的意外,要立刻来松鹤堂找他。

沈尚书却没打算再留这么久,他决定这次回家就写好辞官归隐的诏书,当夜混在出城的商队中离开。

他刚回到家,就看到屋顶上站着一个人。

年轻的侍卫身姿挺拔抱臂而立,站在屋顶上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是卓凌。

沈尚书有些头痛。

卓凌过来,十有八九是宫里那个熊孩子又要开始折腾了。

沈尚书叹了口气,说:“卓凌,屋顶不结实,你先下来。”

卓凌听话地跳下来,一本正经地说:“陛下命我来保护沈大人。”

沈尚书苦笑,他到底是做了什么事儿,才让那个熊孩子还要派人监视他?

卓凌站在他身后说:“陛下还有一件事,要属下前来询问沈大人。”

沈尚书说:“何事?”

卓凌皱着眉,像是有些为难,吞吞吐吐地说:“陛下宫里的山楂糖快要吃光了,想问问沈大人,知不知道李公子配山楂糖的方子?”

沈尚书听到这话,竟是呆滞了半晌,许久之后才苦笑说:“来书房吧。”

铺纸,研墨。

沈尚书轻叹一声,边写那个山楂糖的方子,边回忆着昔年旧事。

那个熊孩子,竟以为山楂糖的方子是韶卿写的吗?

李韶卿那个小少爷,虽然确实懂医术,,却满脑子只有他的相公,哪腾得出心里给个小破孩儿配什么山楂糖。这方子是延州城一位老大夫配出来,做成糖丸,给不肯吃药的孩子们治腹胀厌食的毛病。

或许是深宫冷寂,举目无亲,让那个年幼的小皇帝太寂寞,才会是药是糖分不清,傻乎乎地把山楂丸当成李韶卿的情分,惦记了这么多年。

沈尚书把方子写好,折了两折递给卓凌:“拿去吧,应该还是那个味道。”

卓凌收了方子,颔首说:“多谢沈大人。”

说完一阵风似的跃上墙头,几个起落没了踪影。

沈尚书从袖中拿出孙大夫给他的打胎药。

卓凌现在不在,或许是他吃下药丸的唯一机会。

沈尚书不知道自己为何犹豫,可他偏偏就是下不了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长叹一声,放下了手里的打胎药。

罢了,现在若吃下去,万一在逃跑的路上开始有反应,那岂不是麻烦至极?反正孩子还小,等他到历州安顿下来,再吃药也不吃。

想到这里,沈尚书终于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闭上眼睛,坐在了吱呀响的梨花木椅上。

宫墙之内,年少的皇帝正在发呆。

卓凌把方子呈上,恭声说:“陛下,沈大人给您的方子,要拿去给御膳房多做些吗?”

小皇帝说:“给朕看看。”

卓凌把那张折了两折的纸放在了御案上。

小皇帝看了一眼,说:“他居然真的还记得?”

卓凌有些茫然。

小皇帝也陷入了茫然中。

这个阴险狡猾的文人,总是笑吟吟地说着三真七假的玩笑话,让他到大吃了不少闷亏。

可这个人,却也总是对他处处体贴面面周全。大到江山社稷,小到一颗山楂糖,每一样,都温柔得让他不知该如何应对。

小皇帝看着那个方子,问:“他现在怎么样了?”

卓凌说:“沈大人心情不好。”

小皇帝抬眸:“为何?”

卓凌老老实实地回答:“属下不知。”

小皇帝说:“带他进宫。”

卓凌再次回到尚书府,站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说:“沈大人,陛下宣你进宫。”

沈尚书把叠了一半的衣服用被子盖起来,问:“何事?”

卓凌不会说谎,思考了一会儿之后,乖巧地回答:“陛下可能是想你了。”

沈尚书:“……”

他有点忧愁,熊孩子自己选的这个贴身侍卫,怎么看上去有点傻乎乎的?

宫墙之内冷冷清清的,大雪压在黑漆漆的屋檐上。

后宫空着,因此小皇帝命人撤了后宫的例行烛火用度。

整个皇宫,只有蟠龙殿还亮着灯,映出一个孤独年少的影子。

年少的帝王一个人坐在灯下批阅奏折,时不时痛苦地揉着眉心。

皇宫两千宫侍,知君心忧者,能有几人?

沈尚书在葳蕤灯火中走进少年君王的眼中,素白长衣,乌发半束,温柔叩拜:“参加陛下。”

小皇帝抬眸,仓皇掩去眸中慌乱,说:“赐座。”

沈尚书起身,却被腹中不适带得一个踉跄,旁边的太监忙过来扶住他:“沈大人,小心。”

小皇帝搁笔,问:“你又怎么了?”

沈尚书说:“晚饭没吃,有些饿了。”

小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说:“朕也未用晚膳,一起吧。”

刘总管最会看颜色,立刻迈着小碎步走到宫门外,扯着嗓子尖叫:“传御膳——”

晚膳四十九道菜,倒有三十道是江南菜式。

小皇帝是正经北方人,从小到大就爱吃重油重酱的北方菜。沈尚书微一琢磨,就明白了其中关窍。

可他拿不准,小皇帝做这样一堆江南菜,是想让他有什么反应。

需要跪谢隆恩吗?

还是直接吃就好了。

沈尚书其实没什么胃口。

肚子里的胎儿还在折腾他,让他有些反胃。

小皇帝皱眉:“沈爱卿为何不吃?”

沈尚书微笑:“微臣在京城多年,早已忘了江南菜式的滋味,一时竟不知该从哪样开始下筷。”

小皇帝夹了一块松鼠鳜鱼:“御膳房的厨子说这道菜是沈爱卿家乡名菜,爱卿尝尝味道如何。”

沈尚书勉强吃下去,腹中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小皇帝问:“怎么了?”

沈尚书捂住嘴,猛地侧头,吐得天昏地暗。

小皇帝怒气冲冲地摔了筷子:“和朕一起用膳就这么恶心吗!”

沈尚书苦笑,难受地咳嗽着:“咳咳……微臣……咳咳……打扰陛下用膳了……陛下……咳咳……陛下恕罪……”

小皇帝看他难受得捂住腹部脸色惨白,终于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来人,传御医。”

沈尚书慌忙阻拦:“陛下不要。”

若是他男身生子的事被这小混蛋知道,不敢想象这小混蛋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为君雌伏也就罢了,怎么再能……怎么再能让他一手养大的混账小子看到他怀上身孕的难堪模样。

小皇帝有些气恼:“你若是身体不适,朕给你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材。把身体养好了,好好替朕分忧!”

沈尚书吐完了,虚弱地扶着桌沿。

他以前听说,怀孕的女子总会变得心思极为敏感,容易悲伤,容易心里发苦。

如今,当这件难堪的事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他才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那股不受控制的痛苦和悲凉。

这小混账,到底……到底把他当成了什么?

一个床上的替身,一个朝堂上的棋子?

沈尚书在晕眩中闭上眼睛,沙哑着嗓子说:“陛下,您还有什么事要微臣去做吗?”

小皇帝气闷地看着他,僵硬了半晌,却又不知道该让沈尚书再去做点什么。

那个阴险狡诈的文人此刻脆弱得不像话,温柔的眉眼含着一丝悲凉,竟让他不忍再看。

他只想……只想让沈尚书……好好休息一下……

话在嘴边来来回回地打转,却怎么也不肯吐出来。

沈尚书渐渐恢复了平静,睁开眼睛平静无波地看着他:“陛下。”

小皇帝咬咬牙,说:“朕要你,侍寝!”

蟠龙殿里,灯火葳蕤。

宫女太监们纷纷低头不语,像一座座死气沉沉的石像。

沈尚书苦笑扶额:“陛下,微臣……身体不适……恐怕不能……”

他肚子里揣着的那个龙种还未满月,若是……若是此时侍寝,十有八九要流掉了。

那个胎儿一天天在他肚子里长大,沈尚书不愿承认,可他确实对这个尚未成型的胎儿有了感情。

那是他的孩子,他百转千回犹豫挣扎之后,终于还是决定要留下的孩子。

他不能让这个孩子就这样死了。

小皇帝冷声道:“你要抗旨?”

沈尚书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微臣只怕饶了陛下的兴致。”

小皇帝俯身把他抱起来,低声说:“朕不在乎。”

宫人们把寝宫中的蜡烛一盏一盏熄灭,训练有素地退出去。

沈尚书身陷在宽大柔软的龙床里,微微皱眉,做最后的反抗:“陛下不可……嗯……”

小皇帝吻在他后颈上,说:“闭嘴,转过身去。”

沈尚书想,是了,他若开口,就不像熊孩子心里的那个白月光了。

小皇帝从后面抱着沈尚书,从后颈一直吻到脊背。

战栗袭来,沈尚书下意识地捂住肚子。

小皇帝低喃:“已经不是第一次侍寝了,沈爱卿为何发抖?”

沈尚书捂着肚子试图保护那个孩子,可他知道这没有用。片刻之后,少年皇帝的胯下巨物就会从后面残忍地插进他的身体里,搅弄他的五脏六腑。

这个孩子……保不住了……

沈尚书闭上眼睛,男身生子的难堪和失去孩子的恐惧在他心里天人交战。

小皇帝在他战栗的后腰上轻轻吻了一下,沈尚书颤抖得太厉害,让他心中升起一股古怪的不忍。

不是这样的……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这个坏心眼的文人总是一副漫不经心地模样,哪怕被他压在身下日得昏过去,也不会害怕成这样。

小皇帝把文人纤弱的身体揽在怀中,低声问:“沈爱卿,你在害怕吗?”

沈尚书闭着眼睛,微微喘息着说:“陛下,微臣……用嘴服侍你……可好?”

小皇帝有些惊讶。

这个文人看似温顺,其实性情最是倨傲,绝不肯受辱。

小皇帝模糊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嘴角噙着笑意:“好啊,朕倒要看看沈爱卿这副搅弄风云的唇舌,含着朕胯下龙具的模样。”

沈尚书苦笑一声,翻身下床。

小皇帝坐在床沿大刺刺地张开腿,露出胯下依然十分粗大的硬物。

沈尚书跪在少年皇帝双腿间,闭着眼睛艰难地张口含住了柱头。

他衣衫不整面色苍白,唯有唇上还带着几分血色,却也被硕大的龙具撑得几乎可怜至极。一头乌发半束半散,凌乱地遮盖着温润如画的眉眼。

小皇帝撩起他的乱发,居高临下地欣赏着这一幕,把滚烫龙具猛地顶进了沈尚书的喉咙里。

小皇帝第一次这么近地凝视沈尚书的脸。

温润俊秀的脸上少了嚣张跋扈,多了几分苦涩屈辱,看上去脆弱得让人心魂俱颤。

柔软湿热的口腔包裹着他的龙具,小皇帝深吸一口气,扯着沈尚书的头发狠狠地说:“够了!”

沈尚书狼狈地把那根东西吐出来,揉着喉头缓解里面的不适:“咳咳……咳咳咳……”

从小到大,小皇帝很少看到沈尚书狼狈的模样。

这个温柔的书生其实性格最是倨傲,哪怕断胳膊断腿,也不会露出丝毫狼狈脆弱的样子。

小皇帝捏着沈尚书的下巴,迫使他抬头,在烛火下露出那张脆弱含泪的俊秀脸庞。

沈尚书看着小皇帝痴迷专注的样子,没由来的委屈让他心底搅弄着不甘的怒火。他微微扬起唇角,轻笑:“陛下这样看,微臣可就不像李韶卿了。”

小皇帝眼神一冷,竟如梦初醒般打了个寒颤。

他今夜……今夜为何失控了?

是不是这个狡诈的文人给他下了套?

第七章

小皇帝恼羞成怒,扯着沈尚书的头发迫使他吞下自己的龙具,把那副搅弄天下风云的唇舌当做泄欲的工具,凶狠地使用着。

片刻之后,小皇帝草草射在了沈尚书口中,扯着他的头发往门口一摔:“滚!”

沈尚书被浓稠的龙精呛得连连咳嗽,像块用完之后就被扔到一旁破布,踉跄着苦笑起身:“微臣……咳咳……告退……”

他拢起凌乱的衣衫,推门迎着寒风翩然而去。

小皇帝更加气恼,怒吼:“来人,沈尚书妄测圣意,罚他在蟠龙殿外跪到天亮!”

沈尚书削瘦的身影僵立在风雪中。

小皇帝气得咬牙切齿:“你想求朕饶了你吗?”

沈尚书轻柔的声音像飘在风雪中的一缕幽魂:“陛下,这般折辱微臣,满足您可怜的自尊心了吗?”

他不再理会蟠龙殿中那个可怜的九五之尊,不卑不亢地来到院中积雪里,撩起衣摆长跪在大雪中。

呼啸的寒风中,沈尚书单薄的衣衫被冷风浸透,跪地的双膝更是寒意刺骨。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过小年,该吃饺子了。

他还记得,小皇帝小时候爱吃香菇馅的饺子,不但爱吃,还喜欢拽着别人一起吃。

李韶卿不吃蘑菇,又不好拒绝小孩子的好意,于是偷偷夹起来放进张郄盘子里。

张郄也不吃,求助似的看向沈尚书。

于是,那些年小皇帝夹给李韶卿的饺子,倒多半进了沈尚书的肚子。

刺骨的寒风中,沈尚书迷迷糊糊地回忆着当年的事。他们一群谋权篡位的乱臣贼子,居然也和有着血海深仇的傀儡小皇帝,稀里糊涂地过了那么多年的温馨日子。

沈尚书在风雪中温柔含笑,长长的睫羽上凝了一层薄霜。

刘总管愁眉苦脸地蹲在旁边,小声劝:“沈大人,您就向陛下认个错吧。看着您受苦,他也心疼啊。”

沈尚书回忆里的温柔静好骤然打破,他缓缓睁开眼,说:“刘总管,我若是今夜不幸死在了蟠龙殿外,你帮我向陛下求求情,把我的骨灰撒在北雁关外。”

腹中一阵剧痛,胎儿在下坠。

那个尚不满月的胎儿……保不住了……

沈尚书眼前一阵阵发黑,在寒冬腊月的风雪中冷汗直流、

一双明黄绣五爪龙的靴子停在模糊的视线里,少年君王愤怒的呼吸声炽热烫人。

沈尚书叹了口气:“陛下……”

小皇帝咬牙切齿:“朕恩准你死了吗?”

沈尚书沉默不语,腹中剧痛越来越厉害。

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要最后一次苦口婆心地劝那个少年君王。

为君者,不可妄为。

可他终究还是觉得,没必要了。

这个执拗的少年捧着自己可怜的自尊心沉溺其中,再也听不下任何逆耳忠言。

十七年,他教了这个孩子十七年。

教了人心善恶,教了政法兵策。

他不知道这个孩子学会了多少,可他累了,疲惫得睁不开眼,再也没有精力替那个少年君王搭理这片偌大山河。

沈尚书长跪在京城腊月的大雪中,仰头向居高临下的帝王告别:“陛下……”

小皇帝却俯身把他抱起来,面无表情地揽在怀中:“朕给你一个求饶的机会。”

沈尚书被他阴晴不定的举动搞得哭笑不得。

果然还是个孩子啊。

他正恍惚着,耳边忽然响起宫人们的惊呼。

“有刺客!!!”

茫茫黑夜中,一个黑衣蒙面人从宫墙上一跃而下,挥剑刺向小皇帝的胸口。

剑风激起飞雪如刀,沈尚书看着那个黑衣人,下意识地抬手挡在了前面。

长剑穿掌而过,剑尖没入沈尚书胸口白衣中。

血,缓缓溢出。

掌心的,胸口的,顺着冰冷的剑锋缓缓流淌。

刺客也呆住了,一双虎目猛地瞪大,不知所措地看着沈尚书。

痛意冰冷刺骨,沈尚书就这样挡在了小皇帝身前,苍白的面容溅上了几滴鲜血,青白的唇缓缓开合,吐出一个无声的字:“走。”

刺客怒吼一声,抽出长剑再次向小皇帝刺去。

赶来的御林军挡住了剑势,小皇帝抱着沈尚书扯出战圈。

腊月的天太冷了,掌心流出的鲜血很快成凝结了冰碴。

小皇帝吓坏了,抱着全身是血的沈尚书一个踉跄跪在地上,怒吼:“沈桐书,沈桐书!!!御医!!!传御医!!!!!”

沈尚书轻声说:“陛下……”

小皇帝在一片血色中哆嗦着,紧紧抱着怀中削瘦的人。

沈尚书惨白的唇艰难开合,断断续续地说:“放……放刺客……走……”

小皇帝怒吼:“朕要把他千刀万剐!”

沈尚书皱眉,责备的眼神,像是温柔的夫子在看他不肯好好做功课的学生。

他痛极了,掌心,胸口,小腹,每一处都痛得撕心裂肺。

可他还是忍不住操心,忍不住惦记,忍不住……想要为这片江山,为这个熊孩子似的小皇帝,再多做一点事。

那个刺客……是……是郑牛龙……

他抬手,沾满鲜血的手指缓缓抚过少年皇帝的脸颊,想要再劝一句,却在刺骨的风雪中渐渐失去了意识。

模糊中,听到小皇帝的嘶吼声:“放他走!!!”

沈尚书松了一口气,彻底昏了过去。

沈尚书昏昏沉沉地回忆着些陈年往事。

那年,长公主与驸马趁着延州水患带兵入京,逼张郄还政于君,却被张郄反杀。驸马死于战乱中,长公主的尸首被挂在菜市口,足足挂了三天三夜。

腐尸的臭味四处漫延,连宫里都能闻到那股难闻的味道。

沈尚书走在皇宫殷红的枫林里,看到了枫林深处那个一身明黄龙袍的小皇帝。

小小的傀儡皇帝红着眼眶,呆呆地看着菜市口的方向。

沈尚书轻叹一声:“陛下,该上早课了。”

年幼的皇帝声音沙哑,语气却无比平静:“沈爱卿,朕的皇姐,罪该如此,对吗?”

沈尚书沉默许久,狠心说:“对。”

小皇帝说:“朕明白了,沈爱卿。”

那个小小的孩子回头看他,年幼的眸中已经浮着薄薄的寒霜。

沈尚书胸腔有些闷痛。

他总是心软,他总是觉得是自己亏欠了这个年少的帝王。

于是他还啊还,竭尽所能地陪着这个孤独的少年,试图弥补那些年时局之下身不由心的心狠手辣。

可他错了。

当年天真脆弱的懵懂幼童,早就长成了心如铁石的阴戾帝王。

那个帝王,不再需要他自以为是的陪伴和补偿,反而把他的付出和顺从当成了折辱他的筹码,并因此而获得那些年失去的尊严。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哭叫声和嘶吼声,沈尚书朦胧中看到御医一批批地进来,又一批批的出去。

苍老的手指搭在沈尚书苍白的腕上,御医紧紧拧着眉。

小皇帝怒吼:“沈爱卿到底怎么了!!!”

御医说:“沈大人胸前伤口并不深,脉象却如此凶险,竟像是……竟像是……小产之兆……”

小皇帝如遭雷劈,脸色惨白如纸,颤声说:“你说什么……你再看着朕说一遍……沈爱卿到底怎么了!!!”

御医慌忙跪下连连磕头:“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老臣也觉得古怪,只是……只是沈大人脉象虚弱,已经……已经危及性命。老臣无法,只能按照小产之症试一试了!”

小皇帝猛地掀开龙床上的被子。

沈尚书下半身的白衣已被鲜血染红,浸透了龙榻。

小皇帝眼前一黑,摇摇欲坠。

宫人们慌忙上前搀扶:“陛下!陛下!”

小皇帝神志恍惚地低喃:“孩子……那……那是朕的孩子!”

他见过男身产子的事,却从未想过……从未想过孤傲清瘦的沈桐书,竟会……竟会为他怀上龙种……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北雁关之前那几次蛮横的缠绵?

还是之后夜夜的温存?

他终于明白了昨夜沈尚书为何宁愿跪下用嘴,也不肯让他进去。

原来……原来这个温润俊秀的文人……怀上了……他的龙种……

小皇帝怒吼着一拳捣在龙榻上:“沈桐书!!!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朕!!!!”

可一身鲜血的沈尚书昏迷不醒,已经在生死边缘摇摇欲坠,没人能回答他,这是为什么。

那个总是耐心帮他解答难题疑惑的人,快要死了。

御医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陛下,请您容许老臣……”

小皇帝颤声说:“救他,什么办法都可以,救他!!!”

御医们火急火燎地拎着药箱聚在蟠龙殿里,千金不换的灵丹妙药不要钱一样往沈尚书喉咙里灌。

可沈尚书的呼吸却越来越微弱,连脉搏都几乎感觉不到了。

年迈的御医跪在小皇帝面前,哭着请罪:“陛下,沈大人失血太多。臣等恐怕……无力回天了!”

年轻的皇帝呆坐在龙椅上,英俊的脸上惨白一片。那双阴戾的眸子也没了光,像两颗灰蒙蒙的珠子塞在眼眶里。

御医颤颤巍巍地不停叩头,泪如雨下:“陛下!”

小皇帝轻声说:“失血过多?”

御医说:“是,沈大人几处重伤又加上小产,体内血液几乎流干,臣等实在……无能为力了……”

宫人忽然连滚带爬地冲过来:“陛下,沈大人醒了!”

小皇帝看向御医。

御医不忍回答,长跪不起。

谁都知道,沈尚书这个时候醒过来,多半是回光返照了。

小皇帝匆匆冲进蟠龙殿。

龙榻上虚弱的文人真的醒了,一双温润如画的眸子似乎含着笑意,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

小皇帝几夜未睡,双腿一软踉跄着扑到了窗前:“沈桐书!”

沈尚书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陛下。”

小皇帝见他脸色有些红润,精神似乎也好了许多。他心里吊着的那口气送了一松,差点昏倒在沈尚书床边。小皇帝定了定神:“你醒了就好,先安心养伤。其他的事,等你伤好了朕再慢慢审你。”

沈尚书说:“陛下。”

小皇帝说:“你精神不好,不要说那么多话。”

他忽然害怕极了,他不想听沈尚书说话,不想让这个文人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气对着他交代后事。

沈尚书却一定要说:“陛下,我想葬在北雁关外。”

小皇帝怒吼:“朕命你闭嘴!!!”

沈尚书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轻声说:“我没有保护好李韶卿,有负张郄昔年之托。若是死了,该去北雁关外亲自向他陪个不是。”

小皇帝轻轻一颤,刺骨的寒意在沈尚书轻柔的语气中从心底缓缓升起,渗透进四肢百骸皮肉筋骨之中。

他看着沈尚书苍白俊秀的脸,沈尚书也在看着他,如画的眉眼波澜不惊,看不出欢喜,也没有悲伤。

小皇帝在他平静的眼神中忽然觉得无比恐惧,绞尽脑汁地想要让沈尚书和他说点别的。

说什么都好。

除了遗言说什么都好!

小皇帝张张嘴,吐出一句:“你恨朕吗?”

沈尚书平静地说:“恨什么?”

小皇帝沉默许久,才说:“很多,张郄的仇,李韶卿的仇,冷宫,大牢,朕做过的一切,你恨吗?”

沈尚书看着他,轻声说:“陛下,微臣从未责怪过你。”

小皇帝是皇上,为君者,当诛逆臣,正社稷。

他只是……渐渐开始觉得心寒。

他宠过的,养过的,一点一滴教导长大的那个孩子,对他再也没了一点昔日的情分。阴戾的君王只是把他当做一个宣泄情绪的玩物,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

腹中的剧痛还未消失,他的孩子连同着对少年帝王最后一丝的柔软愧疚,一起消散在了那一夜的风雪中。

沈尚书轻声说:“陛下,微臣有些困了。”

小皇帝说:“你睡吧,朕在这里等你醒过来。”

沈尚书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再也没有醒过来。

景和十七年,冬。

尚书令沈桐书,薨于腊月二十七,享年三十五岁。

那日早朝,许久未曾见到沈尚书的朝臣们,收到了沈尚书即将风光大葬的讣告。

沈尚书葬在北雁关外。

那是他的遗愿。

第八章

又是一年春,京城里繁花似锦。

赏花的达官贵人骑着高大大马,往来含笑,衣鬓飘香。

至于去年冬天谁死谁活,谁又会放在心上呢。

年少的皇帝站在琼楼高阁上,沉默不语。

他才不及弱冠的年纪,却形容憔悴眸色冰冷,鬓边已经有了几率白丝。

朝中琐事磨人,他一个人撑得辛苦。

午夜梦回,常常梦到沈尚书在案前灯下,柔声细语地为他指点迷津。

他在梦中一遍一遍哭着道歉,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一样抱着沈尚书的腰,哭着问能不能从头再来。

梦中的沈尚书温柔依旧。

可睁开眼,却仍然是满目的孤灯冷月,还有木石般的宫人们。

再无一人,愿听他心中喜悲。

皇宫已经二十年未曾修缮,一寸寸的花木砖石都是曾经的样子。

他的沈爱卿在这里陪他长大,教他家国天下,教他世故人心。每一朵花,每一块石头,都记得那人温润如玉的模样。

刘总管悄悄站在小皇帝身后,柔声说:“陛下,您已经站了两个时辰了。”

小皇帝抚摸着窗户上苍老的木头,说:“刘总管,朕看着宫里这片景色,不知为何就觉得心口生疼。”

刘总管叹了一声:“那陛下不如去行宫住些时日,正好赶上春狩,猎场的白狐藏了一冬皮毛最为油光水滑。”

春狩……秋狩……

小皇帝的思绪又飘远了。

北雁军营帐里的火堆烧得极旺,那个谦谦君子般的文人,在灯下仿了一副前朝的古画。那双修长莹白的手指轻轻提笔,狼毫便能勾出千载春秋。

小皇帝说:“刘总管,朕惦记上了一幅画,你去帮朕寻摸寻摸,看能不能找到真迹。若找不到,赝品也可。”

刘总管堆笑问:“陛下喜欢什么画?”

小皇帝看着远方,轻声说:“周宴之的《回月峰秋猎图》。”

皇上说喜欢,底下的人拼了命也要搞过来。

一时间上到满朝文武,下到市井书商,个个开始天涯海角地搜罗这幅画。

回月峰秋猎图不算什么上等画作,自从原版在前朝战火中失踪之后,民间连临摹的人都极少。

刘总管张罗了半个月,连幅赝品都没找着。

刘总管找卓凌抱怨:“卓侍卫,陛下到底为什么喜欢回月峰秋猎图?”

卓凌抱着剑站在檐角的琉璃兽头上,思考了一会儿,说:“因为沈大人画过这副图。”

刘总管喜上眉梢:“那沈大人那幅画,去哪儿了?”

卓凌老老实实地回答:“送给郑牛龙郑将军了。”

刘总管急忙修书寄到延州军营找郑牛龙讨要那幅画。

卓凌歪头思考了片刻,说:“郑将军不知道这幅画是沈大人画的。”

他天生嘴笨,说得七零八落不知所云。

刘总管这老油条却是立刻明白了他画里的意思。

沈尚书送画,必然有他送画的深意。若是被他们打乱了计划,肯定又会惹陛下生气。

刘总管坐在皇宫的台阶上长吁短叹。

卓凌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目光忽然落在了沈尚书昔当年住过的冷宫上。

刘总管灵机一动:“对!冷宫!”

沈尚书在冷宫住了半年。

那个人耐不住寂寞,闲得无聊的时候,说不准会画几幅画,写几个字。

虽然不是必须要的回月峰秋猎图,但只要是沈尚书的笔墨,想必陛下一定会龙颜大悦,宽心不少。

刘总管急急忙忙冲到冷宫里。

冷宫去年夏天遭了一回大水,屋里的桌椅板凳都泡烂了。

刘总管拎着衣摆在湿漉漉的废墟中小心翼翼地翻了半天,终于找了几张残破的旧画。

刘总管看见一副卷着的画,打开一看,是沈尚书随笔画的一张红梅图。

画纸大半已经在水中腐烂,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地方勉强可见,上面是沈尚书戏谑的落款。

“白鹤居士赠稚儿青松。”

沈尚书是个风雅才子,喜欢搞些稀奇古怪的名号。

白鹤居士,多半又是他戏弄哪个朋友的新名字。

画的另一边似乎还写了一首诗,只是画面模糊得太厉害,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刘总管把这幅画拿走,小心翼翼地派人烘干去污装裱起来,呈给了小皇帝。

小皇帝看着那像是一滩烂泥糊上去的话,皱眉:“什么东西?”

刘总管说:“陛下,这是……沈大人生前的笔墨。”

小皇帝猛地抬头:“给朕呈上来!”

刘总管连忙把画呈上。

小皇帝抚摸着脆弱的宣纸,低喃:“这里有一首诗。”

刘总管苦笑:“这画淹在水里半年之久,奴婢实在无法将它复原了。”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说:“开皇榜,召集天下能人异士,一定要把这幅画给朕复原!”

沈尚书留给他的东西太少了。

有一样,是一样,统统都要留在手中。

那个文人没有子嗣妻妾,没有父母亲人。尚书府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堆摇摇晃晃破旧桌椅,和一个半聋半瞎的佝偻老奴。

小皇帝这才忽然发现,原来沈尚书和他是一样的,一样的身居高位,一样的孤独寂寞。

小皇帝常常站在荒凉的尚书府中,想象着那个削瘦清俊的文人穿梭其中的模样。

白衣飘飘,温文含笑,修长的手指轻轻提笔,在灯下一夜一夜批阅着那些总也看不完的案卷。

小皇帝走进沈尚书昔日的书房,抚摸过布满灰尘的桌案。

笔架上生了蛛网,在微风中摇摇欲坠。

小皇帝轻声说:“沈爱卿,朕长大了,不需要你的教诲了。”

笔墨纸砚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谁也没有搭理他。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痛意:“你生气吗?生气你就来教训朕啊,你来啊!”

幼时他背书偷懒,被沈尚书发现了。沈尚书拿着戒尺装模作样地在他掌心轻轻敲了两下,说:“陛下,这片江山是你的,你要对得起天下百姓的殷殷期许。”

那戒尺打得一点都不疼,小小的傀儡皇帝却委屈得红了眼眶:“这片江山,朕何时有过?天下百姓殷殷期许的,是朕吗?”

小皇帝站在荒凉的尚书府,努力回忆着记忆中那个人的样子。

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眼尾弯起的弧度,说话时震颤的舌尖,哪怕只是一缕垂落的发丝落在他掌心的感觉,都变得珍贵至极。

那时,他憎恨着被人掌控在手心的感觉,于是把这种怨恨发泄在了阴险狡诈的沈桐书身上。

现在,他真正地坐拥了这片万里江山。可除了记忆,他还剩下什么呢?

小皇帝说:“沈爱卿,朕……是不是真的错了……”

成批研究古书字画的工匠向京城涌来,冲着加官进爵的悬赏,拼了命的复原那幅早已被污水泡透画。

江南诸多风流士子也看着心痒痒,纷纷结伴入京,要去一睹究竟是何等名画,值得龙椅上那人如此大费周章。

延州城里代写书信的馆子都歇业了,大大小小的书生举人一起往京城跑。

唯有一家新开的信馆还开着门,温柔俊秀的外地书生坐在桌案后,一丝不苟地替人写着书信。

这个书生叫沈三,右手总是拢在袖中,用左手写字。

他写得有些慢,也有些歪,不过价钱低,写得工整,人也耐心。

那些两个时辰才能哆嗦完一件琐事的老头老太太,只有他肯慢慢接待。

写了一天的字,沈三撤下门板准备休息。

他到底是不太擅长左手写字,写得五指酸胀手腕生疼。

他正准备给自己倒杯茶,忽然听到身后有风声。

沈三眉头一紧:“谁?”

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耐烦地说:“我来给你送药。”

来人竟是延州军营的大统领,郑牛龙。

那日,郑牛龙惦记着张郄惨死关外之仇,冲进皇宫想要行刺皇帝,却被沈尚书以身挡下。

之后,又是沈尚书求情,让锦衣卫放他离开。

郑牛龙逃出皇宫之后,想起那个文弱书生浑身是血的样子,越想越不是味儿。

张大将军生前与沈尚书最为要好,那是二十年的交情。

若沈尚书死在自己剑下,日后三人在黄泉底下碰了面,还怎么喝酒叙旧。

思来想去,郑牛龙又潜入了皇宫中,找到了昏迷不醒的沈尚书,偷偷塞了一颗漠北打仗抢来的玄水参丸。

沈尚书醒了片刻,仰头看着这个满脸尴尬的粗壮汉子,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郑将军,你既然来了,就麻烦你去松鹤堂,替我取一粒龟息丹吧。”

郑牛龙稀里糊涂地照做了。又鬼使神差地听沈尚书的话,在年三十那天搬着两块石头潜入运送沈尚书棺木的队伍里,把人换了出来,悄悄带回了延州军营里。

人是救回来了,沈尚书这一身的内伤外伤却麻烦得很。

松鹤堂的孙大夫知道沈尚书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脾气,干脆把药方给了郑牛龙。军营里的军医每日把药汤熬好了,再由郑牛龙送过来看着沈尚书喝下去。

沈尚书苦笑:“这老孙,我又不是孩子,还能偷偷把药倒了不成。我自己的身体,我比谁都在意。”

他大口大口喝着苦涩的药汤,心中却恍惚着明白,这些药都没用的,他的右手……彻底废了。

当着郑牛龙的面喝完药,把郑大将军赶回军营里。

沈尚书放下窗帘,在昏暗的烛火中摊开手掌。

一道三指宽的疤痕横在掌心,切断了他数根筋骨,哪怕给他接骨的人是神仙再世,也不可能再恢复如前。

沈尚书深吸一口气,五指颤抖着握住笔。

一股钻心剧透传来。

沈尚书闷哼一声,饱蘸浓墨的笔掉在了素白的宣纸上。

他不肯罢休,继续用受伤的手去握笔,忍着剧透艰难地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就像个初学写字的幼童,从横竖撇捺开始,颤抖着落下歪歪扭扭的狼狈字迹。

那只曾经挥毫可作天下书的手,如今连写个简单的“一”字,都觉得万分煎熬。

他再也画不出昔日的画了。

皇宫之中,远道而来的书商名士聚在御花园里,共赏让陛下魂牵梦绕的这幅画。

可看着看着,他们却面面相觑。

小皇帝皱眉:“看出什么名堂了?”

沈桐书擅仿古画,这幅画说不定也是他想着哪幅古画仿的。小皇帝叫这些人过来,一是为复原,若暂时无法复原,找件类似的也好。

几位书商名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说:“这画不是什么古物,倒是看着……像沈尚书的手笔。”

小皇帝微怔:“你们认得沈爱卿的画作?”

那人说:“陛下忙于政务可能不太了解,京中最大的书画院子悦和园里流传着一句话,叫,宁舍家宅万顷,但求沈卿一墨。如今悦和园里还挂着两幅沈大人的遗笔,都是只看不卖的镇店之宝。”

小皇帝怔了许久,忽然开口:“刘总管。”

刘总管忙迈着小碎步走过来:“奴婢在。”

小皇帝说:“你去悦和园,把所有沈尚书的画全都买回来!”

他感到惶恐,好像每过去一天,沈尚书留在他身边的气息就更淡一些,那个早已葬在黄土中的人,就会离他更远更远。

他在每日繁重的政务中拼了命地找出时间来回忆沈尚书,用尽所有能力收集一切沈尚书的旧物。

仿佛,只剩这些死物,还能略微地安抚他心中的惶恐。

小皇帝拂过那副被污水浸透的画,指尖停在沈尚书的落款上,忽然皱眉:“沈尚书有交好的子侄辈们?”

刘总管冷了一下,疑惑地说:“和沈尚书素来交好的几位大臣家里,并未有名为青松的孩子啊?”

第九章

一位画师忽然说:“陛下,草民倒是听说过一件趣事。沈大人曾与松鹤堂的孙大夫打赌,赌一副古画的真假,谁若输了,日后书信往来,就要称对方为叔父。”

小皇帝眉头一皱。

松鹤堂?

白鹤居士,稚儿青松?

小皇帝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诡异的猜测。

他命御林军带这些书商名士们出宫,问刘总管:“沈大人病重时,松鹤堂的孙大夫来过吗?”

刘总管仔细想了想,说:“奴婢曾派人去请,可松鹤堂的药童说师父进山采药去了,未曾寻到。”

小皇帝咬咬牙:“传这个姓孙的进宫。”

刘总管答应着去了。

小皇帝说:“卓凌。”

卓凌轻飘飘地从屋顶跳下来,单膝跪地:“陛下。”

小皇帝说:“你亲自去一趟北雁关,检查……检查……”他深吸一口气,说得有些哆嗦,“检查沈大人的尸首是、否、安、好!”

若真是有赠画之情的挚交,沈桐书病危那日他为何借故不肯入宫?

沈桐书……病死得蹊跷!

卓凌迟疑了一下,小声说:“陛下。”

小皇帝问:“何事?”

卓凌说:“沈大人下葬那日,我站在皇宫的屋顶上,曾看到一辆马车趁夜驶入松鹤堂,天亮前又匆匆离开了。”

小皇帝眼前一阵发黑。

他说不清自己有恐惧,又有多欢喜。

沈桐书或许还活着,或许……或许……

他双手颤抖,一刻钟都等不及了:“备驾,朕要亲自去松鹤堂问话!”

延州城里细雨飘飘,温柔耐心的沈先生正在替一位老妇人写她丈夫的讣告。

除了书信之外,沈尚书代写最多的东西就是讣告。

那些不识字的平头百姓,他们的亲戚朋友也多半不识字。这份郑重其事的讣告存在的意义更像是某种意识,就像起灵时神婆唱的那首安魂曲,不过是让生者安心些罢了。

沈尚书有些走神。

他想起自己的葬礼,也不知道那个熊孩子让谁给他写的祭文。

要是文采不好,他非要半夜里跑去那人的梦里教训他一顿不可。

沈尚书在讣告最后落上老妇人的姓氏,温声说:“夫人,好了。”

对面的茶楼上,年少的皇帝一身寻常公子的打扮,怔怔地看着那间小小的信馆。

刘总管也做老仆打扮,一张老脸上布满了谄媚的笑纹:“少爷,老奴去带沈大人过来见您。”

小皇帝摇摇头,眸中有些茫然的悲伤。他沉默片刻,语气中带了三分故作轻松的笑意:“这个人啊,果然到哪里都能混得风生水起。”

刘总管疑惑地问:“那少爷的意思……”

小皇帝挑了个机灵的小太监:“你去楼下信馆买一副字画。”

小太监说:“陛下想什么。”

小皇帝抬头扫过满目的江南春色,说:“就画一画江南烟雨吧。”

沈尚书送老妇人离开,正低头研墨。

一个衣着整洁的少年来到他面前:“沈先生,我们家少爷想让你给他画幅画。”

沈尚书把右手拢在袖中,头也不抬地说:“抱歉,我只是认识几个字儿而已,画不了画。”

小太监把一锭金子拍在他桌上:“那这个呢?”

沈尚书抬头。

白净俊秀的少年怯生生地看着他。

沈尚书心中一叹,苦笑。

居然这么快,就找过来了。

小太监说:“沈先生,这一锭金子,能买你一幅画吗?”

沈尚书把那锭金子推回去,温声说:“回去告诉你家少爷,我不会画画,让他快些回去吧,免得家人担忧。”

他抬头看向对面茶楼,刘总管的老脸在窗口一闪而过。

那个权势滔天的熊孩子,果然亲自追过来了。

沈尚书只觉得好笑。

他在京城劳心劳力的时候。他的皇上端着君临天下的架子,把他视作玩物棋子。

如今他累了逃了,那身明黄龙袍里哭唧唧的小孩子好像忽然又占据上风,竟不管不顾地从京城跑了过来。

小太监把金子再推过去,苦着脸说:“沈先生,您就随便画画,随便画两笔行不行?”

沈尚书看着他那副要急哭的可怜模样,叹了一声:“好。”

他手下那锭金子,起身用左手执笔挥毫,洋洋洒洒划了一通,吹干卷起扔到小太监怀里:“去吧。”

小太监乐颠颠地捧着画跑上茶楼:“陛……少爷,画来了。”

刘总管伸手要接。

小皇帝急不可耐地一把抢过来在桌上摊开。

四尺长的宣纸上没有江南也没有烟雨,只有歪歪斜斜墨迹四溅的四个字。

“滚回京城。”

刘总管吓得脸都绿了,慌忙跪下:“陛下,陛下!”

随从的大小太监们跪了一地,只有坐在屋顶上的卓凌对这一切一无所觉,乖乖站岗。

小皇帝从窗户看下去。

沈尚书把那锭金子拿去钱庄换了一箱铜钱,分给了街上的乞丐们。

刘总管小心翼翼地扯着小皇帝的衣角:“陛下莫气,沈大人他……他只是……只是……”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朕没有生气。刘总管,你去一趟延州府衙,让他们支起粥棚救济一下城中的乞丐们。”

沈尚书关上信馆的门,苦笑着缓缓抬起右手。

他恐怕再也不能画画了。

小兔崽子在对面楼上盯着,他也做不好生意,说不定还会被发现右手残废的事。

沈尚书生性倨傲,不想看到那只小兔崽子满脸愧疚的死样,干脆从后门绕出去,拖着剩下的半箱铜钱去城外送乞丐。

今年年初,历州地动,不少百姓都逃到了延州城。

延州是商贾权贵挤成一团的地方,郡守不敢放难民进城,就只好安置在郊外的山洞里。

沈尚书拖着箱子将铜钱一把一把塞进难民手中,一人一把,多少不论。

他走到一对兄弟面前,蹲下身叹了口气。

着兄弟俩都小得不像样子,一个三四岁,一个还不会走。

两个小家伙已经瘦得皮包骨头,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这么小的孩子,给他们这几个铜钱,也续不了几天命了。

沈尚书不由得抚上自己的肚子。

那里也曾经有个孩子,很小很小,未满月的胎儿,可能只有指肚那么大。

可那曾经……是他的孩子……

两个小小的孩子还抱在一起,怯生生地看着他。

沈尚书叹了口气,放下箱子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了摸两个小孩儿的脑袋:“等我一会儿,我分完这些钱就回来接你们,好不好?”

小皇帝站在山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温柔的影子,问卓凌:“他说什么?”

卓凌思考了一下,说:“沈尚书好像是说,他要收养这两个孩子。”

小皇帝微微有些茫然。

乱世人命如草芥,死起来都是一茬一茬的。沈桐书在户部沉浮十余年,最是清楚。

他把这两个孩子带回家,也不过像在熊熊大火中倒下一滴水,又能有什么大用处?

可他到底还是比以前沉稳了些,既然想不通,那就先不说。

先说说……这两个孩子的事。

于是,等沈尚书分完铜钱回头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幅奇景。

一群肮脏憔悴的难民中,站着两个人高马大的青衣仆人,正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喂两个孩子喝粥。

沈尚书:“……”

站在仆人们身后的刘总管揣着袖子满脸堆笑:“沈先生。”

沈尚书躲也躲不过,避也避不开,面无表情地说:“怎么,你家少爷对这两个孩子有兴趣?”

本朝惯例,若是某地出了巨大的天灾,皇上就会从劫后余生的孩子中挑一两个收为义子义女,与皇子们一同学文习武。

只是当朝皇帝自己都尚无子嗣,于是朝臣们也没提过这事儿。

刘总管笑着说:“果然还是沈先生最能明白我家少爷的心思。”

沈尚书看了那两个孩子一眼,深吸一口气蹲在两个孩子面前,对那个大一点的说:“被陛下看中,是福,也是祸。日后在宫中要记住,不多听,不多言,谨慎行事,自保为重。记住了吗?”

刘总管脸上的笑要挂不住了:“沈大人说得哪里话,带这两个孩子回宫虽是陛下的旨意,可日后,还要麻烦沈大人多多教导才是。”

沈尚书轻叹一声:“刘总管。”

刘总管说:“老奴在呢。”

沈尚书说:“我不会回去了,麻烦您转告陛下,就当我死在了那天大雪中吧。”

刘总管苦着脸回到山上:“陛下,沈大人说……”

小皇帝面无表情地说:“朕知道了。”

不管沈桐书对刘总管说了什么,总归就是……不肯回来罢了。

小皇帝从小被一个谋逆篡位的佞臣养大,从小不会像普通孩子那样,哭着闹着要别人把东西给他。

他想要的,只会默默计划好步骤,然后狠狠抢过来。

权势是如此,情爱亦是如此。

可偏偏那个看似孱弱的文人全身上下一点把柄都没有,让他那套威逼利诱人心如此的法则丝毫无用武之地。

小皇帝站在山上,远远地看着那一抹伶仃削瘦的白影,一时间竟是手足无措。

他深吸一口气:“查清楚沈桐书的住所,每日吃食,与何人来往比较密切。传信回宫中,就说朕身体不适,由苍龙殿暂理朝政。”

刘总管惊愕地瞪大眼睛。

难不成……难不成陛下要在这儿等到沈桐书回心转意?

小皇帝皱眉:“还不快去?”

刘总管忙道:“是……是……奴婢这就去。”

小皇帝说:“卓凌。”

卓凌从大石头上跳下来:“陛下。”

小皇帝说:“你去信馆盯着,替……替朕看看他怎么样了。”

沈尚书回到家里,身心俱疲。

他今日着实有些累了,受伤未愈的右手在闷痛中微微颤抖着。

沈尚书熟练地点上蜡烛,扯出一贴膏药在火上烤热,滚烫滚烫地糊在掌心。

闷痛的感觉慢慢轻了一些,沈尚书刚要放松地歇一会儿,黑暗中冷不防响起一个声音。

“狗皇帝把孙大夫关进大牢里了。”

沈尚书受惊之下差点打翻了烛台:“谁!”

郑牛龙从黑暗中走出来,郁闷地说:“我京城里的兄弟给我传的信儿,那个狗太监带人抄了松鹤堂,把孙大夫关进大牢了。”

沈尚书沉默许久。

郑牛龙是个急性子:“我这就带人去京城大牢把孙大夫救出来!”

沈尚书叹了口气,说:“卓凌,下来吧。”

郑牛龙拔刀警惕地看向四周。

黑漆漆的小屋子里烛影摇曳,看不见人。

沈尚书又说了一遍:“卓凌,我知道你在屋顶上。”

片刻之后,一阵踩在瓦片上的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卓凌身姿轻盈地跳窗而入,单膝跪地抱拳:“沈大人。”

郑牛龙瞪大一双铜铃似的眼睛:“沈大人,你……你怎么知道他在上面……我都没察觉到他的气息。”

沈尚书叹了口气。

他当然没有那个耳听八方的本事。只是他熟悉那个小皇帝的脾气,看到他走,一定会派人来跟踪他。

郑牛龙方才那话再说下去,就要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抖搂出来的,他只好摸索着诈上一诈。

果然,就把卓凌那个小呆子诈出来了。

沈尚书又犯了那个教书育人的毛病,语重心长地说:“卓凌,以后再听到有人像我这样说话,别搭理他,他在试探你。”

卓凌乖巧地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懂了没。

沈尚书说:“回去吧,你家那个任意妄为的小少爷,更需要你护卫。”

卓凌起身要走。

门口却传来了小皇帝低沉的声音:“在沈爱卿心里,朕居然还是那个任意妄为小孩子吗?”

沈尚书叹了口气。

这怎么还跑不了了呢?

小皇帝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站在沈尚书面前。

郑牛龙紧张得要拔刀了。

沈尚书说:“郑将军,不如,你陪卓侍卫去逛逛夜市?”

第十章

卓凌一头雾水。

小皇帝说:“卓凌,去吧。”

郑牛龙和卓凌离开了。

漆黑的屋子里,沈尚书用左手挑亮了蜡烛。

小皇帝终于看清了沈尚书的脸。

那个温柔俊秀的文人,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是削瘦了许多,脸上也没什么血色。

沈尚书轻声说:“陛下想说什么就说吧,草民有些累了。”

小皇帝说:“朕还没允许你辞官呢,叫什么草民?”

沈尚书无奈:“微臣知罪。”

他总是这副样子,总是这副“你奈我何”的淡定神情。

小皇帝沉默了许久,才勉强挤出一句话:“你喜欢小孩子?”

沈尚书斟茶的手一顿,淡淡道:“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一个人住着多少有些寂寞,想养个孩子一块儿吃饭罢了。”

小皇帝说:“跟朕回宫,朕陪你吃。”

他想起了那个孩子,那个……死在沈桐书腹中的孩子。他太年轻了,还没学会做一个父亲,可他的第一个孩子,却已经永远离开了他。

沈尚书低笑:“陛下的御膳太金贵,微臣吃了容易闹肚子。”

小皇帝狼狈不堪:“沈桐书!”

沈尚书叹了口气:“陛下若是没什么要紧的事,就请回吧。”

他实在懒得再和这个固执任性小屁孩儿谈人生了。

小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试图着问:“你累了吗?”

沈尚书说:“是,微臣累了。”

小皇帝说:“那你睡吧,朕等你精神好了再和你谈。”

沈尚书说:“微臣睡觉的时候,不习惯旁人在身边。”

小皇帝固执地说:“我会让你习惯的。”

沈尚书拗不过这个任性的小少爷,只好躺在床上闭目休息。

那个年少的皇帝熄灭了蜡烛,就坐在一片黑暗中静静地守着他。

沈尚书翻了个身。

他确实不太喜欢身边有人的时候睡觉。

尚书府里只有几个打扫院子做饭洗衣的粗仆,晚上都回仆人房里睡了,留给沈尚书一整夜的清静。

只有……只有他忙着处理政务在宫中睡觉的时候,半夜里常常有个小孩子哭着来敲窗户。

沈尚书只好披衣起身,打开窗户把那个哭成一团的小家伙抱进来,漫不经心地边打哈欠边问怎么了。

沈尚书其实不算喜欢小孩子。他生平最怕麻烦,而哭起来不停的小孩子,是世上最难解决的麻烦。

可那个穿着明黄龙袍的小团子,却总是让人狠不下心拒绝,哄着哄着,也就哄习惯了。

沈尚书回忆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往事,耳边是少年皇帝低沉的呼吸声。

他在沉稳的呼吸声中胡思乱想,竟迷迷糊糊间真的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

沈尚书打着哈欠坐起来,掀开床帐一看,那个小皇帝居然还在外面,趴在桌上睡得香甜。

沈尚书轻轻走到窗边,昨晚奉命逛街的两个人正站在对面的屋顶上,一人一个檐角向四面八方各自张望着。

郑牛龙看见沈尚书,跳下来小声说:“沈大人,你要不要去军营里住几天?”

沈尚书无奈:“难道去军营里,陛下就找不到我了吗?”

郑牛龙皱眉:“这狗皇帝天天缠着你,岂不是让你不得安生?”

沈尚书漫不经心地说:“国家大事扯在身后,他便是想缠,又能再缠我几日?”

沈尚书说得没错。

小皇帝刚来了江南两天,京城里的急报就像雪花片一样飞过来,催着他回宫。

小皇帝把卓凌递过来的急报扔给刘总管,一声不吭地站在沈尚书身后看他写字。

今天来的老人家写的是情诗,要给他相恋六十年的妻子。

老人家不识字,打油诗却念得一套一套,沈尚书不太熟练的左手几乎有些跟不上老人家念诗的速度。

小皇帝怔怔地看着沈尚书无奈含笑的侧脸,目光落在了沈尚书拢在袖中的右手上。

他忽然想起,他遇刺那天,挡在他身前的沈尚书,被长剑刺穿了右手的掌心。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小皇帝猛地抓住了沈尚书的右手,厉声说:“你为什么不用右手写字?”

沈尚书掌心一痛。

他的右手废了,再也写不了字,画不了画。

这一切只是……只是因为……他为这个不知好歹的混账崽子挡了一场刺杀!

沈尚书生性豁达,天大的痛楚屈辱在他这里,都会变得格外云淡风轻。

可他是个人。

是人,就会爱,会恨,会觉得痛。

看着那个小混蛋愤怒质问的眼神,沈尚书心口真的有些疼了。

他冷漠地缓缓抽回手:“不想用了,不行吗?”

小皇帝有些急了,用力想留住沈尚书的手,却不慎捏在了掌心的伤口处。

沈尚书脸色惨白,闷哼一声,执笔的左手在宣纸上划了一道踉跄的墨痕。

小皇帝慌忙松手,捧着沈尚书的手使劲儿吹。就像很小的时候他摔断了腿,疼得直哭,沈尚书也曾这样吹他的伤口,告诉他吹一吹就不疼了。

沈尚书手指一颤,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收回去,对还在念诗的老人家说:“前辈,这纸脏了,我给您再誊一份。”

小皇帝颤声说:“桐书,你的手……”

沈尚书低头抄录那首情诗,对身边摇摇欲坠的小皇帝视而不见。

小皇帝一把拽住沈尚书的袖子:“跟我回去,我能给你天下最好的大夫,最好的丹药。我能治好你的手,我一定能治好你的手!”

沈尚书平静地说:“放开,我不想再抄第三遍了,陛下。”

小皇帝白着脸松开手,眼睛却死死盯着沈尚书受伤的右手,炽热的目光几乎要钻进那道疤痕里。

沈尚书觉得这小孩儿被他这样训斥,一定受不了气就回京城去了。

晚上,小皇帝没有再来信馆,连一向喜欢站在檐角的卓凌也没过来。

只有郑牛龙过来了,九尺汉子挤在小小的门框里,欲言又止。

沈尚书单手收拾着桌案上的笔墨纸砚,叹了口气:“郑将军,有话请说。”

郑牛龙吞吞吐吐地说:“沈大人,你的手……”

他今天才知道,沈尚书的手,被他那天一剑捅废了。

他是个粗人,却也知道这双手有多金贵,沈尚书的一副字画有多值钱。

沈尚书叹了口气:“郑将军想说什么?”

郑牛龙鼓起勇气说:“那个狗皇帝,万一真的有办法治好你的手呢?”

沈尚书说:“便是他真有法子治好我的手,我……”他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低声说,“郑将军,我累了。你也知道,伴君如伴虎。”

他再也没有心力去陪一个喜怒无常的君主,而他心里那个总是哭得一塌糊涂的小团子,已经再也不需要他的照顾。

郑牛龙沉默不语。

沈尚书说:“郑将军,你回去吧。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郑牛龙和他走的太近,那个过分聪明的小皇帝迟早会察觉出不对劲儿。万一查到那日皇宫里的刺客就是郑牛龙,那恐怕又是一场鸡飞狗跳的大麻烦。

送走了郑牛龙,沈尚书探头看着街上。

深夜的小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流浪的野狗偶尔从柳树下穿过。

沈尚书关上门窗,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行李,从后门悄悄离开了。

要躲,就躲得更清净些。

最好是故人旧事一概不提,方能自在逍遥。

否则只是看着,他就忍不住地开始操心。

延州城最好的客栈里,小皇帝正在灯下批阅奏折。

一道轻盈的影子从窗户里飘起来,恭恭敬敬地跪在桌案前:“陛下。”

小皇帝搁笔抬头:“郑牛龙去说了什么?”

卓凌一板一眼地回答:“郑将军劝沈大人跟陛下回京疗伤。”

小皇帝嘴角露出一点笑意:“这个郑牛龙,这回倒是挺识趣。”小皇帝心里打着小算盘,正想着该如何好好利用这个郑牛龙。

卓凌却说:“还有一事,一刻钟之前,沈大人带着行李离开信馆,往城门那边走了。”

小皇帝愣住了:“你说什么?还不快追!!!”

刘总管给小皇帝研墨,笑着说:“陛下莫急,莫急。延州城夜里不开城门,沈大人想走,也要等到天亮才能出城。况且,陛下也不愿再与沈大人冲突起来伤感情不是?”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

他的一生,从未如此慌乱过。

好像只要想起那个浮云野鹤似的背景,就心慌得厉害,拼了命地想去抓,却越用力越抓不到。

深宫相伴十七年,他从未想过,沈桐书会离开。

那个文人太温柔,太爱操心,好像一辈子都绑在了他和这片偌大江山上,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离开。

可沈桐书离开了,那些温柔的气息离他越来越远,渐渐地感觉不到了。

小皇帝在一片无边的阴冷中打了个寒颤。

沈桐书,朕不许你离开。

朕不许!

他心口冷得生疼,几乎一刻也坐不住了:“来人,朕要去城门口等着。”

沈桐书去了一家十二个时辰不打烊的酒馆,要了二两黄牛肉一壶温酒,静静坐着看夜幕里的桃花垂柳。

三月江南的夜都是吹着暖风,已经没人再喝温酒。

守夜的店小二茫然地看着这个俊秀的客人:“客官,您……您要温酒?”

沈尚书温声说:“我去年冬天生了场大变,喝不得寒凉之物。”

去年冬天,京城的风雪冷得刺骨。

他跪在那场大雪中,在冰冷的绞痛中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小产到底给他的身子留下了病根。受不了风,喝不得冷,天天拿药罐子喂着,喂了几个月也不见好转。

一辆马车停在了酒馆外,沈尚书看着牵马的少年,皱着眉叹了口气。

是卓凌。

看来那小崽子,就坐在马车里了?

果然,矜贵倨傲的少年皇帝从马车上下来,七八个侍卫太监前簇后拥着走进了小小的酒馆。

第十一章

沈尚书微微皱眉。

小皇帝面无表情地说:“都退下。”

下人们退了出去。

小皇帝坐在了沈尚书对面。

沈尚书懒得再搭理这小崽子,自顾自地喝酒吃肉。

小皇帝沉默许久,低声说:“沈爱卿,朕想喝茶了。”

沈尚书说:“皇宫库房里藏茶三千四百五十二种,各地每年上供新茶一百三十五种总计六十担,肯定能让陛下喝个痛快。”

小皇帝说:“朕已经数月没有睡个好觉了,想起沈爱卿的安神茶,总是忍不住怀念那个味道。”

沈尚书想起了那壶茶,嗤笑一声:“不过是些晾干的野草粗粮,陛下想喝,自然有人煮上千壶万壶捧到陛下面前。”

小皇帝惯用的撒娇示弱手段也失了效果,不由得更慌了。

沈尚书喝光了壶中温酒,含着酒气轻叹一声,起身披衣对着柜台后的小二喊:“小二,结账。”

小皇帝说:“我来。”

沈尚书挑眉,他有些醉了,看着那个小兔崽子的视线都开始起重影。

小皇帝让刘总管去付了酒钱,扶着摇摇欲坠的沈尚书,年轻的眉眼中是无法言喻的渴求和眷恋:“沈爱卿……”

沈尚书嗤笑一声,摇摇晃晃地推开他:“陛下,放开我吧,我自己能走。”

小皇帝牢牢抱着他不撒手,低喃:“我不放,桐书。我怕一松手,你就要倒下去了。”

沈尚书一颤,他明明觉得自己还能走,却发现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竟真的有些站不住了。

江南的酒喝着温软,竟这么醉人。

沈尚书低喃:“陛下,微臣要去喝酒了,你回宫吧。”

小皇帝更紧地抱住他:“你要去哪里喝酒?”

沈尚书轻声说:“北雁关,那里的风莲酒,最烈……烈得割喉咙呛眼睛,一口下去,泪就出来了。”

小皇帝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剧烈痛楚,那不是为他自己,不是为十余年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的孤寂,不是为求而不得辗转难眠的折磨。

是为了怀里这个削瘦的文人,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里还噙着笑意,却一本正经地说想哭一场。

他不知道沈桐书流泪的样子。

在他生命中这十余年里,沈桐书总是一副云淡风轻温文含笑的模样,哪怕受了罪,也只是合上那双如画的眼睛,轻轻叹一口气。

只那一叹,就够他辗转数日不得安眠。

小皇帝轻声说:“朕带你去北雁关,去城墙上喝酒。”

他刚想要把沈尚书抱起来,沈尚书却狠狠推开了他。

江南的酒,上劲儿慢,去得也柔。

沈尚书还没彻底从酒醉中醒过来,可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脆弱和悲伤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疏离的冰冷淡漠:“陛下,城门开了,回宫吧。”

延州城外,一条官道,两个岔口。

马车一路向北奔赴京城,孤独的行人却向东而去。

那里是今年历州地动之后的废墟,还有些走不了远路的老人孩子留在那里,在余震中艰难地挣扎求生。

分别前,小皇帝拿出了那件水玄貂大麾,披在了沈尚书身上,说:“朕会派人寻访天下名医,为你去寻接骨续筋之法。等到那日,哪怕……哪怕你不想搭理朕,也一定要让朕能找到你。”

沈尚书拿了那件大麾,转手就在历州城外当掉了。

不过他想起这块红玛瑙领扣的金贵,到底还是没舍得,拽下来收在怀里,只把那件貂皮大麾卖了个好价钱。

赚来的钱他连碰都没碰,直接让当铺老板拿去给了米铺老板,换了白米三千担,雇人去灾区支棚子施粥。

吩咐好这些事,沈尚书一个人走进灾区,开始勘察地形水貌。

卓凌蹲在歪歪扭扭的大树上,若有所思地看着沈尚书是背影,一本正经地给皇上写观察报告:“三月十九日,沈大人一个人去历州救灾了。”

飞鸽急急忙忙把这张小小的纸片送进宫里。

苍龙殿里正和一众大臣吵得焦头烂额的小皇帝看了一眼,心情忽然就平静了许多。

他眼前浮现沈桐书案前温柔执笔的模样,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还能嗅到那人袖中浅香。

小皇帝淡淡地说:“清查地脉的事,交给天官署。筹款之事,再催一下邺州蟠州两郡,七日之日,朕要看到结果。对了,调拨延州越州两地驻军,去灾区清理山石”

处理完这堆琐事,小皇帝如捧珍宝地抱着那个小小的纸片,给卓凌写回信。

“他这几日去了哪里,遇到了何人,吃食怎样,精神如何?”

写着写着,又写出些不愿被卓凌看到的少年心思,别别扭扭地撕下来扔进抽屉里。

呆滞了许久,最后也只写了三个字:“看好他。”

卓凌一头雾水地看着那封信,低头看着树下的沈尚书,默默把小纸条塞进了荷包里。

他一直把沈大人看得很好啊。

沈尚书正和几个历州老者,沿着地动时震感最强的那条线慢慢走,一路收集着震出来的泥土石块,边走边低声讨论着。

卓凌认真地跟着沈尚书在树上跳了一天,晚上坐在屋顶上写观察报告。

“沈大人今天吃了烧饼半个,羊肉汤一碗,似是有些胀食,晚上在后院吐了一回。”

小皇帝接到卓凌的汇报,皱眉。

沈桐书这也吃得太少了,难道是历州的饭菜不合胃口?

他连夜召见御膳房的总管太监,让他们派人去历州开了一家酒楼,天天想着法子勾搭沈尚书过去吃饭。

沈尚书不太去,他吃得很少,偶尔自己在家煮粥。就着一锅清粥一个人坐在灯下,整夜整夜地伏案操劳。

卓凌就坐在屋顶上写观察记录,沈尚书忙一夜,他就写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沈尚书放下笔,无奈地说:“卓凌,下来。”

卓凌警惕地竖起耳朵一动不动。

沈尚书打开窗户:“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卓凌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跳下来,好奇地问:“沈大人,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沈尚书说:“我猜的。”

卓凌垂头丧气地说:“哦。”

沈尚书说:“我打算睡一觉,你休息不休息?”

卓凌乖乖地说:“我睡屋顶上。”

沈尚书被这傻孩子逗得直乐:“你睡那张床上,两个时辰之后跟我去冠岳山。”

于是卓凌就从沈尚书的暗卫变成了明卫,跟着沈尚书东跑西颠。

历州仍然时不时有几场轻微的余震,沈尚书忙的,就是画出这条地震带,让百姓们尽量避开。

京城赈灾的粮款源源不断送过来,几处重建规划也做的有条不紊。

沈尚书站在山上看着丘陵上重建家园的百姓,心中终于宽慰了些许。

那个孩子,多少还是长大了些。

卓凌站在他身后,默默递上一包东西。

那是一包京城特产的肉沫烧饼,热乎的。

沈尚书没问卓凌这玩意儿从哪儿来的,接过来咬了一口。

层多酥脆,肉汁四溅。

是正方巷口那老头的味道。

那个唯我独尊的熊孩子,居然在被朝堂政务搅得焦头烂额的时候,还真的抽空查到了他在京中任职时最喜欢吃的早点。

沈尚书心情有些复杂,看了看手里的烧饼,忽然一阵铺天盖地的反胃,他蹲在地上吐了个天昏地暗。

卓凌皱眉,默默拿过沈尚书手里的烧饼,递上一壶清水,说:“沈大人,我去给你换个韭菜馅的。”

沈尚书哭笑不得:“别去了我吃不下……”

他回头一看,那个呆呆的小侍卫已经拎着烧饼不见了。

沈尚书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心情有些复杂。

他最近……实在是吐得有些频繁了,到底是水土不服,还是……还是身体出了其他问题……

历州的长者担忧地把他扶起来:“沈先生,您没事吧。”

沈尚书摆摆手,低声说:“我们继续走吧。”

一刻钟之后,神出鬼没的卓凌从天而降,给沈尚书拿了两个烧饼。

茴香鸡蛋馅的和韭菜鸡蛋馅的。

沈尚书不好意思辜负小侍卫的辛苦,硬着头皮吃了半个。

卓凌的观察报告:“沈大人胃口很差,吃肉会吐,不吃韭菜,吃了半个茴香馅的烧饼,走在路上多看了两眼卖酸辣凤爪的摊子。属下买了半斤,可惜行程匆忙,沈大人还没来得及吃,味道不如出锅时好了。”

小皇帝在灯下看着这张小小的纸片。

沈桐书以前最喜欢吃肉沫火烧。据京城里的小贩们说,尚书府的下人每天都会买上两个烧饼一碟咸菜,然后去宫门口等着自家老爷散朝。

他把那个做烧饼的老头都弄到历州去了,沈桐书为什么会吃不下呢?

小皇帝轻轻敲着桌案,心中忽然一动。

沈桐书他……难道……难道又怀上了龙子???

小皇帝心中狂喜,大吼:“来人,朕要去历州,现在就走。等等,把太医院的御医给朕带上!!!”

沈尚书在历州折腾了月余,整日在历州地动后的废墟里艰难行走,画出了一张地动图。

天气渐热,沈尚书在满是灰尘的潮湿空气中更加觉得食欲不佳,越发连水都喝得少了。

卓凌有些忧愁,坐在屋顶上不知所措地看着远方。

沈尚书在屋里喊他:“卓凌,这天快要下雨了,你进来呆着。”

卓凌乖乖跳进屋子里,给沈尚书研墨。

一声惊雷从天而降,瓢泼大雨哗啦啦打在这片劫后余生的土地上。

沈尚书努力用右手握住笔,不屈不挠地一笔一划写着横竖撇捺。

他现在已经能把那一横写得很直很稳,虽然掌心依旧隐隐作痛,心中却多少有了几分安慰。

卓凌看着窗外,微微皱眉。

沈尚书问:“怎么了?”

卓凌说:“有人在哭。”

沈尚书眼神一凛,搁笔:“哪里?我们过去看看。”

卓凌撑着伞陪沈尚书循声而去。

三里之外,是一道在地动中裂开的山缝。

大雨冲得泥沙往下滑,几个村民站在裂缝边焦急地哭着。

沈尚书过去寻问了一番才知道,原来附近几个孩子调皮,常常跑到这边的裂缝里玩。

没想到今日大雨,陡坡路滑,几个小孩子就被困在里面上不来了。

大雨倾盆,陡坡上的树枝石头哗啦啦往下滑。

上面的大人往下扔绳子,哭着吼着喊孩子的名字。

可下面的小孩像是吓坏了,只会哭,也不肯抓绳子。

沈尚书来到断崖边,扶着歪歪扭扭的枯枝就要下去。

卓凌拦住他:“沈大人,不可。”

沈尚书看了一眼远方的天空,在大雨中说:“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这些孩子会死在里面的。”

卓凌说:“沈大人,救人的我让我来。”

说着纵身一跃轻盈地跳下地缝中,把一个孩子紧紧绑在了绳子上,大喊:“拉上去!”

几个村民连忙用力拽绳子。

七八岁的孩子受了惊吓,抬头就是不断滚落的山石树木,吓得拼命挣扎嚎啕大哭,挂在半空中摇摇欲坠。

山崖上拽着绳子的人们也急了,哭着喊:“别动!别动了!”

小孩子到底体重轻,折腾了一会儿之后还是被拽了上来。

只是胸腹大腿都蹭得血肉模糊,人也哭得恍恍惚惚的。

沈尚书微微皱眉,脱了外衫扔在石头上,顺着绳子爬了下去。

崖壁上不时有泥水山石滚落,这群孩子受惊不轻,一个个都哭着缩在另一边不敢靠近崖壁。

卓凌强行拎过一个来要绑在绳子上,那孩子哭着拼命挣扎:“我不要死……呜呜……我不要死……”

卓凌不会哄孩子,正愁得一个头两个大,看见沈尚书也下来,更愁了:“沈大人。”

第十二章

沈尚书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对卓凌说:“让我来。”

他接过卓凌怀里那个哭闹不止的五岁孩子,柔声安慰:“乖,乖,我知道,我知道你害怕。孩子,我保证你不会死,相信我,我保证你不会死。”

小孩儿哭得一抽一抽,死死抓着沈尚书的衣服不放。

沈尚书连哄带骗地把孩子交给卓凌:“卓凌,你带他上去。”

卓凌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拽住绳子,灵活地几下就爬到了地上。

沈尚书急忙去安抚其他孩子,争取让他们能平静到一个不要捣乱的程度。

一个,两个,三个……

雨越下越大,半山腰的巨石也被冲得摇摇欲坠。

沈尚书浑身湿透,竭力安抚着被吓坏的小孩子。

卓凌抓着绳子跳下来:“沈大人,我送你上去。”

还剩下两个孩子,情绪都已经平静下来。

卓凌有点急。

沈尚书把其中一个孩子塞给他:“我离开这里,他们情绪会再次失控的,你快走。”

卓凌无法,只好带着那个孩子开始攀爬。

他已经爬了数趟,体力有些不支,眼前一花跪在了泥地里。

大雨中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迈着小碎步冲过来:“卓凌,卓凌,沈大人呢?陛下来历州探望沈大人了。”

卓凌一言不发站起来就往地缝里冲。

这时候,地面忽然一阵剧烈的震动,村民们尖叫起来,抱着各自的孩子往空旷地带跑,边跑边哭喊:“地动来了,地动来了!”

刘总管拎着卓凌的领子急得跳脚:“沈大人呢!!!”

卓凌把刘总管扔出去,冲到地缝旁边刚要跳下去。

一阵铺天盖地的地动山摇,山腰上的碎石滚落,重重地砸在了他脑壳上。

刘总管拎着昏倒的卓凌跟着人群跑,边跑边哭喊:“沈大人!!!沈大人你在哪里?沈大人!!!”

轰然一声巨响,天地大变,山峦不再。

再回头,那道地缝已经被埋在了泥土山石之中。

小皇帝站在沈尚书曾经操劳过的那间木房里,低头翻阅着案上的图纸和笔记。

那都是关于历州春时地动的资料。

沈桐书嘴上说着不会再管历州的事,其实却比谁都操心劳神。

小皇帝正偷着乐,忽然一阵天崩地裂地动山摇,木制的房子吱呀吱呀疯狂摇晃。

门外的御林军冲进来,焦急地喊:“陛下快走,地动了!”

小皇帝在震感中摇摇晃晃,大吼:“沈大人找到了吗!”

侍卫说:“刘总管亲自出去找了,还未回来。”

小皇帝心底忽然升起一股寒意:“刘总管去哪里了?他去哪里找沈大人了!”

侍卫拽着小皇帝往屋外跑,边跑边自责地汇报:“属下不知,刘总管只说他到处找找。”

小皇帝急急忙忙从摇摇欲坠的房子中冲出来,就看到刘总管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冲过来:“陛下,陛下!”

小皇帝看到他身后拖着的卓凌,脸色顿时惨白:“沈桐书呢!!!”

刘总管哭着瘫坐在地上,使劲儿晃卓凌:“卓侍卫,卓侍卫!沈大人呢?沈大人去哪儿了?”

卓凌一头血,晕晕乎乎地睁开眼,低喃:“地缝……在……在地缝里……沈大人……属下无能……属下……属下……”

他又昏了过去。

小皇帝揪着刘总管的领子吼:“地缝在哪里?”

刘总管哭着抱住小皇帝的袖子:“陛下,陛下,历州地动不知何时会停,陛下龙体为重,万万不可有失啊!!!”

小皇帝一脚把他踹出去,怒吼:“朕问你最后一遍,桐书在哪里!”

刘总管哭着说:“在……在那边……”

天崩地裂般的震动结束了,历州之上又是一片焦土废墟。

山不是山,沟不再沟。

大雨还在不停地下。

沈尚书伴随着后脑隐隐的疼痛,从晕眩中慢慢醒过来。

被他护在身下的孩子紧紧抱着他,颤抖地哽咽:“先生……”

沈尚书安抚似的抚摸他的头:“别怕,我们安全了。”

孩子哭着说:“你骗我,我们快死了。”

沈尚书生气了,严厉地说:“小小年纪,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孩子吸着鼻涕哭了一声,再也不说话了。

沈尚书艰难地挪动身体环顾四周。

他们被埋在了那条地缝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沈尚书摸索了一番,发现他们头顶是一块巨大的山石,像是一座小山直接断下来压在了上面。

这块石头在地缝里撑起一片空间,救了他们二人。

沈尚书叹息:“石头啊石头,学生若有幸死里逃生,定要给你写一篇颂文,让你流传千古。”

可惜石头是死物,没法回应他这番突如其来的雅兴。

小孩子还窝在角落里小声哭,哭得一抽一抽的。

沈尚书叹了口气,摸索着回到角落里,捧起一掌地上的积水,说:“喝点儿水。”

小孩子已经哭得有些脱水,也顾不上这水脏不脏,就着沈尚书的手小口小口喝起来。

小口小口的水声像是某种动物的幼崽,让沈尚书心里一颤。

十七年前,他和张郄一个暗夺一个明抢,联手弑君篡位,把年仅一岁的小太子扶上了皇位。

张郄是个粗人,于是那个还在吃奶的小皇帝就理所当然地塞进沈尚书怀里。

沈尚书捧着小碗,一勺一勺喂小皇帝喝奶吃米糊。

那个小小的团子也会发出这种幼兽般的水声,咕叽咕叽地舔着勺子里的羊奶。

小孩子在沈尚书手里喝了几口水,慢慢平静下来,窝在沈尚书胸口一抽一抽地小声哭。

雨水从石头的缝隙里流下来,在脚下堆积,渐渐没过了小腿,

沈尚书把小孩子抱起来放在一块石头上,说:“乖乖在这里呆着,先生去找出路。”

小孩子哭着抱住他的胳膊:“先生……呜呜……先生不走……”

沈尚书叹了口气:“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子一抽一抽地哭:“我……呜呜……我叫牛大壮……”

沈尚书说:“乖,坐在这里不要动,”他拿起一块石片敲敲身边的石头,“听到这个声音了吗?这个声音在哪里响,先生就在哪里,别怕。”

小孩子终于被哄下了,乖乖坐在石头上抹眼泪。

沈尚书一路轻轻敲着身边的石头,慢慢摸索着寻找出路。

地动不知何时还会再来,地缝里的水越积越多,他要快点带着这孩子逃出去。

地面上,御林军和匆匆赶来的军队还在冒着大雨挖掘石土。

小皇帝站不住,冲到废墟上挥舞着铁锨拼命挖,边挖边吼:“沈桐书!沈桐书你听到了吗!沈桐书!!!”

地下的水越来越多,淹到了腰部。

沈尚书把那孩子抱起来,在及腰深的水里小心翼翼地挪动。

他听到头顶石头翻滚的声音,却分别不出究竟是有人来救他们,还是另一场天崩地裂的灾难。

一个士兵在大雨中吼:“陛下,地下是整块的大石头,挖不动了!”

小皇帝吼回去:“就算这是一座山,你们也要给朕挪了!”

瓢泼大雨中,历州守军运来了几车巨大的铁链,固定在那块巨大的山石上。

人和马一起用力,扯着绞盘试图把那块巨大的山石拉开。

地缝里的水已经蔓延到了胸口,沈尚书把哭叫不止的孩子举过头顶,狼狈地喘息着安抚小孩子的情绪:“别怕,大壮,我送你出去,先生一定能送你出去。”

头顶的巨石忽然一阵剧烈晃动,和泥水枯枝擦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缕昏暗天光照进来,巨石被掀开一条缝。

地面上一群士兵拉拽巨石的吆喝声也传进来。

沈尚书喜上眉梢:“大壮,我们可以出去了!”

巨石被一点一点拖开,露出一丈宽的缝隙。

历州军统领对小皇帝说:“陛下,这些绞盘和铁链撑不了太久,属下这就派人下去救沈大人出来。”

小皇帝说:“朕也去。”

地缝里的水已经淹到人的脖子,沈尚书一手把孩子的脸举过头顶,一手扶着水中的杂物艰难而行。

水位太高,人已经没法站住,沈尚书走得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栽倒在深水中。

远处陡坡上,几个士兵正顺着绳子爬下来。

沈尚书深吸一口气。他观察了水流,发现正好有一条暗流是流向那边。于是他抓过一块浮木让小孩子抱住,低声说:“抓好了。”

说着用力一推,暗流带着哭叫的孩子漂向了崖壁。

沈尚书回头想要给自己也找个浮木,却被水流推得脚下一滑,重重栽倒在了一人高的深水中。

浑浊的泥水涌入鼻腔喉咙,他在水中踉跄着挣扎想要站起来,可水却像噩梦中的怪物,死死缠着他的手足,无论怎么挣扎,都仍然深陷在怪物怀中。

冰冷的水灌进肺里,他开始无法呼吸。

窒息的晕眩渐渐带来一种温柔的幻觉,沈尚书放弃了挣扎,平静地睁着眼睛。

他看到了皇宫里的那片枫树林。

张郄兵变的时候,小小的皇帝太小了,甚至不知道从太子变成皇帝的意义是什么。于是那个孩子,像个普通的孩子那样,把养大他的人当做亲人。每天乐颠颠地把朝堂政务扔给两个逆贼,自己只顾着吃糖上树。

沈尚书轻轻笑了。

可后来,长公主起兵失败,尸体被挂在了菜市口。那个十岁的小皇帝每次站在宫墙上,都能看到自己胞姐腐烂的尸体。

其实那个时候他就该知道,那个软绵绵的小孩子,会长成一副何等可怖的模样。

沈尚书想起那个日渐沉默的少年,想起宫墙红梅的花开花落,想起一幕幕往事如烟,想起这半生的官场浮沉。

恍惚中,又看到了那个俊美的少年君王,依依不舍地抱着他,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着孩子气的话。

“沈爱卿,朕要你做朕的皇后。”

第十三章

沈尚书有些想笑。

小傻子,你大概是想气死你的列祖列宗。

忽然一股蛮横的力道搂在他腰上,沈尚书被一条手臂托上了水面。

被污水占据的口鼻骤然呼吸到空气,沈尚书剧烈地咳嗽起来。

耳边传来小皇帝要哭不哭的声音:“桐书!桐书你看着朕!朕命你看着朕!!!”

沈尚书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杂草,模糊的视线努力聚焦在那张年轻的脸上:“陛下……咳咳……陛下你……你怎么过来了……”

小皇帝咬牙切齿地说:“朕不允许朕的皇长子再有失了!”

沈尚书苦笑着咳出肺里的冷水,不知道该不该说自己有点十五。

小皇帝低声说:“还有你。”

沈尚书怔住。

小皇帝说:“朕的宫中,不可无后。”

沈尚书心头一颤。

他总是觉得小皇帝嚷嚷着立他为后的样子特别像个小孩子。

若是一个君王,后宫之位必然要考虑种种因素,朝堂势力牵扯,天下百姓所向,都是纳妃立后的原因之一。

唯独不能左右后位的,便是皇上自己的喜好。

小皇帝咬咬牙:“沈桐书,朕喜欢你,要封你为后!”

远处的士兵们正往这儿冲:“陛下快走!”

沈尚书抬头。

那块被强行掀起来的巨石已经坠断了几根手臂粗的铁链,缓缓地向他们砸过来。

小皇帝抱着沈尚书,在波涛汹涌中向崖壁飞快前进。

沈尚书脸色煞白,脑中闪过千万种思绪。

他想要再劝劝这个傻孩子立后是何等大事,他想说以后这种危险的地方身为君王万不可再涉险。

少年皇帝有力的手臂把他托在水面之外,一步步踩着泥土带他离开。

士兵们再次拼了命地把石头拉上去,给陛下和沈大人争取时间。

小皇帝终于从水中爬了出来。

忽然,地动再至,巨石重重地坠下,狠狠砸在了两人身边一丈远的地方。

小皇帝刚要松一口气,山腰上又有无数石块滚落,飞快地迎面砸来。

沈尚书下意识地抬手要挡,掌心的伤痕触目惊心。

小皇帝却抱着他猛地转身,少年坚实宽阔的脊背硬生生承受了这一撞,一口鲜血喷在了沈尚书胸口。

沈尚书颤声喊:“陛下!陛下!!!”

姗姗来迟的御林军护着两人跑向空旷地带。

小皇帝一边吐血一边跑,死死抱着沈尚书不肯松手。

沈尚书眼中急出了痛楚的泪痕,大雨把鲜血在他胸口冲刷出一片氤氲血色。沈尚书沙哑着声音吼:“陛下!陛下你不能再动了,你放我下来!”

地动停了。

小皇帝抱着沈尚书,威严的语气微微发颤:“朕不许……不许你再离开朕半步……朕……不许……”

年少的帝王脸色惨白,抱着沈尚书一头栽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小皇帝被滚落的巨石砸在背上,断骨戳进了肺里,不停地吐血。

御医切开他背上的皮肉,用钳子捏出断骨接好,里里外外不知缝了多少针。

血流了满床,被褥换了一遍又一遍。

沈尚书不给御医们添乱,一个坐在门外的台阶上,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远处是依旧黑云压城的天空。

进进出出的侍女们端着热水毛巾,浓重的药味儿熏得人头痛欲裂。

沈尚书对着天空低声说:“那么多士兵围着,你为什么非要自己逞英雄?”

他做臣子做太久了,看到为君者这般胡闹,第一反应就是洋洋洒洒写上三千字的谏文,责备皇上不该如此不珍重龙体。

可想起那个少年不顾一切把他护在身下的样子,又忍不住笑着掉下泪来。

到底是个孩子。

爱也好,恨也罢,都要做得畅快淋漓才肯罢休。

御医从房中退出来。

刘总管这才腾出手,让人捧了套干净的衣服给沈尚书:“沈大人,陛下没事了,您也休息会儿吧。”

沈尚书换了衣服,走到小皇帝床前,苦笑一声:“小白眼狼,你是不是天生是来克我的?”

小皇帝昏昏沉沉地低喃:“桐书……”

沈尚书坐在床沿,拧干毛巾替小皇帝擦拭脸上的血迹:“睡吧,吐了这么多血,还不好好歇一会儿。”

小皇帝还在昏睡中小声嘟囔着什么,嘟囔着嘟囔着,就没了声。

沈尚书坐在床沿出神。

窗外的风时不时刮进来一些潮湿的雨气,大雨不知何时会再回来。

沈尚书关上窗户,坐在床边陪小皇帝睡了一觉。

一夜无雨,两人都是一场好梦。

早上天亮,远处已是大晴天。

小皇帝在昏睡中醒来,侧头就看到了沈尚书的睡颜。

他年轻苍白的脸上的止不住的笑意,艰难地挪动手指,轻轻捏住了沈尚书的衣角。

沈尚书睁开眼,沙哑着声音说:“陛下以后万万不可再做出这种事。”

小皇帝扯着他的衣角说:“那你还会离开朕吗?”

沈尚书说:“三年之约还未到。”

小皇帝说:“可桐书腹中却已经有朕的皇子了。”

沈尚书:“你……”

小皇帝说:“桐书,跟朕回宫,朕要封你为后。朕不能让朕的皇长子之母无名无分。”

沈尚书嗤笑一声:“若是微臣没有身孕呢?”

小皇帝说:“那就先封后,再努力,”他看着沈尚书阴晴不定的表情,连忙小心翼翼地说,“没有孩子也好,省得那小家伙和朕抢了桐书的精力。”

沈尚书叹了一声:“陛下……”

小皇帝扯着他的袖子,像儿时讨糖吃那样晃来晃去:“桐书,跟朕回家……”

沈尚书不知该不该离开。

小皇帝轻声说:“桐书你靠近些,朕有话要告诉你。”

沈尚书俯身把耳朵凑在小皇帝唇边。

小皇帝轻轻咬住了沈尚书的耳朵,年轻的声音呵出滚烫的气息:“桐书,朕喜欢你,想娶你为妻,行吗?”

沈尚书仓皇躲开:“你去哪儿学的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小皇帝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说:“朕现在身体不便,否则定好好好抱着桐书亲一亲。”

沈尚书沉默许久,拿着折扇在小皇帝脑门上敲了一下:“小屁孩儿学什么土味情话,好好养伤。”

小皇帝伤得太重不能长途颠簸,只好暂时在历州城外平稳的地方养伤。

刘总管租赁了一位盐商的院子,从宫里调来了几十位宫女太监和厨子,生怕小皇帝受一点委屈。

盐商的大院子七进七出,花木葱郁流水潺潺,风景极为秀美。

小皇帝坐久了都会不舒服,只好躺着让人念折子给他听。

沈尚书坐在窗边看风景,漫不经心地锻炼着仍然无法写字的右手。

小皇帝对着念奏折的太监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小心翼翼地支撑着要坐起来。

小太监吓坏了,扔了折子去扶小皇帝:“陛下您慢点儿。”

沈尚书听到动静,回头,皱眉:“御医不是说了陛下不可妄动?”

小皇帝说:“朕看着桐书的背影,就忍不住想走过去抱在怀里。”

沈尚书叹了口气,搁笔走过去,坐在床沿:“抱吧。”

小皇帝抬手抱了个满怀,心满意足地深吸一口气,说:“桐书,明日我们便回京吧。”

沈尚书说:“陛下龙体欠安,应该多休养几日才对。”

小皇帝低喃:“桐书陪着朕,慢慢走,总能到的。”

沈尚书哭笑不得:“陛下到底在急什么?”

小皇帝说:“朕想快些大婚。”

他幼时偷看那些市井街头的话本,故事里的书生总是夜夜在心上人家的墙外徘徊,成亲前夜更是急得上蹿下跳抓耳挠腮。

等到新娘子下轿,新郎更是急,恨不得冲上去抱进喜堂里。

小皇帝那时年幼,尚不懂情爱之事何等磨人。

如今才知道,喜堂里那无聊的三拜九叩,到底有什么魔力,让新郎官急得原地跳脚。

他现在恨不得立刻带沈桐书回京,成亲封后生孩子。

沈尚书说:“陛下,微臣愿随陛下回宫,做陛下座下之臣,为陛下分忧。立后一事,陛下莫再胡闹了。”

小皇帝沉默许久,说:“桐书仍然觉得朕在拿皇后之位胡闹吗?”

沈尚书怔住:“陛下……”

小皇帝重伤未愈脸色苍白,一双深邃的眸中却是坚定的神采:“桐书,朕有些任性,也不够成熟。但朕想让桐书,生生世世,千秋万载,都站在朕身边最近的位置上。朕,心意已决!”

他说得斩钉截铁,双臂紧紧抱着沈尚书的腰,一字一句都不容拒绝。

沈尚书愣了许久,喉中一句“陛下不可胡来”在舌尖转了几个圈,竟怎么也吐不出去。

小皇帝说:“桐书,做朕的皇后,答应朕,好不好?”

沈尚书有些想笑,笑这孩子的天真任性。可他深陷在小皇帝怀中,那个蛮横幼稚的少年皇帝身上滚烫,竟烫得他魂不守舍。

想来他半生孤寂天地漂泊,竟有大半时光耗在了这个小皇帝身上。

如今……爱也爱了,恨也恨了。

生死游荡,离别再聚。

若是……若是……放肆一回呢?

沈尚书鬼使神差地说:“好。”

他并非是喜欢什么皇后之位,只是……只是想看看,这个满嘴誓言的少年,究竟能为他做到何种地步。

半月之后,陛下回京。

失踪一年之久的沈尚书官复原职,重新回到了尚书省。

可好不容易回来的沈大人却很少来尚书台,只是让手下把东西整理好了送到他府上。

尚书府里荒草萋萋十分可怖,京中渐渐就有了些传言,说沈尚书已经死在历州的地动中,是陛下不愿失去这个肱股之臣,使邪法召回了沈尚书的魂魄,躲在鬼冥结界里处理政务,不可再见天日。

沈尚书坐在尚书府的书房里乐不可支,左手挥毫泼墨如飞,边笑边批阅下人送过来的账目:“这群人,真能编排我。”

门房的老大爷眯着眼睛捏捏沈尚书的脸:“还好还好,热乎的,是活的先生。”

沈尚书哭笑不得:“张叔,我若是成了鬼,那一定是索命厉鬼,才没有这么好心给那个熊孩子处理政务。”

老大爷皱眉:“先生,那你为何不肯去上朝呢?”

沈尚书说:“懒得动。”

他这才怀孕,比第一次时反应还有剧烈,整天都懒懒散散地不想动。

好像是这个孩子更害怕自己像兄姊那样夭折,于是拼命折腾他,努力宣誓着自己的存在。

沈尚书叹了口气:“张叔,府里还有山楂糖吗?”

老大爷乐颠颠地去橱柜里翻腾去了:“我记得有两包来着,我给您找找。”

屋顶上的卓凌眉头一皱,迅速跑回宫里。

小皇帝在上早朝。

卓凌悄无声息地跑到他身边,小声说:“沈大人想吃山楂糖。”

小皇帝低声说:“去朕的寝宫,把柜子里的山楂糖全部拿到尚书府。”

卓凌乖巧地说:“是。”

于是,沈尚书低头看着账目,一大包山楂糖稳稳地落在了桌面的空地上。

沈尚书叹了口气:“卓凌,你天天站在屋顶上,风吹得脸疼不疼?”

卓凌跳下来,说:“不疼。”

沈尚书说:“进来,帮我看账本。”

卓凌性格呆呆的,人却很认真。

沈尚书让他看账本,他就端正坐好看账本,居然真的指出了几个不对劲儿的地方。

沈尚书把那基本账目单独拿出来,冷笑:“兵部那群人没了管束,又开始吞军饷了。”

卓凌说:“让陛下惩罚他们。”

沈尚书叹了口气,说:“我还是要再跑一趟北雁关,彻查军饷之事。”

卓凌皱眉:“可陛下吩咐,沈大人身体不便,尽量不要太过操劳。”

沈尚书笑了笑:“陛下的早朝怎么样?”

早朝之上一片鸦雀无声,肃静得不像以前那个鸭子养殖场。

半晌之后,一个老臣才颤颤巍巍地走出来,深跪于地,颤声说:“陛下,一国之后,乃江山稳固之本,万万不可轻易决断啊!”

小皇帝面无表情地坐在龙椅上:“那依周大人之见,何人才配当朕的皇后?”

周大人苦着一张老脸:“自然是要……是要……贤良淑德,家世清白之女子,方可为一国之后。”

他是三朝老臣,张郄在位时,他也是坚定的皇室一派,还差点被公主造反牵连得诛九族。

因此,他对于张郄一派的沈尚书本就十分不满。

男子为后本就已经有违伦理,更别说还是个戴罪之身的谋逆反贼。

小皇帝冷笑:“这样,反正今日朕也不想处理政务,不如周大人替朕看看,哪家女子配得上一国之后?”

第十四章

卓凌是个没心眼儿的,沈尚书怎么问,他就怎么说了。

沈尚书听着小皇帝这些孩子气的话,却没有笑,反而若有所思地愣了一会儿。

卓凌忐忑不安:“沈大人……”

沈尚书叹了口气,说:“陛下的婚事,是家事,更是国事。”

卓凌怔了怔,低声说:“若是为国家好,属下反而觉得,沈大人才是最好的人选。”

沈尚书看着这个呆呆的小侍卫,半晌之后恍然大悟。

新皇登基,根基不稳,若是从朝臣女子中挑选皇后,那无疑是养虎为患。

可若是让他这个张郄一脉的余孽入宫为后,反而会分化北方军的势力,也能防止他暗中再使什么招数。

沈尚书做权臣做久了,思维一旦离开小皇帝给他营造的舒适圈,就立刻回归到了自己原本的满脑子阴谋阳谋中。

卓凌察觉到气氛微妙的变化,慌忙跪下:“沈大人,属下……属下不懂朝政,也……也有些愚笨,沈大人莫要把属下的话放在心里。”

沈尚书说:“起来,你去哪儿弄来这么多山楂糖?”

卓凌说:“是陛下命属下去寝宫拿的。”

沈尚书解开那个小小的包裹,是满满一包山楂糖。

他拿起一粒山楂糖放在口中,酸甜的味道带着微微清苦,让他心中的郁结顿时舒缓了不少。

那孩子从小就喜欢吃山楂糖。

皇宫中糖果甜心千百种,那个小小的皇帝偏偏就爱这股子略带苦涩的酸甜味道。

沈尚书有些茫然。

云淡风轻的壳子有了裂缝,微妙的变化开始在京城氤氲的花香里发酵成别的滋味。

刘总管提着灯笼穿过尚书府的枯树荒草,站在书房门口:“沈大人,陛下今儿实在起不来了,只好派老奴来劳烦沈大人,能不能进宫看他一眼。”

沈尚书有些担忧地问:“陛下又怎么了?”

刘总管说:“陛下早朝时和周大人吵了一架,不小心牵动伤口,又吐了一地的血。现在躺在寝宫里歇息,还在批折子呢。”

刘总管说得凄苦,恨不得现在就当着沈尚书的面掉下几滴鳄鱼泪来。

沈尚书哭笑不得:“罢了,我随你进宫。”

寝宫里灯火通明,御医们拎着药箱来去匆忙,那小皇帝竟是真的被大臣们气得旧伤复发了?

刘总管引着沈尚书走进去,宫女刚刚把煎好的药端过来。

小皇帝看到沈尚书进来,眼珠一转,说:“你们都出去。”

宫女们不明所以,刘总管却知道自家陛下的脾气,连忙把宫女太监们一起赶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沈尚书说:“你把人赶出去,谁喂你吃药?”

小皇帝说:“朕不想吃药。”

沈尚书坐在床沿,漫不经心地搅弄着那碗药汁:“陛下,您今年贵庚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小皇帝说:“桐书,你靠近些。”

沈尚书警惕地看着他。

小皇帝低声说:“朕想喝桐书的奶水。”

沈尚书手一颤差点把药摔了:“你……”

这小屁孩儿到底去哪里学了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小皇帝说:“桐书若不答应,朕就不吃药。”

沈尚书又好气又好笑,把药碗放回柜子上,脸上飘过一缕薄红:“陛下不想吃药,那就继续病着吧。”

小皇帝慌忙拽住沈尚书的袖子:“桐书!”

沈尚书看着他,咬牙切齿地说:“陛下,那种事,你想都别想。”

小皇帝咳了几声,眼底咳出泪花,委屈地低喃:“桐书,朕只是……只是想和桐书更亲近些,一口,一口就好。”

沈尚书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胸脯,不知道这小屁孩儿来什么瘾。他说:“我一个大男人,没奶给你喝。”

小皇帝蹬鼻子上脸地抱着沈尚书的腰撒娇:“朕就吸一口,就一口!”

这小孩儿从小别的学不会,撒娇耍赖的手段却无师自通,甚至日渐精进。

沈尚书叹了口气,解开腰带,缓缓露出坚实如玉的肌肤,两颗粉嫩的小女乃头颤颤巍巍地立在空气中。

小皇帝像只饿急的小狼崽,扑过去咬住一颗连舔带咬,吮出啧啧的水声。

沈尚书牙根一酸,倒吸一口凉气,断断续续地喘息着想推开那只狼崽子:“差不多了……嗯……陛下……陛下……嗯啊……”

小皇帝咬着软嫩的小女乃头不肯撒嘴,尖利的小虎牙时不时刮过嫩肉,含糊不清地说:“不想……还没吸出来……”

沈尚书一张斯文俊秀的脸羞得通红,想要推开那只没完没了的狼崽子。

却被小皇帝顺势一推压在了身下,越发连挣扎都挣扎不得了。

小皇帝吸得啧啧有声。

沈尚书一颗文人心受不住这么羞耻的玩法,咬着牙根颤声说:“够……嗯……够了……又……又吸不出东西……嗯……”

敏感的嫩肉被又舔又咬,平坦的胸脯渐渐升起羞耻的鼓胀感,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小皇帝也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把整个乳晕含在口中用力一吸,几滴珍贵的奶水从乳孔中溢出。

沈尚书捂着嘴溢出一声甜腻的喘息。

小皇帝又急又喜地拼命吮吸着那几滴珍贵的奶水,含糊不清地低喃:“桐书的奶水好甜,朕以后天天都要喝。”

沈尚书红着脸斥责他:“陛下,您贵庚了?”

小皇帝说:“桐书不是总觉得朕孩子气吗?小孩子就该天天吃奶。”

沈尚书第一次被这小屁孩弄得这么羞耻尴尬,喘息着不肯再说话。

小皇帝顺着沈尚书的胸口亲下去,抚摸沈尚书还平坦着的孕肚,低声说:“桐书,等朕的皇长子出生,你会喂他喝奶吗?”

沈尚书又羞又气:“微臣雇得起奶娘!”

小皇帝点点头:“也好,省得朕还要和一个小屁孩儿抢奶喝。”

沈尚书被这小狼崽子欺负得红了脸颊软了腰肢,半裸着躺在龙榻上,假装已经睡着了。

小皇帝抱住他:“桐书……”

沈尚书假装听不见。

小皇帝叹了口气:“桐书,朕明天就要下封后的诏书了,你紧张吗?”

沈尚书保持沉默。

小皇帝自顾自地说:“朕有些怕,怕诏书送到尚书府,你却不肯接了。”

沈尚书忍不住抬手搭在了小皇帝的后脑勺上,像哄孩子那样抚摸了两下。

小皇帝低低笑了一声,咬住沈尚书一颗女乃头,心满意足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天还不亮,沈尚书就悄悄出宫回到了尚书府。

他还有很多的事要处理,很多的账目要核对。

至于那小狼崽孩子似的誓言,他没有放在心上,也不敢放在心上。

这么多年,他也见过了太多情爱之中的生死誓言,可撑得过岁月风化的人,能有几个?

更别说,那是天下第一有权势的天子,也是天下第一胡作非为的熊孩子。

沈尚书在书房里慢条斯理地写着账本,时不时拿颗山楂糖润润喉咙。

日上三竿,他肚子里有些饿了,摸了一串铜钱扔给卓凌:“卓凌,去买些烧饼,给张叔带一碗大份豆腐花,要多放蒜蓉。”

卓凌拿着铜钱刚要跑,大门外忽然传来刘总管尖利的叫声:“圣——旨——到——”

沈尚书愣住了。

张大爷捂着耳朵去开门:“小点儿声小点儿声,我这耳背老头子都要被你吵死了。呦,刘总管?”

刘总管笑眯眯地喊:“沈大人,陛下圣旨。”

沈尚书搁笔走出来,跪在明黄的圣旨下:“微臣听旨。”

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有些发颤。

这张圣旨,难道……难道……

刘总管尖着嗓子喊:“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尚书多年兢业为国,鞠躬尽瘁,品德贤淑,相貌端秀。朕心悦之,封,仁德皇后。下月十二黄道吉日,当行大礼。现赐仆役七十人,绸缎用具若干,钦此——”

沈尚书抬头。

果然,刘总管身后停着马车数十架,全部披红挂彩,站在马车旁的仆役们也个个喜气洋洋,脸上还涂着两坨高原红,看多了其实有点瘆人。

沈尚书说:“刘总管,微臣……”

为首的马车掀开车帘,一身明黄龙袍的小皇帝缓缓走下来。

他重伤未愈,脸色还惨白着,眼眶却有些发红:“桐书,你要抗旨吗?”

沈尚书喃喃道:“陛下,微臣只是……只是觉得……”

小皇帝从刘总管手中拿过圣旨,忽然双膝跪在了沈尚书面前。他一手揽着沈尚书的肩膀一手把圣旨狠狠塞进沈尚书怀里:“朝臣们的指责,朕来扛。列祖列宗们的怒气,朕去受。沈桐书,朕这一生,自幼孤苦无依,亲友离散。只有你,朕只有你了,”年少的皇帝红着眼眶,恶狠狠地说,“朕,不许你再抗旨不从!”

沈尚书抱着那坨薄薄的布料。

这是小皇帝封后的圣旨,一字一句都重若千钧。

沈尚书的手在发抖,他受伤的手几乎捧不住这团薄薄的布料。

小皇帝狠狠把他揽在怀里:“沈桐书,朕,要你接旨,你听见了吗?”

沈尚书觉得自己不太好。

他的手在发抖,他的眼眶在发酸,他那一颗早就在朝堂官场折磨得死气沉沉的心,忽然间像被扔进了滚水中。

酸涩欢喜的热量咕嘟咕嘟往上冒。

原来,三十年的心如死水波澜不惊,只是还没有一个人,这般认真地向他许下一生。

他觉得无比恐惧,又欢喜得潸然泪下。

心中挣扎得天昏地暗,唇舌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吐出了那三个字。

“臣,接旨。”

大婚那日,小皇帝亲自来尚书府接人。

沈尚书苦口婆心地劝他不要这么张扬,被把苍龙殿里那群老头气出病来。

小皇帝蛮不讲理地把他横抱起来:“朕要立后,各项礼节都必须要周全,哪有不张扬的道理。”

沈尚书嘴角泛起一丝浅笑:“按照礼节,陛下此时应在崇鹰殿等候才是。”

小皇帝被噎了一下,小声说:“朕不管,朕等不及了。”

他像每一个深陷情网的少年一样傻得可爱,乐颠颠地抱着沈尚书上轿,笑着喊:“回宫!”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轿外声响震耳欲聋,沈尚书躺在小皇帝的龙腿上打哈欠。

小皇帝眼底都是兴奋的光,隔着殷红嫁衣抚摸着沈尚书的女乃头和孕肚:“桐书……”

沈尚书闭着眼睛说:“不许乱来。”

小皇帝说:“朕不乱来。”

沈尚书半睁着眼睛,温润如玉的眸中是一缕说不出的柔情蜜意。

小皇帝小腹一热,硬邦邦地顶在了沈尚书的后颈上,委屈巴巴地说:“桐书……”

这时轿外传来了刘总管的尖叫声:“吉时已到,请陛下娘娘入殿。”

三拜九叩,祭地祭天。

皇家大婚,多的是繁文缛节。

沈尚书怀着三个月的身孕,累得不行。

小皇帝看着心疼,招招手把刘总管叫进来:“还有多少破事儿没完?”

刘总管笑着说:“快了快了,陛下和……”他看了沈尚书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和娘娘还要去一趟皇陵,然后再去静宁宫陪太后喝茶。”

小皇帝看着车帘外,远处巍峨的皇陵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到达皇陵时,天空竟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雨点。

沈尚书支撑着坐起来,脸色有些憔悴。

小皇帝自责地说:“朕早就该让他们把那些有的没的破礼节都给去了。”

沈尚书反倒安慰他,笑着说:“无妨,该做的总要做的。”

皇陵中摆满了本朝皇帝的灵位。

摆在最前方的,是小皇帝的父亲。

这位皇帝,一生就没做过什么好事。沉迷女色,滥用权臣,只顾着搜刮民脂民膏纵情享乐。

他就像这个国家里的蛀虫之首,蚕食着天下百姓的生机。

谋逆造反,篡权弑君,沈桐书从不后悔。

可他如今嫁为人妻,站在夫君先父的灵位前,心中多少有些不适滋味。

仍然是那套三拜九叩焚香烧纸的事,做完了,就能走了。

他实在不怎么想在这个地方多呆。

第十五章

小皇帝沉浸在娶媳妇儿的喜悦中,对身边的一切都毫无察觉,紧紧抓着沈尚书的手不肯放开。

沈尚书深吸一口气,有些疲惫地说:“陛下,我们回宫吧。”

小皇帝担忧地把他抱起来,低声说:“今天就先不要和母后聊天了,你先休息,她会体谅你的。”

沈尚书苦笑着说:“胡说什么呢?按规矩走,我们去拜见太后。”

沈尚书已经快二十年没见到太后了。

那个怯弱温柔的女人,在丈夫死去之后,就自己住进了深宫后院里,整日吃斋念佛不问世事。

连长公主的死,都没让她皱一下眉头。

沈尚书不说,可他心里其实是有些怕这个女人的。

特别是……当身份调换之后,再相见,一切就都变得更加古怪了。

静宁宫在后宫深处,砖瓦都是清冷素色,与大片朱红宫墙显得格格不入。

太后就住在这里,一住就是十几年,只有一个自幼陪在身边的老侍女,伺候她的起居。

小皇帝携着沈尚书的手走进去。

太后放下手中的佛珠,起身,柔声说:“陛下。”

沈尚书硬着头皮跪下行礼:“微臣参见太后。”

太后没有纠正他的话里的错误,只是柔柔地说:“都坐吧,陪哀家说会儿话。”

茶香氤氲,沈尚书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按照规矩,他今天跟着小皇帝来这里,是来领皇后凤印的。

可他一点都不想要那劳什子凤印。

他对太后的感情太复杂,多呆一刻钟都觉得万分煎熬。

可他如今的身份,却也不适合再说出诸如请太后回宫居住的话。

太后说:“陛下如今大婚了,以后也该沉稳些,莫要再像从前那般任性妄为。”

小皇帝老老实实地挨训:“母后,儿臣知道了。”

闲聊了几句,太后说:“桐书,你跟母后过来。”

沈尚书跟着太后进了里屋。

他是个读书人,满脑子都是男女授受不亲的仁义礼智孝,站在门口半步都不敢往里走:“太后……微臣……”

太后漫不经心地说:“既然进了皇家的门,还自称什么微臣?”

沈尚书尴尬地低下头。

太后从柜中捧出一个方盒:“桐书,跪下。”

沈尚书深吸一口气,跪在太后面前。

太后说:“哀家的皇儿喜欢你,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立你为后。这是你之幸,也是你之祸。今日,哀家把凤印传给你,你要好好协助陛下,统领江山后宫。至于其他……当断则断吧。”

沈尚书一时不曾听懂太后的话,稀里糊涂的接过凤印,像捧了一块巨大的烫手山芋。

回去的路上,小皇帝忐忑不安地问:“桐书,母后和你说什么了?”

沈尚书说:“无事,太后娘娘把凤印给了我。”

小皇帝似乎有些兴奋:“朕就知道母后一定会很喜欢桐书!”

沈尚书回忆着和太后相处的点点滴滴。

那个比他年长几岁的女人其实并不苍老,可眼底却是死气沉沉的光,看不出半点情绪。

喜欢与否,其实并不重要。

他们日后,也没有多少相处的机会了。

洞房花烛夜,沈尚书已经累得快睡着了。

小皇帝委屈巴巴地趴在床沿,狗狗眼闪着光:“桐书……”

沈尚书无奈,闭着眼睛说:“来吧,快点儿弄完。”

小皇帝扑通一下跳到床上,几下把自己的新皇后扒了个精光,从孕肚摸到屁股,从嘴唇亲到奶子。

羞人的呻吟声和着摇曳的烛火飘到殿外,守夜的宫人纷纷红了脸。

沈尚书被玩得腰腿酸软牙根打颤,按住小皇帝的手:“陛下……嗯……陛下别玩了……嗯……小混蛋……进来……”

小皇帝低笑:“桐书这么着急,迫不及待想要吃朕的龙具了?”

沈尚书红着脸轻声说:“明日还要去尚书台处理政务,不可……不可……彻夜贪欢……嗯……陛下……啊……轻些……孩子……孩子在里面……”

小皇帝耸动身体抽插起来,低声问:“桐书明日还要去尚书台?”

沈尚书断断续续地呻吟:“有……嗯……有几份账目……不对……啊……慢些……要……要好好彻查一番……嗯啊……”

小皇帝更加凶狠地顶弄起来:“被朕临幸的时候,还有空想公事,嗯?”

洞房花烛夜的懵懂少年,如狼似虎腰力惊人,沈尚书被日得魂都要飞了。

他再也没空去想那些账目,躺在柔软的龙榻上被年轻的相公操得死去活来哀叫求饶。

第二天,京城之中满城烟雨。

小皇帝去静宁宫里陪太后喝茶。

太后漫不经心地看着佛经,说:“陛下新婚,不该多陪陪新皇后吗?”

小皇帝悻悻地说:“桐书一早就去尚书台查账了,朕要陪他,他还嫌烦。”

太后眼皮都不抬地随意说:“皇后去尚书台了?”

小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母后,儿臣知道后宫不可干政的规矩。可桐书在尚书台为官多年,这些事离了他,旁人着实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太后缓缓起身,把佛经交给身边的侍女,说:“出去吧。”

侍女恭敬地离开。

太后说:“陛下,哀家不愿过多干预你的事。可陛下莫要忘了,权臣权势太大之后,这天下江山会变成什么样子。”

小皇帝说:“桐书并非……”

他想说,沈桐书并非贪恋权势之人。

可昔日谋逆造反的人,却恰恰是他的桐书。

话说到一半,竟已哑口无言。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低声说:“多谢母后提点。”

太后叹了口气:“罢了,陛下愿意如何,那便如何。皇后身上的罪孽恩宠,都是这皇家的劫。既然已经躲不得,便随他去吧。”

小皇帝心事重重,回到寝宫里,看着窗外的树叶发了半晌的痴。

刘总管说:“陛下,该用晚膳了。”

小皇帝说:“皇后呢?”

刘总管说:“娘娘还在尚书台。不如,老奴亲自去请娘娘回来?”

小皇帝说:“不必了,摆驾,朕去尚书台。”

尚书台里灯火通明,六部官员聚在这里,被沈尚书训得瑟瑟发抖。

沈尚书骂的狠了,一口气上不来有些头晕。

卓凌悄无声息地扶住他,担忧地皱了皱眉。

沈尚书喘了口气,恶狠狠地说:“三日,我给你们三日时间。所有空缺的账目必须补上!至于办法,就劳烦六部大人各自想法子了!”

小皇帝站在门外,看着葳蕤灯火下那个削瘦的文人,心里那些左右为难的烦躁郁结忽然间就烟消云散了。

他的桐书,在为了他的江山日夜操劳,怀着身孕还要和这些官场老油条斗。

权臣掌权又怎么了,后宫干政又如何?

他早已许下誓言,要为桐书挡下一切艰难险阻,如今,又怎能把一只鹰强行锁在金丝笼里。

心意已决,小皇帝顿时觉得开心了不少,面带微笑地推门而入。

沈尚书抬头,愣住:“陛下?”

满屋的官员纷纷吓得跪了一地。

“陛下。”

“陛下!”

“恭迎陛下!”

沈尚书踉跄着要行礼。

小皇帝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他,有些宠溺地含笑责备:“皇后日夜为国事操劳,就不心疼心疼朕的皇长子吗?”

沈尚书温润俊秀的脸上飘过一缕薄红,小声说:“陛下,放手。”

小皇帝不放:“朕来接你回家吃饭。”

沈尚书深吸一口气,说:“微臣遵旨。”

小皇帝似笑非笑地扫了底下的六部官员一眼:“皇后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惶恐地应答得此起彼伏:“臣遵旨。”

“微臣遵旨。”

“微臣遵旨。”

小皇帝说:“好了,那就都滚吧。”

清了场,小皇帝揽着沈尚书往外走:“桐书,朕今晚让御膳房煮了蛤蜊粥,都是刚刚从河里捞出来的。”

沈尚书说:“陛下,宫中还有山楂糖吗?”

他现在就想吃点酸的。

小皇帝严肃地说:“御医说孕期吃山楂不好,朕让御膳房给你做点其他点心。”

沈尚书玩笑道:“陛下莫不是怕微臣吃光了陛下的山楂糖?”

小皇帝却猛然想起了这山楂糖的由来。

那是……那是李韶卿写的药方……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李韶卿了。

政务繁忙,诸事劳神,再加上与沈桐书这几番生生死死的折腾,他几乎忘了那个曾占据他半生痴狂的人。

沈尚书见他神情有些落寞,微笑着想。

果然还是孩子气,一块山楂糖就能愁得皱眉吗?

小皇帝察觉到沈尚书温柔的眼神,急忙收敛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专注地握着沈尚书的手,说:“桐书,你怀着身孕,不要这么操劳。以后如果想骂人,就让刘总管过去,让他替你骂,他最会骂人了。”

沈尚书垂眸莞尔。

刘总管识趣地凑上去:“对对对,以后皇后娘娘想骂人了,就让老奴去骂,可别动了胎气,小心凤体啊。”

沈尚书玩笑道:“刘总管,我先谢过你的好意了。”

说着说着就到了蟠龙殿门口,刘总管上前一步开门掀帘子,扯着嗓子喊:“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沈尚书对这个称呼依然觉得十分不适,可他嫁都嫁了,也只能别别扭扭地答应着。

小皇帝扯着他进去:“桐书,你尝尝这蛤蜊粥,味道一定很好。”

沈尚书坐下尝了两口。

那粥鲜香甘美,绵软柔滑,一块块饱满的蛤蜊肉混在粥里,味道确实好得令人惊艳。

心情不错食欲上佳,沈尚书今晚吃得比平日还要多一些,也没有再提山楂糖的事。

第二天沈尚书吃撑了,躺在床上恹恹地起不来。

御医过来看了看,说皇后娘娘腹中胀食,吃些舒气化食的东西就好了。

沈尚书有气无力地说:“有山楂糖吗?”

小皇帝坐在床沿,皱眉:“皇后怀有身孕,可以吃这等东西吗?”

御医说:“不妨事,娘娘自有孕开始就一直吃山楂糖,既然一直没事,今天吃一粒也无妨。”

沈尚书终于如愿以偿吃到了山楂糖。

小皇帝趴在床沿,眼中泛着一丝宠溺的笑意:“桐书,你现在的样子,也像个小孩子一样。”

沈尚书有些不好意思,左顾右盼地转移话题:“卓凌。”

卓凌从门口走进来,单膝跪地行礼:“属下参见陛下,娘娘。”

沈尚书说:“你拿着我的官印,去一趟兵部,跟他们要最近八个月拨给北雁军的所有军饷账目,拿到宫里给我。”

卓凌说:“是。”

说完便快步离开。

他走得太急,出门时差点撞在一个老宫女身上。

还好卓凌是习武之人反应敏捷,灵活地侧身让开,还顺手帮老宫女托住了手中摇摇欲坠的托盘:“嬷嬷小心。”

刘总管冲着门口喊:“什么人?”

一个老宫女端着一盅汤药走进来,眉目低垂声音平静:“太后娘娘命奴婢来给皇后娘娘送碗汤药,安胎养神用的。”

刘总管松了口气,忙堆笑说:“过来吧,皇后娘娘今儿个正好在宫中休息。”

汤药浓浓一碗,带着些花木的香气,倒不算难闻。

沈尚书轻轻皱眉。

他对太后始终怀揣着一份不知从何而来的警惕,不太愿意喝下太后给的汤药。

小皇帝以为他不爱闻药味儿,于是说:“桐书,闻着不舒服就不要喝了。”

孕期的人总会对一些奇怪的味道格外敏感,比如沈桐书已经好久没吃他最喜欢的肉末烧饼了。

沈尚书叹了口气,说:“太后的好意,微臣收下了。”

他拿过那碗药,一饮而尽。

太后就算看他再不顺眼,也不至于亲手给他下毒。

喝了药,沈尚书觉得精神确实好些了,卧床不起的时间,和小皇帝一起查验了兵部的账本。

朝中每年拨给北雁军的军费,占了兵部支出的四成。军饷由兵部每月分批派人押送,户部官员随车而行,把账表交给北雁军的统领,协助清点账目。

这是沈尚书当年立下的规矩,要两部互相监督,防止侵吞军饷的事情发生。

可他已经一年未曾上朝,底下的人,胆子也是越来越大。

小皇帝坐在床沿,揽着沈尚书的身子低声说:“桐书,朝中有你,国之大幸。”

静宁宫里,太后仍然日复一日地诵经念佛。

老宫女端着空盘回来,俯身行礼:“娘娘,奴婢回来了。”

太后眼皮都不抬一下,不紧不慢地敲着木鱼:“他喝了?”

老宫女说:“皇后娘娘自己接过去喝了,一口都没剩。”

太后苍老的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这安神汤是好物,既然皇后喜欢,以后你就把方子给御膳房,让他们每天煎好了送去凤仪宫吧。”

老宫女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娘娘,皇后娘娘如今住在蟠龙殿里,每日与陛下商讨国事政务。”

第十六章

太后闻言,停下了手中的木鱼,许久之后才说:“成何体统。”

老宫女说:“奴婢今日去蟠龙殿的时候,听说尚书台的官印仍然在皇后娘娘手中,他统领六部官员,正在彻查国库账目。”

太后久久不语。

老宫女担忧地说:“娘娘,这……这该如何是好……”

太后说:“罢了,陛下如今新婚燕尔,哀家的话,他是听不进去了。再等等吧,等上三五个月,陛下耳边的声音多了,他自会决断。”

老宫女思考了一会儿,灵机一动:“娘娘,陛下如今的年纪,是不是也该大选了?”

太后把安胎药的方子给了御膳房,要他们每日煎好给皇后服用。

沈尚书被迫喝了几日,确实精神好了许多,连孕吐和浮肿都轻了些。

他到底留了个心眼儿,让卓凌去御膳房抄了一份药方,拿去松鹤堂问孙大夫。

孙大夫去长夜山采药了,家里看门的药童收下药方,折起来压在了师父的书桌上。

沈尚书怀着身孕,肚子一日比一日大,他不好再去尚书台,却仍然每日在宫中查账。顺便派兵暗中抓了一个户部的小官员,带到皇宫暗牢中审讯。

这小官姓许,没什么背景人脉,经常被当苦力使唤,跟着兵部押送的车队去北雁关吃沙子。

外人看来,这是个苦差,这许毅一定是没背景,才被这样欺负。

可只有户部里面的人知道,这是一个多肥的大肥差。

许毅相貌俊秀,坐在漆黑的牢房里,笑吟吟地看着沈尚书:“沈大人,久仰大名。”

沈尚书说:“你不害怕?”

许毅说:“沈大人温柔和煦,下官为何要怕?”

沈尚书坐下,隔着栅栏看着那个有恃无恐的少年,淡淡道:“既然不怕,那我们就来谈谈你吧。”

许毅嘻嘻笑:“好啊,下官对沈大人仰慕已久,正愁无缘相谈呢。”

沈尚书微微皱眉,抬手拨亮烛火,照亮两个人的脸。

许毅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但立刻放下袖子,全然无惧地与沈尚书对视着。

沈尚书说:“你是邺州人?”

许毅干脆地回答:“是,下官家住邺州清丰县,家有父母兄姊。这些琐事,想必沈大人早已查清了。”

这人口齿伶俐反应迅速,擅长避重就轻转移话题。

沈尚书审了半个时辰,头痛欲裂一无所获,只得作罢。

他摇摇晃晃地走出暗牢,卓凌忙扶住他:“娘娘,你不舒服?”

沈尚书低头看着自己日渐鼓起的肚子,叹了口气。

都是这小玩意儿闹的,让他精力越来越差,思维似乎也不如以前敏捷。

若是怀孕之前,他断不可能被一个小屁孩儿牵着鼻子走。

沈尚书扶着自己的肚子,又叹了口气。

没走两步,一袭明黄龙袍从迎面而来,小皇帝急忙从卓凌手中接过自己的皇后:“桐书,你怎么能跑到地牢里去?”

沈尚书玩笑:“难不成我要在御书房审他?”

小皇帝说:“御医说孕期若受寒,身体容易留下病根,你日后不可再去那等阴湿的地方了。”

沈尚书低头莞尔,眉目间一片潋滟温柔:“多谢陛下,您总算学会关心人了。”

小皇帝心头一颤,三魂七魄都陷进了那片温柔乡里,咬着耳朵说:“桐书,你累不累?朕帮你放松一下可好?”

沈尚书无奈,低声说:“都五个月了,你又要胡闹什么?”

小皇帝说:“朕已经半月不曾与皇后亲近了,这样不好。”

沈尚书叹了口气:“随你吧,小心孩子。”

回到寝宫中,小皇帝拿了条丝帕松松蒙住沈尚书的眼睛,俯身小心翼翼地亲着:“桐书……”

沈尚书轻轻“嗯”了一声。

他无法形容,这个姿态交付了多少信任。

官场二十年,明争暗斗,鬼话人言,到处都是明枪暗箭的争端。

他何曾像如今这样,毫无防备地被禁锢在另一个人怀中。

小皇帝低声说:“你这些日子,不要去尚书台了。”

沈尚书浅笑:“就算陛下不说,我也不想挺着大肚子去让手下官员看笑话。”

小皇帝沉默着低低喘息,把沈尚书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剥落:“桐书,坊间有些对你不利的谣言,你若听到嚼舌根的,不要为此生气,朕去处理。”

沈尚书说:“我重整六部,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有些谣言也无妨……嗯……”

小皇帝的吻落在他乳尖上,酥麻的感觉漫延开,牙根有些轻微发颤。

“桐书,”小皇帝吮吸着沈尚书甜美的乳汁,含糊不清地说,“你把尚书令的官印,交还给吏部吧。”

沈尚书恍惚着,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小皇帝说:“桐书,皇后执掌尚书令官印,这是从古至今从未有过的荒唐事。朝野之中非议纷纷,朕……朕不忍桐书受此煎熬。”

沈尚书看不清小皇帝的脸。

他不知道,那个平静地给他提出条件的少年皇帝,究竟是一副怎样的神情。

愧疚吗?

还是像从前那样,理直气壮地要求他付出一切。

他抬手想要扯开蒙在眼上的绸缎,手腕却被小皇帝紧紧握住。

沈尚书轻颤冷笑:“陛下,微臣连乱臣贼子都做过一回了,根本不会在意朝野之间的胡言乱语!”

他心里发寒。

那些郑重其事的誓言仿佛就在昨日,那个少年皇帝跪在他面前,要替他承担世间所有风雨煎熬。

可不过转瞬间,那个痴痴的少年,竟已开始从他手中收拢权柄。

小皇帝有些急切地解释:“朕……朕并非要收回你的权力,待你辞去尚书令一职,朕就写一道谕旨给你,日后朝中百官见你,如朕亲临!”

沈尚书怔住。

小皇帝轻声说:“桐书,你的朕的皇后,也是朕最信任的人。这天下只有教给你打理,朕才不会夜夜辗转难眠。只是……只是做做样子,堵上那些官宦士子烦人的嘴。”

沈尚书心中凄冷还未散去,少年皇帝炽热的吻就落在唇上,交换了一个缠绵醉人的吻。

沈尚书叹了口气,双臂搂住小皇帝的脖子,含糊不清地低喃:“陛下,臣……有些累了……”

小皇帝说:“那朕今晚先不要了,亲一会儿就睡。”

沈尚书说:“微臣不是指这个,”他轻叹一声,“我最近总是格外疲惫,算账也常常出错,六部账目之事不能再拖,陛下该再选一位尚书令了。”

小皇帝说:“桐书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沈尚书摇摇头:“六部之中,无人担得起这副担子。”

他最近一想事情就觉得头痛疲惫,实在想不出接任尚书令的合适人选。

小皇帝温柔地与沈尚书缠绵:“桐书,这个月底是各地郡守考核升迁的日子,到时候你与吏部一同查看卷宗,或许有合适之人。”

他这话说得够明白了。

各地郡守之中三成都是沈桐书昔日门生,只要沈桐书愿意,大可提拔自己的门生继任尚书令之职。如此一来,六部大权仍然能在沈桐书手中。

可沈尚书正觉得思绪疲惫,一时恍惚着,没有听懂小皇帝话中的意思。

等到第二天,沈尚书查账的时候莫名走神,恍恍惚惚想起昨夜的事,才如梦初醒般回过味儿来。

小皇帝的意思……是让他养个傀儡官?

他心中有些慌。

这种小事,他为何现在才回过神来!

沈尚书深吸一口气,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他这是怎么了?

先是在地牢中被一个小孩子牵着鼻子走,又迟迟没有悟出皇帝话中之意。

沈尚书心中不安,带着卓凌出宫,去了松鹤堂。

松鹤堂里仍然只有那个小药童,孙大夫还不知道在哪个山头采药。

小药童小手一挥:“你有什么病,我也能看。”

沈尚书心里慌得等不及孙大夫回来,几乎语无伦次地像小药童说了自己的病症。

小药童捏着他的腕脉冥思片刻,奶声奶气一本正经地说:“你这病,可能叫一孕傻三年。”

沈尚书被气笑了,抬手给了小药童一个爆栗:“小屁孩儿医术没学好,倒是跟你师父学了全套的油嘴滑舌。”

虽然被小药童一顿揶揄,但知道自己没事,沈尚书还是松了口气。

他一个文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若是再坏了脑子,那可就真是废物一个了。

这样想着,沈尚书对卓凌说:“陪我在街上逛逛吧。”

卓凌说:“是。”

两人沿着京城的长街慢慢走着,沈尚书轻声说:“卓凌,你整天站在屋顶上,不无聊吗?”

卓凌乖巧地思考了一小会儿,认真地说:“还好。”

沈尚书问:“如果有得选,你愿意呆在京城,还是去其他地方?”

卓凌说:“都好。”

沈尚书无奈:“那你晚饭想吃什么?”

卓凌不假思索地说:“韭菜馅饼。”

沈尚书笑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吃这个了?”

卓凌怔了怔:“娘娘……”

沈尚书摆手:“没人的时候别叫我娘娘,听着起鸡皮疙瘩。”

卓凌不再说话,他只是有些迷糊。

他一直都喜欢吃韭菜馅饼啊?

卖烧饼的老头被招进御膳房了,如今在家支摊子的,是他的儿子。

有了御膳烧饼的名头,这家铺子前面从早到晚排着长龙。

沈尚书怀着身孕不能久站,就坐在旁边的茶楼里看着朦胧夜景,等卓凌买烧饼回来。

京城里的夜色,他一个人看了二十年。

并非不想找个人陪着,可人心与人心之间隔着厚厚的皮肉筋骨,竟是总也看不清谁才是那个能陪他一生的人。

那些烟花巷里的小美人们也会柔弱无骨地依偎在他怀里,用凄怨的声音幽幽诉说此生不渝的爱意。

那时候,他觉得无奈又不适,受不了那么哀怨的眼神。

可兜兜转转,忐忑不安的人,却成了他自己。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猜测少年皇帝的喜怒哀乐,跟随着小皇帝细微的言行举止而感到快乐或悲伤。

像个……难堪的怨妇。

沈尚书闭上眼睛,试图理清这段时间的心绪。

可他理不清,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乱成了一团,扯得心肝脾肺一起抽痛。

卓凌空着手回到他身边,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尚书问:“不想吃了?那我们回宫吧。”

卓凌摇摇头,说:“陛下要亲自给您买回来,去排队了。”

沈尚书惊愕地看向楼下。

长长蜿蜒的队伍中,年轻的皇帝穿着一身平民衣袍,仰头向他笑。

俊美的脸上有一双小兽般明亮的眼睛,在皎洁月色下闪闪发光。

沈尚书心口一颤,刹那间仿佛回到十多年前,他跟随着张郄的近卫走进刚刚经历了一夜血洗的皇宫。

张郄指着床上那个一岁大的小孩子,说:“这就是当朝太子,桐书,怎么处理。”

沈尚书那时边走边笑着说:“当然是斩草除……”

可当他看到那个孩子的时候,小小的团子正缩在被子里,一双明亮的眼睛开心地看着他,挥舞着肉嘟嘟的小爪子向他笑。

沈尚书站在张郄身边,沉默了很久很久。

张郄说:“我想立他当个傀儡皇帝,桐书觉得呢?”

沈尚书后来无数次想起那天的场景,想起他的决定,想起后来的变故种种。

前事不可追。

他轻轻叹了口气。

街上的少年皇帝终于买到了烧饼,笑着向他招手:“桐书!”

沈尚书把那些仓皇凌乱的思绪驱赶出疲惫的脑海,对少年皇帝回应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小皇帝跑上茶楼:“朕闻着这味道,不如那老头做的好。”

沈尚书温柔浅笑,说:“陛下,我们回家吧,我明日一早还要去吏部归还官印。”

那座金碧辉煌的宫城,是大了些,也麻烦了些。

却到底,是他的家了。

皇宫里有最好的烧饼,最甜的山楂糖。

少年皇帝炽热的吻落在沈尚书的眉心和唇角,一声一声急切地唤着他的名字。

“桐书。”

“桐书。”

“桐书……”

沈尚书恍惚着闭上眼睛。

罢了……屹立官场这些年,他着实……也有些累了……

京城里的风雨烟云,消散在缱绻缠绵的夜色里。

第十七章

第二天一早,天色大晴。

太后也放下佛珠,来院子里赏花散心。

老宫女搀扶着她,轻声说:“娘娘,今日一早,皇后便派卓侍卫把尚书令的官印送到吏部了。”

太后嘴角溢出一丝慈祥的笑意:“皇后到底是把哀家的话听进去了。”

老宫女笑道:“皇后娘娘既然做了皇家媳妇儿,必然要把昔日的张扬跋扈收敛些。太后娘娘宅心仁厚,宽恕了皇后和反贼张郄的那些旧事,皇后娘娘心中必然是感激的。”

太后叹了口气:“哀家宽恕不宽恕的,又能怎样?陛下为沈桐书着了魔,哀家若是不愿,那岂不是惹陛下烦恼。”

老宫女说:“可皇后娘娘能在宫中立足,不还是太后您的恩典吗?”

太后笑了,悠悠地说:“晚些时候,你去替哀家瞧瞧皇后,身体可还有不适,精神是否大好了。”

老宫女说:“是,奴婢一会儿就去。”

太后说:“唉,哀家能为陛下做的,也只有这些小事了。”

沈尚书交了官印,躺在蟠龙殿里昏昏沉沉地歇了几日。

他精神不好,谁都没有见。

这是他在朝中养成的习惯,若不是思绪敏捷,绝不见不可信之人。

卓凌抱剑站在窗前,沉默着发呆。

沈尚书一觉醒来,有些头痛。

宫女端着药汤款款而来:“娘娘,喝药了。”

又是太后赐的安胎药。

沈尚书有些反胃,疲惫地说:“先放着吧。”

宫女为难地说:“可太后娘娘说,这药凉了,就不好了。”

沈尚书叹了口气,捏着鼻子灌进去。

第一次喝这副药的时候,沈尚书闻着的清新的花木之香。可喝的久了,却渐渐尝出一股子甜腻腐烂的味道。

药汤刚入腹中,立刻一阵翻江倒海似的恶心。

沈尚书眼前一黑,忍无可忍地扶着床沿全吐了出来。

卓凌冲上去:“娘娘!娘娘你没事吧!”

沈尚书疲惫地摇摇头:“大概是午饭吃得有些多了。”

卓凌车低声说:“我去禀报陛下。”

沈尚书拉住他,苦笑:“怀孕之人吐几回有什么要紧的,陛下在西城门巡视城防,你莫去扰他。”

卓凌说:“宫中气闷,不如属下陪娘娘出宫走走。”

沈尚书也闻着宫里的熏香有些反胃,点点头,说:“好。”

宫外的清风拂面,果然让人舒畅了许多。

沈尚书逛着逛着来到松鹤堂,顺便进去串门。

小药童看见他,忽然眼睛一亮跳起来:“沈大人,我师父回来了!”

沈尚书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快带我过去。”

孙大夫在后院厢房里躺着,脸上有几处擦伤和淤青,看上去十分狼狈。

沈尚书脸色一变,急忙冲过去:“老孙,你怎么了?”

孙大夫摆摆手:“没事,我采药路上遇到一伙山贼,被关了几天。倒是你这方子……”他举起手上安胎药的药方,脸色凝重。

沈尚书心中一紧,不祥的预感从脑海中缓缓升起。

孙大夫说:“这个药方叫痴子方,是西南一带人贩子用的。长期服用,轻者记忆衰退精力不足,重则……重则变成痴傻木人。沈桐书……”

沈尚书如遭闷棍,耳中嗡鸣一片。

记忆衰退……精力不足……

痴子方……

太后果然是真的……恨他至此……

孙大夫脸色一变:“沈桐书,难道你……”

沈尚书慌忙说:“不是我。”

孙大夫怒了:“那这种丧尽天良的药方,你是从哪里弄到的!”

沈尚书说:“我在查一个案子。”

孙大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渐渐有些怜悯的悲凉:“沈桐书,你现在连说谎,都说得不够真了。”

沈尚书痛苦地闭上眼睛,疲惫的大脑中又是一阵晕眩。

孙大夫从床上爬起来,把那个药方拍在桌子上,痛心疾首地吼:“你是发了什么疯,非要进宫当皇后!!!”

他理解不了沈桐书的决定。

他印象里的沈桐书,风光霁月,才华横溢。进可居庙堂高权,退可游江湖逍遥。不管是运筹帷幄于朝堂,还是泛舟吟诗于江畔,都不该……不该变成皇城之中的金丝雀,甚至连自保之力都没有给自己留下。

沈尚书艰难地回避着孙大夫的质问,只是说:“还有救吗?”

孙大夫惊愕地呆滞了半晌,喃喃问:“你……你知道给你下毒的人是谁?”

沈尚书沉默了一会儿,整理好凌乱的思绪,平静地问:“老孙,我的脑子,还有救吗?”

孙大夫叹了口气,问:“你中毒多久了?”

沈尚书说:“两个多月。”

孙大夫扶着额头:“我给你开个清毒的方子,你每日吃着,隔三天来我这儿做一次药针。能不能恢复……沈桐书,那要看你还要蠢到什么时候!”

沈尚书拿了方子,离开松鹤堂。

他对卓凌说:“卓凌,你派两个人守在松鹤堂,保护孙大夫的安全。”

卓凌说:“是。”

沈尚书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一会儿回宫,你先回蟠龙殿禀报皇上,就说我去静宁宫给太后请安了。”

静宁宫外荒草萋萋,让沈尚书忍不住想起他那座荒废已久的尚书府。

张郄当政的时候,尚书府是全京城最热闹的府邸。

沈尚书夜夜在府中大摆酒宴,宴请京中大小官员。觥筹交错间,就是处理某些事情的最佳时期。

昔日莺歌燕语酒暖灯红历历在目,却已经恍若隔世。

沈尚书在老宫女的指引下走进静宁宫深处,见到了一座慈眉善目的佛像。

太后在佛下诵经,眉目温柔地低垂,竟与那尊佛像有三分相像。

想想太后在静宁宫中这十七年的日子,若不成佛,便也该成魔。

沈尚书站在静宁宫的夜色中,久久不语。

太后诵完一卷佛经,柔声说:“皇后怀着身孕不该久站,还不赐座?”

老宫女搬来椅子,请沈尚书坐下。

沈尚书没有坐下,而是看着太后的侧脸,低声说:“太后昔日在先帝后宫中,这痴子方可用过几回?”

太后低笑:“先帝后宫嫔妃,个个蠢不可语,可没有皇后这般让哀家心惊胆战的人物。”

沈尚书看着这个苍老的女人,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冷悲凉:“微臣居然让太后心惊胆战了吗?”

他早就放弃了。

放下权势富贵,放下逍遥自由。

他痴了傻了,沉浸在少年皇帝信誓旦旦的诺言中,恍惚失智,竟甘心做了一回笼中鸟。

可换来的,竟是深宫之中最可怖的猜忌与防备。

小皇帝要他交出官印,太后想让他做个乖巧傀儡。

他以为自己半生漂泊终于有靠岸歇息的那一日,可迎接他的,却是刺骨穿心的锁链与牢笼。

锥心痛意漫延到四肢百骸,最终化为一片看不见尽头的疲惫和酸楚。

沈尚书说:“太后,微臣告退了。”

他要回去,他要亲口告诉小皇帝这一切的真相。

那个目光炽热的少年俘获了他,囚禁了他,就该给他一个彻底的交代。

他脑中稀里糊涂地想着该怎么说。

“陛下,太后给我下毒,你怎么看?”

“陛下,你也想要我做一个乖巧听话的傀儡皇后吗?”

“陛下,我无心权势你知道的!”

“我只是……放不下这片土地上的万千苍生……”

太后在背后喊他:“沈桐书!”

沈尚书停下脚步,脑海中一片纷乱。

太后咬着牙,声音凄厉:“哀家的丈夫,女儿,父母兄弟,都是死在你和张郄手中的!”

沈尚书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坏掉了,无法思考,无法反驳,痛得他摇摇欲坠。

太后眼中含泪,冷笑着说:“哀家在这静宁宫里念了十七年的佛经,可哀家忘不了,哀家忘不了你和张郄做下的那些血海深仇!可你……可你却成了哀家的儿媳,成了着天下的皇后。”

沈尚书扶着额头,痛得眼中溢出泪水,踉跄前行。

太后在他身后撕心裂肺地哭喊:“这碗汤药,是哀家送你的新婚大礼。沈桐书,你死有余辜!!!”

凄厉的哭声萦绕在耳边不肯离开,沈尚书头痛欲裂。

眼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他踉跄着拼命逃离了那座荒草丛生的冷宫。

繁华宫城,玉宇琼楼。

草木荒冷中,只剩他一人仓皇逃奔。

头中剧痛,腹中也是剧痛。

沈尚书痛得站立不住,跪倒在皇宫深处,膝下是一片青苔,头顶是清冷月光。

好痛……好痛……

腹中胎儿不安地挣扎翻滚,剧烈的痛楚几乎撕裂了沈尚书的肚子。

沈尚书捂着肚子,苍白俊秀的脸上冷汗连连,和着痛出来的眼泪一起滑落。太后凄厉的哭声还在耳边,狠狠折磨着他早已痛不欲生的半缕心魂。

路过的侍女看到他,惊恐地尖叫着扑过来:“皇后娘娘!娘娘你怎么了!来人!快来人啊!!!娘娘昏倒了!!!”

沈尚书苍白的手指艰难抬起,在模糊的视线中,想要握住那缕清冷的月光。

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把他抬起来,喧闹的哭喊声中,沈尚书恍惚看见了些许故人。

先帝,长公主……国舅一家……

他杀了太多人。

对的,错的,大义,私情……

懵懂年幼的小皇帝呆呆地坐在宽大的龙椅上,空洞的眼神麻木地看他:“沈爱卿,朕的父皇,该死吗?朕的皇姐,该死吗?”

沈尚书捂住脸,在小腹和头颅的剧痛中忍无可忍地惨叫嚎哭:“啊……”

小皇帝紧紧抱着他,眼中急出泪花:“桐书!桐书你怎么了!!!桐书你看着朕!!!你看着朕!!!!”

御医着急地抱住皇帝的胳膊:“陛下,陛下!皇后娘娘胎动得厉害,您不可再摇晃他了!”

小皇帝怒吼:“皇后要是出了什么事,朕抄了太医院!!!”

沈尚书神志恍惚脸色惨白,痛得泪流满面,手指发抖:“疼……陛下……陛下……孩子……孩子……”

小皇帝狠狠吻他脸上的泪痕:“桐书,桐书,朕在这儿呢,你没事了,孩子也会没事的。桐书,桐书你哪里痛,桐书,桐书!”

蟠龙殿里的烛火烧了一整夜。

沈尚书也痛了整整一夜。

待到天明,才疲惫地昏睡过去。

小皇帝脸色惨白,眼底青黑,眼珠通红。他捧着沈尚书的手,轻吻:“桐书,你到底怎么了?”

御医说:“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初次受孕时小产,伤到了身体,这次心绪激动,这才触动了胎气,差点再次小产。”

小皇帝劫后余生似的长出一口气,说:“太医院以后要更加注意皇后的身子。他腹中的孩子,可是朕的太子!”

御医说:“微臣遵旨。”

这时,门外响起刘总管尖利的声音:“太后驾到——”

小皇帝把沈尚书的手放回被子里,疲惫地起身相迎:“母后怎么过来了?”

太后温声说:“哀家听说昨夜皇后身子不适,把蟠龙殿折腾得鸡飞狗跳,于是今日一早就过来看看。”

小皇帝说:“皇后动了胎气,如今已经没事了。”

太后说:“陛下,蟠龙殿里人来人往,常有大臣前来议事。皇后有孕,身子虚弱,怎么受得了这种吵闹?”

小皇帝说:“母后教训的是,是儿臣疏忽了。”

他的桐书天天为了国事政务忧心,怎么可能好好养身体?

太后说:“哀家给皇后带了些补品,陛下该去上朝了,哀家陪皇后坐会儿。”

小皇帝说:“有劳母后。”

小皇帝前去上朝,太后走进了蟠龙殿中。

沈尚书在床上昏睡着,床帐低垂,只露出一只修长莹白的手。

太后向前一步。

卓凌忽然拦在了她面前。

太后眼皮一垂。

老宫女说:“太后娘娘要和皇后娘娘说几句话,你拦着做什么?”

卓凌最笨,沉默许久之后才憋出一句话:“皇后还未醒过来。”

老宫女气恼:“那又关你个小侍卫什么事?”

卓凌说:“属下奉命保护皇后,皇后未醒,属下不能放任何人进去。”

两人正争吵着,宫中响起了虚弱的咳嗽声。

卓凌回头:“娘娘。”

沈尚书沙哑着说:“卓凌,请太后进来。”

卓凌总是呆呆的脸上也有了愤怒焦急的神情:“娘娘!”

他知道,他知道是太后给沈尚书下了毒,所以才会宁肯得罪太后,也要把这两个人拦在沈尚书门外。

沈尚书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卓凌。”

卓凌不情不愿地让开,请太后走了进去。

可他仍然拦下了老宫女,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太后的背影。

沈尚书闭目深吸一口气,说:“太后恨我,为何不干脆给我下一副穿肠毒药?”

太后说:“沈桐书,你以为哀家把凤印给你,不是真心的吗?”

沈尚书脑中乱成一团。

思考对于他来说变成了一件极为困难的事,他猜不透太后的动机,更无法做出应有的反应。

他累极了,也痛极了。

他想要解决这桩陈年旧怨,却不知道太后要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太后微微俯身,说:“皇后,陛下选你做皇后,哀家没有什么不满的。可哀家,不能让一个乱臣贼子,在后宫里还能统领六部。”

第十八章

沈尚书苦笑:“原来,太后怕我。”

太后说:“对,哀家怕你,怕你再伤到哀家最后一个血亲骨肉,怕你再颠覆这皇家的江山。你若是从一开始,就乖乖地做统领后宫的一国之后,哀家又何必如此待你呢?”

沈尚书深吸一口气:“只是如此吗?”

太后说:“桐书,你莫再插手朝堂上的事,哀家,就再也不会和你有任何关系。”

沈尚书头脑之中昏昏沉沉。

原来……是怪他不知分寸,没有主动做好一个乖巧温顺的金丝雀,才惹来的杀身之祸吗?

年少的皇帝求婚那日,跪在地上发誓不会禁锢他的自由。

他信了。

他真是傻的可笑。

嫁入这高耸朱红的宫墙里,又怎么可能还有真正的自由?

沈尚书累了。

他的大脑再也无法支撑他拥有那么多的复杂思绪,他只想快点结束,快点结束和太后阴冷对峙的煎熬。

沈尚书疲惫地闭上眼睛,头痛欲裂:“太后放心,朝中大事,我再也不会看一眼了。”

放弃朝政官位也没什么。

他本就厌倦了做官的日子,继续查账,不过是心中惦记着小皇帝的国库是否安好。

如果小皇帝已经不再需要他,那放下,也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真的累了。

如果能放下天下,与喜欢的人过些简单快乐的日子,反而觉得如释重负。

一场谈判,皆大欢喜。

沈尚书昏昏沉沉地睡到上午,吃过午饭之后就继续昏睡。

小皇帝坐在床边的桌案上批阅奏折,看着半睡半醒的沈尚书,低声说:“桐书,你搬到凤仪宫住吧。”

沈尚书想。

他听到了。

大概是听到了吧。

搬到凤仪宫也没什么,既然他顶着皇后的头衔,那么去凤仪宫里住才合礼数。

可他心中却止不住地发冷。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冷风中渐渐化成了灰烬。

沈尚书睡着了。

明明是七月闷热的天气,他却梦到了去年冬天那场大雪。

那天的雪真冷,他的孩子在剧痛中慢慢死去,他几乎可以听到孩子心跳渐渐停止的声音。

那时他太倔强,跪在大雪中,不肯告诉小皇帝他有了身孕。

沈尚书之后常常想起那一天,他若是早些放下那份清高的面子,把实情告诉皇帝,他的孩子,是不是就不会死。

是不是,现在已经出生了,好端端的在他怀里笑。

沈尚书不习惯向别人倾诉胸中苦楚,可午夜梦回时却忍不住想起,那个被他亲手害死的孩子。

他再也不要让他的第二个孩子,再死在他肚子里。

沈尚书第二天就搬去了凤仪宫。

凤仪宫里清静宽敞,窗外就是一片素白的兰花,十分养神。

沈尚书住在这里,除了清冷些,也没什么别的不自在。

卓凌蹲在花丛里煎药。

自从他知道太后给沈尚书下毒的事,就再也不肯让沈尚书喝别人煎的药。

卓凌有一下每一下地扇风,赌气似的低声问:“娘娘,你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陛下?”

沈尚书低头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孕肚,说:“说了又能如何?”

太后为了活命,在深宫佛堂一住十几年,小皇帝心中本就有太多愧疚。若是他与太后相争,牵扯出那些陈年旧事恩恩怨怨,最后难堪的人,也只会是他自己。

他……他精力已大不如前,无法在保护自己孩子的同时,再去和太后争论是非恩怨。

再者,小皇帝肯放下父姊之仇,不顾朝臣阻拦立他为后。

这份情,让他着实动了心。

沈尚书看着咕嘟咕嘟冒泡的药罐子,说:“孙大夫是个活神仙,他有办法医好我。”

卓凌有些气恼地说:“若医不好怎么办?”

沈大人何等惊才绝艳的一个人,若脑子再也治不好了……

只是想想,卓凌就心疼得万分气恼。

沈尚书只是笑,淡淡道:“别气了,我写了一封信,你拿去盖上官印,让驿站快马送给北雁军统领李虎,调去年的账目过来让我看看。”

卓凌怔了怔。

沈尚书微笑着问:“怎么了?”

卓凌低着头,有些不忍地轻声说:“娘娘,您忘了。您已经辞去尚书令一职,官印……送回吏部了。”

沈尚书脸上的笑容渐渐稀薄,温润如玉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灰烬。

他说:“是我忙糊涂了,卓凌你可别笑话我。”

卓凌快要哭了:“娘娘,我再去找孙大夫!”

沈尚书说:“不必了,他让我喝的药,我还没喝完呢。”

沉默了一会儿,沈尚书又说:“药太苦,我喝不下。卓凌,你去拿点山楂糖过来吧。”

他恍惚中好像记得很多事,又好像都记不清了。

这辈子兜兜转转几度沉浮,终究还是成了一个笑话。

小皇帝来到了凤仪宫。

他或许每天都来,或许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

沈尚书记不清了,但他抬头看向窗外,一片茫茫洁白。

今日,大雪。

他腹中的孩子,快要生了。

沈尚书坐在灯下写字,他手还没好利索,却至少能写出几个端端正正的字了。

小皇帝从后面拥住他,低喃:“写什么呢?”

沈尚书说:“孩子的名字。”

小皇帝说:“既然是皇子,自然要按皇家的规矩起名。”

沈尚书说:“我知道,”他回首向小皇帝温柔微笑,“但孩子的乳名,总能让我自己来了吧。”

小皇帝沉默许久,说:“好。”

沈尚书懒懒地执笔写字,漫不经心地说:“陛下曾说要给我一道号令群臣的圣旨,好让我查清北雁军的账目。如今李虎入京述职,正是机会。”

他说得温柔平静,漫不经心,手指却在微微发颤。

笔下的字乱了,温润的眉眼映在灯下,轻颤着濒死般的绝望。

他不想再理这些事了。

六部官员侵吞了多少国库军饷,朝堂之中党派林立究竟是如何勾结成网。

他不想问,不想管,不想再招惹这些是非。

他混乱疲惫的大脑中装不下那么多的阴谋诡计,却死死记着小皇帝昔日对他承诺的一字一句。

大婚之前,小皇帝说:桐书,我不会让你失去权势,我只会给你更多。

交出官印那夜,小皇帝说:桐书,你交出官印,我给你一道号令群臣的圣旨。

他现在失去了一切盔甲利刃,像株孱弱的菟丝子,只能依附着他的陛下生存。

哪怕前尘往事早已忘掉大半,甚至偶尔他会忘记自己的名字。可他仍然深深记得小皇帝所有的誓言,那么炽热,那么深情,信誓旦旦地喊着要给他一切。

如今,他来要了。

他的陛下,会给吗?

凤仪宫里的烛火不如蟠龙殿里明亮温软,昏昏沉沉的有些伤眼睛。

沈尚书眼睛有些干涩,却回身仰头,专注地凝视着小皇帝居高临下的眼睛。

几日不见,小皇帝又长大了些,英俊的脸庞更加深邃硬朗,漆黑的眸子在昏暗的烛火中看不清思绪。

小皇帝说:“桐书,你就这么放不下朝中的事吗?”

沈尚书惨笑闭目,把那滴可笑的眼泪留在了眼眶中。

够了。

这句话,就足够了。

这座皇宫,这些事情,这段荒唐可笑的情愫。

都……够了……

小皇帝急切地解释:“桐书!”

沈尚书头痛欲裂,被毒药损伤的头颅在剧烈的情绪中痛得他无法思考。

沈尚书眼角溢出泪痕,颤声说:“陛下,微臣身体不适无法侍寝,请陛下……回蟠龙殿吧……”

小皇帝满肚子哄劝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糊了一脸逐客令。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刘总管,让御医过来照顾皇后,朕要回宫处理政务了。”

沈尚书没有挽留,他太痛了。

小皇帝走出凤仪宫,回到蟠龙殿。

一道密信递到了他案前。

“属下巡至江南,偶见张郄被关押在延州地牢中。”

“张郄”二字,触目惊心。

前尘往事纷至沓来。

他以为那些都结束了。

他爱的人,恨的人,都已经死在了那个寒冷的雨夜中。

可张郄没有死……

张郄……

那个叛贼张郄,还活着!

小皇帝眼前一片血红,喉中腥甜。

他说:“朕要亲自去江南。”

刘总管迟疑了片刻,有些不忍地说:“陛下,皇后就快临盆了,您……”

他这些年,把皇上和皇后的辛苦纠缠看在眼里,心中总是不安着,生怕皇上这一走,宫里的皇后会再生什么变故。

小皇帝问:“皇后的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刘总管说:“太医说是年二十三。”

年二十三,正是他们第一个孩子小产的那天……

小皇帝心中摇曳着迟疑与不舍。

一边是即将临盆的妻子,一边是血海深仇的仇人。

年二十三,还有一月有余,他应该能亲眼看着张郄人头落地,然后再赶回京城。

小皇帝说:“刘总管,你留在宫中照看皇后,除太医与卓凌之外,任何人不得出入凤仪宫,一定要保证皇后的安全。”

刘总管应下了,又说:“陛下一去多日,临行前要不要去看看皇后? 卓凌说皇后这几日精神不太好,已经去太医院开了三副安神药了。”

小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必了,朕早去早回。”

皇帝出行,銮驾准备起来动静很大。

沈尚书在宫中睡着,都被那动静吵醒了。

他在噩梦中醒来,扶着额头缓缓撑起身体,呆呆地坐在床上。

他的孕肚已经很大,一举一动都十分不便,要人扶着才行。

卓凌忙扶住他:“小心。”

沈尚书喃喃道:“我已经很小心了……”

卓凌听不懂,只好呆呆地跟着沈尚书一起发呆。

沈尚书说:“陛下要出宫了吗?”

他在皇宫里呆了太久,听到动静就分辨得出是谁在做什么。

卓凌不会说谎,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小声说:“陛下要去江南。”

沈尚书说:“我该陪他去的。”

卓凌说:“陛下轻骑简行,很快就会回来。”

沈尚书低头抚摸着自己的孕肚,恍惚着说:“江南好啊,有湖,有房子,有桃花。”

他好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只是模糊中有点印象,一位故友坐在面前,笑着说:“桐书,我要带韶卿归隐了。我在江南清夜湖边买了一座宅子,种着桃花,养着兔子。等以后你有空了,就过来住两天,怎么样?”

好,当然好。

有山有水有知音,归隐江湖,相伴此生。

那时候他笑着答应了,心中却不免升起一股酸溜溜的滋味儿。

那两个人,青梅竹马自幼相伴,好得像天生就该黏在一起的。哪怕隔着大堆乱七八的爱恨情仇,也能把日得过得甜蜜惬意。

羡慕不得,真真是羡慕不得。

沈尚书看着远处升起的明黄龙旗,轻声问:“卓凌,你爱过什么人吗?”

卓凌摇摇头。

沈尚书恍惚看着越来越远的龙旗,低声说:“我爱过,可我,大概是爱错人了。”

小皇帝一路快马加鞭冲向江南。

他知道此行鲁莽,他知道前路渺茫。

可他此生最大的仇人正在江南的牢狱里等着他,他要亲手了解张郄的性命。

凤仪宫中,大雪纷飞。

沈尚书说:“卓凌,陪我出宫看看吧。”

他觉得宫里气闷,让他喘不过气来。

卓凌沉默了许久,小声说:“娘娘,您快要临盆了。陛下有旨,不许您在这个时候出宫,怕您有意外。”

沈尚书叹了口气,懒懒散散地写着不明不白的一首诗。

卓凌看着心里难受,于是说:“您想吃点什么,或者想见什么人,属下可以替您去做。”

沈尚书说:“我没什么想吃的,你去一趟松鹤堂吧。我记不清山楂糖的方子了,孙大夫可能还记得。”

卓凌说:“娘娘您想吃山楂糖吗?属下去蟠龙殿取,那里还要一些。”

沈尚书摇摇头:“我只是觉得自己最近记性越来越差,怕日子拖得久了,陛下就再也吃不到山楂糖了。”

卓凌心惊胆战:“娘娘,属下这就去请孙大夫进宫!”

卓凌匆匆离开,刘总管还站在大门口苦口婆心地让两队侍卫守好凤仪宫。

沈尚书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地走出暖阁,赤脚踩在雪地里。

刘总管慌忙过来扶住他:“皇后娘娘您干嘛呢?这大雪天你别跑出来了!”

沈尚书心中有些烦闷:“我坐在暖阁里喘不过气来,出来透口气。”

刘总管扶着他往里面走:“娘娘您可不能出来,外面这么冷的风,万一伤了胎气怎么办?陛下已经没了一个皇长子了,你肚子里这个,可千万不能再有事了。”

沈尚书茫然低喃:“已经……没了一个……皇长子了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小小的胎儿在他腹中轻轻动了一下。

大雪。

满天大雪。

寒风呼啸着打在脸上,疼得像刀割一样。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有一行清泪从温润如玉的眸中缓缓滑落,悄无声息地落在雪地中。

刘总管得了闲人不得入宫的谕旨,苦着脸把孙大夫拦在宫门外:“孙大夫,不是我不让您进去。只是皇上有旨,除了卓凌和御医之外,其他人不得入凤仪宫半步。您看,连太后都给我拦门外了不是?”

孙大夫急了,怒吼:“拦个屁!桐书变成这副样子,就是太后给他下了毒!”

刘总管脸都绿了,急得上蹿下跳手舞足蹈:“孙鹤白!我给你脸你不要脸了是不是!这种诽谤太后的话你要是再说一句,我就把你关进大牢吊死!”

刘总管又吼卓凌:“卓凌,赶快把这个疯子拽走,别让他在凤仪宫门口胡言乱语的。”

卓凌一言不发地沉默着,黑曜石般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刘总管,无声地表达了他的立场:孙大夫说的对。

刘总管铁青老脸顿时吓得惨白:“卓凌……你……你知道什么了?”

卓凌说:“皇后娘娘不许属下说出来。”

刘总管气得跳脚:“这等……这等大事,你……你居然敢瞒着皇上!!!”

卓凌沉默了一会儿,总是呆呆的眼睛里闪过一缕说不出滋味的难过:“皇后娘娘说,这是他该受的劫难。若是陛下有心,必然会自己发现的。”

第十九章

今年的江南,也在下雪。

小皇帝刚刚经历了一场行刺。

刺客跑掉了,在他胸口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小皇帝坐在驿站里,看着窗外的雪花沉默不语。

侍卫匆匆冲进来:“陛下,找到张郄的行踪了!”

小皇帝猛地站起来:“他在哪里?”

侍卫说:“他去了延州一个盐商家。”

小皇帝边走边问:“他去那里干什么?”

侍卫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那位盐商今日娶亲,迎娶的那位夫人……好像是……是李韶卿……”

宫中当差的,都知道那段往事。

李韶卿是皇帝心里的那根刺,一年一年地嵌在肉里疼着,却总是舍不得挖出来。

小皇帝年少时那十几年过得如履薄冰,孩童敏锐的直觉让他缠上了李韶卿。他知道,李韶卿天真又心软,是他最好的保命符。

依赖着,依赖着,也就变味了。

年少的小皇帝喜欢趴在窗户上,看着李韶卿坐在树下打盹。

有时候树下的人一回头,却是沈桐书坏笑的脸。

年幼的小皇帝像被抓住了小辫子,气哼哼地就缩回了屋里。

小皇帝闭着眼睛,把这些有的没的乱七八糟的思绪都清理出去。

远处响起了尖叫和喧哗声。

侍卫说:“陛下,到了。”

小皇帝坐在銮驾上,面无表情地睁开眼睛看,终于见到了他阔别已久的故人。

张郄一身血污站在大雪之中,衣衫凌乱受伤不轻,乱糟糟的头发也浸满鲜血。可他依旧是那副豪迈不羁的张狂模样,就像他此刻麾下仍有千军万马一样张扬。

他怀中抱着一个红衣银发的人,苍白精致的脸也掩在了血污中。

不过短短时日,骄纵矜贵的李韶卿,竟已经成了这般模样……

那一瞬间,小皇帝心中那些遥远模糊的妄想,开始变得摇摇欲坠。

张郄把怀中妻子抱得更紧,握刀狂笑。

小皇帝冷冷地说:“张郄,你走不了了。”

一场恶战,尸山血海。

张郄护着怀中的李韶卿,誓要杀出重围。

小皇帝就在高处那么看着,一幕一幕地看着。

年幼时,他讨厌极了张郄。

那个粗鲁的男人,连打嗝的声音都格外响亮,却偏偏能随意控制着他的人生。

他恨呐,多么恨呐。

可当他怀揣着滔天恨意从京城赶来的时候,心中却再也激不起一点浪花。

他看到了一个情深似海的张郄,一个……拿命爱着李韶卿的张郄。

恍惚间,小皇帝忽然明白了,张郄死讯传回京城的那一天,李韶卿为何宁肯死,也要留在将军府等张郄的尸体回来。

若有人爱你爱到愿意为你付出一切,你又怎么舍得离开他。

张郄左腿已断,鲜血融化了大片积雪。可他目光依旧明亮骇人,狂笑挥刀,硬生生地斩开了一条生路。

小皇帝看着他们踉跄而逃的背影,地上被拖出长长的血痕。

侍卫说:“陛下……”

小皇帝闭上眼睛,轻声说:“放他们走。”

放过张郄和李韶卿,也……放过他自己。

小皇帝说:“起驾,回京。”

话音刚落,忽然一名侍卫仓皇飞奔而来:“陛下,京城来的飞鸽传书!”

小皇帝脸色一变:“出什么事了!”

侍卫喊:“皇后娘娘提前生产了!”

重重宫墙,就是世间最奢华的牢笼,锁着世上最悲凉的人心。

沈尚书躺在床上,任由剧痛侵占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宫女在他身边撕心裂肺地喊:“血!皇后娘娘出血了!啊!!!”

沈尚书想。

真难堪啊,用这样的姿态,让陌生人围观着他鲜血淋漓的下体。

刘总管急得在门外跳脚:“给陛下的信送到了没有啊!宫里的鸽子怎么那么慢了!!!”

沈尚书痛得唇色惨白冷汗淋漓,一直糊里糊涂的意识此刻却无比清醒。

他不知道小皇帝去了哪里,可他知道,他的陛下,他的丈夫,此时不会出现在他身边了。

宫女哭着给他擦汗:“娘娘,娘娘,您撑着点,陛下马上就回宫了,陛下马上就能回到您身边了!”

沈尚书颤抖着说:“不用……嗯……让御医……快些……快些……”

宫女的话,让他猛地清醒过来,在自己的脆弱中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

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究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柔弱不堪的模样?

是那一剂毒药,还是发了疯的他自己。

痛,好痛。

他痛得想要一刀插进自己的肚子里,把那个孩子掏出来。

可他不能,十几个宫人大夫围着他,谁也不会让他这样做。

于是,他只能痛,只能一遍遍痛得死去活来,耳边是陌生人亦真亦假的哭声。

沈尚书痛得昏过去,再痛得醒过来。

他没力气哭嚎,苍白的手指紧紧抓着床单,恍惚着缓缓眨眼,冷汗混着泪水从眼角滴落。

宫女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汗:“娘娘,您好些了吗?”

沈尚书轻声说:“卓凌呢?”

宫女说:“娘娘,您还在生产中,按规矩,卓侍卫不可以进来。”

沈尚书说:“让他进来,我……嗯……我痛得厉害,想和一个认识的人……说说话。”

宫女为难地说:“奴婢去请示刘总管。”

御医们还围在沈尚书身边,催生的药汤一碗一碗端进来,沈尚书喝了一碗又一碗。

痛楚渐渐强烈,沈尚书青白的唇中溢出惨叫,抓着床柱迎接另一场剜心剖腹似的酷刑。

恍惚中,眼前再次闪过小皇帝明亮的笑容。

年少的君王跪在他面前,一字一句说着那些海枯石烂的誓言。

他信了。

他竟然……真的信了……

刘总管愁得额头青筋都跳出来了:“不……不成的……这……这皇后分娩,侍卫怎么能进去呢!”

宫女急得快哭了,又不敢劝。

卓凌忽然向南方跪下,就地磕了三个响头,一本正经地说:“娘娘与皇嗣都是重中之重,陛下回京后若要处罚属下失礼之罪,属下接着便是。”

刘总管也没法子了。

他知道皇上有多在意皇后和这个龙子,咬牙跺脚:“成,让卓侍卫进去!”

卓凌推门而入。

暖阁中,婴儿嘹亮的哭声响起。

“哇!!!”

卓凌止住脚步:“娘娘!”

御医抱着皱巴巴的小婴儿走出来,老脸上的皱纹都欢喜得皱成了一团:“快快快,端热水来!”

刘总管在门外探头探脑:“怎么了你们倒是赶紧汇报啊!”

御医欢喜地跪在地上,说:“微臣恭贺陛下,是位小皇子!”

卓凌问:“皇后娘娘呢?”

御医说:“娘娘疲惫过度,已经睡着了。”

卓凌这才松了一口气。

一日一夜,卓凌守在凤仪宫中寸步不敢离开。

他天生木讷迟钝,除了武功好之外,其他的事总是迷迷糊糊地看不通透。

陛下要他听从皇后安排,他就乖乖来当差。

皇后要他守住太后下毒的秘密,他就守口如瓶。

在这权力纷争暗流涌动的京城中,服从命令,才不会做错事。

可这一夜,卓凌坐在凤仪宫的窗户上,看着床上面色苍白如纸的沈尚书,心中忽然轻轻了升起一股轻轻的疲惫。

为臣者,不议君非。

卓凌知道这些规矩,可他看着凤榻上奄奄一息的那个人,心中却忍不住地有些冷。

景和十三年,卓凌被钦点入宫做御前侍卫。

走进御花园面见圣上的那一天,就看到沈尚书在教皇上念诗。

那一眼他便知道,沈尚书是陛下心中敬爱之人。

可再敬再爱,终究是互相折磨到了这步田地。

皇宫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把人变成鬼,又把神仙变成了人。

床上的沈尚书醒了,有些不适地沙哑呻吟:“嗯……”

卓凌忙过去:“娘娘,您终于醒了?”

沈尚书缓缓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头顶凤帐,沙哑着声音问:“你叫我什么?”

卓凌脸色一变,小心翼翼地半跪在床边:“娘娘……”

沈尚书有些好笑地看他:“我一个大男人,叫什么娘娘?”

卓凌嘴唇哆嗦了几下,惶恐地不知所措:“可是……可是……”

沈尚书扶着额头想要坐起来,却觉得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尤其是下体,更是痛得诡异。

沈尚书皱眉,茫然低喃:“我受了什么酷刑吗?”

卓凌说:“属下去请太医!”

话音未落,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出了凤仪宫,奔向太医院。

一众太医聚在凤仪宫稀里糊涂地诊治了半晌,才得出结论。

沈皇后心伤太重,得了失魂症,前尘往事,一概不记得了。

刘总管额头跳着青筋,脸色煞青煞白,竟是一句话都没说。

卓凌心里一动,鬼使神差地问:“刘总管,陛下何时才能回京?”

刘总管咬咬牙:“快,快去看看小皇子有没有被皇后这病影响到!”

卓凌忍不住说:“皇后娘娘是心思太重太会积忧成疾,并非遗传之症,怎么会遗传给小皇子?”

刘总管咬牙切齿地低声说:“卓侍卫,你知道皇后娘娘到底是什么病症!”

卓凌自知失言,跪地沉默认罪。

皇帝已经快马到达京城之外五十里,刘总管并一众蟠龙殿的暗卫影使都候在内殿里。

刘总管额头的冷汗涟涟而下,跪在地上直打哆嗦。

小皇帝一身明黄龙跑,满面风尘地冲进蟠龙殿,一脚把刘总管踹出去,厉声怒吼:“朕不是早就命令你们把药停了吗?你告诉朕,为何皇后的状况还会如此严重!!!”

刘总管哭着不敢爬起来:“是……是卓侍卫,自行从蟠龙殿中拿走了剩下的山楂糖,老奴……老奴生怕卓侍卫和皇后娘娘察觉,不敢前去索要。陛下……陛下……”

小皇帝闭上眼睛,迟来的痛苦和愧疚在他心里堆积成更加汹涌的惊涛骇浪:“皇后和小皇子现下如何了?”

刘总管小心翼翼地捂着肚子:“小皇子聪明伶俐,并……并未受到影响。”

小皇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刘总管急忙说:“皇后只是忘了些旧事,精神反倒比从前还好些了。”

小皇帝脸色一寒:“什么旧事?”

刘总管缩着脖子:“就是……旧事……陈年往事什么的……”

小皇帝说:“去凤仪宫。”

大雪掩盖了凤仪宫的琉璃瓦,小皇帝踩在大雪中,面无表情地往里冲。

他忽然说:“暖阁的窗户怎么开着?”

刘总管急忙堆笑说:“凤仪宫不许外人进出,卓侍卫又不是个习惯当侍人的,可能一时大意忘了关窗。老奴回头就挑几个心细体贴的老嬷嬷来照顾皇后娘娘。”

小皇帝走到窗前,怔怔地看着暖阁中的风景。

沈尚书在床上昏昏沉沉地躺着,手中握着一卷书,在床沿摇摇欲坠。

小皇帝悄无声息地走进去。

卓凌沉默着跪下行礼。

小皇帝说:“都出去吧。”

刘总管拽着卓凌退出去。

小皇帝来到边,俯身半跪在地上,拿过了沈尚书手中的那本书。

书封上写着《南亭诗会选集》。

京城南郊的山上,有一座望江亭,每年春秋两季,都由京中名士主持召开诗会,选优者入诗集。

之前十年的诗会,都是由沈桐书主持的。

他是朝中权贵,更是清派书生的领头人物。

这些原本只是由暗卫汇报上来的潦草数语,在诗集中慢慢清晰鲜活起来。

他仿佛看到了望江亭上的沈桐书,笑意盈盈,挥笔泼墨,指点江山。何等肆意潇洒,何等惹人敬慕。

可那样的一个沈桐书,他该如何做,才能留在深宫之中。

失魂散混在山楂糖里,酸甜清苦的滋味能轻易盖住药味,一日几粒,慢慢渗透经脉。

不会伤人,却能一点一点耗去沈桐书的精力,消磨他的斗志,让他变得温顺柔软。

残忍吗?

残忍至极,又别无选择。

小皇帝捧着沈尚书的手,轻轻吻在苍白修长的手指上:“桐书……”

沈尚书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想要睁开眼睛,沙哑着声音低喃:“谁……”

小皇帝说:“皇后,朕来看你了。”

沈尚书终于睁开了疲惫的眼睛。

依旧是如画的眉眼,依旧是温润的光泽,他就那样温柔地笑着,轻轻地说:“朕?如此自称,可是大逆不道的杀头大罪。”

小皇帝心一点点发凉:“桐书,你还记得多少?你还记得什么?”

沈尚书摇摇头,微笑着说:“你……果真是皇上?”

小皇帝紧紧抓着他的手,冷声说:“你想起来了?”

沈尚书叹了口气:“我只是明白了,我一定是惹下了很大的麻烦。”

小皇帝心里那点别扭的期待再次空荡荡地摔了个粉碎。

他说:“你没有惹下麻烦,桐书,你是朕的皇后,你刚刚为朕诞下了一个嫡皇子。”

沈尚书嘴角抽搐着,温声说:“小兄弟,你若是脑子有点毛病,为兄认识一位神医,或许可以帮你诊治一番。”

小皇帝气恼至极。

可凤榻上的沈尚书神情温柔陌生,脸色苍白憔悴,身子已经瘦成了一副骨架。

桐书……桐书是因为他……才到了如此田地。

气恼未消,心中又升起铺天盖地的歉疚。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低声说:“桐书,你忘了,没关系。但朕现在命你记住,朕是你的夫君,你是这片江山的皇后。”

沈尚书说:“若我记不住呢?”

小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说:“卓凌,带小皇子过来。”

襁褓中的稚儿迷迷糊糊地被闹醒了,小嘴一撇眼看就要哭。

沈尚书鬼使神差地伸手把孩子接了过来。

软绵绵热乎乎的小东西窝在他怀里,挥舞着肉嘟嘟的小爪子咯咯笑。

小皇帝抬手让卓凌出去,俯身凑近了些,逗弄沈尚书怀里的小孩子。

沈尚书躲了一下。

小皇帝说:“这是你给朕生的孩子,朕想立他为太子,如何?”

沈尚书怔怔地看着怀里那小小一团东西,皱眉:“陛下,有病要治,我是男人,生不出孩子。”

第二十章

小皇帝咬牙切齿:“你不信?”

沈尚书微笑:“我怎么信?”

他虽然诸多往事都已经不记得了,可他又不是变成了傻子,怎么会相信这种荒唐事。

小皇帝猛地欺身压上去。

沈尚书下意识地护住怀中的孩子:“陛下!”

他仍然觉得这个胡言乱语的少年脑子有什么毛病,却不由自主地一声“陛下”脱口而出。

少年炽热的身体重重压下来,滚烫的呼吸扑面而来。

沈尚书心中震颤,一阵剧痛忽然从脑海中升起,痛得他脸色苍白。

小皇帝慌忙支起身子:“桐书,桐书,朕压到你了吗?”

沈尚书痛得说不出话,连怀中的孩子都抱不住了,咬牙颤声低吼:“滚!”

小皇帝跳下床一脚踹开门:“快传御医!”

御医就住在凤仪宫里,听到传召拎着药箱就跑过来,给沈尚书施针止痛。

小皇子受了惊吓大哭不止,小皇帝让刘总管先带去了蟠龙殿。

御医施针完毕,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问:“皇后怎么回事?”

御医环顾四周。

小皇帝说:“你随朕来。”

御医跟着小皇帝到了御花园中,这才开口:“陛下,皇后娘娘被痴子方和失魂散两味药伤了脑子,受到刺激就会头痛欲裂。微臣已经为娘娘施针清毒,但需要多久,微臣也没有把握。”

小皇帝回头看向凤仪宫的方向,许久未语。

御医小心翼翼地说:“陛下……”

小皇帝说:“说。”

御医硬着头皮说:“皇后娘娘的失忆之症,并非全然无解。”

只是……皇上会愿意给皇后解毒吗?

小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说:“若是能解,就把解药做好了送到朕面前来。其余的事,日后再说。滚吧!”

从前他想,后宫之中不该有一个掌握朝政号令六部的聪慧皇后。

可他却也不愿日日看着沈桐书温柔陌生的目光。

小皇帝离开了凤仪宫,坐在御书房里,一手抱着小皇子,一手批阅奏折。

御医不许他再去刺激沈桐书,于是他便不去。

只是这样一日一日地过去,心中却像是有一个黑漆漆的空洞,多少朝廷大事都填补不了他那个空荡的洞。

他开始日夜思念,抬头好像就能看见沈桐书坐在堂下,专心审阅账目的温润模样。

折子批不下去了,小皇帝扶额叹息,怀中的小皇子咯咯笑着啃得他胸口满是口水。

刘总管来换蜡烛,小声说:“陛下,累了就歇息会儿吧。”

小皇帝沉默了许久,说:“刘总管,朕有些想念皇后了。”

刘总管含笑说:“老奴这就宣皇后进宫。”

小皇帝摆手叹气:“罢了,朕去凤仪宫转转。”

凤仪宫里的积雪终于被清扫了,卓凌站在屋顶上看着远处发呆。

小皇帝走进凤仪宫。

那个削瘦温柔的人坐在窗边借一缕天光念诗,逆光留给他一个模糊不清的侧脸。

小皇帝往前走一步。

窗边的人放下诗集,抬头礼貌地微笑:“阁下也认识我?”

小皇帝脸色一寒:“什么?”

卓凌站在门口,沉默不语。

小皇帝回头问卓凌:“怎么回事?”

卓凌说:“皇后娘娘这些日子一直这样,只要睡着,醒来后就会忘记一切。”

沈尚书微笑:“阁下见谅,我总是记不住东西,想事情也比别人慢一些。”

小皇帝上前抓住沈尚书削瘦的手腕,语气不稳:“朕不信,沈桐书,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尚书摇摇头:“至少与阁下有关的事,我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小皇帝敏锐地察觉到了问题:“那与朕无关的呢?”

沈尚书思考了一会儿,微笑着轻声说:“那些事,又与阁下有何关系呢?”

小皇帝厉声说:“朕命你说给朕听!”

沈尚书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又开始觉得头痛欲裂,闷哼一声,眼角溢出泪水。

小皇帝仓皇松手,无力地站在沈尚书面前:“桐书……朕……”

沈尚书扶着额角剧烈喘息着。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给皇后传御医。”

第二次,他被逼得狼狈逃离。

沈桐书拒绝和他交流,拒绝和他接近,拒绝……拒绝他的一切。

他的蛮横也好,温柔也罢,在一个记忆全失的沈桐书面前,太变得无比的苍白无力。

凤仪宫是他的后宫,沈桐书是他的皇后。

那些让少年人有恃无恐的蛮横,忽然间都变得脆弱不堪。

小皇帝狼狈地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这座寝宫他住了十几年,从懵懂稚儿到一代君主。

冷冷清清的宫殿里,满目都是冰冷华贵的金银玉器。

只有沈桐书送他的那些小玩意儿,还带着些活人气儿。

一只街头的泥人,一朵城外的干花。吃完糖的粗陶罐子,木头做的小匕首。

从前沈桐书权大势大,小皇帝就刻意把这些物件摆在寝宫里,以示敬慕依恋,掩盖自己眸中的阴狠野心。

后来……后来他再也舍不得失去这点仅有的温柔。

小皇帝摸着那把已经裂开的竹笛,问自己。

叶晗璋,你后悔吗?

诛逆臣,夺实权。

把桐书……囚于后宫之中。

他闭上眼睛,轻轻抚摸竹笛上的裂痕。

昔日张郄不满朝堂,杀主弑君,从小小先锋军统领一跃成了摄政王。小小的皇帝在他身边长大,学会的,就是铁血手腕生杀予夺。

他要皇位,就设计夺回来。

他那时爱慕李韶卿,就想要下毒毁了李韶卿的五感心神囚在宫中。

后来……后来的桐书,他不过……不过是遵从本心,做了最稳妥的选择。

沈桐书把持朝政多年,不知有多少党羽门生,在等着他重掌大权。

还有张郄的仇恨,北雁军里的暗流。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他绝对不能允许权臣左右朝政的事情再发生。

温顺懵懂的沈桐书,才是他的皇后该有的样子。

他绝不可能让沈桐书再入朝堂。

小皇帝说:“刘总管。”

刘总管说:“在。”

小皇帝说:“皇后从前最喜抚琴,你去内务府拿一张最好的琴来。”

刘总管小心翼翼地说:“陛下,和皇后的手已经……已经……”

小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再去乐坊请一位琴师过来,教朕抚琴。”

小皇帝年幼时也学过琴,那时他为了让张郄放松警惕,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学了一通,表示自己是个朝三暮四任性胡来的小孩子。

可沈桐书的琴,着实弹得很好。

刘总管说:“老奴这就去请。”

小皇帝说:“等等,皇后这几日一直在看的那本诗集,你也给朕弄一本去。”

凤仪宫里,日子安静得就像死了一样。

沈尚书不但记性不好,反应也很慢。

有时候侍女问他想喝点什么茶,他都要思考半晌,才说一句“都好”。

茶好不好,于他而言已经毫无意义。

沈尚书看着远处的朱红高墙,苦苦思考自己到底惹下了什么麻烦,才会被关在这种地方受罪。

卓凌看着沈尚书遥远恍惚的目光,鬼使神差地问:“娘娘,您想出宫逛逛吗?”

他倒没想太多。

皇后之前也经常出宫,皇上从不阻拦,甚至偶尔会一起出去。

如今皇后诞下龙子身子轻便,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沈尚书听到这话,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记得。

最后,他摇摇头,说:“罢了。”

卓凌也不再说话。

沈尚书说:“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卓凌郁闷地说:“属下叫卓凌。”

沈尚书说:“卓凌,你看到我那本诗集放在哪儿了吗?”

卓凌去抽屉里拿出那本诗集,恭恭敬敬地递上去。

沈尚书叹了口气,翻到最后一页继续魔怔似的反复低喃地念诗。

卓凌站在窗边,怔怔地发呆。

夜空中,幽幽地飘来琴声。

卓凌打开窗户,看到太华池那边的亭子里正点着灯笼,小皇帝一身明黄绸缎的便衣,坐在寒冬腊月的大雪中抚琴。

沈尚书听到琴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刘总管蹑手蹑脚地在凤仪宫门口探头。

卓凌一头雾水地走过去。

刘总管小声问:“卓侍卫,皇后娘娘听到琴声怎么说?”

卓凌还没答话,屋里的沈尚书已经开口。

沈尚书漫不经心地说:“力道蛮横,音律不准。指法如此粗陋,却用着一把绝佳的白鹤天青琴,当真是暴殄天物。”

刘总管尴尬的笑容僵在脸上,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湖那边的亭子里,小皇帝还在白雪红梅中忍冻抚琴。

刘总管连忙跑过去,苦着脸小声说:“陛下,娘娘说他不爱听。”

小皇帝咬牙切齿地说:“朕问你,皇后原话怎么说的?”

刘总管愁得头发都要掉了,委婉地说:“皇后……皇后觉得……陛下指法,还……还需练习……”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让宫女捧着琴:“走,去凤仪宫。”

刘总管跟在后面着急地喊:“陛下,陛下您要干什么去?娘娘可不能再受刺激了!”

小皇帝怒吼:“朕去请皇后教朕抚琴不行吗!”

沈尚书远远地看着那个明黄的身影气急败坏地冲过来,脑子里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小孩儿怎么这么愁人呢?

小皇帝走到凤仪宫门口,忽然刹住脚步,整理了一下衣冠,风度翩翩地走进去:“皇后还没睡?”

沈尚书放下手中的诗集,无奈:“我是皇后?”

小皇帝嘴角抽搐一下,面无表情地深吸一口气:“是。”

沈尚书摇头苦笑:“那我一定是造了很大的孽。”

小皇帝:“……”

沈尚书琢磨了一下这个人物关系,微笑着说:“陛下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小皇帝理直气壮地说:“朕来皇后的寝宫,当然是要皇后侍寝了!”

沈尚书怔了一下,哑然失笑。

小皇帝叹了口气。

沈桐书又变回了那个看他胡闹的温柔权臣,这让他多少有些挫败,又觉得十分酸楚。

年少的时候,他十分讨厌沈桐书这个样子,那让他觉得自己幼稚可笑,脆弱狼狈。

可如今,他已经是实权在握的皇帝,沈桐书是他金丝笼里鸟儿。

可沈桐书还是那样看着他笑,温柔遥远的目光透过他的身体,像在看着十年前那个爬墙上树的孩子。

小皇帝不自觉地收敛了满身的蛮横戾气,低声说:“皇后说朕抚琴抚的不好,于是朕来向皇后讨教了。”

沈尚书下意识地抬手,看着自己掌心那道疤痕。

小皇帝抓住他的手:“朕会医好你的手,日后,还要皇后抚琴给朕听呢。”

沈尚书抽回手,说:“陛下既然是来学琴的,那我们就开始吧。”

小皇帝开始天天跑到凤仪宫里抚琴。

他学得很快,不过两月,就学会了平沙秋雁曲。

小皇帝一曲抚罢,回首看向沈尚书,笑问:“桐书,朕这一曲如何?”

沈尚书恍惚了一下,有些痛。

似曾相识的画面支离破碎地一闪而过,模糊的旧事在脑海中翻涌扭曲。

何曾几时,也有一个稚嫩少年坐在桌前,回首笑问:“桐书,朕这副字写的如何?”

那孩子是正统龙脉,天资聪慧。

可惜……可惜此生,却注定要做一世傀儡,被囚禁在这朱红高墙里,年年岁岁不见天日,不得自由。

沈尚书头有些痛,扶着额角靠在椅背上,手中诗集摇摇欲坠。

小皇帝手足无措地站起:“桐书,桐书,朕……朕又做错什么了吗?”

沈尚书摆摆手:“陛下,微臣常常如此,你莫要见怪。”

小皇帝缓缓靠近,替沈尚书揉按着不适的额角:“桐书,你精神不济,为何还要每日捧着书本不放。”

疼痛渐渐舒缓,沈尚书微笑地叹息:“陛下,我总不能做个只知道一日三餐是何物的废物。”

小皇帝沉默了许久,缓缓道:“皇后若喜欢看书,朕命人替你去市集上采购些来。”

沈尚书“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二月春风,天气渐暖,人也容易觉得疲乏。

沈尚书慢慢睡着了。

小皇帝把沈尚书抱回榻上,小心翼翼地拿走了沈尚书始终握在手里的那本诗集。

是三年前修编的《南亭诗会选集》。

开头是沈桐书作序,大展清狂肆意之风。

小皇帝一首一首地看过去,也没看出什么异样之处。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首诗没有署名,可小皇帝看得出那是沈桐书的笔迹。

他自幼便看着沈桐书的字迹抄录诗文兵法帝王术,早已把沈桐书的字迹看得烂熟于心。

虽然这首诗字迹有些发抖,还歪了几笔,但那确实是沈桐书的字迹。

“一阙江山一念痴,半生风雨不成辞。

本是人间孤身客,何故糊涂惹相思。”

三年前,他还是个在深宫里装傻的傀儡皇帝小屁孩儿。

沈桐书为谁惹了相思???

这首诗,分明写得是暗恋情深却苦不能言的自嘲之笔。

沈桐书失忆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却还捧着这首诗没完没了地看着。

那个人是谁?

让沈桐书恋慕至此的人……是谁……

小皇帝把诗集放回桌上,冷着脸走出凤仪宫。

刘总管吓得一哆嗦,以为皇后又怎么了:“陛下,老奴这就去传太医!”

第二十一章

小皇帝说:“传个屁的太医。你去查一下三年前秋天,皇后所有交往密切的人,以及全部往来信件。还有,朕命你去民间收集桐书的字画,你到底上心了没有?”

刘总管忙说:“老奴兢兢业业一日不敢耽误,以及从各个字画商人那里收回了十余幅皇后昔日的字画。只是……只是还有一幅,有些麻烦。”

小皇帝问:“能有多麻烦?”

刘总管苦笑:“皇后娘娘昔日常常去烟花巷喝酒,兴……兴致浓时,画了一幅春宫图送给楚月楼的花魁了。这花魁在朝中民间颇有名声人脉,不好动。”

小皇帝冷笑:“那群卖屁股的小倌,不就喜欢金银珠玉吗?你看着给,多少都从内务府拿。”

刘总管苦着脸说:“那花魁不要银两,只说那是沈大人留给他的定情信物,死活不肯卖。”

小皇帝眉头一皱:“桐书什么时候送他的?”

刘总管说:“龟奴说,是三年前的秋天。”

小皇帝脸色大变:“给朕宣那个小倌进宫!”

刘总管说:“陛下,使不得,那小倌是京城第一名女支,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带到宫中动静太大。”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那好,朕亲自去会会他。”

楚月楼的名倌坐在榻上,一脸有恃无恐地傲气:“多少钱我也不卖,这是沈大人给我的定情信物!”

小皇帝冷笑:“定情信物?这么说,你就是沈大人的挚爱之人?”

名倌得意地点头。

小皇帝说:“卓凌,切了他的鸡儿。”

名倌吓坏了:“你你你你们要干什么!!!我卖!我卖还不成吗!!!五千两,我要五千两!!!”

小皇帝面无表情地说:“别说五千两,就算五万两,朕……真的也能给你,你老实点儿。”

名倌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含泪哽咽:“您……您问……”

小皇帝说:“沈大人与你往来的那段时间,有没有经常提起过什么人?”

名倌一头雾水:“经……经常提起……”

小皇帝眼神一寒。

名倌委屈地不行:“那就是张将军了!”

小皇帝冷冷地说:“叛贼张郄?”

名倌捂着嘴,眨巴着眼睛怀疑自己说错话了。

小皇帝逼近他,继续问:“他怎么说的?”

名倌无辜地小声说:“沈大人……沈大人常常说起张……张叛贼,说张叛贼是个愁人的主,榆木脑袋,说起话来十分费劲儿……”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你还能想起什么?”

名倌连连摇头。

小皇帝说:“卓凌。”

名倌要哭了:“我……我就是个卖屁股的……重要的事,沈大人怎么可能和我说起。不过……不过……”他小心翼翼地说,“沈大人说,张叛贼是个妻管严,约他喝酒都约不出来。”

眼看在这里也问不出什么了,小皇帝命刘总管拿了那幅画,扔下银票扬长而去。

他心里烦躁得想杀人。

沈桐书虽然门生朋友很多,但来往最为密切,相处最为上心的,无疑就是张郄。

尚书府和将军府就隔了两条街,可当初抄查将军府的时候,却搜出了几千封沈桐书写的信。

从朝中政务到鸡毛蒜皮的小事。

虽然那些诸如荠菜鲜美香椿醇香羊腰子吃多了上火之类的信件,都是写给张郄和李韶卿两个人的,可小皇帝心中既然有了疑虑,就越想越不对味儿。

沈桐书他……他……爱慕着张郄?

小皇帝越走越快,刘总管在后面跟得气喘吁吁:“陛下,陛下您要去哪儿?”

小皇帝猛地回头,问:“张郄的兵刃呢?”

张郄善用长刀,他在漠北失踪之后,长刀就被送回了京城。

小皇帝想起这人就气得难受,于是扔进了大理寺监牢的库房中。

如今,他把这把刀摆在了蟠龙殿最显眼的位置上。

小皇帝说:“来人,请皇后过来。”

沈尚书昏昏沉沉地半睡半醒,耳边好像有很多人说话,却又什么都听不清。

故人熟悉的声音和腔调,却带着一股钻心的冰冷悲凉。

沈尚书迷迷糊糊地想。

知交故友,早已死在了天涯两端。

烟雾缭绕的黄泉路,不知道那对苦命鸳鸯,能不能重逢。

沈尚书想起一些太过温暖的往事,那些往事让他忍不住笑起来。

皇宫中的果树长得很高,李韶卿的孩子和小皇帝差不多大,在树下打打闹闹,抢那颗最大的果子。

君不君,臣不臣,若被苍龙殿的那群老人家看见,又要上书三天痛骂张郄祸乱朝纲。

可权力这事,说不得对错,只能畅快淋漓地狂欢着,直到报应来临的那一天。

沈尚书昏昏沉沉地睡着,一会儿好像想起些什么,一会儿好像又全都忘了。

有人在他耳边捏着嗓子低声喊:“娘娘,娘娘醒醒,陛下来看您了。”

陛下……陛下是谁……

是那个可怜巴巴的傀儡小皇帝吗?

长公主谋反被压制,尸体悬于菜市口那天晚上,小皇帝发起了高烧。

御医煎好了药,跪在蟠龙殿外,却不敢送进去。

蟠龙殿里除了昏睡的小皇帝,只有张郄和沈桐书。

张郄沉默许久,缓缓说:“桐书,他看见了自己长姐的下场,日后必然会生出乱子。”

沈尚书说:“张兄的意思……斩草除根?”

张郄说:“你怎么想?”

沈尚书那时也沉默了很久。

他们两个乱臣贼子,在皇帝的寝宫中相对到天亮。

小皇帝醒了,还烧着,迷迷糊糊地抱紧了被子。

沈尚书说:“张兄,若杀了这小皇帝,你还能找到更适合当傀儡的人吗?”

那句话,沈尚书说得真心实意。

小皇帝若病逝,皇室之中,再难找到这样一个名正言顺又容易控制的小傀儡。

御医捧着退烧药在蟠龙殿外跪了一夜,高烧不退的小皇帝在梦中哭了一宿,惨白着小脸也不知道在喊谁的名字。

直到天色大亮,高烧中的小皇帝已经奄奄一息,连求生的欲望都看不到了。

那个天下最尊贵的小皇帝,过着最任人鱼肉的日子。

张郄叹了口气,说:“让御医进来吧。”

沈尚书说:“好。”

他记不清自己那时的感情了,张郄看向他的眼神,同样复杂煎熬。

沈尚书在昏沉睡意中梦呓:“张兄……你我……都错了……”

一个低沉阴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什么错了?”

沈尚书恍恍惚惚地睁开眼。

他不认识眼前的少年是谁,模糊的记忆留在了很久之前。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在沈尚书温柔茫然的目光中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地说:“皇后还记得张郄?”

沈尚书茫然点头:“他……他好像,是我的一位故友。”

小皇帝打断他的话:“只是故友?”

沈尚书皱眉。

他有些头痛,却不是因为自己受到刺激,而是不知道这小东西受了什么刺激。

沈尚书虽然记忆模糊, 但他的感觉却不会错,他和记忆中的那位张兄,绝对是清清白白的知己之交。

小皇帝握住沈尚书的手腕,咬牙切齿:“朕再问一遍,你对张郄……你对张郄到底什么情意!!!你是不是爱慕张郄!!!”

沈尚书头脑受毒药侵蚀太久,恍惚着猜不找小狼崽子发火的原因,只能茫然无措地抗拒:“没有……你……你胡说什么……嗯……”

小狼崽子蛮横地压上来,像只真正的野兽那样疯狂撕咬着他的衣服:“沈桐书,朕在问你话!你是不是爱慕张郄!!!”

沈尚书无力挣扎,本就一团浆糊的脑子更是被扑面而来的炽热情欲搅得一塌糊涂。

他再也想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只能惶恐无助地挣扎:“没有……我没……啊……”

柔嫩的乳尖被狠狠咬住,狼崽子尖利的牙齿划过乳晕,大力吮吸起来。

沈尚书身子一颤,烙印在身体里的那些痛楚和欢愉疯狂上涌。

不……不是……

身体……不该……不该有这么敏感的反应……

他迟钝的脑子来不及反应,滚烫粗大的硬物已经狠狠插进了后泬中。

他应该觉得很疼。

男子后泬被这样捅开,应该痛得撕心裂肺。

可沈尚书却只察觉到一点酸胀的微痛,紧致的穴眼乖巧地包裹住了狼崽子胯下的那根巨物。

酸胀的酥痒从花心深处漫延开,喉中止不住熟练地溢出甜腻的呻吟。

沈尚书下意识地想要捂住嘴,双手却被小皇帝牢牢按在头顶。

小皇帝边日边逼问他:“说!”每日一下就怒气冲冲地吼一句,“你为什么要给张郄写情诗!!!”

沈尚书糊里糊涂地挨操,从来没觉得这么委屈过。

这小王八蛋,到底……到底想让他说什么……嗯……说什么啊……

77

一个急得发疯愤恨,一个糊涂得茫然委屈。

在肉体交缠中互相折磨着,把昔日那些情分和恨意撕扯得乱成一团。

小皇帝低沉急促的声音还在耳边一声声怒吼着质问。

沈尚书被撑开的身体在情欲和痛楚中几乎要分崩离析。

破碎的记忆在剧痛的脑海中翻涌。

尸山血海的皇宫,北雁关刺骨的寒风。

少年皇帝炽热的身体曾蛮横地把他压在身下,也曾如甲如盾替他挡下滚落的山石。

那双棱角分明的薄唇,曾吐出情真意切地山盟海誓,也轻描淡写地折损他一身权势傲骨。

怨不得,恨不得。

昔日皇帝年幼,他和张郄也曾一夜一夜地商议,这孩子的命,到底该去还是该留。

他们之间痴缠着一生的猜忌试探,隔着无数的血海深仇。

他是一时傻了,才会相信一个自幼饱受煎熬的心机皇帝,会给他这个仇人多大的权势和尊荣。

小皇帝爱他,却也恨他,试探他,防备着他。

昔日他对年幼的皇帝,又与这有什么不同?

一面悉心教导呵护,一面却皱着眉,思虑这这个太过聪慧的年幼皇帝该不该杀。

那个敏感的孩子,怎么不会察觉到这其中微妙的试探和杀意。

是他疯了傻了,在少年指天而立的誓言中慌了神,竟忘了他们之间的有少不堪入目的前尘。

沈尚书头痛欲裂,痛得脸色惨白泪流满面。

他想起那首诗了。

那是……那是他还没彻底忘记的时候,翻阅着三年前的旧诗集,恍恍惚惚就在末页写下了那篇自嘲之语。

太后的毒药早已停用,可他的记忆却一日不如一日。

想来,另一味毒药掺杂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日日入喉。

那是他的夫君,悄悄给他安排的结局。

想他半生屹立朝堂呼风唤雨只手遮天,最后竟因一个情字,栽到了如此不堪的境地。

如何不可笑。

小皇帝仍在他身体里疯狂进出,厉声逼问着:“朕问你那首诗是不是写给张郄的!沈桐书!你回答朕!!!”

沈尚书流着泪仓皇摇头,苍白的唇似乎在笑,喉中却是濒死的哭音:“不……是……啊……”

一阵剧痛从脑海中炸开。

曾为少年皇帝孕育过子嗣的地方再次被滚烫的浓浆灌满,沈尚书喉中溢出不知是甜腻还是痛苦的惨叫。

错了,都错了。

若早知情劫在此,他当初……

当初,便不该怀揣着那一腔壮志凌云的热血,一步步踏进金銮殿这片尸山血海中。

何故糊涂惹相思……

他这辈子做的糊涂事,又何止是一念相思。

沈尚书身体滚烫,头中剧痛。

可他知道,自己正沉浸在前所未有的清醒之中。

他一件一件给自己梳理着半生人间的是非功过,从走出江南烟雨的那个少年开始。

这一生太长太长,他要思考很久,很久……

凤仪宫中那个总是健忘的温柔皇后,彻底成了痴傻疯子。

任凭旁人怎么摇晃呼喊他,他都再也没有任何反应。

御医说,痴毒入脑,心恨成疾。

再也无药可医。

皇帝疯狂地摔烂了琴,当着沈尚书的面撕烂了诗集,他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那样嘶吼着:“沈桐书,朕命你看着朕!朕能毁了你的一切。”

可他的皇后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目无视地看着床帐上的绣花,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

皇帝发疯发累了,不敢置信地跪倒在床边,颤抖着说:“桐书,朕错了,朕把失魂散的解药给你。你看着朕,你别睡了你看着朕!”

可痴傻人不肯给他半点回应,仍然呆呆地看着床帐,不动不语不进食。

御膳房每日做了流食煎了药汤送过来,喂食也要喂两个时辰。沈尚书吞咽困难,往往搞得满床狼藉。

第二十二章

皇帝一夜一夜守在凤仪宫,寸步不肯离开。

他总觉得皇后在装傻。

他的皇后太聪明,心机太过深沉,又太会演戏。

于是他日夜守在凤仪宫,等着他的皇后露出破绽。

天下名医一个一个被抓进宫里给皇后诊治,可他们却都只能摇摇头,说,皇后对外界全无反应,已然药石无医。

一晃数月,城中的桃花开了又谢,只剩满地殷红腐朽的花瓣,日夜散发着甜腻腐烂的浓香。

沈尚书仍然没有醒过来。

小皇帝在凤仪宫里批折子,容颜憔悴,行销骨瘦。

他明明未及弱冠的年纪,鬓角却已经泛起斑白。

有时候批折子批得眼睛疼,他就闭上眼睛,伏在床沿和他的皇后说几句话:“桐书,朕今日训斥了周和一顿,他又絮絮叨叨地劝朕选妃。”

沈尚书仍然痴痴地坐在原地,目光随着宫墙外的风筝轻轻晃动。

小皇帝自顾自地低喃:“小皇子的名字还没定下,朕等你醒来。朕答应过你,要你来给小皇子取名字。母后的事,你为何没有告诉朕,若朕知道……若朕早些知道……桐书……”他喉中哽咽,像年幼时那个躲在床底下无助哭泣的孩子,“桐书,朕……朕只是……太害怕了……”

当了十数年的傀儡,每日战战兢兢,夜不能寐,食不下咽。他顶着最尊贵的名号,却是只是一个随时会被杀掉的傀儡玩具。

张郄和沈桐书,就是掌控他生死的操偶师。

他如何不恨,如何不怕。

哪怕沈桐书已经温柔地躺在身下任他予求予给,他还是怕,怕得夜夜梦魇,怕沈桐书再夺走他的江山。

明知荒唐可笑,却逃不开心底的噩梦。

他想要桐书不要那么聪明,不要那么强大,他要断了张系旧党死灰复燃的念头,就要牢牢把沈桐书握着手心里。

他只是……想要桐书,不要那么聪明……

可他不曾想到,命运几番作弄,留给他的,竟是这样一个孤独无力的结局。

卓凌悄无声息地走进来:“陛下,属下回来了。”

小皇帝仓皇埋首在沈尚书颈间,掩住眸中泪痕,声音沉稳冰冷:“查到什么了?”

卓凌说:“回禀陛下,皇后娘娘在江南已无亲人,只有一个养他长大的盲眼老郎中,去年冬天也已经离世。属下从几户邻居手中买回了一些旧物,有些……有些眼熟的东西,想拿给陛下看。”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起身说:“呈上来。”

卓凌说:“这是那位老郎中的药方,其中山楂清痰丸的方子,正是宫中吃了十几年的那种山楂糖。邻居老人说,皇后娘娘幼时体质虚寒常常有痰,老郎中便配了这个方子,做糖丸哄皇后娘娘吃下。”

小皇帝指尖一颤:“那个方子……”

十几年来,他一直以为那是李韶卿写的方子。

李韶卿学医多年,配过不少药膳糕点,他便以为……以为……

桐书酷爱吃山楂糖,怀孕了也要吃,记忆模糊了也要卓凌去拿山楂糖。

他原以为那是孕期爱吃酸物的缘故,如今才知道,他用来下毒的那一颗颗山楂糖,是沈桐书对故乡故人最后一点不愿忘记的惦念和温柔。

小皇帝颤抖着接过卓凌手中的纸。

郎中眼盲,这些方子,都是年幼的沈桐书代写的。

一笔一划,稚嫩端庄。

小皇帝握着那张泛黄的纸,钻心的剧痛在胸口震颤裂开。

年幼时那一颗颗让深宫幼帝得到些许安慰的糖果,却成了人心之下最可怖的毒药。

小皇帝说:“朕要微服出宫。”

卓凌愣了一下:“那皇后呢?”

小皇帝说:“朕很快回来。”

卓凌低头不语。

小皇帝轻声说:“朕这一辈子,还没有去过皇后的家乡呢。”

沈尚书的故乡在江南一座临水小镇上,距离延州城百余里。

镇上东西南北只有五六条街,走着走着就到了尽头。

作为镇上唯一的大夫,沈郎中的家很好打听。

去年冬天,这位年逾百岁的老人守着炉火打瞌睡,天亮之后就没了。邻居家的小伙子入京报丧,看着空荡荡的尚书府找不到沈桐书,只好回来。

乡亲们凑份子给老人办了一场简单的丧尸。

一口薄棺,小小坟包。

附近沈尚书找来石头,草草地刻上了歪歪扭扭的“沈郎中”三个字。

小皇帝站在那个简陋的墓碑前,看着纸钱的灰烬在风中飘飘摇摇,极目远望,一片江南好景。

刘总管说:“陛下,这就是皇后娘娘的养父。”

小皇帝静静看着荒草中的墓碑。

沈桐书从来不曾提起他的过去,甚至朝中也少有人知道他在江南还有一个养父。

这个人一辈子都站在风口浪尖上,活得万分谨慎,不肯给人留下一点可以利用的破绽。

小皇帝能知道这件事,还是因为尚书府的门房大爷老糊涂,逢人就问他家先生是不是会江南老家了。

这座墓碑就像沈桐书一样,不动声色地伫立在夕阳中,安静地等他说话。

小皇帝说:“你们都退下吧。”

侍卫们退到外围。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撩起衣摆跪在了那座潦草的坟墓前:“小婿叶晗璋,拜见岳父大人。”

他是天子,是万民之主。

可现在,他就像世间所有的普通少年那样,跪在自己岳父坟前,弥补那些礼数不周的亏欠。

可冰冷的墓碑不会回应他的示好,仍然冷冰冰地看着他。

小皇帝轻声说:“岳父,桐书病了,病得很厉害。朕用尽了所有手段,请来了天下名医,可桐书他怨恨朕,再也不肯看朕一眼了。”

夕阳渐渐沉下去,大半天空湖水都被染成了一片赤色。

小皇帝闭上眼睛:“岳父,你是大夫,你能不能告诉朕,朕该怎么做,才能让桐书醒过来?”

可他听不到任何救赎的线索,只有风沙沙地吹动荒草,萤火虫从黑暗中升起。

小皇帝开了一坛祭酒,在黑夜中与墓碑对饮:“岳父,山楂糖很好吃。”

竹影萧萧,微风意暖。

小皇帝把自己喝了个酩酊大醉。

他恍惚中好像看见了那一袭清雅白衣,站在湖边静静地看他。

小皇帝眼中溢出泪水:“桐书,桐书你原谅朕了吗?你醒过来好不好?你看朕一眼好不好……你……你看朕一眼……”

湖边的白影摇摇头,沉默不语地看着远方天水相接的那条弧线。

小皇帝急得语无伦次,那些惹人烦恼的胡话又开始稀里糊涂往外冒,哽咽着说:“朕不能没有你……桐书……朕……朕还有国事要请桐书拿主意,桐书,桐书你看朕一眼,看朕一……”

哗啦一声响,清夜湖上溅起大片水花。

年少的皇帝醉眼朦胧,恍惚间慢慢沉入了湖底。

他做了一场梦,梦到自己回到襁褓中。

那一夜,张郄领兵造反,皇宫之中血光漫天,遍地都是刀剑厮杀之声。

他被老宫女护在怀里,不知所措地嚎啕大哭。

小皇帝不记得那场兵变了。

那时他实在太小,连话都不会说,只能呜呜地哭着。

他哭到天亮,杀伐方止。

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是做梦吗?

还是……还是他真的回到了从前?

小皇帝心中狂喜,乖乖地停下哭声,耐心地等。

他曾经查过张郄兵变那一夜的事,沈桐书现在应该在郊外书堂里,盯着那群忠君派的大臣。

等一切尘埃落定,他才进宫帮张郄收拾残局。

晌午,东宫外响起了脚步声。

张郄一身鲜血提刀而来,沈尚书白衣飘飘不染微尘跟在后面。

小皇帝听到了沈尚书熟悉的温柔笑声:“张兄,太后已经避入冷宫修佛去了,这小太子,你打算如何处置?”

小皇帝知道张郄要留他做傀儡,倒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安。

襁褓中刚满周岁的婴儿和九尺雄壮的嗜血将军四目相对。

小皇帝吓得忍不住哭出来。

张郄的眼神,比他曾经见过的样子都更阴冷,更可怕,竟像是和这个孩子有什么血海深仇,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张郄说:“杀。”

在小皇帝惊愕惶恐的哭声中,侍从上前轻轻一刀,就结果了那个婴儿的性命。

小皇帝眼前一片猩红,来不及去抓沈尚书的衣角,就此陷入了昏昏沉沉的黑暗之中。

一岁大的孩子,拎在手里像只猫儿一样。

沈尚书有些不忍地别过视线。

张郄沉默了一会儿,说:“桐书,你觉得我下手太狠?”

沈尚书摇扇苦笑:“那倒不是,只不过你杀了太子,又想拿谁当傀儡?”

皇室之中,一岁上下的孩子倒也不少,沈尚书虽然那么说,却还是安排了一个父母软弱的宗室旁支做了新的小傀儡。

谋权篡位的事都做了,还差杀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吗?

小皇帝昏昏沉沉地被浸泡在黑暗中,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月。

几度冷暖,春秋交替。

小皇帝恍惚中睁开眼睛,忽然看到了一片洁白光芒。

原来成了一颗小山楂,挂在了御花园的山楂树上。

洁白的花瓣尚未掉落,包裹在身上,有些娘里娘气的。

小皇帝不爽地抖了抖。

一朵花瓣掉落在阳光温暖的石板地上,露出了青色的果实。

小皇帝郁闷地垂着脑袋,不敢再动。

皇宫里从来不缺当皇帝的人。

另一个小孩子穿上了那身明黄龙袍,坐在御书房里笨拙地跟着先生念书。

新选的小傀儡,父母皆是笨拙之人,这孩子脑子也不太好使,一页三字经能背上半个月。

小皇帝得意地想,想当初桐书亲自教他三字经,他一个晚上就背熟了。

看着沈桐书对傻乎乎小傀儡不冷不热的样子,小皇帝心里多少有了点安慰。

桐书,到底还是喜欢聪明人。

可这份安慰没持续多久,就被一串笑声打断了。

张郄和李韶卿的孩子挂在沈桐书脖子上,笑着喊着:“沈叔叔,我要蝴蝶!要彩色的蝴蝶!”

沈尚书温柔地笑着,把那个小小的孩子抱在怀中:“那是云南进贡凤尾蝶,要到夏天才能新送一批活的仅供。你不许胡闹,快些把先生的作业写完了。”

小皇帝气呼呼地晃起来。

他从小就和张郄家的小霸王八字不合,这小混蛋掏他的鸟窝,偷他的字画,还半夜在他脸上画王八。

更可气的是,桐书确实……对张郄的儿子,更加温柔许多。

小皇帝气都气不动了,垂头丧气地挂在树上,在日月星辰的沐浴之下,乖乖做一颗山楂。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皇帝白天被太阳照得头晕眼花燥热烦闷,晚上又被冷风吹得遍体生寒摇摇欲坠。

这样的日子十分煎熬,小皇帝垂头耷脑地挂在树上,呆呆地看着御花园里的蝴蝶。

唯一让他觉得有些宽慰的,是沈尚书经常入宫。

于是他挂在山楂树上,也就能经常看到那抹温柔雅致的白影,听到那人温文含笑的声音。

他从来没有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能静静地停止在某一处,细细地看着沈桐书。

桐书走路的时候总是把脊背挺得很直,可他吃饱之后,就会懒懒散散地瘫在椅子里,眯着眼睛,修长白皙的手指把筷子转来转去。

桐书喜欢笑,他是皇宫里最爱笑的人,年轻的宫女太监们都喜欢围着他转,因为他在的地方,这座冰冷压抑的皇城,就能多几分阳光。

看着看着,小皇帝入了迷,连劈头盖脸的骄阳和风雨都变得不再那么难受。

他甚至想,要是他当一辈子山楂,这样看着桐书一辈子,或许也没什么不好的。

就是偶尔挂在树上看着桐书束起的腰肢,心中泛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滋味儿,着实有些折磨人。

圆滚滚的山楂在树叶间努力地晃来晃去,想要吸引沈尚书的注意。

可树上的山楂那么多,风吹过来个个摇头晃脑。

哪比得上坐在地上哭的小王八蛋吸引人。

沈尚书蹲在地上,用草叶给张郄的儿子又做了一只小蜻蜓。

小皇帝失落地垂着头,圆滚滚的小山楂委屈地藏在树叶里,快要哭了。

第二十三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楂变成了鲜艳的红色。

这一夜,秋老虎落下了最后一场大雨,宫中草木被雨水冲刷得焕然一新,连小皇帝这颗山楂都变得分外鲜艳。

被雨水敲打了一夜,小皇帝委屈巴巴地垂着脑袋挂在树上,浑身酸痛,累得抬不起头来。

这时,一道白影踩着积水缓缓而来。

小皇帝挣扎着抬头,正好看见沈尚书温文含笑的眼睛。

他开心得几乎跳起来。

可他只是一颗山楂,山楂不能跳。

而且,沈尚书的手,还牵着张郄的儿子。

小皇帝气得心里发酸,恨不得一头撞下去,把那个从小和他八字不合的小混蛋撞得头破血流。

小混蛋却不知道一颗山楂的心理活动,笑嘻嘻地喊:“沈叔叔,我要吃山楂,吃最大的那一颗!”

小皇帝要吼了,要骂人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拉桐书的手!

你还要吃朕!

朕要活剐了你!

朕要诛你九族!!!

可他只是一颗山楂,山楂说不出话,也流不出泪。

莹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把他摘了下来。

一阵五马分尸似的剧痛,小皇帝再次陷入黑暗之中。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颗,他听到桐书玩笑似的声音:“你别看这山楂大,其实树上最难吃的那一颗。”

小皇帝委屈地想要嚎啕大哭。

可他没机会控诉,那片浓稠的黑暗吞噬了他,意识渐渐模糊。

等到再次睁开眼,眼前又是一场明媚春色。

他还是挂在那颗山楂树上,御花园里那株牡丹却已经长大了许多。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红彤彤的山楂果被宫女们摘下来,拿到御膳房做了山楂糕。

小皇帝第二次五马分尸,心情再没有那么强烈的愤怒,只剩下一缕悲凉。

再次陷入黑暗中的时候,小皇帝绝望地想。

下次能不能不要做山楂了……

可他睁开眼睛之后,依然挂在山楂树上。

一袭白衣的沈桐书含笑而来,抬手拨弄着树上青涩的果实。

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

小皇帝已经五马分尸的习惯了,越来越不介意被捣碎或者咬碎的感觉。

御花园里的牡丹一直在长,半边园子都是它。

小皇帝不知道这过去了多少年。

张郄一家不见了,宫女们说张将军辞官归隐,不再理会朝中的事。

小皇帝怔怔地听着,他想起前世,张郄递上了那封辞官的折子。

那时,张郄竟然是真的,要辞官归隐吗?

张郄一家走了,那个讨人厌的小霸王再也没有来皇宫里纠缠他的桐书。

偌大的皇宫,只剩下那个不甚聪明的小皇帝,天天窝在御书房里笨拙地念着三岁孩子都该背过的三字经。

那个小傀儡已经长得很高很壮,满脸都是粗俗痴傻。

小皇帝得意地摇头晃脑。

桐书很少来教导这个傻乎乎的小傀儡,他果然还是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沈尚书仍旧穿着一身素白长衣,乌发半束半披,温润的眼角有些细纹。

小皇帝心里忽然就慌得不成样子。

他的桐书,到底这样寂寞地过了多少年?

沈尚书站在山楂树下,含笑说:“我怎么觉得,好像你每年都挂在这棵树上?”

年复一年,最大的那颗山楂总是挂在东南方的细枝上,沈尚书看得都有点眼熟了

小皇帝得意地摇头晃脑。

沈尚书乐了:“是风动,还是你成精了?”

小皇帝拼命扭动起来,想让桐书注意到他的异常。

可沈尚书只是叹了口气,把他摘下来,揣进袖中。

御书房里的小傀儡匆匆忙忙跑出来,焦急地说:“沈爱卿,你真的要辞官?”

沈尚书说:“陛下,微臣累了。”

朝堂之上二十年,他无妻无子,孤身一人,连深夜发梦的胡话,都只能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

年少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壮志与热血,终于消磨在了日复一日的案牍操劳之中。

权倾天下哪比得上江湖逍遥来得自在与快活。

小皇帝窝在沈尚书的袖子里,闻着袖中暖香,心里酸楚得难受,几乎要挤出两滴山楂汁来。

他想问很多事,可他只是一颗山楂,山楂是不能说话的。

沈尚书带着那颗山楂,离开了京城。

昏昏沉沉的数日车马,江南烟雨扑面而来。

沈尚书要去造访故友张郄。

小皇帝心里酸溜溜的十分不悦,挂在沈尚书腰身上摇头晃脑。

张郄已经彻底做了粗俗院外打扮,豪迈大笑着迎沈尚书进门:“桐书,你可算来了。”

小皇帝愤怒地晃来晃去。

张郄说:“桐书,你腰上挂着个山楂做什么,快扔了,韶卿刚买来一批金银玉器,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小皇帝心中悲凉,委屈得竟要流出酸溜溜的山楂汁来。

沈尚书说:“张兄,我年年看着那棵山楂树,临走前特意摘了一颗,留作念想。”

小皇帝无手无足,只能紧紧贴着沈尚书的衣袍,生怕被解下来扔了。

张郄是个粗人,立刻把这种小事抛在脑后:“来来来,过来陪我喝酒。”

一夜大醉,沈尚书睡在张家厢房里,湿透的衣服交给家里的婆子收拾了。

婆子不知那颗小山楂的金贵,随手扔到了角落里。

小皇帝在酸溜溜的肚子里无声呐喊:“你敢扔朕!你居然敢扔了朕!!!桐书知道以后不会饶了你的!”

可他是一颗山楂。

山楂是不能喊的。

小皇帝自己在心里喊累了,呆呆地缩在角落里,两道委屈的山楂汁流了出来。

他知道,桐书不会替他报仇的。

在那个人心里,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存在。

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从年幼懵懂,到手握大权,不管两人的地位如何变化,永远……永远都是在踉跄狂奔,追逐着那个飘然若仙的影子。

他的桐书,只有在听到哭声的时候,才肯回头看他一眼。

小皇帝在秋月冷风中默默流泪。

作为皇帝,他绝不能哭得如此娘里娘气,那有失国体。

可现在,他只是一颗无人问津的小山楂。

夜色下,一道圆滚滚的黑影靠近了角落里的小山楂。

毛绒绒的爪子坏笑着伸过来。

小皇帝惊恐地滚到旁边。

这这这他妈什么玩意儿!!!

圆滚滚蹲在黑暗里,歪头好奇地再次伸手。

小皇帝气呼呼地滚到另一边。

圆滚滚眼里放光,猛地扑上来,抓起小山楂就跑。

月光皎洁,一只圆滚滚的熊猫崽子灵活地爬上墙头,爬回了隔壁种满竹子的大院子,欢快地喊:“爹爹,娘,这里有个山楂成精啦!!!”

主房里一阵鸡飞狗跳,一个道长披着衣服冲出来,忽然脸色一寒:“龙气?”

小山楂从那只熊猫崽子手里滚出来,滴溜溜就要跑。

面前的竹林摇曳生风,排成一排挡住去路。

房中竹妖沙哑着声音问:“怎么了。”

道长把山楂拎在手中,皱眉:“你究竟是何妖物?”

小皇帝无声地嘶吼:“朕是天子!!!你是个什么玩意儿!!!”

道长开启阴阳眼看了一会儿,说:“这是一缕人魂,不知何故被困在了这颗山楂里。”

竹妖说:“是邪术?”

道长摇摇头:“不是,我看不出究竟是何缘故。”

竹妖披着衣衫懒洋洋地倚门而立:“这倒新鲜了,小十九,你去哪儿弄来的?”

熊猫崽崽撒娇似的滚进娘亲怀里,奶声奶气地说:“我去张大狗家偷来的。”

竹妖说:“明日前去拜访张兄,问问这颗山楂的来历。若是他们也不知道,我就回天上问问花君。世间草木,本就是由他掌管。”

小皇帝在树上挂了十几年,好不容易遇上看破真身的奇人,急得想亲口解释自己经历的一切。

可他只是一颗口不能言的小山楂,只能乖乖被装进盒子里,等待天亮。

第二天一早,竹妖和道长拎着小十九捧着小山楂去给邻居道歉。

张郄表示无妨无妨,可神仙做邻居,还要什么自行车。

沈尚书也不知道这颗山楂的古怪,他只说是从宫里的山楂树上摘下来的。

小皇帝急得直扑棱。

桐书你说!

桐书你说啊!

朕念念都挂在那棵山楂树上,年年都是东南方最大最红的那一颗!

朕那么显眼,你难道都没有察觉到吗!

越想越急却吼不出声,酸溜溜的山楂汁流出来,委屈巴巴地浸湿了盒子里的红绸。

两家人坐在一起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这颗小山楂在闹什么幺蛾子。

许久之后,竹妖说:“我去问问花君吧。”

花神爱玩乐,十日里倒有九日半喝得酩酊大醉。

竹妖去了数日也没回来,小山楂就暂且留在了沈尚书身边。

沈尚书看着书,目光不小心瞥见了在红绸上滚来滚去的那颗山楂,心中又诡异又好笑,他放下书,认真地问:“你真的是山楂成精了?”

小山楂滚来滚去,也不知道是说是还是不是。

沈尚书轻轻抚摸它红彤彤的表皮:“别急,别急,你很快就能出来了。”

小皇帝感受到沈尚书指尖的温暖,浑身一颤,那些乱七八糟的 氵壬靡往事又开始在小脑壳里循环播放。

曾经,曾经桐书那么温顺地躺在他身下任他品尝,他却不肯好好享受,满脑子都是阴谋诡计堤防不安,焦虑得都没法好好享受夫妻间的正事。

如今他已经挂在树上看了桐书二十年,只是被碰一下,胯下无形的鸡儿就硬得快爆炸了。

他急切地想变成人形,要和他的桐书好好亲近一番。

小皇帝急得发了疯,表皮都干出了皱纹。

竹妖终于带着救星从天而降。

花神仍是醉醺醺的,可他看了小皇帝一眼,没忍住噗嗤一声就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是什么千古奇观哈哈哈哈哈!”

花神位居仙位数千年,见过不少因为意外掉到九重天外其他空间的人。

那些人大多数都只是进入了不同时间线上的自己体内,或者从头开始,或者一梦数年。

这种,这种掉进山楂里的,着实太少见了。

花神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抬手把小皇帝从山楂里抽了出来。

一团金光浮在空中,至少不会再面临被吃掉的命运了。

小皇帝乍得自由,立刻钻进沈尚书怀里,舒舒服服地蹭了蹭。

他蹭的太过一言难尽,竹妖的眼神都跟着尴尬起来。

沈尚书就觉得这团金光好像蹭到了他的乳尖,一股奇异的酥麻让他咬了咬牙,只当自己想多了。

花神醉意朦胧的眼睛看着这古怪一幕,意味深长地说:“你若不想回去,本君可以给你一具躯壳让你在此生活,如何?”

沈尚书疑惑:“你到底来自何处?为何与我这般亲近?”

小皇帝摇摇头,沉默不语。

花神懒洋洋地说:“本君在人间不能久留,叶晗璋,便宜占够了就滚出来说说你到底要不要走。”

黑漆漆的院子里,一团金光和花神单独谈话。

小皇帝沉声说:“你是神仙,那朕问你,可有什么仙术异宝,能让头脑损坏之人恢复如常?”

花神说:“不能。”

小皇帝说:“你不是神仙吗?”

花神说:“头脑受损,三魂七魄便已离体,剩下的不过一个空壳子,你说什么仙术救得了?”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那他的魂魄去了何处?”

花神醉醺醺地靠在树上,笑道:“就在你刚才占过便宜的那人怀中啊。”

小皇帝愣住:“你说什么???”

花神说:“我说,沈桐书的魂魄,已经与沈桐书融为一体。所以,你到底回去还是留下?”

一个不再记得昔日爱恨的魂魄,和一个再也不会回答他的空壳。

怎么选?

小皇帝看向窗户上的温润剪影。

年幼时他曾在床边偷偷看向御花园对面的窗户,桐书若是被繁忙政务扯得回不了家,就会在那边灯下连夜审阅账目。

那个温柔的剪影,曾让年幼的皇帝能够安心睡着。

这一世的桐书还未经历那些惨烈的折磨与劫难,依然能抚琴,能画画,能与三五好友吟诗对酒,依然能对他……温柔以待……

他该留下来,用余生缠着桐书不放,直到那个人再次依偎在他怀中。

可小皇帝看着窗上的灯火,一股酸楚涌上心头。

他只是一团金光,流不出泪。

花神说:“本君要回天庭了,你到底想好没有?”

小皇帝说:“朕要回去。”

第二十四章

那个曾经肆意风流的人,为他成了一具无知无觉的空壳。

哪怕是空的,他也要守着那具空壳一辈子。

小皇帝说:“花君稍等,朕想和桐书道别。”

他飘进书房里,在沈桐书身后来来回回转了几个圈,终于俯身吻在了沈桐书的额角上。

不等那人有什么反应,小皇帝已经飞速逃离。

金光之上,似乎笼罩了一层薄薄云雾,随他一同回到了花神面前。

花神懒得看他,挥袖拂过,低喝一声:“去!”

小皇帝四肢百骸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陷入黑暗中。

冰冷的水流涌入鼻腔肺腑,求生的意志让小皇帝本能地挣扎咳嗽起来。

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声:“陛下!陛下在这里!陛下!!!”

侍卫们把小皇帝从湖水中捞了上来。

刘总管吓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陛下……陛下您怎么了……陛下!!!”

小皇帝头晕目眩地咳嗽着:“咳咳咳……朕……咳咳……朕喝醉了,不小心……咳咳……失足落水……”

刘总管连忙捧着毛巾给皇上擦拭:“陛下,您以后可不能自己来水边了,还好侍卫们发现的及时。”

小皇帝愣了一下:“朕在水下呆了多久?”

刘总管说:“侍卫们哪敢让陛下身处险境,当然是立刻跳下去救驾了。”

小皇帝恍惚着看向夜空。

那二十年的生死轮回,依旧风华绝代的桐书,归隐田园的张郄,还有……还有那几个神仙,难道都是他生死一念间的错觉吗?

小皇帝揉揉额头,垂首却看到自己腰间挂着一颗山楂。

红彤彤,圆滚滚,表皮有些皱了。

是……是桐书曾经挂在腰间的那一颗。

刘总管惊愕地看着小皇帝腰间那颗干瘪的山楂:“陛下……”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立刻回宫。”

皇宫中还是那副样子,痴傻的皇后坐在床边,只有宫墙外的风筝飞过的时候,能让他的眼珠转一转。

小皇帝走进凤仪宫,默默站在了沈尚书身后:“桐书。”

沈尚书沉默不语,痴痴地看着宫墙外时隐时现的风筝。

小皇帝说:“卓凌,去把那个风筝拿过来。”

卓凌走出宫门,去街上用一锭银子买了孩童手里的风筝。

风筝消失在宫墙外,沈尚书的目光再次归于平静。

不一会儿,卓凌拿着风筝走进来,跪地奉上:“陛下,娘娘。”

小皇帝说:“桐书,朕把风筝给你拿来了,你喜欢吗?”

沈尚书静静地看着前方,对那个被人握在手中的风筝毫无反应。

小皇帝沉默了许久,苦笑:“卓凌,把风筝还给它原本的主人吧。”

风筝再一次飘上墙头,沈尚书的目光重新亮起来,跟着飘舞的风筝轻轻移动视线。

小皇帝从后面抱住沈尚书削瘦的身子,低喃:“桐书,朕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朕梦到你杀了襁褓中的朕,另外立了一个傻子当皇上。朕就挂在御花园里那棵山楂树上,一天一天地看着你年轻的样子。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张郄辞官归隐了,你也离开了皇宫。桐书,你喜欢江南吗?江南多雨,潮湿阴沉,哪比得上京城繁华动人。”

可沈尚书还是看着宫墙外的风筝,好像听不到他的话。

小皇帝拿出那颗山楂,半跪在地上,把山楂系在了沈尚书腰间,他忍着泪,低声说:“桐书,这就是朕呆了二十年的那颗山楂,朕放在你身上,你别生气。桐书……”小皇帝仰头,深深地望着沈尚书如木石般的脸,“你看朕一眼,只要你肯看朕一眼,告诉朕,你没疯,你只是在戏弄朕,朕就送你去江南。你看朕一眼,桐书,你不是想去江南隐居吗?朕放你走,朕什么都给你……”

可他的皇后只是呆呆地坐在窗边,看着宫墙外的风筝,痴痴地笑了。

直到月色朦胧,再也看不清那道轻盈的影子。

小皇帝惨然闭目。

他是皇帝,身为帝王,不能再像一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

他只能伏在沈尚书膝头,沉默着,紧紧抓住微凉的衣衫。

明日天亮,他还要上朝,去处理这些时日积压下的繁杂政务。

刘总管不敢歇息,在凤仪宫外和卓凌面面相觑地站了一宿。

天亮,小皇帝面无表情地走出了凤仪宫。

他衣袍未乱,发冠整齐,看来是坐了一夜不曾休息。

刘总管忙迎上去:“陛下。”

小皇帝说:“朕想了一夜,记起江湖中曾有漠北鬼医的传闻。刘总管替朕去打听一番,若真有这个人,绑也要给朕活着绑到宫里。”

说着,大步走向了蟠龙殿。

刘总管苦着脸说:“陛下……”

漠北鬼医,是个连江湖人都不信的传闻,已经谣传了几百年。怎么可能真的有这个人。

刘总管看向卓凌。

卓凌一本正经地说:“医道之事属下不明白,属下现在就去松鹤堂询问孙大夫。”

松鹤堂里的小药童大摇大摆地坐在柜子上,一个脸带刀疤的粗壮汉子正勤勤恳恳地扫地。

卓凌带着刘总管走进去,说:“孙大夫在吗?”

孙大夫在后院煎药。

自从沈尚书彻底疯掉之后,他就一直在不停地煎药,试图解开痴子方和失魂散混合之后诡异的毒性。

刘总管堆笑凑上去:“孙神医,孙神医?”

孙大夫冷冷瞥他一眼:“你这哈巴狗来干什么?”

刘总管说:“来向孙神医询问漠北鬼医之事。”

孙大夫说:“不认识。”

刘总管呆住。

孙大夫抬头看见卓凌呆呆的样子,脸色缓和了一些:“你们找鬼医干什么?”

刘总管瞧出孙大夫对卓凌的态度,把卓凌往前一推,小声说:“卓侍卫,你和孙神医说。”

卓凌说:“皇后娘娘一直未曾康复,陛下听到漠北鬼医的传言,不得已想要试一试。”

孙大夫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见过那个人,医道之中,也多当做一个虚无的传闻。你们皇帝若是真有心治好桐书……”他冷冷一笑,“就亲自去漠北荒原三步一叩首,看看能不能请鬼医出来吧。”

刘总管气得目瞪口呆:“你你你你敢戏弄皇上!”

孙大夫嘲讽一笑:“那你信还是不信呢?”

刘总管带着卓凌悻悻而归。

凤仪宫中,沈尚书还在看风筝。

小皇帝默默坐在旁边,临摹着沈尚书昔日的字画。

小皇帝看到两人回来,面无表情地说:“孙鹤白怎么说?”

刘总管斟酌着想要说委婉些。

卓凌却已经耿直地开口:“孙大夫说,要陛下自己去漠北荒原上三步一叩首,看能不能请鬼医出来。”

刘总管脸都绿了:“陛……陛下……”

小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说:“孙鹤白不会害桐书,既然他那么说了,朕去试一试也无妨。”

刘总管急了:“可是宫中政务繁忙,陛下……”

小皇帝说:“桐书掌权之时,曾说过要彻查北雁军军饷账目,如今他已无力再管,朕去漠北寻找鬼医,正好去北雁关查清此事。”

他说完这话,抬头看向沈尚书,想从那双痴痴的眼睛里看出一点波动来。

可沈尚书仍然只是看着宫墙外的风筝,一个眼神都不肯给他。

小皇帝心灰意冷,疲惫地扶着额角:“准备一下,朕即刻出发。”

回宫不过数日,皇帝便再次出宫,前往北雁关,亲自彻查军饷一案。

明黄的龙旗升空而起,仪仗銮驾浩浩荡荡。

卓凌留在宫中侍奉皇后,安静地整理着桌上的笔墨。

他不曾看到,目光痴痴朦胧的皇后,手指轻轻动了动,握住了腰间那颗干瘪的山楂。

卓凌把砚台收起来,站在沈尚书身边,一起看宫墙外的风筝。卓凌轻声说:“娘娘,您以前问属下,若是不做侍卫的话,想去什么地方,想做点什么。属下愚笨,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娘娘,您若是听得见,能不能醒过来,再教导属下一番……”

沈尚书的目光动了动,从风筝挪到了飘扬的明黄龙旗上。

马背上的小皇帝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凤仪宫的方向,心中一阵剧痛。

此生爱恨,尽付于此。

想来,桐书亦是。

他们互相折磨了那么久,是喜是悲,终该有个尽头了。

此去漠北,他一定要找到治愈桐书的办法。至于以后,他不该再奢求更多。

漠北草原浩浩荡荡,漫山遍野都是野草荒山。

无人知晓鬼医究竟在何处。

小皇帝翻身下马,出神地看着这片苍茫草原。

刘总管拎着大麾站在皇上身后,小心翼翼地说:“陛下,漠北风冷,您小心着凉。”、

小皇帝说:“朕依稀记得,景和七年的时候,桐书曾出使漠北,一举分化了草原三大部落。那时朝中天灾连连,西南藩王谋逆,军中大将领军叛逃。若不是桐书,这片江山,还不知道要陷入什么样的战火之中。”

刘总管小心翼翼地说:“皇后娘娘在位那些年,着实……着实做了不少事。”

小皇帝说:“你不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朕不过是睹物思人,想起些旧事罢了。”

刘总管堆笑:“老奴愚笨,只是看着陛下伤心的样子,心里替陛下难过。”

小皇帝说:“朕……”

漠北的冷风呼啸而来,一个皇帝站在风中,沉默着整理心中煎熬。

他尚且年少,还学不会坦然面对生命中那些挣扎之后的抉择。

小皇帝回首遥望京城的方向,恍惚着想,桐书那样一个温柔心软的人,当初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思,云淡风轻地夺走了他全家的性命?

第二十五章

刘总管说:“陛下,让侍卫们开始寻找鬼医的下落吧。”

小皇帝冷冷地说:“孙鹤白怎么说的?”

刘总管苦着脸说:“可陛下……陛下是万金之躯……”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撩起衣摆跪在了天地之中。

孙鹤白多半是在诓他,骗他做这等丢人之举,要他一国之君跪地叩首,为桐书祈求一线生机。

可那,确实已经是桐书的一线生机。

若梦是真的,连神仙都说桐书已经无药可医。

那他唯一的办法,就是求助于鬼怪之道。

三步一叩首,满目苍凉风。

凤仪宫中,卓凌站在床边抱剑而立。

沈尚书坐在桌边,轻轻地,轻轻地抬起手,抚上了琴弦。

卓凌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娘娘!!!”

沈尚书轻轻拨弄琴弦,拨出两个破碎的音调。

卓凌欣喜若狂:“娘娘,属下这就找太医,这就去找太医!!!”

漠北荒原,小皇帝仍在步步叩首而行。

凤仪宫中,十几个太医已经在此挤成一团,此起彼伏地吵吵嚷嚷着。

已经痴傻数月的沈尚书低头拨弄琴弦,许久之后,才轻轻说了数月来的第一句话:“别吵。”

卓凌跪地说:“娘娘恕罪。”

御医们渐渐安静下来,目不转睛地一起盯着皇后木然淡漠的脸。

卓凌小心地说:“娘娘……您……您能听到吗……”

沈尚书说:“我累了,都下去吧。”

他以为自己不过黄粱一梦,哪知竟然睡了这么久。

御医们退下,只剩卓凌还未走。

沈尚书抬眸,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卓凌,你想说什么?”

卓凌说:“陛下……陛下去漠北为娘娘求医了。”

沈尚书说:“我知道。”

他只是不愿醒来,却听得到耳边种种动静。

小狼崽子的哭喊和誓言,他一句一句都记在心上。

只是……他再也不会相信了。

皇后娘娘清醒了,宫中立刻把这个好消息飞鸽传书给远在漠北的皇上。

从漠北回京,少说也要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宫中侍卫太监人人绷紧了心头那根弦,既怕惹皇后不悦,又怕皇后离开皇宫。

沈尚书坐在凤仪宫里看字画。

蟠龙殿里的侍女抱着小皇子站在门外。

沈尚书看了一眼,说:“进来。”

侍女迈着小碎步走进来,努力笑着说:“娘娘。”

沈尚书听着这个叫法就浑身不自在,深吸一口气摆摆手:“孩子给我,你出去吧。”

小皇子睡得香甜,软绵绵地窝在他怀里打着小呼噜。

沈尚书怔怔地看着那个孩子。

这是……他的孩子?

分娩那日,他痛得昏了过去,紧接着就是茫茫一场大梦,时梦时醒,也不知他的孩子,究竟是死是活。

小皇子睡高兴了,欢快地在襁褓中蹬了两下腿,继续呼呼大睡。

沈尚书轻轻笑了:“卓凌。”

卓凌说:“是。”

沈尚书说:“送小皇子回去吧。”

卓凌怔住:“娘娘不想多陪陪小皇子吗?”

沈尚书垂眸低笑:“我早晚是要走的,让他记住我的样子,日后反而多添难过。”

卓凌呆呆地站在原地,想不明白:“娘娘,您要去哪里?”

沈尚书说:“陛下答应过我,只要我恢复神智,他就放我出宫。”

卓凌不明白。

皇后神志不清的时候,皇上确实这样喊过。

可如今……如今两人好不容易能在一起,皇后娘娘却真的要离开吗?

卓凌小心又茫然地问:“娘娘,你……你怨恨陛下吗……”

沈尚书说:“我从未恨过他。”

卓凌小声说:“陛下所作所为,着实有些欠妥,娘娘恨他,也是应该的……”

“卓凌,”沈尚书打断他,“我不是那些满心满眼只有情爱二字的柔弱金丝雀,我曾经手握天下大权,左右朝中官吏生死迁贬。陛下身为一国之君,无论是夺权还是下毒,我都理解他为何要这么做。”

七年前,长公主谋反,张郄镇压之后曾命他彻查小皇帝是否参与其中。

那时,若有任何蛛丝马迹说明小皇帝有重夺大印之心,太医院里的失魂散,早就灌进了那孩子的肚子里。

为掌权者,这些小事,做起来轻车驾熟,又有什么好怨恨的。

于公,他不恨。于理,他该得。

只是,于情,他仍觉得心神俱疲痛不欲生。

再也无法相信,少年皇帝毫不犹豫就能脱口而出的誓言,到底有几分真心。

恍惚中,他好像还能看见尚书府里的荒草枯木,看见年少的皇帝与他相对而跪,指天发誓的模样。

“朝臣们的指责,朕来扛。列祖列宗们的怒气,朕去受……”

“沈桐书,朕这一生,自幼孤苦无依,亲友离散。只有你,朕只有你了……”

“朕,不许你再抗旨不从!”

一字一句,都说得那样斩钉截铁,那样惹人心悸。

几分做戏,几分真情。

沈尚书分不清了,也懒得再去分辨。

他的脑子,到底是不如从前了。

半月之后,皇上回宫。

小皇帝匆匆冲进凤仪宫,却被告知皇后回尚书府收拾旧物了。

小皇帝扔下一众侍从冲到尚书府。

尚书府中一片凄凉,荒草长得一人多高,看不清府中的路。

小皇帝心中忽然升起一阵剧烈的恐惧。

是借口。

来尚书府收拾旧物是不是桐书的借口!

他那么聪明的人,有一千种办法甩掉侍卫偷偷离开京城。

桐书是不是已经离开了?

是不是已经离开了!!!

小皇帝疯了一般冲进荒草中,撕心裂肺地吼:“桐书!!!桐书你在哪里!!!桐书!!!”

荒草锋利的锯齿划破脸颊,荆棘撕烂龙袍。

他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狼狈地在荒草丛中奔跑嘶吼哭嚎:“沈桐书!沈桐书你看着朕,你看着朕!!!啊!!!!!!!!”

腐朽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

小皇帝狼狈地一头栽倒在地上。

沈尚书捧着一摞旧书,面无表情地走出书房,轻声说:“陛下这般急切,是想违背诺言,不愿放微臣离开了吗?”

小皇帝狼狈地爬起来,他一身泥灰满脸血痕,看上去十分狰狞可怖。

眼眶通红,眼白充盈着血丝和泪水,沙哑着嗓子慌忙解释:“不……朕不是……朕没有……桐书……”

沈尚书心中一瞬酸楚,但还是冷冷淡淡地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那陛下这是何意?”

小皇帝慌忙擦去脸上的血水,颤声说:“朕……朕只是……只是想和桐书好好道别。”

沈尚书叹了一声:“旧宅无人打理,陛下龙体金贵不该多留。”

小皇帝说:“朕想留。”

沈尚书无奈,只好说:“微臣还有些旧物要整理,请陛下自便。”

说着,沈尚书回到已经布满蛛网灰尘的书房中,整理那些带着念想的小物件。

有故乡带来的陶笛,养父留给他的医典,还有张郄从草原带回的羊角,李韶卿写给他的安神助眠药方。

如今,故人都已远去黄泉碧落,只剩他一人对着这些旧物,怅然怀念着少年意气的时光。

小皇帝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后,像个背后灵一样甩不开。

沈尚书被他盯得难受,叹气,说:“陛下,坐。”

小皇帝转过身去开始糟蹋药柜上的瓶瓶罐罐:“朕帮桐书收拾,会快一些。”

其实他动作很慢,故意把整整齐齐的药柜折腾得乱七八糟。

沈尚书说:“陛下不愿让微臣离京,何苦用这么幼稚的法子?只要一道圣旨把微臣关进宫中,微臣就再也不可能离开半步。”

小皇帝眼眶红了:“朕没有!”

沈尚书沉默许久,轻声说:“那陛下今天过来,到底想怎么样呢?”

小皇帝咬牙切齿地含着泪:“朕……朕想补偿你,朕不愿,这辈子都被你恨着,在你心里,永远是那个为非作歹的白眼狼。”

他人生不过十数载,惊涛骇浪却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地扑面而来。

很多决定做下去的时候,他心中还不知道是对是错。

他做错了太多事,辜负了太多人。

若桐书要走,他没资格再拦着。

今日仓皇而来,是惶恐无措之下慌不择路地寻一点念想。

小皇帝说:“桐书,朕亏欠你的,今日要还上。”

他拿出一把匕首:“要朕断手还是断脚,桐书,你说。”

沈尚书被他这一套动作惊呆了,沉默许久之后,忽然笑了。

他温润的眉眼间缓缓绽开一个昔日花间拥美人的笑意,悠悠道:“陛下若是真心愧疚,不如把裤子脱了,让微臣日上一日如何?”

沈尚书年少单身的时候,常常派人一顶轿子去烟花巷接个温软美人过来,抚琴赏画,一夜风流。

可如今,万般皆非,爱恨成魔。

他再也没有年少时的风流兴致了。

如今这样说,不过是调侃少年皇帝那可怜可笑的倔强尊严,想看看小皇帝为难挣扎的模样罢了。

小皇帝震惊地看着他,片刻之后,有些憔悴的年轻脸庞渐渐归于柔和平静,他说:“好。”

说着,小皇帝向前靠近沈尚书。

沈尚书被少年皇帝身上的凌然之气压得被迫后退:“陛下!”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咬牙闭目,说:“你想正面来还是后面来?”

沈尚书:“……”

小皇帝扯着自己的腰带:“桐书,朕等你回答。”

沈尚书哑然失笑:“陛下……你当真经不住逗。”

小皇帝惊愕睁眼,年轻英俊的脸上还有些羞耻难堪的红晕:“你……你……”

沈尚书把手中旧书包好,淡淡道:“陛下,就此别过吧。”

小皇帝僵在原地,许久之后才惶恐哀求:“桐书,你真的要走?”

沈尚书回眸低笑,一缕凄然划过眼眸:“陛下,你我之间,还有以后吗?”

小皇帝眸中溢出泪痕,他像是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哽咽着吼:“朕说有,就有!”

沈尚书摇摇头,拎着包袱走出书房腐朽的门。

小皇帝说:“桐书,小皇子还没有取名字!”

沈尚书说:“他是皇子,如何取名,该按皇家规矩来。”

小皇帝被噎得心如刀绞,眼前一阵阵痛苦的晕眩,只能踉跄着扶门而立,看着那袭素色白衣飘飘摇摇地消失在荒草丛中。

小皇帝张张嘴,一声桐书噎在喉咙里。

百转千回,却再也没有资格说出口。

是他亲口承诺,要放桐书走。

偌大的尚书府,再也没有一点人气儿,只剩荒草枯木,腐朽楼阁。

就像一座荒凉孤坟,要把他埋在这座死寂之地。

小皇帝心口痛得喘不过气来,却又贪恋着空气中残留的微薄气息,痴痴地不肯离开。

他此生最后一点可以留恋的温存,终究还是没了。

沈尚书走出尚书府,回眸看着门口的牌匾。

尚书府三个字已经多年未曾修缮,金漆斑驳,蛛网结灰。

罢了,罢了。

再纠缠下去,又有什么趣味。

那天的京城,秋雨缠缠绵绵敲得人心烦。

沈尚书坐在离京的马车里,轻轻揉着手掌上的伤痕。

每逢下雨,他掌心就酸痛得厉害。

着实,不该再去江南。

可他太累了,想回家好好睡一觉,钓钓鱼,看看画,熬完剩下的日子。

刘总管带着一众太监侍卫守在尚书府外守到天黑,终于看到小皇帝走出了尚书府的大门。

小皇帝面无表情地说:“都杵在这里干什么?”

刘总管讪讪地说:“陛下,老奴……老奴派人跟着皇后娘娘,您……您要是实在舍不得,派人请回来便是。”

小皇帝说:“让你的人都滚蛋!蠢货!!!”

桐书做了一辈子人上人,怎么可能连这种小伎俩都发现不了?

桐书一心求得逍遥,若是发现他派人跟踪,岂不是气得下辈子都不想搭理他了?

他心中太过惶恐悲凉,在桐书的事上,再也不敢踏错一步路。

沈尚书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中,闭目沉默着。

新雇的车夫是个话唠子,叨叨着路边的花花草草看着没意思。

沈尚书也不接话,低头看着怀中旧书。

车夫笑呵呵地说:“先生,您要去延州城吗?”

沈尚书说:“去清水镇。”

车夫疑惑地说:“清水镇在哪儿?”

沈尚书摇头莞尔:“先走吧,我一会儿再给你指路。”

他下意识地握住腰间那颗山楂,指腹轻柔地抚摸着。

京城之中,似乎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皇帝勤政爱民,处理政务也越来越得心应手。

北雁军军饷贪污一案,处斩了十几个兵部户部的官员,有些还是皇帝当年亲手提拔的亲信。

凤仪宫彻底荒废,只留几个洒扫的宫女,每日点灯研墨,摆开文房四宝,燃起香薰。

就怕凤仪宫的主人忽然回来,会住得不够舒坦。

按照皇家惯例,皇上和太子十三岁就开始娶妻纳妃,弱冠前要不生上十个八个子嗣,都对不起天下苍生。

可陛下今年已经十七岁,却只有一位皇子。

那个下落不明的皇后在孕期得了失魂之症,也不知道小皇子有没有受到影响。

朝臣们议论纷纷,明示暗示地请陛下选妃。

可小皇帝只做听不见,日夜把小皇子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对着还没学会说话的小皇子滔滔不绝地讲帝王之术。

这些都是年少时,桐书曾教导他的话。

第二十六章

小皇子眨巴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咯咯笑着去咬父皇胸口的玉佩,把玉佩咬得湿漉漉黏糊糊,满是口水。

小皇帝叹了口气:“你的母后,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没有派人跟踪桐书,也没有派暗卫调查桐书的下落。

他知道,那个人离开了,就不会愿意再活在他的目光下。

于是他只能拼命做一个好皇帝,要海清河晏,要万民称颂。

这样赞美就会传到天涯那端的桐书耳中,至少让桐书知道,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皇帝。

这年冬天,少年皇帝为庆祝太子满周岁,下旨大赦天下,减来年春税三成。

同时,彻查十年之内的冤假错案,调查各地郡府贪污受贿之事。各地府库账目重新造册,进库出库全交由苍龙殿核查。

一场轩然大波呼啸而过,九州百姓拍手称快。

小小的清水镇,也因为这场从上到下的雷厉风行变得热闹起来。

沈尚书坐在雪花飘飘的旧宅屋檐下,摆弄着桌上那几枝红梅。

他知道,他一手带大的那个心机少年,终于成了一个不负天下万民的好皇帝。

邻家的人都已经不认识他了,只当他是个来此买一座宅子定居的陌生人。

好奇的目光偶尔会透过门缝钻进来,却谁也没有和他说过话。

今日沈尚书上街闲逛,买了两包山楂糖。

点心铺里的山楂糖太甜,齁得他腻歪,吃了一颗就放到一边了。

豆浆太淡,烧饼太薄,炒青菜都带着清甜。

酒不烈,肉不浓,吃喝着没滋没味的。

他在京城住了二十年,早已不习惯江南菜式的味道。

传闻街头小饭馆,从漠北带回几坛烈酒,滋味儿很足,喝着割喉穿肠。

沈尚书听着有趣,便出门打了一壶,入夜之后就着白雪红梅在窗边温了,配一盘花生米,几条炸小鱼,一个人对月独酌。

醉意朦胧的时候,沈尚书似乎看见他的小皇帝穿着一袭明黄龙袍,从雪中走来,那双狼崽子一样的眼睛深深地看着他。

沈尚书苦笑:“陛下,你果然还是不肯放过我吗?”

小皇帝站在雪中,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眸中饱含着炽热的深情。

沈尚书说:“我不会再回去了……陛下……你说的话,我一句都不会再相信了……”

他一个人喝着酒,醉意朦胧,泪亦朦胧。

多好啊,隐居山野,闲看散云。

喝酒,做梦,一觉天明。

他所惦记的京城,早该忘得一干二净了。

叶晗璋会对那个孩子很好,也会做一个很好的皇帝。

天下苍生九州沉浮,再也用不着他一个废人操心。

沈尚书伏在窗边睡着了。

子时,皇宫。

小皇帝还在批阅奏折。

小皇子玩累了,趴在旁边睡得香甜。

他开始学走路了,只要醒着,总是摇摇晃晃地御书房里跑来跑去,把刘总管累得不轻。

好不容易哄小皇子睡着了,刘总管还有其他事要做,折腾到半夜,在蹑手蹑脚地来汇报:“陛下。”

小皇帝放轻声音,头也不抬地说:“怎么了?”

刘总管说:“照你的吩咐,三千坛风莲酒已经送到江南两百个山清水秀的小镇上了,若是皇后娘娘在那里隐居,就一定喝得到。”

小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说:“桐书未必就在江南,你再让北雁军去买三千坛,邺州历州的丘陵小城也要都送到。”

刘总管说:“是。”

小皇帝搁笔沉默,揉着额头。

刘总管忙上,说:“陛下,太医院给您新配了一味香薰,能缓解头痛,老奴给您换上吧。”

小皇帝说:“不用,朕想闻着皇后留下来的味道。”

沈尚书在京城时,自己配了一味香,于是从尚书府到凤仪宫,一直用着那味香薰。幽幽草木,沁人心脾。

小皇帝轻轻抚摸着小儿子软趴趴的脸蛋,低声说:“皇儿天天闻着这个味道,日后若在街上碰到,也认得出他的娘亲是谁。”

刘总管看得心里发酸,可陛下都说了不去寻人,他做奴才的也没法多劝。

小皇帝说:“对了,桐书喜欢吃的那家烧饼,你找到那老头,从御膳房给他找一批年轻聪明学东西快的厨子,跟着他学做烧饼。一个月之内,朕要那家烧饼摊子遍布九州大地,味道必须和那老头亲手做的一模一样。”

刘总管苦着脸说:“ 奴才遵旨。”

小皇帝说:“去吧。”

刘总管退下去,又忙活去了。

小皇帝把熟睡的小皇子抱在怀中,轻轻叹了口气。

他答应了给桐书自己,于是要信守诺言,再也不能去找桐书的下落。

可他却忍不住这样大费周章地折腾,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一定要把枝头最好的那朵花摘下来送给心爱之人。

不如明日,再把崇安街上那家卖油条的找来,让他也带一波徒弟好了。

桐书……桐书还喜欢吃什么来着?

冬去春来,沈尚书在清水镇过的还算自在。

刚来的时候,他吃不惯江南菜式,就自己在家炖酱大骨。

盐放多了,酱放少了,糊里糊涂倒了两勺粗,味道变得十分诡异。

可小镇子里猪肉金贵,倒了也可惜。

只好又多加两碗水,放半颗白菜煮了一锅骨汤,一个人围着灶台吃。

后来镇上多了几家小饭馆,做的是京菜,味道倒是出奇得正宗,让沈尚书再也不必为吃食所苦。

他独自居住,和周围邻居也少有往来,越来越喜欢坐在小菜馆里,一日一日地喝茶写字。

他右手一直不曾恢复,左手写字却越来越好。

小店掌柜看着欢喜,用一坛好酒换了他一副字画,如获至宝地裱起来挂在了大堂上。

沈尚书有些怅然,玩笑道:“我如今的字画,可一点都不值钱了。”

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圆滚滚地扑到他脚下,咯咯一笑:“叔叔,我想跟你学字画。”

孩子是对街布庄老板娘的儿子,那个小寡妇平时柔柔弱弱腼腼腆腆的,只有旁人说她料子不好的时候,她才会露出泼辣本性和那人撕扯个狗血淋头。

小寡妇的儿子长得虎头虎脑,脸蛋也黑黝黝的。

沈尚书忍不住伸手在小家伙头上摸了一把,怅然若失地有些恍神。

他的儿子,到今天已经一岁零三个月了,应该会走了吧?也能口齿不清地说些简单的话。

会叫爹爹了吗?

叶晗璋自己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能不能好好教导他们的儿子呢……

想着想着,他心中酸楚越来越烈。

他的第一个孩子,死在他可笑的尊严和面子之中。

他的第二个孩子,在他腹中便受尽毒物之苦,出生之后,他就陷入了失忆痴傻之中,再也没有好好抱过那个孩子。

他们原本是世间最亲近的血脉亲人,相处的时间,却短暂到连回忆都不够清晰。

沈尚书惨然闭目。

他的记性本就不太好,如今,竟已经记不清儿子笑起来的样子了。

那个孩子是皇上的长子,他自知不可能带在自己身边。

可如今想来,却仍然觉得心如刀绞,夜夜梦魇。

想得多了,他甚至开始后悔,离别时为何要对叶晗璋说得那般决绝。

虎头虎脑的小孩子抱着他的腿吆喝:“沈先生,你在想什么呀?”

沈尚书一阵战栗如梦初醒,难堪地把惦念驱逐出心海,一如既往地温柔含笑:“学字画,你识字了吗?”

他此生,再也无法亲手教导他的孩子长大。

入夜,又是绵绵梦魇。

他一次又一次梦到京中旧景,梦到朱红宫墙。

梦到少年皇帝哀切地站在他面前,不言不语,只是深深地看着他。

沈尚书头中剧痛,在噩梦中梦呓:“陛下……陛下……你……为何要来……为何……”

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

皇宫之中,年少的皇帝刚刚处理完堆积成山的政务,疲惫地瘫在龙椅上,扶额低语:“小皇子睡了吗?”

刘总管说:“小殿下做噩梦了,哭了一会儿,刚刚睡下。”

小皇帝沉默许久,说:“朕过去看看小皇子。”

小皇子窝在被窝里睡着了,小鼻子一皱一皱,好像还没哭完。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俯身轻轻吻在儿子的眉心上:“乖,不哭了。”

小家伙哼唧了两声,表情真的慢慢缓和了下去,呼吸也渐渐平稳柔和。

刘总管轻声说:“陛下今夜在这儿歇息吗?”

小皇帝说:“嗯。”

不知是不是思念成疾,他现在看着小儿子甜甜的睡颜,都觉得这孩子和桐书长得越来越像。

小皇帝看着看着,恍惚中就忍不住去想,年少时的桐书,会是什么模样。

是像张郄家那个小魔王一样嚣张胡闹,还是自幼便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写得一手好字,对身边之人都能温柔以待。

小皇帝这样想的日子多了,恨不得再跳一次清夜湖,他想去到桐书年幼的时候,用大人的样子去接近那个温柔的少年。

他也会教导年少的桐书学文写字,等他的桐书慢慢长大。

就像,桐书陪伴他的这十几年光阴。

不过,那时的他们,不再隔着国仇,扯着家恨。不会被那些爱恨折磨扯得心肝脾肺痛不欲生,却又舍不得斩断那条绳索。

小皇帝想着想着,笑着溢出泪来。

泪水滴落在小皇子软趴趴的脸蛋上,小家伙撇着小嘴哼唧一声,晃着肉嘟嘟的小手像是要拍开一只苍蝇,又像是求抱抱。

小皇帝狼狈地擦去泪水。

桐书不在,他就仅仅只是一国之君。

这些泪水,流出来也不过徒惹笑话。

月色清冷,春风温柔。

又是一年春了,他的桐书,依然在天涯月白的另一端,不相见,不肯念,不知谁在苦熬着相思。

他送的酒,桐书尝到了吗?

京城的烧饼,桐书还喜欢吗?

京菜做法繁杂用料麻烦,也不知道那些奉命开店的宫人们,有没有偷工减料,合不合桐书的口味。

小皇帝紧紧握着衣角,哭笑之声只有自己能听到。

桐书,朕,很怕。

很怕,尚书府那一场狼狈的告别,是真的此生不见了。

江南小镇,鱼肚白映在湖面上。

沈尚书疲惫地披衣起身,摇摇欲坠地来到桌前,为自己斟一杯冷茶。

壶中煮的是晒干的地里黄和炒熟的黑豆,杂草粗豆,是民间安神的方子。那个小皇帝如今在宫中看着满桌奏折,定然累得头疼难眠,也不知道太医院的法子,有多大用处。

沈尚书喝了茶,人也清醒了些,怔怔地看着桌上那颗干瘪的山楂。

那是叶晗璋系在他腰上的。那时他还迷糊着,恍恍惚惚中眼前只有一只五彩斑斓的燕子风筝,在茫茫黑雾中摇曳生姿。

小皇帝伏在他膝下,声音颤抖着,断断续续地说着些什么。

他记不清了,可小皇帝哽咽绝望的语气,却像自己的命魂放在了这颗山楂里,要他生生世世都要记得。

沈尚书把那颗干瘪的山楂握在手心,看向窗外明媚的江南春景,心中的仓皇痛意逼得他无处可逃。

不如,换个地方吧。

拜访几位故友,聊聊那些旧事。

或许,能想通许多。

江南军营距离清水镇不过七十里路,沈尚书骑一只小毛驴,慢慢悠悠地去了。

郑牛龙见他来,喜不自胜,连忙把人迎进去,招呼夫人和两个儿子出来见贵客。

沈尚书笑道:“夫人好。”

郑牛龙的两个儿子都与叶晗璋年龄相仿,被父亲叫出来的时候,正在后院习武练剑。

两人年少时都在沈尚书手下读过书,如今见面,喜不自胜,一口一个先生缠着不肯放手。

沈尚书许久没这么热闹过,心情反而更加怅然。

郑牛龙好酒,军中堆着十几坛烈酒。

夜深的时候,两人就坐在山石上,各自抱着各自的酒坛,默默对饮。

一坛酒喝下大半,郑牛龙叹了口气:“沈大人,你是有多寂寞,才会找我来喝酒。”

沈尚书嘴角噙着笑意:“郑将军嫌我烦了?”

郑牛龙摆摆手,叹气:“我也许久找不到老朋友一起喝酒了,见到你,心里很欢喜。”

沈尚书沉默许久,轻声说:“郑将军,你可知道张兄去了何处吗?”

郑牛龙说:“前年冬天,皇上亲自率军来延州抓人,一场恶战之后,张兄和嫂夫人都去了。”

沈尚书怀中的酒喝不下去了,嘴里泛着苦味。

他临产之前,头脑已经被毒物侵蚀到无法正常思考。

那时,恍惚中听到侍卫说,找到张郄了。

他分辨不出耳中所闻是真是假,却没想到,昔日故友来不及见,就再一次生离死别。

郑牛龙说:“去年春天,张兄家的大儿子带着弟弟来过一趟军营,把张兄的一件遗物匕首留给了我,自此之后,我就再也没有他们兄弟的消息了。”

沈尚书怔怔地说:“那孩子自幼聪明伶俐,应当照顾得好自己和幼弟。”

天地茫茫,世间之人各有各的命数,各有各的劫难。

那他的命数,又在何方?

第二十七章

四更钟响,皇城之中一片漆黑寂静。

小皇子甜甜地趴在御桌上睡觉,口水把奏折湿的一塌糊涂。

小皇帝搁笔,疲惫地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

一阵绞痛忽然从心肺中涌起,小皇帝闷哼一声,捂住胸口伏在桌上,喉中顿觉腥甜。

刘总管吓坏了:“陛下!陛下你怎么了!”

小皇帝摇头不语,挣扎着颤声说:“送小皇子回去……别……别吵到他……嗯……”

喉中腥甜越来越浓,心脏疼得快要炸开。

刘总管扯着嗓子哭喊:“传御医!!!快传御医啊!!!!”

小皇帝眼前恍惚着一黑,一口鲜血喷在了奏折上。

耳边是宫人们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小皇帝烦躁地皱眉。

哭什么哭,要是吵醒了朕的小皇子,朕把你们统统拖出去斩了。

太医院的十几位御医聚在蟠龙殿里会诊,一个个心惊胆战满面愁容。

小皇帝依然昏睡着,嘴角时不时有鲜血溢出。

刘总管急得跳脚:“怎么了!陛下到底怎么了嘛!!!”

御医说:“陛下操劳过度心肺受损,再加上之前遭受巨石撞击的旧伤,这才……这才吐血昏迷。”

小皇帝缓缓睁开眼睛,沙哑着声音冷冰冰地说:“那么久的伤,怎么还没好?”

御医说:“陛下恕罪,陛下昔日所受之伤,伤及肺腑,绝非三两年就能养好的。陛下年纪虽轻,也要好生休养按时服药,至少五年之后方能痊愈。”

小皇帝闭目不语。

刘总管苦劝:“陛下,您以后不可再彻夜处理政务了,龙体安康要紧啊。”

小皇帝沉默许久之后,缓缓问:“小皇子呢?”

刘总管说:“小殿下在偏殿睡到天亮,刚刚醒。”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说:“把这屋里沾血的东西清理干净,带小皇子过来。”

刘总管愣住:“陛下,您……您……”

小皇帝说:“朕要亲自教导小皇子读书。”

刘总管心中无奈,一个一岁半的孩子,学着读什么书呢。

不过是陛下心中思念皇后又不能说出口,就天天抱着小殿下聊慰相思罢了。

江南春色,花雨飘飘。

沈尚书与郑牛龙告别,乘一叶扁舟前往邺州。

郑牛龙说,张郄与李韶卿二人就葬在邺州的烟鸟山。

山谷之中四季常春,那二人合葬的坟前,总是落满殷红桃花。

沈尚书问了邺州村民去烟鸟山的路,一个人拎着纸钱烈酒,去祭拜他的故友。

一座孤坟立在茅屋前,满地落花,凄艳又荒凉。

昔日少年,在京中互相戏谑的时候,便是那两人恩恩爱爱地欺负他孤身一人。

如今,那两人一同葬在孤坟里,他仍是孤身一人。

沈尚书坐在那座空碑前,摆开三个杯子,烧纸纸钱斟酒自饮:“张兄,韶卿,你们两个跑都跑了,怎么又撞到那小崽子手心里了呢?”

张郄昔日篡位,缘由说来可笑,能肯勤勤恳恳地整治北雁军,都是被他这个狗头军师烦得不行,才跑去北雁关躲清静去了。

沈尚书想起那些旧事,眼中盈盈已有泪痕。他笑着说:“张兄,咱们这辈子杀来杀去的,到底图个什么呢?”

他累了,爱也累,恨也累。

掌权也累,一个人过还是累。

昔日艳羡张郄和李韶卿日日在他面前演鸳鸯,如今有人歇斯底里地吼着说爱他,他却只觉得又痛又怕,再也不敢和人亲近。

只有那些醉到不成人形的梦中,一遍一遍想起少年皇帝深深的眼睛,牵扯着他的心魂,像是有个声音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说:“回去吧,回去吧……”

可是,他不信了。

他再也不信那个高高在上的少年皇帝能分给他多少爱意,再也不敢去想那些亲昵中掺杂了多少权力争夺的利益纠缠。

他念着,怕着,孤身一人游走在浩大天地间,拎一壶烈酒,看一夜风。

偶尔不经意间触碰了旧物,却总是忍不住惦记,那个孩子似的小皇帝,一个人在皇宫之中,可否安好。

沈尚书说:“张兄,你别笑我。我……放不下他,十几年来,我哄孩子都哄习惯了。”

飘飘摇摇的桃花落在他肩头掌心,似是在问他的答案。

沈尚书怅然若失地淡笑,说:“张兄,我没打算回京,我只是……放不下他……”

小皇帝长久积劳成疾,再加上旧伤未愈,太医院忙得焦头烂额,也找不到能让陛下痊愈的灵丹妙药。

小皇帝仍然常常心痛咳血,可他不肯休息,谁也劝不住他。

又是一夜三更,刘总管好不容易劝皇上睡着,偏殿里的小皇子忽然被噩梦惊醒,哭得撕心裂肺震天响。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朕去看看。”

小皇子常常夜里发梦,半夜哭醒。

孩子太小,太医没法用那些那些安神的药方,只说孩子太小,要人陪着才能睡得安稳。

小皇帝坐在床沿,轻轻抚摸儿子的脊背,小皇子哭得一抽一抽,终于慢慢睡着了。

哄好了孩子,小皇帝疲惫地走出蟠龙殿,孤零零地站在冷风中。

刘总管看着心里难受,忍不住小声说:“陛下,只要您愿意,老奴这就能派人去吧皇后娘娘找回来。”

小皇帝说:“朕只想桐书能平平安安的活在这世上,他不愿见朕,朕又怎么舍得再用强硬手段逼他回来?”

想着尚书府里那场狼狈难堪的离别,小皇帝喉中腥甜,惨然闭目。

一年又一年,小皇子学会了走路,还能奶声奶气地跟着他念几句诗。

小皇帝勤政爱民,不辞劳苦,连年少时暴躁蛮横的性子都收敛了许多。

他的身体却总是不见好,或许是政务操劳,或许是他也有了心疾。

这是沈尚书离开后的第二个冬天,两岁的小皇子已经能背诗写文,比他父皇年幼时还要聪明伶俐。

那些以皇长子智商可能有损为由劝皇上选妃的大臣们,再也没了声音。

小皇帝又长开了些,脸上的少年气彻底消失不见,削瘦锋利的五官带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霸气。

他每年都会去已成废墟的尚书府一个人发呆,却始终不肯下达寻找沈桐书的命令。

他的桐书,不想见他。

他便乖乖的,再也不去打扰桐书的生活。

相思成疾,日夜梦魇,都是他该受的折磨。

小皇帝站在尚书府的荒草中,眼前一阵阵晕眩。

鲜血猛地喷在枯黄凝霜的草叶上,小皇帝一个人昏倒在了霜雪之中。

他太累了。

忍着,念着,不去找,不打扰。

可京城三千楼阁,哪里都是沈桐书的影子。

桐书摘过京城的花,饮过街头的酒。

朝中群臣,大半都是沈桐书的门生故友。

京城百姓,人人都知道沈尚书昔日何等风华。

离开的人是沈桐书,可被抛弃的,其实是他。

小皇帝恍惚中看见沈尚书一袭白衣缓缓而来,温润的眉眼中满是不悦的责备。

小皇帝仓皇哽咽:“桐书,朕……朕今日练字了,书也全都看完了,你让朕背的怀古咏歌,朕已经……全都背过了……你别生气,桐书,朕不会再惹你生气了……桐书……”

沈桐书淡淡地说:“陛下,你故意不肯听御医的话休息吃药,让自己的身体糟糕到这种程度,是想像个小孩子那样,靠折磨自己逼我回来吗?”

小皇帝吓坏了,慌张解释:“桐书……桐书朕不是……朕……朕只是太忙了……忘了休息……”

沈桐书不说话,只是那样淡漠地看着他,冷漠又悲悯。

小皇帝咳出一口鲜血,咳嗽着醒过来:“咳咳……桐书……朕……咳咳……朕不是……”

御医慌忙扶住他:“陛下!陛下!您以后不可再这样操劳了,您的龙体经受不住啊!”

小皇帝怔怔地看着床帐上五爪金龙,胸中一阵一阵地绞痛,让感觉有种濒死的窒息感。

他想,桐书骂得对,他不能再像一个孩子似的,这样折磨自己的身体。

他要好起来,他要好好地看着这盛世江山,好好对待黎民百姓。

不管他的桐书身在何处,至少听到他的消息的时候,不会气得摔了杯子。

他要好好的,这片天下,也要好好的。

小皇帝歇了一会儿,轻声说:“朕拿不出五年的时间休息,你们太医院想个法子,朕要尽快好起来。”

皇上病重,吐血昏死在宫外。

这个消息再怎么瞒,也瞒不住皇城内外几万人的嘴。

别有用心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半月,天下的百姓就都听到风声,说当今圣上要英年早逝了。

消息传到江南的时候,沈尚书正喝着酒和郑牛龙排演军阵,脸色一白手指颤抖,不小心摔了杯子:“你说什么!”

郑牛龙夹着一枚棋子踟躇不前,低声说:“我也是听到这么个信儿,沈老弟,那小皇帝的身体,不是一向很好吗?”

沈尚书手指轻颤,沉默垂眸。

叶晗璋自幼习武,身体自然是很好。

可历州一劫,叶晗璋为了保护他,却结结实实受了一回重伤。

那一夜,少年皇帝流了不知多少血。

他坐在门外呆呆地看着夜空,身边的石阶上,就是少年皇帝一路流淌的血迹。

也就是那个时候,沈尚书恍惚着想,这个少年,那么爱他,爱他爱到愿意为他去死。那他怎么还能心存戒备,不肯畅快淋漓地爱一场。

他忘了,叶晗璋的帝王之心,是他一手教导出来的。

爱是深爱,情是真情。

可帝王之心,却永远与爱恋隔着一道天堑,那道天堑的名字,叫权不可挪。

如今,那道让他失魂落魄的旧伤复发了,年少的皇帝或许已经在生死边缘摇摇欲坠。

可他只能在这里遥举一杯,心中喃喃。

愿来生,不再相负。

沈尚书在江南军营喝了三天酒,日日喝得酩酊大醉。

第四日清晨,郑牛龙敲敲他的门,一声长叹:“沈老弟,我今日要入京述职,你若是闲得无聊,不如陪我去趟京城。”

郑牛龙是个大老粗,不太关心宫闱秘事。

可昔日他行刺皇上,沈桐书舍身挡的那一剑,绝非只是忠君之情。

郑牛龙郁闷地站在沈尚书房间门口,愁得薅头发。

沈尚书踉踉跄跄地走过来开门,披衣靠在门框上,斯文俊秀的脸苍白无血色,眼中盈盈泪光,似悲似醉。唇角含笑:“郑将军今日起的早啊。”

郑牛龙说:“沈老弟,回京城吧。”

沈尚书摇摇头:“郑将军,你不懂。我并非……并非是思念谁,只是……只是想到他就快死了……心中……心中多少有些难过。”

他喝了一夜的酒,醉得记不清今夕何夕。

只是心里难过,想要落泪,又难堪得硬生生挤出笑意。

那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他曾经倾心爱恋的人。

心痛至极的时候,也难免有一丝恨意。

可他们之间,说到底,也说不清谁下手更狠,谁欠谁更多。

第二十八章

皇宫之中,小皇帝沉默着坐在金銮殿上。

各地守军每年年底都会入京述职,絮絮叨叨地讲着他以前根本不耐烦听的那些事。

可现在,他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学会了恩威并施,学会了从大臣们有意无心的语调里,听出那些暗藏的滋味儿。

沈桐书教了他太多,让他被满脑子的阴谋诡计冲得慌乱不知所措。

这两年,一个人在宫里安静地呆着,反倒想通了很多事。

小皇帝抬手喝茶,用袖子挡住了哈欠。

底下那人,郑牛龙?

北雁军里最难啃的那块硬骨头?

小皇帝捻着茶杯,有些恍神。

昔日在北雁关,桐书替他重整北雁军的时候……给这个莽汉送了一副画……

他恍惚着还未缓过神来,郑牛龙已经汇报完毕,等着退下去了。

小皇帝沉默许久,向前倾身:“朕爱卿,朕听闻沈爱卿曾送给你一幅画,那画如今现在何处?”

郑牛龙呆滞了半晌,恍恍惚惚地说:“微臣……微臣是收到沈爱卿的一幅画,但……但沈爱卿说,那是……那是陛下赏赐给微臣的……”

偌大金銮殿,谁也没有再出声。

一君一臣隔着遥遥大殿相望,一同惦念着那个已经不知身在何处的人。

小皇帝竭力回忆着那一日沈桐书的样子。

可北雁军营帐里的蜡烛很暗,他只能记起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长身玉立,风华倾世。

修长如玉的手指执笔挥毫,笔下就是一副潇洒肆意的秋猎图。

小皇帝又开始觉得心中隐隐作痛,喉头腥甜。

他终究知道了,什么叫做思念成疾。

可一切都太迟了。

见过各州守军统领,小皇帝面无表情地带着疲惫回寝宫,却看到太后身边的老宫女站在蟠龙殿的门口。

小皇帝皱眉。

老宫女走过来,深深行礼:“奴婢参见陛下。”

小皇帝面无表情地说:“母后在静宁宫里住的不好吗?”

老宫女低声说:“陛下,太后娘娘让奴婢过来,是担心陛下的身体。”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说:“朕的身体有太医院担心,让母后在宫里好好念佛,等朕有空了,自会去静宁宫探望她。”

老宫女连忙说:“陛下!娘娘命奴婢给陛下带了药丹过来!”

小皇帝皱眉:“什么药丹?”

老宫女跪下,捧起手中的一方锦盒,语气哀切:“先帝曾赐予娘娘一枚长寿丹,据说有修复筋脉肌骨,延年益寿之效。陛下旧伤复发,又不肯搁下政务,娘娘心疼难安,就找出了这枚药丸,命奴婢拿来献给陛下。”

小皇帝接过药丸,沉默了许久,说:“替朕多谢母后恩典,朕还有政务处理,你先回去吧。”

刘总管小心翼翼地说:“陛下,太后的药,必然是好的……”

小皇帝说:“去请孙鹤白进宫,让他看看这是什么药。”

刘总管惊愕不已,难道陛下竟然怀疑太后有什么其他心思?

小皇帝轻声说:“若能修复筋脉肌骨,那必然就能治好桐书的手。”

孙鹤白这几天正被一味配不出来的药折磨得头疼,一听到有神秘丹药让他检查,立刻拎着药箱开开心心地进宫了。

小皇帝也不多说,直接把药丸扔给他:“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孙鹤白接过来,又闻又摸地仔细观察了半晌,说:“像是能重整肌理的药物,好东西,好东西啊。可我现在看不出这药的配方,要拆解开慢慢研究才行。”

小皇帝说:“朕问你,这药中可有毒性?”

孙大夫说:“没有。”

他疑惑地看着这个面色阴冷的皇帝,小声嘟囔:“这可是天下难得一见的神药,你居然怀疑它有毒。”

小皇帝沉默许久,淡淡道:“孙鹤白,你再好好查验一番,若是药中有毒你却没查出来,朕诛你九族。”

孙大夫瞪大眼睛,不知道自己怎么又招惹了这样一出麻烦。

刘总管低声说:“陛下想用这颗药丹医治皇后娘娘的手,生怕出什么意外,才会特意请孙神医您过来。”

孙大夫愣了愣,抬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御案后埋头批折子的小皇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他说:“陛下,你印堂青黑嘴唇干紫,应当是心脉之中出了大问题。这颗药若是真的有用,你的命,比沈大人的手更着急用。”

小皇帝笔下一顿,头也不抬地说:“你若再说这种话,朕就治你诅咒君王之罪。”

孙大夫撇撇嘴,不再多言。

他是个大夫,对于病人的病情,他习惯了说实话。

但是若有人讳疾忌医,他也不会多言,只是心中怜悯,默默地烧上两炷香。

药是好药,并无半点毒性。

沈桐书若是服下此药,再配以针刀之疗,不出半年,手掌就可恢复如初。

可孙大夫看着小皇帝冰冷阴沉的脸,那张年轻的脸上已经有了灰白的死气,让他那颗医者仁心十分难受。

检查完那颗丹药,孙大夫忍不住说:“陛下,让草民为你开一副药吧。”

小皇帝冷冷抬头:“朕现在喝的药够多了。”

太医院那群御医生怕他哪天死在朝堂上,于是一天七顿地喂他喝药。

孙大夫说:“草民这副药,绝对不会让陛下难以下咽。”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给他上笔墨纸砚。”

孙大夫奋笔疾书,写了一张方子,恭恭敬敬地递上去:“陛下,草民告退。”

小皇帝疲惫地摆摆手:“走吧。”

孙大夫跟着刘总管出宫。

小皇帝从侍女手中接过方子,看了一眼便怔在原地。

“此方需真心一颗,侍从千人,于九州各处寻脂白温玉一方。八抬大轿迎回宫中,置心口熨烫。日日如此,夜夜相依,心疾方可痊愈。”

小皇帝怔怔地看着药方,苦笑一声,喉中尝到了一缕腥甜。

孙鹤白这刁民,居然敢戏弄他是为相思所苦。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心口又再隐隐作痛,疼得眼中溢出泪花。

可相思,是真苦啊……

孙鹤白走在京城的大街上,摇头叹息。

刘总管拎着药箱走在旁边,他有话要问这位大夫:“孙神医,可是那药有什么副作用?”

孙大夫说:“若说起来,皇上和沈大人的伤病,都没重到无可救药的程度,怎么这两个人,就能为一颗药折腾出生死抉择的气氛呢?”

刘总管惊喜道:“孙神医能医治陛下的伤和娘娘的手?”

孙大夫说:“等你们找到人,再来找我吧。”

眼看松鹤堂已经在眼前,刘总管把药箱还给孙鹤白:“孙神医,辛苦了。”

说完他就急急忙忙回宫了。

松鹤堂里,改邪归正的土匪还在勤勤恳恳地干活还债,把地板擦得油亮发光。

每一味药材都整整齐齐在药柜里摆好,细心地贴了小纸条。

小药童偷懒躲在柜子下面看连环画,看到高兴处咯咯咯地笑起来。

孙大夫脸色一沉,咳嗽一声。

小药童“噌”地跳起来,慌忙说:“师父,沈先生来了!”

孙大夫怔了一怔:“桐书?”

沈尚书在松鹤堂的院子里,漫不经心地拨弄树上的枇杷叶。

孙大夫一脸做梦的表情:“桐书,你……你回京了?”

沈尚书垂首叹息。

他被那个皇上命不久矣的传闻折磨得日夜难安,在江南实在呆不住了,于是一边叹气一边坐船,不知不觉就到了京城。

可京中的传言更是乱七八糟,沈尚书兜兜转转更加忐忑不安,只好找个大夫,看能不能问到一个准新儿。

沈尚书说:“鹤白侄儿,枇杷在北方经冬就死,你是怎么养这么大的?”

孙大夫慢悠悠地说:“只要有心,什么难办的事,到底都能找到解决的法子。”

沈尚书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刚从宫里回来?”

孙大夫说:“皇帝没事,他虽然伤到肺腑,但毕竟年纪还轻,总能拖个十年八年再死。”

沈尚书脸色惨白:“他当真已经病重到如此程度了?”

孙大夫瞥他一眼:“你要是放不下,就进宫看他一眼。那小崽子念你念的不行,还帮你搞到了治好手的药。你就算不惦记他,你也惦记惦记自己的手,见他一面又不会死。”

沈尚书缓缓闭目,一声苦笑:“鹤白,你也觉得我该回去吗?”

孙大夫说:“你都一把年纪了,谈情说爱的事,难道还要我教你?”

沈尚书久久不语。

他不是莽撞惶恐的无知少年了,人生已经过半,若依然看不透情爱二字,那岂不是,可笑极了。

可他偏偏知情太早,动情太晚,花眠柳宿了一辈子,却栽到了一个横冲直撞的小狼崽子怀里。

他们之间相隔的,何止一道宫墙。

沈尚书说:“其实,是我不敢见他。”

孙大夫嗤笑:“他还能杀了你?”

沈尚书苦笑:“鹤白,说来你别笑话我,叶晗璋坐在那个位置上,心中装的第一样东西,必然就是他的江山。为了他的龙椅,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重蹈覆辙。”

孙大夫说:“那小皇帝可是你一手教出来的,你对付不了他?”

沈尚书摇头,无意识地握住腰间那颗干瘪的山楂,他说:“鹤白,我一生无妻无子,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孙大夫说:“我以为你瞧不上。”

沈尚书说:“我一生精于算计,算天算地算人心,于是,再也不愿算计枕边人。”

孙大夫很愁,他年轻时怎么也没想到,看似事事都无所谓的沈桐书,居然栽的这么彻底。

沈尚书来京城,吃喝玩乐,写诗画画,甚至去烟花巷里见了几个老相好。

温香软玉在怀,却没了红鸾翻浪的兴致。

还好,楚月楼名倌洛寒京仍是一朵温柔可人的解语花,见贵客没兴致,就规规矩矩坐着,温声聊些闲话。

沈尚书长叹一声:“寒京,我昔日,怎么就没想着把你娶回府中呢?”

洛寒京只是浅浅地笑:“因为沈大人知道,我这副温柔可人的模样,是假的呀。”

沈尚书哑然失笑,摇头莞尔:“寒京,是我错了,我自罚三杯。”

洛寒京支着下巴咯咯笑:“沈大人,你送我的那幅画,被个混世魔王抢走了。”

沈尚书说:“抱歉,可惜我现在画不出那样的画了。”

洛寒京说:“不妨事,我给他的,是我临摹的赝品,真品还在我箱子里藏着呢。”

沈尚书笑也不是,恼也不是,被这古灵精怪的小美人逗得连连摇头,想起小皇帝气势汹汹冲过来却拿走了一副赝品,小狼崽子委屈巴巴的样子恍惚间浮现眼前。沈尚书举着酒杯低笑:“寒京,你向那个冤大头要了多少银子?”

洛寒京得意地说:“五千两,够大方了吧?”

沈尚书喝酒摇头。

如今,能这样和他说说话的人,有一个是一个,都是不可多求的珍宝。

洛寒京趴在桌子上小声说:“沈大人,你心里不快活,我看出来了。”

沈尚书笑着,昏昏沉沉地醉倒了。

蟠龙殿里,年轻的皇帝还在连夜批阅奏折。

宫女换了三次蜡烛,小心地退到殿外,去御膳房催给陛下的参汤。

小皇帝批了一会儿折子,面无表情地问:“朕让卓凌去松鹤堂拿两包安神茶,他去了几个时辰了?”

刘总管连忙说:“老奴这就派人去找卓侍卫,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苦笑一声。

太医院里什么安神茶没有,他非要让卓凌半夜跑去松鹤堂,不过是心中揣着那点绝望的念想。

也许……也许桐书去过松鹤堂,也许孙鹤白能告诉卓凌一点消息,让他知道桐书过得是否安好。

刘总管手下的小太监还没出宫门,卓凌就一脸复杂地匆匆跑了回来。

刘总管连忙上前抓住卓凌的手臂:“卓侍卫您跑哪儿去了,陛下等不到你,刚刚龙颜大怒,差点又气出病来。”

第二十九章

卓凌低声说:“我刚才去松鹤堂,孙神医说皇后娘娘已经到京城,今晚去楚月楼找老相好了……”

御书房里传出一声怒吼:“卓凌你给朕滚进来说!!!”

卓凌小心翼翼地走进去,乖乖跪好:“陛下,属下来迟了。”

小皇帝脸色铁青,捂着胸口咬牙切齿:“皇后去哪儿了?”

卓凌紧张地咽下口水,小声说:“皇后……皇后娘娘……回京了……”

小皇帝身体前倾,冷冷地说:“然后呢?”

卓凌为难地低下头,小声说:“陛下,您曾经命令属下,谁都不许向您汇报娘娘的消息……”

小皇帝被自己抡起的锤头砸了个眼冒金星,一口气上不来,胸中剧痛,一口鲜血喷在了奏折上。

卓凌慌忙冲过去:“陛下!陛下!传太医!快传太医!!!”

小皇帝一把推开他,边咳血边吼:“传个屁的太医,朕要出宫,朕要出宫!!!”

三更子时,京城宵禁,只有烟花巷那三条街还亮着灯笼,人流熙熙攘攘,美人衣鬓飘香。

小皇帝嘴角还有未擦干的血迹,骑马来到楚月楼下,面无表情地往里冲。

老鸨龟奴拦不住,吆喝着问他干什么的。

小皇帝吼:“刘征!”

刘总管掏出一叠银票塞进老鸨怀里:“我们家少爷要见洛寒京。”

老鸨愣住:“可是……可是小洛有客人了……哎!客观!客观您不能进去!小洛房里有客人了!”

龟奴们聚上来拦,不明就里的卓凌拳打脚踢给皇上开路。

一时间楚月楼里鸡飞狗跳哀叫连连。

沈尚书睡得正香,迷迷糊糊被吵醒了,闭目低喃:“寒京,怎么了?”

洛寒京依偎在床沿笑嘻嘻地说:“嫖客闹事,常有的事,您睡吧。”

他话音刚落,房间的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面色阴冷的少年站在门口,怒气冲冲想要说什么,忽然身子一晃,一口鲜血喷在了地上:“你……”

小皇帝踉跄着扶住门框,眼前一阵一阵地晕眩发黑。

恍惚中,他看到一袭素白,带着三分醺醺醉意,摇摇晃晃地向他走来。

小皇帝张了张嘴。

沈尚书三分醉意六分困倦,只剩一分清醒,支撑着他看清少年皇帝的脸,他喃喃道:“陛下,说好的,山水不见,你怎么撞到我面前了?”

小皇帝心中仓皇,稀里糊涂地拼命扯谎:“桐书,朕……朕……是皇儿睡不着,朕带他出来看看风景。”

沈尚书说:“皇儿呢?我已经好久……好久没见到他了……”

小皇帝语无伦次地说:“皇儿在宫中……在宫中睡得正香,桐书,他长大了,聪明得不得了……桐书……”

沈尚书怔怔地看着他,看着少年皇帝英俊憔悴的脸,看着他鬓边的斑白,看着他嘴角的血丝。

小皇帝手指发抖,眼前的晕眩终于慢慢散去,喃喃道:“桐书,是……是朕……错了……你别生气,朕这就走,你别生气……”

他不该再来,不该打扰桐书现在的生活。

可他……可他怎么忍得了,就这样肚子煎熬着,想象桐书和其他人翻滚亲昵的模样。

他失控了,像个疯子一样闯进桐书的生活里,再次搞砸了一切。

小皇帝踉跄着扶住卓凌,深吸一口气:“回宫。”

沈尚书有些醉,又有些睡意,鬼使神差地说:“陛下,微臣能见见皇儿吗?”

小皇帝欣喜若狂地回头:“能!当然能!桐书,你别走,朕这就带皇儿过来!”

躲在角落里看戏的洛寒京露出半张精致美艳的小脸,悠悠地说:“你们,要把孩子带到这儿来吗?早教也太早了。”

小皇帝一拍脑门如梦初醒,忐忑不安地看着他的皇后。

沈尚书长叹一声。

小皇帝试探性地向前一步。

沈尚书没有躲,怔怔地看着年少的帝王。

小皇帝小心翼翼地捏住了沈尚书的袖子:“桐书,跟朕入宫探望皇儿,可好?”

皇宫的高墙,依然朱红夺目。

沈尚书缓步而行,小皇帝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捏着他的袖子。

宫门打开,火把连绵数里,无声又隆重地恭迎皇后回宫。

小皇子还在睡觉,沈尚书不愿打搅,就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直到天亮。

小孩子觉多,睡到日上三竿才迷迷糊糊醒过来,像个粉嘟嘟的小团子,在床上打了个滚,伸了个懒腰。

小皇子睡眼惺忪地趴在床上,傻乎乎地看着床沿趴着的陌生人。

他没见过这个人,但这个人身上有一股很熟悉的清香,小皇帝迷迷糊糊本能地钻到陌生人怀里,打算睡个回笼觉。

沈尚书昨天半夜进宫,太困了,就趴在儿子的床沿睡了一会儿,他正迷迷糊糊地睡着,忽然一团热乎乎软绵绵的小东西就钻进他怀里,热乎乎的气流随着平稳的呼吸喷在他脖子里。

沈尚书睁开眼,怔怔地看着怀里的小皇子。

小家伙长得就像一个缩小版的叶晗璋,在睡梦中一本正经地皱着小眉毛,嘴巴发出小小的鼾声,吐出一串小泡泡。

沈尚书不记得叶晗璋小时候的样子了,他模糊的记忆中只有那个明黄色的小团子,在御花园里上蹿下跳的模样。

小皇子蠕动着醒过来,睡眼惺忪地揪住沈尚书的衣服,小声嘀咕:“父皇,儿臣今天不想背千军策……不想……”

小皇帝一直坐在旁边批奏折,听到儿子委屈巴巴的声音,搁下笔走过来,有意无意地从后面揽住沈尚书,手指捏了捏儿子的小鼻子:“不想背书,那就去练剑。”

小皇子一本正经地喃喃道:“儿臣……儿臣还小呢……应该吃饱就睡……睡饱再吃……不练剑……”

沈尚书忍俊不禁笑出声。

这小家伙,怎么这么鸡贼?

小皇子终于睁开眼睛,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陌生人。

沈尚书有些紧张地微笑着。

小皇帝抢先一步说:“皇儿,叫母后。”

小皇子眼睛亮晶晶的,手脚并用地蹭上去,开心地嚷嚷:“母后,你回家啦!”

沈尚书怀里被一团胡闹的小团子占满,后背被小皇帝揽在怀中,两面夹击的炽热温度伴随着小孩子奶声奶气地兴奋声音。沈尚书心口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从胸口溢出。

小皇帝轻声说:“桐书,朕一直告诉皇儿,他的母后出宫游玩去了。”

小皇子手脚并用地挂在沈尚书身上,左嗅嗅右蹭蹭:“母后,你以后出宫游玩的时候,带上儿臣好不好?好不好?”

沈尚书说不清自己在惦念谁,可他就这样留在了宫里,亲自教导小皇子读书。

小家伙真的太小了,每次读千军策都愁得眼泪汪汪,十分楚楚可怜。

沈尚书哭笑不得,只好换上些奇闻异事讲给他听。

小皇帝也跑来听,满含醋意地和儿子争宠。

小皇子乖乖坐在小椅子上听母后讲故事,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沈尚书摇头莞尔,放下手中的书闭目歇息。

小皇帝悄悄从后面抱住他,低沉的声音裹挟着热气,钻进沈尚书耳朵里:“桐书,朕想你想的要疯了……”

沈尚书轻轻颤抖着,心中升腾着一股甜蜜诱人的恐惧。

抱住他的少年皇帝就像一只拼命压抑本性的饥饿小狼崽子。獠牙轻轻划过他的肌肤,嗜血本能带着些许危险的气息。

小皇帝喃喃低语:“桐书……”

沈尚书声音轻颤,轻声说:“莫要胡闹……”

小皇帝说:“桐书恨朕……对吗……”

他说得太委屈,沈尚书不由得心里酸楚,低声说:“没有。”

小皇帝说:“那桐书,愿意再给朕一次机会吗?”

沈尚书手指轻颤:“什么……什么机会……”

小皇帝说:“给皇儿生个弟弟妹妹,陪他一起玩,好吗?”

沈尚书一阵战栗:“陛下……”

小皇帝说:“朕知道桐书害怕,怕朕再负你,伤你,可朕……朕一个人做了这两年皇上,也想明白了很多事。做皇帝太累了,你看,我都被累得天天吐血了。”

他撒娇撒得无比熟练,带着三分不轻不重的委屈。

沈尚书立刻心软了半截,说:“有些政务,陛下不必亲自处理。”

小皇帝喃喃道:“朕怕那些臣子们做的不好,若是伤到百姓,桐书会生朕的气。”

沈尚书轻叹一声,说:“陛下只是一个人,天下那么大,总有疏漏之处。其实,不必过分自苛。”

小皇帝说:“桐书,朕……朕知道,帝王之心,让桐书不安。所以,朕想请桐书与朕一起,在皇室中挑选合适的人选,继承皇位……”

沈尚书惊愕恍惚地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小皇帝紧紧抱着他:“朕要让桐书安心,要让桐书知道,朕再也不会伤到你。”

沈尚书呆呆地陷在少年皇帝怀中,一时间恍若梦中。

小皇帝说:“桐书,朕不做皇帝了,朕……”

他揽住沈尚书的腰肢,贪恋着那人身上半缕淡香,一点温柔,轻轻地吻下去。

沈尚书喉中溢出一声轻轻的喘息:“叶晗璋……”

小皇帝把沈尚书抱起来:“桐书,朕失去你太久了。”

沈尚书闭目苦笑。

他又岂不是,一个人……太久了……

蟠龙殿里烛红轻摇,孤独了许久的龙床,传出暧昧的喘息声。

小皇帝俯身把他的皇后狠狠压在身下,粗大的硬物疯狂进出。莹白如玉的臀丘被撞得一颤一颤,纤细的腰肢在龙床上瑟瑟发抖。

沈尚书仓皇抓着被褥,无措地隐忍承受。

细白的手指落到了床幔外,抓乱了榻上明黄的龙纹。他咬着下唇,忍受着后泬的酸胀湿滑,喉中溢出压抑的呻吟:“嗯……轻些……陛下……陛下……嗯啊……”

小皇帝边奋力抽查,边急促地倾吐着爱语:“桐书,桐书,朕爱你,朕这一生,只为你发过疯。”

沈尚书难堪地试图蜷缩躲避,后泬却把少年胯下那根巨物吞得更深,重重顶在最深处,戳得嫩肉一阵战栗,酸麻痛痒百般滋味一同炸开,热乎乎的水流溢出来,弄湿了少年胯下粗硬的毛发。

蟠龙殿里断断续续的哭声响了一夜,直到五更才停下。

刘总管站在珠帘外闭着眼睛小声问:“陛下,要沐浴吗?”

小皇帝声音中带着满足的笑意,温柔地低声说:“备好水,你们都出去吧。”

第二天一早,小皇子惦记着昨晚没听完的故事,吵着闹着要找父皇和母后。

宫女耐心地哄:“小殿下,陛下和娘娘还没起身呢,我们一会儿再来好不好?”

小皇子气鼓鼓地戳蟠龙殿的大门,奶声奶气地大声喊:“父皇是大懒猪!太阳晒屁股啦!大懒猪!”

小皇子被皇上宠得过分了,一点皇家礼数都不顾,对着自己的父皇也能喊大懒猪。

小皇帝满面春风地走出蟠龙殿,把儿子抱起来捏了捏小嫩脸:“大清早的小点声,母后还在睡觉呢。”

小家伙亮晶晶的眼珠转来转去,皱着眉说:“母后什么时候才能起床给我讲故事呀。”

小皇帝说:“先去把千军策第一章背熟了,母后才会给你讲故事。”

把死缠烂打的小团子送到东宫,小皇帝回到蟠龙殿,给沈尚书梳头。

沈尚书欲言又止。

小皇帝抢先说:“桐书,朕今日想去义王府,和皇叔商量禅让之事。”

沈尚书说:“陛下当真……”

小皇帝说:“朕是认真的。三皇叔从小与朕一同长大,在朝中也和桐书多有合作,他的能力,桐书应该是放心的。”

沈尚书沉默许久,轻声说:“陛下,国家社稷,怎能凭借一时欢喜就这样拱手他人。”

小皇帝有些慌了:“桐书,你……你生气了吗?朕知道,朕在皇位上坐一日,桐书便一日担忧朕重蹈覆辙。可朕……朕……天下江山,谁管都一样,但朕不能再失去你,桐书……”

沈尚书轻叹一声:“陛下,微臣教导你读天下书,论古今帝王之功过,你……你就要这样,把这偌大江山连同微臣的心血,一同舍弃了吗?”

小皇帝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他想了两年才想明白,沈桐书为何要离开。

可如今,他又陷入了少年情动的焦躁茫然中。

桐书不愿……不愿他让位?

第三十章

沈尚书说:“陛下,新君登位,诸多事宜都要从头开始。微臣不愿因一己之私,让天下万民再跌进权力更迭的动荡之中。”

小皇帝茫然不知所措:“桐书,朕……朕只是……”

沈尚书说:“陛下,微臣并非不愿相信你的心。只是,抛却皇权富贵之后,你又真的不会再想拿回来吗?”

小皇帝像只无头苍蝇,在屋里转来转去,却找不出让沈桐书安心的办法。

他的桐书向来思虑深远,相比起来,他还是像个固执任性又慌张无措的小孩子。

这样的他,怎么能让桐书安心?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桐书,朕此生虽然短暂,却已经经历了旁人一生都不会有的跌宕沉浮。朕做过如履薄冰的傀儡,也做过生杀予夺的帝王。桐书,朕看得比他们都明白。”

沈尚书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看来陛下心意已决。”

小皇帝说:“是。”

沈尚书长叹一声。

小皇帝从抽屉里拿出一方锦盒:“桐书,这是可以治愈你手伤的药。你若是仍然对朕心有疑虑,就继续做你的风流浪子,等朕处理好京中的事物,再去寻你。”

沈尚书玩笑道:“风流浪子,怕陛下半夜踹门。”

小皇帝低下头,小声说:“朕不许你再去见洛寒京。那小妖精满肚子都是坏水。”

关于小皇帝禅让一事,沈尚书自己也是心乱如麻。

他知道,叶晗璋退位只是为了打消他的顾虑。可他……却着实不想看到,叶晗璋为他牺牲至此。

小皇帝还没有把这个意思透漏给朝臣,连被选中的三王爷都不知道。

沈尚书在宫中住了几日,左思右想,还是决定拦住这件荒唐事。

三更,小皇帝还在御书房批折子。

沈尚书提灯而来,轻轻叹了一声:“陛下,你身为一国之君,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小皇帝搁下笔:“桐书你怎么过来了?”

沈尚书说:“因为我不想要一个英年早逝的夫君。”话音未落,他脸颊就飘过一缕薄红,尴尬地低下头。

小皇帝却是满心欢喜,起身抱住沈尚书,对刘总管说:“你们都下去吧。”

宫人们识趣地退出去,小皇帝把沈尚书抱起来,坐在椅子上,撒娇似的埋头下去:“桐书,朕不放心。”

沈尚书说:“上位者,就该有个上位者的样子。各部的折子先让苍龙殿过一遍,拿不定主意的,才会由陛下审批。”

小皇帝在沈尚书颈间深深嗅了一口:“反正朕也快要解脱了。”

沈尚书叹了一声:“陛下,微臣之所以惶恐不安,不是因为陛下是皇上,而是陛下……所为之事。”

小皇帝语气惶恐:“桐书,朕知错了,朕只是……”

沈尚书说:“陛下,你我之间的恩怨对错若是细细论起来,恐怕要说到下辈子了。”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喃喃道:“桐书,我不想再一个人待在皇宫里了。”

沈尚书心中酸楚仓皇。

他又何尝想一个人漂泊天涯。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让他们明明互相惦念,却总是动如参商。

小皇帝说:“桐书,朕之前做了一个梦,梦见兵变那日,你们就把朕杀了。从此二十年,依旧海清河晏盛世太平,你辞了官职,去江南隐居。于是朕以为,放你自由,才是最好的赎罪方式。可你走了,朕却再也没法睡得着。梦里眼前,处处都是你的样子。你用过的物件,你认识的人,朕只要一看到,就会想起你。桐书,朕……朕想和你在一起,付出什么代价都愿意。”

沈尚书又叹了一声:“叶晗璋,除了我,你还在意更多东西。”

小皇帝急忙道:“桐书,如今朕的心里,再也没有比你更重要的东西了。”

沈尚书回忆昔日,笑容苦涩:“陛下命微臣交出官印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吗?”

小皇帝呆滞许久,心口隐隐作痛:“桐书……”

沈尚书说:“陛下心中,在意手中权柄,所以哪怕禅让归隐,日后也会生出不甘。你我之间,”他闭目惨笑,轻轻摇头,“命中注定便不会有个好结局。”

小皇帝沉默许久,忽然说:“刘总管,进来。”

刘总管连忙走进来:“陛下,娘娘。”

小皇帝说:“尚书府修缮的如何了?”

刘总管说:“回禀陛下,还有几车琉璃瓦未运到京城,大约七日之后就能全部修缮完毕了。”

沈尚书怔住:“为何要修缮尚书府?”

小皇帝说:“自从桐书离开之后,尚书令之位一直空悬,尚书府也一直荒着。后来朕想,若是桐书哪日回京了,又厌恶着朕,不想住在宫中,还是回尚书府舒坦一些。尚书府已经修缮了很久,尚书令的官印也闲置了很久。今日,朕便物归原主,请沈爱卿,重掌尚书省,统管六部。”

沈尚书有些无措茫然:“陛下!”

小皇帝说:“桐书,朕……朕不知道该如何彻底解开你的心结,但朕会一直努力,让你知道,朕已经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他做了一辈子傀儡,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那一天做错事,就会被身侧权臣解决掉。于是夺回权势的开始,他每夜都怕得睡不着觉,生怕再回到那些为人掣肘的日子。

如今,几经生死,山楂树上挂了二十年。他不再畏惧曾经遮盖他的噩梦,也渐渐看淡了权势地位。

他不再紧紧攥着手中的一点权力寝食难安,不再对着一切人疑神疑鬼想要先下手为强。

他开始学着相信别人,学着收敛自己变态的控制欲,学着把人生交给深爱的人,替他抉择。

小皇帝说:“尚书令就在蟠龙殿,桐书,只要你答应一声愿意,朕现在就下旨让你官复原职。”

沈尚书沉默了一会儿,似笑非笑地说:“数千年来,还没有皇后执掌尚书令的先例。”

小皇帝想起自己以前说的混账话,狼狈不堪地羞耻低头,等表情平静以后才抬头,坚定地说:“那朕,就做这千古第一。”

沈尚书依旧沉默着。

小皇帝紧张得手都在抖:“桐书……”

沈尚书说:“微臣听说,陛下亲自查处了北雁军军饷贪污案。”

小皇帝不明就里,紧张地说:“是。”

沈尚书悠悠说:“那看来微臣执掌六部之后,应该也不会太累了,对吗?”

小皇帝愣了片刻,忽然喜上眉梢:“桐书!桐书你答应朕了!桐书你不走了!”

他欢喜地抱着沈尚书转了好几个圈,兴奋地喊:“来人,上笔墨纸砚,朕要下旨!”

时隔数年,被荒草淹没的尚书府,终于露出了它本来清雅幽静的面目。

沈尚书站在重新种了花草的小院子里,感慨万千,恍若隔世。

门房的张叔年纪太大了,小皇帝重新给他们安排了奴仆侍女,都是宫里手脚麻利的老人,做事妥帖周到。

沈尚书走进书房,这里的摆设还是和以前一样。墙上挂着几幅他昔日的画作,多半是假的。

看来叶晗璋在收集他画作的时候,被忽悠了不少回。

沈尚书把那些假画都收起来,看着眼睛疼。

真画也收起来,看得心里虚。

尚书令的官印摆在桌上,旁边是这两年来六部账目的抄本。

沈尚书抚摸着那些刚刚封装的书脊,像是见到了一个分别多年的老朋友,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笑意。

小皇帝偷偷蹲在院子的酱菜缸后面,看到沈尚书的笑容,不由得也跟着笑起来。

爱恨坎坷,几度飘零。

如今,他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入夜,卓凌买了烧饼豆浆风莲酒和酱牛肉,默默放在案前。

沈尚书在灯下慢慢翻阅账本。

他离开官场太久了,不急着立刻回去,先随意看看。

沈尚书夹了一片酱牛肉,头也不抬地说:“卓凌,你在屋顶上站一天了,坐下吃点。”

卓凌摇摇头:“不可。”

沈尚书疑惑地问:“怎么了?”

卓凌为难地往门外看了一眼,小声说:“陛下还站着,属下不能用餐。”

沈尚书:“……”

小皇帝轻咳一声,从酱菜缸后面站起来,小声嘀咕:“朕明明是蹲着。”

沈尚书叹了口气:“陛下,你腿麻吗?”

小皇帝站在原地尴尬地活动了一下腿:“朕……朕没事,朕看看风景,桐书你用膳吧。”

沈尚书放下账本走出来,说:“陛下若来,直接进来便是。”

小皇帝小声说:“朕怕桐书不喜欢被人打扰。”

沈尚书玩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小皇帝轻轻扯住沈尚书的衣袖:“桐书若是不生气,朕日后就带着皇儿常常过来,行不行?”

沈尚书说:“陛下不必如此小心翼翼,微臣别扭。”

小皇帝鼓起勇气说:“桐书,朕腿麻了。”

沈尚书说:“来,微臣扶着您慢慢走两步,可好?”

小皇帝握着沈尚书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控制自己的平衡,防止压到身边的人:“桐书,你院子里怎么有这么大一个酱菜缸子?”

沈尚书说:“有大用处。昔日若是朝中有人与微臣做对,微臣就约他来府上喝酒,趁机不备,推进这大坛子里。坛中酱水乌黑腥咸,哪怕烂在里面,也没什么太大的味道。”

小皇帝背后一阵发寒,侧头却看到沈尚书眸中温柔戏谑的盈盈笑意。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桐书,朕是在戏弄朕吗?”

沈尚书低头莞尔:“陛下胆子这么小吗?”

小皇帝腿不麻了,猛地把沈尚书横抱起来,低声说:“敢戏弄朕,嗯?朕要狠狠罚你,罚得你明天起不来床!”

卓凌默默地回到屋顶上,端着烧饼和豆浆吃晚饭。

小别胜新婚,陛下这火急火燎的兴致,一时半会儿是过不去了。

半月之后,沈桐书重登尚书省,统管六部,监察苍龙殿。

这几乎是手握了大半江山的权柄。

朝中有人忧虑,悄悄向皇上进言,要注意朝臣权势平衡。

于是皇上也悄悄告诉他,干好你自己的活,再逼逼就回家种地去。

沈尚书听到这个消息,床榻间轻轻说了句:“陛下,宠极是祸。”

小皇帝迅速从一只疯狂吃肉的小狼崽子变成一只耷头耷脑的小狗,委屈巴巴地咬着沈尚书的女乃头:“桐书,朕知错了。”

他知道自己尚且年轻,有些事做起来总会过犹不及失了分寸。

于是,他找到了一条寻找分寸的捷径。

那就是,皇后说的都是对的。

他曾经最恨过着受制于人的日子,如今却做了天下第一的妻管严。

而且无比美滋滋。

小皇帝低声说:“朕性情偏激了些,难免会顾虑不全。但皇后说的,一定都是对的。”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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