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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我和你的所有世界 下——月晕主风

第85章:犯戒(11)

“哟,不错呀,还能找回来。”白凩眉眼弯弯,笑出了卧蚕。

守心低下头,“阿弥陀佛。”又抬起来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他又看不见了,“涂山施主不该没有跟贫僧商量,就莽撞地自己一个人迎上去。”话语中已是有了一丝怒意。

白凩脸上露出有些奇怪的表情,似是不解,干嘛要跟你商量?你明显没有我厉害好吗?你在这不就是累赘吗?而且,和尚什么的,一定很啰嗦,这不能杀,那不能碰的,想起来巨烦!

守心皱皱眉,“涂山施主不必如此把贫僧排除在外,若是涂山施主所做无伤大雅,贫僧不会干涉涂山施主的决定。”

“哦?”白凩挑挑眉,“那你看我现在的行为你能接受得了吗?”

说着抬手就甩出一道光刃,直直冲着地上的男人而去。

“白凩!”守心皱紧了眉头,握住了白凩的手腕。他没想到白凩会说出手就出手,不留一丝余地,说是要杀男人,倒不如说是在跟他赌气,看他会不会阻止白凩的动作和决定。

“啊!”随之而来的不是男人的声音,而是难受的女人的闷哼。

“灵儿!”这才是男人的惊叫,“灵儿!你怎么样?”

白凩一愣,皱起了眉头,怎么又多了东西?“什么人?”

守心看过去,“是个女孩儿,帮那男人挡了一下。”叹一口气,“怕是你说的那个,九尾。”

白凩手腕动动,示意守心放开,守心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白凩,白凩的脸上是不容置喙的表情,无奈,顿了一下才放开。

白凩活动着手腕,嘟囔道,“劲儿怎么这么大?”

守心面上一僵,方才握着白凩手腕的手虚握一下又放开,看向白凩的后背。又反应过来一般低头闭眼,“阿弥陀佛。”

“灵儿,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样啊?灵儿!”男人抱着女孩,女孩的胸前已经被血迹染透,看起来虚弱不堪。

白凩走过来,男人恨恨地抬头,“我要杀了你!你竟然敢伤了我的灵儿!”想要站起来,却又脱力地摔在地上。

“不,不要!”灵儿拉住男人的袖子,有气无力。

男人又抱起灵儿,擦着她越吐越多的血,“灵儿,灵儿,是哥哥没用,没能保护你。”

“不,不,哥哥,哥哥已经做的很好了。”灵儿的血和泪交融在一起,滴落在男人的衣摆上。眼中是浓浓的化不开的悲伤。

白凩看着两个人,灵儿的生命力已经越来越弱,奇怪的是,她应该是妖,妖若是受了重伤,就会恢复成原形,保元固本,慢慢养伤。可是,这个灵儿的生命力不是在往一起聚,而是渐渐消散。

白凩脸上的笑意完全消失了,快步上前推开男人,大手伸向女孩的头顶,带着莹白的妖力,纯净无暇。

男人不顾自身的伤势要往白凩那边爬,“你干什么!放开她!”

守心压住男人,让他稍安勿躁,“杨施主不必惊慌,涂山施主是在救她。”

果然,男人看过去,在白凩的手下,灵儿的脸色渐渐恢复,而在守心眼中,女孩儿先前不稳定仿佛时刻都要消散的身形渐渐凝固,只不过,从白凩凝重的表情来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九尾啊,那可是狐族的掌心宝。

白凩放下手,女孩睁开眼,咬咬唇跪下来,“多谢长老。”

“灵儿!”男人扑过来握住灵儿的手,紧张地上下查看,“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灵儿笑着摇摇头,“我没事。”

白凩对面前的两人没有丝毫同情心,而且一点也不想搭理男人,“九尾,你姓什么?”

男人锐利的目光刺过来,女孩按按男人,示意他稍安勿躁,“哥哥,这位,是我狐族长老。”

男人心中一惊,连忙护住女孩,“你就是狐族长老?你别想带走灵儿,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男人身后的灵儿笑得幸福,只是……

白凩却皱皱眉,“九尾,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还有,你在伤心什么?”

男人一怔,伤心?“你胡说什么?!”

白凩不耐烦了,“闭嘴!我又没问你!九尾!你说。”

灵儿低下头,“回禀长老,九尾无姓,单名一个灵字。九尾,没有在伤心什么,是疼的紧了,长老看错了。”

“哦?”白凩怒极反笑,抬手就把男人掌攉出去,男人动了几下彻底失去了意识。

“哥哥!”

“白凩!”

灵儿急忙跑过去扶起男人,抬头看向白凩,杏眼一瞪,有些恼怒,“长老,您这是何意?!”

白凩拍拍手,“没想到,这骨头精也是可以失去意识的呀,那就太好了。”

这时又重新看向灵儿,“我再问你一遍,你姓什么?在伤心什么?这幻境可是你一人所为?目的是什么?付出了什么代价,原原本本前前后后,可要想好了说啊,你的哥哥可还在这里呢。”

灵儿咬咬下唇,豁出去了一般,她知道,瞒不住了,自从看见涂山白凩的一瞬间开始,她就知道,这一切是要到头了。

把男人放在地上,轻轻抚上男人称不上面颊的骨头,脸上带着怀念。

“是九尾的娘亲流传下来的,九尾的娘亲幻术很强,九尾耳濡目染,故而有捷径做出这幻境。至于何用,”灵儿看一眼男人,接着说,“是为了报恩。”

“报恩?”守心走过来站在白凩旁边,“这幻境竟和报恩有关吗?这又是什么缘故?”

白凩却走到一边,寻个地方坐下来,“捷径?我怎么不知道?这幻境就算是我,也少说要耗费三成功力。这种局中局,梦中梦,可不是一点小代价就行了的。你做了什么?”

“功力自是不行的,像我这样的,功力根本就支撑不上。就像是长老说的一样,都是幻境。之前的长安街是,现在的破壁残垣也是,你以为自己破了幻境,实际上确实进入了另一个幻境。而这里,实际上不过是我虚构出的一个结界罢了,与现实相融,人可以进来,也可以出去,实际上是没有什么坏处的鸡肋。但是,我也只会这些了,我不会打斗,不会魅惑,甚至不会杀人,只会做这些眼前幻景,迷惑人心。”

“所以,你就把幻境和这个男人的府邸连在了一起,不对,应该说是和整个长安城连在一起,让所有人都相信,这男人还没有死?你图什么?”白凩支起脑袋闭上眼睛,慵慵懒懒好像就要睡过去。

“图什么?”灵儿脸上有一瞬间的迷茫,但是看到身前的男人,又变得坚定起来,“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让哥哥开心,让他完成他的愿望。”

“愿望?”守心看着灵儿,他觉得这女孩对男人的感情不一般,“不知这位施主的愿望是什么?”

“他想,再见一面他最爱的人,和他最爱的人一起生活。我,是在六百年前遇上的哥哥。那时的我被捉妖师追到了绝境,是他救了我,他给我上药,给我包扎。那是我第一次感到温暖,那是,就连母亲都没有给过的温暖,那是天大的恩情,是难以斩断的羁绊。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几十年,就算知道我是妖,他还是没有厌恶我,赶我走。我看着他垂垂老去,看着他成为一捧黄土,一个墓碑。长老,你懂吗?那种感觉,死亡多么可怕啊。”

“死亡不可怕,你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分离。”白凩神神叨叨,连眼睛都不睁,一脸无所谓,好像灵儿的事情在他看来实在是微不足道,“所以,你为了避免再一次经历那种感觉,把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

“不是的!我不想这样的!”灵儿激动地反驳道,“我找了他六百年,每一次都晚了那么一点,每一次!多么可笑啊,我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我面前!每一次!这是为什么!长老,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阿弥陀佛。”

“所以,你不想等了?在这一世又一次见到他死亡之后,你就制造了个天大的谎言,把所有人都圈了进去。”

“是!我不想等了!我只是想要待在他身边罢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阻碍呢!所以,我把他的魂魄留了下来,强行保留在他的身体里。可是,他的身体是死的啊,我没办法,只能用活人祭命,反正在幻境里,没人会发现死了谁的。可是,没想到,柳烟雨竟然发现了,还跑到涂山寺请了和尚过来。也许是上天惩罚,还让我碰到了狐族长老,骗了三年,也许,是时候结束了。”灵儿苦笑一声,说到最后,带上了释然。

“你爱他?”白凩不急不缓,吐出三个字。

灵儿愣了一下,并不说话。

白凩接着说,“也许开始是为了报恩,但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追逐中,你的执念慢慢变了色彩,成了另一种感情。可他把你当妹妹,或者说,连妹妹都不是,他只是利用你。利用你的能力来达到他的目的,比如说,他想和柳烟雨在一起。”

“我知道,我知道的。可是,我拒绝不了,长老,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只要是他的要求,只要是他想要的,我都想要替他完成。我希望我在他面前,是个有用的物品。而不是令他惧怕的妖魔,远离我,疏远我,比起后者,我宁愿被他利用。哪怕,他是想要和别人双宿双飞。”

第86章:犯戒(12)

“有些时候你做了许多,还不如别人什么都不做。你追了六百年,就没想过放弃吗?他又不爱你,你报了恩就好,为什么还要赔上自己的一切,去成全别人呢?你是妖,比起人来说,你能做的事情太多了,你有什么抢不过的?何必要这样委屈自己,吃力不讨好,哼,真是给狐族丢脸。”白凩看不见的眼睛不安分又没好气地斜她一眼,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灵儿低下头,“可是,他已经成亲了呀,我怎么能因为我自己的私心,就让他成为吴起刘安陈世美,被人唾骂呢?我爱他呀,我怎么舍得他为我背上罪名,受委屈。我娘说,破坏一个人的姻缘,是最大的罪过。爱一个人,就要给他最好的,看着他开心幸福,就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没有必要一定得到的,爱一个人是自己的事情,成亲却是两个人的事情。我做了那么多,可是,就是有人比我早,先住进了他的心里,和他联系在了一起。我又能怎么办?他跟我说,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就算他爱我,他也不能丢下他的妻子,所以我们只能是兄妹。我没关系啊,下一世,我再早一点就好了啊,总归,我能活那么长,习惯了等待,就算这一世又爱不到,也不会怎么样。我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来等待。可是,他出事了,下江南的那次旅行,让他丧了命。他是真的爱柳烟雨,也是,他们算得上是宿世情缘了,每一世里,呵,都是夫妻。因为是溺水,那一年里洪水泛滥死了很多人,或许是鬼差忙不过来,又或许是那地方阴气重,鬼怪成型。我找到他的时候,魂魄还未消散。他还以为我是神仙,呵呵,他求了我,说,他还有一个深爱的人在等着他回家,他不想和柳烟雨分开。我是懦弱,是心软,可是,我有什么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我拒绝不了啊!当时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脑子一热,就用修为裹着妖丹渡给了他。世人皆传,妖丹是上好的补药,活死人肉白骨,呵,都是假的,又不是绛珠仙草,瑶池蟠桃,怎么可能呢?”

“所以,你把你的妖丹给了他,他却因为自身已死时间过长,阴气太重,而你的修为又在六百年里不断寻找他损耗消磨,所剩无几。灵气和妖力相比,明显是妖力更胜,说白了,他受不住。”白凩晃晃腿,接上灵儿的话茬。

“是,他受不住。最后,还是用了阴损的法子。我只能把他的魂魄附着在他的身体上,可是,他的身体早就被水里的鱼类啃食殆尽,只剩粼粼白骨。若要肉身,还是需要人的精气。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那,他知道吗?你用活人血肉精气来给他续命生血?”守心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男人,问出一个关键的问题。

“他,”灵儿看着男人,有些内疚,有些后悔,“他开始,是不知道的。我给他灌输血肉,他见到了他的妻子,那么开心,那么幸福。我看得出来,他不想离开。”

“所以,你就自作主张,帮他多留了一段时间,却没想到,阴邪之物终究不是什么好东西。接触得多了,人的性子是会受影响的。会贪心不足,会流连人间的一切美好,会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白凩换换腿,换一个姿势,快要躺下来。

“是。他疯狂了。不再需要我,就可以除掉一些人,吸取他们的精气,盗取他们的血肉。开始,找的还是一些罪大恶极之人,本来想着,也算得上是为民除害,可是,世上之事哪有那么简单?罪大恶极之人本就镇鬼,他们身上的恶意和血气,是一些恶鬼都不敢靠近的。他却糊涂了,然后,他变得暴躁,易怒,多疑,变得不像他自己。他开始变成一个真真正正的恶鬼了,甚至在他没有意识的情况下,连周围的家丁都杀了几个。本以为在我的幻境下,所有人都会忽略他,只有在看见他的时候才会想起来,就算是怀疑,也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可是,却怀疑到了你头上,还是招来了道士,招来了除妖人。你更没有想到,柳烟雨会碰上老和尚,最后找上了涂山寺,而涂山寺里的小和尚跟老和尚一样厉害,损了修为,妖丹不在的你压根儿就打不过。也没想到,这事刚刚好被我听到了,远墨正好述职在外。这么多的凑巧碰在一起,你的幻境就演不下去了。”

“长老说的对。老天睡久了,终究还是会睁睁眼的。”灵儿又抚上男人的脸,那里已经完全变成了骷髅,不过看起来,还是比刚才的带皮的要顺眼一点。

她抚着光秃秃的脑壳,好像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得亏白凩看不见,若是能看见,估计能被吓得龇牙咧嘴。

“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争辩的。长老,十一人里,我杀了三人,他虽杀了八人,但是个个都是罪大恶极之人,就连最后死的那个道士,也是个江湖骗子,做了不少恶事。说到底,这些事都是因我而起。若是当初我能够劝劝他,不那么昏头昏脑地就答应他,就算答应他,也没有动了阴邪的念头,做出不好的事情。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了,现在,也不会落到这样的下场。长老,罪数如何,我都是认了的,只是……”女子最后看一眼地上的男人,又别开脸,“可不可以,对他从轻处罚,九尾愿意用所有的一切来换取他的一线生机。”

守心皱皱眉,看向白凩,不知道他会怎么回答。一个为爱犯了错的妖,一个为爱犯了错的人,看起来都情有可原。

白凩笑笑,站了起来,“你愿意为了他付出一切,只为了让他可以少受惩罚。他为了和柳烟雨在一起时间长一点,不惜以命换命,使他人的生命被迫中止。一切都是为了爱情,多么伟大!”

再转头,脸上已经没有了温度,“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爱?”

灵儿一怔,心里有些发寒,还是硬着头皮回答,“爱就是,为了他什么都能做,希望他幸福,满足他的愿望,不想他受苦,想和他在一起……”

“是吗?那爱有什么用处呢?”白凩的声音突然增大,语气中已经多了愤怒之意,周身也散出淡淡的妖力,“单单一个爱字,就可以抹平你们口口声声为爱所犯下的错误吗?你以为顶上了一个为爱奋不顾身的名义,你做的一切就是正确的了吗?!你以为罪是什么?容得你这么顶来顶去吗?!我告诉你,错了就是错了,既然犯了错,就要为你的错误赎罪!哪来什么法外开恩?若是遇上爱就法外开恩,那法的存在本身还有什么意义?你以为我的存在是摆设吗?听一听你们的悲情故事就动摇,”他深深地喘口气,“那我,就不是我了。远墨!”

“远墨!”

“涂山施主!远墨施主不在。”守心抓住白凩的手腕,语气平缓,轻轻提醒白凩,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你,冷静一点。”

看看地上的灵儿,她已经被白凩激动的情绪震倒在地上,眉头紧皱,只是痴痴望着男人。本来就不稳的身形,又开始消散,周围的环境也开始扭曲模糊。

守心抬头看看天空,心想,这境界怕是要崩塌了。

若是有人从整个长安城的上空看过去,就会发现一个绝美场景。圆形的保护膜犹如点点星光,渐渐破碎,红色的光芒飞入天际慢慢消失,犹如一场盛大的烟火。

坐在窗边的柳烟雨握紧了手里的锦囊,那是她的丈夫送给她的定情信物。不知为何,她觉得今天的夕阳太过刺眼,让人眼睛酸涩,胸口难受。青色的锦囊湿了一大片,印染成了深绿。她抚上小腹,温柔笑笑,看着天边,“夫君,我等你回来。”

郊外坐在大石头上的老和尚胡子拉碴,抱着葫芦仰头饮一口,布满皱纹的眼睛十分明亮,“今天的阳光,真是好啊。哈哈哈,要去找下家喽,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站起身拍拍屁股,把斗笠盖在头上,哼着小曲,向着西方走去,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灵儿姑娘!”守心看着地上已经透明的人,已经明白了什么,“阿弥陀佛。”

“冥顽不灵,认个错,又怎样呢?这样拼尽全力地护住一个人,还是一个压根儿就不爱你的人,值得吗?”白凩嘴里说着埋怨的话,眉头却又皱了起来。

“值得啊,”灵儿柔柔一笑,“只要知道他是好的,怎么都是开心的。对不起,长老。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说那么多不帮我的话,也是想要我跟你回去,可是,早在我一出生,在人间辗转千百年,早就是半个人了。我可以放下狐的身份,但我放不下他,我还是,不适合做一个妖,若是,有下一世,我希望自己是个物件,再也没了意识,这样,这样的话……”

后半句渐渐消散在空气中,白凩想,她想说的,应该是,若是这样的话,就不会再有这种让人无奈的痛苦的经历了吧。

“我怎么了?”地上的男人懵懂地坐起来,血是真的,肉是真的,为数不多的寿命,是偷来的……

第87章:犯戒(13)

最后,白凩还是没能惩治了男人,交给官府也不太可能,实在是找不到证据,治不了罪。

守心和尚更不会动手灭了他,他的身体是灵儿捏碎修为和三魂七魄暂时重组的,算得上是分外纯净。白凩想,说不定,从一开始,灵儿就打定了主意要用自己的魂魄给男人铸造肉体,不然的话,也不会有那么大的幻境做铺垫了。

幻境消散之前,变换了好几个场景,除了那个长安街,棺材地,断壁残垣,还有漫无边际的沙漠,血流成河的战场,云雾缭绕的山崖。

如今想想,怕都是男人经历过的人生。皇商,仵作,丝绸运输,军人,采药人。

男人什么都不记得了,所有的记忆都停留在下江南前一天,在他的记忆里没有一个叫灵儿的九尾妖狐,只有一个爱到骨子里的柳烟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听说男人身体很弱,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寿终正寝,嘴边还带着笑意,好像看见了什么熟悉的人。但这,已经是一年之后的事了。

“糖葫芦,糖葫芦嘞!”

“瞧一瞧,看一看啦!”

是繁华热闹的长安街,在他们的不远处,是最大的酒楼,跟幻境中的一模一样。当然,这是后来守心说的,白凩,还是看不见。

“哎,守心和尚,你怎么还不走?”白凩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吹吹看不见的茶叶,缓缓喝一口,“莫不是要收了我?”

守心碾着珠子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阿弥陀佛。施主说笑了,贫僧是在等人。”

白凩挑挑眉,“巧了,我也在等人,哦不,等妖。”

“涂山施主的眼睛……”守心还是觉得白凩太随便了,就算是妖,也不能在眼睛坏掉的情况下到处浪啊,太不知道爱惜自己了。

“哦,我忘了,那药吃了之后三天内不能运功。”白凩不放在心上,随便摆摆手,把它当做一件小事。

守心觉得对上这个人,他皱眉的次数直线上升,好像一直都在这样。

他叹口气,“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能忘了呢?涂山施主一向这么洒脱不羁的吗?”

白凩放下茶杯,两只胳膊架在桌子上,对着守心,“是呀,不过,守心大师,你们和尚都是一样的多管闲事吗?”

守心看着白凩良久,最后低下头重新碾压起念珠,“涂山施主,贫僧有一事不解,远墨施主为何要叫你,阿令呢?”

白凩本就是开玩笑,自然也没放在心上,瞬间被带走话题,支起下巴不知道自己对着哪个方向,“这个呀,远墨是我五百年前捡到的小奶猫,那时候他还是个野得不行的小孩子。因为母亲被除妖师,哦,就是你这样的人。”

没得到守心的回应也看不见守心深沉表情的白凩笑笑,接着说,“他的母亲被除妖师抓到以后做成了法器,那小子虎头虎脑地,也不看看自己有多少斤两就往上撞。我刚好路过啊,心情好,就顺手救了他。emmmm,毛色也是我喜欢的,脾气也是差不多的,就留在了身边,取了名字。那个时候的他一心想着变强,像个红了眼的野小子,不说话,不嬉闹,跟个小老头似的,一天到晚只知道修炼修炼。再后来,我接到青丘传信,就回家啦。谁知道那小子竟然巴巴地跑到那个除妖师家里把人家里的人杀了个光,一个不剩。把我那个气的哟,真是熊孩子。”

“是因为远墨施主杀了无辜之人吗?”守心给白凩的茶杯又添上茶,捉起他的手,放进他的手里。

白凩笑笑,“谢谢。是也不是。他杀了无辜之人,我是很气,但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气的,是他不知自己能耐,孤身一人就闯进狼窝,下手没有分寸,斩了无辜之人,轻易就犯了天劫。若不是我回的早,给他挡了一下,说不定,早就成灰了。”

“那你,你没事吧?”守心有一瞬间的失态,又很快端回儒雅的姿态,还是那个不沾尘俗的高僧。

“我?我能有什么事?”白凩轻笑一声,“老狐狸了,皮糙肉厚,动不了筋骨。就是受了一点小伤,疼了一阵子罢了。虽说远墨躲过了天劫,但是我下床之后,还是结结实实揍了他一顿,小孩还是要打着来,不打不成器,不打太生气。仔仔细细抽一顿就老实了,这不,从那以后,就一直老实到现在,偶尔撒撒娇,傲娇一下还是可以接受的,猫嘛,难免的。”

守心舒出一口气,到最后,你还是没告诉我,他为什么要叫你阿令。

“阿令。”

守心抬头,是远墨过来了。他站起来转身,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远墨施主。”

远墨顿在守心身边,深深地打量一眼守心,向白凩走过去,“阿令,族里没有那个女人的记录,应该是野狐。”

白凩还是支着头的动作,做多了,到哪里都习惯地支起来,“哟,回来了。我们已经知道了,是个野的。”

远墨不怎么优雅地翻了个白眼,露出只有在白凩面前才会有的表情,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令人熟悉的盒子,“我当然知道你知道了,要不然你的眼睛就不会又瞎了!你老是记不住。喏,顺便又给你带了一颗药,记得过了三天再吃。”

白凩一愣,“什么意思?你要去哪儿?”

远墨把盒子放在桌子上,“本来出来就是为了追叛逃的猫妖。他是我族之人,说什么也要我亲自上手,遇见那个九尾和你都是意外,现在事情解决了我也要重新去追那个家伙了。”他认真的看着白凩,“阿令,我长大了,我可以一个人承担很多事情,你不用什么时候都跟在我身边的。我已经,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了。以后这些事情,我可以一个人面对,一个人解决。”

白凩有些恍惚,又有点错愕,前一秒他还说着这人是个小奶猫,后一刻小奶猫就告诉白凩,他长大了,能够一个人闯天下了。小奶猫,不需要涂山白凩了。是了,几百年了,当年的小孩儿如今已经可以和他并肩而立,可以凭着一把黑刀屠尽大半妖族,是个合格的执法人了。孩子大了,是要放出去溜溜了,他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人生中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离了谁,不能过活呢?

我养了一盆花,从野外把他带回来,精心培育在花盆里,他长得很好,我看着他在花盆里生根,张叶,开花。结了种子,是一株蒲公英,他变成了一团小绒球,有一天,他告诉我,他要跟着风走了,然后,我没有阻拦,还笑着送了别。

“呵呵,喜闻乐见,是长大了,出去闯一闯也好。”白凩笑得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记得回来的时候给我捎一点特产,你知道我喜欢什么的。”

远墨看着白凩无所谓的样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黑刀,许久,他笑了,又发觉眼前的人看不见,有些失落地敛了笑容,“好。我走了。”

“去吧去吧,记得早点回来啊,还有,小心一点。”白凩还是露出了担忧,不能就这样让远墨离开,哪怕只是一句叮嘱和寄托。

远墨睁大了眼睛,突然笑得阳光,轻轻回答,“知道了,阿令。”

守心垂下眼睑,看着远墨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道了一句,“阿弥陀佛。”

白凩摸着桌子上的盒子,拿起来一下一下地敲着桌子,叹了一口气,“唉,熊孩子。真是闹心。”

守心转过来看着表情不怎么愉快的白凩,“涂山施主接下来要做什么?”远墨走了,他应该没什么事了,如今等的妖走了,他要去哪里呢?眼睛还没好,要是遇上除妖师……

守心摇摇头,算了,是他想多了,这人的实力,就算是再厉害的除妖师也奈何不了他吧,出身青丘,本身就算不得是妖。

“干什么?去哪儿?”白凩趴在桌子上,好像顿时没了方向,“是个大问题。”

转向守心的方向,守心的生命能量很特别,白白的,暖暖的,在靠近胸口的地方还有个什么东西在闪光。

胸口?“啊!”白凩蓦地坐起来叫了一声。

“怎么了?”守心立马回应,示意自己在。

“我给忘了。”白凩睁大了眼睛,“守心和尚,我还没赔你的衣服呢!”

守心愣怔了一下,低头看一眼袈裟上因为时间氧化,颜色更深的糖渍,微微一笑,“不用的。”

“那怎么行?!你的袈裟一看就很重要,怎么能不赔呢?要不你把它脱下来,我给你洗过了再还给你?不行,不行,”白凩一本正经地在那里合算,守心什么也不说,只是面色温柔的看着眼前的人。

白凩最后一拍桌子,下了决定,“这样吧,我跟你回寺庙好了。反正涂山寺景色也不错,就当做是休假了。一起吧?嗯?”

守心惊讶于白凩做出的决定,但也只是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溢满温柔,“好。”

远墨走过守心的身边时,曾对守心传了一句话,因为令是好的意思,而阿令,对我来说,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但令守心心中波荡不平的是,远墨还说了一句话,他说:阿令他,从不喜欢什么东西的,但是,他很喜欢你。

第88章:犯戒(14)

从前啊,有一只成了精怪的狐狸,叫白姑娘。有一天她受伤了,被一个英俊的公子救了命,那个英俊的公子是个采药郎,名叫商陆。她为了报恩,找了那个公子六百年,欲以身相许。商陆看白姑娘那么漂亮,人又温柔贤惠,很快就动了心,两个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可是有一天,有一个大和尚路过她的家,问商陆要了一碗水,那个和尚是个得道高僧,名叫皆空,四大皆空的皆空。一眼就看出商陆长期跟一只妖生活在一起,告诉商陆,但是商陆不信啊,他觉得是皆空在胡说。于是就要赶走着皆空,吵闹的声音把白姑娘吵了出来,皆空眼睛一瞪,立马就看出白姑娘是一只妖狐。结果啊,皆空当场就把白姑娘打出了原形。

商陆也怕呀,可是想到那是他的娘子,就瞬间不怕了。扑上去要跟皆空拼命,可是商陆一介书生,连白姑娘都打不过皆空,他肯定更打不过了,皆空一下子就把商陆打晕了过去。

皆空把白姑娘带回了寺里,把白姑娘禁锢在桃树下,用白姑娘的千年法力来滋养一整块土地,造福整个城的百姓。商陆到处找白姑娘,都找不到,后来,听说在皆空所在的寺庙里有一颗很大很大的桃树,树下圈禁着一只妖狐。他便跑到皆空的寺庙前要出家,可是皆空不同意。

商陆没有办法,就在山头盖了一所茅草屋,想要守着白姑娘,每到晚上都会轻声呼唤白姑娘的名字。到了每年春天桃花盛开的时候,花瓣顺着溪水留下来,路过商陆的门前,商陆都会把它们收集起来,酿成酒,埋在院前的土里。

再后来,商陆是个凡人啊,他活不了多久的,他死后,就变成了一种草药,人们把它叫做商陆,也叫当陆,夜呼。

又过了几百年,皆空已经死去了很多年,大寺庙香火鼎盛,山上长满了商陆。有一天夜里,那棵桃树被连根拔起,下面封着的妖狐不见了踪影。

“啊?那白姑娘是逃出来了吗?”涂山寺广阔的后院里,巨大的紫藤树下守空瞪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白凩,想要听到故事的后续。

白凩摸摸守空光秃秃的脑袋,笑笑,“你猜?”

“肯定是逃出去了!”守空捏捏小拳头,皱着眉头,情绪又低落下来,“可是商陆已经变成了树,他们见不了面了。哼,皆空真是个坏人!大坏蛋!”

“呵呵,还有一个版本,要听吗?”白凩转着手中的玉笛,笑得开心,不可抑制地想要再逗一逗小和尚。

“啊?还有另一个?”守空有些傻眼,故事还有多个版本的吗?

“对啊,要听吗?”白凩勾勾守空的下巴,弹了一下舌,“嗯?”

守空犹豫了一会儿,看了一眼身后,白凩好笑,“放心,你师兄不会那么快就来抓你的!”

“那,那就再听一会儿。”守空伸出一根手指,萌萌的。

“呵呵,”白凩捏上守空的脸,“你怎么这么可爱?”

守空拉下白凩的手,“白施主,你怎么老喜欢对我动手动脚的?我师兄说了,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不逗你了,给你讲~”白凩又开始发挥自己的乱扯技能,“这个版本里啊,前面都是一样的。但是呢,皆空遇见了商陆,商陆发现了白姑娘的真身,这时才知道,他的枕边人一直都不是人,是一只妖。他害怕了,妖多么可怕啊,那时候的妖,吃人心,挖人脑,把人当做是自己的饲料。他们能力强大,人在他们的眼中是蝼蚁一般的东西。白姑娘在遇见商陆之前,她也杀人,她是妖,她不杀人,人就杀她。于是,商陆怕极了,找上了皆空。后来,皆空就收了白姑娘。再后来,商陆一个人在家中越想越后悔,想要让皆空把白姑娘放出来,可是皆空不同意,最后,白姑娘还是在桃树下的泥土里呆了几百年,生死未知。商陆……,商陆等了白姑娘一辈子,最后也没见到白姑娘一面。”

“啊~,怎么还是这样的结局啊?那这样有什么区别啊?”守空噘着嘴,有些埋怨。

“当然不一样了,商陆不像在上一个故事里一样不顾一切保护白姑娘,而是因为害怕,主动去求了皆空,白姑娘也不是一尘不染如同仙人的妖,而是杀过人,屠过山,有过黑历史的妖,除了商陆,她对很多人都是漠不关心的态度。很多人会喜欢第一个故事,唯美又悲凉,虽然是个不好的结局,但是耽于美丽,让人惋惜。”

“可实际上,真正的故事是第二个。”

“师兄!”

白凩转过脸,守心换上了青衣,手里还是捏着那串念珠。守空站起来,端端正正,好像做错了事情一般如临大敌。

白凩看着守空的小模样,有些好笑,指着守心的衣服,“哎,你的白衣飘飘呢?穿那件更好看一点。不过,你这大师兄可当的不怎么好啊,连小孩儿都怕你得不行。”

“我哪有?我我,我那是,敬重!”守空憋红了脸,眼珠转来转去,最后想出这么个词来。

“噗!哈哈哈,你看你,把小孩儿吓成什么样子了?”白凩仰倒,抱着玉笛笑得开心。

守心叹口气,“你们刚才在讲什么故事?”

“在讲白姑娘和商陆的故事,皆空真是个大坏蛋。”守空到了现在还在愤愤不平。

白凩还是想要逗一逗守空,“小和尚,那皆空跟你可是同行啊,你怎么能说他是个坏蛋呢?那你的师兄不也是喽?”

守空一噎,扭头看一眼守心,涨红了脸,“才,才不是呢!师兄跟皆空才不一样呢!”

守心叹口气,无奈地看向白凩,“好了,你别逗他了。”又看向守空,“你的经文还没背完吧?师父今天可是要检查的,快去背吧。”

“哦。”

白凩看着小跑着离开的守空,换了个姿势坐,“小家伙真是可爱。”

紫藤花垂得很长,密密麻麻,簇簇拥拥,是很美丽的花种。有开就有谢,山头风大,实际上的花期比正常的还要短一些,都被吹落在地上了。

为了不被人注意,白凩早就变换了外貌,白发幻青丝,做的很是熟练。陌上君子,温润如玉,说的从来都不是他。长相不清冷,性子看起来也是热情的,但是守心总觉得两人之间有着很大的隔阂,不能跨越。这个人,从未把人真真正正地放在心上,就连自己,也是不甚在意的。

什么是独立呢?不过是无人依靠,太过孤独,不得不强大起来罢了。

白凩晃晃笛子,守心还是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白凩的衣服,白凩低头看一眼,是散落下来的紫藤花瓣,细细碎碎,像是洒了一地的宝石。

抬手拂去衣服上的花瓣,虽然知道会往身上落,但就是抑制不住自己的脚步到这边来。喜爱雨丝的人看见雷鸣电闪就要满心喜悦的跑出屋子,站在雨下,漫步在青石板上。美丽的东西,喜爱的东西,总是让人无法拒绝。

收起拿着不方便的笛子,拍拍衣服站起来,走到守心身边,“山下是芳菲已尽,你这山上方才万花盛开。想必这几日上山赏花祈福的人会很多吧?怎么还有空到这后院捉守空?”

守心闭眼又睁开,仍是斯斯文文的大师,面带微笑,“阿弥陀佛。祈福的人的确不少,赏花的人也很多,但这和我来不来找守空没什么关系。各位香客按照自己的方法把自己的心愿讲给佛祖听,我不是佛祖,在一旁并不能达到他们什么愿望,又何必如世人一般闻人逢源。”

“哟,这么佛?”白凩挑挑眉,突然就蹦出一个词。

守心皱皱眉,看向白凩,似是不解,“佛?”

白凩听见守心的提问也是一愣,“什么,哦,大概,也许,是随遇而安,心宽体胖的意思?”

白凩歪头皱眉,又去摸耳垂,他总觉得有什么忘记了。别过头就看到露出深思表情的守心。

凑近了守心,抬起胳膊轻轻一撞,“守心大师?想什么呢?”

守心回过神来,“哦,我在想,你刚才讲的故事。”

“我刚才讲的故事?”白凩指着守心,“说吧,到底什么时候过来的?是不是听墙角听了很长时间?嗯?”

守心摇头微笑,“哪有,只是刚好听到,就没有打断罢了。”

“切,虚伪。你刚才还问守空我们讲了啥呢,你呀,虽是僧人,表面上光明磊落,但实际上你不愿意被人发现的,别人不问,你就不说。没有撒谎,没有犯戒,只是隐瞒,不过也是,没有哪条戒律说,不能隐瞒的。你还真是钻了个大空子。”白凩又转身坐回方才的位置,翘起腿,很是惬意。

守心对白凩的话不置可否,只是笑笑,并不开口,看起来像是默认了。

“不打断我,你就不怕我把你们的小和尚教坏了?若是我这老狐狸眼睛还行,没有看错的话,这小和尚前途不可限量啊。功德加身,虽是个好苗子,但是尘世缘结还未了清楚,怕不是你们佛家弟子。你们这涂山寺,藏的人,可真是不少。”白凩捡起一支被整个吹掉的紫藤,手下用力,碾出了汁液。

守心看着白凩指尖上的紫红,微微阖眼,“阿弥陀佛。”

第89章:犯戒(15)

守心眼角微阖,“阿弥陀佛。不知涂山施主的故事,是从哪里听来的?”

白凩眼波流转,笑着瞥一眼守心,又专注起自己手里的紫藤,“呵呵,你这话题转移得真是生硬。那故事啊,记不得了,从哪里听来的又有何重要的?不过是一个故事罢了。老话本上的老故事罢了,看了开头就能猜的到结尾,现在坊间流行的不都是这些吗?人妖相恋,人仙相恋,人鬼相恋,最后的结局都不过是一个分离,又或者是实在看不下去了,硬生生地构造出一个不可能的结局,欧歌一下爱情的伟大。”

守心看着白凩脸上不以为然的表情,“那,涂山施主,也觉得皆空是个坏人吗?”

白凩奇怪地看向守心,“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又不是守空那样的小孩,什么坏不坏的?”

守心抿抿嘴,“可是,皆空拆散了一对恋人不是吗?”

“你不是也说了?真正的故事是第二个,哪有什么至死不渝?商陆怕了,去求了皆空,皆空应了他的请求,收了狐狸,镇在老树下。这才是现实。哪有什么谁对谁错?”白凩抬头看着守心有些认真的表情,挑挑眉笑了出来,“喂,你不会因为你是和尚,我是狐狸,就把自己给代进去了吧?你真是认真地可爱,听故事就听故事,干什么那么认真?”

“涂山施主才是最认真的那个人吧。”守心眼睛中有了心疼,看着笑得与以往毫无差别的白凩,每天都在笑的白凩,“你对守空说这个故事,本意也不仅仅是个故事吧。以我这一个月来对涂山施主的了解,涂山施主从来不会做多余的事,做多余的事也是为了找乐子,但是对上人、感情、交际,涂山施主都会很认真。你给守空讲这个故事,也是有自己的意图吧。是,是在告诉守空不要和妖牵扯太多,人和妖不会有什么好结局,只会徒增伤感,这样吗?”

白凩盯着守心沉默良久,最后释然一笑,“也许吧。小家伙尘缘未了,提点一下也是好的。”他看着紫藤树久久回不过神来,“妖啊,特别是一些没有血缘为辅助的种族,要修炼很长时间才能化为人形。而在漫漫修行路上遇见的情感,不管是恩情,爱情,还是仇恨,一切的因果偿还,都像是在修道的过程中走了岔路。妖不能沾酒,不可近色,不能动情,一旦犯了,就会现出原形。可是在人间,酒、色、情,才是大美,人和妖的区别,人世和妖界的隔绝和诱惑,就在这一沾、一近、一动之间。酒色繁华,五彩人间对妖来说终究不是归途,更加不能久留,一旦犯戒贪恋,就会坠入深渊。有些东西,是妖碰不得的。皆空不懂爱,不懂情,可是啊,他懂人,也懂妖,更加明白人妖殊途。”

“涂山施主。”守心皱皱眉,心头漫上淡淡的刺痛。

“所以啊,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跨种族谈恋爱是没有好结果滴。”白凩突然变回跳脱,看向守心身后,“是吧?方丈。”

守心这才发现,方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身后,“阿弥陀佛。师父。”

“嗯。”方丈捋捋胡子,点点头,眼中都是笑意,“涂山施主的见解很是犀利,对人妖之间的感情也是看得很明白啊。”

“没什么,活得久了,自然也就见得多了。俗话说,屡见不鲜,和这个都是一样的道理。”白凩摆摆手,表示没什么。

“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可像涂山施主这般丝毫不放在心上的人却也是少之又少。涂山施主心胸宽广,倒是比我们这些出家人还要看淡红尘,活得潇洒。”

“方丈说笑了,人生在世,若是真的看淡了红尘,没了什么牵挂,如何会活得潇洒?白凩觉得,若是来这世上走一遭,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的话,怎么叫活着呢?连一个可以牵挂的人都没有了,那该有多孤独啊。”白凩虽然不可置否,但是想起远墨,还是觉得无牵无挂这个词对他来说还是有些不太符合,“我还是要在红尘中生活的好,毕竟,我还有个在意的人在这世上游荡,不怎么放心。就算是这个世上没人会陪你走到最后,但是走一段也是妙不可言的缘分了,既然遇见了,就要认认真真地走下去才好。您说呢,方丈?”

方丈微微睁大眼,仿佛福至心灵,“阿弥陀佛。是小老儿肤浅了,红尘俗世与清净之地原来本无区别,有区别的只是人心罢了。涂山施主怕是不知道,我们这后山山顶有一棵巨大的桃木,涂山施主应该会感兴趣。山顶温度低,直到现在那树才慢慢开花,想必涂山施主会很是喜欢的。”

“哦?那倒要去看一看。”白凩仰头看着高大的紫藤树,“怕是比这紫藤要更为壮观吧,毕竟,也是小几百年了。”

说走就走,化成一缕青烟随风散去。

方丈抬头看着洋洋洒洒若雪般飘零的紫藤,语气深长,“守心,你的心,守不住了吗?”

“师父,若是有人亲我,近我,诱我,念我,看我,笑我,乱我,我当如何?”守心收回视线,双手合十,眉头也轻皱了起来,似有三千烦恼。

方丈高深地笑笑,把问题抛给守心,“你觉得呢?”

守心眉头深锁,眼中情绪翻涌,最后又回归平静,声音清冷,“躲他,避他,忍他,让他,漠然他,不理他,再不见他。”

方丈挑挑眉,摇摇头,“你看这紫藤,每天树下都会清扫,却也怎么扫不清。落入溪水,也总是泛起涟漪,涟漪层层震荡,怎么也没有尽头。那缠绕的丝线不也是如此,越扯越乱吗?”

守心的双目微微睁大,有些茫然,又有些理解,“师父是说……”

方丈捋捋胡子,转身离开,沉沉的声音拉长了传过来,“由他,耐他,听他,任他,平常待他,如此便好。到那时你且看他,有何变化。”

守心站在伫立了多年的老树下,眼睛盯着虬长的树根一动不动,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慢慢闭上眼,“阿弥陀佛。”

紫红色的藤花飘落在他的肩上,又飞落到旁边的山涧,荡起圈圈涟漪。

涂山寺坐落在一个算是断块山的地方,整个是斜下来的,寺庙建筑在半山腰,旁边有山涧流过,背后是个不大不小的瀑布,山上因为水源充足的缘故,草木繁茂,兽类飞禽分布各地。

山下便是繁华的京城,可以这么说,涂山寺坐落在最高处,比皇宫还要高一截,当然,这指的是地理位置。

山顶最高的地方长着一棵巨大的桃树,盘根错杂,紧紧包裹在整个山崖上。若是站在另一个山尖上看过去,就像是山头长了一株粉红色的大蘑菇,又像是一个千年树妖现了原形,都是粗糙的树皮和裸露的树根。枝叶并非山下的树木,一小株就能打开一个蓬蓬伞,而是如同把所有的心力都放在了紧紧盘踞在土丘石崖的枝干上,只分出一点营养来开花结果。所以就算树干粗到无法想象,树顶也不是遮天蔽日,磕碜得很。

果真,是棵老树了,要想着如何活下去,而不是如何美丽起来。

但是它的花朵却是人间美景,就像是老绣娘一辈子的功夫只做出的几件作品,是山下随随便便盛开的那些不能比拟的。

树下有石阶,长着点点的青苔,延伸往下,隐入山间。站在崖边往下看,是整个寺庙的全貌,再往远了看,是云雾缭绕,是夕阳西下,是生机勃勃的人间。

山头风大,吹起衣摆,吹起头发,却吹不掉枝头脆弱的花叶,仿佛倔强地一定要等到盛开完全,自然凋零才好。树枝顺着风向走,像是温柔又耐心的老妪,不发一点脾气。树下土层脆弱,长出的细碎植株被桃树庇佑,只是轻摆几下。

夕阳穿过云层,斜照在桃树上,山腰已经昏沉下来,但是这里,却有阳光点亮着一切,撒上最后一层光辉。

白凩呼吸着新鲜又单薄的氧气,仰头看向粗大的桃树,风从耳边绕过,卷起发丝,缠绕在低垂的桃枝上。

白凩脸上是温柔的表情,带着淡淡的怀念,“我不强迫它开花,也不逼迫它结果。这里倒是个修炼的好地方,白离,”顿了一下,笑着摇摇头,“白姑娘,好久不见。”

桃树下无人回答,只是树枝颤动,发出簇簇的声音,粉红色的花瓣飘零起来,围绕着山崖形成锁链,最后又聚合在一起,出现几个大字。

“小长老,好久不见。”

长久以对,无话可言,只是感慨和微笑。

白姑娘没有逃出桃树的镇压,而是和桃树化为了一体,站在山巅,看着人世间的起起伏伏,窥着寺庙一人又一人的逝去。

皆空死了,植满山体的不是商陆,而是桃树。当初叛逆的白姑娘早已随着血肉的流失死在了桃树下,山崖巅,如今的白姑娘只是一个看破了红尘,心中无半点涟漪的灵体。依附在桃树上,俯瞰着一切,会在小和尚遇见危险时伸手护一把,香客摔倒时拉一下。就算是他们把这一切都安在了皆空敬重的佛祖身上,也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是做着自己。听着暮鼓晨钟,看着月升日落,伴着风雨雪霜。想着什么时候,消逝在这世间……

第90章:犯戒(16)

人的一生会遇到很多人,有的陪着你长大,有的陪着你度过青春,有的只是街头的惊鸿一瞥,但不管是谁,都不会和你走到最后,剩下的路,还是要自己走。

前一天还在言笑晏晏,谈笑甚欢,一天之后就会分离,而且,再也没见过。世上之人的相遇,大多如此。

纵然知道人和妖没有好下场,但是,还是会有人和妖走到一起,尝尽人世间欢乐,也饱受世间的苦楚。

就像是人都知道生命只有一次,死了就什么也没了,可是就是有人自杀。有些是被迫无奈,有些只是单纯的好奇,想知道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这便是所谓,死亡的诱惑,和飞蛾扑火是一样的道理,就算知道会被灼伤,还是要试一试,冲着眼中的光亮,最后死在烛泪中。

想要撞南墙,结果磕死了,想要看海底,结果淹死了,想要俯瞰大地,结果摔死了。

人生不如意之事,果然十之八九。

“来,嬛嬛,跪下拜一拜菩萨佛祖。”身穿粉衣的妇人推推身边的小女孩,柔声细语。

“好,娘。”小丫头跪在母亲身边的蒲团上,在那烟雾缭绕中,菩萨微闭双眼,嘴角有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小丫头糯糯的声音响起,“菩萨,希望你每天都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嗯,还要身体健康,好好吃饭,不要生病,不要挑食。”

“哎呀,呵呵,你这孩子。”妇人不好意思地看一眼方丈,拉起地上的小丫头,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真是对不起,方丈,小孩子不懂事。”

方丈捋捋胡子,笑着摇摇头,“童言无忌,这也正看出,小施主有一颗天真无邪,善良无私的心啊。”

‘啪’!

旁边站着的守心睁开眼睛,向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是在殿外。

“哟,这是怎么了?”妇人颤了一下,反射地护住小丫头,发问。小丫头歪着头向外看,很是好奇。

方丈笑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应该是不小心打碎了什么东西吧。无碍,无碍。”

三三两两的女子结伴而过,轻声讨论着什么。

“你看见了吗?那人真是仙人之姿,比京城四少还要俊美!”

“何止呀,比起这寺中的守心大师都不遑多让,甚至更胜一筹呢!”

“唉,可惜了,长得那么好看,却是个”女子拿着手帕的指尖点点脑袋,“有问题的,真是天妒英才。”

“谁说不是呢,恐怕呀不只是脑子有问题那么简单,我听说呀,这位公子是撞了邪,这才在这寺中住这么久,说不定,是为了治病!”

“哎,真是可怜……”

“就是呀。”

“这,”妇人听着那些女子的话语,有些惊讶,“大师,你这寺里,还有这种人吗?”

方丈察觉到身边人的动静,只是微笑,“施主信则有,不信则无。人与人都是不同的,千百个人,千百种性格,千百种能力,千百种面孔。若是因为不了解,就妄下断论,最终说不定迷惑的是自己呢。至于我寺中有没有这种人,哈哈,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什么!你跟我说他就出去转了一圈,捉个耗子,就把脑袋瓜子交代在外边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整只猫都给我整丢了,不是号称追踪小能手吗?不是拍着胸脯跟我说绝对不会跟丢的吗?啊?把我家养的直接变成了野生的?还跑到了别人家里,连猫牌都给我改了?! “白凩敲着桌子,脚边是打碎了的茶具,衣摆也湿了一块,沾上了地上的泥土,他却浑然不觉,环着手臂气得不轻。

几团跳动的火苗颤来颤去,却也不敢乱飞,”主,主子,那,那墨少虽然是家养的,可是也是只很厉害的猫呀。“

“就是就是的呀,比野外的爪子还利呢,跟人打,猫,打架从来没输过~”

“再说了,这也没说就变成别人家的了呀~”

白凩斜一眼过去,瞪眼,挑眉,露虎牙,“啊——??”

狐火:抱住自己瑟瑟发抖ing~

“马上去找!”

“啊啊啊,是!”

“真是!”

守心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常人看不见的狐火像是逃命一般地飞出去,中途还撞到了一起,甚是滑稽。白凩扶着额,一脸不忍直视,但眉宇之间还是深深的忧愁。

守心知道,白凩看着性格大大咧咧,为人着想,像个小太阳,但实际上外热内冷,心思太重。他总是喜欢把所有的事情都担在身上,希望一个人独挡风雨,做一个护卫者,保护者,强者,而不是一个弱者。

走过碎裂的茶具,“怎么了?”

白凩揉揉额头,“没什么,睡不好,精神跟不上。”眼睛瞥过守心的左胸,指指守心的衣服,是他在幻境中见他时穿的那身,“哎,你不在前边,到后边干嘛?今天不是皇亲国戚来烧香拜佛吗?不去看一眼?”

守心目光深沉地看着白凩,白凩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嘛?我脸上有花儿啊?比皇亲国戚还好看?”

守心垂下眼,“施主,在涂山寺住了多久了?”

白凩一愣,算算日子,银杏早就金黄,霜染红叶,“大概,要有半年了?”说完猛然反应过来,笑道,“原来过得这么快啊,一眨眼,就是一百多个日子过去了,跨了一整个季节,我还浑然不觉。看来,是你们寺里的环境太好,我住得太舒服了。”

守心看着白凩的笑,眼中却没什么笑意,不同于以往,见他欢笑就觉心中喜悦,这时他的心有些烦闷。

“那,施主与贫僧,相识如此长的时间,算不得朋友吗?”

白凩有些错愕,守心竟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守心的表情很认真,白凩笑了,话语却是诛心伤人的,似是故意,似是特意,却言之凿凿,言之有理。

他支上下巴,这是他和不熟之人常做的动作,脸上是陌生的表情,带着淡漠,“你说呢?直到现在,你叫我的还是所有人的代称,与我交流少有‘我’字。你说,这算是朋友吗?我觉得,我们只是相熟的人罢了。朋友?应该还算不上吧?至少在我的定义里,朋友要更亲近一点的,就跟远墨那样。毕竟,我的朋友那么少,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

守心胸口一窒,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毒刺凹进去一个极小极深的洞。看不见,摸不着,伤口虽小,却让人难受地紧了,连吸气,都带上了丝丝缕缕的痛意。

他低下头,唇角微勾,面上带上了苦涩,听呼吸像是极轻地笑了一声,“是吗。施主,说得对。”再抬头,脸上已经是令人挑不出错误的温柔笑意,如同那大殿上的菩萨一般,慈爱众生。

白凩有一瞬间的恍惚,呆呆看着这样的守心久久回不过神来,像是,在看着别人。

“施主?”他的声音还是那般温柔,让人无法拒绝。

“啊?哦。”白凩被守心叫醒,放下支着的手,往前一探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茶具被自己打坏了。尴尬地往后收手,眼珠乱瞟,不经意又落在了守心的左胸,粘在了上边,又发起呆来。

守心看白凩又发起呆来,还是忍不住温柔一笑,他果然,还是讨厌不起来这个人,就算是他把他当外人,守心还是想要靠近他。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是如意钩。

守心早就注意到了,白凩似乎对这个如意钩很感兴趣,或者说,是对上面装饰的东西很感兴趣,每次一见,总会不自觉的把视线落上来,久久回不了神,想必,是喜欢的吧。这个人喜欢他的东西,单单是这样的事实,就令守心欢喜。

人心啊,有时候就是这么容易满足。

“喜欢?”

“啊?”白凩蓦地抬头,就对上守心溢满笑意和温柔的眼,有些慌乱地别过脸,又想去摸茶杯,最后又顿住,不在意的笑笑,指指守心的如意钩,“没什么,就是觉得我的笛子缺个穗子,想要照着你的找个一样的。”

心中却想,我都这么对你了,你就不能甩一下脸子吗?装什么温柔,真是,世世如此……

“哦?”守心挑挑眉,“哪怕是要失望了,这玉,是我家传之物,世上仅此一枚。施主,怕是找不到。”

“是吗?”白凩抠起指头转移注意力,“那就不找了,反正有没有都一……”样。

“送给你好了。”守心推过来一块莹白,有灵力环绕,是件珍贵的东西,是了,的确是件,珍贵的东西。

白凩手下用力,豁出一道口子,猛地抬头,有些惊讶,又有些意料之中。

殷红顺着指尖染红了指甲缝隙,最后滴落在桌子上,与方才茶具倒下遗留的茶水混合在一起,顺着纹路晕开,形成图案,带着诡异的美感。

守心双目睁大,握着念珠的指尖发白,小腿一绷,就要站起来。可是在此之前,白凩就差觉到了他的动作,低头垂眼,把伤口含在嘴里吮吸,只是一下,再放下时,就只剩下了血迹,不见了伤口。

推回那块东西,“说笑了,你也说了,那是你的家传之物,我只是需要一个玩耍的小玩意儿,不必如此。”

守心却按住了白凩的手,“不过身外之物罢了。”站起身来,不管白凩的回应,走出了白凩的视线。

白凩看着渐渐远去的身影,握紧了手里的东西,冷笑一声,“呵,这算什么?”

第91章:犯戒(17)

人生如此美丽,又如此短暂,请珍惜眼前人,总有些生命短暂到,我们来不及一一道别。

我在这世上还有一个牵挂之人,他是一只猫,名字,叫远墨。远,是远离的远,墨,是黑色的那个墨。

其他的?没有了,都是,过客罢了……

“师兄,我找不到涂山施主了,他到哪里去了?”抽条拔高了的守空跑进禅房,守心正站在书桌旁。

握着笔的手一顿,接着挥洒,写着什么,“他要去找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了。”

“哦,师兄在写什么?”守空凑上去,守心已经封了口。

把信交给守空,“等师父回来了,帮我交给师父。”

守空接过信,包包嘴,“师兄,要到哪里去?”

守心收拾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守空,这孩子,看的很清楚。

摸摸守空的头,温煦一笑,“师兄,也要去找对师兄来说很重要的人,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那,师兄还会回来吗?”

“……师兄也不知道。”

师父,你曾对徒儿说,由他,耐他,听他,任他,平常待他,过段时日我且看他。

可是,师父,时日已过,徒儿如今只想亲他,近他,听他,看他,想他,念他,时刻遇他,一切为他。师父,徒儿离不了他。

世上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徒儿,已经负了如来,怎可再负一人,徒儿,终究还是躲不过,避不过,让不过,耐不过,漠然不过。

山下的小茶馆里,青衣男子坐在大树下,桌子边缺了一个角,有些难看。手里捏着一块玉,瞳孔涣散找不到焦距,明显就是在发呆。就算如此,他的浑身气质和打扮也与这茶馆格格不入。

擦桌子的小厮小心地瞄一眼,跟掌柜的对了一个眼神。弓着腰走了过去,手里还捏着抹布,“嘿嘿,客官,您要是不喜欢这热茶呀,我们还有凉茶,要不,我给您换一换?”

白凩,也就是月华回过神来,对着小厮笑笑,“没事,不用了,你不用管我。”

“哎,那,那你慢用。嘿嘿。”

月华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摸着上面唯一一处的划痕,心里五味陈杂。

月华在这个世界里经历了白凩的一生,或者说,他就是白凩。他其实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了白凩的,他拥有着白凩所有的记忆,像是从出生开始就在这里生活了一样,作为白凩。

突然恢复了记忆,给他的感觉反而像是他拥有了月华的记忆,自己本身还是白凩的感觉。看了一本名叫月华的书籍,了解了月华经历的事情,只不过多了一份真实和感同身受。简直,就像是精神分裂一样。

他做白凩做了要有千年,万年,比所有的世界加起来都要长久。也许并不是真正的经历了,但是,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就是让他觉得他就是活了那么久,做了那么久。

心,好像变得更硬了一点,更经得起打击了一点。以至于对上那个人,也能够平心静气,心平气和。

就算是,那个人在上一世亲手把刀子插进了他的心脏,现在想起,竟也觉得是如此遥远的事情,激不起一点涟漪,看来,活了这么久,也是有好处的。

时间,果然是个好东西。

叹口气,把玉放在桌子上,端起裂了缝的茶碗喝了一大口,茶水入口才觉得味道怪怪的。憋着茶水在口中停了好一会,犹豫一下,看一眼掌柜的,最后还是皱着眉咽了下去。

看着碗底,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凑近鼻子闻一闻,这也没什么味道啊。

难道是寺里的水近水源地,所以分外好喝?山下的水果然还是不如山上的呀,跟现代饮水机里的纯净水一个味,不难喝,也不好喝,勉勉强强,凑凑合合。

抬手丢下几粒碎银,“老板,结账。”

小厮看着利利索索站起来就走的月华,转头对掌柜的小声耳语,“大哥,这人怎么还不倒?”

留着山羊胡的男人双眼浑浊,眯上眼,“兴许,是药下的太少了?”

“这,那怎么办?”小厮有些慌乱,声音有些收不住。

“啧,慌什么?”男人瞪一眼小厮,眼珠转转,又盯上月华,“好不容易遇到一头肥羊,没道理就这么放走。去,抄家伙,软的不行,咱们就来硬的!”

“是,老大。”说着,小厮把抹布往桌子上一甩,就往屋子里走。

月华把笛子当成笔,转得起劲儿,身后猛然一阵劲风袭来,本能脚下使力,转身仰腰,向下躲避。手腕粗细的棍子从眼前略过,是方才的小厮。看起来瘦弱,没想到身手敏捷。

手下长笛伸出撞击在小厮的腰窝,小厮身形不稳就要往后退,月华却接着破他下盘,把他绊倒在地。小厮仰躺在地上,一抬眼就是放大了的玉环,那是玉笛的一端对上了他的脸。连忙求饶,“大,大侠饶命,小的,小的再也不敢了!”

月华挑挑眉,“没想到是家黑店啊?”踢踢小厮,“哎,就你一个人?你家掌柜呢?”

“我,我家掌柜,在,在,”小厮往月华身后看去,得意一笑,“要你的命!”

“呀!”

三四个人围在青衣男人周围,山羊胡的男人手持大刀毫不犹豫地抬手砍在青衣男子身上,青衣男子要躲,却被身下的小厮拉了一把,刀身从肩膀切入,没进骨肉。

“哈哈哈,小子,让你狂!”山羊胡的男人仰天大笑,像个胜利者,周围的人也笑起来,像极了欺凌弱小的恶霸,不对,他们就是,只不过这次,他们踢到的,是铁板。

躺在地上的小厮离青衣男人最近,也是他第一个止住了笑意,眼神惊恐起来,蹬着腿往后退,“不,不,不对,老,老大,他,他他!”

山羊胡男人皱皱眉,“又怎么了?”

站在一边的男人突然大叫一声,往后退去,“他,他没流血!老大!他不是人!”

这时的山羊胡才仔细地看向青衣男人,刀身是切了进去,但是,一般来说,以他的力道,应该是要削除一块肉来的,可是,男人没流血,而且,简直就像个没事人一样,没有倒下。

山羊胡心里有些发憷,这简直就像是撞了鬼一样。他使力要把刀拔出来,却发现自己根本拔不动。

月华握住肩膀上的刀身,手下使力,‘咯嘣’一声,那刀便断了。

失去了月华手下的力道,山羊胡被哐地一个踉跄,坐在地上,手里还握着断刀。

男人们害怕了,青衣男人瞬间青丝华发,眼睛是透明的棕色,瞳孔却黑得幽深,甚至有隐隐向竖瞳转化的趋势。明显是只妖,不是人。

“不,不,不要过来!”

人们仓惶着向四面八方逃走,想要逃出这个地方。

青衣男子却歪头笑了,像是看着自不量力到处逃窜的老鼠,身形在原地出现了重影,声音轻柔,“你们以为,逃得掉吗?”

“啊!”

守心眼神一厉,有妖气!光天化日,竟有妖孽作乱!

“不,不要,饶了我,饶了我好不好?大仙,大仙,饶命,饶命啊!”

“若是求饶有用的话,你当初,为什么不放过那些人呢?”月华貌似苦恼不解地皱眉,“如今求饶,不就像是个笑话吗?”

“我,我,我不敢了,那,那都不是我做的!都,都是他们,都是他们做的!”山羊胡跌坐在石头边,满脸惊恐,都是对死亡的拒绝,指着那些早已没了生命迹象,横尸一旁的人大声辩解,又跪下不断磕头,“我,我都是迫不得已,我不敢了,大仙,大仙,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月华看着地上狼狈的男子,双目微阖,带着笑容,像极了涂山寺里烟雾缭绕中的神明,带着悲悯之色,眼底却是一片冰冷漠然。手握长笛一端,缓缓抬起,另一端对准了山羊胡的脖子,妖力缠绕,幻化成一把细长的刺刀,锋利明亮。

如同看着蝼蚁般,轻轻开口,“かわいそうですね。(真是可怜啊)”

“白凩!”

男人抬头,就见青衣男子身后站着一个白袍僧人,脸上都是焦急,还未开口求救,只来得及露出惊喜的表情,叫出一个‘大’字。然后,他就觉得脖子里进了什么东西,转转眼珠,只看见青衣男子,有殷红飞溅在那人脸颊眼角。

守心第一次见到月华出手,这时的他才意识到,方才的妖力正是月华,因为他从未见过,所以不认得。

这里简直就是一只妖的单方面屠杀,一击毙命,干脆利落,可见动手者没有丝毫犹豫,很是果断。

“白凩。”守心觉得自己嘴唇有些干涩,叫出这一个名字,用尽了一身力气。

月华手里的刺刀消失不见,脸上挂着绝美的笑容,妖的形态还未完全消失,脸上有着明艳的红,滴在向上勾起的一边眼角,就这么直接展现在守心面前。

守心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白凩是妖,真的是妖。

月华看着守心,心中有些沉闷,几世的记忆涌上心头,如今真的见到人,竟有些酸涩。

那么温柔,那么温暖,那么好用的安眠药,竟然反过来狠狠咬了他一口,连皮带肉,撕扯得破碎不堪。

就连这一世,也是如此,温柔的,温暖的,对立之人。不知你这次,有什么目的……

月华带着脸上未干的血迹粲然一笑,“怎么?要收了我吗?守心大师。”

第92章:犯戒(18)

心之何如,犹似万丈迷津,遥亘千里,无舟可渡,除了自渡,他人爱莫能助。

那语气,带着嘲讽,把他们相处的半年完全丢弃在尘埃里,这时候,守心才猛然反应过来,原来他们,生来就在两个世界,不似阴阳相隔,却也差的不远了。

若是常人,会害怕逃走,若是圣人,会询问因由,若是侠客,会拔刀相迎,可他不知怎的,只觉得浑身发寒,心头一抽一抽地疼。

这里是个优雅的屠杀场,站在那里向他微笑的是个美丽的刽子手。

可是他看得出来,那只妖不高兴,甚至很痛苦。

月华一步一步逼近守心,“怎么?你们佛门不是很爱多管闲事吗?你都不问一下,我为什么要杀他们吗?”

守心双手合十,不再像往常一般躲避月华的目光,眉眼柔和,“我相信你。”

月华有些恍惚,这样的眼神,他见过多少次了?

好像这个人什么时候都会站在他身后,会一直待在他身边,温柔的,体贴的,像冬天午后的阳光,晒了一下午的被子。暖洋洋的,熏得他昏昏欲睡,头脑不清醒。

世界上令月华无法拒绝的事情,温柔,和好眠。

偏偏这两样,这个人都有。

所有人都做不到,只有这个人,只有这个男人做得到。他就像是一味对了月华口味的迷迭香,炊炊袅袅,只要在身边就会慢慢萦绕,镇静安神的效用顶过一切灵丹妙药。

还是,讨厌不起来。

月华看着笑得温暖的僧人,说心中没有触动是假话。他曾认为重生的人不该对没有做过坏事的人施以惩罚,那是不理智的行为。

可是,感同身受这个词是骗人的,没有经历过,永远都不会知道当事人的感受,就算经历过,也不能完全知道当事人的感受。终究,不是本人,局外人没有资格评论局内人怎么这么滴。每句话,每个词,每件事情,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不一样的含义,一个人永远不知道另一个人内心的感受,不知道他为何而痛哭,为何而痛苦。

月华在恢复记忆的那一刻,甚至是在现在,对着这个人事,都想要抓着他的领子,嘶吼着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我,你不是,喜欢我的吗?

可是,这个僧人什么都不记得,他不是上一世的木荣,他只是一个在涂山寺里与青灯古佛常伴了二十年的僧人。一个全新的人,一个无辜的人,一个有着熟悉无比的灵魂却丝毫不相关的人。

现在才知道,他是多么的肤浅,多么的可笑,多么的狂妄自大,他差点变成自己厌恶的那类人。

不需要大言不惭的去拯救世界,他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去拯救别人,或许说,别人也压根不需要他去拯救。

不需要觉得自己是中心,他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世界,后来才发现,世界,在被每一个人改变着。

不需要觉得自己是最优秀的,他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巅峰,抬头仰望,还有天空。

到了最后,他以为的以为,全都不是,离了谁,世界都是照样转,什么世界线,什么主角,谁又是谁的配角呢?

有千千万万个人,就有千千万万个世界,千千万万个主角。何必去纠结别人的事情呢?在如此残酷又美好的世界里,有时连活下去都是一件艰难的事情,能做好自己,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作为白凩,比做月华收获得还要多。白凩是真的白凩,那月华呢?是真的月华吗?

他为什么要徘徊在这里,做唯一一个拥有所有记忆的不完整的人,经历一个又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生,破坏一个又一个堪称是虚假世界的世界线,获得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遇到一个熟悉的陌生人,捏着每一次都会到手里的奇怪的石头,被宠爱,被侍奉,被守护,被伤害,重新认识,又再度分离,然后又遇见。

月华怕这就像是一个冷笑话,一个走不出的迷宫,一个没有开头和结尾的莫比乌斯带,一条蛇吞了自己的尾巴,没有尽头。

他从不强大,是懦弱的,胆小的,所以,他想要划一道防线,不远不近,认识就好。

月华耸起肩,方才被砍到的衣服绽开口,自己却浑然不觉,“既然大师不计较……”

“你受伤了!”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接着就有手伸过来,守心眉心一皱,语气里不自觉带了丝丝责备,“怎么这么不小……”

‘啪’!

月华瞳孔一缩,身体比思想还要快,只听见一声脆响,守心的手就被打落在一边。是使了全力的。

守心脸上的担忧还未散去就被错愕取代,被打落的手微微颤抖,手腕上带出来的配珠也被抓断,珠子蹦了一地,有几颗沾染了血迹,污秽起来。

月华看着守心颤抖的手,就算没有妖力,用了全力的妖也是很怕的,想必他的胳膊一定是麻木了。月华握起闯了祸的手,看着守心慢慢黯淡的眼神和微微苦涩的笑容,还有那尽力藏在袖子里的手,张了张口,最后还是别过脸,什么都没说。

守心看着月华拒绝的样子,蹲下身来捡起落在脚边的一颗配珠,“是贫僧冒犯了。”他总觉得,他们不该是这样的。

月华转过身,不想再看,多看一眼,多一分烦躁。面前尸体横亘,血迹斑斑,更是让人不快,不耐烦地挥起袖子,地上的尸体和血迹瞬间风化消失不见,包括沾在佛珠上的颜色也消失不见。

守心正要伸手,就看见佛珠瞬间干净了起来,食指指尖轻轻一抬,抬头看向站在一边的背影,抿唇微笑,捡起那圆溜溜的小东西。

“主子主子,找到了找到了!”一只狐火突然出现,其他的也跟过来,围绕在了月华身边。

方才还烦闷纠结的月华瞬间从那个状态脱离出来,“在哪儿?”

几个狐火动了动,像是在面面相窥,最后又推出一个上次开口的,月华不禁在心里汗颜,他以前做白凩的时候,有那么可怕吗?

“主,主子……”

“啧,舌头捋直了说话!”月华一瞪,完全忘了刚才的反省。

狐火:我们,好像没有舌头……

“主子,墨少在一棵大树下!”

“啊(三声)~?”月华觉得自己做白凩还是太温柔了,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还,还有一大片花田,很大很大!”

“嗯?”

“额,额,对了,那里面的花有一个是主子不喜欢的,白色的,五个角,不对,六个角?嗯,弯弯的,花蕊是黄色的。”

“白花黄蕊?”月华皱起眉,捏着下巴,实在想不起来是什么东西,白花黄蕊的那么多!

又要呵斥,身后就传来温润深沉的声音,很是好听,似乎,这人的声音也从未变过。

“白花黄蕊?大不大?”

“大!大大大!跟主子手掌那么大呢!”

守心垂眸深思一会儿,又看向月华,这人不喜欢,脑中就蹦出一个名字,“是摩罗吧。”

“摩罗?”月华挑眉,“那是什么东西?别跟我说你们佛家用语。”

守心微微一笑,“不是佛家,摩罗就是倒仙。”

“倒仙?那不就是百合吗?”

对呀,他怎么忘了,摩罗,不就是百合吗?月华皱眉瞥守心一眼,果然,这人一在身边,脑子就自动停转生锈,老驴都拉不动。真是个祸害!

“行了,别说了,直接带我过去!”想什么想,这样不是更快?!

狐火颤动,摇摇晃晃,“主,主子,我们,你没说让我们记路的呀……”声音越来越小。

“哈?”月华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对着这么些没脑子的东西,竟然还让他们……

说多了都是泪。算了算了,还是想吧。

“百合?哪里有百合呢?还是成片的,百合。”月华环起手臂,对自己不记地点的毛病再一次打败了。这小子,没事跑到花田里干什么,平时冷冰冰的,生的都是没有表情的表情,话都不多说一句,怎么会有这种闲情逸致?

月华猛地顿住,脸上出现害怕的表情,转身一把抓住守心,“你说,哪里有百合田?!你一定知道的!肯定是什么除妖世家,你是涂山寺的天才,你一定知道的!你快告诉我!”

守心皱皱眉,按住月华,“你别急,别急!白凩,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那是百合,是百合啊!把远墨一个人放在那里,我怎么放心?!”月华松开抓着守心衣服,掩上一半的脸,眼角已经泛了红,斜长入鬓。

“我记得!仗剑山庄的后山有大片的百合,中间种着香樟,想必就是狐火说的大树。”守心语速飞快,手下紧紧握着月华。

“香樟?”月华指尖发颤,咬起牙,有些控制不住,“好一个仗剑山庄,这是有备而来啊。”

守心急忙拉住月华,“白凩!你冷静点!远墨不是普通的妖!他不会有事的。”

月华闭眼深呼吸,抬起下巴,眼中都是杀意,“呵,仗剑除妖,山丹夜放?我怎么就忘了呢,这是结了大梁子的仇家呀。大师,劳烦您,带个路,认个门儿。”

守心看着杀意盈身的月华,无奈地叹口气,若是他不看着这人,这人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好,我陪你。”

远墨是只妖,可是终归是只猫。

是猫就会讨厌刺鼻的气味,是猫,就有可能被百合杀死,妖?是妖没错。可那除妖世家的法阵下长出的百合又能和善到哪里去?颤抖,昏睡,死亡,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

要知道在平常,一片叶子就能要了猫的命啊……

第93章:犯戒(19)

清净可以安心养神,独来独往是一个人对外界的回避。

人类基数庞大,妖的数量和诞生远远不及人类繁衍生息地快。妖把人类看得低之又低,却没想过,真正井底观天,不知星空浩瀚的其实是妖族。

妖族何其稀少,不如走兽飞禽,而是要长久地岁月积累,才能成为精怪,一只精怪生成的岁月里,会有多少人类诞生死去?谁都不知道。

他们太过封闭,修仙者不知岁月,妖又何尝不是?听过人间的妖不在少数,可真正了解人间的却没有多少,就连到过人间的都少之又少。

人是怎样的,人间是怎样的,这对于妖族来说,不亚于明火对飞蛾,阳光于吸血鬼。他们只知道明亮,温暖,刺眼,却不知道它炙热,高温,可以融化一切。

就算听说了许许多多的故事,知道那些后果和真正的人性,知道人间繁华有天敌,却依旧按捺不住躁动的心,除了一些仇恶人类,见一杀一,把人类都当做仇敌的耿直小妖,更多的其实是想要拥抱太阳,对死亡充满了好奇,而好奇,害死的不只是猫。这一定理,适用于一切天真无辜的孩子。

花妖是由花朵的根茎叶,在加上日月灵气,百年修炼而成,花妖多美艳无比,携带花朵的香气,幻化成人性,隐藏在人间。

相对于动物,植物实际上是有着天生的优势的。饮霜露之水,于日精月华之下,不食五谷,生长与自然天地之间。

人的修道要经过很长时间才能达到辟谷,向往着饮霜浴雪,而这一切,植物从一出生,就已经达到了。就好像妖竭尽了全力要变成人,而人一出生就是人形。这样一看,好像动物瞬间就落了下风,它们和人类一样有寿命限制,要食草木,喰血肉,却没有人形,要向植物一样努力修炼。好像已开始就落了后。

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植物的精怪像它本身一般,早期里攻击力是不高的,比起物理攻击,更多的是精神攻击。当然,除了一些特殊的品种,譬如说,食人花,打人柳,荆棘刺丛等,没有花朵果实药性香气加成的,就完完全全依靠根茎叶来加大防护力,毕竟,植物的弱点就在于,它可以是所有品种的滋补之物。

“我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除妖者竟和妖搅在一起了?”月华看着漫无边际的百合田,有些惊讶,若是料定不差,还是个认识的。

“这仗剑山庄不是号称逢妖必杀吗?是白凩孤陋寡闻,还是花族长老交际圈太广,连这仇人的后院都种上了自己的子子孙孙?”

“姓白的!嘴巴放干净点!”

百合簌簌发响,在中央凝成一个玫红色衣衫的女子,都是成熟女人的风韵,眼角还有着艳红,热烈又凌厉,微微泛紫的长发被一支盛开的火百合,犹如淬了的胭脂涂抹在上面,白色的边缘让它更加精致迷人,果然,不愧是花妖。

“怎么,做得,就说不得了?远墨呢?”月华笑一声,不以为然。

“你!”恼怒过后,想起那只猫,叠香嘲讽地看向月华,“呵,看不出来,兜兜转转,你白凩如今也有今天!当初凝香落到你的手里的时候,我是怎么求你的?你又是怎么做的!好一个大公无私、毫不留情的狐族长老!哦,对,我怎么忘了,你连你的同胞都能卖出去,怎么会在意我们这样的小小花妖呢?哼,想必,那猫不过是你的一只宠物罢了,何必这么认真呢?白,长,老。”

守心睁开眼,有些担忧地看向了月华。月华却抬起下巴,桀骜不驯,语气平静,“那是她应得的。你的妹妹凝香不顾条约,混入人群,修邪道之法,杀无辜之人,为了一个人,屠尽全城,最后连婴孩都不放过。我斩她花蒂,破她修为,已是法外开恩。”

“我呸!什么条约!都是你一个人的想法!那条约不过是你自己定下的!谁规定所有妖族就要遵循?就算你是狐仙青丘一族,那你管好你的狐狸就好,凭什么对我们严加管范!说到底,不过是你自己的私心罢了,你一味的护着人类,哪里还像个妖族!你只知道对妖族苛刻,却从不对人类出手,哼,不让妖族深入人间,自己却在人间如鱼得水,你是不是很享受所有人对你的敬畏和惧怕?白凩,你就是个人类塞进来的背叛者!”叠香看一眼月华身边的守心,“呵呵,这不是,连救宠物,都巴巴地带上和尚,还说我跟除妖者纠缠?你不是吗?!我不过是各取所需,你呢?一方面教训着妖族不听你话的小家伙,一方面和除妖道士走的紧密无间,你有什么资格教训别人?你才是最虚伪的那个人才对吧!”

月华余光瞥一眼身边的守心,“我不否认。”

叠香难得的愣住了,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否认,你说我虚伪,我不否认。”月华抬起头微微一笑,就像是叠香第一次见到他那样。

“谁不虚伪呢?”

叠香笑出来,“呵,呵呵,我倒是不知道,白凩白长老,竟是如此坦荡之人,还是说,天生就是这般无情,怪不得,连认识了百年的人都下得去手,不带一丝犹豫。我还是,错估了你,只是不知道,那只小猫儿,能不能多得白长老的一丝垂怜。不过,白长老能来,已经是对他最大的恩赐了吧?”

叠香站在花丛之上,俯视着两人,突然蹙眉一笑,带了些哀愁和自嘲,“原来,捏住你的把柄,是这样的感觉。来吧,从这里闯过去,你就可以见到你的小猫儿了,他可一点点都不可爱,丝毫没有他母亲的活泼,你说是吧,白凩。”

花香浓重起来,叠香裸露在外的胳膊上渐渐出现了绿色的纹路,“拔剑吧,白凩,再待一会儿,你的小猫可就成一只死猫了!”

说着片片白色凝结,万千飞箭,遮布天际,徒手一挥,划破空气刺过来,犹如倾盆大雨。

月华眼球变棕,竖瞳之上光芒游离,一把推开守心,玉笛往空中抛去,双手结印,巨大的法阵映在空中,密密麻麻都是潦草的符文,说是妖,到不如说是除妖者。

两者相撞,阴影遇上阳光,自然消散在空气中,化作点点光芒。符文游动起来,像出击的长蛇,刺向叠香。

叠香瞳孔紧缩,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觉得天旋地转,眼前是蓝天白云,脸边是摇曳的同类,她的延伸,本来是无边无际的花海就像破碎的梦境,恢复它的原状。

银色的符索在她的身上忽隐忽现,她躺在地上看着上升的星星点点,就像是当初凝香人形消灭的样子。好像有什么挡住了眼睛,一切都扭曲起来,模模糊糊的,是,下雨了吗?啊,是花露滴在眼睛里了呀,她就说嘛,怎么酸酸涩涩的,难受得紧……

月华的手缩在袖子里,想要遮挡止不住颤抖的手,却不知道,他的脸色早已是煞白一片。额头也出现了冷汗,使用正道之术对付妖类是最快的,可是,就像吸血鬼带着十字架去战斗,杀敌一千,自损怎么也要八百。

果然,妖的身体施用那种法术,还是受不住,万物相生相克不是没有道理的。

不远处插在地上的玉笛已经裂了白痕,妖力之后再用佛家触碰,犹如热胀冷缩,难免的。若不是尾缀装饰的那块东西,恐怕那玉笛在空中就会炸裂,不见了踪影了。

月华压了又压,还是吐出一口黑血。

“白凩!”

从月华出手到一切结束,看似漫长,实际上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罢了,战场之上分秒必争,对打又何尝不是?一个疏忽,就丢了性命。

守心从被推开之后就觉得不对,如今一瞬间里战斗结束,他虽不知月华是怎么做到的,但是他知道,那个百合花妖少说也要千年的道行,是块硬石头。

更不用说,他没看错的话,方才用来攻击的,是百合的根本,是植物的根。那个女人把她的根一片一片剥开来,是在用命和月华打斗,是真正的用命打斗,不死不休。

“白凩,你怎么样?”守心扶住月华,声音又急又快。

月华看一眼这僧人,轻轻推开守心,擦擦嘴边的血迹,“死不了。”

拔起地上的玉笛,尾缀和玉笛碰撞,发出篁篁之声。

叠香的目光被遮挡,有人逆光站在了面前。

“呵呵。”她笑道,“你的能力又精进了。”

月华抿抿唇,别过头不去看她,“远墨呢?”

“他呀,睡着呢。”

就像是许久不见的老友,语气平静和缓,丝毫不像是刚打过架的人。

“你方才……”

“方才?呵,白凩,说你无情,你也是真的无情,可你偏偏有时候又心软地不行。我是真的打不过你,也是真的看不透你。说你虚伪,你又不像虚情假意。说你残忍,可在你手里,没有真正灰飞烟灭过一只妖。我不是不明理之人,我只是,我只是,不甘心,我恨啊!我,我唯一的亲人消散在眼前,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叠香目光涣散,说着她的悔恨。

妖变成了人许多年后,就会懂得人情,然后……

懂情的人,有情的人,最窝囊了……

第94章:犯戒(20)

起死回生彼岸花,神秘难求天相传堂鸟,百合之心,清心静气。

你方才……用的是百合心。

呵呵,无关紧要,没什么大不了。

可百合没了根,怎么活下去?

活?从跟你对上那一刻,从我被他们找到那一刻,我就没想过活。我已经,苟延残喘了几百年,孤独了几百年,不想再受着了。与其等那些人反悔了掏去我的东西,还不如在这里用在和你的打斗上,试探一下,你这执法长老,是不是真的如人所传的那般,刀硬心软。

他们?他们是谁?

他们?我不能告诉你,就让我再最后报复你一下,当做是我最后的任性吧。白凩,妖界,早就不太平了,你一个人粉饰的条约,早就管不住那些人了。人很复杂,妖也不遑多让……

“你和那只百合,很早就认识?”守心看着眼前的背影,还是问出了口。

月华顿住脚步,扭头深深地盯着守心看。

守心不知道那算是什么眼神,他只觉得,两人的距离很远很远,远到他一步迈不过去,十步跨越不了。胸口是闷闷的疼痛,又像是长满了青苔,厚厚一层,压抑住所有毛孔,喘不过气来。

什么时候,他们隔的那么远了?

“我不想说,”月华扭过头去,接着走,“麻烦。”

这一世,他过得,并不怎么好。

不同于以往,他见过了太多生老病死,烟雾消散,一本书读上了好几遍,一个地方去了好几次,一把玉笛把玩了好多年,一只猫逗了好几遍,一件事情重复了画了好多圆。

已经没有那么脆弱了,或许说,他总觉得,这才是他的人生,枯燥,无聊,冗长,重复,没有尽头,无限循环。

唯一算得上会牵挂的,也就只有一只猫了。

守心捏捏手,才反应过来,佛珠已经被眼前人弄断了。现在的他,就像是一个毛头小子,自以为想清楚了跑了出来,却发现眼前的人并不如自己心中想的那样靠过来,而是不着痕迹地疏远,仿佛陌路之人。

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做,就能做到的,有些现实不是你不想要,他就不会发生的,成长,是要经过惨痛的教训和苦涩泪水,还有所有人不愿面对的,分离。

“我就知道你会来,白凩,哦不,我们的六尾令狐,妖族地位最高者,白长老。”

哪有什么香樟树,百合海。不过是精心布置的局。

男人眼睛细长,瞳色是金色,冷冷的竖瞳让人头皮发麻,唇色也是淡淡的黑色,说话时,尖锐的虎牙分外明显,是妖族妖王之一,蛇族玄青。

“哟,这还有个,得道高僧?”玄青越过月华看见守心,挑挑眉,身后的草丛窸窸窣窣,他往后一瞥,“啧?”

声音瞬时消失,玄青看向月华,“真是不好意思,让长老见笑了,小孩子不懂事,饿得很了,看见人类,就馋的不行。见谅~”

“远墨呢?”月华抓紧手中的玉笛,直直盯着玄青。

“远墨?嘶,哦——,你说的是那只猫吧?”玄青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哎呀,这不是没看出来吗?一不小心就失了手。”

玄青丢出一团黑色的东西,在地上滑出去很远,闯入月华的眼帘。

月华耸起肩,缩起脖子,睁大了眼睛,狠狠地盯着地上那一团东西。毛色不亮了,杂乱着,不好看了。爪子想必也不软了,肚皮是凉的,四肢是僵的。

已经,硬了。

“别呀,长老位高权重,一只宠物罢了,何必伤了和气?我蛇族也很好养的,要不,我赔您一个?一模一样的?”玄青笑着眯起眼,看着握拳的月华心中很是愉悦。

草丛里探出千千万万个头颅来,尖尖锐锐,细细的脖子,棱角分明的蛇头。豺狼虎豹,蛇蝎兽禽。仿佛一瞬间,妖界就要推翻王位上的人,爆发革命,追求自由了。

而月华,就是他们眼中的昏君,那和平协定,就是丧权辱国的耻辱和束缚。

人类征战,一个君王一声令下,赔上的是千千万的百姓,妖族动手,死的最多的,是低阶小妖。到哪里,都是一样的道理。

玄青抬起手,“我听说,这执法长老的标志便是手中黑刀长笛,斩邪佞,召流魂,如今,黑刀在手,长笛如何不要呢?白长老的条约实在是令妖界不满,长老也当了千年的长老,估计也该腻歪了,不如就换个人当一当,您也是时候退下了。上!”

月华蹲下抚上了那团黑色的东西,和想象的差不多,冰冷的,僵硬的。

心里是什么感觉?心里,没什么感觉……,是真的,什么感觉都没有,除了最开始的一惊一悸,他连心跳都没有乱过,就真像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月华告诉自己,他不该这样的,他和远墨生活了几百年,那是多长的岁月啊,可是现在,他的心里一片空白,节奏就像睡着了一样平稳轻缓。

唯一有一点遗憾的是,有点后悔,他从来没有告诉远墨,开始的时候,他是想要把黑刀的微缩形态做成猫铃铛的,一只猫,怎么能没有属于自己的猫铃铛呢?那多丢脸?

还有,

你干净的皮毛,干净璀璨的眼睛,还有偶尔笑起来的样子,都是我喜欢的。

守心站在月华前方,双手合十,遥远的佛吟声震荡开来,甚至可以看到层层金光。

“呵,没想到,还是个有本事的!”玄青眯起眼,看着瞬间减少了一大半的大军,却没有丝毫担心之意,嘴边是不羁的邪笑,“不过,终究是佛家人,佛家人可是最好对付的。一戒不杀生,就足够他束手束脚,什么也做不了了,再厉害,也抵不过拼命的。白凩,你找的,可不是个好帮手啊……”

“白凩,我们换个地方打?”月华的脑中响起玄青的声音,意味深长。

月华抬头越过中间混乱的打斗,看向玄青,这个人,害死了他的猫。他没有猫了,没有撒娇的,没有温暖的,没有别扭的,没有美丽的,都没有了。

眉头狠狠地蹙起来,指甲尖利起来,是要应战的样子。

玄青兴奋起来,他早就想和这人打一架了,果然,最能激起人的战意的,是愤怒和恨意。

“白凩,你冷静!”守心余光感受到月华的不对劲,妖力太强盛了,还有,愤怒。

冷静?像话吗?

自然,是不像话的。

手里握上长笛,尾缀摇摇晃晃,是守心先前扣在左胸的东西。说到底,有些事情,是自己无法控制的,比如,现在的怒意,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石头是带有无限加速度的陨石,体型巨大,水面不大不小,正好可以让陨石填满,心中的郁结,怎么也要抒发出来才舒服啊!

一黑一白快速碰撞在一起,恐怕月华是第一个把笛子当做刺刀用的人了,现在的他哪里还能静心平气,气球被扎了一个口,不是慢慢漏气,而是要爆炸的。

玄青的眼中闪着精光,畅快无比,“哈哈哈,果然不愧是执法长老,一支脆弱的玉石都能让你挥出长刀的气势!吾真是不虚此行!”

月华从未觉得有如此烦躁,烦心地只想破坏一切,周身妖气大盛,好像冲破了牢笼的猛兽,空中的水分渐渐凝结,一丝一丝织构成六角雪花,每一片,都闪着金属般的银光。一指宽的玉笛嗡鸣一声,外部渐渐包围上莹白剑气,冰冷锋利,坚硬无比。

“强!你真强!不愧是长老!”玄青就像一个看见了毐品的瘾君子,眼神发亮,表情惊喜到狰狞。

而远在丛林之外的地方,一位老者听了手下的报告之后嗤笑一声,“不自量力,自以为当上妖王就了不起了?有点蛊惑人心的本事,就敢带着一群乌合之众去招惹白凩,真是愚蠢!若是白凩不被蛊惑还好,偏偏他竟然胆子大到碰了白凩的猫,哼!这下,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够稳重,都是白凩那个协定的错,人不人,妖不妖,都被惯坏了,不知天高地厚。哎,去,通知其他妖王,就说,新人妖王闯了祸,要再选一个了……”

守心看着月华直直迎上去,霜雪遍地,不是怪事,白狐,本就长在霜雪极寒之处。他只是担心,方才刚刚吐过血,已经是内伤了,如何能对抗这号称是妖王的人?

有化成人形的妖提着长矛刺过来,守心侧身躲过,不经意注意到这妖的瞳孔涣散,毫无目的,木木的,明显是被控制的样子。

他双目睁大,心头落了一拍,第一反应就是抬头看向空中激烈厮杀的人。

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突然发怒,甚至享受血腥,这不是他。

‘嘶——’

巨大的黑蛇出现在空中,张开血盆大口愤怒的摇摆嘶吼着。它的身旁是飞速旋转的白色,像是万万千千条细密的丝线围绕着蛇身。若是近了,就能看见那雪花里的弯刀,小巧精致,像是初三的月亮,尖锐细长,刀刃划过,便破开蛇身,带出鲜红的液体来。六角的花朵同样锋利,旋转着的样子像极了锯齿,所过之处,都是细小的伤口,还一层一层的加深。

地上的小妖清明起来,摇摇头,茫然四顾,我在哪儿?

守心皱起眉头,他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心跳,乱了。

那黑蛇铜铃一般大的瞳孔快要凸出来,蛇尾摆动着,从空中落下,荡平了一大片地。黑色刚刚落地,白色就急追而来,带着破灭的气息,只见黑蛇激烈地颤动,发出惨叫,随之一个圆滚滚的血球从蛇身上刨取了出来,落在地上,周围的小妖惊恐地四散,大叫着,“是,是玄青妖王的眼睛!”

月华突然偏过头,看向发出声音的小妖,眼睛是通红的,明显,是杀红了眼,有些,丧失理智了。

守心心头咯噔一下,“白凩,不要!”

“啊!”

妖气凝结的剑刃没有丝毫血腥,可是,月华的白发,却微微发黑了,尤其是发尖,结在一起,一绺一绺的,看起来硬硬的。

很多小妖来不及求饶就被斩杀与剑下。

一只树妖往后缩着,“不,不要,长老,你不是执法长老吗?你不能杀我们!你……啊!”

月华双手执剑,高举至耳后,狠狠刺出去。

“白凩!”

‘噗嗤’

是剑入血肉的声音。

守心挡在那小妖身前,抓住月华的剑刃,“你们快走!”

小妖惶恐的逃走,终归是妖,只需一会儿,就可以逃脱无影无踪。

月华要抽出剑,守心却皱着眉紧紧握住,月华的力气竟明显不若守心。月华有些恼怒,右手往左一按,剑尖就划出一道来,血流的更多了,可是守心却微笑地看着月华,“君上,不能犯错了。”

月华一愣,随即又眯起眼,狠狠刺进去,刀把往上顶,刀尖向下滑,又是一道伤口,用力挑出去,玉笛却碎了。

月华被诳了一下,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往后仰倒。守心伸出手,被月华一起带倒在地上,摔了一地。

守心伸向月华,眼中是化不开的心疼,“君,君上,云祲,云祲该死,没能保护好你,我的君上。”云祲抚上月华的下巴,想要擦拭血迹,却越擦越多,“君上,你,等等我啊,我会找到你的,下一次,会记得你的,你等一等我,一会儿就好……”

僧人倒在白发妖精的肩头,脸上是满足的笑意。

在不远处渐渐消失的尾缀上,除了那一道划痕之外,又多了一到,歪歪扭扭,看出是个“冂”字,不明所以,不知原因。

第95章:皇皇者华(1)

“云大人,奴才这就去通报陛下,您在这儿稍等一会儿。”深蓝色服饰的公公弯腰低头,慈眉笑眼,对着黑色朝服的年轻男子说道。

男子拱手回礼,“劳烦陈公公了。”

“不打紧,分内之事,云大人客气了。”说着转身进了大殿。

这里是嘉宁王朝,周氏掌权,在位皇帝锋,字昭康。

温柔好乐、安乐抚民、富而教之、合民安乐而无四方之虞、渊源流通性无忌、好丰年、勤民事,是曰康。

容仪恭美、昭德有劳、圣闻周达、能谦劳、圣通合、无灾罪、有仪可象、行恭可美,是曰昭。

史称周靖安王,在位十一年,年号惠政。

“哎,听说这次的状元爷年轻得不得了,是个丰神俊朗的美男子,连中三元,被陛下钦点为状元呢!”

“那有什么呀,再厉害,也就是个文状元,弱鸡,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比得上我们逆知小公子,实打实的武状元,明家可算后继有人!我就喜欢那样的!”

“就是就是,明家二公子风流多情,我就不信,那文状元能比过我们逆知公子去!”

“啧,什么风流说你们整天呆在家里孤陋寡闻吧,你们还不信!那文状元可是比逆知还要俊俏那么一两分呢!虽说是书生,可是往那里一站,比之逆知公子还高那么一点呢!身高八尺,绝对不是盖的!那样的人,要是能文会武,逆知公子要到哪儿哭去?再说了,贵族圈子里都知道,那逆知公子被被他老子逼着读书死活读不下去,好容易搞来个武状元,要是再被别人抢了,明老爷子不得气死?”

“啧啧啧,说的是啊 ,不过啊,我估计,这逆知公子得了武状元也要把他老子的胡子气得掉一半!”

“谁说不是呢?大文豪家里出了个武状元,还好明家诉行大公子垫着底,要不然哟,可得好一顿打!”

“呵呵呵,可不是呢!呵呵”

‘啪’!

鸡毛横飞,桌子上荡起飞尘,在阳光下看得分外清楚。

“臭小子!给我站住!”老丞相手持鸡毛掸子霍霍挥舞,小胡子一颤一颤的,袖子挽得老高,丝毫没有在朝堂之上的威严,连头冠也跑得松散了起来,溢出几缕白发。

“爹,爹爹爹爹爹!我错了,我不敢了,您消消气,消消气!”明谨站在房顶上,趴着往下看,双手合十,一脸苦相。

“呼呼,臭小子,你给我下来!”老丞相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拿着鸡毛掸子点着明谨,气喘吁吁,“长本事了啊!说,上哪里学的三脚猫功夫!圣贤书你不读,武刀弄剑倒回回有你,打架闯祸缺谁你都在,你是不是看我老胳膊老腿的,管不住你了啊?这次还敢给我去武考,你说,是我明道方提不动刀了,还是你明逆知飘了?!啊?给我下来!”

“这,爹,你。你也太不讲理了吧,好歹,我也给你争脸了呀!”明谨拍着瓦片,很是不理解,委屈巴巴,不注意身下,滑了一下,赶紧抓住房檐,惊魂未定。

老丞相虚手抬了一下,见明谨好好趴在那,又吹胡子瞪眼,“赶紧下来!房顶是你趴的地方吗?给我压坏了你赔呀!臭小子,给我下来!”

明谨嘿嘿一笑,“爹,我没事。”

老丞相一噎,“嬉皮笑脸,给我下来,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明谨苦笑,“别,别呀,爹,你是不知道你手劲儿多大,我哥公堂上专门打人的大汉都不及你,你都弄折多少根鸡毛掸子了,你看现在管家见你碰鸡毛掸子都是肉疼的表情,你换一个呗,别用这个了!”

老丞相气得额头都出了汗,大喊,“李福,给我架梯子!”

明谨慌了,“别别别,千万别!”抬头往门口看去,明谨眼睛一亮,“哎,爹爹爹,小公爷来了!你收敛点!”

“呵,想骗我?我告诉你明谨,今天别说是小公爷,就算是陛下来了,你也逃不过这顿揍!要不是你,小公爷多好的苗子,都被你给带坏了!他要是来,我连着他一块儿骂!李福,我梯子呢!”

“爹,我真没骗你!再说了,那可是小公爷!你可别秃噜嘴了!”明谨小声提醒。

老丞相胡子一翘,“哼,别说是小公爷,就算是小公爷他哥,做错了事我也照样骂!别拿小公爷出来当挡箭牌,你的事还没完呢!”

“重华那是本性就那样,就你们看见他多好多好,其实那都是装的!”明谨直起身子,反驳老丞相。

“你!”

“咳哼,明逆知,又说我坏话呢?你别在老丞相前面污蔑我啊。”重华手持折扇,缓步走进来,“哟,丞相大人,又家法呢?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呀。”

老丞相拱手,鸡毛掸子刚好竖在脸前,尴尬了一瞬,立马把鸡毛掸子交给身边的李福,又拱手,“啊,小公爷万安,让小公爷见笑了。”

“哪里哪里,丞相客气了。”重华笑着回礼。

丞相整整衣襟,“不知小公爷到此有何贵干啊?”

重华用扇子敲了一下脑袋,“哎呀,我都忘了。我是截胡了陈公公的活,特地来接逆知进宫的。丞相大人,您看……”

丞相瞪一眼房顶上的明谨,“还不下来?!”

明谨跟着重华出了门老远才拍拍胸口,把手搭在重华肩上,“兄弟,谢啦啊,要不是你,今天我可就要在房顶上趴一天了。你这假传圣旨玩得越来越溜了,哎,怎么去哪儿玩?”

重华挑挑眉,把明谨的手放下去,又用扇子把明谨顶出去老远,“别瞎说啊,谁假传圣旨了,我说的是实话,跟我进宫吧,武状元?”

明谨有点懵,“卧槽,不是吧,兄弟,你可别吓我。”

走在前面的重华又回过头来,“谁吓你了?”

“我去,重华,别呀!我害怕!”明谨跟上去,和重华肩并肩,“咱们可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情谊啊,你可不能坑我!武状元不是假的吗?”

重华敲一下明谨,“谁说是假的?皇榜都贴出去了,你还骗自个儿呢?就是你,没差!”又指着明谨看了看四周,周围没什么人,“还有啊,我可就一个兄弟,在这里要记住,谨言,慎行,啊,要不然,小心你的脑袋!咔!走啦!”

“不是,这都什么事呀?!”明谨伸手,“重华,小公爷,等等我!我路痴啊!小公爷~”

重华挥挥手,“赶紧跟上!”

越是靠近紫宸殿越是紧张,明谨扯扯重华,“你可不能弃我而去,要是我真被发配边疆了,你可得给我求情!”

重华无奈地扯下明谨的手,“哥们,谁跟你说武状元是要发配边疆的?发配边疆那是流放,是有罪之人的刑罚好吗?你不读书,也好歹有点儿常识吧?”

“这,这不是你跟我说的吗?”明谨一脸‘骗人’的控诉表情。

重华睁大眼,无奈地笑一声,一脸‘你在搞笑吧’,叉上腰,“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了?”

“八岁!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明谨比出八的字样,放在下巴那里。

重华无语,摆摆手,“行吧,你开心就好,啊。赶紧的,别让我皇兄等急了。八岁?谁记得呀,切。”

来到大殿门口,看见身穿朝服的男人,重华啊一声,扇子一拍手心,“哎呀(一音),我就说忘了什么!”

明谨打量着身穿朝服的人,扭头,“什么忘了什么?”

“你的朝服,你现在好歹也算个状元,面见圣上,怎么能不穿朝服呢?你衣服呢?”

“衣服?”明谨挠挠头,“不知道,好像,没见过啊。嗯——,没注意。”

“行吧,行吧行吧行吧!就知道你不能指望!”重华拉着明谨,“就这样吧,到时候让内务府再给你派一件,现在赶紧的!”

陈平安早就候在殿门口很长时间了,看着不骄不躁,也不多问的文状元心中点点头,是个可造之材。一抬头,就看见重华拉着明谨急急忙忙地往这里跑,急忙迎上去,“哎哟,我的小祖宗哎,您可算是来了,这圣上都等急了!怪罪下来,老奴可是担当不起呀!”

重华把明谨往陈平安那里一推,“急什么?别动不动就命呀命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皇兄是暴君,喜杀之人呢,让人误会。”

“哎哟。”陈平安抽了自己一下,“您看我这张嘴,没个把门的,净胡说。小公爷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行了,说的是玩笑话,我自不会当真,陈公公是皇兄身边的红人,懂得,自是比我要多得多。不是说皇兄等急了吗?不领进去?”重华抬抬下巴,示意紫宸殿。

陈平安往里面看了一眼,“小公爷有所不知,方才啊,太师有奏,这不,刚刚进去,还没出来呢。”

“哦~,又是太师呀。”重华点点头,表示自己了解了,扭头看向那位穿朝服的人,挑挑眉,“这位是?”

男子拱手,“草民云祲。”

重华挑了一下眼皮,“云,尽,原来是连中三元的状元爷呀,就是不知,哪个云,哪个尽?”

第96章:皇皇者华(2)

“哎,这个我知道,”明谨举手插嘴,“云呀,就是风雨雷电的那个云,至于祲嘛,听我哥说,那是辨吉凶水旱丰荒的那个祲。哎,这样看来,你叫祲,我也叫谨,咱俩还真有缘分。”

重华环起臂,“切,你可得了吧,你是谨言慎行的谨,人家是日旁云气、精气感祥的祲,你爹是怕你话多,说错话,特地给你耳提面命,差远了好吧?比什么比?”

云祲抬起头,似是有些惊讶,看着认真的重华,最后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哎,怎么就不一样了?那我哥还叫谦呢!他也不骄傲呀!重华,你就知道瞎猜。”明谨点点重华,最后总结。

重华瞥明谨一眼,“不想跟你说话!”

“我,哎,你怎么……”

“二位大人,跟老奴进来吧。”陈平安打断明谨的不忿,插了进来,又转向重华,“小公爷,您,要一块进来吗?”

重华看看明谨,耸耸肩,“算了,我就不进去了,刚回来,还没见到姑姑,我去看看她。”

明谨咬着牙,唇不动,拼命使眼色,“说好的兄弟呢?”

重华拍拍明谨,蹙起眉头,有点儿幸灾乐祸,“大兄弟,不是我不救你,实在是我也救不了你呀。你也知道你父亲,明明是个丞相,却老是喜欢包揽言官的职务,别说以御史大夫为首的台谏,就连将军都看不过去了。我听说呀,上次你爹在朝堂上把我皇兄足足熊了一早上,还骂了三天,我哥多么高傲的一个人呀,这口气怎么咽得下?肯定要在你身上还回来了,我也是没办法呀,人家可是皇帝呢~,再说了,长兄为父,我没有父亲,他就是我阿翁啊,我胳膊肘不能往外拐呀。保重啊,平安出来了,我请你吃揽月楼的醉虾,啊,哎,啧啧啧。”

陈平安笑笑,看云祲看得认真,就要跟他解说,“状元爷莫要奇怪,明谨公子和小公爷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公爷谁都不欺负,就喜欢欺负明谨公子,时不时再吓一吓他,可乐呵着呢。”

云祲一眨不眨地看着打闹的两人,嘴角淡淡漾起笑容,“是吗。”

明谨连忙抓住重华,眯眼笑,“哼哼哼,我才不信!”

重华抿抿唇,真诚脸,“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呀。”

明谨斩钉截铁,“不止一次了!”

重华一噎,卧槽,我怎么不知道?

“你可不能不救我!要这样,以后可就没人陪你去庙会了!”明谨死活不放开重华,笑话,这可是救命稻草哇,还是能撑得住百十个人的救命稻草,不抓紧了,那不是没脑仁吗?

出来一个小太监,站到陈平安身边,矮了一截,“二位大人,圣上催了。”

“哟,小公爷,你看这……”陈平安叹一声,提醒重华。

小太监抬头看一眼重华,“对了,圣上还说,让小公爷也一块儿进去。”

重华指指自己鼻头,“我?”

“长清,进来。”回答他的是殿内的清亮声音,带着一点点威吓。

“得,都是被你连累的!”重华把今天的倒霉运气栽赃在明谨身上,率先进去。

“这,你哥叫你,又关我什么事?”明谨小声埋怨,跟上去。

最后云祲才向陈平安点点头,不急不缓地迈入大殿。

周锋把批好的奏折随手丢在一边,身边的太监立马拿过来,把它和先前的放在一起,摆整齐了。

“在护国寺住得好好的,怎么想起来回宫了?不是要出家吗?不是不成亲吗?你不是要逃吗?”重华刚进门还没请安就被那些个问句给砸晕了。

“嘿嘿,皇兄,”重华看一眼身后跟进来的明谨和云祲,抠抠脸,“你能不能过会再说啊。”

周峰哼笑一声,“怎么,这个时候知道丢人了?怕什么,当初你直接跑到护国寺里死活不回来的时候,可是全京城都知道了的,现在你还怕被人知道吗?当初你的事情可是闹得人尽皆知,谁还不知道啊,羞什么羞?”

“咳,皇兄!”重华向皇帝使眼色,示意他别再说了。

周峰一笑,“好了,不逗你,没良心的。回来也不知道赶紧进宫,你姑姑都要念叨死了。赶紧去看看吧。”

“喏。”重华回应,赶紧离开这个战场,“谢皇兄不杀之恩。”

“啧,这小子。”周峰摇摇头,看到下边的两人正襟危坐,“想必,这就是那连中三元的云祲了吧?当初殿试之时,未曾细看,如今看过去,文状元可谓是一表人才啊,果然名不虚传。”

云祲下跪,“参见陛下,陛下谬赞了。”

周峰摆摆手,“哎~,说你一表人才,你就是一表人才。比之我那调皮的皇弟,嗯,也只差了一点罢了。”

明谨撇撇嘴,所以,在你心里,你的弟弟才是最好看的是吧,切,你个弟控。

周峰看过来,挑挑眉,“嗯?明谨,你有什么异议吗?”

“哦,不敢,不敢,陛下说的都是对的!”明谨急忙叩首,脑袋还是要的,跟皇帝抬杠,不是傻就是不想活了。

“哼,寡人还没跟你算账呢!谅你也不敢!”

“陛下,您看这要赐个什么东西呢?”陈平安急忙提醒,把皇帝拉到正题上。

皇帝轻咳一声,“文状元云祲才貌兼得,文韬武略,就,现在大理寺还缺人吗?”

陈平安看一眼云祲,“不缺,陛下,您已经塞了好几位大人在那里了,您忘了?”

“啧,那就,翰林学士吧,我看长清回来了,课程也要跟上了。云祲,让你做个太傅,委屈你吗?”

云祲挥袖躬身,“臣不敢。”

哟,都自称为臣了,看来也不是个书呆子。

“嗯,太傅虽然闲散,但是却少有人能做好,这可是个重担,劳烦云大人了。”

“臣惶恐。”

“不用惶恐,就这么着吧。”

明谨左右看看,“那,那,陛下,那我呢?”

皇帝挑一下眼皮,对了,还有这个。

“你,你就跟着陈都灵陈统领,做个夜宁卫,带刀侍卫吧。”

卧槽,这么随便的嘛?不过还好,不用发配边疆,赚了。

“喏。”

“好了,退下吧,寡人乏了。”周峰挥挥手,屏退他们。

“喏。”

陈平安看着退出去的两人,歪歪头,突然一跺脚,“哎呀!”

正要站起来的皇帝被吓得一个踉跄,“陈平安,你干什么!”

“哎,嘿嘿,陛下,奴才就是想到,您方才忘了给状元爷赐宅子府邸,不合规矩啊。”陈平安笑得像朵橘子皮,脸上褶褶皱皱的,有点搞笑。

“府邸?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算了算了,你一会去宣旨,就,城西那块,不是刚收上来吗?大小合适,就它了。哎哟,我的老腰哎。”皇帝打了个哈欠,扶着自己的腰走了,就剩下陈平安在原地。

陈平安想了很久,“嘶,哎哟,对了,城西那块地的宅子不是正对着小公爷的宅子吗?这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啊?哎,算了算了,陛下怎么说,咱就怎么做吧,哎哟,我的这把老骨头哟,经不起折腾了。”

而在周峰广大的收容所里,后宫中,出现了一件小事,不受宠的良妃把同样不受宠的淑妃推入了河里,而淑妃被救过来之后,好像换了一个人一般,总是在说胡话。

淑妃是异姓王钟平送来的美人,周峰没好拒绝,既然你要送,那我就收着,后宫三千,多了双筷子又不是养不起。

淑妃还天生异瞳,一蓝一绿,甚是深邃,一头秀发像是海藻般浓密,象牙白的皮肤是很多人都羡慕不来的。美则美矣,却并像她的封号一般淑芳有礼,是个,额,好听了叫天真无邪,单纯,难听了叫单蠢。

毛七七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穿越了,还是个有妇之夫!我去年买了个表,只是逼着人骂脏话呀!不过,还好还好,毛七七拍拍小胸口,这个身体虽是皇上的妃子,但是听说并不受宠,那就是说,她也不用侍寝了。要知道,她一个大学生,可是恋爱都没有谈过呢!怎么就突然成了别人的女人,还是拥有好多别的女人的男人的女人!

虽然绕的有点晕,但是!毛七七绝对不向强权政治妥协!她一定要逃出皇宫,寻求自由!

后来发现,哎,这个这个,好像有点耳熟呀?明谨?丞相的儿子?康昭?皇帝?陈平安,陛下身边的红人?

卧槽,这不是她昨天刚看完的狗血小说吗?那个那个,就是从室友那里借来的,说是什么买虾条五包送一本,室友买了六包,就送了一本,据说里边是天雷滚滚,禁不住好奇就看了一眼,边骂边看,终于看完了,她却穿过来了?这算什么事呀?这是,看小黄本的惩罚吗?妈卖批!

不行,毛七七立志,一定要紧抓主角同志大腿不放松!话说,主角,叫什么名字来着?

哦,对了,叫华泽月,记住这个名字还是因为托了花泽类的福,实在是拗口!

反派叫什么来着?哦,对了,低眉浅笑,盛世美人,病娇邪魅小公爷,重华长清!

就是他!

第97章:皇皇者华(3)

这个故事怎么滴呢?是这么滴。

嘉宁王朝虽然被称为王朝,但是实际上这家伙成立没多久呀,撑死就是个小一百来年的时间。成立不久,王国就不稳,总有那么一些不长眼的来犯,重华长清的父亲是手握兵力的大将军,护国公世子,当年一人可抵挡万人。但是呢,自古掌权者怕兵力旁落,有人拥兵自重,所以呢,当时的皇帝就一声令下,把他的小舅子送到了边疆,结果谁知道就这么交代在了外边。

剩下护国公夫人一人挺着大肚子,在怀重华长清七个月的时候就难产,生下小孩儿撒手人寰。老皇帝本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了,却没想到他的贵妃重云,护国公的大女儿,本来就不怎么稀罕老皇帝,知道皇帝设计害了自己弟弟后,更是气得指甲掰断了一半,竟然伙同朝中大臣,自己的老情人太师,将在位的皇帝给‘咔’了,残杀宫内的皇子,连皇后也被赐下白绫,自缢而亡。然后把自己十一岁的儿子送上了王位,活脱脱一场逼宫大戏。

毛七七看的时候就觉得这太后太厉害了,简直堪比武则天呀!那接下来一定就是垂帘听政,掌握大权了!

谁知道,这太后确实是垂帘了,听政嘛,还是放在了太师身上。话说这太师也真的是痴情,这么好的机会放在眼前竟然也不篡位。反而悉心培养小皇帝周峰,让人都怀疑这皇帝是不是太师的儿子。

太后把护国公唯一的血脉重华长清接回宫,却没想到阴差阳错,被人在半路上被掉包了。卧槽,护国公府离皇宫就那么一小段路程,这都能被掉包,也确实是剧情强大。

后来真正的小世子,小公爷,化名为华泽月,考上了状元重新回到京都,深得皇帝喜爱。

总之呢,这就是个狸猫换,世子的戏码。重华长清身体娇弱,大病不犯,小病不断,简直就是个药罐子,要不是被换到皇宫里去,估计都活不过几年,还好是在皇宫里有各种灵丹妙药吊着命,这才表面上看起来无甚大事地活到了十八岁。

但是真正的世子,华泽月就不一样了,主角嘛,总会有很多的奇遇的。

重华长清的生母其实是护国公夫人身边的一个小丫头,与人私通,生下了他。为了让自己的孩子活下去,这个丫头就把华泽月抱走了,让自己的孩子进了宫,接受太后重云的宠爱,承袭护国公的爵位。

本想着要好好对待世子,给他更多的母爱,可是谁知道,这丫头在半路上,竟然被山贼劫了,为了保护华泽月死在了路上。第一神医华生路过,顺手救下了华泽月,这一看不得了,这是故人之子啊!

这不是巧了嘛,这不是?

华泽月不足月的小孩儿身体又能好到哪里去?于是,这花生,不对,华生就心大地把华泽月带回了山谷,仔细料理,抚养长大,并且告诉他,他的父亲并非是普通的战死,而是被人害死的,要想报仇,就要考上功名,接近皇帝才行!

所以说,这神医完全是猪队友呀,人家姑姑都已经把仇人‘咔咔’了,你还来凑个什么热闹?

可是架不住人华泽月听话呀,而且,自己的家产,怎么能让别人白白占了去?这不傻吗?

于是,华泽月小小一考,得,连中三元,一见皇帝,哎,龙心大悦,立马就让他做了太傅,瞬间聚能接触到假世子。

话说这太后是真的对重华长清好,皇帝小的时候就告诉皇帝,你的位子,你的权利,你的风光。是你舅舅舅母赔了命换来的,你最不能辜负的,就是你的弟弟。

皇帝很听话呀,简直是拿重华长清当儿子疼,这不,自个儿儿子还没到学习的年龄呢,就封了太傅,太傅教谁呀?当然是教重华长清了!

而重华长清的未婚妻,镇国公府的大小姐高阳庄淑,第一次见华泽月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简直是个欢喜冤家。当然,华泽月负责欢喜,高阳庄淑负责冤家。本来是要来看未婚夫,和未婚夫培养感情的高阳庄淑就这样移情别恋,喜欢上了人家,死了活了一定要退婚,而且每天都跑到人眼么前刷存在感,丝毫不顾及自己的未婚夫还在。

不过嘛,本来这未婚妻就应该是人华泽月的,俗话说,女追男隔层纱,这华泽月在不知道人身份的情况下,也喜欢上了这个刁蛮的大小姐。最后知道真相,还跟高阳庄淑冷战了一段时间,可是,终究还是需要镇国公的助力,也是真的喜欢高阳庄淑,就妥协息战。

然后呢,一来二去的,重华长清知道了自己居然不是真的世子,小公爷,可谓是晴天霹雳呀!这怎么能行!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重华长清直接干脆利落地派人杀华泽月,可是华泽月是谁呀,神医的弟子,还是主角,那当然是要武功牛逼轰轰的了,铁定打不过呀!

可是呢,身为反派,身边自然是有一大堆坏了脑子的人跟着,就算知道世子是假的,也要护他周全。

最后重华长清竟然越来越狠毒,亲手给太后送去了带毒的糕点,直接一击毙命,简直就是反派界的一股清流,坚定地相信反派死于话多,绝对不拖拖拉拉。

要知道现在已经不是冒充皇亲国戚那么简单了,是欺君之罪!还欺骗了感情,欺骗了世人,简直,是个弥天大谎。

因为害怕被杀,还想要弑君篡位。他手里握着兵符,再加上军中没人知道他是假的,大手一挥就要逼宫。当然,最后肯定还是被主角拦下了。

所以呀,你可着劲儿杀主角不就行了?费那么大劲,还便宜了主角。

花开并蒂,各表一枝。

华泽月查出,原来当年的事情并非是老皇帝一人所为,是重云让自己的儿子当上皇帝,只能把自己的弟弟送出去,所以才有了,那个位子,是你舅舅舅母的命换来的。

华泽月是恨太后的,他对这个人没有一丝亲情,对他来说,重云只不过是仇人罢了,所以对于她的死,华泽月丝毫不动情。甚至于对于那个皇帝,也是恨的,若是没了他,他的父亲母亲就不会死得那么惨,他也不会流落在外十几年。

华泽月同他的父亲,重暝长得很是相似,第一次见太后时,太后就开始怀疑了,当晚就立马着手调查,可是华泽月的身世干干净净,清清楚楚,简直不像是真的,重云更加怀疑了。而在一次宴会中,华泽月又故意让人看到他的胎记,太后更加确定了。

重华长清进宫的时候身上也是有胎记的,可是长着长着竟然渐渐消失了,因为实在眼皮子底下,根本就没想过会出什么事,可现实却给了她一个大嘴巴子。

还没相认,就被重华长清给弄死了。

太后死了,太师疯了。自己能力不够,立马转身和华泽月合作,誓要活剐了重华长清。

于是两人联手,策反了重华长清的同僚,明谨,盗出了兵符,推倒了重华长清,发配边疆,最后死在了路上。

最后的最后,主角带着妹子归隐山林,流浪江湖,行侠仗义。为了天下苍生留了周峰一条命,因为他实在是个好皇帝,被重云教导的很好,遇见贪官污吏就上报,让周峰惩治。两人最后还有了几个孩子,算是个圆满的结局。

总之,这就是个复仇加男版宫心计,争权夺利的故事,里面还夹杂了一些狗血的爱情小故事,例如说,主角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多少妹子飞扑上来,而主角也是来者不拒,妥妥的后宫杰克苏啊~

但是,人家主角却跟那些种马不一样,人家只撩,跟所有人暧昧,但是只跟高阳庄淑行房,也是比较奇葩。

不过,毛七七歪歪头,握拳,现在最重要的是,跟着主角可以保命呀,要知道当初重华长清可是屠尽了一整个宫!

拍拍小胸口,怕什么,你可是掌握了所有古人的智慧的人,还熟知所有剧情,简直就是金手指,这完全就是主角呀!从今往后,说不定是要成为女王一样的人!

哎,这样看来,倒不如抱上皇帝的大腿,在古代,皇帝的大腿才是最粗的呀,而且,书里说,皇帝英明神域,甚是开放开明,是难得的好皇帝,这不,连主角都放过了他,还是当皇后有前途呀!要是我抓住皇上的心,天哪,三千宠爱在一人,完美!

现在嘛,出去转转悠悠,不是说,皇上要靠偶遇的嘛?再者,还得去探一下消息,现在到底进行到哪里了。

毛七七把长发撩到身后,“哇塞,真不愧是皇家园林,这都要秋天了,花还这么多!这一盆一盆的,得多少人搬来搬去啊,土豪!”

“娘娘,奴婢听说良妃今天也在这里,先前要不是她,娘娘也不会落到湖水里,养了这么一阵子还没好利索。这仇,可一定要报。”毛七七身边的绿衣宫女脸上带着怨恨,向毛七七说道。

而毛七七却并不理她,绿衣宫女跺跺脚,“娘娘,您听我说了吗?”

毛七七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听,听着呢。哇,真的是,盛世美颜啊,这哪里是个人,简直就是妖孽呀~”

第98章:皇皇者华(4)

从紫宸殿到太后的重阳宫要经过御花园,绕好一段路程。

其实重华还是很喜欢从御花园里走的,毕竟在宫里,御花园是个看戏的好地方,堪比宫门口,甚至有时候还要热闹。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后宫又何止是三个那么小儿科?所以呀,总会碰上那么些有趣的事情。

这不,就是?

“大胆奴才,你是哪个宫里的?竟敢冲撞了我家娘娘,该当何罪!” 娇斥声响起,随之而来的便是求饶之声。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呀,婢子是韶华殿里的,奴婢不是故意的,娘娘饶命呀!”小宫女跪在地上咣咣磕着头,只是一两下就青了起来。再往下,估计就要磕出血来了。

“哼,本宫自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要是故意的,现在就不在这里了!而是在大理寺,内务府!”那穿金戴银的妃子冷哼一声,看起来很是恼怒。

“娘,娘娘,求您,绕了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这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那女子用手帕沾了一下嘴角,“不过,既然是良妃妹妹那里的,就,赏些板子,任凭造化吧。”

“呜呜,娘娘,娘娘饶命啊,饶命啊!!娘娘!”

女子扶扶头饰,柳眉轻蹙,“荷香。”

“喏,哼,来呀,把她拉下去!”女子身边的宫女上前一步,指着地上狼狈的宫女一脸得意。

重华看着那宫女被拉下去,挑挑眉,他就出去浪了一年而已,现在的妃子都这么嚣张了吗?随地喊打喊杀,哪还有贤良淑德的样子?

不过,这个人,好像跟皇兄信里说的那个人很像啊,太师的女儿,元云安,当朝唯一的皇贵妃,就比皇后低一截儿,耀武扬威,也说得过去,皇宫嘛,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总归是要跋扈一些,才好生存,这样,别人才不会欺负你。

不过,重华耸耸肩,跟我有什么关系?

但是,被明谨拉着纵横赌场好多年从来没有赢过一把的重华的运气,不是一般的差。你不就山,山来就你,你不找事儿,事儿也会来找你的。

“那边的,站住!”

重华本能停下来,指指鼻头,“我?”

“指什么指!说的就是你,这儿除了你还有别人吗?”荷香叉着腰,样子很是蛮横。

重华挑挑眉,左右看看,行吧,好像是这样。

“叫我干什么?”重华把耳边的碎发捋上去,在护国寺里都是群和尚,人家都没有头发的,所以自然也就没有规整头发的刨花水,现在散下来,刺得不行。

“你,放肆!见到贵妃娘娘还不行礼?!”荷香指着重华,对看起来不以为意的重华很是恼火。

重华一怔,随即笑开来,“哦?”

远山如黛,眉眼似秋,笑起来却犹如夏日斜阳,明亮刺眼,动人心扉。

荷香脸一红,硬气着继续说,“哦什么哦?见到贵妃不行礼,你的脑袋是不想要了吗?”

元云安挑着眼睛看过去,意思明显是要重华下跪行礼。

重华好笑,扇子抵住下巴摇摇头,端的是风流公子,“太师的女儿,竟是这么,嗯,率真可爱的人吗?”

元云安有一瞬间的失神,别过脸吸一口气,又看过去,声音竟然柔和起来,“你,是哪家的公子?不知道御花园不能随便进来吗?”

重华扇子一撑,“这个嘛……你猜?”

“……这简直是妖孽呀!”

“娘娘,您说什么呢!”毛七七身边的宫女拉拉毛七七,有些不耐烦。

“我说那个人呀,太帅了,简直就是从书里走出来的呀。”毛七七缓缓慢慢地说完,简直就像是被吸了魂,又收收口水转过来,“吉祥,你们古代的男人,都这么好看吗?我过来的一路上,就连太监,都是好看的。不过,这个也太好看了吧?我都不想回去了。”

吉祥皱眉叹气,心想,什么呀,这怎么掉了一次水,更加傻了,不行,还是要找好下家才行,这眼看着就是不会得宠了的,自己何必在她的身上浪费时间。

表面上却是,“哪儿呢?让我看看。”

你说众生平等,要称我,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再称奴婢,低你一级?

“就是他!”毛七七指着不远处的重华,一脸兴奋,就像是跟闺蜜分享好东西的样子。

吉祥看过去,天哪,这不是,小公爷吗?还有元贵妃,元贵妃是新进宫的,听说在此之前一直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而进宫的那一年刚好赶上小公爷逃婚,也就没见过。这是,跟小公爷对上了?不行,这可不是我们这些人能看的热闹,要是被发现了,可是会没命的!

吉祥连忙拉住毛七七,“娘娘,我们走吧,别看了。”

毛七七挣扎着,“怕什么,就看一会儿!”

“哎呀,真的不能看的!我们快走吧,这不是我们能看的!”吉祥快要气死了,使劲压着内心的怒气,你不在意我在意,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呢!

“哎呀,你别拉我!你怕什么,就看看,又不会掉块肉!”毛七七皱着眉,有些恼怒,很是不理解地大声喊道。

吉祥闭闭眼,咬咬唇,立马跪下,抖得像个簸箕。

“你又干什么?都说了不让你跪了!”毛七七伸手就要去拉吉祥,可是吉祥却根本不让她碰,跪着后退。

“是不会掉块肉,可是,会没命。”身后传来温温和和的声音,毛七七一愣,扭头向后看,是个风韵犹存的妇人,气势威严,犹如在位的女皇巡视天下,俯视草芥。身边跟着一群人,都是低着头,大多是妃子,还有前几天她刚混脸熟的德妃,也是低着头,仿佛从不认识她。

毛七七站起来,笑笑,“你,你好。”

重云回笑,雍容华贵,“你是哪个宫里的?本宫,怎的没见过你?”

“我,我我我……”毛七七结巴着,想不起来自己住的是在哪里了,快要哭出来。

“太后娘娘万福金安!妾给娘娘行礼了。”元云安踱步过来,言笑晏晏给重云行礼。

毛七七这才反应过来,她还没给重云请安,天啊,这可是太后啊,两腿一软,就瘫坐在地。

重云皱皱眉,“虽说你是疆外之人,但是规矩不能不守,这像个什么样子?”

身后头戴凤头钗的年轻女子上前一步来,“母后息怒,是妾身的错,没能管教好,随后就派人去教她规矩。”

重云瞥皇后一眼,“别在我眼前耍那些小把戏。”

皇后连忙跪地,其他皇后的人也接连跪下,皇后攥着手帕,“母后息怒,妾身不敢。”

重云端详起自己的指头,“不敢?是吗?”

“母后息怒!”皇后把头埋得更低。

元云安是第一次见到重云发怒,也算不得是发怒,因为她从头到尾都是平平淡淡的,不慌不忙的,若是她,绝对做不出来想皇后那样的,一眼就发现重云发了怒。

元云安捏捏手帕,咽下一口口水,皇宫里的人都知道,最大的不是皇帝,而是太后。人家是帝王一怒,伏尸千里,到这里,却变成了,太后一怒,三宫清洗,无人可逃。对于她们这些妃子来说,不仅要讨好帝王,还要讨好太后,甚至于面对太后更加令人胆战心惊。

“还站在那儿干什么?不快过来?”元云安抬头,就见重云带着嗔怪伸出手,看着她的目光就像是她是她的心头好,怀中宝。

元云安平复着内心的激动,晕开一个笑容,就要上前,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越过自己拉上了那只摘了护甲的手,“姑姑身体可好?”

是方才那个人!他究竟是什么人,竟能让难搞的太后展颜?!

重云拉住重华的手拍一拍,“你看你,都瘦了,护国寺那个穷地方,能有什么呀?不成亲就不成亲,何苦了要跑过去?这不是糟践自己的身体吗?”

重华挽住重云慢慢往重阳宫走,“哪有,姑姑您看错了,长清如今早就不是小时候的药罐子了。”

“啧,呸呸呸,说什么不好,偏要说你小时候做什么?就知道惹我心疼!”

那两个人相互挽着离开,剩下一堆女子跪的跪,站的站,没人敢跟上去。

皇后站起身来,向毛七七看过去,眼中闪过一丝杀意,“陈嬷嬷,找几个有资历的,好好教导一下淑妃,务必让她懂得规矩,今天不出人命是小公爷冲的喜,若是下次,哼!”

“喏。”脸上刻满皱纹的陈嬷嬷应了一声,抬手一挥,就有几个太监跑过来拉起毛七七,跟着陈嬷嬷往另一边走。

就算毛七七大喊大叫无比惊恐,也无人敢求情,只是领着自己的下属回到了自己的宫殿。

皇后朝元云安看过去,眯眯眼,“来人,把这个宫女拖出去,胆敢犯上,赐乱杖打死。”

荷香一下跪倒,“不不,皇后娘娘饶命呀!”她没想到刚才她还决定了一个人的性命,转眼之间,她的性命就捏在了别人的手里,轻轻用力,就灰飞烟灭。

荷香膝行到元云安身边,抱住她的腿,“贵妃娘娘,娘娘救我,救我呀!”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元云安正要开口,就被皇后打断,不留一丝情面。

“贵妃,希望你记好了,那位是千娇万贵的小公爷,别说是你的婢女,就算是你,得罪了他,也没有好下场!若是你再御下不严,让你的狗随处咬人,下一次可就不是杀狗这么简单了!”皇后眉眼凌厉,若是不知道她的出身,估计没有人会想到她是个千户之女,与宫中其他人相比,地位低到不能再低,若非是当初她爹救过老国公一命,又无依无靠,没有外戚之患,她也不会飞上枝头,做了凤凰。看不起又怎样?再看不起她,她也是皇后,是国母,是太子的娘!

她要做的,就是在这宫里活下去,护好她的孩子,熬死所有人,把她的孩子平安送上王位。

第99章:皇皇者华(5)

“快过来,让姑姑好好看看你。”重云拉着重华,眼中就有了泪花,“长大了,就要跟你皇兄一样高了。”

“姑姑,您怎么这么多感慨呀。”重华眉头轻蹙,伸手给重云擦擦泪,“我都快要弱冠了,不是小孩了。”

“是啊,过得真是快。当年你父亲有你,也不过是弱冠之龄,正是大好年华。”说着说着,重云就又哀伤起来,握住重华的手一遍一遍的搓,眉头揪成一团,想起往事,总要掉上几滴眼泪,尤其是在重华面前,哭的格外多,好像重华更为亲近一点似的。

重华叹口气,摸摸重云的脸,伸手给她看,“姑姑,您别哭了,您看,妆都花了,变丑了都。”

重云破涕为笑,轻轻捶了一下重华,“说什么呢!净瞎说,姑姑年轻的时候可是整个京城最美的人,不化妆也能迷倒一群人的。”

重华笑着受了那一拳,夸张地捂着胸口,“嗷,我的心!”

重云抽出手帕擦拭着眼泪,看着重华的动作又好笑又好气,“你呀,什么时候能不那么犟?我可告诉你啊,你的婚事只是往后延,可没有取消啊,还是那位高阳小姐,你们两个门当户对,最合适。”

“别呀,姑姑,我还小呢!你就这么急着把我交给别的女人啊?”重华拉住重云的手摇来摇去,权当撒娇。

“哼,我告诉你,撒娇没用!你呀,早点给我定下来,生个孩子,我就安心了。”重云抚着重华的头发,语重心长。

“好。”重华笑得温柔,他知道,重云这么急着让他留下后代,催着他成亲,无非就是知道,他活不长了。是啊,所有人都知道,护国公的独苗苗,重华长清是个药罐子,活不长的。所以,什么威胁都构不成,什么浪都翻不出来,再娇再纵也没什么大问题,因为他不仅活不长,还是个听话的,尤其,是长辈的话。事到如今,也只反抗过一次罢了,就是出逃到护国寺,护国公夫妻埋葬的地方。

重云一愣,随即惊喜起来,“你说的,说好了,不许变了!”

“不变,答应了就不变了,姑姑又不是不了解我。”重华笑笑,应了下来,“只不过,能不能等我过了冠礼?”若是我能活到那时,我就娶了她。

“好好好,”重云咬咬唇,又要哭泣,“好,都听你的,你应下了就好。”

低头看着重华的手,白白净净的指甲修得圆圆的,很是漂亮。

她捏着重华的手,笑眯眯,“长清呀,姑姑这里专门留了一些凤仙。”

重华手一缩,没,没缩回来……

苦了脸色,“姑姑,你还惦记着呢?我已经十八了,再过几个月就十九了!不能再干这种事了。”

重云却不以为然,“大什么大?在姑姑眼里,你永远都是小孩子。”

切,刚才你还说,我大了,要我成亲呢!

“姑姑,那都是骗人的!你别什么都信好吗?”重华蹙着眉,真的是没办法。

“谁说的?你看你,包这两年里就没犯过病,风寒都没有,说明人家的话还是有可取之处的。我不管,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今天你一定要包上!”重云压根儿不允许反驳。

“不是,你这,要是包指甲有用,能治病的话,那些女孩子不都没病了?”重华垂死挣扎。

“人家大师都说了,你是特殊体质,就对你管用!来来来,姑姑特地给你留的,很不好保存的呢!嬷嬷!快把那东西拿来,我要亲自给长清包!”

“哎!”那嬷嬷满脸喜色,说的也是,自从重云被骗了之后,说什么包指甲可以避邪祟,不染病,然后重华就被压着连续包了六年的指甲,六年啊,他一共才十八岁,顶着红指甲的岁月就占了他人生的三分之一,简直丧心病狂。

然后,他就会连续三四个月不出门,得亏他指甲长得快,要不然,哼哼,别见人了,一个大老爷们染豆蔻,像什么样子?也就只有那么几个人知道,譬如说明谨、周峰等人,每年定期嘲笑一波。

好容易逃到护国寺一年,特地等到秋天才回,结果呢?他姑姑告诉他,特地用了好办法留了一坨?

我#@%¥&……

得,就这样吧,还能反抗吗?笑话,你反抗个试试?护国公是干什么的?打仗的。他的大闺女怎么会差嘛,一金二银三铜四铁的,第一个可是娇得很,什么都给,功夫可不是盖的。

然后,重华就顶着十根包的奇形怪状、严严实实的手指头出了宫,好险他跑得快,要不是这样,他的脚指甲就不用要了。

“公子,城西的宅子到了。”

重华睁开眼,好险,指头没掉,要是掉了,他可就没处哭去。

用手肘推开帘子,跳下马车,“谢了。”

车夫笑着搓着手,“那个,公子,您看,这车钱……”

“哦,车钱,我都给忘了。”重华去拿钱袋,拽了好几下没拽下来。十只手指头都不能用,偏偏他回来又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才搭了马车,现在才反应过来有多麻烦,他实在是没想到,重云会这么猛。不过也是,虽然他在护国寺,但实际上他的一举一动,连丢了几块白菜帮子估计都被人知道的一清二楚。能提前准备好,也情有可原。

用不上力,也不敢用力,生怕包着的东西掉下来,好几次脱手,重华有点尴尬,看看笑得有点僵硬,一脸‘你在逗我’表情的车夫,不好意思的笑笑,试探道,“额,要不,你自个儿取?”

车夫:哎?

“这,这,”车夫捏着缰绳,一脸空白,“这不好吧?”

“有什么~,赶紧的,”重华侧着身子,把钱袋露出来,还好是在护国寺呆了一年知道出门带钱,要不然,呵呵,今天就是霸王车了。

车夫是个中年大叔,留着络腮胡,乍一看,就跟山上的土匪一样一样的。

车夫搓搓手,又用衣摆擦了一把,咽一口口水,向重华的腰间伸去。

差一点儿就要碰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掌心躺着一粒碎银,有点磁性的声音从上面传来,“这些够不够?”

车夫和重华一起扭头,就见云祲站在身后,一身青衣,嘴角带笑,斯文墨香,君子无双。

“哦,够,够够够!”车夫从云祲手里接过碎银,点头哈腰,驾上马车就走,仿佛身后有什么人在追一样,跑出老远才拍拍胸口,“额滴个亲娘哎,吓死俺咧,嘶,现在的年轻娃子都这么凶?那眼神儿,啧啧啧,哎哟,老汉这心脏哟~。坐车掏钱,不就是这个理儿嘛,看得俺好像干了啥坏事儿,真是越有钱,越抠门儿,车钱都不想给了,咳咳,不行,俺,呸,我,对,我不能再说土话了。驾!”

重华抬着手,那姿势就像是医生洗完手要进手术室的样子,指头每个都不挨。

“哦,谢谢。”

云祲搓搓指头,目光从重华的指头上掠过,行礼,“小公爷。”

重华挑眉,“你认得我?”不记得见过这个人。

云祲眼间似有千言万语,“认得,小公爷之名整个京城都知道,下官,自是认得的。”顿了顿,“我们早上还在宫里见过的,您忘了,我叫云祲,是这次的文状元,担任的是太傅一职。”

“哦~,云祲,是你呀,不好意思,我有点儿……”重华尴尬地笑笑,遇上一个早上见过的人,还把人忘了什么的,实在是有点儿……咳,那啥哈。

云祲只是温柔地笑笑,就像是春风拂面,“无妨,我都知道的。”

“嗯?知道什么?”重华对云祲的后半句很是疑惑。

“哦,没什么。”知道你记不得人,刻意去记的,也要好几天,更不用说像自己这种,定是转眼就忘了。顶多也只是知道自己见过,却始终对不准人和名字,你,把很多事情都不放在心上。

云祲又一次掠过重华的手,瞥过又回来,定睛在上面,还是开了口,“小公爷的手,是伤着了吗?”

“嗯?”重华顺着云祲的目光看过来,微微一笑,“哦,这个呀,你看。”

重华懒得解释,直接拽掉一只手指让云祲看。

重云怕染不上色,又听着那江湖骗子的话,坚持用最粗糙的方法,所以因为加料太多,花汁往下渗透,重华的两节指头连带指甲都是红红的,也不算红色,许是重华的指甲和皮肤的问题,只是一会儿,就上了色,有些地方甚至有些泛黑。

象牙白的皮肤和那颜色相冲撞,让云祲觉得眼睛生疼,那染色,像极了血迹。

“哎哟,这么快就上色了,看来时间差不多。”本意是让云祲看,却让重华发现效果已经差不多了,干脆直接全部都摘了下来。

两只手都是红红的,还带着未干的花汁,指头肚更是红得发黑,有的地方甚至因为包裹不紧实叶子被蹭破,流到了掌心里。

总之,用一个不像比喻的比喻,跟杀鸡一样。

可谁都没注意到,旁边的云祲瞳孔一缩,好像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血手指,黑指甲,满地芳华,那是,云祲最后一次见到月华的场景。

而在宫里,嬷嬷拿着剩下一小点的花草,请示道,“娘娘,您看这些……”

重云盯着那些看了许久,叹了一口气,“哎,丢了吧。仔细着点,别让人发现了。”

“喏。”

重云从头上摘下一根木簪来,跟她的身份很是不匹配。

“阿暝,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会把长清留到弱冠之龄的,只要两年,再等两年就好……,等他留下一个孩子,我就放他去见你,不让他再熬煎在这世上,每年每年地不见天日,与药罐子作伴。你就当,这是做姑姑的,最后一点私心吧。”

第100章:皇皇者华(6)

重华不断地甩着手,想要接触更多的凉气。

因为长时间的捆扎和花汁白矾的浸泡,指头又热又痒还有点疼,就像是蜕了皮的新嫩肌肤接触到空气的那种疼,又像是徒手剥了贼辣的生辣椒一样的烫和痒疼,总之很是难受,要凉凉的才好。

扭头看见云祲发呆的样子,以为是把他吓着了,“喂,发什么呆?你不会没见过吧?”

“啊?”云祲笑笑,“哦,见过的,只是,这不是……”

“你是想说,这不是女子之物,我怎的用上了?”重华揶揄地看向云祲,吹吹指头,接着说,“我也是没办法,家里老的被骗了,非要拉着我干这个,我也是拒绝不了呀。她高兴就好,我怎么样,没关系的。”

云祲始终看着重华,甚至有些失神。

曾几何时,这人也说过,只要能守住这天下,我怎样都好,我生来,便是为了如此。

没听到回音,重华看过去,正好看见云祲低下头。

“哎,我还问你,你怎么在这里?”

“哦,我,就住在这里。”云祲指指身边不远的宅子,“就那里,陛下刚赐的。”

重华看过去,哟呵,这不是那闹鬼的宅子吗?我住在对面都怕的不行,这要是住进去……皇兄啊皇兄,不是我说你,你省钱,也不是这么个省法儿啊!重华偷偷打量过去,这么一表人才直硕硕的栋梁,要是被吓弯了可怎么办?

“你,进去过了?”重华蹙蹙鼻头,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就这样告诉人家,皇兄不厚道,赐给了你一座凶宅……吧?

“这刚被赐下来,怎么不得好好打扫一下?我听说,这宅子,很久很久,都没住过人了。”

云祲看着重华的模样,“我听说,小公爷不就住在隔壁吗?这样看来,也算不得荒芜。”

重华面色一黑,眯眼睛。隔壁?鬼知道他多不想住在这里!明明老国公府在城中,他的太后姑姑偏偏要他住在城西,就是因为这里有个闹鬼的房子。都是那个江湖术士的错!什么以毒攻毒,小鬼打大鬼,骗子!要不是当初抵死不从,现在住在那宅子里的就不是云祲了。

“那么大的宅子,今天刚赐下来,一天怎么能打扫完?起码不得好几天?家具呀一些其他的东西,估计要废好一会劲儿。”重华两只手做着招财猫的姿势,只不过变拳为爪,唿扇唿扇地甩着,就像是用手给自己扇风一样。

云祲见重华指头上有些褶皱泡胀的地方,皱了皱眉,在心里埋怨着重云,对她很是不满。

捏了捏手心,“小公爷,这个送给你。”

摊开,是一块玉。

重华转过头,眼睛都亮起来,心脏也砰砰砰,脑子里只有两个字,想要。

奇怪的感觉,虽然想要,但是……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何况,他们一点都不熟,这也才见了第二面罢了,连认识都不算。

那他现在的行为,这算……

“贿赂我?”重华挑挑眉,玩世不恭,小手指挑起那玉,“谁告诉你,我喜欢这种东西的?说吧,什么事?”

小公爷好玉,喜书籍,嗜甜,把玩乐器,流连楚馆。后四个都知道,但是第一个,连明谨也不知道。重华很少带配饰,只有正式的场合,不得不时,才会整理齐全,在平常,尤其是在家里,那是连头发都不怎么束的人,只有热得不行了,一根木簪就拾掇完毕。

虽说云祲可能是歪打正着,但是重华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云祲,知道他喜欢玉,甚至于,很了解他。云祲,是个危险的人物,最好不要接近。

“不!”云祲似乎被蛰了一下,眼睛睁大又恢复原状,仿佛急了一般,“没有,我没有任何,没有任何贿赂你的意思,我只是,只是单纯的想要送你东西。毕竟,我们也算得上是邻居了吧。送些见面礼,是我们家乡的习俗,也是应该的!”他知道,月华实际上,很讨厌这种事情。

理智说,不能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最不可信。可是心底却告诉他,他已经信了。

这不过是,邻居的见面礼,尽管这个见面礼送到了他的心坎上,戳到了他的痒处。

“既然这样,那我也乐得清闲。不让我帮你做什么事,我也不好意思,这样吧,你的宅子没收好呢吧?”重华提溜着玉转转圈,眯眯眼,想到一个补偿的办法。

云祲被重华变化飞快的脸色和情绪弄得有些愣,“啊?没有。”

“找到今晚住的地方了吗?”重华凑近了云祲,歪头。

“这,我先前租的房子还没到期。”云祲老老实实回答。

重华了然,拍拍云祲,“看在你送我东西的份上,你以后乔迁新居,要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喏,”指指门,“这是我家后门,你可以从这里,额,进来,我会大发慈悲的留你住一晚的。”

云祲却没有丝毫惧意,还是温柔一笑,“小公爷这么说,莫非,这宅子有什么不妥之处?”

重华有些呆,怎么会有人连笑,都笑得像是河面破冰一般,很温柔,很温暖。

“哦,没有,没什么。”

‘吱呀~’

“哟,小公爷,这太阳下山,寒气就上来了,您快进屋!”方才指过的木门被打开,一位老人探出头来,左右一看,不得了,小公爷真的回来了,京城的小道消息有时还是挺准的。

重华本能地回头去看太阳,的确,他都没有注意到,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呢。那这么说,云祲这个人,在快要昏暗下来的时候,为什么还要出现在这里?

“还没有问云大人这个时间了,还在这儿呢?”

云祲还是那样的笑意,让重华看了舒心不已,就好像这个人知道怎么笑,如何笑,挑起多大弧度,眼睛如何掩阖,最得重华心意。

“忘了点东西,正要去取,就碰到了小公爷。”

“是吗。”重华看着云祲的细致末梢,想要找出什么破绽来,可是,他好像很喜悦,他在喜悦什么?难以理解。

“你,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重华皱皱眉,捏紧了手里的玉。

云祲掐住指尖,笑,“怎么会,我之前没有来过京城,就算在家里,也是不常出门的。小公爷说在哪里见过我,会不会是看错了?毕竟,我长得也算是普通。”

重华清醒过来,像是嘲笑一般,“是了,也是,我除了京城,最远的,就是护国寺了,去过的地方少之又少,至今没有把皇宫逛完,连自家的宅子也有地方没去过,遑论京城和护国寺了。能记得的人也数的过来,看来,是我魔怔了。”

云祲看着重华,突然吐出一句,“说不定,是前生见过呢?”

重华先是呆,然后笑出来,很客气的那种,“云大人,竟然也信这些?莫不是碰上了同一个江湖骗子?”

云祲抿唇,笑,“说笑罢了,小公爷听听就好,不用放在心上。”

“是吗。”可我总觉得,你很认真地在说这些无稽之谈。不过,重华半阖眼睑,“那,失陪了。”不熟悉的人,何必放在心上呢……

“哎,小公爷,您慢点。”老奴把门完全打开,往里面喊叫,“来人,公爷回来了!”又扭头去扶重华,“您可慢着点,前两天下了大雨,这地上有些滑溜……”

‘吱呀——哐’

门合上了。

重华和云祲的宅子虽说是在一起建着的,但是门的方向却不同,要说算得上邻居的原因,还是有那么一堵墙是挨着的,翻过去就是对方的地盘。

然后,第二天考察完地形的重华犹豫了一下,放下书本,“福伯,你把东厢房收一下,把我的卧室搬过去吧。”

“哎!”弯腰打理盆栽的老管家抬起头应答,“老奴这就去办。”

护国公府家规,主子的命令不容置喙,如在军中,军令如山。

“小公爷,老奴早就说那东厢房阳光好,就是偏了点,但是呀,冬天可要暖和得很呢!旁边就是梅园,香的很。”福伯笑得满脸褶皱,却让人觉得亲近。

“好好好,这不是听您的了吗?您呀,就帮我收一收,尽快搬过去吧。”重华不像老一辈那样严格,但是身边的都是父辈、甚至是爷爷辈留下来的仆人,人数不多,但是足够忠心。很多都是看着重华长大的。

“好。”福伯笑着离开,好像重华吩咐他做一件事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重华不轻不重地抚上书本上的字,明风角、鸟占、云祲、孤虚,测吉凶之方术也。

又拿出云祲送来的玉,有点脏脏的橘红色依旧盘踞在指头上,重华懒得管,与莹白透明的玉色对比,很是显眼。抬头看见天空的太阳,举起玉佩与日色重合,映出七彩的光圈来,好像一瞬间就放大了许多,圆环晕在重华脸上,一个两个,一环套一环。

丝毫没有注意到刺眼的问题,重华只是看着那玉,还有自己的手。

就像是沾满鲜血和污秽的罪徒生出不敬之心,伸出不洁的手握住了世间最为美丽璀璨、又最为洁净强大的东西,想要占为己有,一点一点磨平它的魅力和璀璨,藏在黑暗中,泡在血液中,供自己观赏。

明明是巨大的太阳,重华却觉得自己摸到了什么关键,脊背发寒,浑身无力,单单是那色彩与画面,就让重华心中一窒,凹得难受。

‘啪’

仿佛脱力一般感到一阵眩晕,重华按着额头,斜眼看向手里的玉,“云祲,白虹之日。你到底是谁?我到底,在哪里见过你……”

‘哐当’!

“小公爷!”一个青年男子冲进来,“来人啊!小公爷晕过去了!快叫太医!小公爷,小公爷!”

“快快快,先把小公爷扶到床上!把紫叶点上!”

手忙脚乱中,书桌上的另一本书被碰掉,正好打开到方才翻过的地方,书页里还有一片干花。

祲,日旁云气,阴阳相祲,渐成祥者。

祲,妖氛,不祥之气也。
第101章:皇皇者华(7)

床上的人闭着眼睛,眉头蹙成一个褶皱,睫毛似乎在微微发颤。脸色发白,头上的汗珠凝成一颗一颗的,微微一动,就滚落下来,流入鬓发。

是做了噩梦了。

重华在一片混沌中行走,触手可及,都是黑暗。

他觉得自己已经在这黑暗中奔跑了许久,记不得年岁,记不得开头。

眼前突然明朗起来,是到处奔跑的人们,手里提着刀剑,脚下是尸山血海,眼前是残肢断臂。

天上的云就像是奔腾的河水,汹涌变换,看不透形状,连色彩都是诡异的土红,嘶吼着向天边奔涌。

满脸杀气的白衣士兵手执长刀,沿着浓云流淌的方向喊杀过去,穿过重华的身体,不知到底谁才是幻影。

重华看着这些人,心中没有害怕,剩下的是茫然,不知来处,不知去处,不知道该干什么。

果然,茫然,才是最可怕的,没有方向,不知如何。

“月儿!”

重华心头一悸,颤了一下,不自觉睁大了眼。

机械般扭头看去。

浑身黑袍,看身形是个男子。

他蹲在地上,握住一个同样穿着斗篷的小孩的手,长长的袍子铺在地上,划出一个圆,边缘隐隐的金银色彩的花纹繁杂奥秘,晦涩难懂。

从重华这里看过去,只能看见他隐在黑袍帽檐里的侧脸。想来,必是棱角分明。

“月儿!你记住,”男人好像把话在肚子里翻滚了好久,最后只吐出,“要听话。”

“你是月,你要比父君强大,纵然千面,也是不变的强者。要骄傲,要不屈,要不会认输,你的身后是千千万万的生命。你是下一个月氏,以你独华为名,永远不要忘记你是谁。月儿,父君爱你,比任何人都要爱你,但你要爱世人。你是群星的领袖,是众光的守卫,你是,唯一的……”

小孩懵懵懂懂,却又好像什么都懂,他的脸上没什么情绪,只是黯淡了眼神,咬着下唇握紧了男人的手,什么也没说,那为难的样子,像是个哑巴。

耳边呼喊声响起,嘶吼,惨叫,哭泣,有什么东西打在脸上,是雨,还是血?

重华抹抹脸,没有什么颜色,是雨水。

云不再是土红,而是黑压压地沉下来,水滴打在地上,溅起血花,冲刷着一切。

“父……亲……,父亲!”

换了一个场景,山被削去了一半,巨大的法阵雕刻在地上,排列成型。小孩趴在法阵上,那下面好像有什么人……

重华觉得自己心里闷得难受,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蛰自己的额头,走不过去。

小孩的白袍子沾染了红,凝固成黑,小手拍打着法阵,一声声哭喊,帽子落下来,是银白的长发,细致的扎着小辫子,额生月印,小小年纪,像个精致的娃娃。只是那样的情感,不适合。

“父亲!你看看我,月儿好痛啊!月儿好难受!你睁开眼看看我!你看看我啊!我好疼啊~”

没有人,都是尸山残骸,无人上前。只有冰冷刺骨的雨水毫不留情地砸下,山下的尸体接触到雨水,化成星星点点,凝聚到法阵,加固力量。

小孩的表情痛苦,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泪,头发结成一缕一缕的,随着他的动作拍着脸庞,天地之间,只剩下那撕心裂肺的沙哑哭喊,绝望又尖锐地令人震撼,无比心酸。

重华抚上胸口,好疼啊,为什么会难受?

他是谁?我是谁?

重华的头皮一痛,魂魄仿佛都被撕扯起来。

“醒了醒了!小公爷醒了!”

入眼是苏绣的床帏,模糊又熟悉,光线有些昏暗。

脑袋也昏昏沉沉的,就连太医扎上的银针也只是顿顿的痛,没什么感觉,相比而言,脑袋才是真的要疼得炸开了,没有力气,耳朵也是嗡嗡地响。

重华发呆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眼皮还是沉重的很。

“长清!你怎么样?”重云推开扶着她的嬷嬷,快步走到床边,“孩子,你那里不舒服啊?告诉姑姑,你还有哪里难受吗?”

“母后,您让长清缓一会儿,他刚醒。”周峰拍上重云的肩膀,看着愣愣的重华。

“对,对对对,好好休息,好好休息。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高兴地有点混乱了。

重华闭闭眼,动动手指,力不从心,连说话的力气都要攒好一会儿,他撑着欲裂的脑袋,笑着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什么。

太医说,重华是心绪起伏太大,山上山下,寺中宫里又差别太大,突然换了环境,有些不适应罢了。虽说只是水土不服,但是重华底子差,心中又装着事情,里外碰撞,这才一病不起,好好修养,是没有什么大碍的。

这才让太后和皇帝松了一口气,下面的人也都庆幸不是自己的问题,命好歹是保住了。

重云先前是不信那些神佛鬼怪的,也许是人越老,牵挂的东西越多,越害怕越胆小,总要寄托些什么,她就开始吃斋念佛。

为了给重华积善德,皇帝就减免刑罚,大赦天下,除了罪大恶极、屡教不改之人,大都减免了死刑,甚至放了出去。

而这,就给了毛七七一个机会,她是异姓王送来的,但那异姓王势力并不大,早年在重云的压迫下,地盘一缩再缩,没什么大威胁。

这就导致毛七七在宫里任人拿捏,古代规矩哪里是人学的?特别是一个接受了现代教育的大学生,生长在象牙塔里的乖乖女。

思想是最难扭转的,好像老一辈难以理解为什么女孩的布料越来越少,在大冬天也要露胳膊露腿,年轻人难以接受包办婚姻一般,可以说是水火不容。

会把人逼疯的。

毛七七刚被拉到宫里教规矩,三天不到就赶上大赦天下,连宫里合龄的宫女也能出宫嫁人,所以,毛七七逃了。

皇后知道以后,并不放在心上,出宫就出宫,总归一个妃子,重云不会记着,皇帝没有宠过,逃就逃了呗,终究碍不到她什么事,拨拨茶叶,“就上报说,淑妃暴病身亡。”

“喏。”

借着过病气,重华真的搬到了东厢房。

阳光正好,对重华来说不热不冷。老管家给重华披上大氅,晒的久了,有些昏昏欲睡。

重华接过药碗,一边儿摆着两颗蜜饯,透透亮亮,一看就贼甜的那种。

吹吹热气,声音有些涩涩的,透着哑,“我这是一病,又躺到了深秋,连重阳节过了。”

旁边的老管家慈爱地看着重华,“可不是,明天呀,就是冬至了。”

重华有些失神,“冬至?又是一年了,也不知我这命,还能熬多久。”

“呸呸呸!哎哟,小公爷,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老管家眼角有些湿润,语气竟也带出几分哭腔来。

重华无奈地笑笑,“这不是乱说呢么,我可还要等着逛灯会、看梅花、吃上来年的甜粽子呢,哪怕为了这些好吃的好玩的,也不会这么轻易就没了的。你慌什么?”

“哎,哎,小公爷,您快喝药,凉了更腥苦。”老管家抹抹泪,嘴角还是抑制不住地往下撇,有些颤抖。

皱皱眉,忍者干呕的感觉,硬生生把那浓稠的药汁灌下去,嘴边就蹭过来一只蜜饯,张口咬住,清凉的蜂蜜味道在嘴里晕开。

“早就想问了,这蜜饯,和我以往吃的不太一样,没那么腻了。不像是莲蓉坊的,你是不是换了一家?”

管家收起装蜜饯的小碟子和药碗,“小公爷,这是隔壁的云大人送来的,说是他们家特有的腌制方法,老奴尝了一个,就觉得小公爷会喜欢。”

“喜欢,比以往的都喜欢。”看着管家托盘上的蜜饯,又要伸手拿。

“哎,不行!小公爷,您病着呢,不能吃!”管家惊恐地往后退两步,一脸夸张地扭过身子,端走蜜饯,“小公爷,这云大人说了,顶多只能给您喝药的时候吃一个,再多就不行了,这都是有数的。云大人就给了这么两个,说是等吃完了明天再送。”

重华捏了个空,也不生气,用抓空的那只手撑住下巴,笑眯眯,“这云大人竟这么死板吗?送人东西,还要管住人怎么吃,吃几个么?”

“这,”老管家觉得自己应该给云祲洗洗白,“这话不能这么说呀,小公爷,那太医都说了,您不能吃太甜的。云大人不让您吃,不也是为了您好吗?”

重华扭头看着身后的墙壁,微微一笑,“是吗。”

自那日一见之后,就再也没见过这人,却没想到,这云祲竟是如此圆滑之人,懂得人情世故。不送金银送白玉,不送老参送蜜饯,不只是用心良苦,还是真的质朴无害。

虽隔一墙,可惜却看不见那边的风景。

“管家,把墙边的花草铲了,挪个地方,搭个高架台出来,那里地势低,根都要被泡烂了。”

“哎。老奴这就去办。”

“哦,还有,把这墙……算了,没什么。”重华犹豫一下,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这么瞎折腾了,劳民伤财。

他想见那人,那人也不一定想见他,人啊,还有要有点自知之明。

管家看一眼那墙,“哎。”

第102章:皇皇者华(8)

云祲仍是那一身青衣,已经变凉的的天气对他来说好像并没有什么影响。

护国公府的侍卫看见云祲,对视一眼,一人上前,“云大人,您又来了。”

他们都知道,这云大人斯斯文文,温柔体贴,对他们家小公爷格外上心,知道小公爷吃不得太甜的东西,又要喝又苦又涩的药,就亲自送了蜜饯过来,害怕小公爷贪吃,就每次只送一天的量,简直考虑细微,不知道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云祲拱拱手,“啊,我是来……”

那侍卫托住云祲的手就要往门里拉,“云大人,您可算是来了,管家都等你好一会儿了!今天可是冷的很,要是冻坏了管家,我们可担当不起呀!”

冻坏了管家,担当不起?

云祲觉得有些不对劲,那管家看起来很是身强体壮来着,而且都会在门口等着他,怎么今天,莫非……

云祲停下脚步,反拉住侍卫,把袖子里的纸袋掏出来递给侍卫,“既然如此,我走得慢,劳烦您把这东西送给管家。”

“这,”侍卫苦笑,“云大人,小的只是一个看门的,要进小公爷口中的东西,我是没资格碰的。您那,还是亲自交给管家来的妥当!”

说着又要去拉云祲,拉,拉不动……

云祲举着蜜饯,有些固执,他知道,自己好像有些无理取闹了。

“哟,干嘛呢这是?”一只包在皮草里的手伸过来,指甲是鲜亮的深橘红,靠近月牙的地方长出一节来,粉粉嫩嫩的,透着白。手上的青筋看的很明显,和葱白的皮肤映衬,显得柔弱不堪。

“这不是我吃的蜜饯嘛?”

云祲手中一空,耳边就传来悦耳的声音,撞得他心头发麻,恨不能跳上几下。

回过头时,就看见披着毛大氅的人把手上的兔毛手套往上捋一捋,揭开纸袋,捏出一个要往嘴里送。

云祲蓦地想起院里的那片野花,小小的花瓣黄色的蕊,红的白的全堆在一块儿往上爬,平时开的很好,多浇一点水就烂了根,下个霜就死了,很脆弱。

他看着看着,出神了。

意识到这一点时,云祲如同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手指一颤就上前去夺青年手里的东西,狠狠地拍在地上。

蜜饯在地上滚了几滚,瞬间沾上草屑灰尘。

侍卫看得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这这这,陛下都没敢这么对过小公爷吧?云大人,胆子不小啊!

重华一脸茫然地盯着地上的蜜饯,内心百万大军扑腾而过,我是谁?我在哪儿?

缓缓抬头看向云祲,云祲抽抽手指,立马别过脸,躲避重华的目光。

重华实在是觉得这太戏剧性了,因为从小就被教导不能大喜大怒,所以他一直都是块冰,被捂化了。也能照样心如止水。

生气?不存在的。

很新鲜的感觉,莫名的,就有点委屈,那东西多好吃啊,浪费啊。

“你干嘛~?”

云祲眼睑不断地颤动,似乎也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行为的不妥。

整理一下情绪,“小公爷万安。”

重华表示自己不吃这一套,把挽上去的手套又重新折下来,只是一会儿,手又冰起来。

“我问你呢!打什么马虎眼?”抬眼看那侍卫一脸震惊的表情,扬扬下巴,“你下去吧。还有,记得别告诉管家。”

“我……下官,下官……”云祲的眼珠不自觉地瞟着,一抬眼就看到重华系在腰间的玉,顿住了,嘴角泛起微笑。

重华挑挑眉,做出嫌弃的表情,“得了,别在那儿下官下官的了。”丝毫没看见云祲的笑。

“云大人,你知不知道,本宫从小到大都没人敢这么对我,你说你,该当何罪?”

云祲抿抿唇,“下官,甘愿受罚。”

重华看他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不知怎么,偏就觉得心头舒畅,连长久压在胸口的巨石也好像被挪动了一下,让下面潮湿的地面透了一丝空气,晒了一会儿阳光。

“这样啊,是不是本宫罚你什么你都认了?”

云祲听着重华挑高的尾音,心里痒痒的,表面还是一本正经,“是。”

重华道:“行吧,那,把你家的一方墙贡献出来吧,我想挖个狗洞。”

云祲有些错愕地抬起头,“啊?”

重华拢拢大氅,一边的眉头挑的老高,“嗯哼?”

云祲想了又想,据他所知,这小公爷貌似、好像、应该、也许,没养狗吧?因为身体的原因,好像连花草也是挑着养的,更不用说是活物了,连下人都少得厉害,丝毫不能跟那些仆从如云的同龄人相比较。

这样一想,就又觉得心疼起来。

墙是真的墙,但这狗,却不是真的狗。

云祲还没回到家里,就有丫鬟跑出来,满脸泪痕和惊恐,说着:“大人,不好了,小公爷把墙给砸了!”

云祲眼皮一跳,连忙往家赶。

的确是砸了墙,先前他还在纳闷儿,重华要他贡献出一面墙,说要挖狗洞是什么意思,现在看着院子里的一片狼藉,还有那国公府总是挂着慈祥笑容,手里却掂着大锤的老管家,电光火闪,算是明白了。

得,这狗,说的竟是自己。

摇摇头,无奈一笑,“算了,随他折腾吧,总归以后还能少跑一段路。”

管家也是一头雾水。

他前脚刚把墙角的花清理好,搭上了高架。后脚小公爷就说要拆墙,虽然觉得不道德,但是官大一级吓死人,何况小公爷比云祲大了何止一级?

自家的小公爷怎么着也得宠着,本来就没吩咐过做什么事情,好不容易开口要求点什么,跪着也要完成了,砸一面墙算什么?要是小公爷乐意,四面墙全砸了,太后也不会说什么的。顶多给小公爷擦擦汗,大臣问的时候怼一句,我宠的,咋地吧!

云祲的卧室也是在这里,看准了这里离护国公府只有一墙之隔,能离重华近一点。

这样一折腾,反而正合云祲心意。

没几天,那墙就被开出个圆洞拱门来,护国公府和云祲的云宅彻底连在了一起。

那门修得很精致,但是管家却不怎么高兴,硬要安上门。

重华:笑话,要是再安一个门,那我吩咐你砸墙还有什么意义?

管家却说,终归是两家人,往后云祲娶妻生子,这样看着总归不好,哪有让邻居什么时候都看着自己,自己时刻都盯着邻居的道理?再说了,护国公府是护国公府,云宅是云宅,就算凿通了,那也还是上下级,两家人。再说了,要是不明身份的人通过云宅进了护国公府,那可就不是小事了,毕竟太后和陛下是不是就会过来,遇上刺客可怎么好?

重华想了又想,说得好有道理哦,竟然无法反驳。

最后中和了一下,觉得木门不安全,管家决定花费大工程,造一个暗门,当然,开关在护国公府,强权之下,是没有人权滴~

于是,管家盯着重华可惜的眼神,云祲表面无所谓内心杀人的目光,固执地安上了门。

摊摊手,得,墙白砸了。

做事的小工心里也埋怨,真是的,有钱人就喜欢瞎折腾!

管家耸肩,我有什么办法,我不也是砸完才想起来嘛!你还别说,掂着锤子砸墙的感觉不要太爽!

管家的效率不是一般的快,从冬至到腊八,也就两个多月,他就把门给弄好了。不仔细看,根本就不知道,护国公府和云宅之间还有一个暗门。

后来就变成了,重华要去找云祲一推就开。

云祲要来找重华?不好意思,请绕一大圈,到护国公府正门,当然了,还要通报。

因为这件事,太后还特地跑过来问重华。重华自然是觉得重云大惊小怪,表示自己身体很好,而且,觉得和云祲在一起很舒心。

重云却因为重华的舒心二字震惊不已。

这也不算重云大惊小怪,别看平常的时候,重华和明谨关系多好多好,但实际上,也就是明谨那样的从小就缠在重华身边,和重华一起长大,几乎天天在一起,这才在重华心里有了一丝地位。

看着重华总是笑眯眯的,没有脾气,也轻声细语温柔多意。但是,却是个十分慢热的人,可以和陌生人说说笑笑,尽管见了很多次,却脸和名字都记不得,更别说是主动贴上去了。

可是这个云祲,竟然可以让重华再见他两面之后就记住他,无聊到查阅他的名字含义。如今还因为一个蜜饯砸了人家的墙,硬要挖出一个洞来。

就像是记者摔倒,也要抓把土,定要占点便宜回来。

变得有点不像那个外热内冷的小孩子了。反而有了一丝生气,更像是这个年龄的孩子,不再是老人迟暮那般活一天是一天了。

说到底,重华是个胆小的人,所有的未知都让他恐惧。

一样东西不管再喜欢,只要有一丁点的危险,或者是麻烦,就会毫不犹豫的放手,追逐?不存在的。

就算得到了把玩一段时间也要放一放,等想起来了再拾起来。

他没有那么强烈的感情,对于他来说,最安全的,是熟悉的亲人和血缘,是他朝夕相处,用时间砌起来的情感。

更多的,是三分钟的热度和欢喜。说到底,是个薄情的人。

一块玉,几个蜜饯,能做什么呢?重华应该是转瞬就忘的,可偏偏,就记住了这个人,那玉也在身边分毫不离地挂了快要几个月,这是前所未有过的。

要知道,重华从小到大,除了头上的木簪之外,其他的装饰都是不碰的,香囊,环玉,戒指、都是不要的,他说,麻烦。

口口声声怕麻烦的人把一块玉不厌其烦地挂了许久至今不肯摘下,慢热薄情的人对一个见了一面的人大感兴趣,亲密无间,甚至萌生要和那人住在一起的想法。

这很危险。

若不是看着重华和云祲在一起笑得越来越多,身体越来越好。她甚至都要怀疑,这云祲是不是使了什么邪术。

不过,这样也好,不管那云祲是什么目的,只要她的侄儿开心高兴,就比什么都强……

第103章:皇皇者华(9)

云祲是个很温柔的人,而重华,就喜欢温柔的人。

重云清楚重华是一个有多么慢热的人,甚至有时候傻傻的,很认真,很可爱。看起来认识能说上话的人不少,但实际上放在心里的却没有几个。

外圆内方,就算不喜欢你,也不会表现出来,哪怕心里丝毫不想跟你接触,若是必要,也同样可以带着笑容跟你侃天侃地。是个没有心的人。

重华却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对云祲有多么的特殊,直到重云来问,他才好像被推醒的熊一般,慢慢转起脑子。想了又想,还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人啊,就是这么奇怪,相处了好几年的人不一定会比刚认识两天的人来得重要,所以,在情感上讲究什么先来后到,本就是无稽之谈,不怎么公平的。

只要有相处的人,多于两个,总要分个亲疏远近,高低前后,一二三四,心,总归是要偏的。

就像是重云,尽管表面上对重华有多好多好,但是与周峰相比较,重华,依旧是个外人。再疼爱,也不是亲生的,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是,还是不一样的。

对周峰,是教导,督促,要让他成栋梁,成名君,强大威武;对重华,是心疼,骄爱,当成女儿一般疼宠,不让他吃一点苦。

还加了一点,吊着命。

虽说很大原因是因为重华活不长,但是若是重华身体矫健,重云的养法,也会是娇养的。能握住士兵,号令三军的人,对于皇帝来说,就算是弟弟又怎样?

皇家无情,从来都是真理。

重华放下药碗,皱着眉接过管家递来的蜜饯。

“福伯,今天好像是腊八呀。”

福伯回道,“哎,是。”

重华把嘴里的蜜饯翻个个儿,目光投在被砸的墙上,“厨房里煮了腊八粥了吗?”

福伯踌躇了一会儿,“额,小公爷不必操心这个。”

重华眉眼低垂,有些低落,抿着唇微微一笑,“不用顾忌我,虽说我喝不了,但也好歹让我闻个味道。我不过,府里的下人不能不过,熬着吧。”

福伯皱着眉,似哭非笑,“哎!”

看看天色,还要一个多时辰才要黑天,想起自己还没有到云祲家去过,这门修了许久实际上却没用过,突然就来了兴致。

重华整整衣服,“福伯,我去云大人家转一圈。要是姑姑差人来了,再叫我。”

福伯点头,“哎。”

福伯挥挥手,有人提过来一个包裹,福伯把东西交给重华,“小公爷,您呀,也别嫌老头子啰嗦。这云大人总是送蜜饯什么的,虽说我们身份高,那也不算什么贵重的稀罕东西,但是重要的是心意,咱也不能落个欺压别人的名声。老头子打听过了,那云大人油盐不进,就喜欢喝茶,您带着,这是新贡的乌龙,收了多次礼,咱们也要回一个去。”

重华把那包裹翻过来看看,挑眉道,“贡品?哪儿来的?皇兄可从不会赐这些东西。”

“嘿呀,小公爷,您还不明白吗?这不是,”福伯指指外边,“那些人要巴结您,苛扣的!”

重华嘲讽的笑一声,“哟,看来这蛀虫还是怎么也清不完啊。给皇兄交个底儿,也好注意一些。”

福伯一仰头,“那是,老头子懂得,礼呀,照收,这事儿,挑挑拣拣,做一部分,剩下的就交给陛下。”

“福伯,你真是越来越圆滑了。”

福伯摆摆手,“小公爷可千万别这么说。”

重华扭头一笑,“行了,帮我把门打开吧,你开关在哪里装着呢?”

“在这儿!”福伯往前小跑几步,站在先前搭好的架子边,扭了一下第三层里第二个花盆。那暗门就带着点石头相磨的声音转开了。

门一转,就是另一样景象。

重华笑笑,“看来这门倒是修对了,方便。”

福伯又说,“小公爷,老头子听说,今天陛下朝堂退的有点晚了,估计着以云大人的速度,还没回来呢。要不……咱过一会儿再……”

“不用了,我就在那里等就好。”说着就要穿过那门洞。

福伯急了,“那小公爷,您不带个人?”

重华摆摆手,“不用,麻烦!”

“哦。”福伯丝毫没觉得自家主子私闯民宅有什么不对,至于担心小公爷的人身安全?笑话!明里一个人都没有,暗里……哼哼,小公爷摔一下跤,估计都有十几个人当肉垫子。

还个个都是高手高手高高手,嗯,没毛病。

云祲的院子很朴素,与重华即使很多花不能碰也要拼了命的万紫千红相比,实在是朴素地可怜。

暗门过来是理得干干净净的石子小路,看样子,云祲的办公地点就在这一墙之隔处呀。

一个人都没有,左手边就是厢房,竹帘上夹杂着绣着云纹的窄布,半卷起来,短的是书香雅气。

风声掠过,挂绳上的穗子一颤一颤,还有轻轻地叮当声。

重华眼皮一挑,脸上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把茶叶换只手提,撩起衣摆,踏上了木板,发出轻轻的闷响。

‘咚’

擦得很干净,没有灰尘,没有落叶。

想想云祲的样子,青衣白簪,也是很清爽很干净,一丝不苟。就像山间的风,水边的玉,凉凉的。

进了屋子,出于意料,竟然一点都不冷。好像特地又开了一扇窗子,光线很充足。

内里摆设不繁杂,很简单,是书生的样子,空间很大。

重华看看自己的鞋子,再看看光滑干净的木质地板,得,下不去脚啊。

重华在家里是从来没有脱过鞋子的,就算铺着长毛毛毡,每天一换,也不允许他随便脱鞋,说是,怕着凉。

所以,天气稍微一冷,他就不能往外出,热一点,也不能见太阳,不能用冰盆,只能微微扇风。

从来没有尝试过赤脚走过地,没有赏过飘落的雪,因为一般那个时候,都是在床上度过的。

也就是这两年,身体才稍微好了一点,夏天里在护国寺也能出门到树下乘乘凉,顺便看小师傅练武。

家里烧的都是银丝炭,连宫里的妃子都分不到的,也紧着这边来。

一年到头,少有那么几天是不喝药的。

不知怎的,脱鞋的念头一上来,就压不下去了。

外面走廊的木地板被阳光晒得热热的,摸起来很舒服,踩上去,也很舒服。

活不久了,很多事情,不尝试的话,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重华想着,不就是扎几针吗?他还是撑得住的。

于是,重华长清小公爷,生平第一次赤了脚踩在了毛毡上,在冬天,还是别人家的地板上。

软软的,厚厚的,没有感到寒冷,也许,是今年的冬天格外温暖,连腊八都是艳阳高照。

这次是彻底走进了屋子,还有亮晶晶的叮咚声。

往正对的窗边看,是几个透明的风铃,下面的铃舌正呼啦啦地转的开心,带动撞击,发出清脆的声音。

重华抚着那铃舌,有些凹凸不平之感,笑笑,“没想到,这云祲竟是个喜爱这么些小玩意儿的人,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重华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在别人家,很是随便。

转头,是整齐的书案,毛笔被挂起来,纸张压在长长的黑色纸镇下,书籍整齐地摆在上面,最上面的一本中间还夹了些什么东西,露出白色的一角。

重华挑挑眉,压制不住的好奇心在这个时候就完全显露了出来。

“上古异闻录?”重华挑挑嘴角,“文状元,竟也看这些杂书?不是应该策论国事死记硬背吗?这个云祲,真是有趣。”

翻开那一页,“白玉兰?倒是有雅兴。”

再看这一页的故事,“嗯——,纵天地,有日精月华……”

纵天地,有日精月华。

月生数年,忽闻有神石,皎之洁之,美止容止,月心向往之。

窃之心,铸其佩,终日不离。

神石失心,其力散。人铸剑,曰无良,欲弑神于天地间。

无良有灵,生之遇之。月怜其灵力低微,无以自保,遂将心以还之。

有神疾之,邪意生仙身,修法阵,铸石链,执弑神,刺月华。

抽其神魂,置于轮回地,灭之;

沉其本身,锁于无妄海,用之;

削其修为,散于重天间,享之。

——《众神纪传之风云策·弑神》

把书翻过来,没什么特别的,重华却有点疑惑,“这本书我怎么没读过?是他自己写的吗?”

摸摸书页,又把玉兰夹进去,放在书案上,“不过,这个故事,怎么觉得好熟悉?是错觉吗?”

“老爷回来了!”

外面传来仆人的声音,冗冗长长,像要叫醒所有人。

重华有些错愕,在护国公府里,从不会有人敢这么大喊大叫,因为会吵到他。

如今到别人的家里,竟是尝试了不少新鲜。

不过方才他进来的时候可是没有一个仆人,这云祲的家仆,是要好好整治一番了。

拨拨上面的那本书,尽量让它看起来整齐一点,就往门外走,刚刚走了一步,就听见‘咚咚咚’的急促脚步声,随后就看见黑着脸的云祲有些惊慌地跑进来。

第104章:皇皇者华(10)

云祲的脸上黑了一大半,就好像重华做了什么他不该做的事情,刺到了他的逆鳞。若是再仔细看一眼,眼中既是怒火,又有些担忧,像是自家的熊孩子捅了马蜂窝,气势汹汹地要来算账。

重华是谁呀?丝毫不会看脸色,抬手就招,“哟,云大人,回来了?”

云祲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重华的脚上,简直要溢出黑水来。闭闭眼,搓着牙,像是要咬人。

重华顺着云祲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脚,这时才反应过来,在别人家没经过人家同意就脱了鞋子进了人家的门,这种行为……

完蛋!

重华眨眨眼睛,抬头要解释,“这个……啊!”

云祲不由分说一把抱起重华,重华条件反射地环住云祲的脖子,眼睛瞪大,嘴巴也微微张起来,一脸茫然,还有些错愕,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被抱着放在铺着厚厚皮草的摇椅上,什么温温热热的东西握住了脚,才渐渐反应过来。

要抽脚,云祲却一个眼刀甩过去,狠狠地瞪着重华,明显是‘别动,你再动下试试?’的意思。手下也用了一丝力气,大手捏住重华的脚尖,所有指头被聚在一块,挤得有些难受。

重华油然而生的求生欲告诉他,这个时候,还是要乖乖听话的好,至于为什么,他也不知道。总感觉要是再皮下去,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云祲有些发泄地握着重华的脚尖,上面的凉意刺的他心中的怒气一阵一阵的翻涌,就要压不住。

他刚刚回来,一进院子,就闻见了清淡的药味。心中有些高兴,加快了步子,谁知却在门前的长廊下看见了一双鞋子,旁边还放着一个纸包裹。

这鞋子他见过,是重华的。

心思转起来,鞋子在这里,那就是说,这祖宗在大冬天里脱了鞋子?!

抬脚就往屋里冲,脑子有些嗡嗡直响。

而那人却丝毫不在意地站在那里,笑着跟他打招呼。

‘轰’!

就像是草底下冒着烟的火星突然遇上了风,瞬间就是燎原之势。

可那又怎样?骂又骂不得,打?更不可能,他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

这地上这么凉,他怎么就!

握上这人的脚,意料之中,凉得就像块石头。虽然早就知道应该是这样,可是心中的怒火却好像被加了把干柴,越烧越旺。

可那又怎么样?叹口气,气他的不爱惜自己,气他的无所谓,气他的说风就是雨,想起一波是一波,压根不管到底是什么情况,说做就要做。

感到手中的脚还有不安生的意思,要往回抽,什么理智,什么温柔,一瞬间就被烧没了。

带着责备和怒意看过去,对面的人才稍稍安分下来。

重华有些不好意思,在人家家里脱鞋被捉到,还被抱起来暖脚什么的,实在是太丢人、太尴尬了!

“咳咳,”重华小心地瞄着云祲,不知怎么,有点害怕和心虚,“那个,我是看你家地面好干净的,弄脏了多不好意思。”

云祲深深吸口气,在胸口里憋一会儿,才闭着眼睛缓缓吐出来。不去看重华,只是单膝跪在地上用手掌握住重华的脚,连官服都没来得及去换,听见这话,竟然冷笑了一声,语气却平静的诡异:“呵,地不是就被人踩的吗。”

得,生气了。

重华的喉结滚动,食指抠着摇椅的扶手,酝酿着说什么好,气氛太紧张,连脑子都是白的。

眼睛瞟来瞟去,不时舔舔唇,看着云祲没来得及换下来的官服,“你,不换件衣服吗?”

云祲置若罔闻,只是一个劲儿地跟重华的脚过不去,暖完脚尖又去暖脚心。

“额,你家,很暖和呢。其实,脱鞋子也不冷。”

云祲‘啧’了一声,皱眉抬头,有些没好气。

重华低头躲开云祲的目光,“咳,当我没说。”

起身到门前把重华的鞋子拿进来,在外面吹了许久,早已经凉凉的了。

看云祲的大手要摸进去,重华有些错愕,“哎~”

云祲看过来,手已经探了进去,脸色还是黑的,丝毫没有以往让人如沐春风骄阳般的笑意。

重华哼哼哼笑,“没事儿,我没事儿,你继续。”

心中却腹诽,这云祲怎么像犯病了似的,跟以前的那个一点也不一样。简直就像是两个人,一个斯斯文文,温柔体帖,一个,却像是黑面阎王一般,连话都不肯说,更别说是笑一笑了。看得让人心里发憷,倒是个判案的好面相。

想着想着就笑起来,在寂静的房间里很是明显。

云祲手一顿,抬头看向抱着膝把整个人盘在摇椅上的人,低眉浅笑,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

云祲有些失神,好一会儿才低下头,看看手里的鞋子。走到重华眼前,单膝跪下来,把袜子套在重华的脚上,认真的神色像是对待什么重要的东西。

重华看着云祲的头顶和随着动作隐隐出现的侧脸,脚上温温的触感,不知怎的,觉得岁月静好。

鞋子被云祲暖得热热的,穿上很是舒服。

云祲抬起头,就对上重华满是情绪的眼神,嘴角是恰到好处的弧度,柔柔的,能把人溺死在里面,愣了。

重华看着云祲愣怔的模样,牙齿笑得露出来,又慢慢收敛,带了些让人心头颤抖的虚弱,“云祲,你好温柔啊。”

你好温柔啊。

很久以前,你就这么对我说过。

“咳咳。”凉风吹进来,重华扭过头咳了两声。

云祲摸上重华的额头,有点儿烫,眉头就皱了起来,方才刚刚熄下去的怒火,瞬间就死灰复燃。

抓住重华的手,果不其然,透心凉。

只是犹豫了一下,就抱起重华要往屋里走。

重华缩在云祲怀里,明明是隔着厚厚的衣物,偏偏就能感受到温热,很安全,很舒心,很……熟悉。让人整个神经,由内到外地完全放松了下来。

重华被放在床上,脱外衣,脱鞋,按着一脸懵的重华躺下来。云祲抖一抖被子,掖到了重华的脖子。那动作,仿佛做过了千百次般理所当然,带着不可言说的熟练,一步到位。

“来人!”云祲整完就快步往外走,大声呼叫着。

重华看着云祲因为转身过猛,飞扬起来的发尾,一瞬间眼前掠过些什么东西。让人心头一窒,好像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忘掉了。

眼睛睁大,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就已经捏住了云祲的衣袖,带得云祲身形一顿,转头看着他。

重华对上云祲的眼神,有些猝不及防,仿佛被刺到一般松开手,“啊,没什么。”翻了一个身,脸朝向里面,把被子往上拉了一截,快要盖住头,闷闷地咳了两下,被子被带着动了两下。

云祲的手指动了两下,脚步上前,外面就传来声音,“老爷,有何吩咐?”

盯了一会儿埋在被子里的人,云祲开口道,“把窗子都关上,炭盆多生几盆,还有,到护国公府通报一声,就说,”顿了一下,“就说小公爷找他。”

“喏。”

立马有人进来把整个屋子里的窗子都关上,云祲等那些人退下之后,到书案旁拉出一个盒子,里面整齐地摆着尖角一样的熏香。

拿出一个,不经意瞥见桌上的书被颠倒了,本来字是从里面看是正的,现在从这个方向看,确是反的。

云祲睫毛颤了两下,把书放好,起身回到屋里,把床帐边的熏球打开,燃香。

然后才坐在床边,拉下重华的被子,重新掖在脖子边,“别闷着了。”

重华转转眼珠,还是有些尴尬,他怎么会去拉云祲呢?他一定是生病了,对,他现在就在生病呢。

否则,他怎么会对一个只见了几面的陌生人这么的依赖,这不像他。

被抱了,也没有一点排斥,甚至,有些欢喜。

被握住脚暖脚穿鞋的那一瞬,甚至有种‘啊,就是他了’的感觉。

被放在床上,看着他的脸,甚至有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胸口胀胀的,有什么快要溢出来。

掖被子的时候,也是欣喜的,除了重云,从来没人这么对过他,他们都敬畏,惧怕,远远离开。

云祲,好像有些不一样,到底是哪里不一样,重华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好特别。

这个人的一切都让他舒心,就好像特地打听好了他的喜好,专门朝着那个方向去的一样。

衣服,院子里的翠竹,干净整洁的屋子,叮叮当当的小玩意儿,温柔如同春风和煦的性格和笑容,暖暖的手掌和无所不至的关怀和善心。

是个好人,是个合重华心意的好人。

就连每天的发型和方才凑得近了闻到的味道也不厌恶,好像和他牵扯上的事情,都变了一个样子般,绚丽起来。

床边的熏球散出白色的烟雾,流水一般往下流淌,犹如天边的云瀑,单单是看着,就觉得细腻柔滑。

云祲看着熏球里的白雾若有所思,又转头看向床上的人,重华已经睡下了。侧躺着,露出一只手来,摆在脸旁,没有洗去也没有脱皮的手指,依然顶着暗暗的橘红。

眼前闪过黑色指甲的纤长手骨,白衣若雪,冰冷刺骨。

云祲叹一口气,把那只手拉进被子,仔细地把边角塞进去,抚上重华的脸,带着些心疼和愧疚,“君上,就快了,再有两笔,就够了。再有两笔,你就自由了。”

第105章:皇皇者华(11)

管家很快就来了,但是不只是他一个人。还有太后重云。

气势汹汹,眼神凌厉,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场。虽然是太后,但是重云满打满算也不过是五十岁,再加上宫里的保养,看起来就是一个少妇,三十出头罢了,俨然就比皇帝大那么一点。

重云有让手下去调查云祲,这次,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被皇帝时常提在嘴边,夸赞不已的三元榜首。

笑话!一个公爷和一个下官厮混在一起,成什么样子?竟然还在人家的墙上凿了洞,本来是小性子,但是要是因为这个送了命,那就是愚蠢!

身边的太医不管任何人,立马扑到床前,查看起重华的情况。看一眼床边的熏球,若有所思。

一路上风风火火、心火旺盛的重云本就已经打算把这个云祲拖下去,贬官流放,任何威胁到重华的因子都不能存在。可是一看到云祲,瞬间觉得世界给她开了个玩笑,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长得那么像,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云祲,竟然和她的弟弟,死在边疆,葬在护国寺的重暝长得一模一样!让她都有点恍惚,心中一跳,顿住了脚步,露出惊恐的神情来,稍纵即逝。

“下官云祲,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安。”云祲跪在长廊上,目不斜视,盯着地上的落叶,礼数周全。

重云愣怔着,吞吞口水,指甲陷入了手下人的扶着她的手背,那嬷嬷一颤,咬紧了牙,埋得更低,低头不语,扶着重云的手却一抖也不抖。

抖一下,可是要命的。

等了许久,都不见重云说话,身边的老人轻轻提醒,“太后,太后?”

重云如梦惊醒,斜睨一眼那老嬷嬷,平定一下自己的心跳,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扬起下巴,俯视下去,语气高傲,若是再仔细一点,就能发现她的不安和颤抖,“你,抬起头来,给哀家看一眼。”

云祲眼皮一跳,“喏。”

慢慢抬起头,眼睛还是低垂着,不看重云,但就是这样,也足够重云惊恐不已。

瞬间就有个大胆的想法,莫非,她宠了快要二十年的重华,竟是假的吗?

重云快速地眨着眼,又吞口水,深吸一口气,又是那个高贵无比的太后。

那太医把了脉,起身回命,“启禀太后娘娘,小公爷并无大碍,只是大病初愈,身体内里虚弱,吹吹风,稍微有些受了些寒,发发热就好了。只是……”

太医看一眼同样跪在一边,从太后进来就没起来过的云祲,欲言又止。

重云是谁呀,瞬间就捕捉到太医的眼神,冷哼一声,“不用在我面前耍小心思,有什么你就说。重华的事情,有什么你就说什么!”

“喏。”太医规规矩矩,“只是,若是温尘没有闻错的话,那熏球里的熏香可是安魂香?这安魂香的原料只有白草崖上才长有,特别是白牙草,是其中的主药,也最难寻。传闻这世上最后一棵白牙草就养在无医谷。而这天下也只有第一神医华氏后人华生才有配方和制作方法,要想得到安魂香可是难之又难,再好的运气,再多的因缘巧合也不一定能够得到。寻常人看一眼都是福气,更别说是燃香了。安魂香不易燃,状如犀角,燃之有异香,倒流如云瀑,凝神,助眠,提气,续命。今天可是让我长了见识,见到真的了。”

“哦?”重云看过去,眼中都是防备与警惕,又呵斥温尘,“这么重要的东西,你怎么不早点说?!”

温尘叩下去,“太后,不是微臣不说,而是在医药界,这安魂香堪称是和长生不老药排在一起的传说之物,微臣和其他人都是把它当作神话传说,从不信的。却没想到,这世上竟然,真的存在。”

重云眯眯眼,更是多了排斥之意,“哦?云祲,你又是怎么得到这东西的?”

云祲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丝毫不惧,镇定自若,“回禀太后娘娘,家师正是华生,因此,就有一些药品带出来。”

重云掀掀眼皮,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经能让她表面丝毫不漏地面对拥有熟悉面庞的云祲,哪怕心中多么的波涛翻涌,表面也是镇定自若。

“云祲,虽说小公爷是在你这里倒下的,但念在你为了小公爷燃安魂香,也算是我皇室占了便宜。本宫不是不讲理的人,赏罚分明还是要的,今天是小公爷任性乱来了,也怪不到你身上。只是,本宫希望,你可以离小公爷远一点,毕竟,身份有别,你是一个小小的太傅,而小公爷却是皇室贵胄(zhou四音),你不该是他接触的那类人,明白吗?”

重云高高在上,几十年的皇族生活,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天真温柔,懂事飒爽的护国公府嫡小姐,而是站在顶端的掌权者。

皇室最重要的,是颜面。

从来,都不是人命。

云祲回应,“喏。”

就好像是一个小插曲,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就连那难得一见的安魂香也被不轻不重地翻了过去。唯一有变化的就是,皇家派出了很多人去找寻白牙草,还有卫队跑到无医谷去请华生,却扑了个空,那里什么人也没有,已经荒芜了好久。

因为温尘的建议,认为重华见不得风,重华就在云祲的府里小住,那扇暗门打开之后,很久都没有关过。

重华昏昏沉沉地从梦中醒来,梦里有谁,他做了什么,全都不知道,只知道,是做了梦的。最近做的梦越来越多,却没有一个能记住的,他的记忆力,好像越来越差了。

重华喘出一口气,胸口压得闷闷的,眼睛涩涩的,硌得难受。脑袋也像是灌了整个的水,堵住了耳道,和外界隔了些什么,模模糊糊,远远的。

艰难地动动手指,昏暗的烛光下,什么都看不见。他闭闭眼,再睁开,勉勉强强能分辨出时辰不早了,或者说,时辰还很早。总之,是要点灯的时间。

侧过头,是并不熟悉的地方,旁边的衣架上,还整齐地搭着他的斗篷,床头的熏球里有什么晕下来,就像是薄纱一般在眼前萦绕,但是,闻不到,他这是要废了吗?

醒的时间长了,身上的各种感觉才慢慢传到脑子里,这时才觉得腰酸背痛,是躺得太久了。头皮没有疼疼的刺痛感,难得,这次竟然没有扎针吗?

重华笑出来,干裂的嘴唇猝不及防地一扯,下嘴唇的皮就跟着上嘴唇私奔去了,弄出个大口子,浸出血来,疼得他微微皱眉,不敢再动,伤口除了疼,还慢慢有了麻麻的感觉,很是要命。

屋子里有一个药童,但看样子是累了,趴在桌子上睡得不管天不管地,口水泗流。

摇摇头,想要笑又忍住,他现在是没人管,没人顾,可怜见儿的。

费力地撑起身子,自己坐起来,喘出的气贴着鼻腔,还是有些热热的。

穿着单衣,刚坐起来,就感觉到被子里和被子外的温差,稍凉的空气钻入被子,重华缩起脖子,打了个寒战。

“你干什么!”一声急促又焦急的质问传来,还带着些责备。桌子上的药童一颤,换个方向继续睡。

重华抬起脸,是个熟悉的人。

云祲把手里的托盘放下来,上面的瓷盅因为急促和用力,盖子和边缘碰了一下,发出‘叮啷’声响。

抬手就把重华往床上按,动作带着些咬牙切齿的力道,却又细心地都发泄在了被子上,重华只感觉到了眼前人的不悦。

重华从而没有被人如此粗鲁又不失温柔地对待过,顿时有些呆怔。直到后脑勺碰到了枕头才反应过来,有些茫然地询问,“你干嘛?”

因为长时间不开口,这三个字甚至听不到他原来的哑音,而是像小孩压着嗓子说悄悄话一般,却没有小孩的丝毫活力,偏犹如老人迟暮。

云祲坐在床边,捏着被子的动作只停了一下,喉结滚动,压抑着深吸一口气,本来的责备到了嘴边,突然没了力气,看着重华干裂的嘴唇,多了些温柔与心疼,眼睛深处还有自责,和愧疚。

“你的身体还没好,怎么能随便下床。有什么事情,吩咐下人去做就好。”

重华眨眨眼,柔柔一笑,嘴唇的伤口也笑起来,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云祲皱皱眉,“别笑了。”

“嘶,不知怎么,看见你,就是想笑。”

云祲看着重华,重华也看着云祲,眼中似有星光点点。云祲狼狈地转过头,不敢与重华对视。

重华看着云祲的侧脸,道,“我有点儿饿。云大人管不管饭呀?”

云祲有些手足无措,愣了好久才起身,扶起重华,把毛氅披在重华身上,前面的被子也仔仔细细地掖好。打理好一切,才转身端过托盘,“这里有粥,还是热的。”

看一眼,是银耳,捣得碎碎的,简直不成样子,还夹杂着细细点点的红。

重华的眉头挑得老高,昂首,“你这是干嘛?我喝了这么多年的补粥,怎么也是知道,这东西是给女孩子喝的吧?”

第106章:皇皇者华(12)

云祲看一眼手里的粥,没好气地叹口气,舀出一勺递到重华嘴边,一脸严肃。用行动说明,‘你赶紧的,哪来那么多废话?’

重华愣愣怔怔地张口,闷下一口,不是很甜,简直是没什么甜味,清淡得很。

云祲又舀出一勺递过去,耐心地解释,“燕窝你现在吃不了,虚不受补,容易上火。银耳凉补润燥,现在用这个正好,什么女孩子喝的,药品食补,又不是什么专用药,还分性别。”

重华咽下一口,两只手伸出来要去接,“我自己来吧。”

云祲沉默一下,放了手。看着重华抱着小碗,愈发没有血色的手捏着勺子竟有些触目惊心。只是躺了几天,竟又瘦了这么一圈,本来就没有什么重量的人,更是到了风一吹就倒,比一些女孩子还要瘦弱的地步。像是要燃到尽头只剩下一寸长的破灯捻和一捧蜡油的烛火,风稍微一用力地吹一吹。就要化为一缕青烟,消逝在这世间。

想到这里,云祲盯着重华的眼中就仿佛是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来,却又要硬生生地带着玻璃茬一起咽下去,埋在心底,不容窥探。

重华搅搅粥,小心地吹一吹,才送到嘴边。

云祲说,“别吹了,趁热喝,凉了就要冷了。”

重华看过去,不接他的话茬,“你怎么懂这么多?”

云祲反应了一下,才知道重华问的是什么,“书中自有黄金屋。”

了解地点点头,“说的是,说的是呀。”想起在书案上看到的那本异闻录,重华转着勺子,“我在你的书案上看到一本书,叫什么上古异闻录。没想到云大人竟然也看这些杂书,就这样也还能连中三元,也是很厉害了。不过,我自认为这民间的话本要被我看完了,那天翻一翻才发现,里面的东西都还没有看过呢,你在哪儿弄来的?我也让福伯给我找一本去。”

云祲眼皮下的眼珠转了一转,睫毛颤颤,勾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来,“没什么,我记东西比较快罢了,因此也就有时间去看一些别的书籍。那本书是卖书的时候,店老板塞进来的,说是十里街坊的一个卖鱼的老翁编造的。这几天偶然翻到,看了两眼,因为还有点儿意思,就放在了书案上。小公爷若是有兴趣,就拿去看吧。”

重华喝下最后一口汤,自然地把碗递给云祲,“我呀,现在没有那个时间分给它。”

云祲沉默地捏着粥碗,抿抿唇,良久,“还要吗?”

重华笑着摇摇头,眼睛落在桌子上的药童身上,肚子饱了才有了时间思考,顿时有些惊讶,左右看看,“这是你家?福伯呢?”

就一墙之隔,福伯竟然没有把他架回去,而且,竟然如此地敷衍,连派个药童都是如此偷懒的,自己也不在身边守着,实在是诡异,不像他的风格。

“这几天天气不好,太医说,最好不要吹风,就把你安置在这里了。”云祲盯着重华的情绪,忽略了后一个问题。

重华的眼睛微微睁大,看向紧闭的窗户,有些平静。

眼中带着微微的期盼和向往,他说,“天气不好,是下雪了吗?还是西北风吹的厉害?我怎么听不到一点声音?”

云祲把重华的被子又往上提了一提,“风不大,就是有些冷,是下了雪了。”

“是吗,冬天是个好季节,能看到很多美丽的东西呢。”重华表情温柔,像是想到了什么。

云祲却垂下眼,他不喜欢,一切能够轻易夺走眼前人性命的东西,他都厌恶得很。

药童依旧睡得雷打不动,屋外的奴婢诡异地打着盹儿,若是重华能下床,就会发现在这间房的门口,带刀的侍卫也站着闭上了眼睛。

护国公府的厨房里,厨娘坐在火前,灶上的瓷锅咕嘟嘟响,散发出热气和香甜气味,一看就是煨了好久。房梁上的黑衣人也靠着混沌过去,诺大的云宅和护国公府,竟一瞬间剩下了云祲和重华还醒着。

雪还在下,铺上一层又一层,掩盖着一切痕迹。

而就在这风雪之中,重阳宫里的老嬷嬷却依旧候在一边,等着主子什么时候吩咐。重云跪在玉雕的菩萨像前,一颗一颗的碾着念珠,嘴里念念有词。

她睁开眼,看着读过的书信,眼前掠过一幕又一幕。

二十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那些人,那些事。可是直到昨天,那一眼望过去,笑语阑珊,悲切失落,一切的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些以往的事情,在梦里,已经关不住了。

到了最后,还是要洗一洗,重新拿出来,扫一扫灰尘,摊在面前。

到底谁才是受害者,说不清楚了。

那个时候的她,还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她的父亲,是嘉宁王朝的开疆功臣之后,手握三十万大军的护国公,她生来就是千娇百贵的。

她在一次贵族相互炫耀的骑射宴会上,遇上了一个人,看起来是个穷酸的书生,实际上却是元家的庶子。因为不受宠,和自己的姨娘一起被赶了出来,是有些阴狠之气的。被元家嫡子带着一群人欺负,若是没有那么多的巧合,或许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

那天她正跟护国公怄气,在气头上,看到一群人欺负一个人,那些嘴脸都是上流贵族的,跟那些皇家没什么两样。鞭子一抽,护国公家的嫡小姐,少有人敢惹。

不是英雄救美,是美救了狗熊。

可是啊,就是那么一次,惊鸿一瞥,就被人记在了心上。

后来,他们相爱了。但是,护国公病倒了,前有狼后有虎,内忧外患,要保住护国公府,就要有权力,就要,爬到最高处。

重云要嫁给皇帝,权力和爱情,在那个时代里,前者要重要得多,责任要重要得多,颜面,门当户对,要重要得多。

护国公麾下还有三十万大军,皇帝昏庸无道,但他是皇帝,是天子。

重云本应像云,潇洒,飘荡,随心所欲。可是,她姓重,重云重云,重云是什么?阴雨密布,暮气沉沉。

她不是天边的薄雾,她是天穹厚厚重重的压境者,要遮天,要蔽日,要身形一抖,就是万千利剑。

皇宫是个染缸,任何人到了这里,都会变一个面目出来,外面须臾奉承,里面是戕害,是背叛,是不择手段。

重云从来都不傻,什么人都不相信,宫里的人都是假的情谊。

她弄死了一个又一个挡道的人,爬到了贵妃的位置。

她的弟弟,护国公府的独苗苗,重暝。被推了出去,战场厮杀,至少是明枪,好过留在京城,暗箭难防。

她在一次国宴上竟然碰到了庶子,只是一夜,她有了孩子,千辛万苦,才保下来的孩子。

这个时候她才知道,那个庶子斗死了嫡子,控制了元家,竟然讨得了昏君的喜爱,一跃成为了朝中德高望重的太师。那又怎样,物是人非,庶子,已经不肯再放下手里的东西了。放下了,就离那个人越来越远了。

他要当太师,控制朝政,还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重云要重暝收敛锋芒,忘了老国公的死。可重暝却觉得,他的阿姐看起来分外陌生,不是那个温柔护短的好大姐,而是成了宫斗的牺牲品,变成了最令人厌恶的样子,被利欲熏了心,连家仇都不报了。

他被重云赶到了远方,在边疆,那样艰苦的地方,守了六年。

重暝越是强大,老皇帝就越是害怕。他想要除了重家,不仅仅是重暝,还有重云。他想要回收兵权,这样,才能把那个位子坐的安稳。

重暝回来了,带回了一个女子,温柔小意,不是倾城之貌,却意外让人舒服。但是,她是个敌国俘虏,奴隶之身。

重云怒了,她不同意。那不是平民,是奴隶啊!还是敌国奴隶,一个不小心,叛国的帽子就扣上了,是要诛九族的。

可是重暝怎么说?他说,就算不做这个将军,不做这个国公,他也要娶那个女人。重云气得要咬掉了牙,他还是太自私,为了自己的意愿,竟然要弃重家一百三十二口人于不顾!

她为了护国公府,为了重暝,嫁给了一个大她十八岁的昏君,抛弃了自己的所有,在深宫之中摸爬滚打,现在,重暝有什么资格来指责她!

她也是,有爱的人的呀!她也曾鲜衣怒马,不输于任何一个男子,端的是巾帼不让须眉。可她把自己的青春扔在了深墙里,和没有见识的女人们斗了一生,放弃了自己的一切,好不容易要扳倒了昏君,要她的弟弟娶个门当户对之人,增加助力,他却说,他要追求幸福和爱情,要和一个帝国奴隶在一起!

凭什么?她才是女孩子不是吗?恨意横生,就在一念之间。

重暝被困在了京城两年,那个女人怀孕了。重暝想要给她个名分,被有心人利用,散布出去,百姓也知道了,他们的战神,竟然要娶一个敌国奴隶。

重云对重暝说,好,只要你听话。

边境来犯,重暝又出征了。

皇帝说,只要重暝死,他就放过周峰。虎毒不食子,可是,人会。

重云找到了太师,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那个教导她的儿子,当做自己的儿子的人。

重云没有告诉太师,周峰,应该是姓元的。但是就算如此,太师,还是不留一丝余力地对她好,对周峰好。

可是,经历了亲人抛弃的重云,不相信太师。她只相信自己。

重云亲手设计杀死了重暝,百姓们说,死得好。这是他要娶敌国人的报应。

重暝死在了边疆,三十万大军顿时群龙无首,可是,十三年了,庶子的势力早已盘根错节,架空了昏君。

庶子和重云杀死了昏君,把年仅十岁的周峰推上了皇位。

女人听闻重暝已死,日渐憔悴,就算是重云想要保住她,她也难产了,在七个月的时候,就生下了一个不足月的孩子。

重云心狠也心软,不想让这孩子再接触皇家事物,派人把这个孩子送了出去。但为了那三十万的军心,狸猫换太子,抱回了庶出的另一个孩子,杀了他的父母,做了护国公世子。

算是占着一个位置。

亲自取名为,重华,长清。她给了这个孩子皇亲国戚的身份,这个孩子将来就要负多大的责任。

可是这个孩子,活不长。

她宠了十几年,早就把这孩子视为己出,可是真的想起来,她也算得上,是重华的仇人。

现在,重暝的孩子,回来了……

我的重华,我该拿你怎么办?

第107章:皇皇者华(13)

重云可以肯定,那个云祲就是她当年送出去的孩子。

云祲,云尽,呵呵,这名字,起的真是好,就是不知道,是故意为之,还是仅仅是巧合,天下那么多的姓,他偏偏就要姓云,那么多的字,偏偏就要叫祲。

重云不觉得自己是在草木皆兵,看来,她当年还是太心软了。

十九年了,重云觉得自己好累、好累。她要跟自己的亲弟弟斗,还要跟自己的亲侄子斗,那些麻痹神经的日子就要过去了。

明明叮嘱了那个宫女,一生不要靠近京城,最后还是敌不过天意,兜兜转转,还是要面对。

华生,也是个熟悉的名字啊,当年重暝在边疆救了一位医者,好像就是姓华,听说,这位华生对那个奴隶也心有好感,可那奴隶偏就看上了她的弟弟,一个劲儿地要做护国公夫人,一个奴隶!

重云眼中蓦地出现怨恨,若不是那个奴隶,她和重暝或许就不会到了那样的结局。

如今,那个孩子回来了,被仇恨着重云的华生教导了十几年,送回到了京城。

其目的,显而易见,路人皆知了。

天下那么多的巧合,皇帝正好就把重华隔壁的宅子赐给了他,那孩子谁都不巴结,偏偏费尽心思地讨好重华,连药后的蜜饯也惦记上了,那个屋子不好住,偏偏要住离他大门最远,据重华最近的那间屋子!也不知是从哪里打听来的,连房间布置,书案朝向,都合了重华的心意,出了材质和内容,几乎和护国公府一模一样。

重云不敢想,那孩子如此接近重华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那个,真正的护国公,真正的小公爷。

她放下当年的事情,告诉自己,自己的弟弟是被昏君害死的,她养的,是弟弟唯一的骨肉。她费尽周折,操心了十几年,才把重华的命吊到现在,花在重华身上的心思,甚至超过了皇帝。

重华是个好孩子,他乖巧,听话,不任性,说什么,就做什么。连每次回屋子睡觉,都要报备一下,害怕她担心。

她可爱的孩子啊,不是他的孩子。现实给了重云一个大嘴巴子,就好像天道轮回,报应未了,终于到了时候。

岁月把所有的都沉淀下来,原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可是挨到自己身上,才发现,时间是个包治百病的庸医,没什么用处。

该记得的,不该记得的,都存在大脑深处,擦一下表面,又是光洁如新,锋利如故。

现在的她,不知道应该是一如当年,斩草除根,还是……

“启禀太后娘娘,太师大人到了。”门外的嬷嬷闭目关心,不多说,不多做。

重云睁开眼,抬起手,嬷嬷立马上前搀扶。

按着嬷嬷站起来,重云把念珠套在手腕上,“让他到偏殿候着。”

“喏。”

偏殿离佛堂很近,只是几步路就到了。太师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太后用眼神示意身边的嬷嬷,老嬷嬷低下头,应喏。转身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一瞬间,下人退至殿外,太后的谈话,不是谁都可以听的。虽说皇帝最大,但是皇帝孝顺,重云不贪权,但是威势依旧不减。

太师拱手弯腰,“微臣元安,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安。”

房门已被退下的嬷嬷贴心地闭上了,重云站在门口,捏紧了拳头,看着几步之外的男人弓腰弯身,蓦地咬牙上前,用力地捶着身穿墨色长衣的男人,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发泄一般,皱着眉,怒意就渗漏出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

太师只是弯着腰,嘴角带笑,似是纵容,又像是预料之中,被动接受着重云的质问和怒意。

等重云稍稍平静以后,他才笑着开口,“告诉你?告诉你什么?告诉你如今的太傅和当年的威虎将军,你亲手害死的亲弟弟,长得一模一样?告诉你,当年你送出去的那个孩子回来了,而且不遗余力地接近你的心头肉重华?告诉你,你亲手编织的美梦已经醒了,重华不是重华,云祲才是?告诉你,你的亲侄儿,你最厌恶的女人的孩子回来了,要夺回他的一切,推翻你所有的经营,把你拉下地狱?你说,我要告诉你什么?”

重云眼角已经有了泪,带着怨气看着太师。

太师叹一口气,伸手擦去重云的泪,“我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呢?当年见过重暝的人,整个京城里没有几个,二十年了,该死的,不该死的,都死了。你在担心什么?嗯?”

太师凑近了重云,贴着她的耳朵,“怕什么?只要你说,他就活不过明天。”

重云推开太师,“你说什么呢!”

太师稳住脚步,“说你心里想的呀。怎么,心软了?没关系,要是心软了,我也可以留着他,毕竟,他才是真正的护国公不是吗?”

重云犹豫了,她捏捏手指,一边是养了二十年的,没有血缘的重华,一边是她弟弟的亲骨肉,她唯二的亲人。

乱了,人越老,心越软,不想再沾那些东西了。

何况,那孩子,太像了,就好像她的弟弟,回来了。

太师看着重云,眼底一闪,就知道重云心软了,他又叹口气,心软了又怎样?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才是心上人。这人想要的,都想捧到她面前。

他从背后抱住重云,“没关系,没人记得重暝,你要是不忍心,那咱们就留着他,让他继续做他的太傅。如今的我们,手里的权力早已不是二十年前,只要稳住锋儿,什么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他顿了顿,又说,“还有,重华那里,还是要看好。若是那云祲告诉了重华实情,难保重华不会恨你。”

“不会的!”重云有些激动,话一出口就转身反驳。

太师看着重云,看着重云的目光,一如二十年前,像是看着一个单纯的孩子,眼中带着些心疼和无奈,“你杀了他的父母。”

重云抽一口气,好像方才想起来,重华和她,是有着仇恨横亘的,还是不共戴天的杀父杀母之仇。

“重华是个聪明又敏感的孩子,你把他养大,他的性情如何,你最是清楚。骨子里,是个薄情的。”太师的耳语如同恶魔的蛊惑,一层层揭开重云的遮羞布。

太师说,“我们还是要有些防备啊……”

事到如今,最应该防备的,竟然是重华。他是众人皆知的护国公,皇帝最宠爱的弟弟,几十万大军的首领,且体恤下属,做的一切部署和改革都深得军心。那队伍,早就不只是三十万了。

到了这时,重云竟然开始庆幸,她把重华教得不贪恋权势,身体弱,活不长,不能进军队,要不然,这天下,或许就要变天了。

“心慈,你们护国公府的家教太死板了,你也教了一个好侄子。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不过你放心,我一直,都站在你这边。”太师离开的时候这样说。

重云瘫坐在地上,愣了许久,想了许久。一直到晨钟响起,唤起太阳。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人还是那个人,可是重云知道,已经是,物是人非了。

重华身体好了一点,早就搬回了自己家,虽然觉得云祲家住得不是一般的舒服,但是老赖在别人家像什么话?只不过,那扇暗门是真的没再关过,暗门变成了明门。

重云又来看重华,眼睛瞥见那暗门眼中闪过些什么,进了重华的屋子。

厚重又压风的门帘一掀开,就有热浪涌来,在这冬天里,让人格外舒坦,还夹杂着淡淡的香气,闻过去,让人舒坦。让人忍不住多吸两口。

重华正在练字,看样子,是大好了,要是搁平常,连笔都拿不起来,怎么有力气练字呢?重云看着那瘦瘦尖尖的下巴,愈发出彩的少年。不禁一阵心疼和愧疚,当初,若不是她,这孩子也不会早月,落了这一身病。

重华每活一天都笑着说他又捡了一天,却不知道,他原本是不用受这些罪的。都是养他的人,一念心狠,让他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带着一身病挣扎了快二十年。

为着他的仇人,努力地活下去,还以为自己是做了不得了的事,因为他的仇人会因为他的病担忧。

受着这一切,换来了什么?换来了护国公的爵位虚名,换来了对国事军事的责任操劳,和一大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金银铜铁。

他应该,幸福的。若是换一下,重华或许就会成为如今的云祲,连中三元,身体健康,甚至还要更加优秀。而云祲,或许就会成为重华,因为她的心狠,带上一身病痛,挣扎几十年。

在护国公府里,是不允许大声通报的。因为重华受不了突然地大声,重云也就下了令,在护国公府里,禁止喧哗、疾跑、吵闹、等等。也因此,她每次来,都没人通报。

重华抬起头,就看见重云站在那里,应该发了好一会儿呆。

第108章:皇皇者华(14)

重华挑挑眉,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重云心事重重的样子,连仪态都有些顾不得了,竟然站在这儿发起了呆。

放下笔,挥挥身边的书童,书童是个哑巴,点点头,绕过重云轻声轻脚地出了门。

“姑姑?姑姑!”重云由远到近,握住了重云的手。

重云一颤,回过神来,看到重华竟有一瞬间的害怕,很快又掩饰下去,她拍拍重华的手,抿抿唇,笑开来,“身体好了,就又不安生了?”

重华拉着重云到火炉边,回道,“我哪有,怎么练字,也成了不安分了?要是再不执笔,先前学会的,都要忘光了,这不,字都不会写了,拿着笔都觉得别别扭扭的,难受得紧。姑姑今天怎么来了?”

重云看着她养大的孩子,说,“没什么,就是想着来看看你。”

重华笑笑,“我有什么好看的?这么冷的天,要是摔了,可怎么好?”

先前会以为是关心,而如今听来,却像是诅咒一般萦绕心间,重云知道,她已经不能像往常一般面对重华了,她开始害怕,开始担忧。

“我哪有那么的娇弱?雪都被下人扫的干净,路上连冰都没有,哪儿那么容易就摔了去?”就算心中有事,还是要装作无事,重华,还什么都不知道,如今的他,还是个好孩子。

重华无奈,“那也要仔细着呀。”

不经意扫到边角处的熏炉,重云眼皮一跳,重华什么时候熏上香料了?

“长清,那熏香是怎么回事?温尘不是说,你不能接触吗?”重云指着那云瀑一般流下的白烟问道。

重华看过去,“哦,是云祲送来的,叫什么安魂香,很管用。听了温太医说那东西对我好,他就送了我。如今燃一燃,闻着舒服多了。”

重云指尖一颤,这云祲,到底安的什么心?越来越看不透了。

温尘说过,安魂香世间少有,万金难求。云祲却大手笔地一送就是一把,可谓心思深沉。可是,他明明知道,重华抢了他的位置,为何还要对重华这么好?太反常了。

重云想要抚一抚护甲,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每次来见重华,她都会细心地摘下来放在梳妆台上,怕碰到重华。重云也不知为什么,也许是愧疚,也许是补偿,对着重华,她就是有那么多的怜惜。

看重华提起云祲连眉角都带笑的样子,不禁心中一跳,她拉过重华,语重心长,带着些疑惑,“长清,从小到大,你跟谁都不亲,怎么就偏偏跟那个云祲亲近了?”

重华想了一下才回答,脸上带着些同样的疑惑,却是喜悦的,“姑姑,我也不知道,明明就是见了一两面,可我就是对他信任,就是对他一见如故。连他的东西也没什么脸皮地照单全收,连明谨都没这样的待遇,这样想来,也是邪乎得很。可能,他就是合我的眼缘吧。而且,姑姑你知道吗?他好厉害的,有时候我什么也不说,他就知道我要什么,就连他的房间都是和我的差不多。我们喜欢一样的东西,看的书籍,吃的菜肴都是一样的。姑姑,你说,这算不算是知己呢?”

重华谈着云祲,就像说起什么他喜爱的东西,是从未有过的欢愉。因为身体的缘故,禁大喜大悲,所以虽然重华总是在笑,笑点也低的可怕,但是重云知道,这孩子其实对什么都是不放在心上的。可以不去思考一些事情,也就没有心事,活的就久一点。如今,也算是少有的情绪波动了,上一次逃婚的时候,也没这么鲜明活泼,就像是黑白的世界里撒下了光明,涂上了色彩,活了起来。

重云叹口气,笑得有些惆怅,“也许吧。”

谁知道呢,你们的身份从一开始被换的那一刻起,如今再遇上,已经是纠缠不清了。你们两个,我已经不知道到底欠谁的多,应该站在谁那边去了。

重云走出护国公府,看着萧瑟的街道有一瞬间的迷茫,站在那里停了许久,蓦地转身,“碎玉,我们去云宅。”

“喏。”候在身边的嬷嬷跟上去,冲着隔壁的云宅。

云祲跪下来,“太后娘娘万安。”

之前在夜晚,看的还是不太鲜明,如今青天白日里,云祲的棱角每一处都刺着重云,她终于面对着现实,重暝的孩子,就在眼前。

重云深吸一口气,看着大开的窗,冷冷的风漫进来,还有护国公府浓重的药味。窗前还挂着南方夏天才会弄起来的风铃,被吹得风中凌乱,整个飘起来,发出混乱的响声,一如重云的心情。

“起来吧。”重云道,语气意外的平静。就像是小学生要到老师那里背书,忐忑不安了半天,直到真的挨到了,看着墙壁也是可以背得溜溜的。要演讲的人站到台上一开口,紧张就立马烟消云散了。

“喏,谢太后娘娘。”云祲不卑不亢地站起来,低着头。

重云有些失神,当年,她是那么地,那么地在意自己的弟弟,最后却又亲手把他埋葬在边疆。

“你抬起头来。”

“喏。”云祲抬起头,看向重云,眼中没有一丝情绪。

重云情不自禁地抚上云祲的脸,“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

云祲侧过头,躲避重云的手,“太后娘娘请自重。”

重云回过神,放下手,闭闭眼,又是那个太后。

“我不是说了,让你离小公爷远一点吗?”

云祲乜重云一眼,突然露出一个坏笑,在那张脸上竟不显得一点突兀,他说,“我离得远了,可是一次都没找过他,是他自己找过来的。我远离了他,他不放了我,人家是千娇百宠长大的小公爷,别人都要捧着供着的,我也没办法啊。太、后、娘、娘。”

“你!”重云咬碎了一口银牙,目光像要把云祲钉死在原地,“你到底要做什么!”

云祲甩甩袖子,目光阴霾,像是树丛里的毒蛇,“太后娘娘说笑了,我一个小小的太傅,能做什么呢?倒是太后娘娘,您身为太后,为何要与我一个小人物过不去呢?”

“哼!你不遗余力地接近重华,安的什么心!”重云咄咄逼人,对着这张脸,连当年的怒气都翻涌了出来。

云祲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我安的什么心,您不知道吗?姑、姑。”

‘轰’!

脑中一声巨响,就要把重云打垮。她往后退,瘫坐在椅子上,“你,果然是知道的。说吧,你到底要什么?认祖归宗?护国公的位子?若是你足够聪明,就不会顶着这张脸来到京城。”

云祲看着重云,眼中没有一丝怜悯,甚至有些恨意,嗤笑一声,“护国公的位子?凭着我这张脸,若是你想要给我,早就给了,我又何必等到现在?更何况,我对那些不感兴趣。不过,看您的反应,倒像是我来寻仇的一样。您放心,我一个小小的太傅,不会碍着您什么事的。”

重云有些惊讶,寻常人家拼了命的要往上爬,这人却告诉她,他不要?呵,骗谁呢!

“呵,不要?不要你为什么考了功名,淌上朝廷这趟浑水?说什么不看重功名利禄,还不是巴巴地跑过来,一个劲儿地亲近重华?你觉得,我会信吗?!”重云拍着扶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云祲挑挑眉,转过来时,眼中却有了柔意,“没什么,只是想来看看,顶替了我身份的是个什么人,过得好不好。当然,”他看一眼重云,邪笑,“还看一眼,英明神武的太后是不是一如二十年前那般,连自己的亲弟弟都能推出去,毫不留情地杀掉。这样的人,会把那个冒牌货养成什么德行。”

“你!放肆!”重云有些后悔来这里了,对着这么一个人,斯文败类,迷惑了所有人。

“太后,我现在大小是个朝廷命官,而后宫不得干政,是您当初亲笔写下的。莫非,您要打破吗?”云祲好像丝毫不惧,是啊,就算是个太后,要杀一个朝廷命官,还是一个自己侄儿惦记的人,也是要绕好几个弯的。

单单一个重华,就是他最好的挡箭牌。

重云突然就愣住了,果然是亲父子,就连性情都是一样,不知遮掩锋芒,你的眼前可是太后啊,也敢这样叫板。云祲啊云祲,你为何,这么像,果然都是报应。

当初的坚持,如今想来也不过如此,她其实早就想通了,只要重暝服一下软,她就不犟了。可是,两个人都继承了老国公的硬脾气,不行的。

重云摇摇头,叹道,果然是人老了,什么都不想再思考了。如今细细看来,她对重华如此溺爱,又何尝不是抱着侥幸的心思呢?护国公府不能无后,贵族里的世卿世禄延续了几千年,大家涵养不是那些小家族能有的。

她把儿子养成了明君,把侄子养成了君子。

其实她不能否认,对上云祲的一瞬间,与其说害怕,倒不如说,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从小到大的东西是抛弃不了的,就算是她心狠手辣,杀了很多人。但是对于她的弟弟,还是愧疚的,对于云祲,也是亏欠的。她提醒了自己二十年,也麻痹了自己二十年,她把所有的东西都捧在重华面前,欺骗自己,这是她弟弟的骨肉,是不足月落下的一身病,甚至沉浸在这个梦里无法自拔,想着要重华留下一个血脉,是护国公府的独苗苗。

用现代的术语来看,重云表面正常,实际上是有一些精神问题的,一旦认清现实,那根神经就会颤动起来,越是想,越是错。

云祲回来了,一锤子打破了她的所有幻想,抛给她血淋淋的现实。

精神有问题的人是怎样?忽而想东,忽而想西。有些人傻了,可有些人却是精明许多。

事到如今,还是偏向云祲多一些,最对不起的人,变成了重华。

重云突然开口,“你不是愚蠢的人,你在激怒我。”

云祲眼皮一跳,表面不动声色,“激怒你?太后娘娘,您是太后,您若是怒了,我可就没命了。”

重云看着大开的窗户,那面是重华的屋子,“你知道,我不会杀你的。”

云祲沉默,重云接着说,仿佛先前的面红耳赤都是错觉,“你是我的侄儿,华生应该也告诉了你所有的事情。毕竟,天下第一神医不是白叫的,我杀了你爹的事情天下皆知,天下装不知,无人敢传。你要报仇,我也无话可说,就受着。都是我欠你的!我该还!你要护国公的位子,也给你,本就是你的。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为什么要接近重华?他什么也不知道,我养了他十几年,他对当年的事情一概不知,他不欠你什么!你,就离他远一点,他活不久的,不能受刺激,等他,等他,等他……死,死了,护国公的位子,就是你的。”

重云没有看云祲,也就没有注意到,她说‘死’字的时候,男人眼底闪过的冷意和握紧的拳头。

重云还在接着说,“只要,只要你别动他,他是个好孩子……”

“我知道!”重云错愕地抬头,只见云祲面部凌厉,又忽然软了语气,带着些悲伤,“你不必说了,他很好,我知道……”

重云心头一个咯噔,这跟她想得不一样,好像有什么超出控制了。

莫非,这孩子,是真的喜欢重华?那些送出去的东西也没什么别的坏心思在里边,就像是重华看对了他一样?

也是了,重华,从来没有看错过人,好像能感知人的气场一般,对那些坏人敬而远之,对那些于他有恶意的人,都能巧妙的躲过,这也是他平安活到现在的重要原因之一。

云祲,对重华竟是没有一丝恶意,简直令重云匪夷所思。

哪些准备好的话,瞬间没有了用武之地。

第109章:皇皇者华(15)

一个人把自己的注意力全部放在另一个人身上,那就说明,这个人已经被放在心上了。再进一步,想知道他在做什么,结交了哪些人,会不会比你更重要,比你和他的关系更亲近,那就说明,这个人是特殊的存在了。

千万不要因为好奇而轻易去尝试一些事情,不然会很难收场。

譬如死亡,譬如犯罪,譬如,上边这件事情。

重华不知道。

在他的生命里,短暂的十九年间,从没有一个人会像云祲般合他心意,有些东西和习惯在不知不觉间就养成了,当你发现的时候,或许,已经晚了。

重云觉得荒谬,一个抢了你所有东西的人,不应该是仇人吗?为什么,还会像现在这样,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血缘这东西,怎么会骗人呢?

两个人一起过了年,云祲没有亲可探,重华往宫里跑了一回,就没再去过,一直窝在家里。让福伯把云祲请过来玩耍,权当是热闹一下,重华没有守过岁,大年三十的晚上,两个人下了半夜的围棋,胜负参半。重华还要再来一局,被云祲压着乖乖睡了觉。

而在这里,大年初一还是要上朝的,初一之后才算正常放假。

重华不用去给别人拜年,护国公府又不是什么人都能巴结上的,在家家户户热闹的氛围里,显得格外冷清。只有下人相互道吉利,福伯还给每个人发了红包,当做彩头。

与护国公府相反的是,云宅竟然出奇的热闹。明谨来的时候,重华正在补觉,日上三竿,也没人叫他。

明谨一进门,福伯就笑眯眯地迎上来,“哎哟,二少爷来了!”

明谨举举手里的纸包,带着笑意,“带了东溪坊的点心,重华不就喜欢吃这个嘛。过了今天,可就买不到了。”

“哎,快快接着!”福伯催催身边的哑奴上前,接过了明谨手里的纸包,“二少爷有心了,小公爷可一直念叨你呢。”

明谨夸张地嗤笑一声,“切~,他,我才不信呢,我还不知道他?谁他都不念叨,整个一白眼儿狼。哎,人呢?”

福伯笑笑,指指身后,“还没起呢。”

明谨嘴里呼出热气,“还没起?就这几天热闹,怎么能不起呢?我听说,他身体好了很多啊,现在能出门儿了?”

福伯跟在明谨身旁,闻言叹口气,半是欣慰,半是喜悦,“好,好,比往年好啊。兴许是老公爷在天保佑,从护国寺回来,燃了一场风寒,发了一次病,其他都是好好的,特别是这几日,气色好了很多。要是放在往常,连门都出不了,今年却可以和云太傅下棋了,笑容也比往年多了很多啊。哎二少爷,往这边走。”

明谨疑惑,“啊?他屋子不是在这边吗?”

福伯笑着摇摇头,“换了,从护国寺回来,就换了屋子,现在在东厢房那边住着呢。”

“嘶,什么东边西边,他自己都分不清。这么大个宅子,也不知道给各个院子起个名儿,找着真是难。哎哟,冻死我了。赶紧走。”明谨裹紧了披衣,催促福伯赶紧走。

福伯还是笑眯眯的样子,“哎,这边。小公爷嫌麻烦,这整个宅子小公爷都没逛完呢,哪有那个心思起名儿啊。看,就在前边儿。”

福伯掀开帘子,说,“二少爷在这儿等一下,老奴去叫小公爷。”

明谨跳进来,“哎哟,还是这儿暖和。不用了福伯,我去叫他。”

福伯笑眯眯,“也行,您是喝茶,还是……”

明谨耸耸鼻头,嘿嘿一笑,“我呀,一会儿跟你们小公爷一块儿吃饭,好久没吃过张婶的手艺,想的不行。”

福伯摇摇头,“行,我这就吩咐下去,多加一双碗筷。”

“哎,谢谢福伯。”明谨搓搓手,自顾自进了重华的房间。

“这么早,干嘛吵我。”重华听到响动,闭着眼嘟囔。

明谨挑挑眉,这么温柔,不像啊!起床气都没了的?这护国寺去的还真是好。

“还睡呢?不早了,起来,我带你看热闹去!”明谨兴奋得不行,扯开床帏坐在床边,岔着腿晃。

重华睁开眼,扭头一看,哎?“是你啊?”打个哈欠,又扭过去接着眯。

明谨僵了一下,哎?“不是我,你以为是谁?哎,你不会,是做了春梦了吧!哎哟!”

重华把枕头甩出去,啪一下,打在明谨脸上,“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浪荡子。哼。”

明谨搓搓脸,并不在意,心想,这都能动手了,病肯定是好了不止一点。看那脸,睡得红扑扑的,可算是有了点血色。

明谨知道重华是一睁开眼,就没了睡意的人,他坐在离床不远的桌边软塌,戳着棋盘上的棋子,身上的皮草早就脱丢在一边,“哎,你看你这府里啊,下人不多,老人不少,有那么几个年轻的,还是残疾的。我丞相府里的女儿,都比你国公府里的丫鬟多。”

重华坐起来,揉揉额角,没好气地切一声,“我这宅子里就我一个主子,用不了那么多下人。再说了,这些老人都是姑姑和父亲们,上一辈留下来的,忠心。我也懒得换,再说了,丫鬟多了,事就多。我可是知道,那兵部侍郎一个月被爬了六次床,可不就是因为家里丫鬟太多,想要飞上枝头做凤凰的自然也不在少数。哑奴。”

哑奴端着热水进来,盆沿还搭着白色的毛巾。他把毛巾浸湿,递给重华,在重华擦过之后又接过来放在盆里。随后伺候重华穿衣。

明谨饶有兴趣地看着哑奴伺候重华穿衣,直到哑奴退下去,明谨还盯着人家看。

重华拢拢头发,走到明谨身边,推他一下,“怎么?看我家哑奴长得好看,眼睛拔不出来了?”

明谨吐出舌头,“哪能啊,你可是号称京城千年美公子,我从小看你到大,早就审美疲劳了好吧?我只是想起来一个人。哎,我还没告诉你,前几天,我在街上救了一位美女,那可是真的美女。还是混血的,看样子,像是西域过来的。我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到那么美的女人,还是异瞳!白得不像话,比你发病时候还要白呢!”

重华手顿了一下,“异瞳?我好像在哪里也见过。想不起来了。还有,你那是什么鬼比喻,什么叫比我发病时还要白?不会说话就别说话,丢人,出去别告诉人家你认识我。”

“不是,你这就太无情了吧?说真的,等过几天上元节,要是你身体好,咱就一起去逛灯会,我带来给你看。够兄弟吧?”明谨敲敲桌子,还是一个劲儿晃腿。

重华乜他一眼,“行了,你就别祸害人家良家妇女了,老是这样浪荡,将来可没人愿意嫁给你。你可小心打光棍儿。”

明谨往后一仰,“不急不急,你不也打着吗?我还这么年轻,不着急,不着急,家里有我大哥,传宗接代又用不着我,我急什么?还是要再玩几年。”

福伯进来提醒,偏厅里饭菜已经准备好了。重华点点头,明谨跟着重华一起坐在了桌子边。

食不言?不存在的,饭桌上才是说话的好地方好吗?

“你还年轻呢?你可是比我要大,再说了,我这个身体,要是成亲,也是拖累人家,不是害人嘛。”话一出,气氛顿时有些低落,明谨暗暗抽自己,干嘛哪壶不开提哪壶。

赶快转移话题,“哎,你知道吗?你隔壁,”明谨指指墙那边,“那位也没成亲呢!那些家里有女儿的大人都疯了一样地往他那里凑,媒婆也三天两头往那里跑,就要给他说媒,忙的不行。我刚才来的时候,他的府上可是热闹得紧,吏部尚书都去了,你不知道,就我爹,简直把他当做不可企及的高山,天天在我面前唠叨,我是侍卫哎,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你说是吧?这几天他的大门都要被踏破了,连我爹都心动了,就是可惜家里没有嫡小姐,都是庶女,嫁过去太没面子,总不能当人家的小妾啊。我还听说,现在京城里,他可是风头正盛,各家小姐都把他当做择偶标准。说什么,温润君子,陌上公子,谦谦如玉,反正啊,都是夸的。还说什么,一见云祲误终身,连揽月楼里的姑娘都不专心接客,也不知道这名声是怎么传出去的,不是有一张脸吗?长得好看有屁用!哼!”

重华吹着粥,耸耸肩,“长得好看有很多用的,至少,能下饭。”看一眼明谨,笑笑,“还能让你嫉妒的不行。”

明谨瞪着眼,咽下一口粥,“啧,我哪有嫉妒?我只是为京城的姑娘的眼光担忧啊,这外表怎么样,跟这里边怎么样完全是两码事啊!看人长得好看就扑过去,肤浅,太肤浅了。”

重华看着碗里的粥,想起那天的银耳,勾唇一笑,“面由心生,他很好,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至少呀,比那些换女人比换衣服还快的浪荡子,可靠得多。”

明谨一噎,“我,咳,我这叫风流。”

“嗯,风流,我懂。”

“切,没情趣。”

第110章:皇皇者华(16)

重华和明谨吃到一半,就有下人来报,说是宫里找明谨。

明谨先是一脸懵,然后就是委屈,这不是放假吗?怎么还加班?

最后还是哀嚎着回了宫,临走还不忘带走几个包子,说着下次再来。

重华摇摇头,“真是,我怎么就跟他做了朋友?”看着桌子上的蟹肉灌汤包,叹了一声,真是冤家。明知道他不能吃,还每一次都要吃这个。

福伯往外边望了一眼,低头凑近重华,“小公爷,云大人来了。”

重华眉头挑了一下,继续小口喝着粥,自己都不知道身上的别扭和低气压。

福伯迎上去,“云大人,吃了吗?”

云祲闻言偏头一眼看过去,就见重华在喝粥,他皱了一下眉,“这都要中午了,刚吃早饭?”

自从知道云祲是天下第一神医的弟子之后,福伯就把云祲的地位摆得很高,简直是言听计从。

“是啊,小公爷睡到现在,方才明二少爷来,才叫起来,这不,刚吃上早饭。”

明二少爷?就是那个和君上从小一起长大的,在整个京城里都有风流之名的丞相二公子?

云祲的脸有些不自然,他笑笑,“是吗。”

“福伯,我吃好了。”重华把碗放在桌子上,拿起茶盏漱了口,又拿起帕子擦了一下嘴巴。

福伯应一声,就招人去收拾,下人上来,手脚麻利。

云祲看过去,巴掌大的小碗里,还剩了许多。手指动了一下,欲言又止,这人还没有猫吃的多。

“我听明谨说,你那里可是热闹得很,怎么,到我这里来躲清静?”重华歪头起身,踱步到云祲身边,带着揶揄的笑,像只偷了腥的猫。

云祲仔细地辨认着重华的情绪,捏捏手指,有些不安地抿了抿唇,他有些不高兴,为什么?

云祲道,“你怎么了?”

重华一愣,“什么怎么了?”没头没脑的。

云祲眼皮颤动,“你,好像不高兴。”

重华心中一惊,眨眨眼,掩饰地笑起来,似是觉得荒谬,他不高兴吗?他自己都不知道。

“瞎说什么呢?哪有什么不高兴,你们读书人啊,就是喜欢多想。”

福伯跑出来,怀里还抱着一团东西,“哎哟,小公爷,这,明二公子的衣服落在这里了!”

重华扭头,手指勾勾那上面的狐狸毛,“这个傻子,连衣服都能忘,偏偏记得吃包子。他皮糙肉厚的,估计也不会有什么事,放着吧,等他想起来了,就自己来拿了。”

福伯皱皱眉头,说,“小公爷,老奴听说,这二少爷是要站在城上边的,这天气,大风刮着,那得多冷啊!”

重华看着老管家,最后笑笑,“那就派个人给他送去吧,要是生了病,又要怪在我的头上。”

福伯这才笑得像个菊花,“哎。对了,二少爷来的时候给您捎了东溪坊的茶饼,老奴给您摆好放在房里了。”

“好了,知道了,你快忙去吧。再晚一点,就追不上了。”重华笑笑,催促着福伯。

云祲看着转身向外走的福伯,垂下眼睛,“小公爷,和明二公子关系很好。”

“还行吧,他是我的伴读,虽说没有伴几天,但是也算是一块儿长大的。”重华环着臂,呼出一口白雾,“我还是第一次站在外边这么长时间不咳嗽的,你的熏香真的很管用啊。”

云祲笑笑,“管用就好。”

重华看过去,男人背对着光,笑得温润,确实是京城女子所说,谦谦如玉,勾走许多女子的魂的说法还是可信的。

心中突然就有点不平衡起来,“云祲。”

“我在。”云祲看着重华,回答。

重华有一瞬间恍惚,熟悉不已的对答,下一句就脱口而出,“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他顿了顿,站直了,低头看着没有长完的红色指甲,“又是送玉佩,又是送蜜饯,最后还送熏香。能治了我的病的东西,可不是什么寻常之物,我在皇家长了这么久,也只是堪堪吊着这条命,可是你的东西却让我好了不只一点。云祲,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到底,是什么人?”

云祲看着重华,眼中有怜惜和心疼,“我叫云祲,今年和小公爷同龄,虚岁二十。没有家室,没有父母,从小在无医谷长大,师承神医华生……”

重华彻底地愣了,根本没有想到这人会这么认真老实的自报家门,一般来说,正常人会这么干吗?

重华接触的人少,实在是不知道,他干咳一声,有些埋怨地瞪了云祲一眼,“我又不是大理寺,你干嘛呀?”

云祲笑笑,“没有,就是觉得我们认识这么长时间,还没有自报过家门,岂不是很不符合礼节。”

重华别扭,“你这是什么话?我也没有自报过啊,你积极个什么劲儿?再说了,我们也没认识多久啊,也才几个月而已。”

云祲盯着重华,不放过一丝一毫,“报过的,就算不报,也是很多人都知道的,稍稍打听一下就知道了。我知道了小公爷的事情,小公爷却不知道我的,对小公爷来说,岂不是很不公平?至于为什么对小公爷这么好,云祲没有觉得对小公爷有多好,还差得很远。”

重华被云祲的眼光看得别过头去,他觉得自己有些不正常,对上云祲的目光竟然会有些不好意思,那种目光太炙热,会让他误会,觉得他有多重要。

安魂香燃了三十六天,重华觉得自己可以多活好几年。

那天之后,重华就没再见过云祲,准确说,是他在躲着云祲,他想见云祲,可是见了面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讨论今天又是哪一位大人上了门,他看上了哪一家的千金吧?

重华是不太擅长聊天的,看着话多外向得紧,实际上不是个会说话的人。被重云保护地太好,若是不提醒自己,很多时候并没有那么地圆滑。

他不见,云祲自然就进不来,他一直在想,云祲那天说的‘还差得远’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总觉得自己与云祲的关系和他与明谨不太一样。

知道云祲有了新朋友,他会不开心,知道云祲和哪个人走得近,会不开心,知道礼部尚书也上了门,满脸笑意的离开,不开心,知道他在朝堂上和新晋的言官合得来,他……打了一个杯子。

“福管家,小公爷这几天怎么饭量又下降了?本来就比猫吃的还要少,这样下去,身体可是支撑不住啊!”

“小公爷这几天像是心情不好,连上次明二少带来的茶饼就放在那好久了。”

“哎……”

明谨对云祲唯一的印象就是那天在宫门口见过的一次,后来就没再见过。他负责宫里的护卫,云祲却是朝上的事情,变相的老师和重华的书伴,两个人有交集的地方少之又少。

明谨闯进来,还穿着那天红色狐狸毛的大氅,满面春光,“重华!今天是上元节,有花灯的。我特地换了班来找你,我们一起去吧。”

“重华?”

“不去。”重华坐在屋子里,自己跟自己下棋。

“哎,别呀,一年就热闹这一次,要是错过了就没有了!”明谨坐在重华对面,怂恿重华,“再说了,你从小到大就没去过,好不容易今年你的身体好一点了,你就不好奇?我告诉你,可热闹了,外边的花灯,小吃,杂耍,还有焰火!超级有趣!哎哟,走吧,我还从来没跟你一起去过呢!走吧走吧!”

重华瞥一眼对面的明谨,放下一个棋子,“太吵了。”

明谨把头放在手上,撅起嘴,两只眼睛扑闪扑闪的眨呀眨,扯着长音,“去吧,不吵的,你往里边一站,就不觉得吵了,去吧去吧,啊?去吧,嗯——”

明谨扯扯重华的衣角,不要脸皮,“去吧去吧,外边真的好多人的,可热闹了!超级好玩!你就可怜可怜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

重华叹口气,嫌弃道,“去,去去去去!”

明谨瞬间坐起来,“你说的,赶紧换衣服!快快快!”

“换什么衣服啊?穿这个不行吗?”重华被明谨推着到里屋,一脸空白。

“哎呀,人家都是打扮得美美的,你这样像什么样子?好歹穿个新衣服啊!再说了,你低调点,就算华服,也不能让人看出你的身份来呀!你想,要是皇帝在街上玩耍被认出来了,那多尴尬?别人也不敢玩了!”明谨不管,就是要重华换衣服。

“什么呀?尽是歪理!”重华拗不过他,就穿了重云新吩咐做的雨青色衣衫,淡淡的难以分辨出的竹青,更多的是让人舒心的白。

大氅上点缀的毛是北方进贡的雪狐,柔软舒适,还很保暖。不管是手上还是脖子里都围着厚厚的毛皮,重华往下一缩,就只看见两只微眯的眼睛。青丝被细致地束起上半部分,未及加冠,他的头发看着有些松松垮垮,放荡不羁。

腰间系着莹白的玉石,绚丽夺目。

明谨愣了一下,诺诺自语,“什么呀,陌上君子人如玉,这位才是吧。”

“你说什么呢?”重华挑过去,眼皮一掀,觉得他没什么好话。

福伯笑眯眯地把一个青绿色的锦囊系在重华右边,“小公爷,这里边是些碎银,您要什么,就用这个来买。”

明谨站起来,“我说,要是你有个妹妹,我绝对非君不娶!做你的妹夫!”

重华瞪他一眼,笑道,“满嘴胡话,要真是那样,你要娶,我还不让嫁呢。”

福伯说,“小公爷,我让哑奴跟着你,也好照看一下。”

明谨听了,“哎,福伯,你这可就是不信我了,你放心,我拿我的命保证,给他完整地带回来。”

福伯却说,“还是跟着吧,明二少,我确实是不放心你,街上那么多姑娘,你不得看花了眼去?我可不信你。还是跟着吧。”

最后还是跟着出了门。

第111章:皇皇者华(17)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青玉案·元夕》辛弃疾

花灯繁杂,如千树开花,烟火纷纷,乱落如雨。

街上行人嬉笑玩乐,少女仪态娇美,公子翩翩有礼。此处繁华热闹,也是另一种国家兴盛太平的表现。

哑奴跟在重华身后,寸步不离。明谨摇着扇子,左右扭头,看着美丽的女子三三两两嬉笑而过。

重华缩缩脖子,面带歉意开口道,“福伯就是那样,把我当做易碎的娃娃,到哪里都要人跟着,他没有别的意思,你别跟他计较。”

明谨对着一个姑娘目送秋波,边开口,“我知道,福伯把你当眼珠子疼又不是一天两天,别说我拿命担保,我的命值几个钱啊,一个丞相的次子,和一个护国公比起来,怎么有你的金贵?其实呀,也不是福伯小题大做,草木皆兵,是我太肤浅,妄自菲薄,这么些人,要是真把你丢了,你皇兄不得诛我九族?说不定连祖坟都给我掘喽。虽说如今天下太平,但就冲着你护国公这一名头,要找你寻仇的可不只是一个两个。再说了,要是我说几句他就改变主意的话,那就不是福伯了。哎,你看,那位姑娘,啧啧,哇塞,我的春天~”

重华停下来,有些诧异地望着明谨,仿佛不可置信。

什么时候那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明谨,竟然如此明了现实,也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不闹别扭,不耍小性子,就好像顶着相同皮囊的下面换了一个人,不再是他了。

明谨走了两步,一扭头,人嘞?

转过头来,合上扇子,“怎么了?你干嘛不走了?看上哪个美娇娘了?”

重华一怔,摇头失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不像你了。怎么突然就深沉了好多。”

明谨眼睛闪了闪,脸上带着不正经的笑,“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突然深沉?我一直都是如此好吧。赶紧的,前面的花灯才是主题呢。”

说着就去拉重华,扯得他一只手脱了暖手的毛筒,暴露在空气中。

人很多,堪比人挤人。若是一个不注意,或是没有紧紧拉着的话,一群本来一起出门的人,很快就会走散了。既是夜晚,又是人多的街道,一旦走散,费一番心思,倒还不如靠缘分去找来得快。

可见是有多难找。

这时重华才发现,不知在什么时候,哑奴就被挤丢了,很长时间都是明谨拉着他瞎跑,忽略了哑奴。

这下好,才多长时间就丢了一个。

重华有些担心,“哎,哑奴不见了。”

明谨拉住重华,制止了他要往回走的动作,“怕什么?一个大男人,还能丢了不成?整条街就这么长,丢不了,你要找他,他要找你,可是怎么也找不到的。再说了,你是主,他是仆,哪有主人去找奴的道理?这么多人,一个接着一个的。他又矮得不行,哪儿那么容易就找到了?你跟着我,他又不用担心,说不定自己一个人在哪玩呢。找不到你也会自己一个人摸回护国公府的,瞎操心什么?在认路上,他可比你聪明得多,走了!”

重华往后看一眼,被明谨拉着走,他是同意明谨的话的,哪有主去找仆的道理?没有的。明谨说得对,找不到的。

“哎,你可要拉紧我,你没来过,不知道,这上元节里,失踪的少男少女可不在少数。特别是你这样,身娇体弱,长得又好看的,那肯定是人贩子首要的选择对象啊,噢哟哦,看这个。”明谨拉着重华挤进一个小摊前,一个双鬓花白的老爷子笑呵呵地坐在后面,架子上是各式各样的面具。

重华摇头,前面刚说了哑奴走丢没什么,现在又拖出失踪少男少女的事情来吓唬他,幼稚得不行。

小孩央求着父母,要父母给他们买一个鬼怪面具,要土地公公的。那父母哭笑不得,耐心地解释,土地公公是神仙,不是鬼怪。

重华看过去,青面獠牙,这么威武吓人的东西,怎么可能是土地公公,直到那父母摘下一个老者面具,重华才反应过来,哦,说的不是这个。

“重华,你看这个怎么样?”明谨戴了那个青面獠牙的东西,乍一看过去,还有那么几分样子。

重华点点头,“嗯,还有那么点儿意思。”

重华话一落,明谨抬手就把那面具盖在了重华脸上,“那你戴着吧,我呀,要这个。”

重华托起面具看过去,明谨又拿了个白面小生的样式,这样看去,白的不像样子的面庞和不正常的红晕,配上明谨看过来的眼神,竟然有些诡异。

重华突然就想起来早几年看的鬼娃娃的故事,应当就是这副尊荣。

记得那时,他连看见套娃都要颤几下,害怕得不行,想得回数多了,就觉得,也就是那么回事,没什么好怕的。

所以,处身于如此多人的包围中,还有嘈杂的声音和忽闪的焰火,重华也就是惊了一下而已,很快就回过神来。

心想,自己吓自己,这一坎是怎么也迈不过去了。

“傻愣着干嘛?走呀。”明谨又拉上重华,重华顺从地跟着他走,明谨一边叨叨念,“我跟你说,戴上这个,人贩子就铁定看不出来你是个什么人,有些胆小的,说不定就不敢靠近你。当然了,有我带刀侍卫在一边保护你,你肯定是没什么事情的。”

重华往后看,突然说,“你刚才,付钱了吗?”

明谨一顿,“好像,忘了。”

“我就知道,你快去吧,我在这儿等你。”重华朝方才出来的地方摆摆头,朝明谨示意。

明谨看一眼围在那里的人,挑挑眉,把扇子往重华怀里一放,勾勾重华的下巴,邪笑着,“拿着,别乱跑,在这儿等着爷。”

重华踹他一脚,“啧,找死呢。”

明谨笑着躲开,又埋入人群。

重华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主角和反派都千万不要立‘你先走,我在这等你,你一会来找我’这种flag,不然,铁定要玩完。

虽说距离不远,但是重华站的不是地方,总是会挡路,于是他就往后退了一下,这一退不要紧,刚好有一群小孩嬉闹着跑来,玉壶光转,月上树梢,人越发的多了。

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是一个个巧合促成的,什么是巧合呢?每一件事情,都是巧合。

重华凭着记忆想要回到方才的位置,才发现整个街道其实是分为了两股人流,他要往回走,那就是逆流,不是一般的困难,重华第一次切实地感受到户部侍郎说的京都人口最多是什么意思。

明谨好不容易挤进去又挤出来,松了一口气,扯一把被人带走夹在人之间的斗篷边角,往上捋捋头发,“什么呀,一个卖面具的,至于这么多人吗?我去,累死老子了。”

再一扭头往对面看去,表情瞬间凝固,瞪大了眼睛,快走两步到了之前重华站的地方,左右看看,没有,没有,都没有。

明谨有些急了,“卧槽,人呢?不是吧?重华你可别吓我,虽然我是被我爹提着棍子吓大的,那也怕呀!你这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儿,我这皮跟筋可就都保不住了啊,我的祖宗哎!”

诺大的街上,有一个身穿猩红大氅的男人逢人便问,“你有没有看见一个青年,穿着雨青色衣服,和白色大氅,面容俊朗如月,包裹得严严实实,腰间系有白玉和绿色锦囊,大概,大概这么高,头发是半散着的,手里拿着一个扇子,还戴着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笑起来暖暖的,好看极了……”

被捉住衣领的布衣男人摆摆手,有些害怕,“没,没见过。”

肩膀徒然被拍了一下,明谨惊喜地回头,“重华!”

看清眼前的人之后,喜悦的面容瞬间变化,带着些敌意,皱皱眉,“是你呀。”

云祲站在对面,身边还跟着一位青衣女子,薄纱半遮面,单单是这样,也可见其姿色非凡。

她看一眼明谨,带着些厌弃,“是你呀,明二少。”

明谨看过去,嗤笑一声,看着云祲,话却是对那女子说的,“高阳小姐雅兴,明明有了未婚夫,还要跟某些人纠缠不清,这可不是大家闺秀该做的事情。”

高阳庄淑看一眼身边的云祲,凝眉,“明家的,嘴巴放干净点,瞎说什么呢!我可没有承认过!”

“呵呵,不想跟你在这里浪费时间!”明谨撞开高阳庄淑就要走,却被云祲按住了,明谨蹙眉,“你干嘛?怎么?听见我说她,不高兴了?”

云祲这个时候才抬起头来,没有以往一直挂着的温煦笑意,脸色阴冷,眼神更是咄咄逼人,“你在找谁?”

明谨很不满云祲的态度,那样侵略的眼神,就好像他弄丢了云祲什么重要的所有物般,带着责怪和不悦。明谨心里升起一阵怒气,甩开云祲的手,挑眉,“要你管?”瞥一眼高阳庄淑,“看好你的女人就好,别多管闲事!”

云祲看着迈着焦急步伐走远的明谨,眼皮下垂,遮住里面的阴霾,搓搓手指,想起下午的事情来。

第112章:皇皇者华(18)

看明谨那焦急的样子,还有方才的描述,分明就是重华无疑。

他有去找重华,却又被福伯拒之门外,福伯是标准的重华的命令就是天,因为是重华的一句话救了他一家老小的命,所以,对重华分外忠心。

他看着云祲的目光疏远有礼貌,和之前的态度完全不一样,就好像突然换了一个人。

福伯说,小公爷身体不适,就不跟着云大人一起出去了,而且,小公爷从来没有逛过灯会,这样出去也不安全。

摆明了是在躲着他。可是,他前脚刚走,后脚重华就跟着明谨出来了。

这样的差别对待……

云祲捏紧了拳头。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突然笑了出来。

高阳庄淑看得头皮一麻,皱着眉开口,“云公子?你没事吧?”

云祲又是那个有礼的云祲,只是他说,“高阳小姐,云某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些重要的私事没有处理,就失陪了。”

“哎?”高阳伸手,还是没拉住云祲,她跺脚,不满地撅起嘴,有些娇憨,“哼,什么私事呀!比我还重要吗?”

云祲躲开一个又一个人,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反而像是要寻仇般,眼神锋利,里面浓烈的情绪快要溢出来。

我本以为,只要看着你就好了。你的心里想着谁都没关系。只要看着你,就觉得满足。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却热得快要融化掉,贯穿我的肺腑。

他们对你来说一样重要,可是,你明明是我的,不是吗?

为什么,还要想着别人?

为什么?你总是在看着别人?

看着那些,甚至不知道你存在的人,你总是要顶着守护的名号伤害自己。

那些人,到底哪里好?他们不会把你当做唯一,只会把你当做养料,像一群水蛭一样吸取你的鲜血!

为什么?我就在你旁边,陪了你那么久,你根本不知道,我独自一个人凝望了你多久。

明明,明明我那么爱你,明明你只能属于我一个人!

为什么还要看着别人?

除了你,我一无所有!

可是,你却要放弃一切,连我在你脑海中仅存的一点东西都要剥离出来去填了那些根本不重要的东西!把那么重要的东西丢弃了,镇压那些丑陋的边界。

我不惜一切地跟过来,可是,你还是看着别人!

你总是看着别人!

你,不乖……

重华好不容易找到那个买面具的老头,已经是在很久以后了,叹一口气,他觉得是真的找不到人了。

面具扭在一边,斜挂在头上,看过去竟然没有那么的可怕了。

布衣男子走过来,多看了重华几眼,挠挠头,又倒回去,“哎,我知道你!”

重华:哎?

他接着说,“刚才有个人跟我打听你呢!嘿嘿,走丢了吧?难免的,这人多,哪有不走散的?我看他那样可是吓得不轻,就是问话的方式粗暴了一点儿,嘿嘿。”

重华明白了,只是明谨问过的人,他笑着道,“那小哥,不知那个问你的人到哪边去了?”

那男子扭扭身子,指着一边,“那边,我记得,他是往桥那边去了,那里地势高,找着也好找,就是人多了点,热闹得很。要我说呀,这么多的人,根本就找不到,出来的时候,就约好,要是走散了,就在哪里集合碰头,这样的话,就不用这么烦恼了。”

重华点点头,“谢谢了。”朝着男人指的方向挤过去。

男人啧啧两声,“嘶,我还以为那小子诳我,却不想,嘿,还真有这么个人。看打扮也是富贵人家的,这涵养多好?那小子都快把我的衣领子给揪烂了。哎哟,可真是冷哟。”

男人一转头就碰上了个什么东西,哎哟一声,还没开口,就听见那人开了口。

“有没有看见一个青年,面容俊朗,笑起来很温柔,很好看,穿着大氅,腰间系着一块白玉,大概到我这里。”

男人揉揉额头,愣愣的指了一下。

云祲点点头,“多谢。”

男人也跟着扭头,看着云祲的背影,“嘿,齐活儿!看来这小公子身份还不低呀!算了算了,我们这些老百姓哟,顾好自己就好喽~”

严格来说,过节是富人的专利,对于百姓来说,他们只是赶上了一场大型市集,可以卖出更多的东西,也可以蹭一蹭富人的情趣,沾一沾富人的光,看一场烟火盛宴。

乞讨者可以要到更多的钱,小偷也能偷到更多的钱袋子。

而那些小偷都是盯着有钱人下手,譬如说,重华这样的,穿得好,看起来又有些没有目的地瞎转悠,没什么防备心的。还有一些小姐,看起来善良的。

猝不及防地,重华就被人撞了一下,是个小鬼头。

重华拉了他一下,“你没事吧?”

毕竟他一个大男人和一个小鬼头想比,还是小鬼头要柔弱一些……吧。

小鬼头拼命地摇着头,不断地挣扎着,重华一个没按住,就被推了一把,顿时挣脱开来跑入了人群。

重华扶扶头上的面具,有些反应不过来,那个孩子,就跟他是什么凶神恶煞似的。

莫非,是头上的面具吓到人了?

这个问题,注定是无解的。

上元节,就像是一场开放的相亲大会,看上谁了,送个灯,送个手帕,也许就会促成一段姻缘。

这样看来,古代的嫁娶,其实是有点随便的,只是一眼,就认定了这个人。若人家是真心的还好,如果不是,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一见钟情的人抬进门。

重华走在街上,不时有人指指点点,嬉笑着走远,还有的直接过来搭起了讪。

“这位公子,我家姑娘想邀您一同赏灯。”

重华看过去,豆绿色衣衫,梳着百合髻,戴着花顶型的发簪,重华心中思忖(cun三音),这个装饰好像在哪里见过。

笑着摇摇头,“不必了,我有伙伴的。”

那丫鬟看起来年纪小,但是却十分老成,听见重华的拒绝,没有恼怒,只是平静地往后看。

重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路的尽头,灯火阑珊处,站着一个白衣女子,戴着帷帽,遮住了脸。看身形,年纪应当是不大的。

那女子走过来,在重华面前站定,丫鬟后退一步,落在女子身后,单看这一点,就让人觉得,眼前之人跟那些闺房里的千金不一样,没有那么的娇气麻烦。

她掀起帷帽,露出脸庞来。

是异瞳,光是看眼睛,就知道此人定是个美女。

可是,她的右脸脸颊上,却有一道疤痕横亘,像是什么利器划过的,是新伤口,痂刚掉,翻着细嫩的白肉,甚是显眼。

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异色的眼睛暗沉,在夜晚的微光下看不清晰,“小公爷,您还记得我吗?”

重华心中一惊,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她把帷帽前的白纱放下来,语气带着些嘲讽尖锐,“也是,小公爷贵人多忘事,怎么会记得,我们这些小人物呢?”

身后的丫鬟好像皱皱了眉,挣扎了一下,随后又安分下来,低着头,像个木偶。

重华挑挑眉,这怨气,是他什么时候得罪过这女人吗?

“既然小公爷不记得,那我就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维德,在我的故乡,是青色的意思。我是异姓王送来当礼物的,我们见过的,在皇宫的御花园里。”她看着重华,说的好像是别人的故事。

重华彻底懵了,他只觉得,眼前的人不喜欢他,甚至于,厌恶他。

“哦。”女人摸摸脸,“当然,这幅尊容之后,那皇宫里,自然就容不下我了。所以,我现在,在你的好友,明谨明家二少爷那里,他可是个风流的人物,整个京城,怕也是只有他,才肯收留我了。话说回来,小公爷的身体不是不好吗?怎么还往外跑?要是出了什么事,太后可是要心疼死。”

重华皱起眉,有些不喜欢眼前的人,想要脱身,“不好意思,这位姑娘,你认错人了。”

“我怎么可能会认错人!你化成灰我都认得!我这张脸,可是拜你所赐!”她有些疯狂,随后又平静下来,捂着嘴笑,“再说了,整个京城,到哪里还能再找出来像护国公小公爷一般清风明月似的人儿?小公爷可要当心了,还是戴上明二少爷给你的面具吧,这大街上鱼龙混杂,要是哪个不长眼的浪荡子冲撞了小公爷,那可就不好玩了。这男人啊,一旦起了色心,可是什么都不顾了。”

重华没有听后边,而是关注在了前边,“你怎么知道,这面具,是明二给我买的?”

女人的目光穿过白纱刺在重华身上,声音低了,身体近了,重华能闻见淡淡的胭水脂粉气,还有一种奇怪的香味,冲得重华微微屏气,扭向了一边。

“小公爷,你的所有我都知道,你的身世,你的病,你的家人,你的权利,你的心思,你害怕什么,渴望什么,我都知道。”那低低的烟嗓,压低了带着低沉,在这环境之下,竟带着一丝蛊惑,直达心房。

重华大脑一空,周围的嘈杂好像都听不见了,只有女人的声音在响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听了进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信了。

可疑的女人,荒谬的话,可是,他偏偏深信不疑,就好像拼错了的两块图案突然别人调换了方向,一瞬间豁然开朗,心中一切的不对劲和不安突然就有了解释的方向。

原来,是这样的啊……

第113章:皇皇者华(19)

“妈的,臭小子,给我!”

灯火昏暗的街道入口处,衣衫褴褛的人围在一起,一个男子和一个小孩拉扯着,脸上带着狠意,似乎是在抢夺些什么东西。

男子掰开小孩的手,夺过一抹白色,把小孩推搡在地上,还狠狠踹了几脚。

蹲在墙角的男人眼皮掀了一下,继续假寐,冷漠如斯。

小孩蜷缩在地上护着头,眼中都是恨意和不甘,却无奈自身实力太差,只能承受,然后在心里默默记下这笔账。

“呸,臭小子!”男子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他的手臂上有被小孩抓破的痕迹,“长本事了啊,敢反抗我!看在你今天带回好东西的份上,就饶了你一次,再有下次,哼,打断你的腿!”

男子晃晃手里的玉佩,白玉流光,似白非白,似青非青,单看品相,就是个好东西。

“啧啧啧,这可是值不少钱啊!”说着男子就要抚上那玉。

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握住了男子的手,那一瞬间甚至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噼里啪啦声响。男子惨叫起来,手中的玉就落在了另一个人的手里。

“不知道很多东西,碰了,就是要命的吗?”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比数九寒天还要凛冽的寒意,刺得人心肺像灌进了冰碴子,割着疼。

男子瘫软在地上,鼻涕泪水糊了一脸,“不不不,不是我,是,是那个小子偷的,不是我呀!饶命,饶命,好汉饶命呀!”

云祲厌恶地看着地上的男人,看着他的眼神就像看着一地的蛆虫。

捏紧了手里的东西,并不在此地耽搁,转身出了巷子,迈入灯光明亮的街道。

那不断叩头的男子松了一口气,正要站起来,原本躺在地上的小男孩高举着一块板砖,狠狠地砸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男子抽搐着,渐渐没了动静。

在这里,每天都有类似的事情上演,麻木,冷漠,是常态了。

有了富人,那就必定会有穷人,而不论是富人还是穷人,本身都是没错的。

一个皇帝再圣明,一个社会再开放,只要人的惰性和贪婪还在,贫穷和犯罪就会发生,压迫就在,关系就在,人性还在,一些事情就避免不了。

人情世故,本质上不就是如此吗?

某种程度上来说,世界,还是挺公平的。

云祲有些慌了,每个世界有每个世界的法则,强大的会被禁锢,弱小的会被保护。

他把玉放在重华身上,一方面是因为玉本身的含义很特别,另一方面就是为了可以知道重华在哪里。

他从未想过,玉有一天会被人偷走。

是了,他怎么忘了,如今的重华不是以往的君上,他不再强大,不是万神阻挡也毫不晦涩,不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不是徒手遮天众星退隐,如今的他,连弦月都提不起来,虚弱不堪,一个不小心就会再也醒不过来,带着尸骸沉入海底,彻底消失在世上。

他很强,但是,他把自己杀死了。

然后就会诞生出另一个君上,弦月会有另一个主人。

不可以,君上,理应是只有一个才行的。

你在哪儿?我找了你好久,你在哪儿?

灯火缱绻,千树开花,色彩繁杂,香气迷人,人很多,目之所及,都是人。

云祲有些眼花头晕,他闭上眼,告诫自己要冷静一点。

依着重华的性子,走散了之后就一定没有心情再观赏灯会,会,到最明亮的地方,最显眼的地方,找不到人,就要人来找!

最热闹,最显眼的地方……

云祲头一扭,最高的地方,不会到楼上,是那座桥!

京都里横亘了一条河,不宽不窄,够观赏,够游玩。河上有一座石桥,好长时间了,据说是一位摆渡人修起来的,大家笑他傻,却也记着他的情,把那桥叫做杜桥,谐音为渡。

后来就有了美好的传说,说是摆渡人修桥是因为自己的爱人香消玉殒在那河中,所以才修了那桥。

摆渡人的妻子姓慕,也因此,那桥也被人称为思慕。

成了年轻人的表白之地,若是你约了心里爱慕的人到桥的最高处,那就是表示你对那人有思慕之意,若是那人付了约,就代表对方回应了你,是肯定的意思,若是不来,就代表对方拒绝了你。

今日之景,定是有很多人在上面表白心意,抱得美人归的。

可是,云祲却没有心思想这些,他只想早一步看到那个人,确定他的安全。

你没想到吧?你的身份是假的,你的亲人是假的,你身边的朋友是假的,你的荣耀是假的,你的坚持是假的,你的一切都是假的,不论是什么都是假的,你甚至连名字都是别人的!

你这一生,就是个笑话!

你对着杀了你父母的人摇尾讨好,对着给你下了毒的人唯命是从,你带着一身的病苦苦挣扎了二十年,你一直谨记着教导,努力地提高自己,要求自己,可笑的是,你不知道,这都是一个局,而且,只有你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哦,听说,你跟新晋的文状元关系很好?呵呵,你以为他为什么对你那么好?满朝文武都不巴结,连皇上都是直接怼,为什么单单对你好?你还把他因为知己?笑话,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他才是护国公小公爷!

你夺走了他的身份,夺走了他的一切,他要来报复啊!杀人诛心,皮肉之苦,怎么比得上心里的痛?前者让人痛不欲生,后者让人恨不得去死,却又不甘心!

你知道你的病为什么到了护国寺就好了一大截,一回来就有是病得下不了床,吹不了风吗?对,对对对,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明明知道的!干嘛不相信啊?你看你那手上的红,真是鲜艳靓丽啊,好看得不得了。可惜了,就是配方太难,一般人也没那个命去享受。

你的手指发黑,你却把它归于自己的体质问题,只是沾了一会儿,就红的发黑,你也当做是平常罢了,你自欺欺人得太久了。

明明是个聪明的人,怎么一对上那些人,就变得如此,愚蠢!

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就是知道,哦,还有。我告诉你呀,明谨可是喜欢我得紧,知道我跟你有仇,他可是好不犹豫地就站在我这边,连送你的茶饼里,可是都含了一些寒性的东西,你怕是吃不了这些吧?你的身体早就破破烂烂,补不起来了!

就是今天,也是我的授意,他才去找你的。放在以往,虽说是你的身体占了一部分,但是呀,还有一部分,是对你,不,应该是,对陛下的惧意。

一个是人臣之子,一个是天子之弟,孰重孰轻,不用放在秤上都能掂量得出来。你看着明谨每天在你面前装疯卖傻,可实际上,他的心里可是门儿清,狡猾着呢!

到了最后,你还是什么也没有。

维德,也就是毛七七走在路上碰上了明谨。

明谨一看见毛七七,眼中就再也放不下别的东西了,先前的焦急和烦躁就像是燃尽的香烛,风一吹,就烟消云散,找不到一丝痕迹。

他走过来,带着大小伙的拘谨,让人看了简直要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丞相府的风流二公子。

“七七,你也在啊。我正找你呢。”男人的眼中深情款款,甚至带出了一丝忧郁来。

帷帽下的毛七七轻蔑一笑,“明谨,你不必找了,今天晚上的事情,你什么也不记得,直到明天早上才会想起来重华长清这个人。”

“好的,我都听你的,七七。”明谨顺从地回答,就像是被妖精迷惑的书生。

毛七七笑出来,“真是没想到,这魅惑光环还真是好用,连明谨这样的风流之人都能对我死心塌地。接下来,就是华泽月,那个云祲了。”

虚空中传来一个只有毛七七才能听到的声音,“宿主今天使用的能量过度,已经没有积分再兑换催眠魅惑了。”

“什么?”毛七七有些恼怒,“我今天才用了两次,怎么会这么快?”

“宿主不知,刚才对重华长清消耗过多,已经不够了,又对明谨施展了魅惑光环,现在宿主的积分已经是负分的状态了。”

“怎么会!就重华长清一个人,还是没有完全迷惑的状态,你竟然跟我说用光了?”毛七七帷帽下的面容有些狰狞,带着些狠毒。

“宿主请注意,当负分达到负100时,宿主就会被抹杀,请宿主仔细考虑。”机械的声音没有感情,不管毛七七的歇斯底里,只是带着些微警告的内容。

毛七七握握手,最后还是活命的念头占了上风,若是为了报仇而把命赔了进去,那可就不划算了。

要不是好感检测告诉她云祲对重华长清的好感度十分不正常,她也不会如此着急,只用等着重华长清落魄的时候踩上两脚就好。

可惜这剧情不知怎么的,也许是因为她的闯入,又或许是因为别的,竟然像脱了缰的野马,怎么也拉不回来了。

不知是她穿了个假越,还是看了本假书,反正一切都不按常规出牌。

直到她被带到一个地方学规矩获得了系统之后,才知道了更多的隐藏剧情。但还是有很多对不上,总之就是大变样。

首先,主角的名字换了,嗯,换就换了呗,华泽月完全没有云祲好记。

然后,那重华长清是真的被娇着长大的,却也的确是被坑大的。被重云杀了父母和家族,下了毒,一边当心肝一样宝贝,一边又丧心病狂地下药。简直就是S和M都具备了。

皇帝对重华长清好,明谨对他好,很多人都对他好,但是,还是那句话,他活不长。

再来,重华长清竟然一点都不像剧情里的那样变态又渣滓,反而像个病弱的谦谦公子,但是,那都是表面,毛七七认为,都是他装的,至少他冷漠无情,蔑视人命,是真的。毛七七恨重华长清也是真的。

最不可思议的是,那云祲竟然对重华有了比爱情还要高的好感度,明显是不正常的事情!剧情崩坏了,当然需要有人把它掰回来。不管是用什么手段,只要可以完成剧情,她就可以回家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第114章:皇皇者华(20)

重华沿着街道一直走,哪里都不认识,都是陌生的。他在这里生活了十九年,却连路的尽头是什么都不知道。多可笑,多可悲,他一生加在一起走的路,看的景,还比不过一个小孩子。

他尝过的东西少之又少,不是没有财力,而是不允许。

哦,怎么忘了,那财力,不是自己的。

一生到头,熬不起夜,玩不起游戏,开不起玩笑,走不了长路,跳不过门槛,忤逆不了一些人。他的一生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可这一生的行程,却依旧不是自己的。

他代替一个人活了二十年,傻傻地想着要是自己死了可怎么办,宁愿辛苦一些,也不能走得那么早。

他没有健康的身体,没有可亲近的人,也没有告诉过别人,他有多么地喜欢闻药味,就有多么的讨厌喝药。他的舌头挑的很,很多东西都是不吃的。

他的心里多么的喜欢外出,想笑,喜欢笑,笑点低到难以理解,可是,切忌大喜大悲,他连情绪都要控制着,不能过了线。

不知不觉,就已经站在了桥上。桥上人很多,男男女女,络绎不绝,成双成对,笑意盎然。

“爹爹,抱!”软软糯糯的声音传来,男子笑着架起小女孩放在了脖颈上,都是宠爱和慈祥。他身边的女子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带着嗔怪笑意,说着埋怨的话,手却虚虚地护着小女孩,满眼满脸,每一个细节都是幸福。

重华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个家庭消失好久,才慢慢回过神来。

父母啊,那会是什么感觉?应该,不会比现在差了吧?

耸耸鼻子,肉香味顺着风飘过来,是桥下不远处的馄饨摊。

兴致一来,什么都挡不住。重华走下去,坐在了桌子边。

摊子架的地方很好,人流不多,不会显得拥挤,对面是繁华的主街,可以看到人群来来往往,还有时不时升起的烟花,绚烂无比,转瞬即逝。

卖馄饨的是个老太太,带着个小女孩,头发花白,却有着笑意。

“小公子,吃元宵还是馄饨啊?”说起话来让人觉得心里暖暖的。

重华想,现在的他,看谁都觉得分外和蔼,除了那些人。

“婆婆,来一碗馄饨,多加辣,多加醋。”

人生没有重来,若是这样,何必活的那么累?贪婪一点,又有什么呢?

“哎。小公子是要肉馅的吗?老婆子这里的馄饨大得很,可也保证好吃!”老人的眼角有沟壑,一笑甚是明显,小丫头躲在老人的身后,小心的看着这位客人。

重华微微一笑,“自然,是要肉的了。”

“哎!很快就来,小公子等一下就好。”

说是很快,就是很快。

老人很实惠,汤是白的,上面飘着油沫子和香菜,红彤彤一片,没有仔细闻,就是一阵酸味扑面而来。辣椒很香,应该是老人自己种的,磨了之后油炒出来,很是诱人。

像老人说的一样,馄饨个很大,堪比他在府里吃的小笼包,招牌上写着一碗里足足有十个,也许是老人心善,还是重华长得好看,老人多给了他一个。

在寒冷的夜里吃上一碗热腾腾、又辣又酸的东西,很是暖和。

重华是不碰辣椒的,吃不了,也不能吃。

只是呷了一口,舌头就火辣辣的,一个吃下去,鼻尖就冒出了汗,嘴巴烫着疼,眼睛也是有些红了,他吸溜着鼻涕,接着吃第二口。

听管家福伯说,有些东西,越是辣,就越是好吃。

“咳咳,咳咳!”一个不注意,就呛住了,重华咳得撕心裂肺,呛出生理性的泪水来,辣味压抑着冲撞,直上脑袋。整个喉管都不是自己的了,连喘气,都成了一种负担。

别人是越吃脸越红,重华不一样,他越吃,脸就越白。

胃里也有些疼了,也是像辣椒一样,火辣辣地蛰着疼,像一团火在烧。吃到现在,连一半都没有吃下去,也不过是吃了四个,一勺子的量。

温尘说,要少食多餐。

重华少食,没怎么多餐。胃本来就是小的,可他想再吃一口,总觉得,过了今晚,就有什么不一样了。

“哎哟哦,小公子,快快快,喝口水,压一压,怎么这么不小心?”老人端过来一碗水,看起来像是面汤,絮絮叨叨地开了口,“我看小公子也是个家里有钱的,怎么,是跟朋友走散了?还是吵架了?”

重华抬起头,有些惊讶。

老人笑笑,“哎哟,别看老婆子老眼昏花,可是有些事情啊,单靠眼睛是看不出来的,还有那么些事情,不靠眼睛,也看得出来。我一看小公子就知道,小公子在伤心,又像是在怀疑些什么。老婆子告诉你,跟着自己的心走不一定是对的,但是也不一定就是错的,只不过,不跟着心走却一定是会后悔的。人生在世,短短数十载,本来就不够时间去做什么,已经是如此,还有不如意之事占据了大半。再犹豫过来,犹豫过去,错失了良机,抓不住重要的。要是一直这样到死,回顾往生,没有一件事情是合自己心意的,那该有多伤心啊。这一生,不就白来这世上走一遭了吗?小公子,看你的样子,莫不是被心仪的姑娘拒绝了?哎哟,你不必如此,人啊,失去了不一定是坏事,你还这么年轻,世界这么大,人这么多,总会遇见一个真心爱你的人,陪你度过春秋,埋进黄土。”

重华眨眨通红的眼睛,有一滴泪流下来,重华擦去,“婆婆,要是有一个人对我很好,可是,最后却发现,他不是真心对我好的,那该怎么办?”

老人坐下来,“不要轻易有疑心病,觉得身边的人对你不好。什么是好呀?给了你的,就是你的,那有什么真真假假?对你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就算,就算心是假的,可是行动是真的。他担忧你,心疼你,就算是装出来的,那也是担忧,也是心疼啊。”

“可是,那不就是假的吗?”

老人笑笑,露出几个牙齿,“哈哈哈,小公子,你要老婆子给你多加几个馄饨,老婆子心里不愿意,却还是给你加了。既然小公子都得到了,又何必再介意老婆子是不是真心的呢?他对你好,你就接着,小公子不偷不抢,问心无愧,又何必纠结那人要纠结的问题呢?人之间的感情,本来就是要靠经营的呀。曾经有个人告诉我,疑心病,就是用感情作为武器杀了感情。人生本来就是有很多遗憾的呀,正是因为如此,生活才会有值得怀念和回忆的地方。何必抓着些让人不快乐的事情不放呢?你说是吧,小公子?”

重华看着还剩了一大半的馄饨若有所思。

是呀,他的生命,本来就没那么长,迟一点走,早一点走,又有什么区别呢?终究,他在这世上,没什么牵挂的东西。

“重华!”怒极的声音传来,一只大手伸过来拉起重华,带着急切和愤怒,“你吃的什么?!”

重华抬起头,云祲的怒意怕是离着好几米都能感受得到,咬着牙,死死地瞪着重华,责备,担忧,愤怒。像抓到自家孩子调皮的家长,又是气又是恨。

想到这里,重华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自己不会看吗?”

云祲闻着浓重的辣椒和醋味,气得牙齿嘎巴嘎巴响,手下却还是掌控着力度,没能捏疼了重华。

他咬着后槽牙吐出一句话,“你不要命了!你知不知道忌口两个字怎么写?!你忘了你躺在床上几个月下不了床的事了?!你就不能爱惜着自己吗?!你!你能不能听一回话!你就不能乖一点!”

重华心里的委屈和怒火瞬间就上来了,一把推开云祲,“是!我不知道!我是躺在床上几个月下不了床,那又怎样?我自己的身体,我乐意怎么糟蹋!”

云祲喉结动动,眼角泛了红,握着拳,气得浑身发抖,却不肯动眼前人一下,只是瞪着眼,咬着牙,压抑着自己的怒火。

重华别过脸,闭着眼深吸一口气,胃里翻滚着,疼得很,喘着气,“我不够听话吗?我还不够乖吗?是,我没有任性的资本,我是,我是那个人的弟弟,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的身上有责任和负担!我,我,我们,我们月氏……嗯……”

重华捂着肚子躬下身去,浑身颤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已是白得发青,冷汗划过瘦尖的下巴又滴落。

切忌大喜大悲,切忌辛酸麻辣油,不可多食,不可过激运动,不可闻刺激之味,不可吹风受凉……

“君,重,重华!”云祲颤抖着喊出那个名字扑过来。

“别过来!”重华气虚地从喉咙里压抑着吼出来。

他以为是个好人,遇上知己,遇上喜欢的人。

爱情是个美好的东西,可是,它发生的概率太低,很多人终其一生都遇不到。

“无良。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你啊……”月华皱着眉,还是吐出一句话来。他也没想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想起一些东西来。

云祲一瞬间如坠冰窟,重华不再是重华,而是至高无上之人,月氏独华少阳君。

他曾想着,他跟着月华的元神进了三千轮回地,本意是绞杀,最后却因为自身力量被削弱,崖柏木又对他下了控制禁锢的绝对命令,再加上难以违抗三千轮回之力,只是瞬间,就失去了目标和方向,游荡了许多年。直到月华的元神慢慢凝聚起来,达到投入轮回的标准,他第一次遇上不完全形态的月华,那个腼腆内向的云起,他没想过,大杀四方,连众神都闻之色变的人,竟然会是这样的。

后来,他就被攻击了,失去了记忆,游荡在那些世界里。现在想来,那样的力量,怕是天地共主插了手。

要想在同一个世界里遇上一个人是很难的,看起来是月华每个世界都刚好碰上了云祲,实际上,在这中间,云祲已经游荡过很多的世界。

越是想念,就越是美化,印象就越是深刻,甚至压过了崖柏木的命令,想要守护他,那种感觉就像是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才对。

一世,又是一世,每一世,君上都在他的眼前消失了,他什么都没有,到最后,还是护不住。

甚至,亲手刺上了一刀。

那一刀,也在他的心上划了一道,狠狠地,划了一道。

再后来,他的力量越来越大,渐渐地,可以突破崖柏木给他的禁锢,想起的东西就越来越多。

成剑前,为剑后。遇上君上前,遇上君上后。

越是如此,越是悔恨。

他突然就想起了一个禁术,既然有了一笔,划下了一道,再多几道,就完美了。

他不禁会幻想,若是有一天,月华想起他,想起一切,他们会怎么样。那样狠心冷情的人,若不是进了轮回地,怕是连笑都不会了的,更遑论动心动念。

知道他是无良的话,说不定第一件事就是亲手了结了他,果断不犹豫,就像那一日逆着光掘走他一部分的样子,耀眼到刺目。

云祲既是庆幸,又是害怕,又兴奋到发抖。

可真的来到这一刻,巨大的恐惧却奔袭而来,他要失去这个人了。

这种念头一出,就叫嚣着充满了每一个细胞,他不怕这人的弦月,却怕这人的果断。若是他毫不犹豫的转身而去,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

不!不可以!怎么可以!发生过的,怎么能说忘就忘,你已经,抛弃过我一次了,怎么可以,再抛弃我第二次!

我是你的,你怎么能……不是我的呢?

云祲目光灼灼,不顾月华的轻吼,蹲下来,笑得温柔,眼中却是疯狂的情感,“胃疼了吧?”

月华看着云祲的样子越来越模糊,胃里的疼痛却像是成了精一般,更加活跃。

云祲揽过月华,拿出怀里的玉,细心地挂在月华的盘扣上,“别再丢了,虽说不是真的,但也差不多了。”

月华靠在云祲身上,已经睁不开眼睛,耳边有着蛊惑之音,说着他听不太懂的话。

手里被塞进一个东西,又被握着往前一探,云祲似乎闷哼了一声,却又带着笑意,“就快了,君上,就快了。你再忍一忍,忍一忍就好,等着我去找你,等着我去救你。”

“啊!”

“有人落水了!”

一声尖叫传过来,人群攒动。

“这是有仇吗?”

“不是,你没看见是那个白衣服的握着青衣的刺了自己吗?”

“人呢?”

“跳河了!”

“哎哟,这寒冬腊月的,不得冻死在里头?”

“可不是,还中了一刀呢!”

“哎……这都什么事呀?”

“可不是吗!晦气!”

护国公重华长清于上元佳节薨,葬于护国寺。帝大哀,举国哀悼,追封为长清公。

第115章:沧海月明(1)

传说,海水有鲛人,又名泉客,水居如鱼,可活千年,不废织绩,其眼能泣珠,价值连城;膏脂燃灯,一滴而万年不灭;所织鲛绡,轻若鸿羽,其价百金,以为服,粘尘不污,入水不湿;其鳞,可治百病,延年益寿。死后,化为云雨,升腾于天,落降于海。

湿热的风吹过来打在脸上,脸皮都要被晒掉了。下半身却清清凉凉,好像泡在水里一样。

波涛荡漾的碧海上翘起一块块礁石,相隔不远,被海水冲刷地没有了尖角,像是先前的岛屿被大海无情地吞没只留下了最高的顶部,斜斜突出海面。

还有海鸟不时飞累了停下来歇一歇脚。

海上风平浪静,天上云卷云舒,靠近天际的地方有黑压压的天际线,空气闷热起来。

‘哗啦’

水里冒出一个人头来,碧绿色的眼眸,深蓝的头发,耳朵两侧有着张开的龙鳍,状似扇,偏透明,臂膀处有着淡淡的蓝绿色鱼鳞,额上还有淡淡的细长花纹,看起来妖媚不已,在这深海里,俨然不似人类。

他左右看看,像是在寻找什么人。蓦地,他眼睛定住了,露出笑容,一头扎入海水中。

一块两米长宽的半大礁石一半探入海水,一半露出海面,不高不低,大概有半米。上面背对着趴了一个人,头发被甩在一边露出洁白的脖颈,靠近尾椎的后腰处开始分布透明的鱼鳞,颜色渐行渐深,染成了美丽的冰蓝色,又变深,是蓝是绿还是紫,在海水的遮掩下,看不清明,脸枕着胳膊,放松着的手指尖锐,太阳光下闪着寒光。甩出去的墨蓝色头发摊在石头上,发尾浸入海水,随着波浪翻滚。

‘啪’!

海水溅起来,冲击在礁石上,又流下来。

月华一惊,睁开眼,脸上都是水花,他支起身子看过去,对面坐了一个人,裸着上身,肌肉遒劲,很有爆发力,靠近肚脐的地方覆盖上了层层鱼鳞,下半身已经是鱼身。

正在对着月华笑。

月华又躺下去,闭上眼睛,接着吹风。

这是月华成为鲛人的第一百个年头。前脚还是在上元佳节胃疼到无法自已,一睁开眼就成了水里呼吸的物种,跟人只能扯上一半的关系,转变也是很大了。

直到现在,他能记起来的也只是一个又一个世界经历的事情罢了,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是想不起来。可是,云祲好像知道。

最后的那一刻,他抱着自己跳入了那条河,在那之前,他明明还闻到了血腥味,事情越来越复杂了。搞得他一头雾水,好乱好乱。

他叫月华,经历了一个又一个世界,遇上了一个每一世都陪在他身边的人,名叫云祲。那个人,很温柔,很体贴,对月华很好。而且,他好像知道一切事情,为什么月华会在这些世界间游荡,为什么中途会突然失去记忆,云祲知道一切的因与果。

月华始终记得他失去意识前云祲对他说的一句话,他说,君上,你再忍一忍,我很快就去找你,很快就去救你。

他叫他,君上。他要他等一等他。

月华等了一百年,那个人没有来,他还要继续等下去。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就是坚定着那个人的那句话,乖乖待在原地,升不起一丝一毫的放弃怀疑之心。

鲛人是个奇特的物种,是海的杰作,是水族的顶端。

它们就像是陆上的人类,也有帝国,也有王。他们食鱼类,食海藻,织鲛绡。也会生气,也会流泪,累了要歇息,困了要睡觉,他们的血也是红色的,他们也有阶级,分着三六九等。

他们也有野心家,想着清洗世界,占领海的另一端。

那男人见石头上人又睡了过去,挑挑眉,露出一个阳光的笑,呲溜一下跳进海里,又爬上月华的那块礁石,下巴枕着手,一只手去拨弄,“哎,别睡了,你都要晒成鱼干了~”

月华不为所动,他在水下呆了那么久,还不让他出来透透气吗?

讨厌水生食物,讨厌海腥气,讨厌炽热的阳光。他不适合做一个鲛人,也不适合成为一个渔民,跟海好像没什么缘分。

“别睡了。你说说你,晚上不睡,白天睡,就你的作息最奇怪,再这样下去,你就会跟那些奴隶一个样,秃了头了!别睡了!阿月,你别睡啦~”

月华叹口气,为什么这几世里总有那么个话痨的青梅,哦不,竹马在他一边唠叨啊?每天都要死黏在一起,好像除了他之外,这还里再没有别的人一样。幼稚得不行。

月华把头往后一甩,湿发带着水珠飞在空气中又落下来,贴在背部,风吹不起来。

“祖宗,你让我睡一会儿不行吗?”

这只鲛人叫绿衣,因为他的鳞片是碧绿色的,不是王族,是普通的鲛人。王族重视血缘,他们的后代都带着显性特征,譬如月华的冰蓝鳞片,时不时变为深蓝色的鱼尾,美丽的头发和蓝紫色的瞳色,甚至于脸颊眼部的细小鱼鳞装饰,额上偏向神秘的花纹。

他们可以与水族交流甚至掀起风浪,他们的力量很大,会选出最强的作为王者,保护族人。

绿衣的名字是月华取的,绿衣的父母在一次巨大的洋流中失去了踪影,只剩下他一人。鲛人寿命很长,一胎多子,但是海洋中天敌众多,危险四伏,远比人类生活得要艰难,小鲛人大多夭折,也因此繁衍缓慢。

犯了大罪的鲛人会被驱逐或是贬为奴隶,剃去头发,剪去耳鳍。并在脸上刺青,脖子上挂项圈,被奴役着织鲛绡,建城堡。鲛人群居,内部禁止厮杀,对小鲛人格外宽容。

也因此,绿衣被成功留在了族群中,成了月华和他的同胞妹妹银霜的玩伴,一起长大。绿衣很强,这里的鲛人王,月华在这里血缘上的父亲猜测,绿衣的父母应该是战斗人员,要么,就是有些蓝鲨的血缘,每次一笑,尖利的牙齿就露了出来,很是渗人。

蓝鲨是这里的特别产物,性狡猾,喜斗好战,凶猛残忍,破坏力很大。要是在人类中,怕是个将军元帅。

但是绿衣不一样,他很强大,却并不打架斗殴,一个劲儿地要坐上侍卫长的位子。无限接近鲛人之王。

在月华表示自己没有兴趣去争这个鲛人之王的时候,还郁闷了好几天。

“你都睡了好久了,别睡了,本来记性就不好,再睡,就傻了。”绿衣对月华不满的表情视而不见,“再说了,你看那边,”绿衣指了指天际,“看,七月了,这个点正是暴风雨多发的时候,被海浪卷进去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还是跟我回深海吧。别皮了,闪电有什么好看的?这又不是陆上,大风刮起来躲进屋子就好,再怎么也不会把地皮掀起来,这海可不一样,光是大风就能把你吹飞出去,更别说是升起的巨浪了,豆大的雨水砸下来,啥也是模糊的。走吧,空气越来越湿润了。”

的确,空气中的水分开始多了,风也有了一丝凉意。月华看向天际,方才还压在很远的地方,是一条黑线的云,已经飘了过来,低低地盘踞海平面,海浪也开始撞击礁石了,看样子,会是一场大风暴。

月华突然就想起海啸,海岸线低低地迅速后退,留下一地的鱼虾,就像放了水一般,突然缩小;等不了多久,就能听见巨大的越来越近的轰隆声,夹杂着水汽,像一只张开了大嘴的巨兽飞扑过来,重重砸在陆地上,清洗着世界。

随后,浮尸万里。

“走吧走吧,嗯?”绿衣拉着月华,月华拗不过他,跟他一起下了水。

月华虽成了鲛人,可是,他却对沉入海底有着反抗之感,越深越不自在,海水越冰凉,就越是敏感。明明鲛人通体冰凉,对大海水温的适应应该很容易才对,月华觉得这是他的心理问题。

还有,传说鲛人泣泪成珠,但其实并不是这样。月华看过了,其实就是鲛人体质的原因,就像是水分凝结升华一样,鲛人泪有着特殊的成分,遇上空气等就会结晶。真正的泣泪成珠只发生在月圆之夜,星辰变换对鲛人的影响很大,月色越明亮,越圆,鲛人的珍珠就越大,越好。

鲛人泪腺发达,几乎时时刻刻都要哭一哭,连绿衣小时候都是个哭包。但是月华没有,他从出生起,就没有哭过,他只会笑,不会哭。所以,从一定程度上来说,他算不上一个合格的鲛人。

但是鲛人王喜闻乐见,成年的雄性鲛人很少流泪。鲛人在海中居住,甚至成为王者,自然说明,他们的本性是凶狠的。

他们速度快,破坏力大,掀起风浪,指甲锋利尖锐,堪比刀剑。发怒时张起的鳍甚至带着毒素,他们的声音是天籁,也是迷惑敌人的武器。最高分贝的声波可以杀死成年大王乌贼甚至是蓝鲸。

他们的鳞片是护甲,坚韧无比,说到底,还是海洋的宠儿,天生的战士和王者。

第116章:沧海月明(2)

暴风雨来了,海面翻涌着,狂风怒吼着掠过,带起阵阵海浪,击打着礁石和岸边。

有渔船被推翻,拍打成碎片,渔夫抓着浮木在海上漂流。也有巨大的船只和暴风雨顽强抵抗,摇摇摆摆,却从不服输。船上的水手叫喊着,奔跑着,在雨幕下抢夺着生机。

小鲛人被关在家里,不允许外出,虽说在深海里,暴风雨的影响应该很小了,但是还是要防着小鲛人因为好奇和贪玩跑出海面,每隔几年都有家长没有看住,使小鲛人丧生或是失踪。

所以鲛人王严令要看好小鲛人。鲛人要变强,不可娇生惯养。但是,死在海洋动物口中和海妖手中是一回事,死于缺氧和暴风雨的冲击又是另一回事,两者不可混为一谈。

乌云遮天蔽日,海底自然也黑暗起来,但是作为海中生存的一员,对海底的黑暗却是适应的,他们可以看见一切,就像是人类在陆地上一般。

而且,他们利用水流的方向,利用声波,就算是在彻底黑暗的地方也可以安然游过。月华抬起头,海面不平静了,看得不清楚。

尾鳍和头发随着水流一荡一荡的,腰部围着的鲛绡也浮起来一大半,在浮力下显得飘逸。水就像是空气,水流的动作就像是海面的风,只不过更加舒服一点。有时候,月华也会这么想,抛弃掉那种被禁锢的感觉,只让它偶尔出现,不然的话,还有那么长的时间要怎么度过。

“怎么了?”绿衣见月华停下来,也游回去,顺着月华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我就说吧,海上的暴风雨说来就来,不给人一点面子。这不,咱们刚下来,这海面就乱了。”

月华还是盯着海面看,半晌才回答,“是啊,说变就变。”

绿衣叹口气,“你这性子,真是跟银霜是亲兄妹,明明是个王族,却慢吞吞的,柔成这样,以后被人欺负了可怎么办?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急起来。”

“该急的时候,自然就会急起来的。你又急些什么?”月华笑笑,说道。

绿衣死鱼眼,“什么你急我急,绕口令似的。你别老是学着人类那一套。”

月华一顿,摇摇头,别学着人类那一套?他在这之前。不知道做了多长时间的人类了,还用学吗?他本来,就是人类啊。

当然,这些话是不能说的。

海上的风暴很危险,就算是鲛人,在面临巨大的风暴时,也是有危险的。

没人会那么没有脑子的撞上去,在风暴时载歌载舞。可惜了,这世界上就是有那么一种人,莽撞不堪,不听劝告。

月华刚回到鲛人的聚集地,就听到了一个消息,银霜外出探险,还没有回来。

鲛人的聚集地跟人类差不多,他们用珍贵的鲛绡来作为原料,建筑房屋,用海中的带有荧光的植物编织成灯,也会用夜明珠作为照亮的工具。鲛人的聚集地会随着海洋的状况而变更,鲛人对水质要求很高,当一个地方的水质不再符合要求时就会进行迁徙。也会有一部分鲛人随着洋流飘出去,探索更广阔的世界。

而银霜,就是月华的同胞妹妹,这个同胞是真的同胞,长得一模一样。鲛人出生时雌雄同体,在成年后会有一次选择性别的权力,当然,一生只有一次。

鲛人成年的界限很奇怪,不是个整数,应该是鲛人王界定的,在出生后的第一百零一年的月圆之日。月华和银霜都是在去年成的年,选择性别的时候,月华自然毫不犹豫,雄性鲛人更加强大。银霜却同样毫不犹豫,她选择成为一位公主,而不是王子。

让月华有些大跌眼镜,他一直以为银霜会选择成为一个雄性的,毕竟她说过,他想要做王。当然,也不是说雌性不能为王,只不过,战斗力不强,太柔弱的首领,会让部族受欺负。

至于探险。

人类对鲛人的生活和价值好奇不已,鲛人也对人类的生活感兴趣。年轻又爱幻想的鲛人会游到人类的沉船处找寻人类留下的遗迹,带回人类的物品,陶瓷,丝绸,银器,饰品,宝石等等。

算得上是鲛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游戏。

世界上总有那么些事情,让人解释不了,而恐惧,就来自于未知。

鲛人中每隔百年会有天生盲目者,目不泣珠,口不能吟唱。鲛人认为这是天地收取了他一些东西,又赐给了他一些东西,鲛人把这些人,称为预言者。

月华是不信的,很多人都不信。可是有些事情,由不得你不信。

据说在月华和银霜未出生前,大概三百年前,有一位预言者冒死进谏,闯入王宫,死前说了最后一个预言。

他说,

在百年后,鲛人会诞生一对王储,迎着银光降生于世。

成年前,不可跃居海面,要躲避乌云遮天,远离海岸巨船。

否则,

得到的终将失去,失去的不再回来。

在月圆之夜,鬼煞会踏着狂风暴雨席卷而来。

鲛人需要献祭,血肉不是解决的方法,唯有荣耀。

所有人都认为,那一定不是真的,预言者虽然被称为预言者,但是他们一般不说话,有的终其一生也没有说出一句预言就离了世。他们的地位并不高。

因此,这预言,除了王室在担忧之外,几乎无人信。

随后,鲛人长达三百年没有降生过王储。

再后来,月华和银霜降生了,那一天的月亮贴着海平面,把整个部族照得银光闪闪。

鲛人王慌了,一对王储,迎着银光降生于世。

鲛人王不让两个人靠近海岸,不能在暴风雨里跃居海面,不可接近人类,不能靠近船只。

可有些事情,不是你不让,他就不会发生的。

没有人知道,银霜早就打破了这个规定,并且救了一个人,把他送回了岸边,情根深种。

月华听到银霜没回来的时候眼皮乱跳,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

他按按眼皮,皱起了眉头,有些烦闷。

绿衣见了,询问,“怎么了?”

月华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有些担心。”

绿衣安慰月华,“担心什么,银霜才不用别人担心呢,那爪子,利着呢!”

月华勉强笑笑,还是放心不下,他捏捏脖子上的玉,“不行,我心慌得厉害,我去找找看。”

身形轻灵,一跃就出去很远。

绿衣的目光从月华胸口上的白色掠过,虽然他没有见过人类,月华肯定也没去过海边,但他就是觉得那是人类的东西。

“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陛下!网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就等鲛人出现了。”眼神飘忽的男人翘着山羊胡,恭恭敬敬地对着座上的男人开口。

男人眼角锋利,眉眼浓重,薄唇剑眉,带着侵略的美感。但一眼过去第一反应感觉到的却是他的阴鸷,觉得,这个人一定没什么快乐的事情。眉间有深深的痕迹,是经常皱眉的人才会落下的特征。

“胡大人,你不是说在暴雨天里会遇上鲛人吗?这都这么久了,连个鱼尾巴都没看见,你不会是在骗我们陛下吧?”男人身边的白面太监尖着嗓子,和山羊胡男人交锋。

胡山石乜他一眼,冷哼一声,“我有没有胡言,陛下自有定夺,你是个什么东西,在这里插起话来了?”

连海咬着牙瞪过去,正待开口,那被称为陛下的人‘咔啪’一声,捏碎了手里的杯子。

“都给孤闭嘴!捉不到鲛人,定叫你们提头来见!”

“快拉住他!使劲!”

“哎!快快快!”

“船帆,船帆!”

外面突然一阵嘈杂,跑动声在巨大的颠簸中竟然也响亮不已。

巨船‘咯吱咯吱’响,好像随时都会散架一般。门帘突然被掀开,一个水手气喘吁吁,“陛下!鲛人,鲛人出现了!”

男人双目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喜讯,嘴角裂开一个笑,“好啊,终于来了。不枉我费尽周折,在这暴风雨天里漂洋过海。传令下去,活捉鲛人!”

“是!”

男人走出船舱,不顾身边人的阻拦,站在甲板上,狂风骤雨,他却站得稳稳的,不带一丝踉跄。

双眼微眯,盯着撒网的海平面,有东西在剧烈地挣扎,网被压入海面以下,甚至还在往下沉。几个身强力壮的水手都拉不住。一方面是因为天气,另一方面,就是因为鲛人本身的力量了。

胡山石跟在旁边,“陛下,这鲛人生命力旺盛,表皮鳞片坚硬如铁,刀刺不穿,可活千年,若是不下狠手,根本就抓不到啊。”

男人皱眉看他一眼,“继续拉。”声音平平的,就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

言下之意,留一条命就好。

水手把渔网盘在巨轮上,上面装着很多滑轮,搅动着拉。

‘咔嚓’!

天边惊雷,闪电劈开了整个天空,照亮了海面。

男人瞳孔一缩,不自禁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啪’地扶住护栏,死死看过去。

天又暗了下来,又是一片漆黑。只有船的周围隐隐约约有些光亮。

月华跃出海面,一抬头,就有闪电劈下来,正好看见船上的人,与他目光对视。黑衣黑发,还勾勒着金纹,是尊贵的样子,不是王亲,就是贵戚,亦或者,这个人,本身就是顶端的。

不过,现在没有心思想这些。

那被网住的,是银霜啊……

第117章:沧海月明(3)

荣耀。在鲛人族群里,唯有王者,才被称之为荣耀。他是最亮的一颗星,最强的一只鲛,所以称为荣耀。

月华潜下去,在海底看得分明。

人们会说,同生双胞胎会有心理感应,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东西。但是月华信了,他的心脏抽缩着,在害怕,在恐惧。这些东西,月华一般是不会有的,那就说明一件事,他的孪生妹妹,那个和他长得一样的小丫头出事了。

鲛人全力,有破浪之势。

听到了人声,叫喊声。头顶有碎木板漂过,近了。

月华跃居海面,遥遥望去,是个庞然巨物,不是海洋生物,是人造的怪物。

捕鲛船。

为了防止鲛人以及其他水生动物攻击,连船底都安上了尖刺。鲛人的传说早就有了,人类怎么可能会不动心呢?钱财,美貌,珍兽,算得上是三样俱全。

实力微弱,隐居在大湖中或是近海深渊中的小聚落,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向往人间生活,跑上了岸,被抓住,拔鳞割肉的。

有一就有二,人类数量庞大,鲛人可谓是供不应求,到了哪里都是珍贵之物。

对,是物。他们是赚钱的速生河蚌,是灵丹妙药,是制造武器的原料,是奴隶,是床伴,是储备粮,是观赏品。

黑市上总有血淋淋的解刨现场,满足了人内心扭曲的施虐欲。

鲛人不是人,他们是鱼。

月华是人,他做了那么多年的人,所以,没有任何一个鲛人比他更明白人心险恶,人性没有底线。他不敢想象,若是银霜被捉了去,会是什么下场。

一眼望过去,就撞进一双深邃又阴鸷的眼瞳,让人心头一惊。

一个浪头把失神的月华拍醒,他的耳中听到了银霜的尖叫声。

鲛人音波范围很广,可以用人类听不到的声音交流,尖叫到极致时,在人的耳朵里就成了无声。

丝毫不能再等了。

月华潜下去,游到银霜附近只是一瞬间的事。

捕捞的渔网很坚韧,甚至带着尖刺。但那些对于鲛人的鳞片来说,不过是小意思。

银霜的颜色和月华是一样的,他们的区别就在于,一个是男的,一个是女的。

“银霜!”月华扯着渔网,银霜已经划破了好几处,稀释的红色液体随着海水的冲刷消失不见,人鱼的血很珍贵。

银霜在网中已经被迫蜷缩成扭曲的姿态,网洞不大不小,是为鲛人量身定制的。银霜的尾巴被缠住,套上了很多银丝。

那人下了血本,渔网很细,细到不仔细看根本就发现不了,却又出奇的坚韧柔软,比之鲛绡也不过差了那么一点,很容易就勒进了张开的鳞片,再稍微一挣扎,就割到了嫩肉。

月华只看到银霜在痛苦,却找不到渔网的痕迹,在黑暗里,更加增添了难度。

网的很紧,指甲根本就伸不进去。

还在往上拉。月华知道,不能用力拉扯,若是拉着银霜往下走,两边的力道不管谁赢,最后都是银霜受伤最重。

月华皱皱眉,看来,还是要从上面着力。

‘咕噜咕噜’

突然有箭射下来,冲进海中几米,又被浮力推上去。一支巨箭冲着而来,直射眼睛,月华头一撇,护住了银霜,箭头划过眼角,刺破了鱼鳞。

“王兄,你走吧,别管我了!”银霜哭喊着,她不能让他温柔的王兄为了救她赔上了性命,都是她的错,要不是她为了找寻那个人类,也不会有今天的事情发生了。

月华有些惊讶,什么材质,竟然可以轻易破开鲛人的防御。那么……

他握住那支巨箭,像是握住一把巨刀,看来,不受伤不行了,这些人是下了决心要捉鱼,不管死活了,遍体鳞伤地活在海底总比安然无恙的被人类捉住强!

整只胳膊从银霜头部掠过,抓住了渔网的上方,对着银霜说,“别哭了,要想活命,就给我使劲儿挣扎着往下游!”说着沿着银霜相反的方向,向着海面游去。

银霜听话地往下游,巨大的拉扯力使得渔网更加锋利,银霜疼得哭出来,一粒粒结晶随着海水飘向各地。

月华拼命地往下拉扯,试图给银霜减轻一些痛苦。但看样子,船上的人不是一般的多。拉力竟越来越大了。

“陛下!依微臣看来,还是要使用尖锐的武器让他没了反抗之力,这样才好捉啊!”连海看看海底,还没捞出水面,在这暴风雨里,一个不小心翻了船,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男人回过神,捏捏眉头,“又出现幻觉了。”顿时没了兴致,摆摆手,往船舱走去,“随你们便,活着就好,孤乏了。”

“是!”胡山岩应道,又转身大喊,“来啊,上铁弩!”

顿时,臂膀肌肉充实的男人握着巨大的弓箭站在船边,对准海底,弓箭的头部闪着青光,上面抹了麻药。

‘噗嗤噗嗤’声响起,但是没有达到想要的效果。

胡山岩山羊胡翘翘,“来呀,把大家伙搬上来!”

几个两指大小的弓箭被搬运上来,带着倒刺,发射的弩架很大,甚至有了大炮的气势,弓箭的尾部连着长长的铁链,射在人身上,绝对不是闹着玩的。

雨还在下,又是一道闪电亮起,水手大喊起来,“胡大人!您看,又一只!”

胡山石趴过去,借着长长的闪电,隐隐约约看见水底的冰蓝光亮,越来越近,破水而出,投出一支箭来。

‘哐’!‘嘭——嗡——’

箭的突破力很强,从胡山石的耳畔呼啸而过刺过了一个人的身体,又射在了桅杆上,箭尾摇晃着,发出嗡嗡嗡的声音,船上顿时安静下来,被射中的水手倒下来,其他的水手也忘记了继续拉扯。

‘嗝叭嗝叭’

‘咕噜噜噜噜噜——咚!’

绞轮往反方向转起来,渔网顿时往水下沉。

胡山石大叫,“愣着干什么!赶紧拉!你们,把弩给我放出去!摆舵手,盯着那个鲛人!给我撞上去!我要他的命!”

弓箭上了劲,船也开始动起来,月华是真的佩服,在这样的风雨里还能掌住舵,能让能人卖命的,不是钱就是权,但现在看来,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尖刺冲过来,月华往一边躲避,殊不知,船上的人就等着他的动作呢!

胡山石带着怨毒的笑容,却不慌不忙,船的外围是夜明珠粉和油漆混合涂上的,堪堪照亮周围一米,但是鲛人鳞片光亮,特别是像月华腰部的冰蓝,更是要命得紧。

几乎成了活靶子。

‘叮叮铃铃铃铃当——’

弓箭拖着尾巴射过去,从背后刺穿,带着惯性把月华压入海面,船底的尖刺迎上来,划破锁骨,顶在弓箭上,弓箭一歪,伤口撕裂开来,倒刺埋入肉里。血流出来,染红了周围的海水。

银霜本能抓住落下来的玉石,往上看去,眼角飘荡出粉红色的珍珠,色彩艳丽。那是鲛人带有特殊情感之时,才会拥有的珠子。

银霜只能崩溃地大喊,王兄!又竭力往下游,将渔网缠绕在尖石上。

月华吐出一口血,眼睛斜睨过去,咬着牙,拉扯住铁链奋力往下拖拽。

胡山石一个踉跄,“给我拉!命人接着拉!”

“胡大人,不好了!渔网那个逃出了好远!拉不回来了!”

“不管那个,先把这个拉上来!”

“是!”

月华自知自己的力量不行了,就死死攀住船底的尖刺,任上面的人拖拽,

“那弓箭上带着倒刺,要想摆脱,可没那么容易!”

月华觉得自己的胸口要被掏空了,倒刺又怎样?鲛人的恢复力很强,只要不是掏出了心脏,其他的都可以用时间来恢复。

他就赌,自己没有被刺中心脏。

‘咕噜咕噜’

箭弩在水中滑行,扯出一缕长长的水泡。

水被染红,升腾着飘向海面,在漆黑暴虐的夜晚里,看不分明。

暴风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一场大雨过后,任何痕迹都会消失灭迹。海洋是个庞大的生物圈,它淘换水的力量,也是无比强大。

绿衣费了很大力气才终于找到了银霜,赶了过来。

那时的银霜被吊在尖石上,整个人好像漂浮在海中央,没有依仗。靠近了才发现细细密密的银色丝线纠结成一团,打上了死结,还有一部分挂上了破碎的海藻。银霜有几片鳞片被蹭得要掉不掉,胳膊上勒出了一道道红痕,破了口子,手掌紧紧握拳,捏着什么东西。血腥味飘散,绿衣相信,若是他再晚来一会儿,说不定就会有食肉动物凑过来,趁你病,要你命。

只不过,月华的踪影,却是找不到了。

听着银霜的描述,月华多半是凶多吉少,被弓箭刺胸膛而过,鲛人的心脏在正中,那是鲛人的死穴。若是月华再多活几年,早成年几年,那就会更强大,就不会有这样的下场。

落在人类的手里,还受了那么重的伤,鲛人一致认为,月华已经死了。鲛人的王储,丧失了一个,只剩下了银霜。

没有人和她争锋,她的血脉足以让她变得强大,若无意外,她就会是下一任的女王。

事已至此,再责怪,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毕竟,虽然月华是王储,但是由于他没有泣泪成珠的本领,很多人是蔑视他的。就像是龙族里突然生出了一条蛟,外形很像,本领很像,但是,终究还是少了些什么,不会被人认可。

但是就在银霜被绿衣带回两个月后,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时,有一天,银霜失踪了。

她去找了海妖,踏上了陆地。

第118章:沧海月明(4)

喧闹的集市上,一群带着鱼腥气的人蹲在路边摇着扇子,驱赶着嗡嗡的蝇虫。

灰衣男子凑过来,神神秘秘,“哎,你们听说了吗?今儿个出海队回来了,你们猜带回了什么?”

花白胡子的老翁泼掉盆里的海水,他身边的年轻人接了话,“还能是什么?不是珊瑚,就是顶大的夜明珠。”

灰衣男子切一声,“那东西算个什么?皇宫里早就摆不下,扔到别处去了,连赐给小国的回礼,都是两米高的珊瑚树了。”

年轻人躺在一边,用斗笠盖着脸眯着眼,拍死一只苍蝇,“那你说是什么东西?”

灰衣男子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说来也奇怪,运了一船的水!海水!

老翁拍拍盆子,磕掉鱼鳞,”那有什么神秘的?不就是水吗?陛下养那么多的鱼,海水自然是少不了的。“

灰衣男子啧一声,”哎哟,那我也知道呀。可是这海水是运到了皇城里的!我有个表兄弟在出海队里,他跟我说,这海水还讲究的呢!特地找了洁净的,不要浅海的,要深海的好水。再说了,陛下的鱼都养在海岛上,哪里用运海水呀?老爷子,你莫不是糊涂了?“

年轻人斜睨他一眼,”呵,照你这么说,陛下弄回来个好东西,还把它单独养到了皇宫?“

灰衣男子一拍大腿,”对喽!听说啊,是那传说中的鲛人!“

周围安静了一瞬,老翁的小孙子左右看看,拉拉老翁,”爷爷,鲛人是什么?“

年轻人笑一声,”鲛人啊,那是个上边是人,下边是鱼的生物。“

小孩看看大桶里的螃蟹,开口道,”那不是只能吃一半吗?还没有螃蟹肉多。“

年轻人被逗笑了,老翁啪一下小孩的头,”瞎说什么呢?你小子。“

“鲛人?哎哟,那不是吃人的妖怪吗?来无影去无踪的,难找得很,要那玩意儿干嘛呀?”不知何时,来买鱼的小厮蹲在一边,插上了口。

灰衣男子叹口气,“你不知道,陛下就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早先就想捉一条养着了。之前攻打邻国,收了大片土地,四周来贺,也算得上是天下之主了。如今只是一条鲛人罢了,陛下想要,还不得麻利的赶紧去找寻呀?”

小厮露出了然的表情,摸摸下巴,“也是啊,陛下从登基开始,就挥兵北上,咱们的国土不知扩大了多少。就为了,那什么,遍寻珍宝,让人进贡些宝石珍兽。我听说,这鲛人浑身是宝,泣泪成珠,血肉还能延年益寿!这次,出海队是要大赏了。”

顿了一会又说,“哎,你说,陛下找那么多的东西也不把玩,而是规规矩矩地放起来,整的干干净净,丝毫不见荒废朝政。你们说,这不会是陛下为了将来的皇后准备的吧?”

灰衣男子一愣,笑起来,“哈哈哈哈,兴许呢?不是说,天下为聘,珍宝为礼吗?哈哈哈”

“说的是啊,哈哈哈哈。”

老翁摇摇头,拉着小孩儿普及鲛人的知识。说着鲛人的美丽神奇,以及他们的珍贵稀有,难寻踪迹,他们的凶残可怕……

年轻人拉下斗笠,看看天上的太阳,偏东快要正中。拍拍屁股站起来,提起鱼篓要离开。

灰衣男子探头看见了,开口叫住他,“鱼鹰,这就要走呀?”

年轻人头发微卷,扭过身来指指头顶,“这巳时已过,没人会来了,我呀,还是回去补个觉。”抖抖鱼篓,那里面还剩几个硬壳子的,“这剩下的,刚好做午饭下饭。”摆摆手,“走了。”

灰衣男子舔舔嘴,“这个鱼鹰,卖的还挺快,估计大多是沾了他脸的光,哎哟,长的好看就是好,连鱼都卖的快。来看看,哎,海鲜贝类便宜了……”

鱼鹰走在街上,想着方才的谈话,若有所思,半晌露出有些纠结的表情,“到底要不要告诉他?这可是皇宫啊~,他现在连自个儿都管不了,哎哟,烦死了!”

扭头看见四季铺子今天叫喊着卖桂花糕,他腿一动,就走了过去。然后提着一包桂花糕懊恼,明明想好了是要买书来着的,哎~

他的小屋就建在海边的避风港里的一块大石头后边,可以说,走出不远就是海。就他一个人住得远离了聚集的人家。走到船边把鱼篓丢进去,整了整东西,把鱼篓里的贝类好好清洗了一番,才回了家。

推开木栅门,咯吱咯吱。

把东西放在桌子上,好好洗了把脸,闻一闻,嗯,腥气少了很多。

这才提着那一包桂花糕进了偏屋,那屋子低得很,下边就是浅海。让人看见一定会以为是放船的地方,毕竟,水已经进去了,估计还要有个几米深。这边少有人至,就算是起了风,那水也不浑浊,能看见下面的石子,就是冲这个,他才在这里安了家。

可是,鱼鹰的船放在另一边。

那偏屋里是漏天的,围着的木料有的还带着木刺,没有另一边的光滑。看样子,是刚围起来没多久,有的石头上还带着土,不合缝的地方透着风,也透进光。

进去之后就会发现,果然是有水的,简直就像是圈了个游泳池。

甚至能看见一些调皮的小鱼游了进来,连脊背上的鳍都看得清清楚楚。小东西能看清,大东西自然也是能看清的。

那水底沉了一个人,是的,一个人。却又不像人,他的头发散在水中,墨色更多一些,照到阳光的地方,映出一点点蓝色。他的身上有白霜般的薄布遮盖,看起来轻若鸿羽。眼睛紧闭,睫毛又浓又密,额间有淡淡的花纹,耳朵下的下颌角也一两丝,不太明显,手臂和后腰上同样,延伸至手背,斑驳盘旋着,很好看。

鱼鹰蹲在石头上,看着水底的人,目光不经意落在他细长的脚踝上,两个多月了,直到现在,只醒过一次,简直,就像个假的一样。

两个多月前,有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正正好,他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追着一头大鲨不知不觉到了海中央,周围都是海,连个岛屿都没有。

他那小船怎么经得起刮呀?一个浪头过来就打翻了,不仅如此,那年数多了的东西,就这么光荣牺牲,碎成了木板板。

他死死扒住浮木,还不想把小命儿送出去。

天上还在不断地下着雨,一浪比一浪汹涌。被泡地手脚发麻,快要没有力气。昏昏沉沉中觉得自己呛了几口水,随后嘴里被塞了什么东西进来,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和甘甜,他好像突然可以呼吸了,但是海洋的压力还是让他难受地睁不开眼,只模模糊糊看到冰蓝色的东西飘过去,他在慢慢上升,随着海水漂流。

再醒来的时候,就是趴在海岸上,脸上鼻子里都是沙子,阳光刺眼。他爬起来,坐在地上,看看周围,有些熟悉,巧了,是家附近的浅海港之一,若不是当初考察地形的时候留意过,说不定也是两眼一抹黑。

张张嘴,隔得他难受,抠出一个鳞片来,甚至割到了他的舌头。是个没见过的鳞片,深蓝色的边缘,往后就是天蓝,冰蓝,总体是蓝色,却又不一样,在阳光下发着光,是个宝物。

鱼鹰想起那些片片断断的记忆,有些惊奇,莫不是自己遇上了传说中的鲛人,那鲛人非但没把自己吃掉,还救了自己?

摇摇头,嘲笑自己真是想象力丰富。

捏着鱼鳞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临近的时候,老远就看到亮亮的反光,波光粼粼。是在他家小屋的浅水湾里的大石头后。

凑近了,心头一惊,这么大的鱼尾,这是条大鱼啊!

可是,却又不一样,鱼怎么还穿衣服呢?按捺住心中的疑惑往上看,然后,一辈子鱼鹰都记得这个场景。

透明的浅海里,那只鲛人眼睛紧闭,深蓝的头发有些散乱在脖子上,身上都是伤口,特别是胸口处,血肉外翻着,在阳光下泛着点点银光,本是怕人的场景,却因为那色彩和美丽而显得让人震撼。尖锐的指尖是和头发一般的色彩,有些地方划开了口子。色白如霜的布帛围在腰间,在水里一荡一荡。

明明是伤重的模样,却没有脆弱的表情。

目光下移,看到了整齐排列的鱼鳞中有一块很是显眼,在深蓝的中央突然少了一块,让强迫症抓狂。鱼鹰手攥了一下,小心地把那鳞片比在水里鲛人的身上,严丝合缝,就是他的。鱼鹰的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他捡到了能让他发大财的鲛人,而是,他竟然真的被一只鲛人给救了,拔了自己的鳞片,那得多疼啊……

他把鲛人带回了家,养在了大桶里,可是,那桶不够大,不能完全淹没鲛人。

鱼鹰看着屋子旁边的浅海,计上心头。把鲛人圈养在了里面,他试过鲛人的鼻息,还有气,没有死。

他把那片鳞用丝线串缀了起来,因为太坚硬打不了洞,也不舍得,就用树脂包裹了起来,仔细地挂在了脖子上。

鲛人睡了好久,若不是那满满痊愈的伤口提醒,都让人觉得,他是死了一样。

鲛人只醒了一次,那是在鱼鹰带他回来一个月之后。鱼鹰正蹲在水边吃桂花糕,一小块掉了下去,慢慢砸到了鲛人的额头。突如其来的,仿佛被打扰了一般,鲛人突然就睁开了眼睛,把鱼鹰吓得半死,瘫在石头上不敢动,他听说,鲛人是会吃人的。

第119章:沧海月明(5)

不过,这鲛人的眼睛,也好看。

月华睁开眼,就看到水边瘫坐着一个人类,只是一瞬就破水而出,凑近了鱼鹰。

鱼鹰呆呆地瞪大了眼睛,这是他人生中第二个不能忘怀的场景,他的救命恩人第一次睁开了眼睛,破水而出,靠近了他。

恩人的眼睛是蓝紫色的,比他的鱼尾还要靓丽明亮,像是闪着月光,装满了星辰的天空。恩人的身上没有鱼类的腥气,而是有一种淡淡的,奇怪的香气,不刺鼻,很清淡,忽隐忽现。恩人很冰,不是性格,是身体,体温就像是深海的水,凉凉的。恩人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眉角弯弯,有些温柔,像是春天阳光下波光粼粼的大海。恩人的声音很好听,就像是深海的海豚,又像是嬉笑的大鲸,不,比那些都好听,他想不出什么来形容,那是独属于鲛人的美丽声响。恩人的名字很好听,就像是他的模样,是海底月,是天上月。

他推翻了传说中的鲛人模样,他想,鲛人不是美丽又凶残,至少,他的恩人很温柔。不过,他觉得,还是凶残一些好。毕竟,美丽已经是原罪了,还是全身是宝,若是温柔一些,人类一定会赶尽杀绝的,鲛人数量本身就不多,算得上是濒危动物了……吧。

恩人吃了他的桂花糕,询问了他这是什么地方,然后就又回到了水底,看起来虚弱不堪,脸色白的不成样子。

然后,鱼鹰就见到了难得一见的景象,鲛人鱼尾上的鳍慢慢消失,随之几天里,那鱼尾竟然有了分裂的现象。有一天他回来,就看见先前深蓝色的鱼尾变成了细长的腿,腿上覆盖着花纹,深蓝色的,还有些地方透出鳞片的痕迹。

鲛人还在睡。

又是几次星回月转,鳞片的痕迹花纹淡淡隐去,只剩下脚踝处还有深蓝色的花纹。

令鱼鹰震惊的是,这么美丽的鲛人,竟然是个男的。

直到现在,一个月就要过去了,脚踝白白净净,看不见先前的花纹,只有手臂指尖,后腰额头。

但是都在渐渐隐去,鲛人慢慢地变成人了。

从思绪中退回来,鱼鹰每天都会把新鲜的事情说给月华听,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见。直到今天,在坊间竟有人盛传陛下捉到了鲛人,鱼鹰不知道该不该跟月华吐槽。生怕月华像上一次一样,突然醒来。听说鲛人是有仇必报的急性子,若是让恩人知道他的同类被陛下捉住了,会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请来?

鱼鹰在石头上转了两圈,叹口气还是没有说。把桂花糕放在那里,提走昨天放的,出了门,打算睡一会儿。

月华被刺了一箭之后,船从头顶掠过去,他忙着躲闪,鱼尾把流出的血迹打散,一部分沾在了身上。头撞在船上,有一瞬间失去了知觉,抵挡不住风浪的推搡,顺着风浪漂移。

晃晃脑袋再睁开眼时,头顶已经没有了巨船,不过,他昏睡前,模模糊糊看见了绿衣,银霜也应该没事。歪着头,胸口的洞口擦过了心脏,只是沁出了些血,肉向外翻着,已经开始从里面愈合了,在高盐度的海水里,疼得很。另外,出乎意料的,觉得鱼尾有些疼,密密麻麻的,就像是一个个细胞破碎重组一般,不只是疼,更多的是难受。月华皱皱眉,抚上尾巴,这还是从未有过的感觉。失血过多,他已经没有力气了,连基本的在水中停留都有些吃力。

有什么落了下来,那是个年轻的青年,看身形大概就是二十岁的样子,溺水了,应该是渔民。月华看着他一点一点落下来,越来越靠近自己,带着溺水者的求生欲和不甘,脸色有些泛青了。雨薇一阵疼痛痒麻,有些凌迟的意味,手下一紧,也不知道脑子怎么想的,拔下了一个鳞片,顿时脑子清醒一片,连先前习惯了的胸口,也传来阵阵疼痛。

拔也拔了,丢也是丢,不如就救了人吧。不过就是疼得很,难看得不得了,那片鳞估计要好一阵才能长出来。下一次换鳞片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让那人含住他的鳞片,伸手把他推上去。也只能帮到这里了,再多的,也做不了了,拔了一个鳞片的尾巴更是难受,就像是先前在屋子里吵架,在外边能听到嗡嗡声,现在就像是突然开了一扇门,所有的声音都跑了出来,比先前的更让人头皮发麻。

天下哪有那么多的巧合,可有时候,缘分就是这么的奇怪。

他刚救了一个人,转眼就被一个人给救了。

他昏昏沉沉,有时清醒有时迷糊。他能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人背了起来,又丢在了水中。本来心已经凉了,人类看见鲛人可不是玩的,那是要命的。

可没想到,本以为的酷刑却并没有临到他的身上。他躺在水底,身下的小石子有些硌得慌,可是他动不了。能感觉到胸口和其他地方的伤口在慢慢愈合,但是尾巴却还是老样子,好一点的是,麻木的感觉可以接受了,疼痛?那种东西什么时候都可以接受。

他第一次可以睁开眼,是在一个多月后,胸口的伤口痊愈起来,好了一半了,剩下的就是慢慢养。只不过,尾巴有些奇怪。他看见坐在水边的人,用尽全力跳了那一下,跃上了水面,和那个人类说了话。看样子,不是个坏人。然后他才知道,原来这个人就是那天他救的那个人。所以说,还是要多做善事,万一那里边有人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呢?说不定什么时候,在你会碰上杀身之祸时,他会豁出性命来救你。就像在现在这样,这个小年轻抵御过了贪婪,选择了把他藏起来,反过来救了他一命。

又是一个月,这一次,是真的疼。尾巴像要被撕裂一般,后来事实证明,它是真的撕裂了。这时的月华才恍然反应过来,他这是要变成人了。

鲛人想要变成人,需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若只是想要把尾巴变成双腿,在陆地上行走,那么海妖的手里会有一种药,他们的鳞片和眼泪磨成粉洒在鲛人的尾巴上,可以让鲛人保持二十七天的人形。

化为人形的过程很痛苦,就像童话上所说,就像行走在刀刃上。挨过三天,就会成为人形。

还有一种,鲛人心头血肉为引,与海水相合,涂抹在尾部,受苦六十九天,可以让鲛人随时变成人形,没有痛苦。它把所有的痛苦就积攒在了第一次化形中,可以让人疼得死去活来无数次,而且,想要什么毕竟要付出代价,这样的鲛人寿命会大大缩短,严重的,甚至活不过人类,不出五十年就会丧命。是用生命在享乐,用接近千年的生命去换来五十年,没人会那样做的。

所以很多鲛人会选择去求海妖,虽然海妖难缠,但是也好过杀掉一只鲛人,再丢了自己的生命。

真是戏剧性的发展,月华想的第一件事却是,他等不及了,若真的如书上所说,他活不过五十年,五十年后就会幻化为云雨,洒落在海面的话,他还能等到那个人吗?

月光落进来,身上的疼痛慢慢退去,整个身体上鲛人的体征差不多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了额头上和手臂上淡淡的花纹。指尖也有些淡淡的蓝,延伸至指甲,慢慢变深。

月华爬出水面,好长时间不用腿,竟有些陌生。再加上方才进化完毕的腿有些软,现在的样子实在是见不得人。

鲛绡是个好东西,轻薄方便。把鲛绡折一折,贴在了额头上,遮住了额间花纹。扭头看到窗外鱼鹰晾起来的衣服,叹口气,这也是没办法啊,比起其他的鲛人,他过得实在是有些惨,不能泣泪成珠的鲛人在人间实在是寸步难行,要靠双手啊……

于是,第二天的集市上。

月华拉着鱼鹰进了珠宝店,敲敲柜台,“掌柜的,上等的深海珠,你收不?”

鱼鹰在月华身后抱着鱼篓,有些错愕。天知道他大早上起来看见一个美人靠在门边,脚下是一堆带壳的东西,手里掰着一只粉红色大海螺时,心里是什么感觉。

“深海珠?呵呵呵,小兄弟,这要看是什么货色的了。”掌柜的是个和善的人,抬起算账的手,微微笑道。

月华笑着说,“自然是好货色了,新鲜的。”

“哦?”掌柜的收起算盘,抚抚胡子,“那就看看吧。”

月华摆摆头,鱼鹰死鱼眼上前,从鱼篓里掏出一只海螺,还是月华早上奋斗的那个。

掌柜的笑笑,“小兄弟,你拿个海螺来诳骗我可不行哟。”

月华双手提起海螺磕磕,“怎么会,这海螺里的珍珠可是独一无二的粉色宝石。”说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就骨碌碌地跑了出来。

很圆,那是月华特地挑出来的,很多海螺珠不怎么圆,但是依旧很是珍贵。不过,月华还是喜欢圆圆的,寻了好久,才找到一个满意的。

那珠子不是一般地珍贵,通体不是一个颜色,浅玫瑰色到鲜亮的粉红色,上面隐隐有着火焰的花纹,单单是颜色,在这里就已经是稀世罕见了。

掌柜的眼睛一亮,这是个好东西啊,“不知小兄弟是在哪一块海域采来的?”

月华像被戳破了谎言一般摸摸鼻子,“嗯——,其实,这海螺是我今早上在海边捡来的,不是自己采的,我一个旱鸭子,下不了水的。”太诚实,不是一件好事。

鱼鹰:嗯,对,你旱鸭子。

掌柜的笑笑,像是包容调皮的小孩,“好好好,你说,你觉得这要卖多少钱?小兄弟?”

月华笑笑,挑眉,伸出一根手指,“我也不要多,一百两,怎么样?”

掌柜的看着月华用绷带包起来的手指,笑着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一百两,他可是赚了,更关键的是,这珠子要是拿去送给陛下,就再好不过了,也算是交了今年的差了。

月华也心想,这下好,算是可以还了恩情了。

第120章:沧海月明(6)

鱼鹰跟在月华身后。那一百两没有要银票,而是直接兑了现,沉甸甸的放在鱼篓里,任谁也想不到。

看着前面的人,鱼鹰脑子里转过很多想法,不是说鲛人会泣泪成珠吗?为什么他还要自己下海去找?而且,从未听说过,鲛人在水里睡上两个多月就会变成人的呀,莫不是,他根本就不是鲛人,只是长得像罢了?还有,这样熟练地同人类交谈还价,丝毫不像是未曾上过岸的。

鱼鹰停下来,有些事情不弄明白实在是难受。

察觉到身后人的停顿,月华转过头,他知道,要让一个人轻易相信一切,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鱼鹰没有因为贪婪出卖他,说明鱼鹰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没有趁着他昏迷时把他开膛破肚,扒皮抽筋,说明他不是个看重钱财的人,单独住在人少的岸边,说明是个不怎么合群的人,甚至于有些孤独。可是,除了钱财,他也没有什么可以留给鱼鹰的了,他不可能留在这里陪着他,特别是,听说了有鲛人被人类捉住的事情。那天晚上到底怎么样他其实是不确定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不是银霜自然好,但也不能把那鲛人置于不顾,落到人类手里的,大多都不会有好下场。能帮一把就帮一把,鲛人数量本身就稀少,若是那鲛人没能忍住酷刑,说出了鲛人的聚集地,对于鲛人来说就是灭顶之灾。不能把人想的那么坏,但,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走到鱼鹰面前,张张口,鱼鹰就打断了他,用着肯定的语气,“你要走了。”

月华一顿,点点头,“是。我很感谢你这些天的收留,但这里,你明白的,不是我的久留之地。”

鱼鹰盯着月华看了许久,最后抿抿唇低下头,目光落在鱼篓里,里面的银子看起来很是分明,胸口燃起一阵怒火来,“你以为,我救你,是为了这些东西吗?”

月华很平静,“我知道你不稀罕这些东西,是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些了。”顿了顿,“以后,别在暴风雨天出海了,像我一样好心的鲛人,可没有几个。”

鱼鹰抱紧了鱼篓,半晌才闷闷回道,“我知道了。”撞开月华往前走。

“鱼鹰!”

少年站住脚步,听到身后的人说,“我就当做,是告别了。”以后,也许不会再见了。

脖子里的蓝色鳞片摇摇荡荡,在阳光下闪着光。

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在后来的很久很久以后,一个老翁对着央求他讲故事的小孙子娓娓道来,他第一次看到鲛人的事情,那是他,一生中最幸运的一天。

蓝色鱼鳞早已失去了力量,说明鱼鳞的主人已经不在这世上,原本可以使人避水呼吸的东西,如今也只能成为一个纪念,一种药材,一样象征。

月华发现,鲛人的寿命被缩短了,但是能力却变强了。现在的他,用声音来蛊惑人类简直不费半分力气。就像是把往后的近千年能力都压缩在了这几十年,怪不得,这样代价巨大的禁术还会被记载下来,想一想,若是把所有的能力都放在了几十年内,恐怕在他活着的年月里,毫无疑问会是鲛人族中最强的人。也许这个禁术的初衷是为了变人,却没想到最后成了大杀器,若是心思不纯之人用了这个方法的话,估计海底就是一阵血雨腥风。

声音可以蛊惑人,那就是说,他的话语就成了绝对命令。通行无阻,只是最基本的罢了,月华没想到,最后会成了这样。

也算是一个助力了。

进宫很顺利。皇帝的母亲邀了一个戏班子,月华跟在里面混了进去。

从进宫到打听找到鲛人所在地的过程都是顺利的,简直不像是真实的,直到他见到那个鲛人。

前面带路的宫女说,鲛人被安放在长生宫内好生照料,这跟他想得一点都不一样。看着宫女话中的意思,这鲛人不是当做宠物,而是被当成了主子,尊贵的不行。

月华认为,也许是因为帝王正在兴头上,宠爱得多了些,下面的人自然就不敢怠慢。

还有一件事让月华想象不到,从他问的好几个人的话语来看,那鲛人并不是被捕捞到的,而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到帝王跟前的。月华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莫非,这鲛人是看上了帝王?

天哪,若是因为一叶障目,把老底儿交代了出去,这可是比酷刑更容易让人屈服,人类的情感,不论是哪一种族,都会有些向往之心,毕竟,传颂的,都是海枯石烂,矢志不渝。

可爱情,哪有那么简单?

“就是这里了。”宫女目光呆滞,停在了一扇门前。

月华看一眼红漆涂抹的木门,掏出一个海螺,里面记录了鲛人的声音,普通人听不到。对宫女说,“你就在门外找个地方躲好,若看到有人接近就吹海螺,知道了吗?”

宫女反应了一会儿,接过海螺,“是。”

说着走出宫门,蹲在了石像后,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每个要进长生宫的人都能看见。

月华推开房门,屋子很大,有很多装饰品。若不是他确定自己的头发没有飘起来,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回到了海底。到处都是海底才能见到的东西,珊瑚树,白唇贝,金唇贝,还有珍珠穿起来的珠帘,奢华不已。

看来,这帝王很是喜欢鲛人。也是,鲛人样貌美丽,少有人不被迷惑。

可鲛人的迷惑是有限制的,就像鲛人的泪珠受星辰之力影响,蛊惑之力也是同样的。而且,受过蛊惑的人一旦醒来,就像生病有了抗体,不会再中同一鲛人的第二次蛊惑。但愿,这些不是那鲛人用自身能力得来的,若是这些都是,那么人类清明的时候,就是鲛人遭殃的时候。

月华掀开珠帘,有一个熟悉的背影出现在眼前,心中一跳。

那人好似正在串珠子,是了,鲛人就喜欢这些东西,亮晶晶的,华丽的。他们喜欢珠宝,喜欢饰品,喜欢在身上做出美丽的花纹,喜欢在头发上佩戴美丽的珠子,戴额冠,戴腰饰。

那是个女孩,穿着洁白的纱衣,边缘处带着点点银色,是鲛绡。头上戴着花冠一样的东西,哼着歌曲,轻轻柔柔。

听到掀珠帘的声音,她头也不回,拨拨桌子上大贝壳里的珠子,找出一颗洁白硕大的,像是在赌气,“不是说要陪你的母后吗?回来干什么?”

月华有些不敢相信,眼睛朝她的下半身看过去,不是鱼尾,是腿。

怪不得,那些人说,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只是,他们怎么知道,她是鲛人呢?

银霜等着身后人的回答,却没有丝毫声音,她疑惑地转过身子,腰间的玉飘了一下,在夜明珠的照耀下闪了一丝银光。

月华穿着淡蓝色的衣服,头发盘起来,用一支木簪整整齐齐地挽在后面,有碎发落下来,划拉在两边。额头上的花纹用了戏班子里的白粉遮了起来,不趴上去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银霜刷地站起来,往后退,“你,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的房间里!”

月华皱皱眉,难道他现在的样子跟以前就差别那么大吗?抿抿唇,“银霜,你怎么会在这儿?”

银霜一顿,有些不敢相信,“王,王兄?”她走过来拉月华的手,月华的手上还有着未退去的花纹,与银霜洁净无比的手背相比较,很是突兀。

银霜哭出来,抱住了月华,“太好了,太好了,王兄,你没事,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们都好担心你,王兄,太好了……”

月华回抱住银霜,却没有一丝喜悦之情,他又重复一遍,“银霜,你怎么会在这儿?”又看向银霜的腿,“还有,你的腿怎么回事?你去找海妖了?”

银霜有些紧张,像是做坏事却被当场抓住的小孩,她放开月华,眼珠转转,不看月华,“我,我出来找你呀。你都不知道,你失踪了之后大家多伤心,王兄为了救我,受了那么重的伤。卫队在海上找了两个月,都看不到你。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不信,我们是双胞胎,我不信你已经死了,我感觉得到你还活着。所以,我就一个人偷偷跑了出来,我就想,既然海上没有,哪陆地上呢?王兄那么强大,那么聪明,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死掉呢?所以,所以……”

“所以你就去找了海妖?一个人跑到了陆地上?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月华皱着眉,对银霜的鲁莽很生气。

银霜拉拉月华的袖子,摇一摇,撒着娇,“我运气好嘛,遇见的都是好人呢,就连那只海妖都没有为难我。不仅如此,还给我讲了很多故事,遇见的人类也很好。”

“好?你忘了你被渔网捉住的那天晚上了?你现在竟然帮人类说起了话吗?”月华气到不行,也不想浪费时间,拉着银霜往外走,“不说了,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这里,跟我走。”

银霜睁大了眼,甩开了月华的手,“我不走!”

月华仿佛听到了一句笑话,“不走?不走你要干什么?你以为你的腿能维持多久?二十七天就会现出原形,到那个时候,你要怎么办?”

银霜却说,“没关系的!他知道我是鲛人。”

月华一怔,是了,连个宫女都知道,大街小巷都说帝王养了个鲛人,连银霜住的地方都是仿照海底建造的,她的身份还不明了吗?

想起宫女说的,鲛人是一步一步自己走过来的,他就觉得自己有些眩晕。

“银霜,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到这里的?”

第121章:沧海月明(7)

银霜低下头,不言不语,绞着手指,忽略月华的问题。就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恋上了班级里边优秀的课代表,正是叛逆的年纪,拧不回来。

月华叹口气“这里是王城,普通人根本进不来,王城也是整个人类世界中最危险的地方,这里吃人不吐骨头,不是你该呆的地方。你听话,跟我回去。”

银霜往后退几步,躲过月华的手,抬起头时,眼中的泪水就哗啦啦掉下来,落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珠子弹跳起来,又骨碌碌滚到一边,到处都是。

“我不!我不回去!王兄,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跟父王母后一样,只会讲一些大道理,说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因为一个预言把我关在海底一百年,你根本就不知道我过得有多苦!王兄,鲛人根本就不了解人类,人类很温暖,他们一点也不可怕!”

月华有些错愕,“你说什么?”

银霜别过头,接着说,“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吗?王兄,我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你,在成年的前一年,我偷偷跑上了海面,那是个暴风雨天,呵呵,一切都跟预言中的一样,可是,我不信!我救了一个人,他英俊极了,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人。我把他送回了岸边,本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可是,”银霜看着月华,带着笑,“为了找王兄,我去找了海妖,和她交换鳞片和眼泪,忍受了七天火灼的痛苦,我的尾巴变成了腿,可是我不后悔。那是我第一次踏上陆地,终于知道了人类所说的,脚踏实地是什么意思。然后,我又遇上了他,他一眼就认出了我,呵呵呵,王兄,就像是命中注定的缘分一样。我是鲛人的公主,他是人类的国王,我们多么相配啊!我救过他一次,而他一眼就就认出了我。他把我带到这里,给我最好的,你看,这房间,就是他为我布置的!亲手,一点一点的,他温柔极了,跟那些暴躁的鲛人一点都不一样。我喜欢他,不,我爱他,王兄,你那么疼我,不要带我走好不好?”

月华深吸一口气,“银霜,你是鲛人,他是人类。人类很复杂,他们不是鲛人,有的人一生会有很多人,他们对同类尚且不能用情专一,又怎么会对你付出真心呢?别傻了,你说他是国王,你知不知道,人类的国王是有三宫六院,佳丽三千的,他的枕边人每天都不一样,人类的心可以始终专一,也会朝三暮四,给不了你向往的一切的。”

银霜摇摇头,“不会的,王兄,他很好,他不会的!三宫六院,佳丽三千,这些他都没有,至于朝三暮四,不会的,我相信他,他会对我好的。”

月华又说,“那生命呢?你有这漫长的生命,他的寿命却少的可怜,他死了,你要怎么办?”

银霜好像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蹙着眉头。

月华也无奈,最是无情帝王家,情感和权力,对于人类说,很多人都会选择后者。就算现实残酷,也要让银霜明白,当她知道了所有的磨难和不可能,还要义无反顾的话……

自己选择的路,就要自己走下去。

银霜蓦地抬头,“没关系!王兄,他寿命短也没关系,鲛人的血肉食之,可以延年益寿,与鲛人共享生命!”

月华惊了,这孩子,是真的爱到深入骨髓了。没有经历过情爱的人,一旦接触到了,就会把最好的都奉献上去,他们幻想着美好的未来,从未想过要分开。

月华捏捏耳垂,皱皱眉,“那,族里怎么办?你是王女,你要为了一个男人,弃你的族人于不顾吗?”

“没关系的啊,王兄,不是还有你吗!”银霜又拉住月华,要把一切都丢给月华。

月华看着银霜的手,咬咬唇,“我不行的。”

银霜有些急了,“怎么会不行呢?王兄,你是整个鲛人族里最厉害的人,怎么就不行呢!”

月华只是看着银霜不说话,银霜看着月华白白的额头和没了鳍的耳朵,才反应过来,伸手去擦月华额头上的粉,眉心就显露出一点蓝色,她的手一颤,往下面看,月华的鞋子就露在外面,银霜踉跄一下,坐在了凳子上,捂住了嘴,泪又流了下来,“王兄,你的尾巴……”

海妖之力下,鲛人变为人类是彻底的,与其说是变,倒不如说是伪装,不仅是尾巴鱼鳍,鲛人特有的花纹也会消失。但是禁术不一样,它不是伪装,而是重组,把人拆开了,又拼成了另一个样子。鲛人的花纹并不会消失,尤其是眉心。

这个禁术鲛人族都知道,是为了辨别杀害鲛人的罪恶分子。染过鲛人血肉的鲛人成鱼色彩会更加浓烈迷人,梦幻诱惑,额头上的花纹会更明显,甚至会延伸到胸口。

可如今,银霜不敢相信,月华竟然杀了鲛人吗?

她抬起头看着月华,“王兄,你,杀人了?”

月华笑着摇头,“不,是我自己的。”看着呆愣的银霜,月华接着说,“没什么大碍,就是那支箭刚巧擦过了心头,流了些血罢了。所以,我不行的,我回不去了,鲛人族,还是要交到你的手里。”

银霜咬起唇,仍有些不情愿,“可是,就不能留在这里吗?王兄,鲛人族长期无战乱,不一定要我的,我那么弱,起不了什么作用的。”

月华闭闭眼,“说到底,你还是不想离开,算了。”

银霜惊喜起来,“王兄,你真的不打算带我走了?”

月华叹口气,“终究是你自己的选择。我已经把一切可能会发生的都告诉了你,你自己还要选择留在这里,我也没什么资格再阻止,在鲛人族,成年的鲛人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虽然我是你血缘上的家人,但按照族中的规矩,我不可干涉你的做法。我只给你提一个要求,银霜,你记住,在人间,不管是对着谁,都不能提及鲛人的弱点和所在地,你既然要留在陆地上,那就忘了海中的一切,断了与海中的联系。你懂吗?”

银霜低落下来,这是个选择题,选择陆地,还是海洋。最后,她点点头,又问,“那,族里……”

月华摸着额头,“找一个孩子培养起来吧。王族世袭的规矩,早就该变了。”

“可是,培养一个孩子,那要很久啊,王兄的身体……”成不了那么久,连他的成年估计都看不到。

“实在不行的话,就交给绿衣,说他是失散的王储,他很聪明,也很强大,我相信,他会弄好的。”

银霜垂下眼皮,因为她一个人,把王权推了出去,可是,她还是不愿意放手。在陆地上的二十天是她百年里最开心的日子,就像那只海妖说的那样,人间,是最美丽的地方,爱情,是最重要的情感,可以让人放弃一切,也值得让人付出一切。当她放弃了所有时,爱那个人才爱得纯粹,才配得上那个人。

月华看银霜突然低落,心想,这孩子应该也是知道因为她的执意追求,对鲛人族的影响不是一般的大,正在伤心愧疚吧。

虽说月华和银霜长得一样,但是身高和瞳色还有有些区别。月华要高一点,瞳色是蓝紫色,银霜却是美丽的琉璃紫,看起来更加明亮。

月华摸摸银霜的头,“好了,你也别伤心,自古没有两全之事,你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同等甚至是更多的代价,但只要内心是愿意的,确定不会有那么多的遗憾,那就是正确的。在不伤害别人的情况下追求自己想要的,那就是勇敢。”不像王兄,总是在原地踏步,止步不前。

银霜点点头,被安慰到了,因为月华的话更加坚定了心里的决定。她没有错,她只是在追求自己的幸福罢了。

不经意往下看,瞥到银霜脖子里因为方才太激动掉出来的东西,眼睛顿时睁大了,带着惊喜笑出来,“我的玉!”

伸手要去拿,银霜却后退了一步。

月华这时才反应过来,那是女孩子家的胸口,他怎么这么冒冒失失。

轻咳一声缓解一下尴尬,月华开口指指银霜,“银霜,我没想到你会带着,我正要去找呢,这下好,不用费劲了。”

银霜有些奇怪,捏着玉有些犹豫,又希冀地看着月华,“王兄,你的玉我戴了这么久都有些习惯了,而且,我以后也许再也见不到王兄了,王兄可不可以,把这块玉送给银霜?就当是给银霜留个念想,好不好?”

月华一怔,对银霜的要求惊到了,他皱皱眉,语气有些冲,“不行!”

银霜颤了一下,没想到月华会因为一块玉吼了她,咬着嘴唇,又是泪眼汪汪。

月华叹口气,放软了语气,都说最怕的就是女孩哭,现在看来,果真如此,“银霜,你听话,把它还给王兄。”

银霜不情不愿地摘下来递给了月华,看着月华温柔抚摸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开口问,“这玉对王兄很重要吗?”

月华手一顿,笑出来,“嗯,很重要很重要,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给我的。”

翻过来,光光滑滑,没什么区别,又好像区别很大。月华突然顿住了抚摸的手,脸上笑意消失不见,“不是。”

银霜疑惑,“什么不是?”

月华抬起头看着银霜,“不是我的,这不是我的那块。”

银霜睁大了眼,“怎么会?”

“银霜,这玉,除了你,还有谁碰过?”月华的心有些慌,他竟然又一次,把那人的东西弄丢了。

银霜眨着眼,“哦,哦对了,阿墨说他很喜欢那块玉,就拿走让人照着做了个一模一样的,也许,也许是他当初给我的时候给错了,王兄别急,那一块应该在阿墨那里。”

“阿墨?那是谁?”月华挑挑眉,问道。

银霜顿了一下,脸上有些红晕,“是,就是他呀。”

‘嗡——’

海螺声响了,有人来了。

第122章:沧海月明(8)

银霜看向外面,“鲛人的声音,王兄?”

月华眉头一皱,把玉又拍在银霜手中,“有人来了,我先躲一下。”说着闪身藏在了帷帐后。

银霜看着晃动的帷帐,耳边传来了推门的声音,连忙扭过头去,露出幸福的笑容快步迎上去,“阿墨!”

被称为阿墨的男人勾起唇角,笑意不达眼底。

月华在帷幕后一掀眼皮,阿墨?就是那个拿走他玉的人?是银霜的心上人,是帝王。

“阿墨,你今天怎么这么晚?都不来找我。”银霜在撒娇,她拉着男人的手,眉头微皱,半是娇俏,半是嗔意。

男人不着痕迹地推掉银霜的手,掀开珠帘,慢慢走进屋子,眉头一动,心中疑惑,这里怎么会有一种水粉气味。回头看向跟进来的银霜,鲛人无须施粉黛,银霜也是不会的,周围的宫女也是不允许艳抹的,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这里有人进来过?”而且,没有走远,或者说,还在这个屋子里。

银霜一怔,低下头,“没有。”

月华叹口气,太明显了,他该想到,银霜这样的,根本就不会撒谎,简直是猪队友的代表。在袖子里掏一掏,拿出一节蒙面巾,仔细系上了。

“哦?是吗。”男人眼睛掠过桌子上乱放的珠子,深吸一口气,落在了帷帐上。帷帐很长,落在了地上,所以月华才会选择躲在帷帐之后,却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帝王眯眯眼,一步一步走近了帷帐,鼻头要凑在帷帐上,“银霜,孤再问你一遍,你这房里果真无人进出吗?”

银霜提起心脏,捏紧了手里的玉,“没有。”看男人好像还是不放过的样子,转转眼珠,转移话题,“阿墨,我今天才发现,你当初是不是把两块玉弄混了?”银霜的目光落在男人的腰间,那里系着一个一模一样的玉,在男人浓重的黑色衣衫上格外显眼。威武恢弘的打扮下,那玉显得有些单调了。

男人停下举起的手,扭头看向银霜,半晌笑一下,摘下了腰间的,“是吗?孤倒是没有发觉,既然如此,那就换回来吧。也不是什么大事。”说着把玉放在了桌子上,拿走了银霜手里的那块。

磨搓两把,“哦,孤忘了,孤还有一大堆奏章未读,就不在这坐了,明天再来看你。”

银霜抬起头,有些黯然,“又走呀?你今天在我这里呆的时间还不够一个时辰,什么时候可以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月华心想,你让他走,让他走啊!

男人挥挥袖子,把手背后,“好了,明天一定会陪你的。”

“好吧。”银霜只能妥协,看着男人出了门。

月华有些错愕,这么简单就走了?他以为会有一场恶战呢,架势都摆好了,结果人家只是转了一圈,就离开了,丝毫不像是那些帝王的样子,而且,依照他的话语来看,应该是已经发现了自己才对,为什么不揭穿自己呢?帝王的心思,果然难猜。

银霜看着男人走出宫殿,回过头来才想起来月华还在屋子里,急忙又关上了房门。

走出宫殿老远的帝王停下来,捏着手中的玉回头看去,眼中露出戏谑的表情,“有趣。来人。”

一个黑衣男子闻声出现单膝跪地,“参见陛下。”

男人低头把玉翻过来又翻过去,挑挑眉,“给我看好了,不管出来的是什么人,都给我押过来。”

男人低头,“是。”

“哦,对了,要活的。”男人手指点一下虚空,又提出一点要求。

黑衣男子腰间的佩刀响了一下,“是!”说完就消失在男人面前。

男人晃晃玉,伸手把玉一丢,身后的稚嫩小太监连忙接住。男人抬头看天,“今晚的月色,不是一般的好啊。”

小太监抬头,这哪有什么月色?今天是初一来的吧?没有月亮才对啊。哎哟,不可多说,不可多想,连海公公和那个胡山石不就是一言不合,就被陛下砍了头吗?还是规规矩矩地好,陛下不问,就不开口,陛下说什么都是对的。

银霜回头,月华已经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蒙面巾。她一愣,“王兄,你这是干什么?”

月华看一眼银霜,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拿起了桌子上的玉,“银霜,王城里危机四伏,所谓伴君如伴虎,你可想好了?”

银霜睁大了眼,又低下头,慢慢点点头。

月华叹口气,没办法,这是明显的掰不回来了,有些事情,不让她切身感到疼痛和后悔,她是不会改变主意的。爱情是一场博弈,输也是,赢也是,都是自己的选择,到了最后,怪不得别人。

自己选的路,是中途改道还是一头扎到底,都是她自己的选择。一个人哪有那么多的资格去干涉别人的生活呢?罢了,罢了,他终究,是个外人。

尽人事,听天命。人事已尽,他没有什么对不起银霜的了。

听到月华的叹气,银霜抬头,“王兄,你接下来,要去哪儿?”

月华把玉系在手腕上,整个贴在皮肤上,晃晃胳膊,保证它不会再掉下来,“回族群看一眼,安排好一切之后,”顿了一下,“要去找一个人。”

银霜追问,“找人?什么人?”

月华把袖子拉下来,遮住花纹和玉石,“一个,很重要的人。”

银霜看着遮住的玉,心想,也许,是那个送给王兄玉石的人吧。

随即想到月华还要回海底,就有些担心,她皱皱眉,“可是,王兄,若是你回海底的话,你的身体……”

月华笑笑,“别担心,我会看着的,避开海妖,避开鲛人,避开渔夫,到了族群附近,就在群礁岩等绿衣,只见他一人就好,不会有事的。”

侵染血肉的鲛人更加艳丽梦幻,目标也就更大了,很容易被人类和鲛人发现。是鲛人避讳不及的,一旦看到,就会当作是犯罪分子,群起攻之。不仅如此,鲛人的血肉会引来海妖的兴趣,尾随着诱惑他们堕落,然后拔其鳞片,压榨他们的泪水,食其血肉。因此,很多侵染血肉为了变成人类的鲛人会选择住在陆地上,只有少数侵染血肉不是为了变成人类,而是为了变强的野心勃勃者,会留在海洋里,称霸一方。

银霜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华摸上她的头,“放心,你王兄可不是海藻做的,结实得很。既然在王城里的鲛人是你,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事不宜迟,今天就是初一,月色最暗的时候,海妖们也没那么警觉,是回族群的好时间,我就不在这里多留了。银霜,你记住,无论何时,都不要放下你鲛人公主的尊严。你懂吗?如果有一天,他对你不好了……”

“不会的!”银霜像炸了毛一样甩开月华的手,“王兄你别说了,他不会的,他对我那么好,他是爱我的!”

月华抿抿唇,还是接着说,“我说的,是如果。”

“不会有如果的!”

“万一呢!你永远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月华加重了语气,又软合下来,“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银霜,你就逃吧。”

银霜红了眼眶,她不想听见任何假设,她害怕,开始患得患失。

月华犹豫着,说出了口,“因为他是帝王。若他有一天不喜欢你了,就不会再把你当人看,会把你当成鲛人,一样药材,一种膳食。到了那个时候,你就拼命的逃吧,不择手段,不论什么代价,逃回大海,潜到最深处寻求庇护。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在书上看来的海妖之歌吗?鲛人的力量远远比不上人类,鲛人数量太少,就算是海上王者,也是斗不过人类的。所以,到了那个时候,你就趁着夜色吟唱,拼尽全力的,逃离这个地方,一次都不要往后看,那个时候看到的都是假象,是裹着糖的砒霜,是鱼钩上的诱饵,银霜,你必须认清现实,认清鲛人和人类之间的差别。当然,王兄也很希望你幸福,希望你从来都用不上这些东西。”

银霜看着从未有过的严肃的月华,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月华按上银霜的头,“乖。”

初一的夜晚最是黑暗,当云散去时,也会有满天繁星闪烁。身穿黑衣的士兵隐匿在暗处,死死盯着长生宫的周围。长长的走道上烛火闪烁,宫门前的石像影子拉得老长,在黑暗里有些可怕。不知哪里传来的虫叫声一阵一阵的,显得夜晚更加静谧。

长生宫的门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身形欣长,身材消瘦,但是明显看得出来,是个男人。

黑衣头头手抬起来,黝黑的眼睛精光闪烁,像是潜伏在黑暗中的猫咪,盯着要出洞的老鼠,其他人看到手势握紧了佩刀,弓起腰身,肌肉已经绷紧了,就等号令一下,就一个猛子扎出去,袭击目标。

风声飒飒,黑衣头头手势到位,瞬间就有黑影从四面八方袭来,月华站在中间,蓝紫色的瞳色幽幽亮起来,就像是动物的夜视眼。

第123章:沧海月明(9)

海妖,她的下半身是鱼形,由鲛人演变而来。很多地方都一样,但脸部却有很大的不同。口裂开至耳朵,有尖锐的牙,而且头上长着二支像鹿角的东西,是相当可怕的。他们藏匿在狂风巨浪的海岸边,一有人靠近,就乘浪袭击,将人的身体从头开始扭转。他们的歌声凄婉动人,比起鲛人,更多了悲伤和无奈,就像是在诉说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他们的歌声中投入了感情。

海妖之所以讨厌人类,不过是因为他们的寿命比人类长。他们付出了真正的感情之后,那个人还是会离去。还有的,是受了情伤,对人类没有什么好印象,而这些无一不是当初曾向往过陆地生活和人类爱情的鲛人。

最后,鲛人,就变成了海妖。

人类太脆弱,一点小伤就可以要了他的命,一方消失之后,另外一方带着记忆活下去才是最痛苦的,鲛人不堪忍受永久的寂寞,又不愿意放弃过往的点点滴滴,就凝结成了海妖。

海妖被鲛人看不起,视其为叛徒。但鲛人要变成人形,就必须要有海妖的鳞片和吟唱时流下的眼泪。所以,还要依旧存在,只要有鲛人,有鲛人上岸,有人类,有感情,海妖就不会消失。

黑衣男子跪在门外恭恭敬敬,“陛下,捉到了。”

帝王拿朱笔在奏章上画上一个圈,合上丢在一边,“活的?”

黑衣男子回答,“是,不过……”

“不过什么?有什么话就说,吞吞吐吐的。”男人的眉头皱起来,好像看到什么不悦的事情,在上面画了个大叉。

黑衣男子趴地更低,“只是那人的长相,和长生宫的银霜姑娘一模一样。”

帝王停住笔,抬起头,“你们该不会把银霜给抓起来了吧?”

黑衣男子脊背颤了一下,“属下不知。”顿了一下,他又说,“不过,看身手不似银霜姑娘,而且,他明显是个男的。”

帝王挑挑眉,蓦地笑出来,“男的?人呢?”

黑衣男子回道,“还在外边。”

帝王放下手中的笔和奏章站起身来往下走,两只手背在身后,脊背挺直,“起来吧,汇报一下怎么捉住的?”

黑衣男子称是,站起来落后几步跟在帝王身后,“回陛下,其实也不算是我们捉到的,是他突然倒下的,没有任何征兆,要不是属下及时收手,说不定就要伤到他了。”

帝王兴味更浓,“哦,照你这么说,如果不是他突然倒下,你还捉不到?”

黑衣男子抿抿唇,咚一声跪下来,“属下有罪!请陛下责罚!”

帝王笑笑,“责罚?有这时间,还不如多去练一会功,你说呢,墨七?”

黑衣男子低头不语,直到帝王让他起身,他才跟了上去。

月华被两个人驾着,身上已经被绑了起来,头低垂着,因打斗而散下来的碎发贴在两边。帝王走近了,没错,就是这种气味,戏班子里的水粉。

捏起月华的脸,帝王睁大了眼睛,说这人与银霜长得一样他还不信,如今见了,果然还是不信的。不知怎的,他觉得这个人比银霜要更鲜艳一点。

黑衣男子上前一步,递出一样东西来,“陛下,在他的手腕间绑着这个东西。”

帝王扭头,是他方才换给银霜的玉。他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要把这东西换回去,就像是有人在指挥着他应该怎么做。看见银霜戴着的时候,心中就恼怒不受控制,用了计谋把那玉弄到自己身边。今天却又昏了头一般,把玉留给了银霜,不似往常的不愿,反而有着淡淡的期待。

如今看到这玉在一个和银霜一模一样的男子身上,心中却是十分畅快,好像本来就该是这样。明明是一样的脸,对着银霜就没有感觉,但对着这个人,却有一种隐隐的兴奋,好像什么要苏醒了一样,叫嚣着撞击着牢笼,想要跑出来,想要跳出来。

“来人,把他给我送到紫宸殿去。孤,要亲自审问。”帝王袖子一甩,嘴角勾起来,难得有了好心情。

周围的侍卫和宫女相互看看又低下头,“是。”

灯火通明,方才的奏章批到了一半,帝王得到了新玩具,没了继续的心思。

挥下侍奉的婢女随从,帝王走近了玩具放置的地方,那是他的大床。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情来,把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放置在了帝王的寝殿中,甚至想和他同床共枕,接近一点,再接近一点。

帝王凑近了月华,趴在了床边,眯着眼睛盯着床上的人看。手里还握着从月华身上搜下来的玉。

月华身上的绳子早就被解开了,此刻被人规规整整地摆在床上,一副寿终正寝的模样。

额头上的水粉被银霜擦了一点,露出眉心的一点蓝色,帝王看见了,伸手过去,快要接触到时又顿下来,突然转过身捂住胸口,脸上带着茫然的表情。

心,突然就被撞了,像水上的小船,晃荡个不停。紧张,期待,忐忑,突然从未有过的感觉一股脑儿都跑了出来,压得人难以呼吸。

帝王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床上人,他的嘴唇有些干涩,呼吸也是浅浅的,怕惊醒了什么人。

对上这个人,好像什么都失控了。

坐在地上,一抬头看到桌子上忘收的茶壶,帝王在身上掏一掏,什么都没有,最后顿了一下,把身上硬邦邦的外服脱下来,露出柔软的中衣,把宽大的袖子角捏在手里,用白水浸湿了,又回到床边。

水粉遇水即化。帝王用湿漉漉的袖子仔细地擦去月华头上的东西,丝毫不觉得这些劣质的水粉污了他的鼻子。

额间的花纹慢慢显露出来,帝王心头一跳,想起两个月前在海上的幻觉。在巨光下隐隐发亮的蓝色花纹,一直印在脑海中,从那天起,梦里的人就有了脸。所以他看到银霜时,才会立马就把她接进宫里,可是,越是靠近,就越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越是做梦,越是觉得不对劲。

此刻,帝王露出释然又温柔的表情来,眼中闪着亮光,他抚上月华的眉头,又顺着鼻子滑下来,喃喃道,“原来,是你啊。这样,才对啊。这样,才对嘛。”

帝王带着庄重的表情,温柔无比又小心翼翼地吻上了床上人的额头。

第二天,君王没有早朝。大臣们欢呼声一片,自从陛下登基以来,十四年来总是没有年假没有周休,总算是能歇了一天,虽然是大老远跑到了宫里又回去,但是这把老骨头还是很高兴啊!不用再听陛下魔音灌耳的挑刺儿,还有动不动就杀人的压抑气氛了!这样的日子,多来几天,人生就圆满了。

大家都知道了帝王带了一个男人进了紫宸殿,一夜没有出来。没有人敢去打扰帝王。

要知道陛下都过了而立之年了,后宫里妃嫔不少,但是都跟死了一样,没有丝毫存在感。除了宫女和太后都是男的。好不容易带回来个银霜姑娘,还从没有留宿过。如今竟然宠幸了一个男人,大家才明白,原来陛下喜欢的不是女的呀!

受教了,受教了。异国使臣决定下一次朝聘就不带美女了,带上美男岂不是更好一点?

谁说没有互联网的时代信息闭塞的?这要看是什么信息了,比如说,最强帝国,天下之主喜欢男人的八卦,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传遍了大江南北,简直是神速。

紫宸殿里,帝王袒露着胸膛侧躺在床边,支着头看着另一个人。眼中是浓浓的满足之感,时不时闪过一丝阴鸷,又被温柔和宠溺覆盖下去。

在他的目光所及之处,躺着一个男人。深蓝色的头发铺了一枕头,额头上的花纹延伸至发间,就像戴了一个额冠一样。精致的眉眼紧闭着,上翘的睫毛和斜生的眉毛在光下也透出淡淡的蓝色,唇色很淡,不似人类。

男人的肩头圆润流畅,锁骨明显,肤色很白,偏向病态,有些纤瘦。呼吸很轻,浅地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人间。

帝王偏头看一眼天色,又看向还在熟睡的月华,露出担忧之色,紧紧皱起眉头。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凑近了月华,胳膊压在月华耳侧,另一只手抚上了月华的脸侧。头慢慢低下去,头发也有一缕落在一边,帝王闭上眼,抵上了月华的额头,鼻尖顶在一起。帝王屏住了呼吸,感受到月华轻柔温凉的呼吸拂过,微微勾起嘴角,是幸福的弧度。

月华皱皱眉,脸上有些刺刺的,很痒。

帝王睁开眼,惊喜的看着月华。

在月华的角度里,就是一个袒胸露背的陌生人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脸上带着不明的笑意。一脸茫然的他动了一下身子,发觉到自己好像也没有穿衣服……

帝王皱皱眉,伸手要摸月华,“怎……”

月华目光一利,上手就是一个反关节,膝部一曲,压着帝王一个翻身。

‘哐当!’

帝王躺在床沿,往那边一翻就是地面,他条件发射抓住床帏,环住月华,背部着地。脆皮的床帏,两个大男人的体重怎么支撑得住?

月白色的帷帐落下来,盖在月华的背上。

帷帐之下,月华骑在帝王身上,长长的头发从两侧散落下来,叠在帝王身上脸上。脖颈处因为用力,锁骨更加明显,连肋骨都看得清明。额头上的花纹因为微微皱起的眉头而愈发美艳神秘,只是美人却眼神冰冷凛厉,箍住他的手,长长的指甲扣住了帝王的喉部。稍一用力,就会让他驾崩。

第124章:沧海月明(10)

帝王却眉眼弯弯,好像看着自家的猫咪调了皮,恼了怒,并不放在心上。

月华对上帝王的眼神,那里面好像映着春光明媚,曾几何时,有一个人总是这样看着他。手下微松,有一瞬间的失神。

帝王眼睛一眯,顷刻间,又是天翻地覆。

月华被压在地面上,还没有缓过来神。帝王很贴心,怕月华磕到头,还用大手垫着月华的后脑勺,炽热的体温透过头皮传入脑子,让人昏昏沉沉的。

帝王衣衫大开,坚实的肌肉完全露出来。月华的两只手都被禁锢起来,按在头顶,头发还遮在脸上,透过发丝看过去,眼前人不太清明,但那熟悉又陌生的笑容和眼神却刺痛了眼睛,让他不敢眨一下眼,他第一次有了这种感情,他怕下一秒,这人就突然消失了,让他再等百年。

说是一世一世轮回,但是,几乎是每一世,他一睁开眼就能看到这人,在拥有他的记忆里,他几乎没有跟着人分开过。在白凩那一世里虽说活了千年,但是,他不记得这人,自然也就没有那么多的烦恼,如今抱着好几世的记忆独自在陌生的环境里生活百年,才发现,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思念原来也是会杀人的。

它是凌迟,是剥骨,是一张一张贴在面皮上的沾了水的湿纸。是烟瘾,拖着你的肺,活得不愉快,死得不彻底,抽的时候觉得罪恶,弃的时候又舍不得。

什么时候,竟然陷得这么深了?

帝王看着定格一般盯着他看的人,挑挑眉,用小拇指撩开月华脸上的头发,露出他的眼睛他的面貌,勾出一抹邪笑来,微微弯腰凑近了,“哟,怎么?看傻了?”

月华一怔,眨眨眼,垂下眼睑,不是他。他总是温柔又可靠的,笑的时候,是春天的光,是夏天的风,秋天的云,冬天的阳。舒舒卷卷,轻轻柔柔。如此放浪形骸,不像他的样子。

看着身下突然低落黯然的人,帝王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心头涩涩的,有什么要奔涌而出,又狠狠憋着,扭得难受。

月华握紧了手,脚也不安分起来,想要挣脱。却没想到,这帝王的臂力不是一般的大,以他鲛人之力竟也撼动不了,是个抗沙包、做苦力的好料子。

帝王皱皱眉,多了一丝力道,看着月华有些不悦的眉间说道,“这周围都是我的禁卫军,你逃不出去的。”

月华动动眼皮,瞥到帝王的胸口,意料不及,脑子里好像闪过很多念头,却又好像一片空白。

帝王的左胸第三根肋骨处,有着诡异的红色镌刻,那颜色就像红色的朱砂,血色的印记。图案有些歪扭,像是用刀子在石头上一笔一笔粗糙划成的东西,带着没有的圆滑,都是出了头,少了尾,棱角分明,没有弧度,模模糊糊看出那是个斜着的字,像是个‘夕’。

难看的很。

可月华知道,那不是个‘夕’字,是一个少了最后一笔的‘月’。

在金文铭刻里,月字,就是这样写的。

在那块玉上,也歪歪扭扭地镌刻着这个字,就像是属了名,有了主子。

帝王拍拍月华的脸,“怎么只会发呆?说说,你是个什么人?夜半之时潜入皇宫有什么目的?”

月华又是一怔,“你……”不认识我了吗?明明是你抱着我投了湖,明明是你来找了我,明明是你一次又一次地来撩拨我,明明是你叫着君上,却从不做恭敬之事,如今,你却忘了吗?

帝王有些不喜欢身下人的眼神,他额头上的沟壑显现,手下也抓紧了,语气危险,“你在透过我,看着谁?”

“嘶。”月华被勒得一疼,拳头也捏不住,指尖开始充血。

帝王手指一颤,像碰到了灼热的炭火,条件反射地弹离开来。然后看看自己抬起的手掌,有些错愕,他觉得,自己好像有些不正常。

‘吱呀’门被打开了,小太监探进头,“陛下……”

然后,就看见无比混乱的一幕。床帏被扯掉了,铺在地上。床上混乱不堪,衣服被子在地上丢得到处都是。威武的陛下跪坐着,胸膛袒露,身下的人被压在地上,月白色的床帏皱巴巴地披在身上,垫在身下,两只手放在头顶,头发散落,虽是赤裸,却带着清冷绝傲的表情,陛下的手抬着,明显是要往下去。

哇塞,真会玩儿,都玩到地上了!

帝王眉头一皱,抓起身边的床帏盖在月华身上,整个都包在了里面,气汹汹地站起来,“什么事?”

小太监连忙低下头,“陛……陛下,靖王殿下求见,已在偏厅等了好一会儿了。你看……”

帝王看一眼被盖住的人,轻咳一声,“孤这就去。”

等声音渐渐没了之后,月华看着眼前的一片白眨了眨眼,伸手把巨大的床帏往下扯,慢慢坐了起来。层层的床帏叠起来落在腰间,头上的簪子不知被帝王放到了哪里,发丝是乱的,衣服也不见了,月华环顾四周,最后怔怔地往门口看去。

不知怎的,就觉得有些孤独,心头酸酸涩涩的,眼睛也不好受。

许久,都没有这种感觉了。

帝王眉头拧成了一大团,他舔舔嘴唇,从昨天晚上见到那个人就觉得自己奇怪得紧,又是开心,又是紧张,一瞬间能换好多种情绪。直到现在,脑子里还回映着男人被自己按在地上的样子,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就跟进贡来的猫一样,挠得人心痒痒。隐忍的痛呼又像是刺人的尖刺戳进心窝,埋在里面,掏不出来,又被人抓着捏了一把。

帝王按住了胸口,好像突然间,缺了的什么东西回来了,填得满满的,就像是等待了,找寻了很久的东西,突然有一天就出现在眼前,终于不再是梦里的纠缠,而是真真实实的期盼。方才在房间里还不觉得,如今不再对着那个人,心中的苦涩,难熬,突然就转化成了惊喜,开心,甚至幸福地想要找个地方大嚎一嗓子,再哭泣……

靖王看着帝王变化的脸,和身边的小太监对视一眼,小太监头立马摇得跟个筛子似的。靖王放下茶盏,想小心翼翼地拿出袖子里的手帕递过去,又怕自己没有那个命走出宫门。捏了捏又把帕子放在了袖子里。

帝王从自己的思想抽不出来,完全屏蔽了靖王和下人。

英明神武、威武雄壮的皇帝暴君,竟然哭得像个默不作声的孩子,金豆豆一滴一滴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这可把靖王和底下人吓了一跳,要命啊!

乖乖,这是怎么了?

秉着多看一眼多死一次,知道越多,死得越快的原则,下人很快就各自退了下去,连靖王也没有心思说正事了,悄咪咪地跑了出来。

靖王用眼神示意小太监,小太监跟在靖王身后,还贴心地关了门。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靖王扬扬首,对着门里人。

小太监想了又想,实在想不出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还是摇摇头。

靖王换了个问法,“那你告诉我,陛下今天为什么没有上早朝?这根本就不像他!”

小太监眨眨眼,想了一想,陛下好像没有吩咐这些事不能说,“回殿下,昨天晚上,陛下抓了一个刺客,然后把刺客带回了紫宸殿,说是要亲自审问,不允许小的们去打扰。以往陛下都不用下人伺候起床,今天早晨,也是无人敢触犯龙鳞的。”

靖王转转眼珠,“刺客?男的女的?长得好看吗?”这可是带进紫宸殿,不是什么杂七杂八的宫殿,那可是帝王专属的寝宫,连皇后都不允许进入的地方,审问一个刺客,需要带进紫宸殿?逗我呢?

“额,男的!当时天太暗,奴才没看清,不过今早奴才瞥见了一眼,是好看的紧,而且,跟长生宫的银霜姑娘长得像极了!简直就是一模一样!”小太监点着手指,放飞自我。

靖王眼中闪过一丝暗光,“哦?长得一模一样?”

“是啊是啊!简直就是银霜姑娘!”小太监狂点头,就像是说八卦的大妈。

靖王撑开折扇,挡住嘴角,“这就有趣了,没看上女的,看上了个男的?经过一晚上,第二天不仅没早朝,还坐在椅子上哭个不停,呵呵呵,有趣,真是太有趣了。”

然后,英明神武的陛下喜欢上了一个男刺客,把自己的初夜交了出去不说,第二天没上朝还哭得稀里哗啦的,一沾椅子就哭个不停,手都要把椅子扶手抓破的谣言传遍了京城。

再然后,当今圣上把三宫六院当摆设,一把年纪了还没有宠幸过任何人的怪事有了解释。原来外表英明神武的陛下内心是一个爱哭的小女儿,不仅喜欢的是个男的,按照当天的表现来看,说不定还是下面那个!

一个大男人哭得那么惨,前天晚上是被欺负的多惨啊?

听说一晚上没有声音传来,怕不是被绑了手脚,堵住了嘴巴!

哎哟哟……可怜见儿的……

第125章:沧海月明(11)

正在看黑衣头头的线报的帝王脸色漆黑,青筋暴起,啪地丢出手边的茶盏砸在黑衣头头身边,碎片茶水四溅,帝王雷霆大怒,“查!给孤查!宫里的事情到底是怎么流传出去的!给孤查个清清楚楚!”

黑衣头头握紧腰间的佩刀,埋头称是,消失在原地。

帝王叹口气,抚上额头,思绪杂乱。

还记得上午,帝王不知什么时候身边的人都退了个一干二净,月华却进来了。衣衫不整,裹着床帏。

帝王丢人的样子被他看得清清楚楚,他猝不及防对上月华的目光,有些狼狈。

月华愣了一下,眼中有着不可置信,帝王低着头躲避月华的目光。月华心中一痛,上前抱住了帝王,轻轻地,温柔地,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抚着帝王的背,就像是在安慰一个走丢的巨犬。

帝王闻着月华身上的气味,不自觉环上月华的腰,闭上了眼睛,做出了依赖的样子。帝王看不见,月华的眼中有着怜惜,有着心疼。

帝王蹭了蹭月华,嘴角带起自己都不知道的笑意,声音闷闷的,“你叫什么名字?”

月华的手顿了一下,又放上去,“不告诉你。”我想让你自己想起来。

帝王一愣,似乎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个回答,他抬起头看着月华,月华也看着他,两厢对视,半晌无语。

帝王喉结滚动一下,“那,你跟银霜,是什么关系?”

月华眼睛有一瞬间的放大,他怎么忘了,眼前的人,是银霜割肉放血也要在一起的人,可是,他确是自己等了好久的人。

月华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抚上帝王的脸,笑得有些悲切,“是妹妹,一母同胞的妹妹。”像是在回答帝王,又像是在犹豫着警告自己。

帝王突然站起来凑近了月华,大手盖在月华的眼睛上,“不要这么看着我。也不要露出这种表情来,我很难受。”

月华覆上帝王的手,又笑起来,“什么样的表情?”

帝王皱皱眉,抱紧了月华,“我总觉得,你下一秒,就会丢下我,远远地避开,一次也不回头。”

月华的下巴放在帝王的肩膀上,微微睁大了眼,回抱住帝王。

是,他还是太胆小,他怕给不了这人幸福,怕自己会受苦。

生怕有一点危险,只要是有一点麻烦,或是有一丝危险,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抛下,却还奢望着有人可以把他从孤独中拉出来,他就是,这样一个,自私的人啊……

“那你呢?”月华张张口,想起许久之前的自己,对着这个人主动地凑上去,可他却消失了,又是一世,他又消失了,再次出现,却捅了他一刀,再一世,他浪荡了千年,皆因没有记忆,他们道不同,后来呢?他抱着自己跳了湖,自己等了他百年。

百年,多么短暂,在他久远到数不清的岁月里,不过是沧海一粟,可就是这一粟,硌得他难受不已,像进了沙粒的眼睛,悬在背后的刺,每每放松下来,就会提醒着他,煎熬着他。

每每这个时候,他总会想起曾经有个人对他说过一句话,生而为神,感情这东西,还是不碰的好。

故而,神格冰冷麻木,感情淡薄。

感到帝王身体僵了一下,月华垂下眼皮接着问,“你会丢下我吗?”

明明知道这人记不得,却还是要问,月华想,依照话本上的来看,他现在,是不是就叫做贱呢?

顾不得上古帝君的尊严,被一个人的温柔笑意放手不得,紧抓不放,虽还是想不起自己为何会在轮回中飘荡,但是却能隐隐猜测出,跟这人有些关系。就算这样,却还想要在他的身上汲取温暖。

有时候,记性太好,不是什么好事情,不是吗?

他想,趁着这一次,若是可以的话,就放手吧……躲得远远的,别说他不懂付出,对待这些事情,他从来都是这样,别人怎么说,他都认了,孤独,才应该是他的常态。

如今,想起的越多,就越害怕,他们,不可能在一起的。

帝王有一瞬间的恍惚,忽然就觉得心脏疼的不行,就像是沉淀了许久的疤痕差一点就要痊愈,却被人抓开了,赤裸裸地淌着血。

他抱紧了月华,心中一阵阵地害怕,“不会的,不会的,不会丢下你的。我怎么舍得丢下你。”

月华侧侧头,脸朝外,“我们才认识了不到一天,你却说着对着情人说的话,还说什么你不会丢下我。帝王,都是如你一般,见色起意吗?”

帝王心中一惊,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又用力地抱着怀中的人,月华被箍的难受,却没有说什么,听着帝王的解释。

帝王像被捏到尾巴,带着慌张与后怕,说,“不,不是的!我没有!我是因为……因为……反正,我不管,我就是要对着你说,我就是不能放过你,不能放你走,我总觉得我找了你好久,盼了你好久,我不能容忍你离开我!不管你是谁,银霜的哥哥还是街头的乞丐,鲛人还是狮子,只要你是你,我就要攥紧了,抱紧了。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好不容易才见到你,你怎么能,就这么推开我呢?”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月华笑出来,原来,傻的,一直都是自己才对。

是啊,还有什么可以犹豫的呢?这人把你的名字都刻在了心口上,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把你的名字刻在灵魂上,铭在本体上,让你做他的主宰者。想想在这里,不管轮回几世,到了何处,他都能找到你,如今他连自己都当做物件送给了你,就算你是神君,是帝君,又有谁能为你做到这个地步呢?

“不会推开你的。”

帝王一顿,捏着月华的肩膀,盯紧了月华不放过他的每一丝表情,“你,刚才说什么?”

月华想,什么时候,无良,竟变得如此卑微了?那把弑神之剑的本灵,从来不都是肆意潇洒的吗?如今,却也会为了一句话患得患失,变着法子做一个温柔的人。

月华摇摇头,“不会推开了,我那么喜欢你,不会推开了。”

帝王被突如其来的表白砸懵了,“你说,你,喜欢我?你说你喜欢我!哈哈哈,你说你喜欢我!”

月华被帝王一把抱起来放在茶几上,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吻了。瞬间,脑中像是上一世里的上元佳节,灯火璀璨,火花喷射,烟花多彩缤纷,让人怀念。

是了,上一次,他们也是这样,他被男人抱在桌子上狠狠地吻了下去,这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月华闭上眼,环上了帝王的脖子,仰着头接受他的吻。被吻得面颊透了红,气息有些不接,也不想停下。

帝王却感到月华的气短,贴心地放开了月华,抚着他的背,抵上月华的额头,一下一下地啄着他的唇。这些事情,他在梦里跟那个看不清面容的人不知做了多少遍,如今,那个人有了面容,就在眼前。在他的怀里。

帝王从来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哪有就见了一面就坠入爱河,还爱的死去活来的?可是现在,他信了,看见这人的第一眼,就想要把最好的捧给他,想要把心掏给他,想要保护他,心疼他,独自拥有他。这种感情突如其来,又像是埋在窖中数百年的老酒,沉淀得越久,越是压抑不住,刚一开口,就熏得人难以自持,不能按照理智做事。

月华喘着气,闭着眼,脑中的昏沉之感慢慢退去,想起方才进来的场景,蓦地一笑。帝王花了眼,又凑上去吻,“笑什么,嗯?”

月华和帝王又碰了唇,歪头躲开帝王的啃咬,帝王凑在月华的脖间蹭来蹭去。

月华笑道,“我在想,刚才是谁这么有能耐,竟然把你弄哭了~”

帝王一顿,挑挑眉,咬上月华的耳垂,月华一颤,“别……啊……别碰那!”

帝王停下来,看着红彤彤的耳廓目光幽深,用鼻子蹭蹭,“这下知道是谁了吧?除了你,谁能牵扯我那么大的情感?是你,也只有你。”

月华缩着脖子,听着帝王的话,眼中有些愧疚。

其实他知道的,无良之人,就算是轮回,也绝不会是情感外露,柔软懦弱之人,能让他有那么大的情感波动,出了他自己,他实在是想不到会有谁,毕竟,这一位,可是被称为暴君的人。横扫北方之国,要万朝来贺的成功帝王,怎么会因为其他人掉眼泪呢?

月华扳着帝王的脸轻轻落下一吻,无声安慰。

躲在门外的小太监眯着眼,要看不看,在心中推翻了陛下是下边的结论。

后来,宫中人知道,紫宸殿里住进了一位大人物,很得陛下欢心,陛下一刻也不愿远离,恨不能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但是那位贵人却跟长生宫里的人长得一模一样,听说是亲兄妹,那位贵人也是个鲛人。

大殿上的宫女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碎片,今天谁都不敢触帝王霉头,听说贵人去找了长生宫那位,不让帝王跟着,帝王心情不好,指不定下一个迁怒的是谁呢!

真是,人家不是亲兄妹吗?连长得都一样,吃的什么飞醋?搞得他们差事也不好做!

第126章:沧海月明(12)

“哎,听说了吗?好东西全都送到紫宸殿去了!没想到,陛下喜欢的竟然是男人,怪不得那些娘娘的绿头牌被放得发霉了,陛下也没翻过一次。原来原因出在这里。”

“可不是?别说是她们,她们还没什么,你再看这里。你说,这要是哪里不好,还能改,生错了性别,可就是天意了。明明长得相似却还是不讨欢心。”

“就是可惜了咱们姑娘,之前陛下还总是往这边跑,就一夜过去,陛下就另找新欢,把人留在紫宸殿了。哎~”

“你们两个别说了,让姑娘听见了可怎么好!”

银霜坐在屋子里,看着桌子上的珠子发呆。

让我听见了怎么好?怎么会听不见呢?如今传的沸沸扬扬,比海里的巨鲸还要引人注目,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一心想要在一起,去爱的人,移情别恋了,用的时间很短,只是一个晚上。

房门打开了,银霜皱皱眉,趴在了桌子上,“我不吃。”

月华放在门上的手微微握了一下,在心里叹口气,转身关上了门。

银霜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压抑的憋闷吐出来,“我说了,我不……”

银霜愣了,月白衣衫银丝冠,她呐呐开口,“王兄……”随即她突然站起来,三两步就跑到了月华面前撞进了月华的怀中,把月华撞得一个踉跄,埋在月华胸口闷闷开口,带着委屈,“王兄~,他们都说,阿墨他不爱我,他爱上了另外一个人,王兄,我好难过啊……”

月华抚着银霜的背,沉默不语,不知该如何开口。

银霜抱了一会儿,话题转移的很快,突然抬起头拉起月华的手,面露紧张之色,“王兄,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说要趁着初一下海吗?是不是他们发现了?你有没有伤到哪里呀?王兄,你快给我看看!”

月华被银霜转过去,上下其手,检查着到底有没有受伤。月华看着这样的银霜,心中越发愧疚,他的妹妹爱上了他的爱人,可是,他不想让,他让出去了很多东西,现在,他不想让。

月华抿抿唇,背对着银霜,“那个人是我。”

银霜顿住了,她眨眨眼,笑得僵硬,“什么?王兄你没头没尾的说什么呢?”

月华转过身,认真地看着银霜,一字一顿,“我说,他们说的那个人,是我。你说的另一个人,就是我。”

银霜往后退两步,摇摇头,带着不相信,“不,你骗我。王兄那么疼我,你怎么舍得?你骗我。这些,都是谎话!你说啊,王兄,只要你说,我就信的!王兄,你说啊,你说啊!你快说啊!”

月华低下头,眼睑也半阖起来,抿着唇不说话。是在默认。

银霜缓不过来,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突然笑出来,“王兄,你何必呢?我知道你说的人类容易移情别恋,朝三暮四,不似我们鲛人认准了就不会反悔。可是,可是,你也不用,用这种方法来警告我啊,你何必,用这种谎言来欺骗我呢?王兄,别闹了,我爱他,是真的爱他,我想和他在一起,你可不可以不要再阻止我了,他会对我好的,真的会对我好的。王兄,真的,你别闹了,我知道你现在蛊惑之力无人可及,就算他是帝王,也无法阻挡你的能力。王兄,你不需要用这种方法来让我死心的,你不用,用这种方式来考验我们的。别说是他,就算是话本里至死不渝的人遇到你的蛊惑都会失去心智,追随你,唯你是从的。王兄从小就那么美丽,也那么强大,怎么会有人能抵抗呢?王兄,银霜求你了,放了他吧,啊?”

月华有些难过地皱起了眉,银霜居然认为是他不死心,特地跑到帝王的身边施加了蛊惑,才让帝王对他千般顺从万般好。

他叹口气,把银霜按在了凳子上,迎着银霜期盼的目光,有些沉重,“银霜,不是的。王兄没有使用能力,他也没有被蛊惑,外面的传言,都是真的。”

银霜看着月华不做声,眼泪却掉了下来,落在地上发出响声,她眼睛红红的,“为什么?王兄,你们才见了一次啊,才认识了一晚上,他怎么就不要我了呢?”

月华擦擦银霜的眼角,“这种事情,谁知道呢。”

银霜握住月华的手,“王兄,你那么好,有那么多人喜欢你,你可不可以把他让给我啊,你已经有绿衣了呀,不管你喜欢谁都可以得到的,你可不可以让给我?王兄~”

月华苦笑,“不行呀。”

银霜瞪大了眼,像得不到满足的小孩儿,“为什么?王兄不是最疼我的吗?”

“傻瓜,这种事情,怎么是说让就让的呢?”月华蹲下来,仰视着银霜,“你也说了,他现在想的是我,若我把他让给你,他的心却在我这里,把你当成了一个替代品,你愿意吗?”

“不会的!”银霜叫起来,尖利的声音是她用力地反驳,“他不会那么对我的。我那么喜欢他,他怎么能这么对我呢?”

月华拍拍她,示意她安静下来,“银霜,你还记得追你了很长时间的银星吗?”

银霜点点头,“他怎么了?”

月华接着说,“你觉得他对你好吗?”

银霜抿抿唇,半晌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那你会因为他对你的好就答应了他的追求,和他在一起吗?”

银霜惊愕的抬头,“怎么会!我又不喜欢他,为什么他对我好我就要答应他?又不是我要求的,凭什么么……”

说着就愣住了,银霜很聪明,她知道,这是月华在提醒自己。阿墨不喜欢她,一切都是她一厢情愿。

她又哭起来,“可是,可是,我那么喜欢他,甚至为了他跑到陆地上来,陆地上这么脏,我都没有说什么,他为什么不喜欢我呢?王兄,我们长得一模一样呀,为什么他只见了你一面就喜欢上了你,却不肯看我一眼呢?明明先遇上他的人是我呀,为什么啊?”

月华抿抿唇,他知道了,银霜说的帝王喜欢她,其实都是银霜一个人在想象,因为帝王与众不同的对待方式,产生了帝王对她有好感的错觉,因此,才会陷进去。但还好,陷得并不深。

月华问银霜,“银霜,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银霜抹抹眼泪,对着月华有一丝怨气,但看着关心她的月华又说不出重话,眼睛撇向一边,噘着嘴摇了摇头,“我就是生气!”

月华又问,“就只是生气?那,银霜是不是再也不想看见王兄,不想王兄出现在你面前呢?”

银霜一愣,为什么话题会扯到这里来?

她摇摇头,“没有的,银霜只是埋怨王兄,为什么要跟银霜抢阿墨,王兄明明知道,银霜爱阿墨的。”

月华看着银霜,“银霜,你为什么喜欢阿墨呢?”

银霜看一眼月华,咬咬嘴唇,“因为,因为阿墨很漂亮,很温柔,很高大,看起来很可靠,银霜跟他在一起很开心,觉得很安全。”

月话笑着说,“可是世界上很多人都是这样的呀,就因为这样,你就喜欢他吗?”

银霜不说话,似乎不明白月华的话是什么意思。

“王兄问你,你喜欢绿衣吗?”

银霜抽泣一声,“喜欢的。”

月华笑笑,“还有呢?”

银霜不懂月华的意思,还是跟着说,“还喜欢父王,母后,跟我一起长大的海藻,海荇……喜欢阿墨,”小心瞄了月华一眼,接着说,“还有王兄,最喜欢了。”

“那比起阿墨,你最喜欢谁呢?”

“喜欢还要分前后吗?”

“对啊,这样才知道,谁对你更重要啊。”月华笑眯眯,眼中却带着一丝哀伤。

银霜排不出来,对上月华,抿抿唇,“那王兄呢?他们都说阿墨喜欢你,那王兄,喜欢阿墨吗?又把他排在第几位呢?”

月华有些怅然,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窗外,“喜欢啊,王兄活了那么久,他是唯一一个,让王兄挪不开眼,心有牵挂的人。至于排第几位……”月华低着头,半天才笑出来,看向银霜,“若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许会排在第三位,但现在,他是第一位的。”

银霜看着月华的笑,不知怎么,就觉得她的王兄在伤心,在无奈,好像将死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时光,下定了决心要做什么事情。

银霜暗了神色,“他就那么重要吗?排在王兄的第一位?那银霜呢?银霜在王兄的心里排第几位?”

月华沉默着。

银霜扁扁嘴,“反正,是排在阿墨后边的了,所以,王兄才会跟银霜抢阿墨,是吗?”

月华捏着银霜的袖头,“那,王兄抢了你喜欢的人,你会恨王兄吗?”

银霜愣住了,“恨?为什么要说这么恶毒的字眼呢?银霜不喜欢。就算是王兄抢走了阿墨,可王兄,还是王兄啊。”

月华想,傻孩子,那是你还没有真正地爱上一个人。爱从来都是自私的,有了爱之后,就会有怕,有妒,有疑心疑鬼,有患得患失,有不甘心,有占有欲,为了一个人,有的人可以做出任何事情来。但是,你这样挺好,鲛人的公主还是回到海中,做自己的女王,才好啊。

“可是你先前还说宁愿割肉放血也要和阿墨在一起,为什么现在这么容易就松了口?”月华皱着眉,有些搞不懂银霜,他以为会有一场大战的。

银霜转过身子,抠着手指,“因为是王兄啊,王兄从来不跟银霜抢什么东西,就连王位都要推到银霜手里,王兄从来都不在意什么……”银霜转转眼珠,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王兄,我可不可以,跟你竞争啊,用鲛人族里的规矩,谁抢到了,就是谁的,好不好?”

月华微微睁大了眼,半晌回答,“好。”

我还是不想就这么放手,王兄如果和阿墨在一起了,我就什么都没了,王兄没了,阿墨没了,可不可以,让我再挣扎一下,就算我知道争不过王兄,还是想要试一试……

第127章:沧海月明(13)

银霜跟在了月华身后,不管什么时候,有月华的地方就会有银霜,然后就会多出来一个帝王。

帝王听说了银霜要跟月华抢他,没有露出什么喜乐之意,反而背着月华用阴霾的眼神盯了好一会儿银霜,把银霜盯得毛毛的,想起先前,王兄没来的时候帝王的温柔笑意,再和现在一比,心中的巨大落差让她久久缓不过来。

这个时候银霜才知道,阿墨不叫阿墨,他叫廖昱,但是王兄从不叫他廖昱,王兄会叫一个不太好的名字,温温柔柔地从喉咙里碾出两个字,无良。

这个时候她才知道,廖昱其人,也可以趴在桌子上呆呆地只盯着一个人,想着一个人,露出痴痴傻傻的笑脸,眼睛都笑没了去。就像是她在房间里做的那样。

这个时候她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面目是可以如此多种多样,背着一个人露出那样警告之色,却在那人面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个时候她才知道,原来王兄也是可以对一件事对一个人上了心的。她和王兄一奶同胞,他们在娘胎里就是手牵手头抵头的,她和王兄在一起生活了百年,但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王兄那样笑过。像是拨开了云层的天空,露出他碧蓝透彻的本质来。

那两个人,根本就插不进去,她还没有开始挣扎,就已经被绑死了,还没有开始起跑,终点就已经有人跑过去,迎接着鲜花和欢呼,还没有开始,就被排除在外了。

直到她变成人的第二十六天,她看到月华解了自己的衣衫披在廖昱身上,小心地拨开廖昱的头发,趴在廖昱对面盯着廖昱看,眼中都是她读不懂的感情,她只能看出来,她的王兄是真的在乎廖昱。

五天了,就算是月华的蛊惑也不可能维持这么久,廖昱是真的没有被月华的能力蛊惑,他是被月华这个人蛊惑了,以至于一见误终身。

银霜觉得难受,她不知道的自己现在是怎么了,不知道自己是在嫉妒王兄得到了廖昱,还是……在嫉妒廖昱,嫉妒他得到了她的王兄。

“银霜姑娘,公子命我给您送来了东西,说都是您喜欢吃的。”小太监甩甩拂尘,身后的人陆陆续续进来,给银霜摆上各式菜色。

小太监走了之后,银霜身边的小宫女说,“姑娘,那个公子不就仗着陛下的宠爱吗?您别急,再宠爱又怎样,终究是个男人,生不了孩子。这宠爱维持不了多久的,一个走后门的人,都是些阿谀奉承之人,和青楼楚馆里的小倌儿没什么区别!您可千万别就此放弃了!”

见银霜盯着桌子上的东西不说话,那侍女接着说,“依奴婢看,在这皇宫里,还是抓住陛下的身子最重要,皇宫里哪里讲什么真情啊,不能抓住心,就抓住身子!姑娘和那公子长得几乎是一模一样,若是混入陛下的寝宫,怀上陛下的孩子,母凭子贵,那公子再怎么也比不过您去了。人家都说,男人当了父亲就不一样了,若是姑娘怀上了陛下的孩子,陛下一定会回心转意,重新疼爱上姑娘的!”

银霜拨拨桌子上的东西,声音冰冷,“哦?是吗?怀上阿墨,不,陛下的孩子?”

侍女知道眼前的这位天真得很,随便哄一哄就会往套里钻了,她谄媚地应答,“是啊!有了孩子就有了屏障,在这皇宫里,姑娘是最有优势的人,不仅美丽,还和那个公子长得相像,陛下分不清,一定会成功的!”

银霜心中冷笑,分不清?笑话,他分不清谁,都不会认不出王兄。这些人是什么样的脑子,才会笃定,她会为了帝王把自己交出去,做出这样下三滥的事情?在鲛人族群里,求偶从来就是各凭本事,哪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人类的心思真的是太恶毒了。

银霜丢下手里的东西,转身摸着侍女的脸,笑得灿烂,“你知道,上一个说出这种话,跟我建议这么做的侍女怎么样了吗?”

侍女想不到会这样的转折,她跪下来僵硬的笑着,“奴,奴,奴不知道。”

银霜咯咯咯笑了,凑近侍女耳边吹了一口气,“那你知不知道,鲛人,可是会吃人的呀~”

侍女慢慢抬起头,正好对上银霜散发着紫光的眼睛,顿时吓得眼珠突出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银霜拍拍手,“没意思,我还没跟你说人肉吃起来什么味道呢!真是的,人类就是这么胆小,还喜欢挑拨离间!王兄说的果然没错……”

银霜用脚踢着侍女,把她翻了个个,“你们人类啊,做什么都喜欢偷偷摸摸,有什么呀,为什么不光明正大的?哎,现在想来,王兄真的一点都不像鲛人,还有些像人类。他知道那么多人类的事情,明明和我一样一直生活在海中央,却知道得比最老的木爷爷还要多,就像是,他本身就是一个人类一样。所以他才会看不上鲛人,要和廖昱在一起吧……”

“哎你们看见了吗?陛下对那位公子真的是好到没话说!”

银霜的思绪被打断,小心地趴在门边,听着墙角。

“切,那又怎么样?一个男人,陛下也不过是图一时新鲜罢了,阴阳相合才是正道,不会长久的!别看现在蜜里调油,等陛下玩腻了,那公子还不知道要被怎么对待呢!你们忘了先帝的娈宠了?恃宠而骄,最后还不是被剥皮抽筋?”

“哎,皇家~,不都是这样吗?这个时候我看你顺眼了,对你好到不行,下一秒,说不定你在哪儿呢!”

“就是啊,你看着长生宫,之前不是还说,这位说不定能压过那些娘娘,当上王后吗?一夜之间,就被抛到这里不闻不问了!要不是那个公子是不是惦记着到这边转一转,表面上功夫做得足足的,谁还搭理她呀!”

“不是说,长生宫那位是鲛人吗?我听说鲛人全身都是宝,陛下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她?不拔了鳞片,压干眼泪,炖了羹汤,充了国库,都是怪事!”

“谁说不是呢?可怜哟,还一个劲儿地认为咱们陛下有多么地喜爱她,要不是为了把她吞皮剥骨,物尽其用,估计陛下要恶心死她!”

“可不是?不就是一条鱼?”

“哈哈哈哈,说的是!说的是!”

银霜的指甲长出来插进了巨门,眼中都是怒火,发出‘咯啪’一声。

说闲话的侍女一愣,往周围看看,“哎,你们听没听到什么声音?”

“没……啊!”

“救命!救,救命!啊——”

月华刚放下手里的书,门就被大力撞开了,又很快关上。

月华疑惑地走出来,就见银霜满身血迹,指尖更是滴着血,眼角的血滴显得她妖冶血腥。他惊了,连忙拉住银霜担忧的问,“怎么了?你这是怎么弄的?有没有伤到哪里?”

银霜眼中的红色渐渐退去,她想起她第一天上岸的时候,廖昱也是这个样子,问着她有没有伤到哪里,紧张地不像第一次见面。就是因为这个,她才彻底喜欢上了这个人,可是现在对上月华,银霜才突然明白,这些天里,她纠结的到底是什么。

银霜很敏感,从小她就知道她的王兄总是在想着什么事情。她不像其他的小伙伴有那么多的家人,她只有一个王兄,没有多余的兄弟姐妹。她从小,就羡慕着那些拥有大家庭的小伙伴。她虽然也有王兄,王兄很温柔,一点也不像其他的鲛人一般暴躁粗鲁,王兄连为她打架都是优雅的,可是她不开心,因为她感觉得到,王兄不像表面上的那样,王兄也在笑,可是她还是觉得王兄不开心。她的王兄是一个外热内冷的人,独自守护着自己的世界,不允许任何人闯入。她想要亲近王兄,却不知道怎么做,这么一拖,就是百年。

她的王兄为她挡下了所有的痛苦,她找了好久,找不到,她开始怀疑,她的王兄是不是真的变成了云雨,降落在了大海,回不来了。

后来她遇上了廖昱,廖昱对着她的时候,或者说,对着她的,不,王兄的玉佩的时候,笑的很温柔,让她心动。她喜欢看廖昱身上配着那块玉。

她知道的,廖昱调换了真的玉,可就算知道她也没有要回来。虽然偷偷拿走玉不像王兄,但是对那块玉的喜爱却是像极了王兄。

如今细细想来,廖昱的很多行为都和王兄很像,他温柔的时候嘴角勾起的弧度像极了王兄,会在大风天里站在高处吹风,会在下雨天里摩搓着那块玉呆上大半天,就像是跟着王兄学来的一样。

这些,都是曾让她心动不已的场景。

银霜现在才反应过来,她放不开的不是廖昱,而是她一直渴望得到爱护的王兄,廖昱只是她王兄的代替品,复制品,就是因为廖昱的行为像极了王兄,她才会觉得亲切,觉得安全,就像王兄在身边一样。

也许,她的潜意识里在想着,若是得不到王兄的疼爱,换一个和王兄相似的人也算是达到了心愿。说是喜欢,倒不若说是缺爱下的依赖和寻求安全感。

原来,什么割肉放血都是笑话,她连自己到底要做什么都搞不明白,还傻傻地说要跟王兄抢人,真的是,差劲透了。

银霜抿抿唇,抱住了月华,身上手上的血迹都蹭到了月华身上,埋在月华胸口的声音闷闷的,“王兄,我们回大海去好不好?从今往后,我来保护你,好不好?”

月华一愣,摸上了银霜的头,“怎么突然想起来说这个?”

银霜把脸换个方向,“我想大海了,也想父王、想母后、想绿衣,而且,明天就是第二十七天了,你陪我回去好不好?”人类好复杂,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陆地太危险了,还是大海安全。再说了,按照那些宫女说的,皇帝,都不是什么好人,他们的温柔都是装的啊,要是,要是王兄吃了亏可怎么好?

银霜已经把先前对帝王的爱意消除干净,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第128章:沧海月明(14)

“回大海?”月华有些莫名,好端端的,怎么就想起来回大海了?不过……

他推开银霜,眉梢严厉,“你先告诉我,你身上的血迹是怎么回事?”

银霜转转眼珠,“就是,就是……”

月华皱皱眉,“你是不是闯祸了?是不是伤人了?”

银霜转过身,“那有什么?我们鲛人本来就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再说了,这世上本就是弱肉强食,我不需要有什么愧疚心的!”

月华叹口气,走到银霜面前,“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伤了他们?”

银霜翻个白眼,“还不因为她们……”不行,不能让王兄知道,王兄现在被廖昱迷得晕头转向,一定会替人类说话的,现在我可算是明白了王兄那天来劝我的心情了,可是,王兄是个倔强的性子,他认准的事情,根本不可能拉回来的……

跺跺脚,“没什么!”

月华如何不知道这王城之中的弯弯绕绕,“是不是听见下人说了什么,就管不住自己的爪子了?人死没有?有人看见了吗?”

银霜嘟着嘴,低着头用脚点地,“没死,没有。”

他拉着银霜来到内屋,又吩咐人烧了水进来,“我这里的浴室没有用过,你先在这里洗个澡,把自己洗干净了。今天的事情就给我忘在脑后,烂在肚子里,知道吗?有人问起,你就说你一直在我这里没有出去过,听见了吗?”

银霜扯扯衣服,“哦。”

“嗯?”

“听见了。”银霜小心瞄着月华,“那王兄要干什么去啊?”

月华点点银霜,“当然是给你清理场子,收拾残局去。银霜,你要明白,人类是世界上最复杂的生物,他们的情感最为丰富,他们不是海洋里的动物,遇到离别,他们会感性得多。他们不像动物,有的人甚至一生都在悼念另一个人。人类也很脆弱,虽然他们跟鲛人很像,但是远远没有鲛人健壮的生命里,一个小伤口都可能要了他们的命。所以以后,不要随随便便伤人了,知道吗?”

银霜低下头,“知道了。”

“乖。”

说着出了门,还吩咐人给银霜准备了衣物。

银霜身上的血沾得很多,月华以为会伤得不轻,虽说银霜说了没死,但是谁知道银霜的没死实在是字面上的没死,我走的时候不断气,那就是没死。

月华到的时候,有的都已经开始发硬了,就那么大大咧咧地摆在路上。旁边已经有下人指指点点,说着耸人听闻的猜测,侍卫队赶了过来蹲在地上正在检查尸体。

月华侧身靠在墙角,“墨七。”

黑衣男子瞬间出现单膝跪地,“公子。”

月华看着那里的人群,捏捏衣角,“你把这件事情拦下来,然后按照规矩赔偿,安抚这些人的家属。对了,记得把尸体火化。”

墨七微怔,几不可查,“是。”

月华叹口气,慢慢踱步返回。

他没有告诉银霜,鲛人的毒素对海洋生物是致命的,但是在陆地生物身上,反而会起到相反的效果。就像是蛇毒合理利用也可以当药材一样,它对人类的作用就像是强心针,可以在危急时刻救命。但是在健康人的身上会怎样,月华不想去想,这种事情还是不要知道的好,若是让人知道鲛人的毒素也能救命,那么鲛人的处境就会更加的危险。

总有人会为了重要的东西做出傻事来。

按照这个样子,银霜必定是有毒液残留的。除了刻意,在鲛人发怒时,也会有毒素渗出来,裹在尖锐的指尖刺破敌人的血肉,然后随着心脏的律动游遍全身。

鲛人这一种族的存在实在是不符合大自然的生存规律,强大,有用,但在某种程度上却也容易受制于人。

廖昱下了朝就急匆匆往紫宸殿跑,然后就听下人说月华去了书斋。

书斋是廖昱亲自设计建造的,里面放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从他出生起,就开始谋划着要弄到些什么东西,五彩缤纷的石头,各式各样的奇怪玩意儿,踪迹难寻的孤本残书,都认认真真地摆放着,等着一个什么人来翻动,来把玩,露出笑意。

廖昱屏退了所有下人,自己一个人踏进了书斋。

银霜在水里泡着,听到外面的脚步声,以她的敏感度和耳力,顿时就知道是廖昱。没好气地翻个白眼,想起被吓晕的宫女的话,眼珠一转,从水里爬出来。看了一眼托盘里的粉色衣物,伸手抓上了月华留在这里的外套裹在了身上,抬眼看向房门,露出一个妖媚诱人的笑。

廖昱推开房门,觉得紫光一闪,又忽然消失不见。摇摇头,走进来。

熏香炉里燃着清新淡雅的香料,白色的烟雾缭绕着,侵染着书香。书案上没有书籍,人也不在,莫非是看书看累了?

廖昱笑笑,放轻脚步走向内阁,掀开的珠帘落下,相互碰撞,微微作响。床上鼓鼓的,像是一个人侧躺着。

“怎么总是这样?盖着头怎么好受?”廖昱站在床边,微微弯腰,伸手要去掀开一点,想让里面的人透透气。

手碰到被子才发现,那里面根本就没有人,廖昱眉头微微一皱,头有些昏沉。

腰上环上一双手,背后有个人贴了过来。袅袅的香气窜入鼻孔,刺得廖昱脑子一震。

他皱着眉拉开腰上的手,气愤地转身,随即一怔,有些惊,有些喜,有些不可置信,“你……”

银霜穿着月华的外套,露出锁骨来,她和月华是真的像,海里的人都是依靠性别来认人的,可想而知,那要像到什么地步。当银霜想要假扮月华时,自然是惟妙惟肖。

鲛人音域很广,她和月华的又刚刚成年,差别还未完全拉开,她模仿着月华的声音,柔柔的,带着引诱,“无良?”

廖昱呼吸粗重起来,像跑完长跑的选手,唯一不一样的就是,如今的人不是累的想趴,而是体力旺盛。

银霜瞥了一眼,廖昱的身体起了欲望,精神还远吗?

廖昱嘴角扯了一下,颤着手急不可耐,一把抱住了银霜,凑在她的脖子里。

银霜刚刚勾起一个笑容,就被推开,随即脖子就被狠狠箍在手里。银霜露出惊愕的表情,扒着廖昱的手,“你……你怎么会!”

廖昱呼吸依旧粗重,身体反应依旧还在,眼睛却是通红,像是被惹怒了的凶兽挣脱了链子,下一秒就要肆无忌惮的破坏。

他咬着后槽牙,恨恨地对着银霜开口,“银霜,若不是你是他的妹妹,你以为你还能活到现在吗?”

手一甩,就把银霜推倒在地,银霜的肩头露出来,趴在地上捂着脖子咳嗽,脸色通红,额头青筋也爆了出来。

廖昱瞥过脸,像不愿再看什么脏东西,抬脚就要往外走。

银霜大叫,“等一下!”

廖昱停住脚步,余光也不往银霜那里留。

银霜艰难地坐起来,看着廖昱的背影,眼中有着不解和不甘,“你怎么认出我的?我和王兄那么像。”

廖昱冷哼一声,“他从来不会燃香,身上的气息孤再熟悉不过。至于像?在孤看来,你比他差远了!孤警告你,别再用这些小把戏,孤劝你趁早回到你的水里,若继续纠缠,别怪孤不客气!”

银霜看着廖昱又要离开的步伐,大声开口,“我还有话要说!”廖昱的步伐未停,银霜大叫,“是关于王兄的!”

廖昱步子一顿,眯着眼转过身来,腮帮动了一下。

从长生宫到书斋少说有几里地,月华慢慢悠悠的走回去,已经差不多过去了三炷香的时间,这样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半个时辰,足够银霜洗个澡,再整理一下自己了。

踏入书斋就有点奇怪,他记得出去的时候明明是关着门的。

月华走进房门,“银霜?”

房间里有着未散的熏香,月华眉头一动,这是珠晶,是鲛人泣泪未成形的晶石研磨加工生成的香料,是鲛人交欢时常燃的东西,用来助兴。月华眼皮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掀开珠帘,“银霜!”

屋子里没有人,那隐隐约约差不多要散尽的香味已经起不到多么大的效果,月华又是个自制的人,自是感觉不到什么,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他太敏感了。也许只是一种相似的熏香,被下人给点燃熏一熏蚊虫什么的。毕竟是夏天,虫子不少。

月华揉揉眉心,“是太敏感了吗?”

身后伸过来两只手,箍住了月华的腰,随即就有一道炙热的呼吸喷洒在脖颈。温柔又克制的吻点点落下,手也不老实起来,摸索着要去解月华的腰带。

月华歪着头任由他胡闹,覆上了他的手,眼中带着温柔和宠溺,还有些许的无奈,微微笑道,“怎么了?”

廖昱睁开眼,停下解着腰带的手,眼底是化不去的恐惧和担忧,那样深切地害怕着什么。

月华转过身来,抚上廖昱的脸,“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廖昱盯着月华,伸手握住月华的手,歪头蹭着他的手心,像是没有安全感的幼崽在寻求安慰。

他把月华的手往脖子上拉着环去,低头咬上那两片带着弧度的唇瓣,压抑着内心的野兽,轻轻撕咬,最后埋在月华的脖子里,紧紧抱住怀中的人。

月华喘着气,被抱得一哼,“轻……轻点儿……”

廖昱却置若罔闻,反而加大了力度,仿佛要把人勒死在怀中。

他在害怕,就算把这人紧紧箍在怀中,还是抑制不住的害怕,怕的眼睛都不敢闭。微微抬起头,脸上是浓重的不安和担忧,还混着些势在必得的阴骘(zhi四音)。

第129章:沧海月明(15)

银霜跟他说,他的珍宝只有二十年可活了,可是,他连珍宝的名字还不知道……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他,却想要等到他愿意的时候,想要把他困在身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月华感觉到廖昱的情绪,他一下一下地捏着廖昱的脖子,“怎么了?嗯?”

廖昱没有反应,只是闷闷地抱着月华。

月华侧头在廖昱脖子上咬一下,廖昱一颤,手下力道又收紧,月华叫出来,怕打着廖昱的背,“你轻点!我要喘不过气了!”

廖昱连忙放松力气。

月华推开廖昱,两只手捧起廖昱的脸,看着他,又问,“到底怎么了,嗯?出什么事情了?”

廖昱看着月华,两只手覆上月华的手,看着月华的眼神很是深沉,生怕一不小心,这个人就会消失不见。他把月华的手放在唇边,摇摇头,“就是想你了。我好累,你陪我睡一会儿好不好?”

月华见他实在不愿意说,无奈地叹口气,“好。”

月华躺在床上,转过头看着眼睛瞪得铜铃一样的廖昱,伸手盖住他的眼睛,“不是说累吗?”

廖昱拿下月华的手凑在唇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月华。

月华无奈,往他那边挪了挪,抬头凑到他的唇上吻一吻,靠在廖昱的肩头,闭上眼睛,“睡吧。”

他看了一上午的书,眼睛实在累的不行。月华迷迷糊糊的想,果然一靠近这个人,他就从来不会有失眠的烦恼,不过,这段日子里,他好像……睡得有些多了……

廖昱盯着月华一直看,轻轻吻了一下月华的额头,月华皱了皱眉,继续睡。廖昱把月华往怀里带了带,也闭上了眼睛。

一觉醒来,已经是夕阳西下了。白天睡觉就是这样,睡得越久越是困倦,月华捏捏额头,睡得多了,有些头疼。

手往一边划拉划拉,空出了一大片,缓了缓劲儿,这才睁开眼,身边没有人。月华有些疑惑地爬起来,衣服有些乱,睡得皱皱巴巴的。

闭着眼打了个哈欠,下地的时候都没什么力气,腿都是酥软的。挪着出了屋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摸摸有些乱的头发,月华觉得自己应该洗个脸。

夕阳血红,有些刺眼。眯着眼看过去,云霞都是红彤彤的,一点一点地侵染,映红了一大片。月华有些恍惚,耳边闪过嘈杂的叫喊声,眼前也是漫天血红,一如天边的景象,很快又消失不见。再睁眼,是光线不足、有了阴影的墙垣绿树,耳朵里剩下的是睡久了之后的嗡嗡耳鸣。

他叹口气,垂下眼皮,“还有什么,没想起来吗?”

月华总觉得还有什么在等着他,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没有想起来,被遗忘在了脑后。

小太监走进来,看见月华呆呆地盯着天边,连忙上前,“公子,陛下吩咐给您温了膳食,您是要现在吃,还是……”

月华深吸一口气,“他在哪儿?”

小太监低下头,“陛下在御书房。”

月华扒拉扒拉头发,直直冲着御书房去。小太监在后边大叫,“哎,这,公子,你不用膳吗?”

月华摆摆手,示意自己不吃了。

小太监愣了愣,“这,一天没吃饭,还这么活泼?”

御书房外边有侍卫把守,一个一个站得笔直,月华打中间过,他们就跟没看见一样,连眼珠子都不动一下。

月华见怪不怪,男人的手下大多都是这样,严肃,正经,唯命是从,也只有那个年纪小的小太监看着有些那个年纪的性子,是个人样。月华进去的时候,廖昱正在批奏折,眉头皱得死紧,出现了川字。

替换茶水的宫女端着新茶过来,月华接过她的托盘,作出噤声的动作,让她退了下去。

廖昱不知看到了什么,提着手里的黄色奏折就摔了下去,发出一声冷哼。身边的侍候齐刷刷跪了一地。

月华脚步一顿,那奏折就落在脚前,余光一瞥,就看清了那掀开的奏章里写的什么。无非就是说些阴阳相合才是正道,龙阳之好不合礼法,还有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要求帝王疏远了自己,或者是干脆赐死了自己。

月华把那奏折折起来放在托盘上,一起放在了廖昱的桌案上,清清淡淡说了一句,“怒伤肝。”

廖昱拉过月华,让他坐自己在腿上。方才的怒意仿佛泡沫暴露在阳光下,一个响,就消失不见。

他环住月华的腰,把头埋在月华的脖间蹭蹭,深吸一口气,嗅着这人身上的气味,“干嘛要捡那东西,脏了你的手。”

月华很喜欢拥抱,他活这么久,只跟一个人抱过,也只想跟这一个人抱,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舒服和安心。他摸着男人的后颈,提起了今天下午被掠过去的话题,“银霜上哪儿去了?”

廖昱一僵,几不可查,他睁开眼,那里带着些冷意,语气却没什么变化,“她回大海了。”

月华一怔,回大海?他拉开男人,男人又要往他的身上凑,月华无法,两只手捧着男人的脸,抵着他的额头,微微皱眉,“她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不知道?也没有告诉我。”

廖昱拉着月华的手吻了又吻,把玩着月华的手指,有些心不在焉地敷衍,“今天中午啊,我去找你,刚好碰到她,她就让我跟你说一声,结果我一看见你,还有什么能想起来呀?就忘了跟你说,你别操心,她想回就回了呗。终究没人会欺负了她去。”

月华挑挑眉,抽回自己的手,点着廖昱的额头往回推,让他仰起头,“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跟她说什么了?还是你直接赶人家走了?”

廖昱无辜地眨眨眼,一只手还环着月华的腰,侧侧头又往月华怀里埋,“我冤枉啊,我怎么敢啊?你那么疼她,我要赶她走了,你跟我怄气,也跟着走了……那可怎么办……”说到最后,已经不是撒娇的语气,而是带了些不安和恐惧,沉重地让人喘不过气来。

察觉到廖昱的手臂微微收紧,月华垂下眼皮,抿抿唇,“不会的。要走也只会跟着你,你是我唯一留恋的,最重要的人。”

表白来的猝不及防,廖昱一顿,抬起头来,眼中有着亮光,声音有些低哑,有些不自在的动了动喉结,良久才说出一句话来,“你,你说什么?”

月华笑出来,他环上廖昱的脖子,和柔软的东西微微碰撞,温温柔柔,“我说,我喜欢你。不会离开你的。”

廖昱的手抖起来,不是恐惧不安,而是亢奋。他颤着嘴巴扯出笑来,傻里傻气的,他抱住月华,在月华看不到的地方喃喃道,“我等了好久,好久……”

月华觉得今天的廖昱有些奇怪,若是平常,定是已经跟大型犬一样凑过来给他洗脸了,今天却只是抱着,就像是在克制着什么,担忧着什么。

他眯眯眼,会不会是银霜走的时候跟这人说了什么?

“是不是银霜跟你说了什么?”月华抚着廖昱的背,下巴垫在这人的肩头上,黑色的衣服上有苏绣,硬硬的,略有些硌人。

廖昱嗤笑一声,“她能跟我说什么呀?”

月华与廖昱四目相对,良久才开口,带着些看透了的笃定,言语露骨,“那你为什么不吻我了?而且,你对我为什么没有反应了?”

廖昱呼吸急促起来,咬着牙似是在忍耐,额角有些细汗冒出,腿部肌肉崩了起来,坚硬如铁。

月华眸光一闪,手盖上了廖昱的胸口,“还是说,你想起了什么?”

廖昱呼吸一顿,就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什么东西都没心思想了。低下头躲避着月华的目光。

月华捏紧了廖昱的胸口,大殿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退了下去,寂静地诡异,就像是暴风雨到来前的预兆。

月华动动嘴唇,“无良?”

廖昱颤了一下,半晌闷闷应了一声,“嗯。”

月华还是坐在廖昱的腿上,却没有了之前的和谐,“想起什么了?”

廖昱的腮帮动了一下,他张张嘴,还是打算实话实说,“都记起来了。”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君上。”

月华的手一颤,心中想笑,却又笑不出来,似是感慨,“君上?多久没人这么叫我了?如今听来,却是陌生的很。”他又说,“什么时候?”

廖昱知道这是在问他什么时候记起来的,他说,就在下午,睡醒之后。

月华扯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算是笑的笑,“怪不得。”

他摸上廖昱的脸,“先前不是还情深义重吗?就在上一世里,还要抱着我殉情,如今记起来了全部,怎么反而成了这个样子?莫不是,你还有其他相好的,看不上我这个老神仙了?”

廖昱拉下月华的手,眼中有着隐忍和疼惜,“君上别这么说,先前是无良不懂事,未能全部记起,冒犯了君上。”

月华挣开手,环上廖昱的脖子,和他凑得近了,“冒犯?那方才你不是记忆完全吗?还不是拉了我,亲近了我,若先前算是冒犯,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呢?”

干净的气息窜入鼻尖,廖昱想要屏住呼吸,撇开视线,却被月华扳了回去。

月华皱起眉头,“你到底在怕什么?”

第130章:沧海月明(16)

人生在世,要走的路很多,可是,总有一条路是要自己走的,没人能陪在身边,势必要孤孤单单。

廖昱看着月华,眼中掩饰着什么,“君上多虑了。”

月华轻笑,“哼哼,装起老学究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廖昱眨眨眼,“没有的。”

月华抚上他的下巴,“是没有看不上我,还是没有相好的?”

廖昱说两个都没有。

月华勾勾嘴唇,这种感觉很奇妙,你会因为另一个人的一个小动作,一句不经意的回答而喜悦,把心思牵挂在另一个人身上,就像一个人活出了两个人的分量。

“那……我继续叫你无良?”月华问。

廖昱说,“云祲,君上可以叫我云祲。”

月华挑挑眉,点点头,“云祲?这不是你上一世里的名字吗?”

云祲说,那是他的本名。

他看着月华,推出了一个结果,月华还没有完全记起来,现在的他是大战前的帝君,不是万年后的帝君。

他的理智告诉他,他应该疏远月华,不出意外的话,此世过后,就是那个杀伐果断的玉面帝君了。

可是他的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催促着他,还等什么?趁着现在,也只有现在了,一旦君上都记起来,你们就是敌人,他会恨你,会亲手杀了你祭剑,你们不会再有这样平凡又温馨的日子了,你只能抓住现在,没有时间了。就当成一个梦,也给自己赌上一把,至少不要后悔。去吧,你爱的人不是在天上,现在就在你的眼前,把你的爱意都告诉他,把你的一切都捧给他,去吧,去吧,去吧……

月华歪着头想了半天,还是想不起来云祲这一名字,他只知道无良,那把弑神剑无良,里面寄居着强大的剑灵,一般以剑命名。

月华有些不自在,他一个号称无情之人的帝君如今栽在了一个剑灵身上,听起来实在是丢脸。他去把玩云祲的衣领,“所以,你是在,怕苍曜吗?还是怕天道?你今天,都没陪着我醒过来。”

云祲看着眼前人,心想,他是不是应该感谢崖柏木,若不是他把自己丢下来,也许自己就不能碰到君上,就不能拥有那么多的回忆。他是多么的幸运,让他的心上人,让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一个无情之人,对他如此?

他没有回头的路可以走,是享受最后的时光,还是推开他?

当云祲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吻上了月华的额头,听到自己说了,对不起。他心中苦笑,想,有什么可选择的?一直以来,不都是那一条路吗?

云祲说,“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他抵着月华的头,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光明,他想,我不怕苍曜,也不怕天道,我只害怕你离开我,放弃我。

月华很开心,他知道,在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云祲的犹豫和顾虑,至于到底是什么,他没有问,也没有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他也会在,总觉得若是问了,他们就没有以后了。

直到有一天,月华突然开始流鼻血,毫无征兆。

月华笑着说,莫不是他甜的吃多了,上了火。云祲却是眼皮一跳,做了一个决定。

他忙了近半个月,把政务都搞上去,然后退了位,把担子甩给了靖王,简直猝不及防,大臣们惊掉了一嘴牙,靖王也是一脸懵。

虽说大臣们时常埋怨云祲的暴戾和果决,节假日都没有,一天到晚不停地加班,不是修运河就是搞大路,要不然就是修建防驻工事,长城、征兵、他一样没拉下,许多百姓声称他是个暴君,也有很多人不满,时不时有暴动,但是最后都被轻易地摆平了。

靖王也是,有着贤王之称,很多人支持他。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云祲竟然说退就退了,丝毫不给人一点反应机会,就连靖王也是圣旨诏发那天才知道,自己成了皇帝,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还是包的金子。

月华也疑惑,好好地做着皇帝干嘛要退位?

云祲说,他想带着月华出去,看星星看月亮,看遍大江南北。

月华愣了,他从来没想过,要出去转一转这件事,‘世界那么大,我要去看看’这句话,在月华身上好像根本就不可能会发生,他总是待在一个地方,不觉得烦闷,不觉得孤寂,对外面的世界没什么兴趣,只是一心做好自己的事情,不去打扰别人,也不想让人来打扰他。

所以,他的世界很小,容不下其他人,很多人都只是在门外徘徊,怎么也进不去。以前他的世界里只有一个父亲,后来父亲没有了,多了一个苍曜,现在,又多了一个人,是他迎进来的。

后来他知道了,原来世界是可以这么大的。

云祲彻底贯彻了说走就走这四个字,他带上了月华,架上了马车,王城在南方的大海,他们就从南边出发,往北而去。

每个世界的记忆渐渐清晰起来,见过的,没见过的,都记在了人生的走马灯中,待死前放映,定是十分精彩。

月华发现了一件事情,云祲对一切事物都十分熟悉,堪称是全能,按照以往的世界,他应该和自己差不多才对,但是云祲的熟练和融入,就像是他曾经切切实实的经历过,挣扎过,相比之月华,要有更多的阅历。

月华问了,云祲只是看着他温柔地笑,什么也不说,都让月华怀疑,这样一个温柔的人到底是怎么做上弑神的剑灵的,难道不会因为太温柔而缺少了煞气吗?

月华跟着云祲一直走,见识了边缘城镇在国界夹层中的艰难,人性在艰苦环境下爆发出的善与恶,穷人富人在相同的日子里过的不同的生活;尝过山间石缝中流下的清泉,冰冰凉凉的;一道菜在不同的人手里会有不同的味道;明明是边远的山崖上竟然还会有人居住,建了个客栈;一样米养百样人,看似相同的境遇下的不同选择,还有相反的结局;看见了人世间的人情世故,风俗传统;不仅如此,云祲真的带着他爬上了山巅看月亮,带他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然后讨论哪个星君在什么地方;他见识了天空一样的湖面,河的尽头原来是沟壑深渊,蜿蜒曲折,在书上看来和在实地看来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见到了比每个世界都要大的风雪,凛冽刺骨寒风要扎进骨头,深入骨髓;看见狂风平地起,风沙遍地,十里花海;海市蜃楼,沙漠绿洲,波涛怒卷的云海;风卷残云天如碧,残阳如血月如钩……

月华什么也不问,他只知道他现在很开心,他拉着云祲和人们一起跳舞,一起欢笑,不去想很远的事情。哪怕他已经渐渐感觉到了离别的意味,但这是第一次,他和这个人敞开心扉,肆无忌惮地待在一起。

虽然这些喜悦和五彩缤纷的记忆像极了离别的礼物……

然后,在相约好看镜湖的时候,意外又一次出现了。

镜湖很漂亮,很清澈,让人分不清到底哪边才是现实。月华走在前面,他们换上了当地人的衣服,美丽神秘的刺绣显出这个民族独有的韵味,月华快走两步,站在镜湖边上,伸手招云祲。云祲叹口气,眼中带着无奈和宠溺,慢慢走过去。

没有人会知道,那传说中清冷孤傲,不笑也带三分笑意的玉面阎罗敞开了性子,会是这样的跳脱活泼,就像是一个孩子。

就在云祲离月华还有十几米的时候,月华毫无征兆的倒了下去,就像是玩具人突然没了电,不带丝毫前兆,他倒在湖里,溅起水花,镜湖不静了,荡起圈圈波纹。

云祲瞳孔一缩,扑了过去。

他知道这一天早晚都要来的,但是真的来临的时候,原本以为早就做好心理准备的心脏却跳动着,收缩着,叫嚣着它的痛苦和绝望。

云祲没有接收当地人的好意,没有叫大夫。只是睁着两只眼,坐在床边的毛毯上,靠在床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昏睡的人,他不知道,月华还能不能醒过来。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天。

月华的元神就要齐全了,当灵魂过于强大的时候,一般的身体就不能达到那个度。就跟再好的软件,若是硬件拉后腿,是怎么也发挥不出本来的威力的,甚至于还会因为受不了负荷而死机。

神明的灵魂怎么会是鲛人之躯所能盛放的?就算是月华的身体经历了血肉的洗礼,还是达不到那个效果。

在这些日子里,每一天早上云祲都会叫月华,他不醒,就一直叫。

月华睡得越来越长,从以前的失眠,到后来的熟睡无梦,再后来,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还会突然停止了呼吸。

云祲开始有些神经质,他会半夜突然惊醒摸一摸月华的身子,探一探月华的鼻息,再三确认他还活着,才敢闭眼。

他以为自己可以接受的,知道临了才发现,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地面临又是另一回事了。明明撑过这一世,他的君上就可以回到那个高高在上的地方,让所有人仰望,可他却突然希望君上留下来,自私地想把他留在自己身边,希望他永远都不要想起,就这样一直轮回下去,画上一个没有尽头的圆弧,在里面绕来绕去,总是能遇见,然后彻底的拥有。

不必管那些规矩和责任……

第131章:沧海月明(17)

月氏独华是个老神,就像日月,像天地一样古老,天道诞生的时候,他就诞生了。主杀伐,被称为天道执行者。

不论是哪个世界里,太阳只有一个,月亮也只有一个,均是独一无二的。

他出生之时,天地八荒之主亲自赐了名。‘独华’,‘独’意为‘独一无二’,‘华’是固定字眼,意为‘荣耀’。

只是所有的月氏之人都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月。人们会称其为殿下,君上。月氏世间唯有一人,当下一任出生,就说明这世上要有大灾难出现,上一任就要死去。一定程度上来说,月氏一族就像是示警信号,也因此,会有激进分子把月氏一族当做是灾难的携带者,每诞生一个,就会天地浩劫,推动着无数人死去。能力越是强大,产生的事件就越棘手。慢慢地,就有人嫉恨这一族。

三十六重天,三十六也只是个约数,到底是多少,谁也不知道。

所有的种族中,人类最是数量众多。他们寿命不长,挣扎于轮回,一遍一遍地重复自己的一生。可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情之中只有‘喜’是好的,其他的都是令人煎熬,心中不畅的。人类最为复杂,他们的生活被许多人向往。

妖魔要修人形,筑人身,通人理,要成仙,就要先变成人。人的修炼叫做修道,称为修仙者,修真者。除人之外的修炼就被称为妖修,魔修。天道好像一开始就偏向了人类,把他们当做世界的中心。

有人,有社会,有交往,就会有攀比,有不满,有求而不得,有欲望,有压迫,有剥削……

怨气集结,受日月精华,生而有灵,就会诞生不好的东西。

月氏一族不是一个族群,而是一个人。就像是暗夜中的制裁者,他们诞生以来,就是为了镇压怨气谷的黑暗。他们世世代代都葬身于无边的黑暗中,生于黑夜,死于黎明。

一如他们的名字,月。

月氏的第一代为了天道和谐,画了一个法阵,把怨气魔气聚集到了一个地方,看似天地之间鬼王魔王的诞生数量大大减少,但是在边界诞生的王者一旦逃离出去,就是生灵涂炭,他们要更加强大。他们诞生于虚无,滋养成长于黑暗,本身就是怨气魔气的产物。

这里寸草不生,灵气稀薄,阴气极重。

月华是第三个诞生的月氏,他诞生的时候,月的周围出现了月华,色彩绚丽的光环扩散,无限放大了原本的光芒,众星退隐,长风呼啸,万里无云。他的父亲是第二任月氏,名字为‘绯’,意为‘无边的血色’。因为他出生的时候,月色昏暗,染上了残阳的绯色光芒,不是纯洁的白,而是耀眼的橘红。是冬季的月亮,大而圆。

后来,人类世界征战不已,死伤无数,孤魂野鬼妖魔横生,黑暗边界早已压不住了。

惊涛怒云,怨气皆生,边境破了,天界从来倡导有多大的能力,就要承担多大的责任。白色的士兵一去不回,消散在烟雨之间。

地上的人们有的在抢夺斗争,有的在平安度日,或是私心,或是责任,或是忠君,或是叛逆。

下界的人不知道天外的斗争,界外的血腥和牺牲。他们只能看见,被遮蔽的阳光,陨落的众星,血色的弯月。不知道黑暗的侵蚀,和光明的一点点颤抖,竭力支持。

就在人们看着万千流光掠过天际,兴奋地许愿祈求时,边境处是煞气,杀气,惨叫,嘶吼,哭泣。绝望和奋起……

黑袍的父亲叮嘱着一个小孩,然后以修为血肉祭阵,耸天入云的万念大山拔地而起,把自己封印在边境,和第一代月氏在一起,用修为和生命镇压边界。

万千的士兵汇成雨滴,洒落大地,熄灭战火,封印边界,汇成归陨海。那里是千千万万的英灵归陨处。

再后来,众神之巅传来和平的钟声,风停雨住。

月华亲眼目睹了死伤最为严重的一场战役,月氏一族的诅咒在他的身上显示地影响就跟他的能力一般,跟他出生那天一样,众人皆知,惊天动地。

月华者,祥瑞也,但是他并没有像他的名字一样,给天地带来瑞祥。

人们爆发了,他们把大战的原因归结在月氏一族的身上,因为是他们的存在和诞生,大战才会源源不断地产生。

身形瘦小的月华提着他的弦月破了月氏一族诞生的地方,其能力如同天上之妖月,在黑暗里照明大地。自此无人再敢提,也有人暗暗忌惮,尚且未长成的人就已经有了如此的能力,若是再放任,估计天地之间无人是其对手。

这些心思隐藏在最阴暗的地方,只要稍微一刺激,就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盘虬的枝干扎进心脏,尖锐的暗刺面向四面八方。

后来,日之精华产生了新的阳君,比之月华晚出生了万年。苍曜成为了新的天地之主。

月华守在边境十一万年,当初的精致孩童长成了少年,又慢慢成为清隽的少阳君。

他始终都记得他的父君叮嘱的,要成长,要强大,要落落大方,要不负众望。

月氏一族诞生的地方被破坏,天地之间无人再敢说月氏的不是,一个是不敢,一个是不能。月华成为了月氏一族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族人。

月华活了很久,在这期间,苍曜借着他父君和月华父君的交情,以兄长自居,时不时往他的众神禁地边境跑,陪着他说话,当然更多的是他在说,月华在听。

令苍曜疑惑的是,月华很温柔,经常笑,但是从来不哭泣,也不感到孤寂,因为他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

时间越来越长,万年又是万年,人世间苍海沧田,朝代变更,天上的神灵换了又换,忙忙碌碌,月华还是守在边境。练剑,射弓,修法,唯一的月氏族人把自己培养得分外强大。

月华霸道、冷漠、不留情面。除了守边境还惩治违反天道之人,毫不留情。被越来越多的人忌惮,也被人嫉恨,有的人开始在暗地里谋划着除掉他。

苍曜给他带了很多的书籍,天上的,地下的……

因为月氏一代的缘故,每一次镇压边境都要用月氏一族的东西,可是月华不能死,他就努力地把自己变得强大。

边界一次又一次地暴动,就像是割了的韭菜,一茬又一茬,只要还有生灵,还有欲望,还有思想,还有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边界就没有安宁之日。

月华失去了哭泣的能力,嗅觉不灵敏了,后来,他把色彩按在了边界上,剩下了黑白,再后来,是声音……

月华还是少阳君,他比任何一位月氏在位都久远。

归陨海里升起一座座小岛,上面是法阵。罪大恶极之人会被关入归陨海,不入轮回。

苍曜给月华找来了一样东西,戴在耳朵上,就可以听到声音。形状很漂亮,是银色的弯月,就像是他的弦月。

月华询问苍曜,苍曜说是三十三天的产物,好像就在镇天神石不远处。

三十三天就在边境破裂处不远。月华为了防止有人趁虚而入,立即前往查看。世间永远不缺投机取巧之人,若被有心之人利用,但就是月氏一族的罪过了。到底是魔气催生了魔修还是魔修产生了魔气,这就跟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是个无解的问题。

那是云祲第一次见到月华。

云祲原是边境谷底的一块补天巨石,每至晴午月圆,就有纯粹的月光照射,久而久之,就有了意识,通体洁白,就像是天边的皎月。后来月氏首代画法阵将世间怨气魔气注入,自行生成一个界面,云祲能力不强,整个界面又只有他一个生灵,受魔气侵蚀,从边缘处开始暗化。

他把修为和灵台往中心聚集,在魔气的侵蚀以及阴气的对衡下,凝结成了一颗石心。本是白玉,却成了墨玉,只剩下心间一点是纯白的。

有人从此经过眼见,传为镇天神石,甚至有人不怕死的来窃取。沾染魔气,遁入魔修之道。

月华听说了,立即前往在三十三天外找到了所谓的镇天神石,弦月祭出,用了十三天才挖出石心。

石心很坚固,月华用了很多方法都没能摧毁,没办法,就把它配在了身上。

是,云祲第一次见到月华,月华就刨其心,淬其骨,散了他的修为。

就像是月氏一族诞生于月之精华,是魔气怨气黑暗之力的督查者,驱散者。同样的,若是黑暗强烈了,也会灭了光芒。

月华觉得没了石心的巨石就是一块巨石,没什么能忌惮的。却没想到,云祲的石身被人拖走了,就像是一个局,要月华帮他们剜了石心,他们无需再费力。

当月华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晚了。弑神剑已出,命名为无良。祭剑的不是血肉,是巨石中产生了数万年、被魔气侵蚀的石灵。

后来,就像是书中记载的那样。

修法阵,铸石链,执弑神,刺月华。

抽其神魂,置于轮回地,灭之;

沉其本身,锁于无妄海,用之;

削其修为,散于重天间,享之。

第132章:沧海月明(18)

月华可以弃之舍之的东西越来越少,身体机能不是埋在土里的根,摘了叶子还会再长出来,它是不可再生能源,没了,就是没了。

他也想过把七情六欲舍掉,但是后来想了想,他还需要制裁违反天道者,若是没了七情六欲,就会判断失误,三魂七魄也不能舍弃。

可以生长的指甲头发不过杯水车薪,萤火之光,起不到什么作用的。月华想,他需要一个不死再生之身,就像是太岁,没了还可以再长。不过,想来都是不可能的。

不过硬硬算来的话,他也算得上是不死之身了。月氏一族的诞生地被破坏,他是仅剩的月氏,没有人诞生,他就不会真正的死去,他只会死去,再活来。

也算是好处之一了。

他用自己的功力时不时加固封印,修为没了还可以再修炼,这是唯一令他欣慰的事情了。他就像是一个充电宝,接上插头,把自己喂饱了之后,又把自己搞到虚脱。

他想,若是有什么东西可以不用这么危险就好了,毕竟他树敌良多,一旦被人碰上了,就不是开开玩笑这么简单了。

直到有一天,他偶然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无事闲逛,不知不觉到了地府,三百里火红,三百里雪白,摇摇曳曳。在月华的眼中,也只是暗的占一半,光亮的占一半,分不清什么是什么了。或许再隔一段时间,他连色彩是什么样子都想不来了。

看见了喝完孟婆汤的人们会把记忆凝结成光点,散于四方,然后就有一株曼珠沙华生成。那是第一次,月华知道了,原来记忆,也是可以成为实体的。

曼珠沙华在忘川河中洗涤,脱去色彩,归于原色。人们会带着曼珠罗华前往世间,再带回一株曼珠沙华来。

他的记忆力很强,书籍什么的看一遍就记住了。看得多了杂了,要想起来总要在脑子里翻一翻。月华想,若是有些东西注定是要忘却的,那么是不是可以把这些利用起来?我把昨天的自己填进边界,留下一片空白,活在当下。

一个人抛弃了他的记忆,不就相当于是,把自己的人生都给否定了吗?他们都做不到,月华做到了,因为他在这世上无可牵挂之人,茕茕孑立,一如他的名字,‘独’。

他从一出生就是为了镇压边境,他没有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他的规定和教条里就是这么写的,他从不觉得有什么不甘心,或者是不公平,好像是封建残余里活剩下来的人,思想拗不过来了。

他保留了一些必要的东西,然后抽取出了自己的记忆。除了密密麻麻的书籍,就是黑白相间的边境。他想,也许下一次就不知道地府的路在哪里了。

他跑到十八重天,万念山上的神树那里,讨了一颗种子,在边境种了一棵树。根茎粗大,蔓延十里,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月华活了很久,他把记忆一点一点的抽取出来,不止是一点点。他把那些东西破成碎片,扯成颗粒,装在一个个球形的冰球里,挂在树上。天色黑下来的时候,就能看到点点银光。就像是极光一样,一丝一缕,在里面游荡,像是观赏的鱼群,生机盎然。

巨大的树木上挂满了光亮,每隔一天,就会有一只光球破碎,一缕记忆消散在边境上。

你把记忆的碎片丢了出去,你的脑子里就没有那些东西了,是抽取,不是备份,就像是过去的昨天,不会再回来了。与其说是在丢掉记忆,倒不如说是在丢掉感情,把心掰成了一片一片,丢掉心。

一个人怎样,很大程度上都是取决于他一生以来的记忆,因为经验的显示,他才知道该怎么做,才会决定他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以及就像是画笔,人生就是白纸,你在上面画了什么,你就是个什么样的人。是水墨画,水彩画,油画,素描,还是别的什么……

留存着记忆,一个人才知道,啊,原来我是真正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

记忆,也是存活过的证据,不仅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

但月华的行为就像是按到了一个撤销键,拿了一个橡皮擦。一点一点的清除着自己的人生轨迹,或许有一天,他会重新成为一张白纸,然后,月华就消失了,再次诞生的,就不是那个他了,昨天的他,已经死了,他亲手杀死了自己。

一个人一旦没有了记忆,他就不是他了,以前的他再也回不来,就像是相同皮囊里,换进了一个陌生的人。

月华想了很久,他留了几件事。月氏族训,父君,大战,边境,苍曜,还有他是谁,他要干什么。

但是记忆也是分着有价值和无价值的。那些一瞥而过、不带什么情绪的东西抽取出来,大都是暗淡无光的。越是深刻舍不得的东西,光芒就越是璀璨,力量就越是强大。月华突然觉得记忆体就像是一个个生命体一样。

没办法了,有价值的都留了下来,那么边境就没办法了。月华想了一个主意,他把记忆写了下来,只保留了族训和大战。其他的,都成了树上的光芒,纸上的笔墨。

他把写下来的东西牢记在脑子里,然后开始四处游荡,尽量把自己每天都过得充实一点,这样,就有更多有意义的记忆可抽取。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血包,边境就是他抚养的一只血蛭。

记忆放久了会蒙尘,不再那么地清晰。月华每天都会斟酌着抽取记忆,编织成银白色的飞行物,蜻蜓,蝴蝶,蝉,亦或是见到的其他可爱的小动物,乘着风游回到边境,爬在树木上,点亮一个个光球,像是繁星点点。

以前的月华总是这个不放在心上,那个也不放在心上,说是温柔热情,但是下一次绝对不记得见过你,是冷漠到了骨子里,对谁都是见过就忘,若是多晃几圈,估计还能留下个印象。

现在月华会刻意地去记忆那些人,遇到的每一样东西,观察细微,让自己的脑子充实一点。

后来,他让自己的身体本能来记忆一些东西,比如打架,比如使用弦月,再比如,封印边境。

再后来,脑子也不管用了,就跟永久了的手机卡到爆,安装卸载频繁的电脑开始出问题一样,月华的记忆力开始下降了。前脚做过的事情后脚就忘记了,那些记忆就跟水里滑不溜秋的鱼,月华手笨,怎么也捉不到了。

月华想,他需要歇一歇,给脑袋放个假,说不定就会好了。这段时日,恐怕只能用功力修为来支撑了。

没有了月氏一族的身体献祭,边境的法阵崩坏得很快。月华想,首代的月氏,估计是个傻的。设个什么法阵不好,偏偏要个活的,这样养下去,说不哪一天就成了精,爬起来把月氏给吞了去。

月华回到了边境,树上的碎片还有很多,要破得差不多了,估计还要几万年。

几万年,足够月华把功力修回来了。法阵的胃口越来越大,月华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

月华是来来回回,沧海桑田里最老的神明了,就连苍耀也要小他几万年,顺遂了千万年,从来没碰到过什么能让心电图拔高的事情。唯一一次还是幼小时期的大战里,见证了残酷与可怕,失去了父君,他的情绪外露。那是他经历过得唯一值得悲伤的事情。他不幸运,但也不倒霉,一切就像是平稳在零点上,不出格,不划界。

就在这一天,月华的幸运值达到了零下,成了负值。

他加固了边境,用自己修回来的功力。然后他遇上了一个人。

那人的眼中是疯狂是报复,那人说月华拆散了他的姻缘,毁了他的一切,可散了记忆的月华早早就没了心,记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人。在月华的眼中,那人手里提着通体墨色的剑,上面围绕着黑色的灵气,不知是什么,看起来有些不像正道,还略微有那么些眼熟。

散了大半修为的月华打不过他。

被刺了,从心脏处穿了过去,那是月华第一次流血。

心头血。

他不自觉地摸着那把剑,觉得触感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碰见过。那把剑在颤抖,月华想,应该是有剑灵的。说起来,他之前好像还见过一个剑灵,长得很好看,他说他叫无良,是把罪恶之剑。但看起来很温柔,不像是煞气邪恶之辈,笑起来就像透过他腰间的石心散出的阳光一样,很柔和,很温煦。

月华看着这个人,觉得他有些疯魔。

他推开月华,月华没有力气,只能瘫倒在地上。微弱的光芒就要被黑暗侵蚀了。月华的指甲开始发黑,连银发也不再纯粹。月氏一族的身体就是他们的最大屏障,他们是月之精华的集合体,是月光的凝结。他们的最大特性就是不变,无论月亮怎么变换,最终都会回归为圆满状态。看似在变化,实际在本质上,他们一直都是那样。

那人发了疯,狂笑着把带着月华血液的剑插在了边境的法阵上,想要破坏法阵。却没想到那剑灵竟然违抗他的命令,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和法阵融合了。加注在法阵上的不只是月华一个人的东西,但那些人的血肉早已随着时间的消磨彻底融入了法阵,成了其中的一部分。

那人抽出剑,剑却开始不听他的话,那人气恼,挥剑砍伐,巨树倒塌,记忆四散,在空中游荡。

在月华的记忆里,最后看见的是强烈的黑色还有白色碰撞,他在心里想,看来法阵,还需要再封印一下,这样折腾,可不怎么好。

第133章:沧海月明(19)

边境的神石把修为和灵识凝聚成石心,就像是妖元金丹,是他的精华。在边境的底部就靠着这个来抵御不断加重的魔气煞气,却没想到,月华第一次来,就手起刀落,干脆的把他的石心挖走了。

石头不像是其他的东西,不像是动物,挖了心就不能活,他是固定存在的,只要给他时间,他可以在没心的情况下继续修炼。

只不过,神石记住了月华,认定月华是他的仇人。一个在边境底部的小仙,想着有朝一日要从老神的手里夺回自己的石心,再不济,也要好好地报复。

后来,没了石心护体的神石从里到外都被煞气侵染,他现在就像是一个普通人,身体强劲,修为低下。只能一点一点地重新修炼。

一个叫崖柏木的堕神来到了边境,带走了神石,把他当做一块矿石,丢进了魔界极南之地的熔炉,用了很长时间,也费了很大劲,铸成了一把剑。

他抓来很多实力比他弱小的新神祭了剑,并融入了自己的血液,想要生出一个唯他命是从的剑灵。崖柏木并没有注意到,神石这块石头早就已经生出了意识,还在边境煞气集中之地侵染了多年。这一铸剑,没有什么比这一魔灵还要适合祭剑的了。

神石和那些新神的怨灵缠斗了很久,最后凭借着自己得天独厚的优势,战胜了他们。崖柏木为神石铸造了一个好身体。

神石并不听话,他本身就是补天之石,算得上是出生非凡了,在边境熬过了千万年,如今又在熔炉里淬炼,就像是孙猴子在八卦炉里呆的那结果,只强不弱。他侵染了崖柏木的血,在规矩中,崖柏木就是他的主人,但神石不愿,神识与意志力强大,崖柏木一时不能奈何。于是跟石头签下约定,当神石帮助崖柏木杀了月华,尝尽他所尝过的世间最为痛苦之事,使月华消散于天地,等到那天来临,神石就可以自由,他们的关系就作废。

天道为证,已经上了枷锁,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权衡利弊后,神石答应了。

神石想要立即动身,崖柏木摆摆手,告诉他不急。依照石头如今的实力,别说是单枪匹马,就是再来一百个,也伤不了月华一根毫毛。

神石年少却经历颇多,不仅在边境摸爬滚打,还度过了熔炉淬炼,杀神的元灵也是弑神,若是硬要算的话,也是鬼煞之王了。他不相信崖柏木,有自己的意见,皱了眉,想看看他要杀的那个人,根据崖柏木的指示,在边境找到了月华。

法阵每隔十三万年就要重新封印,神石找到月华的时候,月华正在用修为画法阵。

月白衣衫满头银发,动作蹁跹,却干脆利落,额生的月印很是显眼。有些人连杀个人,画个法阵都是优雅端庄富有大家风范的。每次挥袖,都仿佛有金玉篁竹之声,从远处幽幽传来,让人心头清明,平静不已。飞起的头发也像是有了生命,每一个地方都好像有莹莹白光,很柔和,不刺眼,像动物肚子上的软毛,像下了一夜的白雪堆砌。功力碎成星光,冲向天际,又飘飘扬扬落下,在法阵上打出水纹,融入其中。

隐在暗处的神石瞪大了眼睛,脑子一片空白,他吞咽了一下,想,这才应该是神明的样子,这才是神迹。

月华微微气喘,仰头呼吸,慢慢转过身来,神石细细地盯着看,眼睛一瞥,瞳孔紧缩,攥紧了拳头,心中的那点惊艳佩服崇拜瞬间没了踪影,他不会看错的!那人腰间的莹白玉石,就是他的石心!

神石不受控制的上前,看清了月华,残留的那点记忆涌上来。果然如此,就是他!原来他要杀的月华就是那日剜心的仇人,真是赶了巧。

崖柏木知道了月华竟然和神石有仇,心中高兴了很久。他告诉神石,若是按照正常的方法,绝对杀不了月华,所以要用计谋。神石化成人形时还是个孩子,虽然实力强横,但是他可爱的外表却会有迷惑力,崖柏木告诉他,不妨用他在边境生活的法子来对付月华。

神石化为人形时很漂亮,补天神石本就是要有所有的色彩,汇聚了所有的光芒之后,神石就是莹白莹白。受到侵染之后,他的本体成了墨黑,但是人形却是出色的,黑发黑衣黑瞳。因为这一点,没少在边境受欺负,他总是装成温柔乖巧的样子,但实际上,他的一切都早已是墨水一样,黑到了极点,是自然界最稳定的状态。

神石不知道崖柏木那个人为什么笃定只有他才能杀的了这个人,月华明明那么强。但是后来他知道了。

不是因为他神石多强大,而是因为他的本体是在边境侵染了千万年的补天石,饱含了边境的罪恶。边境的黑暗与月氏的光芒就是水与火,注定相杀,必有一方死亡消散。可以说,被炼成弑神的神石,会像他的名字一样弑神,是神的克星。

还有就是,这个人的警惕心和防备心都太弱了。

神石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接近了月华。以他的墨发黑瞳。

月华以为是哪个神官的孩子跑丢了出来,毕竟边境能修成正果的太少了,他在那里徘徊了大半生,都没见到一个。而且这孩子的力量忽强忽弱,不像是一个还能有的,或许是天生仙胎,被父母用丹药给喂了上去。

那一天月华笑地很温柔,对着闯入边境蓄意接近他的石头说,“小家伙,你是哪家的,莫不是走丢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神石猝不及防对上了月华,他没想到,看起来冰冰冷冷、淡然冷漠的月华竟然也会笑,还笑得格外温柔,跟他的外表一点都符合。他瘫坐在地上,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低下头,开始他的表演。

“我,我,我是一块石头修成的小精,没有名字,因为不小心吃了仙果,被人追杀,这才逃到这里。仙君,仙君可不可以让我在这里修炼?”神石装成一个被迫背井离乡的小妖精,料定月华损失大量修为看不出他的真身,随意胡扯,眼泪汪汪。

月华皱着眉头沉思,神石想,会不会是崖柏木给他想的理由太蹩脚,被人给识破了?正要补充,就见月华袖子一甩,金玉之音传来,“既然这样,那就随意吧,我虽驻守边境,但也不是主人,你无需过问我。不过,切记,莫要靠近边境法阵,调皮可是没有好下场的,那里很危险。知道了吗?”

月华揉了揉神石的头,依旧是那样温柔的目光,神石觉得自己的头顶有些烫,盯着月华腰间的石心发呆。

后来,月华每隔几天都会碰见神石。神石就像他所说的那样,表现出一个没有见识的小地仙,一个心思透明的孩子。

再后来,月华要给神石起名字,正好赶上了白虹贯日,他丝毫不避讳,给了神石‘云祲’的名字,神石问原因的时候,月华说,凑巧罢了,心情好……

神石因为自己仇人的一时好心情,随意抬了头,他就有了一个寓意不好的名字。但他在心里想,很适合他,月华是祥瑞,云祲是大凶,很符合的……

云祲在与月华的相处中知道了一些事情。

譬如说,月华不会哭泣,那双眼睛一直都是干干的,瞳色不知经过了什么缘故,很淡,是琉璃的颜色,譬如,他没有嗅觉,闻不见花香,譬如,他是个色盲,看不见斑斓的颜色,再譬如,一旦耳朵上的银月形状的耳夹取了下来,他的世界就只剩下了宁静……

还有,这个人很好骗,很喜欢笑,耳根子很软,脾气很倔,认人很慢,哦,云祲还要收回自己的最初的一个印象,外表冰冰冷冷的,内心也是……

云祲的石头心在月华的身上呆了十几万年,都没有要回去。也不想再要回去,他甚至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有了隐晦的想法,开始庆幸,月华把他的心剜走了,在身上佩戴了万年。

云祲不想再练出另一颗心,他想,就这样吧,挺好。

他开始盼望着每天见到那个温柔的神君。

转眼又是十二万年,小人长成了大人,翩翩少年长成了君子。再一次固定法阵的日子在临近。

有一天,月华说,他的劫数降至,需要找到一个法子,免除用修为补充法阵才好。

云祲一愣,他不知道,活了那么久的老神竟然也不能与天道同阶品,还要受劫数吗?他蓦地觉得有些难受。

后来,月华消失了。云祲在边境等了很久,崖柏木来找他,他说,以云祲如今的能力,趁着月华修为大减重伤月华不是难事,只要他能伤了月华,剩下的,崖柏木都准备好了。

云祲问他,打算怎么处置。

崖柏木露出了一个微笑,他说,他要让月华沉入海底,让天上月变成海底月,抽了他的元神魂魄,揉碎了散入万念山,轮回地,让他永生永世不能再醒过来,一直在轮回地徘徊,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的所有,然后消散在轮回之地,沦为平庸。

云祲听着,是个好方法,但是他却有着愤怒在心中郁结,暴戾的猛兽压不住。他打了崖柏木。

崖柏木却愣了一下,露出更为兴奋的表情,问云祲想不想把月华拉下神坛,据为己有。

云祲的心震动了,他不得不承认,崖柏木说的时候,他心动了。把那样一个人据为己有,他想象不出来,就像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白日梦,无法触及的天边月。

崖柏木很高兴,没有什么比情伤更要摧人心肺,让人痛苦。一颗石头动了凡心,看上了高高在上的月氏独华,动了凡心好,动了凡心就有了弱点,有了顾虑,就会软弱,会犹豫,会瞻前顾后,会意气用事,更好利用。不过,一个是地底的烂石子,一个是天边的云中月,真是一个,美好的故事……

第134章:沧海月明(20)

崖柏木直白地告诉云祲,他动了凡心,可是,月华那样冷漠的一个人,绝对看不上他。还让他记着他们的约定,记着他云祲是怀着目的接近月华的。

云祲目眶呲裂,却不能奈崖柏木如何。后悔?不行的,天道规条不是写出来吓人的,你可以当做儿戏,但天道不会跟着你一起玩。想起之前的约定,云祲甚至对崖柏木起了杀心。

可崖柏木是谁?他是堕神。魔道和天道的不同就是,一个慢,一个快,魔道拿来的是别人的,天道积累的是自己的。生祭,夺魄,残害同道,吸取功力,做的是拿来主义,也因此,魔道和天道才会成了对头。

云祲自从和月华接近之后,不再接触那些事,修炼的速度自是比崖柏木慢了下来。崖柏木成神已久,论实力还是要高出云祲一截的,但是双方是,你打不过我,我也捉不到你的尴尬状态,让云祲气得眼睛猩红。

云祲在边境等了又等,都说时间会冲淡记忆,但是云祲却觉得,越是长久,他的脑子里月华的面孔就越是清晰,像是沉淀的老酒,珍藏的标本,历久弥新。

思念像是看不见的细细的丝线,缠绕着他,难受不已又抓不到。云祲心的另一头系着一个人,难以迈过去的距离横亘在眼前,让他慢慢成长,从一个少年变成男人。

云祲不去找那个人,他知道,月华谁都不会念着,但是一定会回到边境来,他一定会念着边境。

多可悲。云祲想,若是有一天,月华可以像念着边境一样念着他,就是让他立刻死了,他也心甘情愿。

月华回来了,他带回了一颗种子。

一夜之间,边境之地多了一颗植物。耸入天际,扎入地底。

万万光点附加,就像是天际的繁星。他急不可耐的见到心尖上放着的人,然后听见月华月华说,“初次见面,你好呀,边境重地,不安全的哟。”

月华的脸上是云祲初入边境时的笑意,温柔,和煦,不像是夜间的月,反而像极了白昼的阳。但云祲却浑身冰冷,有什么一片一片地破碎了。

月华问,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云祲却颤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来,原来,在你的心里,我竟是如此一个可以随意遗忘的人吗?十几万年的陪伴,竟还是没有走进你的心里,连记忆的价值都没有吗?

他越过月华看着飘荡银光的法阵,有种破坏的冲动,若是没有这个东西,若是没有这个东西就好了……

他闭了眼,再睁开时,笑得温柔,说,云祲,白虹之色,云雨将至的云祲。

他笑得就像是另一个月华,只不过月华的眼底是疏离淡漠,他的眼底,是渐渐压制不住的炙热和冲动,还有丝丝缕缕的悲伤。

后来,每一天的早晨,月华都会对着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说,初次见面,你好呀……

然后那个男人会温柔地回话,云祲,白虹之色,云雨将至……

在这期间,有时会有凉风拂过,月华腰间的白玉闪着荧光,跳跃着,在这个场景里很是和谐。

云祲按照往常来到边境,但是却没有找到自己想见的那个人。他看着树上的光球一个个破碎,又看见一点点银色蜻蜓蝴蝶或是瓢虫集结着飞回来,就像是天地间的精气有了实形,大树吸取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光点,结出一个个果子,果子成熟后再破碎……

他练出了一个分身,将意识放在石心上,透过月华腰间的石心看着月华看着的景色,就像是他陪着月华一样。

云祲看这月华记着很多东西,又在固定的时节散出记忆,不带一丝留恋。月华把记忆当做身体排泄出的汗水,看都不看一眼就丢弃了。

云祲幻化出虚影,看着不会在他面前展示出的性情,每接近一步,就越是陷得深。他想,他已经没救了,也不想去看药师,想要就这么病入膏肓。

云祲看着月华在走过的地方徘徊,每一次行走对于月华来说都是第一次,月华把自己做过的,走过的记在一个玉简上,却还是不知觉地重复着很多事情。

他会在落叶遍地的树林中挥动衣袖,在河海中冻上冰层,跳着封印法阵的舞步;会在一个地方经过好几次,然后把里面的凶兽教训好几次;会因为同一件事笑个不停;坐在人间的小楼里听一个话本听好几次,连说书的人都认得他;会问同一个小姑娘一朵花的生长地方,还在疑惑小姑娘为什么会有惊悚害怕的目光……

孤独、孤独、独一无二的孤王似乎在享受着孤独,也从未感觉到孤独……

云祲第一次觉得,自己原来对于月华来说,是完全多余的人。

云祲只顾着跟着月华,早就想不起修炼的事情。崖柏木眯眯眼,在弑神剑上加了封印,云祲的大半意识回不去了。在剑上的本身被下了咒令暗示。

月华不再抽取记忆,他的记性越来越差了,云祲皱皱眉,却什么忙也帮不上,他开始痛恨自己的无力,他想,若是他可以收复了边境,这个人是不是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云祲知道,他不是不强,是还不够强,他需要成为可以保护这个人的强者,比月氏一族还要强大,这样,月华才能依靠他。

一切不过是个雏形,事情就不受控制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尘埃落定。

他被压在万念山下,神陨之链束缚己身。

苍曜是神君,但月华的敌对太多。活着的时候没人敢开一句口,罹难时都趁火打劫,要用月华的身体镇压边境,原因是,每一个月氏人都是死在大战中,只有月华一个人保全完身,于理不合。

苍曜气得砸了云霄殿,指着那些人的鼻头骂,丝毫不管自身的形象,坚决不把月华镇压边境,就算是边境法阵破裂,也是天道轮回,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月华从不去想凭什么整个边境要自己守,法阵要自己封印,他只知道他的父君,他的族规,从未觉得自己吃了什么亏。没有问过为什么,凭什么。

但是苍曜不行,日月同宗,他把月华当做亲人,早就放在了心上,心疼得不得了。早就觉得那什么劳什子族规该废除了,天界六界应该所有人一起守护,凭什么要把重担压在一个人身上,让其他人安然自得,躲在后面奢靡享乐?若是出了差错,又凭什么要把罪过加诸于一个人身上,让一个人拼命?明明大家一起努努力就能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牺牲一个强者?

什么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什么是强者,什么是弱者,从来就是没有明显的分界线的,若是真的照那样说,所有人都不要上进,当一个米虫,一个懦弱的‘弱者’不就行了!

苍曜觉得天界不像天界,早就被侵蚀了内心,不配‘天’这个字了。

他甚至想过,若是边境破碎了多好,把这些懦弱自私的人清理完毕,一个不留,那该有多好。

最后,苍曜为了防止那些人打月华的主意,把月华沉入了无妄海。

月华的神魂破碎得不成样子,被煞气侵蚀得只剩下了一株小火苗。苍曜把月华养在锁魂灯中,置于月氏族生之地,纤阿,封为月神。

云祲发现自己的力量很强大,神陨之链和万念山的压力对他来说并没有那么难熬,甚至还有些亲近的意思。万念山是月氏的二代,月华的父君绯生成的,按照道理来说,云祲的身上都是边境之气,应该是相克才对。

云祲逃出万念山,到处都在慌乱,人们都在传,月华神君仙逝,法阵的力量没有了,边境破了,第三次神魔大战就要开战了。所有人都在说着,应该把月华的身体散为法阵,重新镇压边境,月华那么厉害,活了那么久,早就应该死去了,还说着,神魔大战就是月华引起的,人们都在逼迫着苍曜下令,等不及的人甚至要攻上云霄殿,逼宫反帝,还说,天地神君苍曜私心旺盛,轻重不分,把月华的尸体藏得严严实实,无人窥得。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心中一凉,天旋地转。哪里是万念山对他亲近,亲近的不是他,是月华。看看他现在身上的功力,少说增加了百万年,什么人能活得那么久?他云祲融合了法阵之力,吸取了月华的修为,破碎了月华的神魂,一跃成为了最强的新神……

多可笑……

神魔大战中出现了新一代的战神,他手持墨剑,大杀四方,将边境重新划分,以无妄海与忘川为界。并抓住了逃亡已久的堕神崖柏木,抽去了他的神格和功力,终身囚禁在归陨海。所有人都在庆贺,巴结,只有苍曜抓碎了座椅,大发雷霆,指着新神云祲目眶呲裂,腰间的银月饰品摇晃着,像是在附和主人的意思,封云祲为无良神君,还要云祲驻守边境,千千万万年,永世不可踏入天界半步……

第135章:沧海月明(21)

众人为感到不公平,明明建了功,为何还要惩罚?何况无良一词,实在是不好,比云祲二字还要显眼刺耳,很多人为云祲求情,苍曜却甩着袖子,凌厉的金光刺目,让他们无奈后退。

他们不知道,云祲的第一个名字,就是无良。苍曜封他为无良,还称为神君,就是要时时刻刻提醒他,他是谁,他做了什么……

所有人以为云祲会反抗,觉得那是个侮辱,却没想到,在战场上杀伐果断血腥暴戾的新神却微阖了眼睛,跪着受了命。

众人开始对天帝不满,私下里说着天帝的昏庸,有人上门劝说云祲逆反,被云祲提着囚禁在了归陨海。一而再再而三,随着云祲身世和经历的挖掘,众人知道了,这新神与天帝有些陈年旧事,中间牵扯着一个万万不可再提的名字,先神月氏独华。

那新神是吸取了月神的修为和神魂才成为了最强的战神。又有人开始艳羡,说着自己为什么没有碰上这么好的事情,那活了像天地一样古老的月神,身上一点东西都要顶得上旁人好几千年的灵力。

四千一百三十年,月神长一岁,而在这些时间里,不说人间有多少变化,单单是天上,就会有无数的神灵逝去,长成。生来就不是一个世界里的,怎么比得上。

人们把新神无良与先神月华的故事写成了话本在人间流传,对对错错,已经无人再追究了。

苍曜下令,所有人称呼月华先神都要敬称为殿下。

云祲在边境走了一个遍,把月华漂流在边境的记忆汇集在一起,有些已经消散,剩下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但是云祲还是舍不得放手。

没有主人的记忆很容易破碎,云祲小心翼翼地把它们锁在冰球里,就像是月华曾经做的那样。佩在腰间,寸步不离。

白驹过隙,云祲沿着月华曾经走过的地方,寻找着只有他一个人还记得的东西。他在落叶遍地的树林里发呆,在河海处眺望,凶兽当了父亲,被母兽感到外面淋了一夜的雨,云祲也站了一夜,坐在小楼上喝着茶水,看着茶叶浮浮沉沉,等对面的茶水变凉之后,又推过去,换一杯新茶,说话本的换了一个人,说的是先神月华和新神无良的故事,先前长着小蓝花的山崖变成了大海,被海浪冲撞成了平滩……

人间好像一直都是那个样子,除了沧海桑田,也没什么变化的。

众神集会,飞升的新神询问身边的老头子,大名鼎鼎的无良神君到底是什么样子,孔武有力,血腥残暴,定是十分冷漠严肃。

老人指着站在边缘处的人说,哝,那不是?

飞升的新神看过去,跟自己的想法大相径庭。不是另类的肃杀颜色,而是如云层一般的白色衣衫,墨色的头发虚虚系起来,他的脑中只有玉石这一个比喻。

无良神君发觉有人在看他,转过身来,腰间的透明球形配饰里有什么漂浮着,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和煦,温暖,像是白昼的阳光,眼中却是礼貌疏离,带着淡漠。

他走过来,说,初次见面,你好呀……

有的人,活成了他喜欢的样子,还有的人,活成了他喜欢的人的样子……

云祲找不到月华的身体,他也知道苍曜不会告诉他。就派了眼线在苍曜身边。

苍曜本身就是属火的,因为月华的事情,他变得越来越暴躁,对什么人都没有好脸色,特别是对着云祲,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

他把一颗成了精的雪仙安插在苍曜身边,那雪仙白发蓝瞳,乍一看有些像月华。苍曜给他赐了名,称为昆仑。

昆仑把苍曜丢弃的云祲的石心带了回来,云祲也知道了很多,他知道了月华没有死,月华的神魂还在,养于纤阿,身子被沉在无妄海。那一天的云祲笑得像个傻子,他捏着腰间的冰球一遍遍地念着君上。

神的神魂破灭要流放于轮回地,重生也要滋养于轮回地。轮回轮回,转一个圈,就回到了原点,世界上最具有象征性的就是月亮的阴晴圆缺,朔望更替,周而复始。月氏的不变也是来自这个地方,也因此,月华才敢一次又一次地用修为来充斥法阵,换做其他人,是怎么也补不回来的。

苍曜把月华的神魂放在纤阿养了万年,却没有起色,唯一能尝试的就是将月华的神魂丢入轮回地,赌上一把。但是他不敢,这么多年来,能全须全尾地从里面出来的,不是执念深重,就是有所牵挂。满打满算,也没几个。

可是月华不一样,他的世界里没有可以值得留恋的东西,他冷漠又冰冷的内心放不下任何东西,他只记得他的边境,但是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苍曜不敢,他尽力去说服自己,还是不敢,他怕这么一去,月华就会成为轮回地的养料,再也回不来,他只剩下了一具冰冷的身体,那太残忍了。

昆仑说,可以派一个人跟着月华一起进入轮回地,反正不做的话,月华的神魂不会增长,时间长了,还会消散,倒不如赌一把。

苍曜被说动了。于是,昆仑随着月华进入了轮回地,随之一块进入的,还有云祲的一缕神魂。

轮回地是天道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就像是连接着数千万个世界。它只允许破碎的神魂进入进行考验,一旦有神魂进入就会封闭入口,要有人轮回三千世,才会重新打开。在这中间,若是有人强行进入,轮回地就会重新排序,甚至更变规则,就像是触动了迷阵,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最后会记得什么。

云祲撕裂了自己的神魂附着在石心上,要昆仑带着自己进去。昆仑把云祲揣在袖子里,靠着苍曜打开的缺口,进入了轮回地。昆仑是雪仙,原形是天山顶上积久不化的冰雪,轮回地太久无人进入,运转竟有些生涩。在轮回地里雪霜随处可见,昆仑很容易就逃脱了轮回地的勘察,但是云祲却没有。云祲神魂力量太大,被轮回地当做是进入考验的人,一进入,就被轮回地从石心上排了出去,投入了轮回。

昆仑不敢懈怠,守着月华的神魂一世又一世,看着月华的神魂渐渐强大,被轮回地注意到,开始考验。

轮回地挖掘着人内心最害怕的弱点,曾经经历过的,云祲带着记忆进入,很容易被轮回地利用,他的记忆开始混乱,他把轮回地当成脑中的崖柏木,把一切都理解成了崖柏木当初说的,把月华投入轮回地,灭其神魂。

苍曜的进入让轮回地大怒,不仅排出了苍曜,连昆仑也清理了出去,云祲又一次被利用,仿佛身上的暗示又一次苏醒,他刺了月华,像在边境一样,一刀刺入月华的胸口,完成了自身的暗示。

自己的心上却也被划了深深一道,石心上出现了划痕。

云祲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但是他始终记得有人在等着他,渐渐地,他逐渐清明。他进入一个又一个世界,也许十个,他遇上了月华,什么还没有做,就又流失在不同的世界里,又或许是百个,他再一次遇上月华。

月华度完一世,前往下一个世界里就会有云祲,可是云祲要遇上月华,其中隔了漫长的时间和思念,也许是十几个世界,也许是几十个,几百个,千个。最长的一次,是月华成为重华长清时,他轮回了一千三百一十三个,一三一三,好像就是叫嚣着要他们失散。他做了皇子,医生,乞丐,贵族,侠士,流浪狗,树木,各式各样,百态人生,只记着,他要见到一个人。

越是接近三千的数目,他就越是明晰,记忆渐渐回笼,幻觉和混乱也渐渐消散。

他知道月华喜欢温柔的人,他也喜欢。正是因为被月华温柔对待过,他才深深地了解那种感觉,一旦经历过,就难以忘记。

他看着月华渐渐依赖他,想念他,记着他,一边害怕,一边窃喜。

他要抓紧时间,他要在最后一世里抓住月华,让月华跟着他一块出去,把身上的三千轮回力交给月华,这样,月华才会重新成为朔望里,‘望’的完美之色,再度周而复始。

到那个时候,月氏独华少阳君就真的回来了。

他与轮回地对抗,扰乱了轮回的顺序,却没想到扰乱了自己的心性,会在最后两世里出了差错。在他成为华泽月的时候,他竟然有了私心,想起了据为己有这个词,抱着月华跳入了湖心。导致最后一世里记不起事情,直到银霜用月华的生命消散来刺激,他才想起来。

是啊,散为云雨,飘洒于海面,多么像月氏一族生命力消散的场景啊,惊得他一身泠汗。

他带着月华走遍整个大陆,就像很久以前他们曾经做的那样,只不过这一次,他参与进去了,不再是虚影,而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月华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云祲知道,大限要到了,月华的神魂已经不是现在的身体可以承受的了。说不定哪一天,月华就会突然突破了轮回地,在无妄海中醒过来。

云祲握着月华的手,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月华腰间的石心。那里的最后一笔正在渐渐成型,他应该庆幸,‘云’和‘月’两个字都是四笔,这样他才能刚刚好偷梁换柱,把轮回力收在石心中。

月华的心早就在当初散记忆的时候缺了一块,满月不满,成了弯月,如今将石心填入也是刚刚好。

石心被云祲捏碎,银白色的纯粹光芒飘荡一圈,注入了月华的胸口。

云祲在最后一刻笑着想,他还是有着私心,他的心在月华的胸膛里,他的心口上刻着月华的名字,多好,他们是彼此的。

第136章:风月无边

天道酬勤、地道酬善、人道酬诚、商道酬信、业道酬精、艺道酬心。

新神无良大破魔军煞气转眼已逾数万年。月氏法阵破碎,界限不清,有欲望不走正路之人多有投至麾下,导致魔军数量大大增加,魔界竟然满荣昌盛起来,隐隐要与天界比肩。期间神魔不断开战,战神无良一马当先,破军无数,不断击退魔军。

天帝苍曜感众神请愿,撤回命令,战神无良得以入驻天界,掌五方天将,居于长庚。

长庚者,即太白金星者,金之精也,受月之魄,合土星之气,朝启明,暮长庚。

瀚海阑干,百丈冰冻。无妄海居于神魔交界处,一半受天界灵气滋养,一半受魔界浊气侵蚀,海水浅绿,幽幽泛蓝。表面常有寒冰覆盖,深约三尺。

但在这一天,发生了不同于寻常的事情。

深夜墨蓝,长久黯淡无光被群星夺目的月亮竟突然明亮起来,在黑暗中也能照耀出一切的雏形。长风破云,云雾遮面,众星退隐,圆满无缺的月亮散出银光,一圈一圈荡漾开来,形成巨大的光环,犹如天破了一个洞,又好像是所有人都被装进了一个黑暗的大袋子,只有那里才是出口。

渐渐地,那光环越发明显,在银白的光环外部又扩散,竟隐隐出现了色彩,像是阳光一样。

无妄海是一个人的棺椁,如今,这个人颤动了手指,抖动了睫毛,似要醒过来,掀开厚厚的冰雪,重见天日。

温度低下的冷海中,重重锁链禁锢,又有咒文漂流,如今,那锁链下的血肉之躯渐渐发出银光,越来越亮,随后像是受不住能量一样,一点一丝分解成光芒,咒文破碎,随着银色一同渐渐向上漂浮,在广阔黑暗的无妄海面升腾。像是烛龙漂浮,极光荡漾,有生命力一般。

月色当中,那飞散跳跃的银光环绕着汇成河流,融着月光渐渐有了形状。

飞扬厚密的银发散开,胸口处心脏的地方莹莹闪光,最为光亮。月白色的衣衫看上去有种祭祀的庄重之感,宽袖竖领,暗纹隐逸。头低着,花瓣一样的唇形颜色很浅,微卷的睫毛上下紧闭,长眉入鬓,单看眼睛的弧度就知道定是一双桃花眼。

光芒散去,汇成人形的光点消失,映亮了半边天色的奇景也退了幕。半空的人落下来,倒在冰面上,咳出一口空气来,肺腔工作起来,吸入了冰凉的寒气。

月华睁开眼,感觉到身下的冷意,微微抬眼,方才跟着一同升腾的咒文找不到目标,接触着空气,金色的光点散落,从上飘下来,重新落入冰层。

月华仰躺在冰面上,身体渐渐回温,目光没有焦距,大口地喘着气。身体是麻木的,没有力气,眼前什么也看不清明,耳边很安静,没有一丝声音。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记不得。

月华,回到了第一次用记忆镇压边境的状态,他什么也不记得,只记得月氏族训,和大战。

他的眼中都是黑白,他的耳边没有声音,他不会哭泣,闻不到花香……

他的心会回归冷漠平静,不再像是一个人,拥有了自己身体的他会变得更接近一个神。

云祲知道,轮回地会恢复一个人原本的姿态,其实倒不如说是回转了时光,但是到底会回到什么年岁,谁也掌控不了。但是对于他来说,只要月华回来,什么时候的月华又有什么关系呢?遇见他以前的,遇见他以后的,大战前,大战后,只要是他,就好了。

他想着,只要月华回来,他什么都不要求了。

可是当他来到无妄海,看见仰躺在冰面上,切切实实的人时,他才知道,人的贪欲是没有尽头的,永远没有满足的时候。前一秒还在说着这样就够了,下一秒却又想要的更多……

魔界的调皮小孩儿看见天边的银光,打着探险的心思,结伴往无妄海跑,结果就看见了魔族的敌人,无良神君。

他们看见在冰面上竟然躺着一个满头银发的人,在魔界传说凶神恶煞的无良神君竟然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盖在那人身上,动作还十分轻柔地抱起了那个人,眉梢眼角都是满足,然后又消失不见。

小孩儿们惊讶地相互看一眼,想要把这件事告诉自己的父母,又怕被家长打,最后决定保留这个小秘密。

他们飞快地跑回魔界,也就没有看见,在无良神君走后不久,天帝苍曜也突然出现在冰面上,寻着海面焦急寻找,手中握着银色的东西。

长庚之中燃着淡淡的熏香,床上躺了一个人,呼吸清浅。

云祲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也不敢去触摸床上的人,生怕这是一个梦境,一转眼就消失不见。

门外传来熟悉的气息,云祲余光一瞟,又把目光放在床上的人身上,他笑得温柔,“君上等我一下,马上就回来。”

月华慢慢睁开眼,没了嗅觉的鼻子闻不出室内燃了熏香。身上的力量渐渐恢复,他看看周围,是陌生的环境,但是对月华来说,一切都是陌生的环境,他提不起来警惕心。

慢慢坐起来,月华的第一反应就是,他好像没有什么很熟的人,熟悉到可以把他带回家的地步。

习惯性地隐匿气息,站起来之后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抚上了自己的额心,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月华微微皱了眉,“弦月……”

许久不曾开口的嗓子带着点不适应,哑哑的,涩涩的。眼睛也不太适应强光。

月华眯着眼打开门,还把脸别了过去。

站在外面的苍曜一下子就捕捉到月华的气息,眼睛睁大,飞奔过去,“长风!”

月华还没站稳就被抱了个满怀,从苍曜的肩头看过去,是一个穿着白衣的男人,身形高大,白衣不显儒雅,反而显得潇洒。他似是有什么要确定一般,直直看过来,随后,那温和和的目光看得月华暖融融的,让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苍曜放开月华拉着月华的手紧张兮兮,“怎么样?告诉兄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月华收回一直看着云祲的目光,看看苍曜拉着他的手,又抬头看向苍曜,歪歪头,有些疑惑。

苍曜想起什么似的点点头,“对,对对对,银月,银月,我怎么把这个忘了。”说着就在身上翻腾,颤着手拿出那个银色的月形耳饰,“我,我给你带上好不好?”

苍曜见月华没有反应就要去碰月华的耳朵,月华皱眉闪过去,不是多了一些戒备,而是没有听力之人的耳朵很敏感,会没有安全感。

他摊开手,“你可以用意念传话的。”

苍曜一怔,觉得自己有些傻了,是啊,在没有找到银月之前,他和月华都是用意念神识传话的。如今竟然都忘了那种感觉了,一时都没想起来。

苍曜笑着摇头,把银月放在月华的手心里,月华把银月带上去,细小的声音慢慢增大,他的世界里又重新多了声音。

苍曜一直在盯着月华看,月华看过去,“怎么了?”

语气太平常,让人分不出他到底是停留在哪个时间段。

苍曜舔舔嘴唇,“兄长,我是你兄长!你能想起来吗?你现在还记着什么?”

云祲看过去,他也想知道,月华是否还记得。

月华想了一会儿,认真的回答,“月氏,大战。”

苍曜一怔,这是停留在了第一次尝试用记忆来封印边境的时间,他什么也不记不得,只知道镇压边境,遵守月氏族训,成长,强大,落落大方,不负众望……

说到了最后,都是为别人而活,一直向着死亡而活。

云祲微阖着眼皮,不知道在想什么,从刚才都现在,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月华环视一周,啊了一声,“我的弦月,兄长知道在哪里吗?”

苍曜听了,半晌才开口,“别担心,弦月好着呢,被镇在万念山,守着伯父。”

月华一愣,“为什么要镇在万念山?边境呢?”他脸上带出了懊恼的表情,“为什么我总觉得,过去了好久,有很多都对不上呢?”

苍曜捏上月华的肩头,“长风,你听我说,”他知道,若是不说开,月华一定会重新回到那个边境,重复着他生来就做着的事情,“边境,没有了。”

月华呆了一会儿,皱起眉头,“什么叫做,边境没有了?边境破了?!我要去看一眼!”

苍曜按住月华,“不不不,不是的,你听我说,长风,你听我说,你找不到的!法阵不行了,你利用记忆来填补法阵的方法不行,你睡了十几万年,边境早就破了!早就不在了!”

他只能这么说,所以,不要再做傻事了。

月华好像是做梦一样,眼中露出惊讶的表情,“我,睡了十几万年?”他露出恍然的表情,“所以,我才会在冰面上醒过来,怎么,怎么会……”

他是不信的,可是事实,却好像就是这样。

苍曜握住月华的手,小心的说,“所以,长风,不要再去想边境了,它已经没有了。”

月华还是愣愣的,“那,大战……天下怎么办?”

苍曜闻言,看向身后的云祲,眼中有着排斥,“没关系的,我天界大好男儿不是吃素的,不过是大战,战就战,我天界,绝不会输的。”

月华低垂着眉眼,脸上都是令人心疼的迷茫,“那,伤亡一定很惨重吧……”他好像是要把一切罪过都揽在身上,接受世人唾骂,这样才安心一般。

第137章

苍曜眉头一跳,连忙说,“你别乱想,那跟你没关系。天下本就是所有人的天下,没道理让你一个人守着。边境破了才好,破了,他们才知道月氏一族守边境压魔军的不易!而且,长风,你要明白,一味地封印根本不是长久之计,该来的总会来,天道轮回,就像生死之数,不可避免,难以预测。你不能把你的一生都浪费在那块虚无之地,你应该活的更好一点!”

月华就像是一个突然从古代穿越到现代的老古板,发现什么都不一样了。本来坚持的东西被人推翻了,他要为之守候一生奋斗一生的目标不见了,就像是本来冲锋陷阵说着要考上最好的学校,结果最好的学校不办了;一个母亲为了自己的女儿奋斗了一生,结果女儿突然被人害死了。人生瞬间没了目标。

月华低着头,听了苍曜的话,又看了苍曜给他千里视物所展示的边境,心中空落落的。他甚至开始怀疑他存在的意义,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若是有一天边境没有了,他要怎么办。

月氏族训里,边境和苍生排在第一位,月氏的应当心中只有边境和苍生。他们生来就是为了封印边境,只有这样他们才算活着,才算真正来世上走了一遭,月氏的每一位族人都要死在神魔大战中,为苍生殒命。

当初月氏定下这个族训的目的就是为了洗脑月氏,月氏一族能力太大,虽说一族只有一个人,但是一个人也能左手握天右手握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手遮天镇魑魅魍魉。若是这样的人有了执念和不良之意,定是人间浩劫。这也是为何每次月氏族人诞生起就只接触上一任月氏,冷心冷情,把冷漠摆在心头。他们从不为自己而活,他们坚信,他们生存的意义就是守护,其他的都是浪费时间。他们只需要做好这一件事情,也只需要做这一件事情。

月华知道自己是最后一位月氏,所以他要长长久久的活下去,他要守着边境,不敢受伤,不敢流血,不敢让自己有危险。可是如今,边境没有了,他还要那么长的寿命有什么用处呢?他要做的事情已经没有了……

苍曜告诉他,他需要尝试一下新的生活。

然后,天界又多了一位新神,承袭月神月华之名,入主纤阿。

月华从万念山拿回了弦月,时隔十几万年的兵器见到自己的主人很是欢呼雀跃。可是月华不高兴,他像是退伍的特种兵没了用武之地。

他坐在台阶上擦拭着弦月,锋利的刀刃处闪着银光。

抬头,是漂流的云层,一切都透着平静安宁,他无事可做,连修炼也没有了动力。身边有来来往往的仙侍仙子,他们笑着经过,把目光放在月华身上,说着赞叹的话语。月华没见过这么多的人,没有接触过这么多的人。像是到亲戚家做客的小孩儿,觉得哪里都是拘束和不自在。

弦月回到额间,额生月印,却无人识得,他就是数万年前独自守候边境的月氏独华少阳君,他们只知道,如今多了一位银发月神,清冷无比,琥珀色的眼瞳让人沦陷,真真是天边的月,不可亵渎,不可触碰。让各界的仙子都芳心暗许,很多从无良神君那里倒了戈,想要扑进月神的怀抱。

天帝苍曜有两个孩子,一个男孩叫浩天,一个女孩叫浩然,浩浩天地,浩然正气。月华都觉得取名字取得随便了些。也没想到,苍曜那个急脾气,如今也能静下心来听着各路星君的建议,不但成了亲,连孩子都有了。

两个小孩儿对月华这个叔父分外好奇,总是往他这里跑。月华不会应对小孩子,只会他们要什么就给什么。从浩天的口中,月华也知道了很多东西。

譬如说,边境破碎后,无良神君称战,杀退敌军万里,守护各界和平,是当之无愧的战神。

他也接受了现实,边境,是真的不再需要他了。只不过,对于这位无良神君很是好奇。

月华成了月神,每天的事情就是御月,晚上在天上溜一圈,苍曜怕月华闷出毛病,还让他顺便查看一下边境,到底是边境,月华总归是对边境两个字还有些反应的。

本来月神还有一件事情就是掌管天地姻缘,但是月华那个样子,估计连姻缘都搞不懂。苍曜觉得就算是他偏心,也不能太偏心。最后还是让掌管姻缘的人继续做事,相当于把姻缘之事从月神职务中划了出去,本来是后勤的月神一跃成了战斗人种,也是很任性。

云祲一直想要躲着月华,他害怕他再看一眼就会生出什么不好的想法来。可还是控制不住地跟上去,每天都要随着月华走一圈,也只有这个时候才能多看一看月华。一旦天亮,月华就会回到纤阿,靠近着天宫,一整天都不出来。

他不敢想,其实他更怕另一件事情。他怕月华会想不开,他知道,对于月华来说,守护边境就是他的一切,就像是月华对于他的意义一样。月华可以为了边境抛弃自己,那种付出和执拗不是一天两天可以改变回来的。就像是他知道,月华曾经在边境处跳过法阵封印的舞步,然后又怅然若失地坐在那里很久。慢慢说服自己来接受现实。月华需要一个新的生存目标,可以让他从边境的破碎中抽出注意力,放在另一件事情上。

这天,云祲照例看着月华走过天际,卯时将至。

却不想在天河的桥上碰见了坐在桥边栏杆上的月华,他迈出的脚步一顿,落在实地,目光落在桥上的人身上。

月华看着天河里的点点光亮,听到耳边的声音,侧过头看向云祲,笑着开了口,“你是星君?”

云祲吸一口气,拱手做了礼,“月神殿下。我不是星君。”

月华跳下栏杆,走到云祲面前,凑近了看着云祲的眉眼,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失礼,好像根本感觉不到自己的动作,“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云祲掀了一下眼皮,直直看过去,连呼吸都克制着平稳下来,“殿下忘了,殿下先前是我从无妄海冰面救回来的。”

月华一怔,仔细想想,好像真的是。可是他却不怎么开心,胸口闷闷的,看着云祲的疏离姿态,抿抿唇,“是这样啊。”

云祲笑着点头,月华却没来由的说了一句,“为什么,我看见你很高兴,可现在,见你这个样子,却又觉得生气呢?”月华一步步逼近,他觉得他自己不正常,睡了十几万年起来的世界让他害怕,他仿佛是不符合时间的异类,被所有的东西排斥着,明明是认识的人,可是感情却不一样的了,疏远了很多。明明是不认识的人,看到的时候却总觉得抓心抓肺,让他戴不住虚伪的面具,迫不及待地想要做些什么,咄咄逼人,无理取闹一次。

“这位道友,我们莫不是有些什么特别的关系?”

云祲心中一跳,这样的姿态,像极了在轮回地中的样子。云祲脑中被人敲打了一下,快要熄灭的火星遇见了干草,要成燎原之势。

半晌,云祲突然笑了一下,眼中带着些执拗,也凑近了月华,“对啊,我们有着很特别的关系。”又露出苦恼的样子,抚上月华挽起长发的木簪,磨搓着。

可是啊,你总是要抛下我,一次一次地急着把我们的记忆抛弃,只剩下我一个人还守着那些快要发霉的东西,却舍不得像你一样无所谓地丢出去。

云祲突然想到了让月华不再惦记边境的方法。他想,明明他爱着月华,月华也爱着他,为什么他们要成为这种结果呢?神格又怎样?他把石心放在了月华的神魂中,当初还吸取了月华的神魂和修为,他们是最契合的,他们拥有着彼此,身体交融。

月华的目光随着云祲的手指,木木地问,“特别?”

云祲追随者自己的心意环上月华的腰,月华惊诧地低头,“你这是?”心中的震惊完全表现在了脸上。月华就是属于那种实力太强大,连情绪也不需要隐藏的人。

云祲的胸膛发出闷闷的笑声,月华突然就觉得安心下来,他抬起头,“你……”

“我们是道侣。”

月华瞪大了眼睛,道侣?“不可能!”他一把推开云祲,脸上都是不可置信。

云祲却拉过月华,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胸膛,牢牢地抱住,“没关系,你忘了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

有时候就是那么神奇,你明明不记得什么,但是却有着不可言说熟悉感。月华环上云祲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心中已经相信了云祲的说法。

“那,你那天把我从无妄海带回来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我?”月华的声音闷闷传来。

云祲侧了头,埋进月华的肩头,“我不敢。”

月华愣怔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是怕自己一时接受不了。边境破了,苍曜连孩子都有了,他不知哪里跑出来一个道侣,当一切积压在一起的时候,就会崩溃,就会抵抗,不去接受。

月华说,“我哪里有那么娇弱。”

云祲叹口气,“我知道,我知道,是我娇弱,是我怕你受不起。”

月华心中涌出一股暖流,酸酸涩涩的,脑中突然蹦出一句话来,原来被人心疼的感觉,是这样的。

他微阖了眼睛,“有道侣的感觉真好。”

云祲却笑了,“没关系,你记不起,我的脑子里还有,我会慢慢讲给你听。我不着急的,我会等着你,重新依赖我。”

月华睁大了双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没人比我更了解你,我就是你,我知道你的一切。”

月神月华开始学着爱人,在自己的心里塞进去另外一件东西,把其他的都挤出去。

逾万年,月神与战神结为道侣,看起来很是幸福,四海同贺。

后来月华想起了在轮回地的一切,他不知道那个在轮回地里叫做云祲的神魂碎片和眼前的云祲到底算不算得上是一个人。他依旧没有学会像守护边境一样地爱一个人,他只知道,他的心是一个人的,那个人叫做云祲。

那个叫云祲的神魂早就在三千轮回的第三千世里破碎在星海里,他不知道他爱的到底是那个叫云祲的碎片还是眼前的无良神君。

但是现在,拥有轮回地的记忆的人是无良神君,那个碎片是从他的身上掉下来的,月华想,他爱的,好像也只有这一个人了,纠结这个问题是不是本身就是傻瓜的行为……

可是,他还是在等着那个碎片,就算是不知道那个人的模样。那种执念连他自己都搞不明白。

他在婚宴上逃了。

因为他想起来了云祲的胸口应该有他的名字的,可是那个人,没有。

月氏独华少阳君复活了,但是他把自己重要的东西弄丢了。他想,他应该去找一找……

再后来,月华知道了一切。原来,当初的云祲根本就是怕找不到月华,干脆把自己的神魂全部撕裂投进了轮回地,想着若是有一个遇上也好。

轮回地起了作用,把他的神魂又重新组合起来,可他却在最后一世里把所有的力量给了轮回不到十世的月华。他知道月华一旦没了边境的记忆就会随波逐流,若是没有目标很容易就会消散在轮回地,接着轮回只会越来越危险。就把所有神魂攒了数万世界的力量都给了月华。

想来也是,一片神魂的三千轮回力怎么能救起一个称为‘荣耀’的老神?这样一来,就完全解释得通了,不是一个三千,而是很多个三千。

那无良神君根本就是他的一个分身,他本来就是抱了死志进去的,轮回地又是限制重重,他就干脆把修为完全渡给了分身,成就了一个无良神君。

是他,却也不是他。

月华想,这定然是天道对他冷漠数万年的惩罚,是他一次一次对云祲视而不见的惩罚,是他的报应。

月华同天道做了交易,革除神籍,带着目的去一个一个世界里流浪,寻找……

这,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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