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9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双秋+番外——林明景

文案:

林氏兄弟的一些小故事,类似于散文。时间跨度从民国到当代都有。比较慢热,请耐心看。两个人一起写的。

亲兄弟,年上攻:

闷骚暴力哥哥x乖巧爱哭弟弟

“人若没有在秋天灭亡,那么必定会坚强地挺过冬日,于春光中重生。”

内容标签: 三教九流 情有独钟 边缘恋歌 年代文

主角:林慕,林堇,林道一,林知秋 ┃ 配角:父亲,舅妈,一些女性 ┃ 其它:兄弟,年上,温情,中h,微bd∫M

第1章:1019:1

先生当时说,他想起来,大约五六年前,我确是有写小说的天分的;而我想,实际上这种天分其实早已泯灭了,于是如今只能草草起笔。

回想数十年间,我将先生介绍给旁人的次数极其有限。一是因为毫无必要,二是因为我自觉有失妥当。偶尔,也只是推辞时,拿先生出来作挡,道“家里兄长管得严”之类,正式的介绍却是没有的。但近来我却十分乐意与人提起他——其实没多少人,只有寥寥几个不算得十分亲密的朋友。

先生并非我的老师,也决不是互称“先生妻子”的那种“先生”,只是他平日颇有一家之长的作派和担当,我表面觉得好笑,心下倒确实敬佩,便打趣称他先生,成了习惯。

先生是我的兄弟。家里,他是排第一的,是长兄。虽然与我同岁,但他却比我成熟不少,每每站在他跟前受训,都自觉矮了一头,仿佛比他小了十岁还多。家里还有两个弟妹,但都不怎么与我亲近,更不说严厉的大哥了。最小的弟弟在外头受了委屈、挨了大哥的训,还偶尔到二哥这来撒气,憋着眼泪把他们骂上一骂;妹妹却甚至已分了家,极少与我们来往了。父母早已不在,家里常住的人,便只剩了先生和我。

家里姓林,都是单字名,独弟弟是外姓。先生的名,一些女子也用,但用在先生身上却意外合贴。我由此得了个玩文字游戏的机会:“我爱慕先生得紧呢。”于是先生便对我一瞪眼,却不多说别的。林慕——先生的姓名甚是难念,拗着口,令我每一次都得放缓速度,认真地将这二字念清楚。

认得先生的人都了解,他的不苟言笑,是众所周知的。与他谈话,常常还未等他开口,就已被他的眼神吓怯了。但先生不说话则已,一说话,更让人不舒服。例如我此刻写下的文字,若是被他见了,想必也只会用手指头使劲戳我的眉心,骂:“他妈的,整天不学好,净瞎写这种没用东西。”

不过先生对他人冷淡,对我却一般是好的。大抵是二十多年相依为命的缘故,先生对两个弟妹都不甚上心,独独在意我这个同胞弟弟。父母亲从我们小时就少于管教,只有先生与我两个人自个儿打理生活。而弟妹是我们三岁和四岁时分别添的。我们不常回本家去,与他们也没有过密的关系。成年前,约是十七八岁,父亲去世,本家将先生叫回去,领了两个弟妹出来,另作分家,先生这才成了我们三人的家长。

在分家前,先生所做的“事业”是街头流氓。这事说出来,并不怕有心人笑话,因为在那几片街,确是有人懂得先生的名字的。尽管我们并不敢招惹那些掌着实权的“大佬”,但年青人之间,属先生地位最高。我曾看过先生领着三五个人,一根铁棍,便将滋事的一大伙人一路打过去,打得对方个个挨在墙根下呻吟,而先生身上,只是沾了些别人的血。那时先生不过十五六岁,然而别的已成年的领头,也要听命于他。我下学回家,总看到先生在昏暗的楼道口与人谈话,嘴里咬着根烟。

我上的学校,费用很高,本家给我们的零花,只够日常吃食;学费却是先生为我供的。先生不上学,但平日里对我的课本也颇感兴趣,让我给他讲。他脑子聪明,成绩竟在我之上,令我深感惭愧。我曾听闻先生供给我的学费,是从那些大佬手底下捞出来的一点“稀粥”——油水都算不上,却已足够我入学了。我忧心先生掺杂到他们之中是危险的事,但先生只对我说“放心”,后来讲得烦了,甚至不再对我宽慰,只丢给我一个冷眼。于是我从此信任先生自有方寸,实际上他也从不曾出过岔子。先生总要我事事信任他,否则他便一整日没有好脸色。

我一度笃信,先生是适合当军人的。做了军人的先生,他身上的这些特性许是会更加明显。然而先生道,效忠国家,与他毫无“狗屁关系”,他只要“活得自在舒服”,别的一概不管,我便作罢了。

本家对先生的流氓事业十分不满,本不想将父亲的遗产交给他,但因他是长子,而我则毫无持家之力,只得无奈如此。父亲的境况,与其说是家业小,不如说是十分贫困,因此他们对我们一家都不太重视,而且本家也不愿让先生回到那里去,才索性让我们俩分了家,独立出来。

前面说过,如此轻柔的“慕”字用在先生身上,却并非不妥。若不去看先生的眼睛,他确实是好看的——若他只是静在原地不动的话。先生是留长发的,作为男子来说极为少见,但他那样并不让人觉得不适。先生的发及肩,稍稍过了肩头,印象中是到锁骨一处,平常便由我梳理,扎在低处。先生是不会自己动手的。先生的长发,不突兀,也不阴柔,只是自然的好看而已。“旧时的男子也是长发。”先生只以这一句去驳本家人的一些非议。

分家之后,先生要养的人从我一个,增至了弟妹三个,又是即将成年,因此打打杀杀的日子是过不下去了,再闹,就会闹到大佬们那里去,被当作威胁,挨枪子。于是先生便从了药店老板的建议,转去做生意。父亲也是个商人,青年时赚了一笔,中年因为投身政治,放弃了经商,家里便穷下去了。先生许是承了父亲的天分,当家以来做得颇为出色,积蓄刚巧足够四人生活,多的一点,存了起来。

我对当家、经商这些事,毫无兴趣、也并不关心。我在学校的成绩,只能算作中等,稍不努力还会掉到下游;而我本人,也拣不出任何出色之处。可以说,先生有多特别,我便是有多平凡。

六七年前,先生在出版社的一位朋友,给我介绍了一份编辑的工作。彼时我从学校出来已有几年时日,正愁无法替先生分担,便欣然从去。我上的大学,读的是国文,正是缘于我对文学极感兴趣;到了出版社,总有机会结识许多当下正红的文人作家,所以这一份工作自然也做得愉快。正是那时,我开始尝试诌些文章,起初写的是先生,后来多是穷苦人的生活;再后来又只是先生了。我拿了手稿给先生,他看,不说一个好字,也不批评,但难得地笑了一笑。

先生也写文章,我想是比我好的——我自认为,先生所做的一切都远胜于我。但旁人都说先生文笔平平,而我却有灵性:我一概否认,但先生也如此说。之后,受限于世俗,我便赌气一般不再写了:“我写的东西,没法为家里赚钱,便不写了罢!”

我的文章,确是得过几位作家的赏识,然而也只是赏识;对于内容,他们大多是一笑而过,不深究。我的文章里是没什么内涵的,细数下来,也只有先生的事——若不是先生,也必定是带着他的影射的。在大学里,我也曾立志要写出能够激励民族的、充满着动魄力量的文章,但,“志”罢了,现实,却未必如此。

我写先生最为顺手。之所以这样,全是因为先生从小时便开始影响着我,到了大学期间,更为明显。相依为命的情谊自不必说,单是落水那一件事,也足以令我感激他终生。

落水的原因——说起来极为羞愧,二年级时,我曾失心一般爱恋着同级的一位女子。我与她的确度过一段美好日子,后来不知什么缘故,许是我缺乏此类经验,那姑娘与另一位昔日同窗暗生情愫,竟弃我而去,并声称是我“负她在先,此举实属无奈”。我为情所困,荒唐想出投水自杀的主意,路过校门前那条无名小河,便纵身跃将下去。不知是哪位恩人,将我捞至岸边后便独自离开,我从此没有了报恩的机会;然而我醒来那时,竟是因为没有死成,放声大哭起来。

先生闻讯赶来,将我押回了家里。我本以为他会就着这丢人事把我赶出家门,不曾想他竟先是皱着眉,紧紧张张地将我周身检查一番,又给我烧了热水换衣服,才推着我到他房里去,将我摁跪在地,紧接着开始破口大骂。我那时仍然没有清醒过来,木木地望着他气恼的神情,也不知道他到底骂了什么,只记得到最后,他恨铁不成钢,红着眼,咬着牙,一巴掌拍在我的脸上。

“他妈的,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宁愿不要这个家,现在连命都不要!”

他骂。

我呆呆地定着,一动不动,脸上并非耳光的火辣,却是先生他手掌的余温。

第2章:1019:2

实不相瞒,在此次落水前,我已有一年多的光景不与先生亲近了。起初是我向先生倾诉那些儿女情长的愁思,但先生对情爱一向不解风情,我自觉无趣,就不再对他说。可先生却因此不快,认为我不信任他,要求我必须让他知晓内情,而我认为先生这一要求实在强人所难,简直把他的特性发挥得淋漓尽致,所以我们二人便不得不大吵一架,我甚至放出了“你别再做我哥了”这样的气话。自那之后,我们简直形同陌路,我对于这个家的事情也不甚上心,满以为“反正用不着多少时日,我就能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了”。然而这幻想终究破灭,我也因此伤痛欲绝,投入水中。 

先生对旁人发火的样子,我是见过不少了,每一次都吓得我胆战心惊;可真当自己挨了他一顿骂,我的心里却丝毫没有波澜。我想,许是先生对我太过温柔了,怒竟不像怒,只是带着心疼和怜爱的焦急。他骂过我,打过我之后,再没别的话讲了,最后竟自己红了眼眶,抬手扇了自己两巴掌,对着我跪下来,捧着我的脸问:“对不起,疼不疼?”

他的泪渐渐地漫上来,盈在那儿,却流不下来。他没有哭,只是搂住了我。先生是从来不哭,也从来不向任何人道歉的。他说了对不起,我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但我清楚,我心中的愧疚,是要比他更多,也理应更多。

是先生将我救回来的。他问我,脸被打了疼不疼,同时也问我,独自承受那样的伤害,心疼不疼——他知道我生性软弱,能让人舍去性命的痛楚,我是承受不来、也难以平慰的。他搂住我,我就似是醒了,也兀自大哭起来。

我愧对先生,也感激他。如果没有他,我或许早已放弃了生活的想法。我不再对男女之事抱有兴趣,而是呆在先生的身边,在他出门跑商的时候,为他打理好旁的一切。我这才明白先生平日照料我们的辛苦,也更决心要回报先生。——因为,需要先生照顾的,很多时候也只有我罢了。

长兄如父,我从小生活在先生身边,比任何人都更依恋他。先生不喜欢家里的弟妹忤逆他,而当我们有了什么事,他也喜欢插手来管,觉得那是他份内的事。弟弟和小妹总觉得先生难亲近,但我一直喜欢笑嘻嘻地跟在他后头,瞧他在做什么,然后把碰上的事情一一说与他听。我没什么主见,凡事都由先生替我定夺;我也没多少朋友,仅有的几个,都是先生熟知的人。我倒也不想摆脱先生而去寻求独立的生活,反而有先生在的地方,我才觉得安心。

小妹作为女子,总比他人更担心先生的婚事,看我如此依赖先生,便忧心将来先生娶了妻,该如何顾及我。她不敢与先生说,就先与我商量,说街头的婶子最近为城南的一户人家说媒,那家人的女儿私下跟婶子提,能否把她介绍给我们家先生认识,婶子与小妹说了这事,于是小妹便来问我,抽空替她在先生面前提一提。我识得那女子,她的父亲在我的邻班教授外文,而她也生得一副小姐做派,我便对小妹说,先生定不会同意的,但我还是尽管向他提一提。

我之所以知道先生不会同意见面,全是因为我对他如此之深的了解。先生不擅长对付女性是一,而他对情爱毫无兴趣,更是主要的缘由。先生既已不想娶妻,又怎可能浪费时间与一女子见面谈天?而且我很早就知,我们家并不会添一位嫂子。至少,也不会是女子。

我对着小妹那般笃定的原因,其实还有一层。先生生来就不爱女子。这是他亲口对我说的,除我之外,再无第二人知晓。大约是十六岁时,先生对我说的。他并没有犹豫和迟疑,似是自己接受并肯定了这一事实后,才告诉我。先生只信任我,便只告知我一人。我也不对弟妹说起,只默默替他挡回越来越多的上门说亲的媒人。我想先生是否会对男子感兴趣,但如我所见,先生许是连个伴侣都不肯找。每每我开玩笑般问他何时给我寻个嫂子来,他都会不高不兴地拉下脸,道“不要乱说”。

后来,先生这事不知怎么就走漏了去。先生年纪轻轻,生意却做得大,因此在城中也小有名气。这事情一旦捅了出去,很快便被人们所知。一众人里既有惊诧的,也有唾弃的,更多的是打上了先生的主意。有时一些人请先生去谈生意,先生到了才发现,那是个风月场所,侍者皆是扮女装的年轻男子,他便立即黑着脸,转身走人。而不知为什么,上门的媒人竟不减反增,小妹告诉了我缘由,我才恍然大悟:这些小姐们竟是以先生为“试金石”,试探自己的魅力,以为只要能让先生爱上自己,那便可自诩为倾城佳人。我不觉可笑。

先生先前虽不想对人吐露此事,但来了这么一遭,他却也没有被影响,还是继续做他的生意。倒是我,对此极不淡定,在饭馆听到闲人谈论先生的话,诸如“不肯传宗接代,不孝子”之类,就忍不住上前理论,最后竟至动手,打不过别人,自己落得一身伤。先生骂我是傻子,何必为了他人的偏见让自己吃亏。我说,我是想要维护先生,不想让先生成为那种卑鄙小人口中的谈资才动手的,先生便不说话了。

本家的人也找来了,不说是什么态度,但看他们面如冰霜,我便知道没有好事。他们与先生关起门来,在堂里谈了半日才离去。我和弟妹进门一看,先生只是沉默着坐在那儿饮茶,看不出他的情绪。我重又将门关上,问他谈了什么,他不说话,过了半晌,才道:

“他们要将小弟带回去,给他改姓,我没让。他们的条件是,我们四人要从此与本家断绝亲缘关系,不再来往。”

他抬起头看我,说:“以后,我就是这个林家的家主,你们三个人,缺什么要什么,尽管跟我说,我养得起。”

弟妹理解先生的决定,也理解先生自身的选择。回本家去,不光是把小弟交由他们看管,更是要逼先生娶妻生子的。小弟在我们家自由惯了,回本家去,手脚都被约束的,定是不舒服。且分家这些年,本家对我们从不曾过问,若是为了一层似有若无的亲缘,就要委屈了先生,散了手足亲情,何止一个不值?传宗接代,对于本家重要,于我们却不打紧,何必为了拘泥于一个姓氏,坏了一家的生活?

然而只有当弟妹回房里休息之后,我才终于看到先生放松了紧绷的神情,流露出一丝疲倦来。他唤我到跟前,偏头猛吸着烟,问:“你觉得我这样做,好不好?地底下那老头,打死也想不到,他的儿子……”

“好。”我答,上前去攥紧了他的手,“只要是你决定的,都没什么不好。”

他愣愣地望了我几眼,嘴角浮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抽出手来揉了揉我的脑袋,嘴里只是轻声道:“你没了我,该怎么办?”

我说:“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哥。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他一直望着窗外,默默笑着,没有应答。我生平第一次见到他质疑自己的决定。我知道他不是因为本家,而是因为如此一来,我们的父亲就真的断了香火。——我的弟妹都不是父亲的正室所生,一个是外姓,一个是女子,都无法传代。而先生和我,两个接了林家正统血脉的儿子,一个不喜欢女子,另一个原是喜欢的,后来,对他的大哥动了念想。

我不知先生是如何发现的,或许是在哪一次唤他“先生”的时候,眼神中带了些许欢喜;又或许是哪一次故意碰触他的手,让他有所察觉?反正,先生若是想知道什么,我的心思是绝无法逃过他的眼的。

哪怕一次,我都没有向先生暗示过。而我能如此理解先生的决定,全然是因为在我看来,先生的事算不上有多么苦恼,而我的事,可要比先生难捱几万倍。男人不喜女色,至少还有世人理解的;但做弟弟的对自己的兄长起了非分之想,却是不能逃过谴责的了。我自知这样的情意本身就是一种罪过,因此从没有声张的念头。刚开始我还以为是错觉,便没有理会,后来当我醒悟过来的时候,我才惊觉自己早已无法自拔,只能认命了。那大约是落水之后,离开本家之前。先生很快就知晓了,只是他明白我不愿说,所以也从没有挑明罢了。

回想起来,先生对我一直很照顾的。他知道我的歪心思之后,却也没有气恼,从前对我如何,也依旧对我如何。他纵容我随意摆弄他的东西,夜晚我拿了他的上衣偷偷回房,他也不在意,翌日起来让用人洗净,就继续穿。甚至那日我在饭馆打的人,据说第二天就被来路不明的打手伤了个半残;还有我曾恋过的那女子和她的情人,自我落水之后似乎还曾上门滋扰过一二次,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他们的消息,不知去了哪座城了。先生为我做什么,总是静悄悄的,一字不提。我常常疑心,先生对我这样好,是否也是因为——但我不敢痴心妄想,于是对于“拥有先生”,也不曾幻想过。

然而先生最照顾我的并非仅此而已。那夜本家的人离开后,我与他在堂里待了许久。门窗紧闭着,弟妹与用人都休息了,先生只点了一根接一根的烟,什么也不说。直到后半夜,我迷糊间闭了眼,才感觉到先生起了身,像儿时一般将我背起,到了他的房去,轻轻地放在床上。接着,先生俯下身来,手掌贴在我的肩头,低头如蜻蜓点水般碰了碰我的唇。

我即刻惊醒了,睁眼,先生的目光还停在我的脸上,来不及撤去。

第3章:1019:3

之后,也算不清是谁先挑明的,似乎还没待我反应过来,就已经与先生吻了好几次。我总是小心翼翼生怕被察觉,先生却不管不顾。直到我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在做何等乱沦之事以后,先生与我早已相互将“欢喜”二字说过好多遍了。

我觉得此事不妥,便总想躲着先生不与他相见,但家里就那么大,我又能上哪去躲?于是每每都被他抓住,命我跟在他后头,一步也不准走远。放在从前我是乐意的,但心底有了一桩事后,走到哪都感觉芒刺在背,最后只能闹着不要先生再亲近我了。

先生不置可否,只是在酒后带着笑意端详不安的我,道:“我觉得你太胆小了,这样不好。你与我在一起,难道还用担心那种小事?我自会帮你处置好。”

确是真的,先生从不用我担心什么,他总是会迅速地处理好那些麻烦事。但我仍是犹豫,撇开了对舆论的忧心,又想起先生为何这样迁就我。就算要寻个伴侣,以先生的条件,怎会寻不到称心的?又何苦与我在一处!且先生真正只是迁就,还是动了情意,我也不清楚。

先生却不给我思前顾后的机会,他挑了个日子,将弟妹唤来,说要办家宴。待到酒过三巡的时候,他坐在主位上,对他们说:“有个挺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们一下,我今天把你们大嫂带来了。”正当二人面面相觑时,先生把我最邻近主位的位置上拽起来,借着身高揽住了我的肩,笑道:“以后你们就只有我一个哥了,你们二哥哥,现在是林家的正房夫人。”

“说什么瞎话!”我急忙将他的手掰开,却见弟妹一阵哄笑,道:“大哥,你挑来挑去,怎么反倒把二哥拐走了啊!他又不是什么……大哥什么时候学会的耍笑!”小弟也抢着打趣说:“哥,你可得把大哥的位给篡了,以后,让大哥给你做妾!”

“闭你的嘴!”先生拿筷子一指,收敛了笑,正色道:“是真的,我什么时候跟你们开过玩笑?”他们这才静下来,像是没听懂似的愣了半晌,脸上渐渐地浮出惊鄂的神情——比知晓先生的喜好时更甚。我瞧着他们一脸的不可置信,心里慌得快要哭出来了,见先生给我使了个眼色,只好轻声喃喃道:“嗯,是真的。”

先生也不管他们作何感想,只顾压低了声音警告道:“这件事,你们就当作不知道:二哥成天呆在我身边,只是为了帮我打理事情,明白吗?哪个敢说出去,让你二哥哥受了委屈的——我亲自打断他的腿。”

他们听得一愣一愣的,如同两个懵懂的三岁孩童。沉默间,我忽地发觉自己的双颊已滚烫得厉害,引得先生也看过来,低头附在我耳边说:“你红了脸了。”末了,又补一句:“真好看。”

先生多次说过我“好看”,但却没有哪一次像这样令我心动。我也和弟妹一样愣得像块木头,被先生拉着坐下来之后,才猛地反应过来,赶紧将脸藏在了他的肩头。他笑,一手轻轻抚着我的背,说“脸红个什么啊”。小妹先是反应过来,恍然大悟,举起酒杯连声道“恭喜恭喜”,小弟却仍一脸不知所措,扯着他姐姐的袖角忙问“什么意思,什么夫人,二哥怎就成了女人了”,问得我不禁出声喝止他别再言语,说他傻子,而余下二人却又转而来笑我了。直到小妹给他好生解释了一番,他才半信半疑地点点头,跟着他姐姐举杯附和说“恭喜大哥”。

想起他们,我总是感慨,我何德何能,从上天那里得到如此相亲的兄弟姐妹?无论我和我们的大哥做了什么事情,喜好男子也好,与本家断去关系也好,我为着女人自杀的丢脸事也好,甚至与自己的亲兄弟相爱也罢,他们都从不因此厌恶我们,反而更加坚定地维护着我们这个家。有先生与两个弟妹在,我还有什么可求的呢?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来报答那仁慈的上苍,只能无望地乞求上天,将这样的日子延长些,再延长些。

家宴后不久,先生让我把东西搬到了他的屋内。其实搬去之前的夜晚,我就常逗留在先生那处,说要跟着先生学理账,但大多是借了先生的被褥和床,缩在角落,望着先生专注的神情慢慢睡着。我自年少时就患有神经衰弱,睡眠极为不好,但在先生的床上,我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先生见后,便要我将被褥搬去,与他同睡一处。但我知道先生怕惊醒我,是不睡床的,常常添一件外衣,就伏在案上睡了,然后在我醒前起身洗漱,再唤我起来,给他梳头。有一次我起夜,见先生的外衣掉在地上,便捡起来轻轻拍去灰尘,给他仔细盖好。

后来我实在不忍心先生为了我累着自己,就在先生工作时佯装睡着,踢了被子,等先生过来替我掖好时,便猛地睁眼,握住他的手道:“先生,今晚能不能……睡在我的旁边?”顿一下,又笑:“我想要先生。那样我才睡得着。”

他自是吃我这套的,虽然无可奈何,但只能是弹了一下我的脑门,和衣靠在我的旁边。他坐着,继续看账,我挨着他,挽住他的左手,睡意全无。我感到先生的气息不太平稳,也明显心不在焉。

那夜我本是想问先生为何而爱我的。其实先生极少向我吐露情意,只是比之前更照顾我些罢了,因此我总担忧先生是不是迁就我:我从始至终忧心的都是这个。但我不敢问先生——他是最忌惮我和弟妹怀疑他的——特别是怀疑他的感情,所以只能换个方式探他口风。最终我也没能问出口,因为正当那一句话绕在我的唇边时,先生忽地转过头来,拨开我额前的碎发瞧了瞧,吻了我的额角。接着,他像是预知了我的心事似的,抽出手紧紧地搂住了我,双唇贴在我的耳边,轻唤我的名字,道:“我爱你……阿堇,我比爱任何人任何事,都更爱你。”

他很少主动吻我,但那晚吻了一次。而至于床笫之欢,却是我刚从大学里毕业出来那会儿了。说实话,除了和彼此吻过几次外,我们都没有过此类经验……我至少还是有过一两个女友的,所以牵手、拥抱,轻轻吻一下,都还能应付;可是先生就从没有接触过了。

这件事,说起来也未免太过羞耻,我总是不愿提的,但先生似乎很感兴趣。他去问了小妹,惊得她脸上一阵煞白,只得勉勉强强答应托人去问。她来跟我抱怨“大哥真可怕”,我还不明就理地劝她“习惯就好”,结果先生问来后,如数家珍般向我汇报时,我也被他直白的措辞激得烧红了耳根。先生似乎一贯就这样没有羞耻之心的。

第一次尝试并没有成功,我觉得疼,虽想继续,但先生不答应,便不了了之。从房里出来,正巧抓到两个偷听的人,见了我们,竟也不避讳,满脸好奇地直问如何。我哭笑不得,道:“两个才满二十的小孩子,问什么?”小妹不服,说她已二十一了,与我们也没差多少,怎就是孩子了,我只好又说:“没成……痛。”小弟就抢说,许是因为我与先生在一起的时日太短了,才大半年,再过段时间,应该就好了。

这件事便暂且搁置了下来。

那时,弟妹也都上了大学了,一个是新生,一个二年级。妹妹那时剪短了头发,我记得尤为清楚,短发很衬她。小妹在外似是有一个男友,很正经的,两人不常来往,小妹甚至没有向家里提起过,后来怎样了,我也不知道。只记得小妹读的也是国文,也写文章,有时还会拿来向我讨教。她一贯都是让人放心的。弟弟也有个暗恋的女生,还曾和我讨论如何对人家示好,结果并没有成功。比起我们三个,他倒是很喜欢玩乐,虽我不喜欢,但他总要对我絮叨那些趣事,我也只好听着。他在游戏上是极为聪明的。

在家里,我有时爱与先生拌嘴,每每小弟在场,先生总要对着他说:“弟(他从来只对小弟这样称呼,对我从不这样叫),你二哥哥不要我了,我们要分家,跟谁走,你看着办吧。”小弟懵在那儿,又不敢多嘴,只好“嘿嘿”一笑,问:“你们分别说说呗,有什么好处啊?”我是如何答的,我已记不清了,只记得先生一面抽着烟,笑说:“你跟我走啊,大哥教你打架,等你能打过一片街的人了,就把你卖给武场,换钱来娶你二哥。”小弟就闹,说我俩成亲,凭啥要把他卖了啊。

先生自经商以来,身上的戾气渐渐地散去,十五六岁时那幅凶残的模样,早已无法见到了。虽然为了生意,先生仍然会暗地里和那群人有联系,但若是说亲自去做黑事,那是不可能的了。所以他对小弟说的话,也只能当作玩笑。他最明显的变化,莫过于他愈发温和,也愈发善于照顾人。他说,是我将他的棱角磨平了。

先生唯一保持下来的习惯,只有烟和酒。他抽烟抽得猛,嗓子不好,也总咳嗽,且一点辣都沾不得。我总要让用人煮些雪梨汤给他喝。他讨厌那味道,可每次都皱着眉喝下去。先生喝酒也不节制,可他从没醉过,清醒得很。我有时也陪他喝。大概是因为同胞,我们酒量都好,每次说要分个胜负,却总是打个平手。

其实先生有些变化,只有我一人知道。与我对视时,他竟有时不敢看我,默默地移开目光去,眼睑却颤个不停,喉结不断地滚——紧张到咽口水,抑或是喉咙发干。我知道先生这是不好意思了,便不觉偷笑:在我的印象里,先生总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可如今却露出这般青涩模样,才让我想起,他原不过只比我大了几分钟,连个恋爱都没谈过。

先生说,其实我的变化才是最多的。从前我那喜忧虑、胆怯和偏执的性子,现今却慢慢地变好了。他还说,从前我爱不爱笑,他已不记得了,但记得我是爱哭的;如今再没见我哭过。我想,还不都是因为先生你吗?有了先生在,我笑都来不及,哭什么!

我与先生二十五岁、我从学校毕业出来的第二年的夏天,终于初尝了情事之味。

第4章:1019:4(R)

我与先生二十五岁、我从学校毕业出来的第二年的夏天,终于初尝了情欲之味。那时候,城里恰逢雷雨,连着不断地下了好几日,整个城快要被淹了似的,尤其是我们家的货仓处在低谷,内涝极为严重。几个伙计连忙赶来告知先生,他一听,披上外衣就出去了,我急忙带上伞,跟在他后面一道赶去货仓那儿。所幸守在那里的老伯(他是父亲的旧日伙计)早已做了准备,将货物移去了高处,只有几批价值不高的、还未来得及搬运的货受了潮。我们去到时,货仓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小腿肚,那边的伙计们满身都是泥泞。先生听了老伯的汇报后,也不说什么,只让人赶紧将老伯送到我们家去休息,怕他腿上的旧伤复发。我看到先生的眼眶都悄然红了。然后先生又将外衣脱去给我穿上,叫我在角落好生呆着别淋雨,自己挽了袖和裤腿,便和年轻伙计检查货物去了,火急火燎的,连雨伞都不要。

那夜我与先生睡觉,外头不断地打着惊雷,让人听得心里直发慌。先生本来按例是睡在外侧,离我稍有距离的,那夜熄灯睡下之后,我听到他翻了好几次身,然后挪过来,小心地抱住了我。我问,怎么了?他却不答,只是越搂越紧。一个雷炸开,他的身子抖了一下,冰凉的脸贴到我的脊背上来,我才猛然想起,先生是怕雷的。

我说,哥,要不,我陪你聊聊天吧,然后紧握住了他的手。

他靠着我的背,抱了很久很久,后来又将我的头枕在他的臂上,就那样搂着我,才开口道:“我今天真怕那些东西全没了……东西没了,我们家就没钱了。我今天第一次觉得,我们林家现在的日子,来得真不容易,也真的太脆弱了,随便一场暴雨就能摧毁了。我一直在想,没了那些东西,我要用什么……才能维持这个家?”

我听着,忽地笑了,轻轻拍着他的手背,道:“没事,哥,你还有我呢。你弟我又不是个废物,勉强还是能和你一起的吧?”

他沉默良久,吻了吻我的耳尖。

我们聊了很久,讲了很多事情,讲从前我们相依为命的日子,讲先生那时的“兄弟”们,讲我喜欢过的女生,也讲关于我们互相的,对彼此的爱情。聊到后半夜,雷声渐渐地停了,只剩下滂沱的大雨。我们也渐渐没什么话讲了,先生的身子因为紧抱着我,已经变得暖和起来。

我说:“先生,我好喜欢不打雷的雨天啊。下大雨的时候,甭管外头发生了什么,此刻只有你与我在一起。先生……我好爱你啊,是情人的那种爱。”

他道:“我也是。”语气里没有半分迟疑。

我在他的怀里动了动,忽然想起一事,不知该不该开口,皱着眉心犹豫道:“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说。”他的唇贴在我的后颈上。我深吸一口气,只好说:“哥,你挪一挪……你顶着我了。”

“嗯。”他应了,却不动身,反而贴得更紧了,手掌轻轻搭在我的腰上,黑暗中我听到他轻笑了一声,沉着声音道:“你这次惹的麻烦,哥没法帮你了,要不,你试着自己解决看看……嗯?”

“才不……让我嫂子给你弄去,”我嘟囔着,一股凉意从尾脊往上蹿,随后身子就立即开始发热,心里却暗自不好意思地笑,道,“哪有哥哥这样要求弟弟的呀。”

他从我身后起来,将我整个人圈在了他的身下,发梢扫过我的鼻尖。他笑:“那,我的夫人,我可以要求你么?”他俯下身来亲吻我的眼、我的唇和颈窝,解开我衣领的扣子。我只觉口中突然干得要紧,贴着床席的背燥热得冒汗。我自是知道他要做什么的,心中不免开始发慌,但听到他的声音,我又不禁想:这是我的先生,他做什么都不打紧,都不必我忧心。只要是先生,一切都无所谓。我从小笃定一个道理,只要是有先生在的地方,都是可以安心的,如今,也应是如此。

先生的手好看,勾人,掌心是暖的,握住我的时候,突出的骨节和青筋更是让我移不开眼,只得被迫将那场景看了去,脸上烫得不行。不知先生是从哪学来的做法,竟逼得我头顶发麻,舒惬得不知所措,下意识地抓紧了先生的背。

先生让我唤他的名字,我说不出话,他便停下来,硬掰着我的脸,待我双眼迷茫地望着他,认真地念出“林慕”二字时,他才满意了,低头,任我再如何唤他,也都不停下。

一写起和先生相处的细节来,便有无数的回忆涌上心头,无论提起哪一件,都是甜的。先生从没有让我心伤过。就连想起童年和少年时的岁月,也都因为时间的冲刷,只留下了对当时的一个美好的影子。只可惜,我是那种不记事的人,许多事情的细节,都是由先生记着的。所以如今想要回想,成年之后的事还尚好,成年之前的,却是怎么想也只得个大概了,于是现今要写先生,也只有青年时几件深刻的事。我想,若是先生在,一定并不止这寥寥几页纸张的回忆。

余下的,我记得一些事情,但确切是哪一年、哪个时候发生的,却已没有印象可供我凭证了。如今我反倒是拼命想要忆起分家前的日子,想忆起先生第一次为了我和他人打架的样子。我懂得了……那是我被邻居的小孩子笑“没爹没娘没家回”的时候,十二岁的先生冲出来,抄起一块砖头就往那男孩的脑门上砸,没砸伤,倒吓得他屁滚尿流地跑回了家。先生把我背回家去,我那时瘦瘦小小的,趴在他的背上,竟像他背着个娃娃似的。他骂我,说为什么不骂他啊,我说他说得对呀,我不就是没爹没娘么,爹娘都不要我们了……他生气地把我放下来,吼道:“你没爹没娘,可是你有家啊!哥就是你家!”

先生和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是城郊的砖楼,一栋有三层,一层住得下五户人家。那砖楼前有一棵树,就在路边,经常有鸟儿在上面筑巢。我调皮,喜欢爬上去掏鸟窝,先生怕我摔下来,总是站在树根下看着我。我倒也掏不出鸟蛋,只是坐在粗壮的枝干上看风景,看够了,就小心翼翼地爬下来。先生担心,每次都想把我抱下来。有一次确实是让他抱了的,他说,你看,你就是树上那只鸟,玩累了,就回到树林里来。

先生那时稚嫩的脸,定是很可爱的,只是我已记不住了。后来分家后,我们便带着弟妹,搬到了城中心的大院里。

我记得正是二十五周岁那年的冬至,弟妹的学校不放假,于是他们都不回家了,独剩我和先生在家里。我们的生辰离冬至差不远,只隔两天,于是先生便说要合在一起过。往年弟妹在家,我们是只过冬至、不过生辰的,再往前,就我们二人的时候,甚至什么节日都不过。所以那一次,算是我们过的第一个生辰。先生早几日就准了用人的假,让她回家去了,偌大的院子里只有我们两个,倒有些像从前的光景了。

那日清早,我们悄悄地跑去林家的祖坟,翻进墓园去,给父母的那一方小小土包上了三柱香,擦净他们的碑。平日里,林家的墓园都是有人守着的,那日他许是回家团圆了。母亲在生我们时,差点没了命,她是把稳婆的手臂咬下了一块肉,才拼命保全了母子仨。若不是母亲,如今,我也无法和先生并肩站在这里。林家的老人们要送我们走时,母亲当场哭白了脸,晕倒在地。想来,我和先生那不可为人说的关系,也早有先兆——我们才满周岁时,家里请了仙姑来算卦,她一算,就大惊失色,道:赶紧将这两个孩子送走,他们会断了林家的血脉。我一生不曾信任何天命,唯独信她算的那一卦。后来母亲的身体无法再生,父亲只得娶妾,生了弟妹。母亲在我们十四岁时就走了。

冬至夜晚,城里是有热闹的。但不过也就是些吃食摊子,还有几个卖艺的人站在路边唱歌,面前围了一圈人,给他扔几分钱的硬币。用人不在,我们只得在外头晚饭,先生虽是会做一些,但汤圆是外头才有卖的,所以也索性不开灶了。饭馆里没几个人,冷冷清清的,先生也不想喝酒,我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想走人了。路过卖热甜酒的地方,我扯着先生的衣袖,闹着买了两碗。后来,快是凌晨的时候吧,我们坐在江边的长椅上,望着桥上和对岸的人群,互相道了祝福。

我那时说:“先生,我们以后每年都一起过生辰和冬至,好不好?”

他的手藏在衣袖中,捏了捏我的手掌,道:“别说每年,一辈子都陪你过。”随后,他又压低了声音,勾着嘴角:“叫哥,叫一声听听。”

我只得乖乖叫他。正巧那刻,对岸有人放了烟花,灿烂地在半空中炸开。我们望着彼此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互相笑着。

还有一次,约是十六七岁罢,确切岁数不清楚:我发了高烧躺在家里,先生去叫了医生来,又说要上学校去给我请假,路上会经过糖水店,问我要不要吃糖水团子。我当时许是烧迷糊了,扯着他一个劲地说不要,“我只要哥,我不要糖水团子,我只要哥”。那一整日他都只好呆在家里,陪着我,给我喂药水和盐粥。我睁不开眼,又怕他走了,就叫他在我旁边做点事情,发出声音来,好叫我安心。那种糖水团子,现在已经没有得买了,我确是没要它,要了哥,所以哥现在是我的。

这些,便是我对先生的最为清楚的回忆了。之后的几年,浑浑噩噩的,似乎也就那么过去了。我常常和先生拥抱,吻他的脸颊。有一年冬天,我陪先生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到北边去看雪,还看了姑苏城和余杭的断桥。我不信佛的,但在寒山寺的时候,我突然起兴,进门将四方佛祖都虔诚拜了拜,祈求自己与先生能够长长久久。姑苏话唤的哥哥是“阿狗”,我如此一说,先生就笑道:“那你是什么,阿猫吗?我家养的猫。”

成亲,也不太记得是何时了。其实只是句玩笑话,弟妹都从大学里出来之后,有一年,他们自作主张布置的堂。我们没有礼服,只在袖上由小妹缝了几处鲜红的图案。先生那日穿的还是平常的黑衣,但把碎发给捋上去了。他给了我一块贴身佩着的玉,刻着个小小的“林”字。我们也没有父母高堂、祖宗牌位,无牵无挂地在人间,于是站在大院中央,对着天地和彼此拜了三拜。就是那样结成了。

我曾问过先生到底为何、又是何时爱上我的,他道,早已没有印象了。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成了习惯。回想自身,我却也是如此。他又说,当初他自己忧虑了好久,可是后来发现我也是如此,心里一想,一个人承受这样的情感和由此带来的负重,还不如两个一起并肩,或许还能得到些许慰籍,便横下心,豁出去了。我笑,幸好你豁出去了,不然林家就没有嫂子啦。他道,你个小兔崽子。

弟妹去了外省谋生,一年难得回来。我毕业四五年,也找过几份工作,譬如到中学去做国文老师,但都做不了长久。更多时候我都是呆在家里,帮先生做一些财务上的事情。后来由先生的朋友介绍去了出版社做编辑,偶尔写一些东西,给先生看。先生总说我将他写得太好了,不真实了,我说,我眼里的先生就是这么好的。

第5章:1019:5

大概就是那个时候了,接近而立之时的冬天,先生忽然咳得很厉害,像是撕扯着喉嗓。有时咳得猛了,就咳血。医生说是天干物燥,问先生平时咳不咳,我说咳的,只是没有那么厉害,那么叫人担忧,那医生便说是正常的,开了几剂清热解火的药。我和用人去翻食谱,天天给先生煮白萝卜汤喝。其实先生很挑食,但我让他吃什么,他都会吃。

初春的时候,他的咳就停了。他感觉好了不少,便又继续拼命地工作。那一两年,先生的应酬总是很多,常常要陪一些政府的人喝到深夜。我就常伫在院门前,望着先生从街道的远处走过来,渐渐地从黑暗中走到我面前,步履疲倦地上前,紧紧地一把搂住我,就那样靠着我歇息了很久,才一起进屋去。从没有人看到过我们在深夜里的相拥。

那年暮春,先生还带着我去过一趟香港。我对那儿的印象已不深了,只记得先生曾在一家铺子里给我买过一袋国外的巧克力,绿色的,是哈密瓜味,很好吃。大陆从没有这样味道的东西。

到了盛夏——三十岁的盛夏,正是最闷热的时候,一天午睡起来,先生一边扣着自己的衣领,摸了摸自己的下颌,对我道,这儿似乎长了个东西。我永远记得先生那天的模样,面上是湿漉漉的,眼睛瞧着我,眸子里依旧是多年未变的深情。

之后和先生去查,城里的医院查不出来,又到市里去。市医院的医生做了检查,把先生打发出去,单独问我,先生有没有抽烟酗酒的习惯。我说,先生抽烟有个十多年了,这几年应酬多,酒也喝得不少。医生便无奈,道,果然如此。

刚开始时,具体做了些什么事,我记不清了,没有印象了,匆匆地就那样过了。我每天盯着他,不准他碰烟酒,酒会也全给他推掉了。之后又和先生清算这些年的积蓄,费了小半年时间。生意也渐渐停下了,做小了很多。原本先生是和香港人做外国生意的,全国各地的生意也做,但此刻只维持着一些大单子。之后又和先生去了一趟上海,把所有单子都处理了。我对上海没什么记忆,匆匆去,又匆匆回来。

我忽地想起父亲来。他才成年就去经商,年轻时赚了一笔,与母亲成亲,中年时就弃了生意。先生与我们的父亲,又何其相像?只是父亲是自愿弃的,先生却是不得不的。

弄好了这些事情,我便陪着先生到市里治病。花费多少,我并没有个大概,因为都是先生看账的。只记得很贵,那种疗法和药物像吃钱的机器,几万元投进去,立即就没影了。

弟妹也常回来,说想要辞了工作过来照顾先生。先生不同意,铁青着脸将他们赶走了,气得一阵猛咳。穿病号服的先生依旧是好看的,因为要做治疗,他把长发给剃光了,整天戴着一幅金框眼镜,不安分,总想与我出去到江边走一圈。在先生面前,提不得他的病,他说他怎可能有什么病,最多过段时日,就会好了。我小时相信先生是不会受伤生病的,我总相信护在我身前的那人简直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可是如今我再无法相信了。

最近这段时间,我总想去父母坟前看看,但一直找不到空当溜进去。于是我只能每天将当年与先生成亲的地方、那个堂,还有先生的屋,仔仔细细地看过无数遍。听说本家近来打算将弟妹带回家去,重新入林家的谱。我想,那样一来,我们家的谱上,可就只有、也仅会有我与先生二人了。并排的两个林,下边,一个慕和堇。

一个好友对我说,当年先生送给我的那块玉,是完好的、无暇的一块“美好的玉”,后来我去瞧了字典,我的堇字,正是这个意思。但先生那时说的是,别人成亲赠的是玉镯,我是个男子,不能戴镯,索性就给我一块玉,贴身佩着,就贴在心口处。

于是我又不禁念:

我爱慕先生您啊。

先生是哪年走的,我也已无法说清了。中间那漫长的岁月到底持续了多久,我没有个数。我总觉得先生已经去了好久了,有时又觉得上个月才亲眼看着先生下葬。我们辗转去了好几座城,不同的医院,后来先生不想去了,就回家里来。先生在外头时,我看着他一天天地弱下去,回到城里,他又似是精神了不少。有一天,我陪他在院门口散步,隔壁新搬来的一户人家的孩子出来了,望着我们看。小孩子扯了扯大孩子的衣角,问:“哥,那个人是不是生病了?面色好差。”大孩子立即拍掉了他的手,严肃地小声道:“闭嘴,别乱说。”我听到了,眼泪倏地就落下来:我眼中如此特别的、独一无二的先生,在别人眼里,也不过是个病重的普通人。

先生不知道我哭的原因,只是看到我落泪,似是很不满地伸手过来替我擦掉了,说:“你怎么又哭了啊?别哭了,烦死了,再哭我打断你的腿!好不容易花了十几年让你笑了,到头来怎么又哭上了……”擦干了泪痕,他又补了一句:“好了,别哭了,莫名其妙。”

先生太温柔了,以至于我每每想起来,都抑不住心中的痛。先生一生对我好,唯独在这件事上,让我以泪水抵消了多年的欢笑。

我的生命里,自打出生起,便处处透着先生的影子。先生,以兄长,以伴侣,以亲人,共我度过了半生的岁月,没有了先生,我不知该从何处去寻找余生的依仗;没有了先生,我举目望去,世间都是一样的苍凉。

先生去时,也恰好是盛夏。他抓着我的手,紧紧攥着,望着天花板,也不看我,不知想到了什么;最后,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的眼睛,微微笑着,声音已无力气了,却仍然是一字一顿的。他说:“等我走了,你可不许看上哪家的公子小姐,不然等你也来了,我第一件事就是揍死你……没事,你就当哥先走几步,给你打点好那边的生活,你来的时候,就不必再跟着我闯荡了。”

他摸了摸我的脸,道:“笑一下,哭着多难看。哥下葬的时候,你可不许哭,晦气。多笑笑,笑得越高兴越好。”

我对着他扯了扯嘴角。他满意了,笑说:“这才对嘛。”便慢慢合了眼睛,像是睡去了。

我还想吻他一次,可惜,已经做不到了。

先生去后,我不知我是如何独活至今的。今年暮春,我循着记忆去找香港那家卖巧克力的铺子,却是一点痕迹都没寻到。我想,这就如同先生与我的回忆,虽是存在那儿,但因人证与物证的一同湮灭,如今想再去寻求,却再也无从凭证了。

于是,我只能写下这单薄的几页文字,以此来作为我所敬爱的先生曾存在过的印据。

第6章:1110:1

“我还是喜欢先生。”

他突然闷闷不乐地嘟囔一声。

我扭过头去撇了他一眼。此时他的左手正被我攥着,握在换挡器的头上。他的身体向前倾着,趴在自己的膝盖上,右手撑着自己的脸。见我没有反应,他又转过脸来,瘪着嘴,重复说:“我喜欢你嘛。”

“坐好,”我抬起手,把他拽起来,摁在靠背上,然后握着他的手换了个档,从红灯前起步,他还是不服气,继续嘟囔道:“我真的喜欢你。”

“嗯。”我只好回答他,“知道了。”他才终于笑了,“嘿”一声,像是很满足于我这种敷衍的回应。然后他高高兴兴地坐好,整个人瘫在座椅里头。过了红灯之后,车子又不得不停住了,我探身摸到他的座椅下方,给他调低了椅背:“睡会,今天要晚点到家。”

“嗯……”他模模糊糊地应着,看着将要闭眼了,却又忽然睁大眼睛,一只手攀上我的右肩来:“哥,来我梦里陪我。”

“我开车呢,怎么陪你,拿开。”我没动,他倒是先移开了手,我说:“没事别骚扰司机。”便打了方向盘转弯,他倚靠在那里,抱着我的大衣,始终浅浅地笑:“骚扰,这词不错。”他说,一边把头埋进衣服里蹭了蹭,“不能骚扰司机本人,我骚扰司机的衣服还不成么?”

我瞥了他一眼,一巴掌拍在他大腿上:“闭嘴,睡觉。”

四点钟我从家里出来时就已经开始下雨了,我想到这小王八蛋下午出门时没带雨伞,就一路紧赶慢赶地过去。那时候路上还没开始堵,抄了条巷子,幸好到时雨还没下大。林堇这回倒是聪明,没有像上次那样淋着雨站在外面,而是呆在教学楼地屋檐底下等。他那模样,混在一群初三生里,竟然跟他们没什么区别。从小就这张嫩脸。要不是他出门时望着天空信誓旦旦地说:“这云要到夜晚才下雨”,我也不会没有在他的背包里塞把雨伞。下次他说什么都别信了。

刚从学校后门出来,那雨就哗啦一下,像是打翻了水盆般淋下来。就拜这场雨所赐,下班高峰期的路面比平日更拥挤了,半个小时没开出多少米,还经常有人冒着被刮蹭的危险抢道。要是平时我就干脆不让他了,蹭着也是他的错,但今天没法留出时间跟那些傻逼置气,只好憋屈地让了好几辆。

林堇在座位上动了动,轻轻地打了个喷嚏,下意识地抬起手掌捂住自己的嘴。我给他的外衣从他的肩上滑下来了。我腾不出手来给他掖好,只好把车里的暖气调高了一档,顺手把电台声响关了。他却哼哼唧唧起来了,伸手去摸音量键,调回去,说:“别关,我要听嘛。”那电台里正聊着一个热门的社会新闻,身患绝症的弟弟自杀未遂时被哥哥发现,请求哥哥帮忙,路过的邻居认为是哥哥杀了弟弟,遂报警。这件案子即将开始审理。

他拉好衣服盖在身上,望着前方,问:“哥,你会帮我吗?”我看了看他,他眨着眼睛,目不斜视:“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你可不可以帮我。”

“会。”我回答他,“你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会帮你。”

“被人发现,被判刑也可以?”“可以。”我把频道换到交通台,少让他听这些东西,“但是你要是真死了,我活着也没意思。”

“嘿。”他像个小孩般高兴地笑了一声,把脸埋进衣服里,“喜欢哥。”

每十分钟,他大概可以说八句“喜欢你”。“多大了还像个小孩似的。”我一把把衣服拽下来,他快要把它蒙在自己脸上了。我不想跟他讨论那么不切实际又幼稚的问题,就算能哄得他高兴,我也不想无缘无故说什么死来死去的。也不知道是他心智退化了还是怎样,有过多少感情史的人了,还在想这种弱智问题并且高兴的不得了,就跟刚刚开始恋爱的小女生整天缠着男友问“你有多爱我,你愿不愿意为了我去死”一样无聊。

“我是因为太喜欢你才没有智商的,我其实可聪明了。”他的手从衣服底下钻出来,搭在换挡器上,等着我去握他。

“行了,知道。你的意思就是我是坏人。”他的手指凉凉的,指尖捏起来很软。我瞄了一眼。他五个指头都冻得发白了,便不禁将他的手紧紧拢在掌心,渡给他暖意。他总是容易冷,我想着应该是身子太虚了,吃的补品又吸收不进去。前不久托人从吉林拿回来一点西洋参,泡着水给他喝,每次也顺便把参片吃了。他受不了,吃几天就流一次鼻血,只得吃几天停几天,但还是照旧虚得脉搏都难听见。

他总是笑嘻嘻说是肾虚了,我说你不仅是肾虚,你哪儿都虚。他指着我说,哥,你心虚。我没法反驳他,因为我觉得我可能也有一部分责任。他没好好吃中药时,我就说他,你就尽管肾虚吧你,虚死了就当做是被我上了。他竟然还抬头认真地想了想,点头说,好啊。

他乖乖地被我攥着手,开始说学校里的事情。他说他那个班里男孩子特别多,很听话,但有个别很闹,就是看不起你的闹。办公室的老师说那个带头的男生平时就很闹,也不是家里有钱,就是家长不管教,脾气又倔,在外面打架,但是不惹他的时候他又很乖巧,礼礼貌貌的,成绩也不算很烂。

“他不惹你就行,你可别去找他谈人生。”我顺口说。

他“噗”地笑了,摇头道:“我才不会去揽麻烦呢,班主任的活轮不到我管。唉!真希望永远都不用当班主任。”他用右手挠了挠脸,“我觉得挺不称职的,把学生当麻烦。也不知道别的老师怎么管的,我的经验实在是太不够啦。”

“上次你说,教研组想让你教完这届初三之后,去带新生?”

“对呀,”他顿时有点泄气,“我真的不想当班主任,累都累死了,拿的还不是那点钱。学校现在补课费都不敢收了,妈的,三年免费苦力,还不如给学生多放点假呢,这样大家都轻松。我宁愿他们多给我排几节晚自习,当什么班主任!一节晚自习50块呢。”

他一说到学校和钱的事情就抱怨个不停,就跟当学生时抱怨上学一样。我不禁笑了一笑,说:“至少比高中轻松吧?看你在市一中实习那一年,累得抱怨都懒得抱怨了。”

“还不是一样嘛,一群小屁孩更头疼!唉,你看最近又搞个什么规定,申报职称优先考虑老教师,靠!之前跟我同届毕业的都申上高级了,就我一个还在中级,领导说我年纪轻,一直压我材料,这样一搞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涨工资……”他突然闭上嘴,沉默了一会,不好意思地说,“哥,我觉得我这话,特别像我妈……”

“嗯?”我心里一跳,“像?”

“对呀,像她。”他点点头,“我小时候就经常听她这么抱怨。语气特别像。”

生子如母,我不好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不高兴就别做呗,让医院开个证明给教导处,我在那边有朋友。你们那工资涨了跟没涨一样,在意这点钱,搞得好像我养不起你似的。”

“嗯,也是。”他的眼睛弯弯地眯起来,“哥养我一辈子好啦。”

“再说你那什么晚自习,有空在家里多陪陪我不好?”我捏了捏他的手。他只顾独自在那笑了,半晌没理我。

过了几个路口,他像是仍对那个男生在意似的,又将他提起来:“我觉得其实那个男孩子也没什么不好啊,也不是不懂做人,除了打架之外就没什么了,可能平时脾气暴躁了点……”

“你再提别的男人,我生气了。”我故意调笑他。他“嘿嘿”一下,趁着车子停下的片刻,歪着身响亮地亲了口我的脸颊。我抬手搂住他的脑袋摸了摸,道:“你小心啊,一般打架的人,抽烟喝酒是不可避免的,平时人模人样最多是拎得比较清楚,背后你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在家里搞自己弟弟。”我低头看着他,吻了吻他皱起的眉,“对吧?”

“什么东西,人又没兄弟姐妹。”他从我怀里钻出去,一副想生气又憋着笑的表情,“哪有像你那么龌龊的!就你这哥哥当得最好了。”

“干嘛,搞搞怎么了,我还要娶了呢。”我松了离合,车子向前开去。我正想继续说点什么,一点笑意还留在脸上,就听见他手机响起机器人一阵“哇啦哇啦”叫唤的声音。那铃声特别蠢,但林堇很喜欢,第一次听到时几乎笑了个半死。我瞥了他的手机屏幕一眼,很不乐意被它打断。林堇把通话切到车载蓝牙,接了起来。

“喂?阿堇啊?什么时候回来呀?”打来的人是舅妈。听到她的声音时,我注意到林堇和我同时皱了皱眉头。

“是我。”他答,“我和林慕在路上,下大雨堵车,估计还得一个小时。你们要是做好饭了,就先吃吧,不用等我们了。”

“那怎么行!”她陡然拔高了音量,随即又软声软气地降下来,“哎呀,你们不到,我们和小姑娘怎么好意思先吃呢!还是等你们到了再说吧,赶紧啊!”

“不用……”

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她就把电话挂了。我嫌恶地看了眼通话界面,把它摁掉。林堇愣了几秒,才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我没什么话讲,抿紧了嘴,继续开车。

第7章:1110:2

舅妈早早就给我们一人来了一个电话,叫我们周五到老人家里去吃饭,顺便带了个亲戚家的姑娘让我们认识认识。她先打给林堇讲了这事,听到有个外人时,林堇本能地就想拒绝,但舅妈立即又叫父亲来一通游说,他便没能说出口。然后她就立马打给我,说得更加清楚了,语气里抑着兴奋,道:“哎,你们一定要认识一下,人家可是专门冲着你来的呢!喂,你先别跟阿堇讲啊,互相见个面,留人家在家里吃个饭就行了!”当时林堇就在我旁边听着外放,脸上一阵难受,他问我:“相亲?”我只好点头称是。

他便垂下眼帘,扑闪了几下眼睛,目光往一旁转了转,颇不高兴:“相亲,相什么亲,你一家人都不急,就她急。结婚有什么用,生了孩子又不是她家亲孙子。”他咕咕哝哝的,突然走过来搂住了我的腰,脑袋埋进了胸口:“哥,你可别见了小姑娘就忘了亲弟弟了,我不要嫂子。”看他这副委屈样,我不觉好笑,把他往怀里再带了带,低声跟他保证:“没事,你只有你自己一个嫂子。”他不说话了。

其实要是在早几年,他肯定会不管不顾地让我去跟舅妈说不想见面,但那种事情做多了,他心里又开始担忧起来,觉得老是这样也不好。我倒是无所谓,其实父亲对我们兄弟俩的人生大事态度已经很明确了,成不成家不要紧,人又不是用来延续香火的,遇不到合适的就算了。只不过父亲抵不过舅妈的磨,也只好尽管让她安排我去和哪家哪家姑娘见面。她和林堇不熟,就只在我身上作妖。林堇最近却是越来越犹豫了,总担心父亲是不是其实也挺想看我们成家的,每天都在我旁边念叨,烦得我只能问他:“你到底想要我娶亲还是娶你?”他倒是答得毫不犹豫:“娶我。”“那不就得了,闭嘴。”我瞪他。

林堇对于我们的感情总是很犹豫,多少年了都没改过来。从高中拉拉扯扯到现在,少说也有十年,要反悔也早就来不及了,我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能是什么狗屁道德问题。我不懂,他这种文绉绉的小书生就爱争论这种事。我自己是没什么,这你情我愿的,又不危害社会,也没公开关系没去提倡兄弟恋,况且孩子都生不出怕什么近亲结婚?林堇觉得我的想法实在太守序混乱了点,我说那又怎么样,反正你跟我在一起就行,要说道德谴责,那我十六岁上了你才更应该被谴责。他说你这真的应该被谴责。

车子终于通过了最拥挤的主干道一段,车流量好歹少了一些,我开始加速。他从我的外衣口袋里摸出我的手机,指纹解锁,玩了起来。我手机里没有游戏,只有社交和办公软件,他在翻看我的微信朋友圈。

“准备放寒假了吧?”我问他。

“对呀。”他点开一个女同事的照片仔细看。

“爸说今年就回南城三天,大年初二就回来。”

“是你说的吧?”他说。我望了望他,他抬起头来冲我笑。

“嗯,少走点亲戚,免得他又被灌得烂醉。”

“那挺好呀。”他把那女同事的下巴放大了看,“这女的,修图修过头了吧,眼睛大得像球一样,整张脸一半是眼睛一半是下巴。”我一笑:“女人嘛,就喜欢这样。过节回来,我有个假期,到元宵节,你想去哪玩吗?”

“嗯……去哪嘛……”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着,“去哪都人多呀……”

“鼓浪屿?”

“冬天能不能去个有雪的地方?”

“北方没什么好玩的吧。太冷了,你会受不了的。”

“嗯……”

“西安吧。”我看他微微有些失望,只得顺了他的意思。

“嗯,好啊。”他把朋友圈翻到底,又去看我和领导同事的聊天记录。我工作用的都是微信,跟他们的记录里当然也只有工作内容,他看不懂,不过还是很喜欢看。翻完微信,他又去看我的QQ。那里我只加了几个家人亲戚和几个大学同学,但是因为他们都用微信,所以一条消息都没有。他扫了几眼,撇着嘴说:“你这个人真没趣,都不跟别人来往,连个暧昧的女同事都没有,看得我无聊死了。”

“要有趣,去看看那些整天找你聊天点赞的小姑娘不更好?”

“人家一个个的把我当好姐妹,天天找我咨询感情问题,我躲都还来不及!”他突然有点慌张起来,像是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似的,“我哪有闲心去招惹她们,一个比一个凶。”

“看你像个小弟弟一样好欺负,才凶你的。”我随口一答。林堇对待女性什么态度我知道,礼貌体贴得让人以为他有什么想法,只不过他确实没有,而对方也不可能误会而已。他拿我照顾他的态度去照顾女性,在旁人看起来难免十分暧昧。正因为如此,再加上他从前确实谈过女朋友,所以不管是亲戚还是好事者,都没有急着给他说过相亲对象。

反倒是我,确实有些让人着急。林堇对身边几个熟悉的朋友出了柜,但我没有。其实主要是我也没什么熟悉到能知道我这层隐私的朋友。所以在外人看来,我就是个操心弟弟的、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的二十六岁老光棍。我听别人说,公司里的女同事都认为我不太好接近,跟个清心寡欲的和尚一样——戒色戒欲。其实他们哪知道我的私生活有多有趣,甚至有趣到有点不健康。我心口上纹有林堇的名字,左小臂上的伤疤也纹了一个,那道伤疤是以前跟人在酒吧打架挨刀划到的。不加班的夜晚我喜欢骑着家里的重机摩托在小区附近的那几片路上飙车,我家小区靠快环边上,全是养情人的老板爱买的地盘,大半夜的连个鬼影也没有。当年在国外时还跟着一支探险队去山区三个月,自己什么经验都没有就剩胆大,差点死在那里,回来竟然还沾着别人的光得了个什么奖。年轻时还嗜烟嗜酒,反正不良癖好一大堆,没事还爱干自己亲弟弟。我倒也庆幸没哪个女的看上我,不然万一人要是连我这种生活都能接受,对我死心塌地的话,那我过错可就大了,耽误了人姑娘的大好青春。我是真的不会对林堇之外的人感兴趣的。

其实我会这么想,是因为我确实碰到过这样的女人。还在国外的时候,有次院系聚会我认识她的。那次聚会是在考试前,所以人不多,在场的只有我和她两个中国人。她说她是父母在这边所以过来的,但是大学之前一直都在中国,老家是河北的一个村子。我让她说几句河北话让我学学,她说你们南方人才学不像呢。然后我们互加了QQ。后来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发现竟然聊得来,两个学设计的整天聊什么量子力学和哲学。特别熟悉了之后我告诉了她关于林堇的事,她特别想了解清楚我出国之前到底和他因为什么而绝交,但是我不想提,她就知趣地再也没问过。正是这一个细节让我对她印象很好。她知道了我和林堇高二时曾经在一起过的事,也知道了我因为他的不挽留,而下定决心出国的事。

后来她跟我表白,就像是顺理成章的事。可我也同样顺理成章地拒绝了她,于是她就同样顺理成章地放弃了。其实拒绝之后我又冷静想了想,毕竟接受这样一个女孩真的很不错,况且——那时候我想,况且天知道我等林堇要等到什么时候?我在山区里与世隔绝的那三个月,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拿出手机来看林堇的照片和从前的短信,结果出了山区之后,我发现只有她一个人在找我。

出来之后,有一次,她要我陪她一起看 《重庆森林》。她不住地回放着超市里最后那一罐凤梨罐头,然后又把男女主在楼道上相遇又错过的一幕看了一遍又一遍。我猜她是放给我看,也是放给自己看:不适合的感情,就该早早放下。

然而正当我在重新思考是不是应该放下对于林堇的执念时,我破天荒接到了他打来的电话。也就是那一个跨洋电话,把我之前好不容易规划好的人生道路又“轰”地摧毁了。当时的国内是凌晨三点二十六分,我还没从不可置信的状态里回过神来,他就先开了口,带着哭腔小声叫我:“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好难受,我受不了了……我好想你……”

“我不要糖水团子,我想要你,哥,我想要你……”

我听了十分钟,才听明白他是神志不清了在胡言乱语。高二有次他发烧,我出去给他买药,回去路上经过一个凉品摊子,问他要不要我带糖水团子,他烧迷糊了,在电话里就像这样一个劲地嘟哝着要我,最后还哭了出来。但他这通电话我听着实在不对劲,一言不发地挂掉了,打给父亲,他一接起来就说:

“喂?林慕啊!快点回来!我刚想打给你!你弟自杀了,在医科大一附院,我现在刚从南城过去,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

我在那一刹那心脏犹如被重击了一下,大脑中闪过片刻的空白,随即被铺天盖地涌上的疑惑填满。我感觉到我想问一些什么,但迟迟开不了口,结果只回答了一句:“嗯,我现在马上回去。”

回国的程序走了好几天,上飞机前姑娘给我发了短信,说她预感我不会回来了,问我是不是这样。我说也许是吧,如果我可以呆在那里,我就不会在英国发展下去。不论我遇到多少人,我依旧会选择我弟弟,永远都不会忘记爱他。她说那好吧,祝你成功。她是除了林堇之外第一个走进我内心的人,但只是暂时的,在我的飞机降落在中国的那一刻,我知道我跟她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

无论在任何时候选择林堇我都不会后悔,而仅限于露水情缘的人,我从来不会留恋。后来几次回英国处理学校的事情,想和她见面吃个饭,但是一直不凑巧。直到去年父亲和我舅妈鳏夫寡妇地结了婚,那天晚上我拍了一张我和林堇站在婚礼拱门下的照片发到QQ上,她私聊我,说恭喜你成功了,祝你幸福。我回复你也是,然后她高兴地告诉我她也准备结婚了。

我再没去过英国,有时想想真为她高兴,没跟我这儿栽了跟头。她是个聪明而又理性的姑娘,知道喜欢我是自讨没趣,没有坚持才是好的。我突然觉得这姑娘身上有些地方跟林堇还挺像的。

第8章:1110:3

我一般不会对林堇隐瞒什么事情,但她这人我没有跟林堇说过,不过我想他一定已经知道了,就是不过问而已。谁他妈没有个白月光啊,哪个男人都有,我好歹只是记住了她,林堇去年可是给他的“初恋情人”寄了一大箱的生日礼物,人不稀罕罢了——我之所以加个引号,是因为我才是他真正的初恋情人。

说起林堇那些个“白月光”,真是一个比一个的厉害,一个比一个的牛逼。她们留给林堇的痕迹,比我给他造成的影响还多。刚回国的时候,我就很明显地察觉到他身上有些东西变了,变得更加阴郁和偏执,整个人死气沉沉的,后来他说是他的前女友给他弄出的抑郁。他在出租屋里吃安眠药自杀,被房东发现后送去洗胃,之后又转到精神科住院。他住院时是我陪着他的,他经常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看窗外的景色,我望着他这副陌生的样子,每天都非常难受。我总是想起他那个前女友,想,我弟本来就很胆小,一被伤到就痛苦得不得了,还喜欢把不高兴往肚子里吞,让人看了都心疼得不行;我把他捧在手上宠了那么久,怎么就是给你拿来耍弄到毁掉他的?

和林堇重新在一起之后,我恨不得让他的一切都带着我的印记。一想到他曾经和别人在一起,我就有种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再想到他现在这幅模样就是拜他人所赐,我实在又心疼又嫉妒。我告诉他你不要老是想些没用的,多对我笑一点好不好?哥在你身边,就不用操心那么多事情,你现在任何伤害自己的举动,都是对我的不忠,我不想你身上留有别人给你造成的东西。我不知道他听懂没有,但是我除了能这么说之外也别无他法。他自残的时候我还是会生气,气得简直想拎着他的领子揍他,后来有一次他感觉我又要生气,就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撸起袖子给我看他左小臂上的疤痕,说是我回国前半年他凭着记忆在相同的位置上划的,说想和我有相同的东西。我看见他那疤痕的形状是一个林字,心里不禁想,操他妈的这小王八蛋,生下来就是为了克我的吧?

走神太久,回过神来,林堇都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手机掉在了膝盖上,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我扭头看了看他,抓住他的手塞进衣服里。他手腕上有一根红绳,系着珠,是我替他求来的,戴着这个,就可以万岁平安。

我回国是二十三岁,这串珠子他戴着大概也有三年多了,虽然没挡什么灾,但林堇的病慢慢好了起来。我几乎可以骄傲地说,现在林堇的这些性格,乐观、开朗、自信,全是我一手塑成的。他得的抑郁,还有别人给他留的一点点痕迹,全部被我抹掉了,现在的他,浑身上下都是由我造就而成。他说没关系,想让我占据他所有的一切,他说他想依附着我而活。他骨子里头还是没变,一旦爱上什么就疯狂无比,甘愿臣服,就算迷失自我或献出自己也值得。我想幸好他这是落在我的手上,只有我才有自信也有能力去承接他的喜爱,而且还能有一个正当而理直气壮的理由保护他:“我是他哥哥。”同时也是他的爱人。

他说我们两个的爱情观实在要不得,放出去都是祸害社会,我说那我们不是内部消化了嘛。我和林堇两个人还真是天生契合。

他的头偏了一偏,靠到椅肩上去。衣领里露出了他脖子上挂着的玉坠。那也是我给的,托人刻了个林字。其实他不是很想在身上戴那么多东西,他觉得红绳和玉坠只有小孩子会戴。不过因为都是我给的,所以他很少取下来。

“唔……嗯。”他忽然醒了,睁开眼挪了挪身子,皱着眉头。“没睡着?”我问。他像是刚从另一个世界回过神来似的,垂着眼愣了好一会儿,才茫然地小声问:“怎么……还没到啊。”

“你才睡了一会儿。”我伸手揉一把他的头顶,“睡不舒服就别睡了,今晚我们回家早点,回家里睡。”

他还是愣了一下,才逐渐清醒了起来,轻轻地笑了一下:“嘿,最近好累啊,好喜欢睡觉。刚才梦到我参加个什么婚礼……不知道是不是爸的。我看见你了,手上有个戒指。我觉得我应该也有一个,然后我意识到另一只被我弄丢了,你戴的是左手小指。唉,我真的……”

“停,你再说对不起就给我把嘴缝上。”我拐了个弯,指着前面的路口对他说,“前面路口往右拐就到家了,拐弯之前经过万达广场有一家Swarovski,你愿意的话我们见父母之前就就先进去把婚戒给定了。”

“……什么东西。”他又低头把脸藏进衣服里去了,眼睛倒还抬着,往外瞧。

“难道你不想要?不然你做这个梦是什么意思?我觉得你的意思总结起来就是想结婚又不敢说。”我故意拐进辅道,在停车场入口前放慢了速度,“快点决定,时间来得及。”

他模糊又犹豫地嘟囔:“别了吧。”

“嗯?”

“别了吧!”他一叫,“想是想,但是……”他又不说话了。我看他这副想要又不敢要的样子实在可爱,不禁笑了一笑,沿着辅道一路开到右转路口:“行了,不玩你,春节过后跟我过来定,到了三月底差不多就可以给你了。”

“你……全是这种奇怪的主意!”他的“反对”根本就底气不足,下意识地不好意思过后,又悄悄地扯住了我的衣摆,说,“随便啦……都听你的就好了。”

我哪有什么心血来潮?林堇说这些事已经很久了,我也觉得应当给他个什么将他“绑”住,拿戒指求婚也好,就我们两个人参加的婚礼也成,总不能保持这样没名没分、不伦不类又混乱的关系。至少他出去,人知道他是有家庭的,就不会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人来打他的主意。

2010年三月底的某个下暴雨的夜晚,我带着满身还没有上药的伤口吻了他,然后从此我融入了他的另一半生命,而他也从此成为我至高的梦想。我吻他是十六岁,至今已经有十一年了,我不能保证这样的选择是正确的,但无论怎样,既然我们已经决定,那么作为主动的一方,我必须对他负起责任。

“嘿,我说啊。”他的身子往驾驶座这边倾,扣住我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哥,这样影不影响你开车啊?”

“你懂得影响还问?”我攥紧了他的手指,牢牢地与他的指骨磕在一起,“我觉得,我要再不把你给娶了,下个去相亲的就是你。”

“没关系。”他晃了晃我们握在一起的手,“反正我还是会选择你的。就算有很多人在我身边,我也一样会拨开人群到你身边去。(他低头吻了一吻我的指尖)因为你也在所有时刻都坚定地选择了我,所以嘛。”

我的目光停留在他的眼上差点无法移开,赶紧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路面上去,心里暗骂一声,想了想,还是把他的手也拉到唇边回敬了一下。这小兔崽子太能勾人了,操。

“咳。”我清清嗓子,小区后门的停车场已经在眼前了,“你待会有点礼貌,乖点,别让人姑娘尴尬。也别太礼貌,不然舅妈还以为你要跟你哥抢人。你要敢撩人家,今晚回去就给我跪着吧。”

“我知道了嘛!”他用一只手收拾着东西,另一只手却不舍得放开,“我知道啦……你弟一直都很乖的。哥就是我的,用不着跟别人抢。”他顿了一下,像是忘了要说什么,然后忽地又记起来了,扭头兴高采烈地冲我笑,眼睛里亮晶晶的,他说:“林先生,你的小宝贝一直非常喜欢你。”

“嗯。”我应道,“我也爱你。”胜过一切。

第9章:1201:1:1

天色将暮时我到了礼堂,大厅虽然空旷,但台上已有几个人了,乱糟糟地放了几台音响,地上的插排和电线杂乱无章。片刻的安静中,有人呼唤了我的名字,于是我走过去,于是拨动琴弦的声音恢复了它原来的状态,重新响起。

等我的人站在角落,身后靠窗的墙角里放着几张塑料凳子,和一面鼓皮已破了的壮鼓。她把围巾脱下堆起,放在凳子上,然后从我手里接过了她的背包,和我帮她打来的饭。她似乎觉得我应该只为她买一桶泡面,但她什么也没说。她叫我在这里等她一会,然后径直钻入了舞台一侧未卷起的幕布之后。

我从来没有在这个时候来过礼堂,所以我在忍受着模糊的黑暗时,不禁开始猜测礼堂是几时亮灯的。与此同时我被舞台上的人吸引住了——但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那些插电的吉他和架子鼓。那些人应当是二年级的学生,我应当是要叫学长的。但他们没有与我交谈,甚至没有注意到我,于是我认为不必出声,躲在台下,舞台的边缘,静静地仰头注视着他们。

他们打着手机的手电筒,去照地上的音响,拨着琴弦调音。舞台的一旁有一位老教师也正打着电筒擦拭和调试钢琴,偶尔发出几声与弦声不相和谐的琴音。那些学长的人数我没有看清,大约是有七八个,有几个人手中没拿着乐器。我在台下站了很久,注意到他们之中有一个特殊的身影——瘦削却又高的,肩膀至颈、至脊背都绷得很直,裤腿扎在黑色的短靴里,大衣长至膝盖(版型是硬朗的),脖颈上围了一条浅色的围巾,是薄的那种。头发比平常的男生长了些。

他或许是我听说过的人,见过的人,但并不是我认识的。我的目光被他吸引过去了,然后再无法移开。也许是我总能在人群中找到这一类人的缘故,也许是他让我想起了什么人——不过随即我确定了,他只是吸引我,我只是移不开眼睛。我直觉他将是一个令我满意的、令我的好奇心和愿景都感到舒畅的长相,是“世间美和艺术的总和”。我看着他,但天太黑了。

忽然间他抬手,将头发束在脑后。我期盼旁人的灯光能够映到他的脸上,但他们的灯光总是朝我们方向扫过来。强光刺进我的眼里,黑暗中几乎使我盲目,但我始终看着他,始终看着他。我只看得到他一个人了。

“苏墨。”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舞台后跳下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箱子,“你上次落在我那里的是这箱吧?我没动过,一直在那里放着,你看看,有没有少了什么。”

“待会儿吧,不急。先放着。”我心不在焉地回答她,接过箱子,转身贴着墙角随意放着。它里面是一些很重要的东西,包括我手写的诗集和三年前的素描画。但它现在不重要了,像个被人遗弃的孩子,可怜地呆在角落。

突然间,就在我转身的片刻,手表的指针就跳到了六点整,舞台的灯骤然亮起,第一声鼓点落下,然后一切流敞开去:礼堂顶上的灯逐次打开,吉他的弦声扫出,再不是调音时令人不满的片段的音乐了,而是完整的乐曲。

于是我急忙转过身去,跑到舞台的边缘,努力寻找他的脸。“我没有赶上舞台亮起那一刻看到他……”他被一个吉他手挡住了,但偶尔也会露出他的侧脸。我看到了,他确实是“世间美与艺术”的总和,可是与我的想象却有所出入,他似乎比我所期望的那张脸还特殊,与众不同,有着一些更突出的特点。他的眉向上扬,眼是细长勾人的,鼻骨突出处稍有弧度,嘴唇很薄,嘴角尖得能抿成一条线,从围巾中露出得下颌线条清晰,耳骨上打着一个黑色的环形耳钉。那种耳钉我打过,刚戴上时很不适应,因为是坠着的,所以走路时会打到肌肤。

他在一个适当的鼓点时插入歌声,双手插在兜里,目光专注地落在架子鼓手的身上。音乐声太大了,我听不见他唱了什么,只看见他神色冷漠,一如礼堂外深秋的霜。他抬起前脚掌一下一下地踏在舞台的木地板上。一曲间隙,他将手从衣兜中抽出,拢在脸边,呵了口气。

在这一刻,我有那么一种冲动,想要将他的围巾取下,用我冰冷的手指触摸他的喉,亲吻他,吻在他的侧颈。我想他若是对我笑,那么必定只会对我一个人笑。当我询问他,他会将过往人生中的一切对我盘托出。

而一曲的练习很快就结束了,他们极为默契地重新开始。我也曾摸过吉他的琴弦,也曾想若是组建一支乐队是多么风流浪漫的事,但后来地放弃也不过是因为自己缺乏恒心。我还是看着他,目光暧昧地扫过他脸上的每一寸肌肤。

他确实是“世间美和艺术地总和”,我认为他美,是由于他令我想起了某些曾被我忘记,或深埋心底的东西。而正因如此,我便认为他是艺术。这样的美事不可多得的。我原只是希望有一个符合我想象的样貌,但他的眼往台下一撇,带着寒意,如清冽的泉,就更带给了我意想不到的幸福。

他们只练了完整的三次,然后被她打断了。今夜属于他们的时间比以往要少一些,不知其他的晚上他们会不会在这里练习,又会练习到多少点?她跳上台,冲我招手示意。我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到他撸起袖子,与他人合力将音箱搬进后台。他的左小臂上露出一道可怖的疤,我一眼认出,那是被刀用力划过的。于是我笑了,对着她笑,点点头说:

“开始吧。”

然而此刻我只剩下一个念头:我想以我的双唇,亲吻那道疤。轻柔地,虔诚地碰触他的肌肤。

校园歌手比赛时我坐到了第一排,悄悄拿到一张前排评委老师的节目单。我不知道那些名字都是谁,但我预感他会来。

有人跳了舞,倒立时衣摆掉下,露出腹部的肌肉。有人换了套裙装,化妆,我似乎见过她,但此时认不出来。这些人我应该都见过,可我从来没有印象。我有时觉得自己活得太自我了。台上的人们是观众们早就熟悉的。

后来他上场了,鞠了个躬,然后说自己的名字。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但我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于是我低头去找节目单一一对照,终于犹豫着确定了他的名字。他开始唱歌。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他的歌声。如他的眼一般,他的歌声是山泉,是照在松间石上的明月。镁光灯下他的模样更为清晰,穿了规矩的校服,扣子扣至最后一粒,肩头硬朗,手腕从袖口中露出,他的手握着话筒,仿佛握住了我,攥紧了我的心脏。于是他每唱一个字,我的心都会重重地颤抖。

“如果这是一场意外,你会不会来?”

他的目光垂到了我的身上,只是那么一瞬间,我几乎奋不顾身。

“如果这是另一种伤害,你要不要来?”

“要。”

先于我所想的,我的口中不暇思索地,轻轻地吐出了这个字眼。紧接着,浪潮一样的欢呼声,从后至前,逐渐地淹没了我。无数声回答在人们心中发出,尽管他们与我一样,不曾认识他的名字。

我才发现他没有看我。他举起手,我瞥见了他手腕处一个小小的纹身。我想,若是伤害,我也会来。即使是伤害,我也将不顾一切,走向他的身旁。

我明白,在知道他的名字的那一刻,我就拥有了无数认识他的方式。打开手机,到校友群去一问,立即便能拿到他的社交账号,然后,给他发一句“你好,我很喜欢你的歌声”,他会礼貌地答你一句“谢谢”,接着问你是谁。如果他不曾认识,那么到此为止。我想会有许多的人向他介绍自己的名字,又或许一个也没有。我不愿去赌。我想知道他的过往,但不愿冒犯。我知道,在此之后,我将与他毫无交集,我将随便选择一个人,我所认为的美与艺术都将带有他的影子。

然而我信天命,即使我无法忘记他,我也永远与他相隔万里。他不知道我的存在,他不知道熙攘的人群中有人还未开始就已结束。未来将会有无数人环绕在他的身旁,而我在那些人中抽身而去。

比赛结束后,她从后排挤上来找到我。“走吧”她说。我回头望了一眼屏幕,第三名,祁炎。我忽然想起他就是我刚入学时看到的那个被通报批评的人,为了维护同校的一个被欺负的陌生女生,在校门口对街的小酒吧里打架,一个人把对方五人打进了医院。于是我转回头对她微笑,说走吧。

世人所认为的“美”是和谐与纯净的。那种美太多了,而他,只有我一个人认识到了,他是属于我一个人的艺术。德波顿写:“我们觉得美的事物,不过是我们所爱之人的另一种版本。”他永远以他的美,留存于我的心底。而我也将以他为蓝本,塑造我对美的认知。

但我的爱只能是残破的,我深爱着那些如他一样阴郁的一切,所以,我只能缄默不语。

第10章:1201:2:1(R)

林道一的嘴角很尖,抿起来时成一条线,眼睛不大不小,眼角细长,长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淋湿的发尾微微翘起,几缕贴在额上。他的衬衣掉了一边,另一边挂在他的肩头,露出脖颈下两道瘦削的锁骨,和左胸口上纹着的名字。他的嘴角隐约是勾起的,偏了偏头,向我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昏暗的光打到他的脸上,阴影与光亮的边缘不甚清晰,他的额角似乎还有一点血迹没擦干净。忽然之间,我仿佛感到有一股力量抓住了我,我忽然开始明白我心中追求的是什么。

紧接着,他扼住我的手腕,俯下身来吻住了我。

“我早就说过你们两个不可能,活该。”他坐在沙发上给自己上药,染血的纸团堆在桌上,“当时就提醒过你,你不听,现在还不是自己遭罪。我养了你那么多年,眼光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窗外的天色是暗的。凌晨两点半,我坐在林道一的家里,望着他把自己的头发绑起来,将药酒涂在磕破的伤口上。我心想,他的头发实在是太影响打架了。楼下不时有汽车飞过,发出轮胎碾压在水井盖上的声音。

他仍然骂骂咧咧的:“你说你作为我弟,怎么就那么瞎,找了这么个货色。他到底哪点好?你就喜欢什么颓废小青年是吧?呸,一群神经病。我告诉你,沈知秋,你少给我当什么圣母,接近这种人没什么好处。”

林道一大概有四五年没有打架了,从前他可以以一敌十,但现在只是单纯揍个人,都会把自己磕伤。从前他可以单手抓住对方的头发将他拽起来摔向地面,再一脚踩上他的脊背,但今天他只能抓住了沈易的领子,用拳头猛击他的鼻梁和腹部,在对方的反抗中可破了自己的额角。我望着他,说:“可是你也是这样的人啊,我要不要远离你?”

他愣了愣,抬起头不满地瞪了我一眼:“我不一样。”

林道一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发尾是湿的。他在开暖气的房间里咬着一根烟,问我要不要喝酒。我说我已经很久没喝了,他说没事,喝醉了他照看我。然后他从玻璃柜里拿出酒来。我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喝烈酒了,他说我要是喝不惯,可以给我换长身体的高钙奶或者养生枸杞茶。

于是我坐在他的床上,开始讲沈易的事情。我一点也不想讲,而且我相信他也已经探听到了大部分事实,可他坚持要我讲。我对他说前些年的冬天我送给沈易一条围巾,他说很暖和;我说我曾往荷塘边给沈易写第一封信,后来我写了很多信,但他只回复过三次;我说他第一次失联时我终于打通他的电话,背景有火车鸣笛的声音;我说我曾经爱他更甚于自己的生命——

“但现在就算了。”我说,“我突然不想坚持了。”

喝到一半的时候我去洗澡 ,换了一件林道一的浴袍。出来的时候,他在他的衬衫外披了一件黑色的大衣。林道一的家被他自己改装过了,餐厅很小,厨房是狭长的,剩下的空间都是他的卧室,几乎所有家具都在这里,但空间仍然很宽敞。大双人床旁边是落地窗,此时没有拉上窗帘。他面对着窗坐在床沿,我一打开浴室的门就看到了他的背。我爬上床,从背后伸手夺过他的酒杯,一饮而尽。

林道一是我的大哥,从年少时就一直被他照顾至今。我总说我与沈易那段三年的感情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初恋,但其实在沈易之前,我已吻过了林道一,也和他睡过一处。

他问:“沈知秋,你是不是觉得,就算你失去了所有的东西,也不会失去我?”

我说是,我就是把你看做我的救命稻草,你要是不管我了,你就不是林道一。

他叹了口气,从床边站起来。他手上攥着我半年前从精神科拿到的诊断书,在我面前缓慢而郑重地撕了个粉碎。“你这叫恃宠而骄。”他对我说,眼底却带着笑意,朝我伸出了一只手,“来,过来我这里。”

零点之前是平安夜,是林道一的生日。现在已经过去了。我在平安夜的清晨听着教堂的钟声祈祷,祈祷仁慈的耶稣基督能给我指明一条道路,将我从长久的痛苦与迷茫中拯救出来。我虽不是诚心的信徒,但祂仍然应允了我的请求,于是林道一来了。彼时沈易在与我争吵,他三个月躲着不见我,突然以算账的名义回来,手拿着一把小刀叫我去死,“向他赔罪”。于是林道一来了。我在楼上听到他的重机的声响,然后我忽然知道,我得救了——从精神上地得救了。

我对他说:“哥,带我回去,我想回家。”

林道一的家就是我的家,在遇见沈易前,我与他兄弟俩已经在这里住了十余年了。时隔三年回来,他除了多了几瓶酒,换了一副碗筷,几乎什么都没变过。我想回家,是离开那里,离开外面的喧嚣,回到只有我与我所信任的林道一,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于是他带我回来了。

他在昏暗的灯光下抱住了我,揽住我的脊背,将我的头摁进他的怀里。我一下就记起来,那是他从前惯用的抱我的姿势。而他怀中的味道也没有变,还是淡淡的烟味,令我忍不住贪婪地去嗅。那熟悉的气息勾起了我心底的某种思绪,放松身子完全地靠在他身上,他依然紧紧地搂着我,因而我忽然意识到,三年来地怅然若失,被他带给我的安心填补上了。

他吻着我的下唇,用两片嘴唇去吻。沈易从前也吻我,但我只感到了冰凉的触感,甚至已经不能想起来。林道一吻我,是用手掌摁着我的后脑,令我不能逃离;他用齿尖咬着我的嘴角,久久地贴在我的唇上,鼻尖抵着我。我习惯是闭眼的,当我睁眼时,总能看到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他的瞳眸里映出了我的样子,我仔细打量了一眼,然后禁不住笑了。他稍稍离远了几厘米,问我笑什么。我说,哥,我好像有好多年没亲过你了。

“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他突然放了手,“给我一个理由。”

“没有什么理由。”我说,“我需要你,而且只需要你。”

“把我当失恋时的安慰剂,等找到下一个了就再走一次。”他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没有,”我摇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悄悄地伸出手勾住他的一只手指,“我太累了,不想去别的地方。我不会乱跑了,哥,我想呆在你身边。”

“不管我对你做什么都可以?”他抽出了手,却开始脱掉自己的大衣,从上至下解开衬衣的扣子。我愣了愣神,继而笑起来:“可以。哥做什么都可以。”

林道一的衬衣从肩上掉了下来,露出大半的身子。他关掉了灯。月光下他的肩头带着一点光。我伸手去摸他心口上的纹身,我知道那是我的名字。很多年以前他纹上的。然后我的手往上,指缝穿过他微湿的发梢,碰他的耳朵。他扎在耳上的环形耳钉略微有些凉意。我用手指揉了揉他的耳垂。

他的唇吻在我的锁骨沟,然后是那一小块骨头。他含住了,用舌尖去碰。我此时已是倒在床上了,推了推他的肩膀,道:“哥,我冷。”但实际上我被暖气吹得十分暖和,只是这样躺着颇感不安。于是他直起身,拽着我的胳膊将我拉起来。“我抱住你,待会儿就暖了。”他说。

我背对着他趴在床上,衣领滑倒了手肘。他用手掌压住我的腰椎,跨坐在我的腰部,俯下身依次亲吻我后颈、肩膀、脊椎上突出的骨头。这样一来我就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下了。林道一一直以来都喜欢这样掌控我。几年前我非常抗拒,拒绝他从身体上控制住我。但如今他将我压在身下,桎梏我的双手,我却完全接受。我想,不如让林道一连同我的心一起掌控,将我锁死在他的身旁。

没有人比林道一更了解我,这是我可以确定的事实。我自发地想要向他赔罪,不是以沈易所认为的“死”,而是以留在他身边的和平的方式——为他等了我很多年,在我也明知但并不回应的情况下,看着我爱了一个又一个的人,等了我很多年。

第11章:1201:2:2(R)

他撩开下摆,手掌贴在我大腿的肌肤上抚上来。我抬头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想到些别的的事情:“哥,你当初……为什么要纹身呢?除去……除去我的名字的原因。”

在大腿根上游走的手忽然停了一下,继而他吻住了我的耳垂,说话间呼出热气:“你单是说这个?那我不知道,把你刻在心口上是本能。”然后他放开了我的双手,探至我身下将浴袍的带子扯掉。

林道一的酒太烈了,初入口时觉得辣,现在却觉得喉咙是发干的,背上冒了一层薄薄的汗。我觉得有些晕,又被林道一吻这吻那弄得不甚清醒。我的腰被他硌着,但当我刚意识到时,他就挪了一挪,顶到双腿的缝上,低声说:“别动。”

“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为什么会选择那些东西……和普通人不一样。”

“为了开心。”他的手隔在我和床之间,掌心抚过我的胸前。“你最近太瘦了。”他又将我的衣领拉至腰间,胸口贴着我的背。

“可是很危险……你的手,被人砍伤的时候,我以为……嗯,我以为你会死,担心了好久。”我侧着头,朦胧中瞥见他的左手臂经过我的眼前,那一道疤十分明显。

“嗯,其实你要是真的去做了那些,也没那么开心。”他贴在我的颈后说话,弄得我心里发痒,“但是至少比什么都不做要好。有一些人想做,但是没有做,他们想好好活着。转过来,从后面进去你不会舒服的。”

“我会。”我把膝盖屈起来,跪在床上,额头抵着床单,闭着眼笑起来。

他把微凉的膏体淋在我的身上,我听到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我记得我教过你,不要轻易把背后交给别人。”

“你不是别人。”我往后退,蹭他,扬起头来,“哥,不管什么时候,我只会把背后交给你。”

“嗯。”他的手绕到我前面来,掐住下巴,迫使我尽可能地仰头。他握住了我的腰,一阵刺痛从身后传来。我咬了牙,憋气,又猛地深吸一口,发出类似于叹息的声音。“疼就说,别又憋着。”他安慰似的咬了一口我的后颈,我想他一定留下了齿印,“我说了这样你不会舒服。”

“不疼。”我回答他,声音却大了几分,仿佛这样就能缓解一些不适,“嗯……会舒服的,你慢慢来就好。”

严格来讲,我只和林道一睡过。在从前有一段时间,我心里还在犹豫的时候,身体上就已经接受了。我不喜欢说痛,总是憋着,于是他每每都对我说“痛就说,别憋着”。但和沈易却没有过,热恋期时尝试过几次,高兴不起来,也从来没有进行到这一步。我对林道一的歉意似乎很早就开始萌芽了——我答应他做了两次,事后也吻了他两次,以情人间拥吻的方式。当初认兄弟时我从没想到会发展成今天这种状况,第一次做时我只是在想,一向严厉霸道、又臭脾气的大哥,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样温柔。

“拼命活着没意思,反正都得死。”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接着回答我之前的问题。

“不管为了什么拼命活着。钱,梦想,还是政治?都没意义。等到了人类全死绝了,搞什么都没用。连宇宙都会塌缩清零。”他说得很缓慢,不住地在我的背上落下亲吻——他几乎是用嘴贴在我的肌肤上,喏嚅着发出声音,竟带着虔诚的情绪,“所以,我活着也不过是为了爱你罢了。”

他缓缓地到了最深处。我知道他是这样的,喜欢第一下先进到最深,一只手紧紧地搂住我的腰部,头搁在我的颈窝,似乎要把我整个人揉进他的身体里。我呼吸浅,每次都只能细细地、拉长了呼气,气丝从齿间漏出去;他便用手指卡在我的下齿上,掰开我的嘴,叫我呼吸重一点,再重一点。我便顺势含住了他的指尖,舔,然后像干了坏事一般偷偷地笑:“做爱的时候探讨生死,哥,你是世间第一人。”

然后,他突然重重地撞了进来。

头顶一阵发麻,胳膊上也起了疙瘩来,我的上身禁不住地颤抖。我无法描述那一种快感,只觉得压过了痛楚,始终不满足,但当他顶到了点上,我又受不了想逃。我曾听过人描述那叫“在快乐中沉浮”,但此刻我却无法清晰地体会到这是怎样的感受,只知道不够,不够,仿佛是一种虚幻的愉悦。直至他又低声地沉吟起来,我才发觉我的确是在林道一怀中。

“烟酒,暴力,还有,特立独行……都不是为了什么……只是我选择的继续生活的方式。或许还有……和你做爱,但是你不愿意的时候,我不会强求。”

“我无所谓……我什么时候都愿意,啊……和你做……”

“万一哪天我死了呢?”他突然停了下来,附在我耳边问,“说不定哪天我活够了,就去吸毒,然后跳楼,谁知道呢?反正又没人知道我为什么要死。”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是说笑的。他的突然停下给了我一丝喘息的机会,我从他的怀中爬出来,翻了个身,继续躺在他的身下,抬腿蹭了蹭他,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挺起身用鼻尖去摸索他的唇:“你不要总是说,死啊死的……我在沈易那里听够了。”我感觉得到他的目光追随着我,手臂搂住我的肩膀:“别亲,听话。现在该你回答我了。满嘴沈易,你是不是还想要他?还想跑去遭一次罪?”

“不。”我回答得不暇思索,大概是酒精和性让我失去了思考能力,“我今天晚上想了想,觉得他很像你。但是你比他好一点。”

“一点?”

“很多。”

他将我的双腿架起来,低头吻在大腿的内侧,然后用嘴唇去轻触我的胯间:“沈知秋,我今晚对你说的话都是认真的。我知道你还清醒,明天早上别给我装醉翻脸不认人。”

“嗯。”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语气里,我竟听出一些胆怯。我从来就认为林道一天不怕地不怕,没想到他却仍然落入俗套,败在感情上。我忽然觉得好笑,便不觉咧开嘴来,双腿夹住他的脑袋晃了一晃:“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就别死了。哥,你这是历史虚无主义,要不得。还是我比较要得。”

他用舌尖舔了几下,直起身吻我。“是要不得。”他说,“我心口上这个人,估计是我唯一正常的思想了。”

我急切地渴望被他紧抱住,被他亲吻。我渴望与他肌肤相亲。我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渴望,而现在我也确实被他抱住,我的确是突然意识到的,我之所以被沈易吸引,也许正是因为他与林道一有些许的相似。但只有林道一的身上,有一种让我能够不计较任何得失,奋不顾身的力量与向往。当初我没有意识到,而今我才明白,我爱的始终都是林道一,在我没有反应过来时,我已经爱他爱了很久,而且我每一个爱上的人,都带着林道一的影子。

我用手去抚摸他的胸口,指尖划过去:“哥,你……你应该洗掉换一个……嗯,停一下,你慢点,慢点……我觉得我应该叫……林知秋……”

林道一顿了一下,侧过头来吻我,道:“好。林知秋。”

第12章:0216:1

玫瑰堂的正门是禁闭的。他站在广场中央看去的时候,有一个老兵站在门前的矮阶上,倚着铜门,脚边坐着一个小孩。孩子看不出性别,头发短的,样貌是孩儿们常见的肥嘟嘟、水灵灵,棉袄是小巷的商铺中卖的,衣物花花绿绿,而孩子正吮着自己的拇指,晶亮的口水流得满下巴都是。老兵弯下腰,摘掉脚上一只沾着泥点的军绿色板鞋,从鞋底掏出一包烟揣进口袋。一老一少,都不说话,呆呆地望着行人,像是一个老年痴呆和小儿痴呆的组合。

风很冷,刮过头顶,撩起他的头发,钻进衣领里,他感到了湿冷的寒意。林知秋有帽子的,但不在他手上,帽子落在他的哥哥那儿了。他来到广场的时候,发现地砖是几个相切的大圆圈,正好有一个的圆心落在广场的正中央。他便非常高兴,站上去了。他的身边没有人,身上也没有一个包裹,外衣明显是别人的。他是在观察人群的时候看到了那一老一少。不过那两人,即使林知秋不去注意,他们也很容易吸引别人的目光。林知秋是想要到那大门去,才看到他们的。其实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样呆呆地观察着人群的样子,也活像个“青年痴呆”。

离正午十二点还有十分钟,他的肩被人揽住了。身子不由得向前倾,他的重心向身旁靠去,扭过了头。“帽子。”他说。一顶发白的牛仔帽被他的哥哥盖在头上。“不要戴了,进教堂。”林道一把帽子摘了下来,折扁之后塞进了单肩包里。接着他抬起胳膊,手掌摁在林知秋的头顶上揉了一揉,就垂下来扣住弟弟的五指,迈开步伐。林知秋的头被风吹得有点疼,但被林道一的掌心暖了一暖之后,似乎好了不少。

那天不知是星期几——总之不是礼拜天,因为大门不开,侧门开了一道缝。两个人手拉手从侧门进去了。路很窄,两边的墙是明黄色的,正午的阳光透过某扇镂空的窗户,照映到墙上一扇装饰用的绿色百叶窗上,投出由亮黄色光斑组成的一个矩阵。墙壁被阳光照着便显得很干净,其实沾了不少的灰,越往里走,越没有想象中的富丽堂皇、鲜艳明亮。想必这里的修女是很少打理侧室的吧。那条小道不记得有多长了,林知秋望着墙角的落灰,一边便走到了耳门。

穿过耳门的时候,林知秋还在问:“你怎么一个人过来?爸呢?舅妈?总不该让两个老人自己走吧。”“没关系,是舅妈说要陪陪小梁,叫我们自己来。待会,他们找到吃饭的地方再叫我们。”林道一没有看他,声音低低的,像是从高空中抛下来。林知秋觉得,当哥哥站在他的身边,自己便矮了——矮到伏在了地面上。他拉住林道一的手是要稍稍抬起的,像被大人牵住的孩童;而自己哥哥那高大的身子靠在旁边,林知秋总觉得有一片影子盖在了他的头上,说不清阴霾。

教堂正厅的装潢和侧室简直有着天囊之别,目光所及,一片灿烂的金黄,两侧五彩绚丽的彩窗格外引人注意。拱顶上的画大概是新近绘上去的,颜色鲜丽无比,一群群身姿丰美的裸体的男人、女人、儿童,挤在一起,身上披着轻纱,肩胛骨处生出一双或是有力、或是优雅、或是稚嫩的洁白羽翼。神台上,高大的神像令人不得不仰头瞩目:那尊天主耶稣的像,像是用一块硕大的白玉雕成的,精细美妙,栩栩如生。林知秋飞快地打量了一眼祂的脸部,便迅速低头不敢再望,但那张脸上慈爱的笑容却已经记得很清楚仔细了。林道一毫不忌讳地端详着祂的脸,可林知秋不敢,他作为一个未受洗礼、但对天主心存敬爱的“预备教徒”,不敢多看他的天父一眼。

林知秋轻轻地放开了他哥哥的手,不过手臂仍紧贴在一起。两人穿过一排排的木椅,走到最后排去。到了贴近正门的地方,林知秋才发现,原来从正门进来是需要绕过一道屏障的,类如中国古代的屏风。但他自己看到了什么,无关紧要,因为他的眼已经被满满的暗金色所占据了,对其余的装饰设计,根本不甚清楚。林道一弯腰凑近他耳边,压低嗓音评论了一句玫瑰堂建筑的精妙之处。林知秋的心思并没有在观察和思考上,所以听不太明白,他知道林道一作为一个建筑设计师,对这些东西必然是感兴趣的。他随着哥哥的脚步转悠,心里想起来一件事:

第一次去教堂的场景,他是不记得了。一个天主教堂就设在他家对面——南城的家。小时候没事,林知秋就会钻进那儿玩去,教堂的院子就是他的游乐场。那儿实在是太破旧了,只有一扇铜门,墙壁是灰蓝色的,两边上挂着画框,所有的木椅都被白蚁侵蚀过。神台上方挂了一幅《最后的晚餐》,只有每年圣诞,才会简单地装饰一下。林知秋从前以为那里是老年大学,以为所有人老了都要去那儿上课,死后也要在那里下葬,这一印象就是因出入教堂的那些老年人而产生的。十五岁那年平安夜,他和林道一偶然从教堂中拾到了一本破旧的祷词本,便拿回家保存了起来。林知秋几乎每年圣诞都会去教堂,但是只是凑热闹,从来没有信教的念头。后来林知秋搬去邕市的时候,似乎是把那本祷词弄丢了,又像是林道一出国时拿走了,总之是忽然就找不到了。到邕市之后,林知秋忙着上课、看书、找兼职赚钱,一直没有注意过有没有教堂这种事情——有的话,一个人也没有去的必要。

两个人在最后排靠窗的角落坐下了。脚边,前排的座椅下,有一排软垫子。大堂里的游客寥寥无几,每个人都举着手机,对准了那些炫目的细节亮起闪光灯。这是过了正午的时候,虽然广场上的风冷,可阳光却是干净灿烂的,透过彩窗,轻轻柔柔地笼住两人的身,竟让人感觉出一种若有若无的暖意。时间还是充足的,很漫长,足以让他们一句话都不用说,只是静静地在角落,互相依偎坐着。长椅的木纹很好看,林知秋忽地想起此时正在陪着自己的父亲和舅妈的小梁姑娘。小梁姑娘,梁清素,这是一个他高中就熟识的名字。南城实在太小了,几个邻居亲戚间相互介绍,最后给林家大儿子介绍来的相亲对象,是小儿子的高中同学。

小梁姑娘,林知秋情愿她也是不愿意的,也是被强迫的。高中时他和他的哥哥之间那些纠缠不清的事,除了她,又有谁知道呢?同样的,那其中隐含的不被承认却真实的感情,除了兄弟二人,也只有她知道。“不过你们不可能永远这样的。一个男人,还是长子,不可能不结婚。”她说。与她重逢之后,林知秋发现她对过去的事早已闭口不谈。林知秋想,她也被某些东西说服了。某些东西——那是连仁慈的天父都不会宽恕他的某种规则,某种道德。爱情可以跨越整片大陆,重重大洋,它可以跨越任何一切实质性的,由宇宙间微小的粒子组成的任何或大或小的事物,可是,它偏偏跨越不过人的一个想法。一个从上古时代延续至今的想法,它宣告这种爱情是错误的。爱情有对错之分?或许有,但对错不过是人类制定的规则;爱情只有利弊之分,这倒是毋庸置疑。林知秋和林道一,或许就是爱情中为数不多的“弊”的那部分。

金色的阳光,伴随着彩窗的斑斓,色彩在林知秋的手背上舞蹈,硬的色块交错穿插,软的色块交融模糊。色彩不分界限地混在一块儿,最终只能归于混沌的黑暗,世界变暗了。“休息一会吧。”熟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覆在眼上的是丝滑的布。满堂的辉煌已经刺得他想要流泪了,被哥哥的领带蒙住之后,林知秋才察觉出眼睛的不适。他想,自己迟早要变成瞎子了。到了失明以后,你还会照顾我吗?——他喜欢这样孩子气地向林道一提问,而他也知道,无论什么时候,哥哥的回答也只有一个“会”字。不过,等小梁姑娘进了家门,哥哥又该怎样撒谎应付,抽出时间照看他呢?

林知秋不讨厌小梁姑娘。他不讨厌任何一个女性。他从女性的身上可以找到母亲的影子,或多或少。尽管他的母亲并不完美,她尖酸刻薄,自命清高,好歹也攥着一点点才气和修养,给了林知秋所有的温柔。他所接触过的女性中,他可以从小梁姑娘的身上找到母亲的善解人心、开明包容,也可以从他的一个女友身上找到母亲的倔强和偏执,还有许多的其他一些人。总之他不会因为有人要成为他的嫂嫂而对她感到厌恶。不过他也不会喜欢她们。

有时候林知秋想,假若母亲和林道一能够像平常的母子一样,相处上哪怕短短几个月,会不会、又会对哪些事情产生影响呢?以母亲的死换回林道一,他想是不值得的。带走母亲的不是身体上的疾病,而是心灵上的疾病。那种病,天父或许可以治,但母亲不知道。她死前只知道,她的大儿子回来了,不过,并不在她的身旁。

林知秋想,他活到现在,真真切切地爱着他的人也只有母亲和林道一了。除此之外,曾经是有过一个女友的,热恋期时她想必也有爱着自己的吧?爱自己的柔情,爱自己在爱情中的固执,爱自己对她的不离不弃和一再容忍,爱自己完美男友的形象,总之爱的都是任何人都可以给予她的东西,而并不是林知秋这个人。时机很巧,她需要爱,他出现了,仅此而已。她不爱林知秋的内心,林知秋心里的怯懦和优柔,他不好的肮脏的卑劣的地方,她不爱,不愿听,也不愿看。可林知秋爱她,她的歇斯底里疯狂偏执,深如渊底的浓黑的痛苦,林知秋样样都爱。她说过誓言般的“我爱你”,可是人心隔肚皮,仅仅一句又怎够证明感情?没有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献出去,怎样算得上深爱?她给了林知秋自己腕上和额角的鲜血淋漓,这样就足够证明了吗?不,林知秋想,不够,她那样的人……相同的林知秋也给了她许多的伤痕和一整瓶安眠药,一场窒息和一次落水,可这有什么用呢?竞赛一般伤害自身以换取对方更浓烈的爱意,最终不过你死我活或者两败俱伤。

那时候林道一不在,否则一切事情都不会发生了。林道一知道林知秋的身边发生了什么,可是他不在。说来也奇怪,作为林家的大儿子,他十五岁才第一次回到这个家,十八岁又离开了南城去往国外,与林知秋相处不过短短三年,可这个弟弟却能够成为他心底的执念。或许这是命定的事。在这三年间,林道一爱他,吻过他,搂着他入睡,和他初尝情爱之味,这些都不是以哥哥的名义做的——是以恋人。林知秋答应他了,是恋人。亲兄弟组成的一对情人。然而在那之后情人的关系便不再继续,林知秋的身边人换成了女友。他知道林知秋的经历,他想回国照顾他的亲弟弟,可是如果能回,他怎么会不立即启程?如果林知秋允许他留在身边,他根本就不会走。但是事情哪能如他所愿,林知秋的喜欢来得快去得也快,浅浅地留在浮沙表面给予林道一几个亲吻,然后便被河流拂去,一干二净——泪水譬如河流,现实的重重困难也譬如河流。

十五岁“相爱”,十八岁分手,二十一岁林知秋认识他的女友,二十三岁林知秋在自我毁灭的边缘。

第13章:0216:2

大三时的冬天,林知秋回过南城。搀扶着父亲散步的时候,他们走进了天主教堂的院子,林知秋才发现那个破旧的小教堂已经修葺一新了,大门换成了棕红的铜门,顶上有繁复的花纹,窗玻璃也拆卸下来,换了教堂一贯用的彩窗。父亲说南城之前是要创建个什么特色旅游名县,县政府拨了一大笔款项下来,做了不少面子工程,后来没有申请上,但街道风景倒是好看不少。林知秋就站在门口那尊圣母玛利亚的雕像下,望着满园蔫巴的花草怔了很久。

那年父亲是旧疾复发住了几天院,林知秋回家乡来照顾他,顺便过个冬至。平安夜那天的生日也顺便在南城过了,吃过晚饭,街对面的教堂就开始热闹,林知秋便想起中学时的习惯,稍稍感兴趣起来,慢慢地踱过去。那教堂管得不严,教徒们唱圣歌的时候,林知秋顺着人群挤进去看了。所有的神职人员坐满了也不过四五排板凳,后边的全被老年人们占了,把一系列的仪式当作表演看,兴高采烈地挥着手。林知秋在最后排寻个位置坐了,一片热闹中,林知秋只是渐渐地感到脱力和无助。

不记得仪式是怎样了。林知秋不知道圣歌怎么唱,也不记得祷词是怎样念的,可一旦神父的声音响起,他耳边的喧闹声就停下了。已点燃的、用铁皮盒子盛的粉色蜡烛一排一排地发下来,每人一个,样子廉价,像是随便批发来的。同一排的一个孩童伸出手指要抓了那火苗来玩耍,被抱着他的老人赶紧扯着袖子拉了回来。林知秋静静地望着,将那铁盒捧在了手心。他的双手在冬天是异常冰冷的,冷到这铁盒放在手掌心上,只有微微的灼烫。还未等他适应,紧接着的仪式就开始了。

林知秋的眼不好。不是天生的眼疾,只是长大过程中落的毛病。高中时还常戴一副眼镜,后来医生说这样不好,便摘了,必要时才看一看。于是平常他的视野里都是模糊的。模糊的色块,模糊的形状,因着视力的衰弱,听觉似乎也吃力了不少。火光的热灼他的眼,他觉着有些发干,眨了眨眼睑,闭上了。

——让我们静心聆听天父的教诲,反思这一年的所思所行,向祂忏悔……

——向天父祈祷!祈求祂的宽恕……无论你犯下什么罪过……向祂祈祷……

——请求仁慈的您洗净我们的灵魂……我们的圣主天父是仁爱的,祂会包容你的一切过错,指引你……指引你走上光明的道路……

林知秋渐渐地感到那蜡烛是烫人的了。他忽然想起林道一来。从前每次看林道一抽烟,他总是忍不住靠近。烟味太呛人了,可那是他爱人身上的味道。他看着林道一抽烟,将尼古丁深深地吸入肺中,然后灰白的烟雾从唇齿间吐出。香烟很快就会燃到底部,林道一咬着烟屁股,左手的食指与拇指按住灰红色的烟头,碾一碾,火就灭了。林知秋曾学着用手去碾,却被烫得不行,那时他与哥哥已分别很久了,仍然不禁想着:哥哥的指腹上已结了一层厚厚的茧,他抽烟至今该有很多年了,很多年他都是这样伤着自己的吗?肉体的疼痛竟会给他带来精神上的愉悦吗?

可自己呢,不也是这样的吗?……肉体的疼痛,竟像是一种解脱精神的桎梏的方式,一种赎罪的方式……

——主啊!求您宽恕我的罪过,将我从痛苦中解救出来,引领我……

——引领我走上光明的道路!

「我向全能的天主和各位教友

承认我在思、言、行为上的过失

我罪、我罪、我的重

为此,恳请终身童贞圣母玛利亚、天使、圣人、和你们各位教友

为我祈求上主

我们的天主」

林知秋就在那时候,内心猛然震动了起来,他想起了十五岁那年和林道一一起读的祷词,想起了忏悔词所有的每字每句。他有罪的吗?他有的啊……他有罪!乱沦背德之事不算罪么?伤害生灵——他人的心和自我的肉体,这难道也不算罪么?以受害者自居并怜悯自我,从未自责,从未悔过,凡是有良心之人永不该这样!更是罪过!这都是……而正是这些令他深陷于痛苦之中无法自拔。于是他祈求起来,主啊,我父!求您宽恕我的罪过,求您帮助我,给我指明一条生活下去的道理吧……

心的震动引发身体的战栗之时,他流下了泪水。

第二年春天,林知秋在某一个晴好的黄昏,和水吞下了大半瓶的安眠药。他躺在床上,没有戴眼镜,模模糊糊的能看到夕阳的光辉穿透了薄而透明的纱帘,晃着他的双眼。明明是如此温和的光线,却刺得他的双眼生疼。就是那样的昏黄色的光芒,渐渐地占据了他的视野,纱帘消失了,地板消失了,房间里的设施都消失了,最后连他的身体也消失了,一切都陷入了黑暗之中。那是人的精神的归宿,一片黑暗,一片混沌,就似是诞生前的母胎之内,温暖,安定,身处其中而不知航向,任意漂流。一切现世的病痛和折磨、疼痛和虚幻的快乐,都飘远了。

然而天父仍然没有放弃他,尽管他并不曾受过洗礼,并不算是祂的信徒,但天父依旧是赠予了他一根救命稻草——他被送去了医院,昏迷了三天后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握着他的手、疲惫得睡着了的林道一。

“不会再有了……都会好的。你别怕,我在,你别怕。”

四月的春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潮湿、凉爽,雨水把病房外的小花园冲刷得干干净净。父亲从病房外推门进来,伸手就要探看林知秋的情况,却被林道一轻轻拦下。他起身洗净了手,端了一杯水回来,俯下身,用指尖一点一点地蘸着水涂抹在林知秋的唇缝。这本是程序性的照料病人的动作,却因他指尖的温度和眼眸里的光而带上了旖旎的光景。林知秋说不了话,只能定定地望着哥哥的双眼:自己的影像占据了他的整个虹膜,而他明白,原来自己也始终占据着他的全部内心。

林道一终于是回了国内工作,和林知秋一起在邕市住着,偶尔回南城看一看父亲。他们的事,大概因为只有两个人相处,也没有什么可担心,便想怎样来就怎样来了。但林知秋始终知道,如今的生活也只不过是苟且偷安,与林道一多相处一天,两人相伴的日子就会又少一天。这也就是注定的结局了——在他们面前,永远都只有一条通往别离的道路。反抗么,反抗注定的命数是不可能的,仅仅拒绝成家就已经是荒谬……更何谈要道出实情,为了一个渺小的希望而咬牙努力?林知秋不敢,他想这样的努力简直是徒劳的;林道一亦是不敢,分离的那些忧思,哪会比世人的冷眼和辱骂更能伤着弟弟?他单是护着林知秋,让他的心病慢慢痊愈就已绷紧了神经小心翼翼,哪还会冒这种风险!

于是便慢慢地这样过,看着林道一相亲,甩脸色吓退了好几个姑娘,最终碰上小梁姑娘,林知秋终于是累了,闹不动了。每延长一个月时间,便像是打一次仗。父亲和独身的舅妈结了婚,两兄弟趁着酒宴溜出来在婚宴拱门下合了张照,林道一送给林知秋一枚钻戒。那是林道一从同院校的学弟那学来自己设计的,请了人,亲自监督着做出来,内里刻着道秋,两人却从没有戴过。林道一的手确实好看,只是空荡荡的,应该多个小巧的银环,但另一只从来就不可能存在于林知秋的无名指上。

也算是好运了吧。至少曾经唇与唇是相贴过的,体温曾覆盖过体温,水乳交融的时候说过甜言蜜语,舔舐过后颈上咬破的伤口,身体里汩汩流动的是任何人都不能比之更相近的血脉。天父恩赐了生命的延续,恩赐了短暂的疯狂的欢愉,若是没有天长地久,也不算得什么遗憾。

林道一的手臂抬起,揽住了林知秋瘦削的肩。他的两片唇低下贴近耳边,呼出的是温热的气:“知秋,睡着了?爸叫我们了,该走了。”

一瞬间,一丝丝阳光的暖意回笼到了林知秋的手背上。他才发觉自己确是已经有些意识模糊,浅浅地睡了,思绪却仍在活跃着。回想自己过去的这半生所用的时间,不过二十八年中短暂的一瞬,现实的时间却已过了很久了。他清醒前,内心忽然浮上了一个念头:若是把一切都逃避了呢?就如那年春天他选择闭上眼睛,他们亦可从此刻开始,远走他乡,避开所有的无奈和逼迫,远方是没有人的,远方是充满了自由与深切的爱的……然而还没等内心抓住这一想法,他便醒了。

「感谢主,是祢的死,你的复活,让我们得以重生。是祢十字架上流出的宝血,遮盖了我们一切的罪过。使我们能够脱离撒旦对我们一切过犯的控告。耶和华圣洁的父神,便不再按我们的过犯责罚我们,使我们得以在荣耀的天父座前欢喜相聚,赞美飞扬……

天父,您是伟大的神,是配得称颂赞美的神,父神我感谢您,您应允我,您要以我的赞美为您的宝座;当我赞美您时,您就与我同在。父神,我感谢您,您应允我说,当我赞美您时,您要除去我一切罪的捆绑,使我在您面前有满足的平安喜乐,您要除去我一切的疾病,使我有一个健康的身心灵;您要除去我一切的邪恶之念,使我在属灵争战中成为一个得胜者……」

他睁眼,耳旁的声音像风一般飘远了,眼前是他的哥哥,林道一的眼没有望着他,目光落在了彩窗上的某个地方。林知秋垂下头,手掌里是林道一深蓝色的领带。他的指头动了一动,想要向林道一诉说刚才的念头,却只是握紧了手。

第14章:0310:番外

在八百万米高空握紧他的手的时候,我忽然希望飞机能在此时坠落。

父亲发来微信,说南宁的木棉花开了。然后他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木棉花是大道花圃中的木棉树,照片里,两边的车道都排起了长龙。我摁住语音,笑着问他:“去哪呢,那么堵?”他很快也用语音回复我:“前面沙江桥修路,后面追尾!”然后,又一条:“你和子鹿明天几点的飞机呢?”我听了两遍,放下手机,不再答复。

西安的花还没开,树叶也还没绿,只有阳光是暖和的。南城的三角梅想必开了吧,待到惊蛰过去,桂花也该开了。或许还有栀子。不过南城那里我已经不住了,屋门前的树长了新叶没有,我又怎会知晓?父亲询问我的语气没有多大情绪,我倒觉得他是在催我回去。南城我是早住不惯了的,回去也是一个旅客。在外面看到一条路,想起的只是南宁的样子。

在西北住是住得惯,吃倒没法吃得下。一碗羊肉泡馍,汤被辣椒搅得亮红,吃着便流眼泪,嘴上说“好辣”,心里却是想家乡菜想得要哭。找着一碗粉,加了牛肉,但不是想要的那个味道,人就不禁想起南城新街口的花溪牛肉粉来。烤羊肉是好吃的,可总忍不住拿去和南宁夜晚街头的烤生蚝比较。出门在外的旅人总以为哪样都是不及家乡好的,实际上只是如适应了母语一般,人们的胃适应了一方水土。以前在大学的宿舍里有一个北方人,吃了几天饭堂便开始往西餐厅里跑,两眼发着青说:“中国那么大,吃的东西那么多,可是我第一次发现,竟然只有外国菜才能抚慰我这个游子。”一些人背地议论他的矫情,“就好像是在本地人面前说当地不好似的”,然而,不过是乡愁。

成年前在南城住久了,总是向往更大的都市;到南宁以后,也未曾觉得以前的家有怎么好,回忆起来,只记得街头粗俗的小混混和素质不高的乡下人。可当自己离开它几千公里远之后,才记得起那座小镇也不尽是这些人,才记得起曾经在公园里打群架的人也有子鹿一个。离远了之后,就想起满城的桂花,秋蝉于树根下的遗骸,夏日夜晚昏暗的球场,冬日清晨腾着热气的卷筒粉和豆芽汤;就想起子鹿曾经骑着自行车穿过它的大街小巷,风把他套在短袖外的衬衫灌得鼓鼓的,扬起来。

诚然我对南城里外来务工的人们及他们的儿女都没有什么好感,甚至一度把它视作泥沼,但我最深爱的那个人,他的少年时光,是永远地留在了那里的。在情感最纯粹、彼此都仍是少年的时候,可以在夜里开一盏灯,肩并肩看同一本书;对未来没有任何的担忧,觉得可以就这样一直走下去,甚至趁着爸妈不在的时候亲吻彼此的眼睛——只因为那很美,彼此眼里都只有自己的模样。成年后有了分离,有了许多事情,当爱情中掺杂了欲望、占有与控制、支配与臣服,爱情就变得只是爱情,失去了它原本的美了。它就成为了弗洛伊德或是德波顿一流所认为的欲望满足映射的“美”,可子鹿的“美”是要抛开一切欲念才能看到的,正如他在南城尚是少年的时候。

但,抛开一切对他的欲念,我又怎么做得到呢?清清朗朗的少年是美好的,却也无法接近,任有一些想法都是玷污着他,只有子鹿,偏激又专情的林子鹿,才让我敢于触摸他,亲吻他,求他的爱抚,求他双唇贴着我的背说他爱我胜过所有人。

说来我也好笑,我喜爱年少的子鹿是由于那时的他只属于我一个人却不敢爱他;待到我敢于用全部身心爱他时,他却已不仅仅属于我,更属于这个社会的世俗了。我曾抱怨过他为什么要生为我的哥哥,最后也只好用站不住脚的理由安慰自己:这样会比他人拥有更深的羁绊!可心里还是期盼能够和他在阳光下牵手漫步。他人极易实现的事,于我只能是梦中奢求。

刚毕业的那几年,南宁于我还是陌生的地方,于是便可以和子鹿共住一处,下班后一起去超市也没有人管。后来二叔和他的两个孩子搬来了,我开始觉得这座城里是不那么自由的,我的背后是一整个家,一整个家的眼睛都在看着我们,尽管他们毫不知情——知情可还了得?又后来子鹿开始做生意,具体怎样我是不知道的,子星刚刚大一就趁着假期跟过去,我跟在子鹿身边的理由就变得越来越少。子玉小了我十四岁,上初中那年不巧差我一届,便拜托要好的同事调进他的班里,晚修放学顺道载他回二叔家。到子玉进了高中,子星也毕了业,我一抬头才发现,身边已经净是熟悉的人,南宁也类如从前的南城,仿佛牢笼一样将我困住了。

子鹿被押着相过几次亲,有一个姑娘原是双方家长都很满意,快要成了的,子鹿和她没见过几次,对面倒是不介意,似乎认定了就是这个人。两家开会,商量什么时候订婚,他到了门口,又转身逃似的回了我俩的家里。他说,出门前还没吻我,就又回来了。他给姑娘和她的母亲写邮件的时候,我问他以后怎么办,他才慢慢地停下来,双手有些颤抖。“我不知道,我抗拒不了。”他望着我,眼里是少见的悲怮,“如果要结婚,我就得放下你。我现在做不到。”然后我们亲吻,上床,他一遍一遍地念着:“子陵,子陵。”

能逃到哪去?以前我们的房子是不允许其他任何人踏入的,是一处“庇护所”,后来也只能改造,偶尔接待父亲和其他亲戚。我从南城到南宁,南宁之外又哪里有一方天地供我们二人栖身?我们固然可以到远方生活,可对于故土的想念,那是怎样都无法斩断的啊!

出门远行,于他人是换一处土地看风景,于我却是在子鹿和故乡的牵扯之间偷得几日喘息。在远方定居的生活是不可能的,当人要选择逃避的时候,单纯的离开根本没用,更何况世上原本就不存在可供逃民居住的世外桃源。唯一的办法,只有以旅人自居,在不同的地方辗转罢了。曾经写过一篇小说,题是要求定的,名为《流放百年》,当时并不理解题意,便写了两个永生之人游荡于世的故事。如今一想,若人只能与挚爱一并以旅客居于世间,那么“永生”也未免太过残酷!

前几日在华山,人生第一次碰到雪天,高兴得不行。同个一日团的游人多数从西峰上,攀到北峰再下,中间要走很多的山路,似乎将华山整个儿看一遍才不虚此行。子鹿和我只爬了北峰便下了,因为我望着两边茫茫的雪雾,吓得有些腿软。太高了,气压低,耳朵不舒服。他和我坐在北峰的亭子里,拧开装热水的保温瓶递给我,而我望着半空中盘旋的飞鸟出神许久:那或许是鹰吧。

下了雪之后,连续几天都是晴好的。我天生怕冷,冬天一晒着了太阳便不想挪窝。回程那日正好是艳阳天,子鹿将一顶帽子扣在我头上防风。机上有新一期的杂志,主题关于爱情。我问子鹿以后还能不能出来,他正在用电脑赶PPT,听到我的声音便笑了一下,说:“你想什么时候?我都行,你定个地名就成。”我望着他的屏幕不作声,心想,他这几天耽误了多少工作呢?至少我看得出,重要的会议已经因为决策人的缺席而推迟了好几个了。他见我不作声,便拍了拍我的手背,在页面上打了一行字:I was born for you, and live for you.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一句话,倒使我想起了他在大雁塔下找到迷路的我时的样子。阳光将他整个人笼住,眉眼间隐约还是当年少年意气风发的精神气。他找到我,见我在晒太阳,也不恼,像是习惯我离开他就会走丢似的,只站在我面前笑笑,说:“走吧。”我起身往前,他却忽然将我往他身旁一拽,五指扣住了我的左手。

后来父亲又说,栀子花也开了,香得很,我便回他:“我们明天就回,三点的飞机。”

在日光下牵手,已属难得的幸福。

正文完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