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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与梦想——梦中带刀

文案:

理想主义权贵大佬攻×物理博士单亲爸爸受

一场从肉体开始的轻松甜蜜恋爱故事:来自大佬的专宠体验,你值得拥有!

文的背景是现代架空,不影射任何时事。

正文:

1超值啪啪,百元就购!

“想发泄,也就一个电话的事,非得捡这种尸?好歹咱家是三代贵胄,也不嫌丢脸。”梁珊珊瞄了后视镜一眼。束在后头的长发被座椅靠背摩挲得烦躁,眼角露出几分不快。

副驾驶的梁朔双手叠在腿上,坐得端正笔直,脸像一锤一锤凿出来的,又冷又硬。“太爷爷当初也不过是大兴巷尾一个鞋匠。”他的声音低沉平稳,极其镇静。

梁珊珊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下了课就开车赶来圣德酒店,一见人那张不冷不热的脸,便暗叫不好。

这是太爷爷到爷爷再到父亲传下来的处事之训:当你对某件事不赞同,但情势所逼,你就需要表示支持,不能叫人知道。但你不能是那等墙头草,心里的念头绝不要轻易放弃,要暗暗记下来,蓄力反抗。

但如果你选择沉默,那便是连反抗都不愿意,摆明了要同人鱼死网破。

秦坚打电话来时,她都能听到他薄薄声线的颤抖。

那么年轻、那么意气风发的哥哥,偏偏成了那群人的绊脚石。

“他们那个项目,国会议案让财政批,被共和党和民选党两百多票直接否决了。万晓、常千雪、陈磊生,堂堂大运发展银行董事、总经理、国家运输部部长,合伙摆大宴,竟然做给我个小小处长看。畏首畏尾到这种地步,简直可笑。有能耐直接把我革职查办,我还能翻了天了?”

这件事梁珊珊早从林宇辰那里听到了风声。要不是梁朔喝了酒,恐怕绝不会这样清晰明了地跟她提。她想了想,还是问:“你想搞垮他们?”

“我凭什么?凭梁鸿骏吗?”梁朔的右手食指一下一下伴着腕上滑动的秒针轻轻敲击,“一个国家发展到这种地步,这些都不可避免。只是当年死了那么多人造就的这一切,让这些蛀虫蚕食,令人痛心罢了。”

她余光中的梁朔,镇定得像澜华江边那块伫立了几百年的巨石。可她知道,梁朔越是这样不苟言笑,就越是喝得醉了。

“痛心就要乱捡垃圾?我不懂你的逻辑。”

一个喝醉的愤怒的男人,究竟为什么会在这样的雨天,在路边,捡走另一个醉得人事不省的男人呢?

梁珊珊不再去想那些大而虚的事,再次把目光落到后排的男人身上。

外面的雨声传不进来,可车窗上一片扭曲模糊。街灯光被大雨拧了成千上万次,落到后面那个脏兮兮的男人脸上、身上。

乱糟糟的头发把脸遮住了,依稀可见皮肤苍白,衬衫和裤子东一块西一块地耷拉着。就像所有倒在路边的醉鬼一样。

不过离当时的他更近的,还有个酒吧。梁易从梁朔那里知道,那里常有同性恋聚集。

梁朔这种人,是男是女都尝试过。简单说成同性恋、异性恋、双性恋,没有意义。而且他好像并不打算结婚。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捡这个人回去。

梁珊珊送他到家就走了。她没有第三次对大哥这种行为表示反对。不论有没有喝酒,梁朔都是个很固执的人。

“刘姐,把他洗一下。”那个男人被他扔在玄关。他觉得很碍眼,又提脚踢开,腾挪出一条更为宽敞的路。

守在门边的刘姐心里有点发虚。和一般特权阶层的年轻人不一样,梁朔忙于工作,很少带人回来;他极在意公平,所以更少这样对待别人。

梁朔自己洗完澡出来,那男人已经被放到床上,穿着备用的睡衣,侧身蜷缩着。梁朔一双大手捏起他的脸颊,愣了愣……

那男人的眉头微蹙,仿佛把他的心也揪起似的。

好看的人总能轻易感染旁人。

而梁朔见过的好看的人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这样令人心弦颤动的。

淡淡的,有如一抹似雾非雾的云,轻轻一吹就要散去。

“你叫什么名字?”他在他耳边吐气道。

问了好几遍,终于从对方口里喃喃地吐出三个字:“罗……小云。”

梁朔突然拉开距离,冷笑:“人的能力、看法、甚至是智力,都可能因为环境发生改变。但态度不会。一个在那种地方堕落的、烂醉在路边的人,不值得尊重。”

梁朔把他的睡衣捞起来,再把他的裤子拉下去。

——

冰冷的手在冰冷的性器上滑动。这个名叫罗小云的男人身上还弥漫着浴室的柑橘味。

梁朔看着眉目清明,面色如常,但其实并不清醒,甚至说自控力都似千钧悬在一发上。

大运联邦共和国,上下不过百年,太爷爷的尸体还没凉透,就被糟践到这等地步!所有人都沉浸在虚假的狂欢中,包括眼前这个男人。

明天一定会好吗?

就在你醉生梦死的时候,明天就已经坍塌了!

未经任何扩张润滑,只有刘姐之前的简单清理。

他像征服一头幻想中的野兽一般,朝着蛮荒之处挺进。用他烧烙的武器把那个地方轰得鲜血横流。

本来并不舒服。过于干燥滞涩,没有任何快感。

但当血流出来的时候,那种像玻璃纸一样的滑腻感觉,温暖的、包容的,寄居蟹的巢穴一般,让他涌出无限安心与恣意妄为的狂热。

他手握那男人单薄的腰身,完全丧失了理智。

雨声还挟着雷鸣。

——

第一缕阳光透过乳白窗帘的缝隙钻进来。

梁朔坐在床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旁边还睡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床上一塌糊涂。好在床单是暗蓝色,红色没那么醒目。

他已经没再琢磨那些没用的事,而是专注于眼前。他心里有点乱。右手伸远,这么大的手,能掌控什么?

好像只会无理取闹。

这个男人,是第一次……

梁朔模模糊糊记得一些昨晚的事。这个男人一整晚几乎都在昏迷,其间还吐过一次。应该是被人灌了不少药。

他从早上刘姐捡出来的衣服堆里,看到一个红色领结。是服务生的制服。

极有可能是个普通人在那里做兼职,长得好看,所以惹了麻烦。

第一次吃药,很多人都会吐。吐了之后接着灌,渐渐就会迷上,沉浸在盲目的刺激和快乐里。

但他似乎并不觉得愉快。虽然药力之下,感受不到身体上的痛楚,但他一直皱着眉头。像在做一个冗长的噩梦,祸首仿佛就是梁朔一般。

此外,他身上零零散散遍布一些陈旧的伤痕,好像积年累月留下的。背上脖子则遍布大片大片的青块紫块,应该是刚被人打过。

怎么补偿他呢?

正烦恼着,那人翻了个身,痛哼一声,醒了。甫睁眼时有点迷茫,一会儿就清亮过来。深邃又漂亮。梁朔不由自主地去拂开盖在他眼睛上的几缕发丝。

“你……”他拉开被子看了看,紧咬下唇。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

梁朔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对不起,小云,我以为你……”他不自觉把人的名字叫出来。

那人狠狠吸了口气,一只手摊在他面前,道:“钱。”

“钱包?不用担心,你的钱包我收起来了。”

“给钱。”

“给什么钱?”

那人歪头冷讽道:“你想白做?”拇指用力按着太阳穴,那里正一下一下地搏动,似乎抽痛得厉害。

要是平时,梁朔早反应过来了。这会儿一心想着对方是普通人,满肚子心虚愧疚,愣是没扭过去。

这一明白过来,顿时如遭雷劈,眼神一下子冷起来。“你觉得你值多少钱?”

“一、一……”他食指动来动去,目光闪烁,似乎并不确定。

梁朔却不耐烦去等他掂量回答,从抽屉里摸了一张百元钞票拍在他脸上。“够吗?”

难得一点愧疚和怜悯,一睁眼就让这男人碾碎了。

果然是个不值得尊重的男人。这一刹那他甚至觉得自己昨晚下手还轻了。

那人耳朵红起来,脸上还是苍白一片。从脸上把那张可怜巴巴的橙票子攒住,捏皱了,又展开叠好。低着头,喉头颤抖道:“现在一袋米,十公斤,也就一百块。”他仰头平静地看向梁朔,“论斤称,你也应该给我六百块。”

梁朔抱着双臂,竟然气笑了,猛地拉开床头抽屉,露出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票子。“我这抽屉里可能有六千块不止,你要来拿吗?”

那人沉默地起身穿好衣服。梁朔以为他多少还会争论一番,没想到他看也没看那抽屉一眼,歪歪扭扭地走了,顺带轻轻把他卧房门带上。全程没发出一点杂音,轻得像猫。

梁朔一番沉吟,突然蹦出去,在他赶到玄关之前,远远说了一声:“如果你觉得你不止值一百块,就在桌上留下你的电话。或许你可以值一千块、一万块。”那个男人的举动很矛盾,但如果把要钱说成是赌气,也似乎说得通。所以梁朔需要再确认一下。

倘若他不留电话就走了,便可以说成是真在生气,不需要任何人的道歉和怜悯。梁朔会想办法给出令他无法拒绝的补偿。

但他愣了愣,很有礼貌地向刘妈要了纸,写了一串数字在上面。回头意味不明地看了梁朔一眼,梁朔觉得恶心极了。

2你的脸上的他的影子

林宇辰在梁朔前面侧身引路。巷子两旁的高墙积满了常春藤,叶子像被人一片一片擦过,干净鲜亮。

林宇辰做音乐器材生意,为梁珊珊挑过一把非常满意的好琴。梁珊珊自知水平不足,不是只要好的、贵的就行。林宇辰满世界地搜寻,总算找到一把。打开盒子的瞬间,梁珊珊便觉那把琴仿佛与自己相伴了十几年一般。两人由此认识后便经常往来。林宇辰人长得俊俏温柔,一双眼睛弯弯的,一笑就让人不由得跟着笑。梁珊珊很喜欢他。但她担心误了学琴练琴的时间,只一直维持着似是而非的暧昧朋友关系。

但林宇辰也跟着这样不明不白?

梁朔不这么想。音乐器材是他游走在要员之间的手段,他的主业不是这个。穷苦出身,只手创业,二十八岁就有了自己的国际物流公司,很有能耐的一个人,这个时候心里装不下什么美好的爱情。梁朔从不拿这人当妹妹的朋友看。

林宇辰同梁朔彼此心知肚明,面上总维持微妙的和气。他适时地拿捏梁朔的度,从来只用最普通的官商礼仪对待。

这次仍旧仗着梁珊珊的面,起头拿他不大不小的事去求梁朔,梁朔一定答应来。

但来了之后,自己就紧张起来。生怕让人看出端倪。

满园路7号就是平民口中那种高官富商常去的、带着几分神秘感的地方。入口在沿江的一条常春藤覆盖的小巷子后头,由百年前友国援建的厂房家属楼改造,是那个年代难得的砖房,每块砖上都刻有友国的五星标志,现在已经成了文物保护单位。

“明年,梁珊珊要还考不上,我就打算直接捐楼让她去读了。”

林宇辰正在同经理交代什么,听了梁朔的话,立刻赶过来。“珊珊那么努力,进去之后也不会比别人差。”本来听这话心里该沉下去的。梁朔这是在告诉他,梁珊珊一旦不在,他也不会再与自己有什么瓜葛了。

要是一个星期前,眉间多少会浮出点急躁。现在却不同。他早明白,梁朔这人油盐不进,本来也不是能长期交往互利的。日后摊子大了,涉及灰色部分,来往过久了解过深,甚至可能被他反咬一口。

吃完饭,两人都有点酒酣肠热。林宇辰笑道:“抵押那块地的资料我明天就让赵新送过来,也劳烦梁哥审批上稍快一点,实在是着急用钱。”

“你们的分公司开到哪了?有托那卡托的据点吗?”

“托国?没有没有,那边太穷了,也没资源,老在打仗,做中转都不合适。”他扶着梁朔肩膀,“梁哥,走,咱们上去唱唱歌,算我聊表谢意。”

梁朔向来不喜欢这些,但也没拒绝。但真到那边房间坐下,看到边上坐着个身高一米七五朝上、带着点忧愁而令人迷醉的笑容的男人时,立即朝林宇辰投去疑问的目光,不及对方回答,又立时释然。“你是听梁珊珊说了上星期的事,然后自以为我变了口味?”

林宇辰那弯弯的笑容僵在脸上,瞬即又如春水开融。“不好意思梁大哥,劳烦再动两步,房间号错了,咱是芳汀间。”

梁朔摆摆手。“不用了,就这样吧。”

林宇辰长舒一口气。

那时候梁朔就觉得有点不太对味。等到几杯酒下肚,人开始变得昏昏沉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了嘈杂的房间,转到隔壁酒店里。

包利斯酒店和这家会所有内部通道,越过廊桥就能到。前几年官员里盛行一股浮夸仿古风,五星酒店的总统套房全照故宫式样打造,龙榻龙椅龙柱,金字牌匾,应有尽有。监察署独立后,就照这些地方蹲点,一蹲一个准。

包利斯酒店本身消息灵通,加上只有两层楼,监控系统到位,没出过事,套房就还保留着,年年换新。梁朔要知道是这么个情况,估计会把林宇辰直接送办。可他现在昏昏沉沉,脑子相当迟钝。

那个胸前名牌上挂着“陈立阳”三个字的男人正把他放床上,伸手去解他皮带。金色的灯映在脸上,夹杂不伦不类的走马灯的红光,一片光影离乱。

梁朔模糊感觉到,从下身,到脖子,正被人一寸寸地抚摸,隔着薄薄一层衣服,像是原上枯草逢了春火,倏忽就要点燃。

眼前晃得不行,他在这个爬到自己身上的男人眉宇间好像看到另个人的影子。

罗小云。

没错,刚喝酒的时候就发觉了。

一想起那个男人,梁朔就没来由地生气,眼前顿时一亮,一脚将人踢下去。“滚开,边上去!”

着了林宇辰的道了。

他头疼得不行,勉强自己坐窗台上,打开窗,让风灌进脑子。江对岸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投映在江面,水上水下两个世界。

可陈立阳像是得了死命令,非要靠过来,直接蹲跪在他面前。“我说,让你坐到一边去。”梁朔有气无力地、不耐烦地指着远处滑稽的大龙椅。

这个陈立阳和喝酒时轻快周到的样子判若两人。进了房间话就极少,大概率是得了吩咐,照他平时习惯来。

药效没散。梁朔却已清醒不少,但那个男人仍不依不饶地粘过来,可怜兮兮地跪下去,双手扶他膝盖上,拿一双深而灵动的眼睛仰望着他。

梁朔皱皱眉头,终于没再阻止。

自那个雨夜后到今天也有一个多星期了,说不上多长,但一经撩拨,很快就有了感觉。

这个男人比罗小云年轻很多很多。就外表看来,罗小云可能比梁朔小点,但不论神态还是气质,都应该有三十出头了。

他不自觉地、沉醉地开始回想罗小云的眉目细节,像雕塑系学生的手,一点点,照模照样地重新构筑。

如果一定要拿什么形容罗小云,那就像……一只受伤的白鹭。

陈立阳投入专注于梁朔敏感的地方,手法唇舌都是熟稔。梁朔很快膨胀起来,电流麻麻痒痒地窜到脑后,低头便见陈立阳的头发有节奏地晃动。

他含春的眉眼抬起来,与梁朔相触的刹那,梁朔很恼怒地发现自己正在把罗小云的脸往这个男人身上套,头一甩偏到窗外去。

楼下沉沉的夜色里,常春藤忽然动了动,他心里飘过一丝不妥,拉上窗帘从缝隙里朝沿江公路的远处望去,不显眼的老榕树下停了辆银灰色小车,挡住了先前在那的垃圾桶。

梁朔提腿就照立阳胸口蹬了一脚,一把抓起他后颈,连拉带拖将人提到浴室。

“……梁先生!梁先生我不负责其它服务!”装哑巴的男人终于开口大喊,又不敢使劲挣扎,只得拼命辩解。

“闭嘴!”梁朔一把将他的头按到马桶里,“敢起来我就踹死你!”随后他又冷笑:“野鸭子也只能想到这些了。”

——

一队八个人鱼贯上楼,末尾一个手持摄像机,都穿的日常休闲服,丢人堆里想不起来的类型。手脚麻利、无声无息地到了楼梯口,排头一个竖两根指头左右指了指,后面七个各自点头。前头两个箭一样窜进去,不待大堂经理开口,一人扣胳膊、一人捂嘴,拿小鸡一样按住他;又两个到连通上下的电梯口一人一边守着,防止其它工作人员和客人干扰;另外四个一起朝总统套房走去。

楼外面还有两个人,各自驻守前后门。

门猛地被踹开,只见窗门大敞着,江风阵阵地撩动窗帘。房间有人头埋在马桶里,领头的叫熊诚,冲过去把人拉起来,果见不是,喝了一声:“人呢!”另两个已经跳窗追了出去。

那男人嘴唇有点肿,红彤彤的,头发下巴鼻尖都滴着水,满眼惊愕,满脸恐惧。“谁、谁?”

“你说谁?”熊诚看上去都快五十了,偏一对铜铃大眼,黑熊似的,很是凶相。

陈立阳吓得浑身哆嗦,老半天才反应过来,语无伦次道:“他、他把我的头埋、埋在这里……我、我不知道……”

追窗的人从正门回来,一脸黑气,只顾摇头。

梁朔竟就这样不见了。

熊诚无意间抬头,这才看到浴室狭小的竖型换气窗。他拧起中间的把手往外一推,正巧在夹缝中摸到一根头发。

这种窗只要往上一抬,就会自动关闭。

梁朔就是这样逃出去的,顺手关了窗门,那队人便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二楼不算高,但也狠狠摔了一跤。大门、后门肯定走不得,他直接躲在楼下洗衣房里,埋进消过毒的床单后,又回到了二楼。

这时候那队人正在院子里进行地毯式搜索,甚至也恰好发现了洗衣房。

“署长,他说不定顺着运送车又进去了。”一个瘦高的、目光矍铄的年轻人道。

熊诚沉吟片刻,道:“收队。”

“可是署长,您亲自——!”

熊诚打断他道:“摄像这边已经中途断了,这件事,不是现场现行,抓了也没用。”

“你不是找到他头发了吗?这还不行?”

“不行,这是酒店。”熊诚摊开掌心,把那根头发捏紧,仍是小心翼翼收进防尘袋。

这是监察署的人。

出去之后,梁朔立刻给秦坚打了个电话,简单说明事由。

“他们这么快就想动手了?”秦坚深知自己同梁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到底是普通家庭,得了天大的幸运荣升到这个地步,害怕的同时,竟莫名有点兴奋。

梁朔倒是冷静。“他们很急,我们也就不用急了。静观其变吧。这件事和我们没什么关系。非要有力的证据、现场拿人才能行动,就表示他们的力量还差得远。你自己在外办事注意一下就好。”那天晚上,三个大老板一齐当他的说客,先是各种好话说尽,完了便开始威胁。当时陈磊生便说了句:“梁朔,你要再这样,我们也就顾不上那位先生,得用点非常手段了。”他也没想到,这非常手段来得这样快。

“好的梁处,我会注意的。”

“另外,你找刘姐要一个姓罗的电话,我在黄阁公园,让他现在过来。”

3调情200块可好?

高度紧张的追赶过后,梁朔一经松懈,头就开始剧痛。看来林宇辰还有点分寸,药并没有下得太猛。

几个闪烁的片段交织那个雨夜的疯狂情绪,杂乱无章地袭来。还没释放的地方又鼓起来,心里潮潮的。他随便找了张凳子坐下,不到五分钟,那人就已经到了。

罗小云比记忆中更好看。两颊有汗,微微气喘,面色潮红。走进路灯光里,就是世间独一份,连月光也逊色。可这么令人心醉的一个人,偏偏上来第一句话就是:“……在这里?”

“我本来,”梁朔顿了顿,“希望你不要来。”

“又或者,你来了之后,大骂我一顿就走。”他又补充道。

罗小巽迅速回道:“我相信你会给我一个公平的价格。”

梁朔问:“你那天为什么不拿抽屉里的钱?”

“你不是一般人。”

“你很需要钱?有原因吗?”梁朔还是有点不甘心。

“这世上有不需要钱的人吗?重病需要钱,吃喝玩乐也需要钱,有什么区别?”

“你来了也好。”梁朔不再与他讨论钱的问题。一个男人在发现自己被侵犯后,不会愤怒、不会觉得羞辱,反而伸手要钱。“你也不是一般人。”他嘲讽笑道,随即招招手。

罗小云深吸口气,坐到他身边,有点不自在。

“你这种人,还会觉得紧张?”梁朔一把揽过他的腰,紧了两下,又松开。他脖子里有点潮气,跑过来时流了不少汗。梁朔喜欢干净清爽的状态,但换这个人这张脸,又觉得别有一番风味。本来头痛得昏沉,这会儿反而觉出几分莫名的醉意,忍不住拿鼻尖去拱他耳朵。

罗小云不停地吞口水,放在腿上的手攒得死死的。

“我很喜欢你的长相。不过你是生手,手段总差点。我不会因为有钱,就多给你哪怕一分一厘。”

“你身边的人……很累吧。”

梁朔愣了愣。“什么意思?”

“没什么。”

“我不满意。”

“不满意?”

“任何人用说一半的话来吊我胃口,都会让我厌恶。你希望我厌恶你吗?”

“我怕我说了你更加厌恶我,更何况,我也不是来和你聊天的。”

“我让你说。”

罗小云扭头看梁朔的眼神,像挡在路中间的恶犬,不割块肉喂它,它就不会走。“你这个人,恨不得把自己的德行准则写在脸上,对自己、对旁人,都苛刻到近乎偏执。你的亲人朋友,待在你身边会觉得累吧。不过也不要紧,你不需要朋友。”

梁朔越听越觉得来气,冷哼一声,道:“自以为是!还是说你觉得这种肤浅尖锐的话说我听,我就会对你特别,对你刮目相看,甚至忽略你这种人格都可以抛弃的嗜财本性,进而对你别有优待?未免太天真!”

“说这些话又不能挣钱。”

刚要发火,偏偏到这里就骤止,梁朔一口气堵在胸口,见对方歪过头,露出修长洁白的脖子和那一条条的肌肉。他依然维持半抱的姿势,对方单薄的腰身与他的掌心不过分毫距离,他的心跳骤然剧烈起来,只觉得裤子更鼓了。一把拉起罗小云的胳膊。“跟我来!”

梁朔本来打算就近去酒店或者直接回家。但这一瞬间的气闷让他有了另一个念头。

黄阁公园其实是市内的森林步道,栖息着大量的保护树木和动物。上山后,离开人行道,几乎很难遇见人。

梁朔把他直接带进深林中,在一块月光可以洒进来的两米见方小空地上停下。

“脱衣服吧。”

罗小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在这里?”这是他第二次重复这句话。他一来就注意到梁朔那顶小帐篷,以为他只是要迅速解决一下。

梁朔背靠大树,好整以暇地笑道:“就在这里。”

罗小云站在那里,游离在动和不动的状态中。

梁朔起身就走,手臂立马被拉住。他再回头时,罗小云已经开始解衬衫。

今天是红蓝格子衬衫、牛仔裤。用网上的话来说,就是标准的工科男打扮。“你这身衣服,真难看。”梁朔看他下定决心似的,不带半分拖沓地迅速解开扣子,上衣里面竟还有件松垮垮的发黄的白背心。“让人恶心。”

“对不起,让您不舒服了。”露出洁白的上身,白的发光。

“我今天会多给你五千块,自己去买身衣服……不不不,这样,周五早上,对,周五早上十点,如果你还愿意赚这个钱,就到我家去,刘姐会给你准备好你需要的衣服。以后见我就穿我准备的。这些东西不要来了。”梁朔对着他整整齐齐叠在地上的衣服指指点点,好似在说一堆垃圾。

“不行。”

“怎么?觉得自尊受到侮辱,不愿赚这个钱了?”

“十点不行,我是普通工薪族。”

梁朔松了口气,笑道:“那就当天晚上七点吧。那天我有局,正好不用再撞见你这身东西。”梁朔仍然不确定他是不是真会继续,如果主动到他家去拿衣服,而不是拿着几千块钱再也不出现,就证明这种关系是可以持续的。

罗小云笔直站在空地里,连鞋都脱了。脚底有点扎,动也不敢乱动。让梁朔的目光上下扫了一遍,立马染上一层羞红。

梁朔靠近了,手指触碰他腰部,罗小云跟着便是一颤。腰间、背上、腿上、手臂、胳膊,遍布淡淡的深紫色印子,被打的伤并没有好全。

“你都不擦药吗?”口气里不自觉带点关切。

罗小云愣了下,眨眼睛望向他:“这,算是调情?”

梁朔顿觉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一下就冷了。指指自己下面,道:“你什么都不懂,在这里用后面太麻烦,我也不会舒服。今天你就用嘴吧。”

“那你还让我脱衣服?”罗小云几乎要被激怒,但很快按捺下来。

“我想看。不愿意?不愿意就滚。”他背靠树干,冷淡道。

罗小云不再多说,左右看了看,寻找合适的位置和姿势,蹲在他面前,终于调整到与做同样事的陈立阳同样的角度。

“蹲着怎么做?没看过片吗?跪下啊!”梁朔心里涌出一种残忍的快感,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兴奋得心脏都快跳出来。

罗小云听吩咐双膝跪地,微微皱眉,膝盖被树枝石子扎得疼。眼前的皮带、拉链和隆起的小包像一座压在肩头的大山,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手脚凌乱地解去梁朔的束缚,那一根高而挺的长柱弹了出来,突兀得仿佛鞭子抽在脸上。

如果是对喜欢的人,做这种事,满心里只会想要做到最好,让对方沉迷、让对方舒服。但他根本不认识梁朔。

竭力控制翻涌的情绪,他通过回忆自己喜欢的方式和敏感点、轻缓程度,手扶根底,伸长脖子,用一种机械的、精心算计的动势去覆盖它。可真的整根吞进去,只觉得连舌头都没地方放,辛苦得无法呼吸。鲶鱼一样张嘴吐息,一进一出间,只觉得自己嘴上长了根永远无法摆脱的怪物。

“牙齿碰到了。”

“唔?”他就势抬头,双颊已经发酸,那么努力忍耐着,眼里蒙上一层泪幕。

梁朔一个激灵,又搏动一圈,胸中化开一处柔软,更多不耐烦的、羞辱的话都给堵住了。“没事,你继续。”手插入罗小云头发里,头皮温暖干净,发丝像冰水一样。

奇怪的感觉。或许正是因为对方生涩又努力,打心底不愿意却又强迫自己好好做,反而令他感到别样的刺激。

“只是咬就这副凄惨的表情,真要你跟我做,是不是得梨花带雨?”

罗小云嘴巴忙于应付,不确定是不是要接他的话。可他一边说一边想,反而让自己更加激动起来。

这是个临界点的状态。在攀爬绝顶的前一秒,非得把自己扯下来。持续处在浪尖的搏动中,玩命死撑。“要是你嘴酸,可以休息会儿,”觉得对方嘴上一松,他又补道,“但我会掂量着扣钱。”

他明显感到罗小云的动作变得疲惫,甚至能想象他两颊难以忍耐的麻木和酸痛。

看谁先投降。

他竟然生出这么无聊的想法来。

可就在他生出这个想法的瞬间,罗小云舌头无知地一顶,像是点燃烟火的一点火星,不可遏制地炸了开来。梁朔脑袋往后一仰,大手死死按住罗小云头顶,下身往前一挺,一股热流喷到罗小云喉头。他当即捂着嘴呛咳出来。

梁朔稍稍歇停一会儿,手伸出去,在半空停了一瞬,又收回。刚那瞬间,他竟然想要去抱他。

——

“我输了。”他将自己擦拭干净收拾妥当后,递出一张纸巾给罗小云。

罗小云满嘴都是腥味,怎么吐口水都吐不尽,只能勉强擦拭。“输什么?你找我是因为和人打赌?”

梁朔一拍他脑袋。“都在想些什么!赶紧把衣服穿上。还有,下次纸巾这些东西,自己准备。包括以后需要的。我建议你最好上网查一查男人和男人是怎么回事。”

罗小云把最后一颗扣子扣上的同时,右手已经伸了出来。

梁朔哼了一声,突然想起自己东西都放车上的。“微信转账给你吧。”他晃了晃手机。加完好友,在转账数字上输一个“2000”,又把后一个“0”删了。看罗小云点开后眉头又再皱起,他立刻道:“已经比上次多一倍了。你就嘴巴动了下,还想贪多少啊?”

“野外……不一样。”

“你觉得暴露在外面,更加羞耻?说不定随时还有人来?”

罗小云没说话。

“既然你争取,我多给你一百块好了。”

罗小云转身就走。

梁朔瞟到地上一个闪亮的东西,蹲下去捡起来,一个约6毫米粗的银圈。“喂,你戒指掉了!”

罗小云回过身,两人凑一块仔细看,额头碰一起,立马又各自撇开。“我戒指还在。”他目光扫到两米远处一截白白的东西,好奇心促使他走过去。刨开上面覆盖的薄薄一层泥土和落叶,他看到了一段白得发紫的手臂。

4梁先生有点烦恼

这是一条右手手臂,也只有这一条手臂。手臂自肘处截断,皮肤和肌肉丝丝缕缕,已经有些发黑,像是被硬生生撕扯开的,截面还有尖锐的齿痕。手掌很大,紧紧握成拳头,露出一小段破碎的白纸。

“是个外国人。”梁朔看了脸色苍白的罗小云一眼,打电话报了警。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零七分,警察在十点半二十三分的时候赶到,一队七个人,带了一条名叫“赛西”的黑背,每人手中都是一盏130流明的大功率电筒,直接沿公园外围拉了警戒线,分路搜索,照得一小片树林亮如白昼。

“这么晚在这种地方?”来问的是一个身材宽阔,脸方眼圆的黑脸刑警,警帽端端正正戴着,一丝不苟地在板子上写写画画。正问着,一名相貌清秀的小警察远远喊了声“林哥”。物证科同事小心翼翼用棉签沾起石头上的东西,收进容器里。姓林的警察过去,就着电筒光仔细琢磨这些零散分布的白色粘液,觉得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是什么。

“那是我的经验。”梁朔道,“我叫梁朔,是大运发展银行对外经贸处处长,我会尽力协助你们调查,但其它的都是我的私事,特此向贵局申请保留和保密。”他双手揣进兜里,神情傲然地俯视诸人。

罗小云对银行具体职位部门并不了解,所以也不知道梁朔到了什么位置。只模模糊糊感到自己所料不错,对方的确不是一般人。提到自己的经验,梁朔倒是不动声色,反而他十分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我叫罗小云,元江区第一中学的图书馆管理员。”

梁朔抬头,神色莫名地看着他,突然道:“难怪……”

“难怪啥啊?”接话的却是个穿便服的壮实男人,笑眯眯的圆盘脸,嘴巴一抿,酒窝就更深了,看上去十分亲切。

梁朔见了来人,怔了怔,笑道:“难怪他……很忙。”来人一把握住梁朔肩膀,梁朔竟也不反感,接着道,“你怎么来了?”

“接了报警中心的电话,先让他们叫来处理。完了仔细朝那报警信息一看,是梁哥你啊,还不快马加鞭地赶来!”随即他把刚才那林姓警官叫来,“这位是我梁哥,你客气点!”

林警官心里估计有点膈应,强忍着,和和气气道:“那梁先生,麻烦你们简单说说发现现场时的状况。”

有警犬在,不到半个小时尸体就找齐了。共分做十一段,除掉这条手臂,另有九段都在流经森林的苍翠河下游发现,被水獭搭的拦河坝卡住,没能一路流入元江。尸体大部分都被水泡坏了,胀的不成形状,但仍能看出明显的野兽撕咬的痕迹,衣服还有零星残余。头部虽然有严重的咬痕,但正好露在水面上,没被浸泡,五官轮廓依旧十分清晰,是个容貌艳丽的金发外国男人。刑警发现时,这颗头睁着碧蓝的大眼睛,维持一种仰望明月的姿势,半长的头发随水飘漾,好像还活着一样。

当然这些都是梁朔后来在警局发来的报告上看到的。本来案件进展中不该透露消息,但市局刑警大队队长刘成山同他是发小,大大咧咧一个人,瞅着事情也不大,就顺手给了他一份。

梁朔把报告放进碎纸机,看了眼时间。10月17日,周五,五点二十九分。晚上的局依旧是西进托那卡托的事。运输部想要把铁路往那国家修,但事实上,托国十分贫瘠,虽然与大运接壤,但因为宗教战争打了十几年,可以说完全没有投资价值。国会的财政委员会不给批,财政部有钱兜不出,只得直接找到发展银行。恰好对外经贸的事首先评估要从梁朔手里过,梁朔因为家庭关系,说话有分量,绕不过去,也就一直卡这儿了。

秦坚正在跟他提晚上哪些人参加及他可能需要的备用方案。这小伙就一米七三,又瘦又小,长得不错,这也是当初他愿意提拔他的原因之一,只是平时有些木讷,但思考一旦落到笔头,就变得天马行空。曾经给他提过不少精彩的解决方案。

“秦坚,这世界上寿命最长的国家……不,政权,现存的寿命最长的政权是哪个?”他突然打断。

秦坚正分析到民祉党在这件事中的态度,被梁朔这么一问,懵了下,脑子迅速转了转,回道:“是洛凡瓦,洛凡瓦的宗教政权迄今为止已经五百六十三年历史。”

“洛凡瓦还没我们一个区级行政单位大。”梁朔手指敲击桌面,噔噔噔地响,“世界上没有哪个政权的建立,像我们一样,前后三十年,死了六千多万人,真真正正地建在血肉堆上,当时举国几乎三分之一的人都上过前线。如果它仅能存在一百多年,死的那些人算什么?”

秦坚知道梁朔最近压力很大,但他的家庭是标准的“联邦新人”,是在后来的移民计划中诞生的,数代下来,对当年的事记忆已经不深。也正因为移民和后续的“新民族”工程,现在连历史课本都渐渐把以前的事淡去了。他甚至有点害怕提到这些事的梁朔,像是英灵附体一样,与平时冷静持重的处长比起来,非常陌生、叵测。

“我跟你说,晚上与会的那几个,都在国外开了户头——全是喝先辈的血的混蛋!”梁朔冷笑,“迟早我拿到他们的资料,摞齐了全送监察署去。”

秦坚觉得自己不能什么都不说。“梁先生,恕我无能……其实我对您的感受不是很能理解。不过我认为,您希望的长久和我们平民的心意息息相关。”

梁朔笑道:“你还拿自己当平民?换位思考虽然是必须要有的,但处在什么位置就该有什么样的心态,否则做不好事。”

秦坚呆了呆,道:“梁先生你……”

“但说无妨。”

“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秦坚摸摸头,“以前跟您说话,总觉得压力很大,不不不,不能说是压力,就是觉得自己应该更加严谨。”

“严谨不好?”

梁朔的态度变得有些暧昧不清,秦坚心里直发毛。诡异的玩味和探究感,从来没有过。他满脑子的汗,急急忙忙道:“不是不好,就是,就是……”秦坚去看过超级计算机,上面贴一张“永不宕机”的黄符。梁朔在他眼里就像那样,精密如机械,又古板得古老。可他不敢说。

谁知梁朔眼神闪烁,竟意外问了一句:“必须按我的准则做事,是不是很累?”

秦坚慌张答道:“不会!”

梁朔哼了一声,两只手拧在一起。秦坚的态度已经告诉他答案。被一个品德低劣的男人说中,难免气恼。

秦坚惊讶地发现,平时一旦提及那些事就全情投入地去算计的梁处长,今日竟忽然走了神,像个小孩一样在那没来由地生闷气。他只得眼睁睁梁朔冷着一张脸,表情千变万化,直到手机震了震,他收到几条消息,不得不冒险打断梁朔的思绪:“梁先生,陈部长犯胃炎,张总旗下的物流出了事亟待解决,饭局取消了。”

梁朔愣了愣,第一反应是看表,五点五十一分,由此产生的第一个念头是:现在回去,正好可以撞见罗小云。

——

七点半。罗小云还是没来。

刘姐战战兢兢地挪到饭桌边,低身问:“梁先生,菜凉了,要再去热一下吗?”她从五分钟前就开始挣扎犹豫,要人突然来了,菜是凉的,那就是她的失职;但现在的梁朔的脸,黑得跟抹布一样,发起脾气来她也得跟着遭殃。

“电话还是没人接?”

刘姐摇摇头。“没有。”

“这桌菜拿去喂狗。”梁朔凳子一拉,径自起身回房。瞥见客厅那两口袋衣服,更觉得碍眼。“那个,也扔了。”

刘姐心跳得厉害。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哪有让梁先生等人的!有机会非得对那罗小云说道说道。提着口袋扔门外,回来刚要关门,门就被拉住。刘姐一抬头便见那个男人神情慌乱地腼腆地朝她笑。她心里大石落地,不等对方打招呼,高声呼喊:“梁先生,他来了!”

“滚出去!”里面传来冷淡的声音。

刘姐悄悄对罗小云道:“唉,你不该让梁先生等这么久的,他还特地吩咐我弄了一桌子菜,这会儿人可生气呢。先在门口等会儿啊,等他消消气。”看对方犹豫着点了头,她放心地把门拉过来。

到晚上十点半,家里电话响了。刘姐接完放下,正巧梁朔从书房出来,已经换上一身睡衣,戴着眼镜,头发松散凌乱。

“谁打来的?”他随口问了一句。

刘姐笑着说:“是物业。”

梁朔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帮我收拾一下,我去洗澡。”

刘姐忙道:“物业说我们门外有可疑的人徘徊,我看可能是罗小云。刚他跟我说,自己来迟了很不好意思,就在门外等您消气。”

梁朔眉头一皱。“是你让他等的吧,”收起眼镜往沙发上一坐,“让他进来。”

罗小云刚到面前,梁朔眉头就皱得更深了。“刘姐,你怎么回事?见人受伤了就早说啊。”罗小云额头高高肿起一个红包,被刘海遮住,乍看不觉得,细看令人心惊;依旧一身格子衬衫,不过换了更恶心的黄绿色,脏兮兮的,有些地方还擦破了。

“对不起,梁先生,刚太仓促,没能注意到!”

“迟了是我的不对,手机放馆里了也没能及时打电话过来,在外面等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免得不清不楚产生误会。我还有事,先走了。”罗小云一直站着,说完便要走。

还不及梁朔回答,刘姐已经提着医药箱出来,拽着他拉到沙发边。随后人就把自己锁房里,再也没出现过。

梁朔指指那箱子。“坐下自己擦啊,还让我动手?”

罗小云道:“我真有事。”看梁朔不说话,只得打开箱子。里面各种瓶瓶罐罐,英文德文都有。他迅速精准地取了自己需要的,一手抹起刘海,一手拿棉签沾药水。

梁朔一把将棉签和药瓶夺过来。“笨手笨脚,看了都烦。头发抹起来啊,愣着干什么。”

罗小云不与他争辩,顺从照做。却不料真笨手笨脚的是梁朔本人,一会儿工夫就弄得他满脸都是黄黄的药水,也没破皮,硬是拿纱布歪歪扭扭包起来。完了朝后一靠,冷淡道:“说吧,怎么回事。”

“来的路上出了点事。”他的眸光闪了闪,似乎对此心有余悸。“擦好了,我先走了。”

“你怕?”梁朔捕捉住他那瞬间的表情,跟着一霎的心动。

“怕什么?”

梁朔突然靠近,隔着裤子,准确抓住他下面低声道:“怕被我上。”

罗小云强忍着不闪避,偏偏睫毛颤得楚楚可怜。“衣服……”他来只是为了拿衣服而已。但现在看,很有可能只是梁朔提前约他的借口。

“看也看见了,今天的比那天更恶心,碍眼的东西还是快脱了吧。”梁朔向后靠在沙发上,双臂张开。

罗小云一动不动。“不行,现在太晚了,我真的要走了。”

梁朔拍拍他的脸颊。“来的路上是因为这张脸惹了麻烦吧。给你两个选择,”他竖起一根手指,“一,付我钱,我替你摆平;二,我以后不付钱,你还是随传随到,有任何麻烦,我都替你摆平。”

罗小云深吸一口气。“不是这样的。”

来的路上,他被人袭击了。

5梁大精算师

下公交车,到槐海路,一拐弯便被人拉进巷子里。当时正值下班高峰,槐海路在商业街,摩肩擦踵的,人非常多。但偏偏来人手脚极其麻利,他连喊一声都来不及便被捂住了嘴。也没看清是谁,让人勒住脖子一路拖着到一个寂静的空坝子,隐约见到一棵快死的槐树。城市的喧闹声不断从高墙四面涌进来。

极低的声音杵在他耳边,嘶哑得让人发颤。“东西拿来!”仿佛不拿出来就要割了他喉咙。

捂嘴的手松开了,他张嘴就大叫:“救——”马上被人狠狠踢到肚子上,嘴巴立刻再被堵住。弯腰的瞬间,他看到那棵槐树后头的一点亮光。是扇门,门半开着,门内似乎是什么店面,外头是街。

“再叫一声,砍右手!”这声音和方才不是同一个人了,暴躁得多。罗小云急急点头。

那只手再次松开。他总算站直身体,余光瞥向四周。一共三个人,一个口罩蒙脸,露出一双三角眼;一个罩着兜帽戴着墨镜,嘴唇很厚;一个高领风衣遮了半张脸,扣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太低,只看到眼里两点高光。

“我在想办法了,钱的事,希望你们能宽限几天。”罗小云当然没欠钱,但他同时也不知道对方要什么东西。注意力完全投在那小店里。这三个人应该也是仓促行事,这小店后门大概是就近最不引人注目的地方了。门缝中可见有人走来走去。既然开着门,就表示他们会经常往后走。

罗小云在那门外看到一滩水,几个盆子,盆子里有一些碗筷。

“不是钱!”那戴鸭舌帽的一把抓起他头发,往墙上一砸,额头巨震,眼前一黑,传来一阵眩晕,随即才是铺天盖地的钝痛。“你知道是什么东西。”这就是最开头那声音了。

罗小云甩甩头,清醒了下。“不是钱?不是钱就好说了……”正此时,那扇门“咿呀”一声。“抢劫!”罗小云一声高喊。

本来三人被花坛遮挡,照理引不起那门内人的注意。可这一声喊后,端着盆子出来的洗碗工吓了一跳,看几个凶神恶煞的人在那堆着,手上一松,噼里啪啦碗全掉地上,门内立马又来一个人。“怎么做事的!”这恐怕是老板娘在吆喝。

三个人看引起了注意,当即松手逃走了。

“只是倒霉撞上了而已。”罗小云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梁朔,同时也拒绝对方帮他“摆平”。

“不愿说就算了。”梁朔从不追根究底,该知道的,他总会知道。“给你买的衣服已经扔了,就在外面垃圾桶,去捡吧。”

罗小云耳朵透红。捡垃圾。他知道梁朔故意的。再是觉得羞辱,也站起来。却听梁朔哈哈笑道:“你表面冷冷清清,说话还有几分傲气。但我看人看事,从来只看结果。你呀……还真是为了钱什么都愿做。”

罗小云不理他,径直出门去找垃圾桶,梁朔喝道:“捡什么捡?要点脸,你愿捡我也觉得恶心!过来,坐下。”

“如果您有其他需求,请再与我约时间。我确实有事,恕不奉陪了。”

“与你约时间?”梁朔爆发出连串大笑,“我长这么大,还是头次遇见要我与他约时间的下三滥!”他抓起罗小云手腕,直接拖着人推门进卧室,一把将人甩床上。“我说了,我只看结果。我在这里等你,你迟到不说,还要我跟你另约时间?你是觉得你是稀缺商品,还是认为自己值得等待?”

罗小云经历过下午的高度紧张,这会精神已经极度疲惫,再也不耐烦与梁朔周旋。“我是需要钱!我是觉得既然被你上过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也无所谓了!可我就是要钱,也有自己的生活和底线,你没有权力把它搅乱!”他挣开梁朔压过来的手,朝他胸口用力一推,翻身一咕噜滚下床。

梁朔无意瞥见他左手无名指的银白色戒指,胸中的闷火倏地点燃,直扑过去,当即将人双手紧紧箍在头顶。

罗小云眼见一座庞然大物排山倒海逼来,心中顿时明白过来:今天是逃不开了。他的小事在这座大山面前不堪一击。一下子撤了所有挣扎的力道,死鱼一样看着梁朔,道:“对不起,我没准备好。”

梁朔不理他,沉默地撕扯他的衬衫。因为气极,手不听使唤,抖个不停,死活解不开,随即猛地一抓,扣子稀里哗啦跳得到处都是。罗小云一把握住他的手,还没来得及说话,梁朔劈头就是一句:“我可准备好了!”同时将他手甩开,又去扒他裤子。

“我的意思是!我还不知道……怎么做……”

梁朔这才注意到他的脸,头发四散开来,黄色药水斑驳密布,眼里有种冷漠的自暴自弃,好似一种奇妙力量,将他紧紧撅住。他忽然心生烦躁,讽道:“不知道又怎么样?扣钱就行了。”

“那至少!”罗小云再次拉住梁朔手腕,声音越来越小,似乎觉得极度难堪,“先让我洗个澡……”

——

罗小云洗澡都花了很长时间。中途刘姐推了门进来,指导他如何如何洗,对他的身体十分熟悉。出来后梁朔正端着本法文书、戴眼镜坐在床边,一点没有会做那种事的意思。

罗小云没有天真到以为这样自己就能走了。只站在一旁,静静等他发现自己。

梁朔头都没抬。“衣服脱了,在床上趴着。”

罗小云依言做了。

“别跟条咸鱼似的。狗爬式,会吗?”梁朔依旧没抬头,还翻了一页书。

像狗一样。罗小云闭上眼,想着自己的确和狗也没什么分别。老老实实屈起膝盖,跪趴在旁边。

过了五分钟,一个章节看完,梁朔放一张书签进去,这才把书放到床头柜。他从容地从抽屉拿了管日常的润肤乳,挪到罗小云后面。

罗小云手脚发僵,那暖烘烘一团东西越是靠近,就越觉得紧张。第一次他全程昏迷,没有半点记忆。这次理论上可以说是他第一次和男人做这种事。恶心算不上,只觉得像中学那些即将来临的欺凌,能让人恐惧到不愿去上学。他紧紧攒住被单,骨节都捏得发白。

“嘶——”他短暂地缩了下,冰凉的润肤乳挤在那里,随后便是一根手指,在外面瘙痒着揉按几下,泥鳅一样滑了进去。感觉太奇怪了。明明只有一根手指大小,却像是一大块陌生物体挤压肚子一样。

“老实说,我也没给人做过。指套、润滑剂,这些东西你下次最好自己准备下。”

梁朔这会儿气已经消了。心情没来由的极好。他从没做过这种事,从不觉得这是自己应该做的事。但现在做起来,只觉得新奇又刺激。中指在里面顺着皱纹一点点地舒展,像抚平他眉间的皱纹一样,把自己心里的皱纹也抚平了。

他以为罗小云会咬着嘴唇保持屈辱的沉默。没想到对方忽然“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可那一声又仿佛春光乍泄,又细又短促,极有可能是他手指引起的。

“喂,你听见了吗?记得准备。”他需要再确认一下。

“嗯。”

梁朔嘴角卷起,觉得安心的同时,自己下面又硬了一点、大了一点。

加到两根手指时,他明显觉得罗小云大腿在发抖。跪得太久了。“你多锻炼下吧,也没几两肉,体力也不行。”说着拍拍罗小云白生生的腿,又忍不住往上一路摸到根底,引起对方极剧颤抖,随后才满意地往他肚子下面垫了两个枕头,“就这样还想挣钱。到底谁在服侍谁?”

“你今天,能给多少……”

“十几二十岁素质不错的年轻人开苞,也要万把块了。你这年纪,也不容易,给你五千吧。”罗小云似乎颤了一下,梁朔再次补道,“不过我这教学也不容易啊,还得亲自上手,学费少说一万,另外,给你买的衣服花了三万。你还欠我三万五。”

“你!”罗小云一个转身,体内的两根手指正巧别到某处,他“唔”了一声,整张脸通红。

梁朔总算看见他的脸。脸上不知道是紧张还是燥热,布满细密的汗珠,眼里已经有些被欲望覆盖的茫然、水光闪闪,两颊绯红,头发紊乱、还带着湿气。梁朔胸口像被锤了一下。深吸口气,低沉道:“就这样吧。”“噗”一声抽出手指,迅速带上套,拉起罗小云脚腕往两边一压,人就直接挺了进去。

“啊!”痛!太痛了!刀子扎进体内也不过如此了!罗小云荒谬地想到邻国剖腹自尽的传统,可真剖腹的人也就这么死了一了百了,自己却仍旧必须继续忍耐。

他极端羞耻又无所适从,仿佛漂泊在茫茫大海上一叶小舟,手足无措地开始咬手指,徒劳地拿手遮脸,好像这样就能稍微遮遮丑。

“手拿开,起来抱我。”梁朔道,“痛就起来抱我。”

罗小云这会儿人已经有点慌了,伸手想把人推开,梁朔一把握住他手腕,猛地将人拉近。“听见没,抱着我!”他分明就见到对方死咬着嘴唇,痛得快哭出来,又绝对不让自己哭出来。托住罗小云后脑,胸口紧紧相贴,在他耳边低低道:“抱住我,听见了吗。”

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罗小云几乎完全恍惚了,一双手终于爬上梁朔的背,又是抱又是抓,愣是把撕心裂肺的痛忍了过去。

6爸爸要死了!

梁朔冷冷地看着罗小云。这个男人已经失去意识了。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被欲望烧到一点理智都不剩下。一次又一次,完全沉溺在狂风暴雨的激烈碰撞中。一开始罗小云只是忍着,到后来只会抱着他哇哇乱叫,又抓又咬。

“看着冷淡,想不到也有这一面。一点快感也没有还能坚持到最后,你还真是爱钱。”伸手摸罗小云的头发,冰凉又柔软,梁朔心里爬起一股非常陌生的感觉。

见三面足以让人产生喜欢这种感觉吗?一面就够了。不过当时喝得太醉太混乱,他没发觉。第二面其实已经有所觉,不过让那个命案打断了。

半夜三点。罗小云醒过来,正好见到梁朔看着他,手停在半空,进退无从,目光却冷得像把带血的刀。

“休息得差不多就走吧,我不留人过夜。”这声音从容而冷淡,与之前喜怒无常的任性态度截然两人。还不待他伸手要钱,对方又补道:“钱已经转到你微信账上。走吧。”

罗小云四下摸手机,发现就在枕头边,打开一看。“这是……”

“前两次跟你开玩笑的。第一次不过是误会。”

明明话说得彬彬有礼,偏偏给人一种相隔千万里的距离感。

“要不了这么多。”

“第一次那种情况,你要告我强女干都能成立。就当是我们的庭外和解费好了。对我来说,花再多钱来压丑闻也不算多。”梁朔倒床上,背过去。“回去吧。”

罗小云直接点了退回。“我不欠人钱。”

手机“叮”一声响了,那串零原封不动直接回到账上。

梁朔眉头一皱,翻身起来。“真是好笑。被人强女干了伸手要钱,现在给你钱你又不要,什么企图?不管你什么企图,不要也罢,别再在我面前出现了,赶紧滚!”

“这次的钱你还没给我。”

梁朔简直气极,一脚把人踹下去。他有做一些基础的防身训练,脚劲极大,一下把人踹翻到床下。罗小云本来让他搞得浑身酸痛,滚到地上,眼前一黑,差点爬不起来。

梁朔看他翩翩倒倒的样子,牙齿磨得滋滋响,拳头上青筋鼓起,心里排江倒海。“让刘姐把买菜钱给你,马上滚!”看对方颤颤巍巍出了门,他都不知道自己眼睛有多红。

现在不是谈恋爱的时候。对象是罗小云这种来历不明的人也很麻烦,何况他还是个男人。怎么算都是丑闻,非常时期,被下套的可能性非常大。

——

“今年9月13日,托那卡托一个休假的边防军人回老家百灵镇,到镇子边上大荒山采沙枣吃,突然想上大号,于是就地挖了个洞,没想到洞一挖,一团火窜出来,到现在都没熄灭。国内专家号称托国极有可能存在巨大天然气矿。截至10月10日,各级媒体加起来共发了三万二千八百七十九篇文章。”

“大运石油旗下,一个叫‘阿派德’的探测公司已经动身过去。发回来的报道里说,除了天然气以外,沿途还有大量的空地无人耕种……国家能源、运输、农业相关的股票都有大幅上涨,其中大运石油上涨共……”

秦坚将整理好的文件总结一番,梁朔头靠椅子,半仰着,十指交叉放在腿上,还是那种思考的姿势。

“我们收到多少企业的贷款申请?”

“运输部直接入股的共二十七家,间接入股的共三零六家。其他部门入股的企业七家。”

“自然资源部大都是民选党的人,没趟这趟浑水,却帮了运输部这么个小忙,大概也是让捏了把柄,被逼无奈。”他的手指无意识有节奏地动着,“古时候和现在已经不同了。当年的茶马瓷道沿途丰腴富饶,现在就是个破瓦罐。托那卡托百分之八十七的国土年降水了不足一百,根本不可能作耕地。至于天然气,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那种能让火自燃的地表层天然气,储藏量就不可能丰富。他们是想借舆论给国会压力。”

秦坚接道:“那几位真是坐不住了。”

“大运平稳发展到今天已经到了繁荣的瓶颈,国会因为规则所限,民祉党一直靠人数占绝对优势。但经济这样发展,民选党和共和党势力与日俱增,光凭人数优势,怕是也快压不住了。当然不仅是国会,整个社会都转型在即,矛盾频发,其实是质变的好时候,当然也有可能一举失败。运输部这帮人估摸着日后捞钱没这么容易了,想方设法把国家资产洗成自己的。我这个位置,本来只是大改革的执行者,说不上话,但既然撞到手上,大家又都是同党同仁,那就得为大运未来某某福祉。”

阳光进来,将梁朔的侧脸镶了个边儿。秦坚在他脸上看到一种偏执的理想主义者的光辉,自己则像光辉下的浮尘。“梁先生……”要跟着梁朔办事,首先得有自己的想法,同时,必须与他分享同一种信仰。他低着头,还是道:“梁先生,目前的趋势,您会不会……有危险?”这些年因为政见争执而人间蒸发的高官双手都数不过来了。

“危险?”梁朔冷笑,“他们敢吗?”他眼睛一眯,突然道:“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我早教你分辨过了,你不会不明白。你是怕自己受牵连?”

“不是!”秦坚浑身冷汗,急忙辩解。

不料梁朔像挥开一片轻烟一样摆摆手,淡淡道:“好了,不说这个了。今天还早,张扬的事,明天我要一个方案,给我四个备选。”他看看时间,五点,今天约了梁易在家吃饭。从昨晚起就有点恍惚,也没怎么睡着,这事都忘记跟刘姐说了。

秦坚小心收拾着东西,又停了停,谨慎地问:“梁先生您没事吧?看您今天精神不太好。”梁朔今天用咖啡浇了办公室的花,名字签在日期栏上,开会叫三声以上才能听见,状态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差。

梁朔愣愣地看了秦坚半天,瞄到秦坚左手的戒指。“你什么时候结的婚?”

秦坚呆了呆,话题飞得太快,他有点猝不及防。“前年四月,还是您给证的婚。”

“是吗?感情好吗?”

秦坚低头,眼光闪了闪,道:“还好。”

“上面有群爱让人陪睡的太太,会给你许诺这啊那啊的。你遇见过没?”梁朔顿了一下,“不,你跟着我,一般不会遇上。但是如果,如果有这么些人找上你,甚至逼迫你,因为在他们看来,你无权无势,料我也不会花费什么帮你,到时你会去吗?”

秦坚手都捏紧了,斩钉截铁地道:“不会!”

梁朔眉毛动了动。“如果真有这样的事,你直接跟我说。免得牵扯深了,那一位放不了手,处理起来很麻烦。和我……和梁易不一样,这些闲职的太太们生活空虚,多少有点感情用事。”随即叹了口气,“替我给刘姐打个电话,说梁易待会会过去吃饭,让她准备下。”

秦坚点点头,迅速拨通刘姐电话。片刻后放下,道:“您家里和刘姐手机都没人接听。我隔五分钟再打试试。”

梁朔抬手表示不用,心里却闪过几分疑虑。刘姐从他搬出来就一直在家做事,对他唯命是从,极少出现不接电话的情况。“我这就回去。”

打开门,家里整齐而安静,刘姐确实不在。门口五斗柜上躺一个手机,看来是出门前忘拿了。

刚觉得安心一点,梁朔一路进去,一眼扫过后,皱起了眉头。客厅沙发边放着棵绿植。花盆边上留一圈圆圆的淡褐色印子,沙发底下露出半片叶子来。

花盆倒下过。

他立刻进房间查看。首先拉开床头放现金的抽屉,抽屉里六千块钱原是整整齐齐叠着的,现在依旧整整齐齐叠着。底下一份秦坚的档案,一份埃尔比斯音乐学院的招生明细,一本名叫《破碎国》的法文书。这本书他这几天在读,却被放到最底下去了。

阳台上一盆牡丹,两株观赏松,都是价值连城。松枝这会儿却折断了一根,露出新鲜的截面。梁朔沿着栏杆摸了一把,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是谁?要在这个家找什么?

梁朔开始回忆最近发生的种种。

陈磊生那群人为了争取他批复往托那卡托建铁路的资金,数次与他交锋无果。他们彼此已经撕破脸。林宇辰只是个小人物,什么都不懂,利益熏心之下反倒被陈磊生利用,差点把他陷害。当天晚上他找了罗小云在黄阁公园会面,却发现一具外国男尸的残肢。后来刘成山还将报告传给他看。

梁朔记忆力异常好。看过一遍几乎能回忆起所有细节。当他把那放进碎纸机的报告在脑内重组过后,突然发现一个疑点。

当时那只手上,握着半张纸。但是报告里的证据栏却没有显示。

而那个模糊的外国男人照片……他当时未细想,现在仔细回忆,便想起在半年前田钢夫人的寿宴上,他见过那个男人。财政部部长晁海路是田钢的老下属,参晏的时候同这个男人有过交流。这外国人是以人工智能专家的身份出现的,晁海路正好在审批相关补贴的发放,他似乎被请来做数据支持,但寿宴上,他却一直和陈磊生的夫人梁小媛走得很近……

梁朔心里泛起一股凉意。陡然想起昨晚罗小云狼狈的样子。着急打开电话要找人,却发现自己根本没记对方电话,向来是刘姐在联系他。他心跳得极快,像锤子一下一下地凿着,手指都颤得不听使唤。

再大的事,都不会有人明面上动他。但罗小云不一样。

他打开微信,好不容易发出“在哪”两个字,忽又想起还有个即时通话的功能,连忙拨过去。

通话时长变成“00:00”的数字,他总算松口气,把电话贴耳朵上,还没来得及问,就听一个小男孩的声音抽泣着道:“你、你是谁?”

梁朔懵了,反射性问道:“你又是谁?罗小云呢!”

“爸、爸爸,要死了……”说着说着,男孩“哇”一声大哭起来。

7梁先生可能有什么误会

梁朔赶到医院总算松了口气。罗小云被人刺了七刀,内脏受损出血都非常严重,但好歹并不致命,这会儿插着管子导便导尿,管子里全是红红黄黄的血糊糊,而人则因为麻药昏迷不醒,又绑满绷带,通体灰白,看着极为凄惨。无怪乎小孩会觉得他要死了。

但跟他打电话的小男孩这会儿并不在,守在床边的是个女人,看上去有三十岁,穿件牛仔上衣,相貌非常普通。

“你说比比啊?他奶奶把他接回去了,孩子刚上一年级,不能耽误了学习。”女人瞅见来的这人高挑体面,长得冷峻、气势凌厉,先是瞧得出神,后又觉得不好意思,连忙低头,红着脸问。“呃,请问,不好意思,你是……?”

“他朋友。”图书管理员这种职位,跟面前这样一个普通的女人,倒是很配,梁朔酸了吧唧地想。“罗小云怎么样了?”

女人夸张地叹了口气,露出一种特有的讨好陌生人的笑容:“他这回伤得很重,只不过医生说住十天就可以出院了。还什么没生命危险,而且以后也不会有后遗症。”她顿了顿,又道,“请问你贵姓?”

“梁。”梁朔皱起眉头。像在给儿子挑媳妇一样,越听她那口气越觉得不满意,仿佛她还很埋怨罗小云受伤似的。“我欠他人情。有什么……经济上的困难没?比如,可以有更好一点的条件,或者需要护工之类的。”梁朔这话说得太别扭,听自己的声音都觉得陌生。他来就注意到这是间三人病房,住得满,吵吵嚷嚷的,一会儿就有人过上过下拿水拿水果,电视声音也很大,可移动空间非常狭窄。

女人有点奇怪,但一抬头看见梁朔的脸,又羞涩地笑道:“谢谢你的关心啊,我们小云平时特别节约,一个人偷偷攒了不少钱。这回出事我先替他垫着,以后他还可以报医保,钱上面没有问题。梁先生你确实够朋友……罗小云就是自闭得很,没想到还能交上你这样的朋友。”

梁朔眉头皱得更深了。心道,什么叫替他垫着?他越想越觉得不甘心,脸就越黑。莫名其妙让自己被比下去似的。细问了下事情的前因后果,这女人也是一问三不知。只道接到罗比比电话的时候,人已经在这手术室躺着了。

此后梁朔就没再说话了,连那女人的名字都没问。女人似乎也因为有些羞涩矜持,不愿主动开口。一个玩手机、同时不停看表,因为来客不走自己也不方便离开,一个笔挺地站窗边凝视罗小云的脸,气氛尴尬僵硬。到七点半被来电打破,是梁易。

“你约我回来吃饭,现在自己倒跑不见了!”

梁朔瞄了一眼那蠢蠢欲动的女人。“改天吧,今天有急事。”

挂了电话,那女人终于抓住机会道:“梁先生你要是有事,可以先走的,要不然这样,你留个电话,等小云醒了,我马上打电话给你说?”

“麻药持续不了那么久,他应该快醒了。我先在这儿看着,我建议你还是去找个护工。”不知不觉,他自己的口气也越来越冷。

看那女人提到护工就踟蹰起来,梁朔又道:“算了,外面的护工手脚也粗。我会找人照顾的,你有什么事先走吧。”说完也不等那女人回答,直接打电话联系秦坚找人。

那女人让他冷淡的态度搞得脸红,偏偏又没处反驳,提着包包一步三回头地挪着挪着,还真走了,梁朔当即让人转了单人病房。

门一关,他就阴阳怪气地嘲讽道:“找的什么女人?你整天把戒指戴着耀武扬威,没见有什么用。”

——

警察来问了几句就走了。看监控大概了解到情况,说是罗小云下班回家路上,被三个大汉拉巷子里,几番揪扯,直接上了刀子。

看罗小云慢慢睁了眼,梁朔立马开口:“那晚上你着急回去,是要带孩子?”

“唔……”哪想罗小云麻醉还没散,意识很模糊,睁开眼伸着手要抓什么,偏偏没法说囫囵话。

梁朔赶紧让护工拿水。

“不行不行梁先生,他这会还不能喝水。”护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表情勤恳,手脚利索,比一般的男护工看上去细致。“而且他还打着点滴,不会渴的。”

罗小云手还伸着,喉咙发出“啃啃”的声音。

“那他要什么?”梁朔有点急。

护工笑了笑,说:“一般病人做了手术,头一次睁眼的时候,意识都还没完全清醒,而且,他们的心里跟身体一样的脆弱。老年人这会儿主要就是要找老伴,年轻人找妈妈爸爸的也有。”

梁朔眉毛挑了挑,握住罗小云的手。罗小云要推开他,他就更握得紧一点。“你儿子不在,老婆走了,就我在这里。”

罗小云也不知道听没听明白,片刻就放弃挣扎了,任他捏着,一双朦胧的眼睛不知道究竟看了什么,看着什么,好像做了噩梦,目不忍视,闭上眼,又沉沉睡去。

梁朔找了三个保镖,两男一女。其中一个男的叫劳正气,长一张严肃的方脸,体魄跟城墙一样,扎眼,只得穿白大褂假装实习医生守在罗小云病房里。另一男一女每天换十几套不同打扮在走廊来回,晚上八点,准时向梁朔汇报当日来往病房内外的人和罗小云的恢复状况。

这晚上梁朔要约刘成山在环球贸易中心的湘西菜馆吃饭。早上九点跟秦坚说了,到下午五点四十提出先过去,秦坚脸色突然发白,惊恐道:“对不起梁先生!这件事我……”

梁朔想起早上跟秦坚说话时,正巧他兜里手机震了下,秦坚没去看,那手机就震个不停。梁朔吩咐完就让他去接电话,回来时人已经满头大汗神色慌张。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不能解决的事?”梁朔这两天状态也是诡异,时而高兴时而压抑。平时遇到秦坚到这种错,根本不会过问。只会记在心里,多几次就会跟他疏淡,久而久之就要调他的任。他希望自己身边的人是最令他满意的。但他今天却多关切一句:“如果有,在没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前,最好让我知道。”

“谢谢梁先生关心!我、我只是家里有点事。”他下意识地捏着戒指。

梁朔注意到他他的小动作,料想他大概感情出了问题,就没再问。晚上清清爽爽和刘成山关了门攀谈。

“我跟你说,监察署那些狗日的,鼻子比我们一线干警都灵。老子让柯局把陈磊生的东西送过去,他们就两天,”刘成山一张娃娃脸,年纪也轻,右手一摆,比出个“二”字,风打的叶子一样抖个不停,“就两天,马上一路查到我身上来,狗日的,凶得不行。”他一口酒喝下去,动作说话都因为跟那群老干警混久了,整一个老气横秋,跟社会上混混没两样。

“没关系。搞不倒陈磊生,也能让他惹一身骚了。上次闹得我好生狼狈。”梁朔比刘成山大几岁,小时候一起玩泥巴,刘成山就是个小跟班金鱼屎,毕业后各自发展。梁朔一心投身政治,搞改革,从家门的经济单位升上去比较快。刘成山则一心就想办大案,占着一线不走,每天尽接触些三教九流的人。两人气势气质天差地远。“那个先不去管他,我托你找的东西怎么样了?”

刘成山拉了凳子拿着手机指给梁朔看:“梁哥你看,就这张纸条。”屏幕上一张皱巴巴的破纸条,纸面呈浓淡不同的沉褐色,上面隐约可见几个圆珠笔写的数字:“85523”,另有一个小小的半圈,像一个“0”,但恰好被撕掉,无法辨认。

梁朔骤起眉头。“这不对。我那天看到的纸条,是白色的。”

刘成山摇头道:“梁哥你不知道,我跟你说,这就那张纸。因为你说这张纸,还折了我们一个伙计!”

“怎么回事?”

刘成山摆出常见的讲故事的阵势,身子一倾,压低声道:“刚好就是你给我打电话叫我找这纸条的同一天,有个物证科的毛头小子一直没来上班,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就那天下午两点,他的邻居打电话给报警中心,说在门缝看到有血流出来了!这边的伙计马上上门,人已经死透了。”他摇摇头,神色十分遗憾,“那死状,我干这行这么多年……啧啧,太惨了!整个人全被血泡红,身上被捅了七十三刀,背上没有一处皮肤是完整的!”

“物证科一般不如前线的易与外头结怨,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残杀,恐怕也不是‘一般人’。”

“梁哥说的真对!”刘成山道,“这张纸条,就是在他喉咙里发现的。两件案子,‘咔’,连上了!”

“你把案子总指挥权拿过来了吧?”

“这个简单,我直接喊局里成立了个专案组。那外国人身份一点都不简单,他叫巴曼,是太平洋对面来的人工智能专家,每年光是国家津贴就有两千多万,乖乖,比我们的工资高这么多,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加上这次死的又是内部干警,我们专案组权限必须搞得很高才行,现在是单独向州总局汇报,梁哥放心!”

梁朔眉头一皱,沉沉道:“不,向州局,还不够高。”

刘成山愣了愣,颊边流下一滴冷汗,之前喝的几口酒全醒了,瞬即露出跃跃欲试的兴奋表情来。

州已经是地区最高行政单位。

“你们最好和监察署协办。”梁朔又补了一句。

两人不知不觉干掉一整瓶白酒。刘成山不爱读书,从小就仰慕做什么都优秀的梁朔,毕业以后都忙,不常见面,每一见除了正事,恨不能把心窝子都掏出来摆一遍。他喝多了话又多,一会人就拉着梁朔的手,嘀嘀咕咕起来:“梁哥我跟你说,其实那七十三刀还不算狠的。对别人狠,那再怎么狠都不算数。我12年查过一桩案子,有个女人自杀,弄了个比人还高的铁皮锅,你绝对想不到,她在锅里头倒满了油,用一种特别高精尖的改装电路加热,油煎熟了,她自己跳进去,活生生把自己给油炸了!这个狗日的才叫狠!她儿子才半岁,男人是个物理博士,那个事情过后,过不了这个坎……”他遗憾地摇头摆手,一口酒下去,又开始说一下件事。

刘成山喝了酒爱说轱辘话,这个故事这两年梁朔听了的有五六遍了。

喝完酒两人勾肩搭背直接到楼上spa馆去。一进桑拿房,刘成山掰着梁朔的背,哇哇大叫起来:“我的个乖乖,梁哥,你这是找了哪里的野人,背被抓成这样了!”

梁朔一愣。离罗小云来那天已经过了好久了,他也没觉得痛,抓痕竟然还没散。“我就这体质。”他总算在自己身上留下点什么。说着心里莫名地觉得舒坦。

“不是啊梁哥,赶从前,谁要在你身上留这些东西,你不得把人往死里揍啊。”

梁朔心里扑通一下。“是吗?”

刘成山嘿嘿地靠近,在雾气蒸腾中,看着梁朔红彤彤的脸和古怪的表情。“梁哥,那女人哪儿的?”

梁朔闭上眼,沉默很久。才喝了酒就来蒸桑拿,非常危险,刘成山不管这些,非要来。心脏咚咚咚地跳,打鼓似的,有点喘不上气,脑子完全搅成一团。半晌,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我对感情很重视,同时,也自问有掌控感情的能力。”胸腔中的梧桐叶子被风一吹,哗啦啦扫落下来。“我不会因为感情被人利用。人的感情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如果有人想利用它,这个人会死得很惨。”他咬牙切齿地说。

晚上同刘成山告别后,他直接去了医院。

罗小云已经睡着了,依旧插着导管,说是出院后才让取,这几天一直输水,粒米未进。梁朔让护工和保镖都出去,把门带上,把灯关了。

他捏着罗小云细长漂亮的手,低声说:“人的感情真是没什么道理,我应该是喜欢上你了。有我在,你就不会再有什么事,但你也别妄想我会尊重你。你这种人,根本不配得到任何人的尊重。你要钱,我给你就是,我要你离婚,辞掉工作,受我豢养。我不信你这种愿意拿肉体换钱的人会珍惜婚姻。这个交易很公平。就看你肯不肯了。我不勉强你。”这套宣言,他在酒醉的情况下,花了很长时间才理清楚,也没考虑过对方能不能听见,坐那就说。

这之后,梁朔几乎天天都去医院。一旦完全向自己坦白感情,向那种想要在一起的渴望投降后,反而羞涩起来。每次都要等到罗小云人睡了再去。捏捏那双冰冰凉的手,看他脸上一天天浮起血色。白天上班做事时,没见到人,心里总觉得痒痒的,空空的,扑通扑通跳得难受。待看着那张沉寂的脸,看他睡着了又再蹙起线条干净的眉毛,心乱得跟风波湖的水,涟漪都理不出规则。

自从那纸条重新出现后,果真没人再骚扰他们。对方果真是一开始就想要那张纸,警局没见到就以为是他和罗小云拿走了。但从他们对待梁朔只用悄声翻找,对待罗小云却是大张旗鼓的态度来看,那些人应该也是“懂事”的,不是那种社会上的三流角色。

罗小云明天就出院。梁朔照旧工作到八点,停下来,喝杯茶,等医院电话。

但秒钟在走,分针也跟着走,时间滑到八点一刻。梁朔觉出不对,立刻打电话过去。

那边传来急切的声音:“对不起梁先生,罗先生不见了,我们正在找!”

8选儿子还是选同居?这不是个问题。

劳正气当保镖十一年,对雇主的事从不多嘴。但这天他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梁朔口中的罗小云的夫人应该就是面前这个女人。发白的红色开衫卫衣,牛仔裤,头发散在肩膀上,似是而非的打扮。脸说不上来长什么样,就觉得普通。

但这个普通的女人对待自己的小孩,却不像普通女人那样充满爱意,尤其在这个小孩看上去又乖又灵的时候。

她一进门就直奔罗小云床边,低身去摇他肩膀。罗比比急忙横在她面前,一双小手推在她肚子上,像是在推一堵顽固的不可逾越的墙。他嘟着嘴压低声道:“爸爸在睡觉,请您不要吵醒他!”罗比比很听话地如老师教的那样:“对待朋友要说‘你’,对待长辈要说‘您’。”

“诶,比比乖,快让开,我找他有事。”嘴里说得蛮客气,手上却抓起罗比比的后衣领,小鸡似的把小孩拎开一旁。转身之际,病床上的作业本哗啦啦被扫到地上。

罗比比一见,鱼鳅一样扭扭几下,挣开了就往女人脚下扑——他要拯救自己辛苦做的作业。

女人以为罗比比还要拦着自己,眉尖一耸,失了耐性,一个转身踩在作业本上,本子上弯弯曲曲的罗马数字被一双边缘发黑的运动鞋揉了个稀烂。“听话!”她再一次把罗比比搡开。

小男孩眼泪马上就渗出来,仰着头不管不顾地抱着女人的腿,哭丧着:“你让开、你让开!”仍是不忘压低嗓子,生怕吵醒爸爸。

女人终于忍不住了。她眼中的罗比比此刻就像个拦路的小苍蝇,嘤嘤嘤响个不停。于是深吸口气,低身狠狠往那孩子手上一拍,“啪”一声,白嫩嫩的小手变得通红。“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大人有事要谈,你拦着干什么!”

“你踩了我的作业!”对于这样六七岁的小孩来说,老师布置的任务就跟天大的事似的。这一下,两只眼睛泪流个不停。偏偏这时候还顾着爸爸,不敢大声哭出来。瞅着可怜极了。

女人低头一看,还真是把人作业本踩坏了。愣了愣,虚张声势地道:“作业、作业,作业算什么!学习再好有什么用,还不跟你老爸一样,念那么多书,到头来只能管几本书,净浪费钱!”说着脚下一踢,本子飞得老远。

小男孩飞扑过去捡起来,宝贝地捧怀里,鼻涕眼泪流了一大把。看女人又要去推罗小云,再次冲过来,抓起女人的手,下死了劲咬。

女人哎哟一声,对他连打带踢,就是甩不开这小鬼。

劳正气也有孩子。因为工作关系不常见面。一张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脸,却非常喜欢小孩。一看这情势,不由来了火。上前一手把小孩一捞,整个横抱起来,另一手捏着女人胳膊肘直往外拽。恰恰是关节处,一碰就酸疼,女人顿时失了反抗力气。“这里是病房,病人才吃了药,必须休息,要吵什么出去吵!”

罗小云这边的人没住过这种病房,也不知道这边制度如何。真以为是专门的常驻的值班医生。女人见是惹恼了对方,心里也发虚,口气软下来:“医生,您别误会,我来找他是真有事。这小鬼缺管教,皮得很,从来不听话,又不懂事,小云住院手术的钱都是我出的,我也想他快点好。但是我这有点麻烦,也需要用钱,所以听说他好差不多了,特地来问他拿钱。当时他着急,我解了他的急,救他的命,这回我这也着急。不然我大可以等到他好了再去找他,干嘛赶这一天半天的!”

任由她一路嘀嘀咕咕,劳正气已经把她拉到门外,甚至连病房门都关上了。

见劳正气不理她,也不放人。女人张牙舞爪的大叫起来:“你们开医院就这样欺压普通百姓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怎么,债主有个了不得的朋友就可以不用还了?没有我们小老百姓,你们算什么东西!要在苏逢春的时代,你们这些权贵全要被枪毙!”

劳正气听她越说越不像话,直把人往楼道口拖。他见过的人太多了,对付这种人,说什么都是没用的。何况他也不善言辞。

路上遇见另女同事,只得以眼神示意。

这边到了楼道口把人一扔,刚要说话,肩膀上趴着的罗比比啜泣着道:“医、医生叔叔,您不要、不要打她……老师说、老师说,打人是不对的,要、要讲道理……”

劳正气心都快化了,正要开口,消防门“哐”一声被推开。那女同事冲进来:“罗小云失踪了!”

劳正气一听,忙把罗比比放下,让他在过道椅子上等。这边速度赶回病房。

“孙峰去换衣服了,我看你这边可能要处理一阵,就往病房看着。一打开门就这样了。”房内就一张床、一个沙发,一个卫生间,都是空空如也。只打了一半的吊瓶碎在地上,牵着根长长的软管,头上的针管还带着点血迹。他们当即通知了梁朔。

通过院方的监控,三个人一路跟过医院的楼内天桥,来到废弃的住院部六栋。最为奇怪的是,罗小云从头到尾就一个人,步子有点快,但没见有谁挟持绑架他。

梁朔赶到的时候,三人和院方两名保安在一起,正好查到六栋三楼。这栋楼还待改装,为防灰尘飞溅,外头罩着一块巨大的红蓝条塑料布,不要说监控,就是人也没几个。一到三楼差不多装修好了,只是暂时没人。四到六楼还堆积着打下来的墙砖、地砖等装修废料。也有工人留下的破棉被破衣服等东西。

没有监控,他们只得一层层地搜。可从上到下搜了一遍,根本没看见人。

梁朔冷着张脸,也不说怪谁,只道:“那就再搜一遍。”他一双手神经质地交叉在身前,拇指有节奏地相互击打。

“人是在你们医院丢的。”说完这句他就再也不开口了。保安也没见过什么世面,但三个保镖却听得清清楚楚。言下之意就是医院塌了也得把人找到。

梁朔一口气跑了好几层楼,到第五层楼道口的垃圾堆旁停下喘气,目光怔怔地落在一团发黑的破棉被上。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忽见到那棉被颤了几颤,他的心也跟着颤了颤,一把拉开。果见罗小云缩在里头,一手还紧抓着棉被不放。

这会儿他的伤口已经有些渗血,病服也弄脏了,整个人乱七八糟的。

梁朔把人抱起来,拍拍他的脸,好不容易把人弄醒:“你怎么在这里?”

罗小云吃的镇痛药里有安眠成分,人还恍惚着,也没看清来人,只喃喃道:“他(她)要……死……要死……”

梁朔头皮发麻。难道自己估计错了,那群人并不是为那纸条来的?

——

本来打算把这三个保镖辞了。却没想到劳正气哄小孩还挺有一手。

回到病房,等主治医生重新上药检查过后,梁朔关了门要单独和罗小云说话。罗比比守在那里不愿走,罗小云也冷冷淡淡不开口,劳正气蹲下来,摸摸他脑袋,道:“比比听话,这位叔叔是你爸爸的好朋友,而且你爸爸也是被这位叔叔救回来的,你得学会礼让,让叔叔先和爸爸说话。”看着跟大狮子一样,口气却极其温柔。

罗比比想了想,似乎很信实劳正气的话,看了爸爸几眼,跟着出去了。

“你儿子倒很乖。”

罗小云对之前的事完全没印象,梁朔追问无果,也就放弃了。这次出事,梁朔的确照顾他很多。“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料,住院的钱我会想办法还给你。这里有三个保镖也是你请的吧,需要多少钱?”

梁朔拉起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玩。罗小云连那种事都跟他做过,偏偏对这样亲密的举动感到极为难堪,可每一抽手,又被梁朔拉回来,抬着一双分辨不出表情的眉眼看向他,他想到门口的罗比比,绝不愿因为这种小事跟梁朔争执引起儿子注意,只得由他。

“你不打算用肉体来还了?我倒是不会强迫人。”

罗小云眸光闪了闪,淡淡道:“我以为你新鲜劲已经过了。”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要继续看着你?”

“我不小心卷进你什么事情里了?”他接连三次遇袭,再蠢也不会觉得是什么认错人了。

“也不一定。”梁朔一笑,“说我挟恩自重也好,以权压人也好。我突然有个想法,而且一定想实现。”

罗小云心里升起不太好的预感。

“我是不打算结婚的。家里老人要的传宗接代,我有个妹妹,会招婿进来,倒无所谓。但我本人想要个孩子,又不想牵扯女人,麻烦。我看你儿子还挺好、挺可爱的。”

罗小云眼睛一瞪。他脑子转得飞快。梁朔这表情并不像在说笑。如果他非要这么做,自己肯定没机会反抗。这段关系又丑陋又肮脏,他不想把比比也牵扯进来。“他已经六岁半了。这么大的孩子,不合适吧。”他表现得非常淡然,但心中却紧张至极。

梁朔伸手去摸罗小云的头发。护工刚替他洗过,柔软蓬松,还带着柑橘味道的清香。“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行为上对我很顺从,言语上也从不反驳我。但心里……是不是只拿我当作……嗯……类似于电脑,输入指令、得到结果之类的?我有时候跟你说话都觉得像在对空气说话。其实你心里不愿意,觉得你跟我就是钱色交易的关系,怕罗比比知道了。看你那儿子养得那么乖,就知道你保护他保护得很到位。但你偏偏又不直接把‘不愿意’说出来。其实你直说,略微坚持坚持,我也就算了。我说了,我不会强迫人。”

罗小云松了口气。“我希望这件事不要打扰到我的生活。”

“这你就想多了。我还有一个要求,你离婚吧。我要你住到我家来。”梁朔道,“这倒是为了你好。你现在自己住在外面,恐怕不安全。”

“离婚不可能。”罗小云想也没想就道。

那种女人?梁朔心里一搅。本想下死命令,但刚说了不强迫,又不想打脸。“那就是可以住过来?”

“对不起,这不行,我要照顾比比。”

“和你儿子一块住过来。”梁朔道,“我的需求可以随时满足,你也不用为了儿子跑来跑去。作为报酬,你儿子的一切开销都由我负责。你还可以提其他条件。这你还不答应,我就出去问你儿子,你用身体换的钱都花哪儿去了。”

罗小云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皱着眉头想了很久。他拳头捏得死死的,指甲陷进掌心里。“那,你不能让比比知道……”

9人的感情真是难以捉摸啊!

说定了周末去接罗小云。上班心情就不由得好起来。

路过秦坚办公桌,看他手一缩,一个窗口闪电般的关掉。

梁朔也不是爱探人隐私的人,但余光捕捉到的分明是个什么申请调查表。

大运发展银行是个比较特殊的地方,对于基层员工来说,平台高,工资低。但到了一定位置,衣食住行都有安排。如果是民祉党人,还和党内政府工作人员一样享有特供商店和疗养处。

就是得熬。

一般员工如果觉得升职无望或者进展不尽人意,跳外面企业,就要自己准备简历;有关系调任其它国有企业或机关,则需要填申请调查表。但无论如何,这些东西都是在内网进行的,并且必须经过层层审批。意思是,梁朔作为他直属上级,照道理应该头一个知道。

他不认为自己看错了。

因为成长环境所致,梁朔的关系网出人意料的大。秦坚的所有关系都和他有关,没有自己拓展的机会,他不会不知道。

也许他还在犹豫。梁朔打算等他自己说出来。

秦坚作为他秘书,知道他许多隐私。虽然梁朔本人不见得有什么把柄可拿捏,就算有,也多的是方法可以摆平。但梁朔不愿意走到那一步,那层关系,作为日常威慑就好,他不想真的动用……

民祉党因为摇摇欲坠,处在非常时期,核心圈以外的人,高层不敢用,怕对方受诱惑反水,要用人,只得往干部子女内部往上选调。梁朔也在升职的关键期。运输部的事对他其实是个非常坏的影响,一不小心就会被说成不团结。除非他把姓陈的蛀虫按死。但对比对方,自己位置太低了!

他照旧坐在窗口,静静思考。一个电话打来,一接,原来是刘成山。

“梁哥,我给你说个好消息!包你喜欢!”

话音刚落,人就从门外闯进来。

“人都来了,还打什么电话?”

“惊喜啊!”刘成山把他胳膊一拽,“走,跟我去局里,这事在这没法说!”

推推搡搡出了门,秦坚马上迎过来。“诶,这还没签字!”

一个文件递到手边,梁朔看了一眼,道:“回来再说。“和平时不同,秦坚显得唐突又失仪。

到市警局,拉了门关了监控,一盏白灯照着两人脸。刘成山把握紧的拳头往灯下一摊,又是那串数字,但在后头补全了个“0”。他压着嗓子附到梁朔耳边,说:“这电话是南苑山庄一栋别墅的座机。”

南苑山庄离市中心三十公里,偏远安静,临安翠河。庄子里设施完善,共二十一户,旁边就是高尔夫球场。

六年前那里出过一次命案。农业部的高官养了个二奶在那,后来被太太发现,不知怎地起了纠纷,闹出两条人命,那高官和二奶都死了,剩那太太一个,落下个半疯半癫的结局。

命案后不久,又有一栋被查出用来藏黑钱,堆了满满一屋子,十几个亿,也是震惊一时的大案。

那之后南苑山庄就不太有人住了。都说是建宅的时候让风水师父坑了,整个地段就不吉利。

“户名是谁?”

“叫金夕。”刘成山道,“梁哥我跟你说,你想都想不到,这个金夕,同陈磊生的太太梁小媛都是华阳人,她们啊,是发小。”

“那应该就是梁小媛的了。她和我老板万晓的老婆,常千雪,还有那扎堆的几位夫人都时常来往,早有风闻,说她们搞了个俱乐部。逼迫职位较高、长得不错、又没什么背景的年轻男人和她们玩。手段非常下作。”

刘成山“嘶”了一声,来劲了,一双眸子通亮。“怎么个下作法?”

梁朔这些倒是听得多了。“一般是先约见面。这种简单要求,这些男人通常不好拒绝。但一旦见面,她们就直接下药,中招之后再想抽身,就难了。跟她们在一起,也会有些好处,比如挣点小钱、小范围晋升调任等。但凡拒绝,就没什么好下场,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吃牢饭蹲班房,名声彻底臭掉,也算司空见惯。”五年前,最高法有个超新星法官叫李怀,前途一片光明,就是这么活生生被她们断送的。这两年人快放出来了,梁朔倒是很想去看看他。

刘成山手往大腿上一拍。“我就知道找梁哥来有好处!有你这消息,我们查起来就更有头绪了!巴曼曾经单独见过陈磊生,还申请过他本国大使馆的保护。在使馆都曾呆过三个月,后来说是没事了,结果啊,出去后就失踪了。”

根据之前梁朔看到的暧昧场景,两相联系,不难想到,那外国男人应该是先中了梁小媛的招,然后不小心发现陈磊生的事,最后被灭口的。

“现在最重要的反而不是这命案了。”刘成山有点紧张,“最重要的是把这伙人一锅给端了,替梁哥你直接干掉陈磊生!”他蹦跳着一把抱起梁朔,这将是他经手的最大的案子!

梁朔看他高兴,自己也不由得笑起来,轮廓在白光下深如刀削。“不,也不光是为了我,是为民祉党、为这个国家切除毒瘤!”

照这样下去,陈磊生、梁小媛这些人上最高法,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刘成山后台硬,一般没人敢动他的手,这件事由他来查,加上监察署的狗鼻子,果真再合适不过!

——

越是临近周六,心情就越发好起来。工作上和感情上好像都得到巨大进展,一切如愿,人连走路都变得轻快。

罗小云住在烟台路一栋老式排楼里,七层2号,道旁的国槐都又高又大,树盖如云。房子位置也很好,背街,离交通要道近,却十分安静。周六早上梁朔谎称自己得空可以顺道去接罗小云搬家,实则头天便接连推了三个会。秦坚替他把删掉的会议一一记录在案后,抬头要说什么,他手指卷在嘴边,一句“人的感情真是难以捉摸”就给怼了回去。这会儿高高兴兴恍恍惚惚地,亲自开了辆带盖的大皮卡,已经跑到罗小云楼下。

罗小云眼睁睁看着梁朔找来的四个大汉一样一样往楼下搬东西,脸上一派宁静,仿佛事不关己。唯有罗比比背着琴匣子出来时,嘴巴才不自觉地抿了一下。

“还有多久上课?”

“还有一个小时呢爸爸,走路过去一共四十分钟,还可以早到二十分钟。”罗比比掰着手指头仔细数,随后拉起罗小云的衣角,悄声悄气地说,“爸爸,我们真的要搬到梁叔叔家去吗?”

“嗯。”罗小云揉揉罗比比的头发,“这边房东不让住了。正好梁叔叔也同我们是远房亲戚,帮帮忙罢了。但我们寄人篱下,不能随便欠人人情,你住过去之后,一定要乖。”

梁朔大多数时候都维持一种威严的、不可接近的状态,就算不刻意仰着下巴,也让人觉得居高临下,压力很大。罗比比挺不认生的一个小孩,看了他也觉得怕怕的。

这会儿梁朔正在屋子里四下逡巡,像皇帝阅兵一样,用眼角眉梢给每个旮旯拐角打分。

老屋子两室一厅,收拾得整洁干净,桌上、电器都笼着格子布罩,很有点老式情调;窗台阳台还种了许多花草植物,让人觉得房间主人会是个感情丰富而细腻的人。梁朔想到这里时,回头看看一脸冷淡的罗小云,兀自摇头。估计是那个女人收拾的。

两间卧室一间放两张等大的床,一间房关着。梁朔转了转门把手,上了锁。“这是你老婆的房间?人呢?”梁朔最奇怪的就是,从头到尾都没见过人。似乎那个女人对于罗小云要搬走的事也并不在意,甚至还有意避嫌。是已经分居了?

“她没在了。”罗小云眉眼微微拧着,很不愿意提起这个。

“刚听你和罗比比说,他要去上课,学小提琴的?”

“嗯。”

罗比比正走到门口,要向两人道别,梁朔一把将人肩膀抓住。“这么小的孩子,走四十分钟路,一个人去上课?”

“他没问题。”

梁朔一声冷笑。“你才有问题。贩卖儿童的也就不说了,这个年纪摔到撞到都不是小事。”他推着小男孩的肩膀,“走,我另叫个车,送你去上学。”

罗小云一步上前。“不用你送。”他想起那天梁朔要他儿子的事。

梁朔嘲讽道:“怎么,还怕我把你儿子抢了不成?”

罗小云既不反驳,也不争论,沉默而坚定地凝视他,气氛骤然冷下来。

梁朔嘴角一翘,瞄了罗比比一眼。罗小云当即会意,胸腔涌出一阵无处释放的乏力感。梁朔摆明了你不同意我就把我们的事全告诉给你儿子听。

却听罗比比瑟瑟缩缩、稚声稚气地说:“梁叔叔,请您、请您不要说我爸爸,我一直、一直都是自己去上课的。我遵守交通规则、而且还不和陌生人说话,不会有危险的!”

罗小云拍拍小男孩的背。“就这样吧,让他送你,你给他指路。”

梁朔一笑,俯在他耳边,轻声说:“现在的情况我觉得还挺有意思。之前不论我说什么,你再不愿意也会顺从。为了这小孩,你突然就变得有气节了。”

10没钱学什么音乐

下楼时司机已经到了。罗比比一路上左拐右拐地指路,梁朔越看越觉得眼熟。到了周杨路的海艺山庄,果然直朝十四栋三单元8-1去了。

和梁珊珊一个学琴的地方。老师张宽是国家音乐学院的名誉教授,教出过好几个名校学生,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名师。一个月四堂课共计240分钟,光60分钟的学费就是罗小云小半个月的工资。

梁朔心里一阵潮湿。难怪罗小云缺钱。按门铃的同时,他又看了眼在旁边乖乖等候的罗比比,心中对罗小云的看法和感情正在悄悄发生改变。

“咦,梁先生——诶,比比也来啦!”开门的是张教授的夫人,先引他们到客厅候着。和罗比比不同,梁珊珊每天都会来,梁朔的确偶尔会来找她,与张夫人也相熟。“小易在琴房,今天的课还剩二十分钟,你们先吃点水果啊。”说着便端了盘切好的苹果上来,上面插着透明的圆头水晶签子。

“谢谢阿姨!”小手伸出去拿了一块,却转而递给梁朔,“梁叔叔,您先吃。”

梁朔似笑非笑地接过来,揉揉罗比比的头。张夫人本以为他们是路上遇见一起进来的,没想到看上去还认识,正觉得奇怪,琴房门打开了。

梁珊珊满脸阴郁地出来,显然练得非常不顺,提前结束了。“你怎么来了?林宇辰说你最近忙,忙的不得了,约也约不到,现在又闲了跑来接我?”口气相当不快,多少有点迁怒的意思。

“我不是来接你的。”对于林宇辰,在梁珊珊没考上学校前,梁朔不愿多说,难得放软声道:“不要着急,学校一定能去的。”

梁珊珊心里堵得厉害。她虽不是那种不懂变通的人,但不能凭自己实力进去,总觉得不甘心,随即目光落到罗比比身上。“你来送这小孩?”

梁朔不知道为什么,脸上竟红了一红,坦诚道:“他爸爸有点事,我顺便来接送一下。”

“他爸爸?”梁珊珊顿了顿,“我没听懂。”

“一个朋友。”

“我见过?”

“见过。”

“谁?”

“你不知道他名字。”

“我不知道你哪个朋友还有个学琴的儿子。我记得没错的话,这个小孩,罗比比,普通家庭,甚至可以说条件不怎么好吧。他那把琴——”

“好了,别在小朋友面前说这些。赶紧出来,我送你下去。”梁朔拉起罗比比,把他推进琴房。“走,先进去上课。”

梁珊珊也没等他,转头出来,人已经走了。张夫人听了之前梁朔和梁珊珊的对话,又和他聊了两句。她先给梁朔泡了杯茶,然后才开口笑眯眯地道:“我和我先生是在亚利斯音乐学院认识的,是同学。因为都热爱音乐,性情又相符,感情一直很好。”

梁朔接过她的茶,也没喝。“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

张夫人愣了一下。“是这样的,我先生和我在当时算来,也能说是中产家庭了,家里还比较宽裕。但是艺术这个东西,真不是一般家庭能负担的。我父母也是听老师说我的天赋在他的学生里都算顶尖的,所以掏空家产供我学。但天赋这个东西,真的说不好,有时候到一定年龄好像就会消失。我临毕业那会,状态一直不好,就觉得拉琴和锯木头似的,眼睁睁看着同学都有了好出路,自己什么都不是,那滋味……那时候在乐团又找不到位置,当老师又觉得不甘心,一度沦落到街边卖艺。”

梁朔本以为她要说梁珊珊,没想到是说的罗比比。“这话你跟罗小云说过吗?”

“罗先生……就是太固执了。”

“这我倒是没觉得。”

张夫人笑了笑。“虽然梁先生你见过的人比较多,但恕我直言,你对人这种隐微的情感并不敏锐。我们学艺术的,多少能体察到一些。罗先生看起来冷漠,对人对事无可无不可,但打心眼里,非常固执。就像让比比学琴。光是在这里的学费就完全超出他的负担,更别说以后留学了……我的直觉来看,他可能遇见过什么不一般的事。”

梁朔眼前出现那晚上用三万五去逗罗小云,他扭头瞪他的神情。风平浪静、无可无不可,在旁的人眼里的罗小云似乎就这样了。但在他这里,多少会激起一些涟漪。梁朔嘴角上翘,心里闹哄哄的,呼吸都有点滞涩,说不上什么滋味。

“罗比比什么水平?”他问。

“他来这里其实只学了七个月,来之前五线谱都认不太全。现在已经不输梁小姐七年的功夫了。”

梁朔把茶喝下去。“那就行了。现在他儿子的开销我负责。”他得意地笑道。

梁珊珊回去后,怎么都觉得不对劲。第二天就去了梁朔家。

正巧梁朔补前一天的工作去了,罗比比一过来就认识了小区里的同龄人,裹着到人家里玩游戏,剩刘妈和罗小云两人在。

梁珊珊到的时候临近中午。罗小云刚被刘妈从厨房赶出来。梁珊珊一撞见人,眯着眼睛看了半晌,终于失笑:“你就是我哥说那个朋友?”

罗小云看梁珊珊同梁朔长得有几分相似,揣测到七八分。还是不咸不淡地问:“请问你是?”

梁珊珊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仿佛没看到对面有人没听到对面说话一样,自言自语摇摇头道:“我就说我哥一直不结婚不谈恋爱,迟早要栽。”

罗小云并不与她的态度置气,兀自进屋收拾东西,重新上网搜索兼职。梁珊珊也就坐在那里玩手机,再也不多问一句。

刘妈偷偷给梁朔打了电话,二十分钟后,人就急急忙忙赶了回来。

梁珊珊见人来了,这才高声开口:“那个谁,你出来,我哥已经回来了,我有话要说。”

对她的口气,梁朔眉头微皱,却也没多说。罗小云平静地出来,三人各自坐沙发上。梁珊珊有意针对,对方一点反应都没有,自己反而气恼起来,食指一点,头一歪,指着罗小云道:“哥,你喜欢他吗?”

梁朔不知道怎么开口,为难起来。但凡事后,不论解释什么,都显得自己愚蠢,梁珊珊也不会听。“这个问题,没意义。”

梁珊珊一声冷笑。“你还知道没意义就好。”她再也不愿忍,转而向罗小云道:“我也不多说了,请你搬出去。”

罗小云看着梁朔,还是不说话。这件事虽然因自己而起,归根到底是需要梁朔自己解决的事。

“最近出了些事,他被卷进起来。我这才让他住过来的。”

“这话你自己信吗?”

梁朔沉默。

“什么人你就往家里带了?”她站到罗小云身边,低身拍拍他脸颊,“就因为这么张脸?”

这举动同拉皮条的掂量手里的“货”如出一辙,充斥三教九流的社会气,不知道梁珊珊从哪学来的,让人觉得非常不舒服、非常不尊重。但罗小云和他的关系,不就是肉体买卖吗?梁朔心里梗得慌,却没立场阻止梁珊珊。

偏偏罗小云的眼神死水一样,根本没什么变化。梁朔看得更加难受,极克制地说:“梁珊珊,他的事我有分寸。”

“你能有什么分寸?以前睡过多少男男女女,也没见你带谁回来。”她手指点在罗小云额心,“你要稍微有点脑子,就自己滚吧。”

罗小云拿手背推开她的手,终于开口道:“我跟这位梁先生约定的是,我住在这里的这段时间,比比的一切开销由他承担。如果你能给我比他更多的钱,我也会走。”

梁珊珊愣了愣,失笑道:“你倒是爽快,多少?给你就是了。”

梁朔眉头一皱,突然急起来:“我没说是这段时间。我说的包括以后比比上音乐学院的学费。学艺术的花销,你根本没概念。”梁珊珊财务还没独立,要一口气拿那么多也不行。

梁珊珊脚一跺。“我们家什么地位!你包养这么个玩意儿,传出去闹笑话就算了,光查你一回就够你受的!”

梁朔知道梁珊珊痛点在哪,开口道:“行了,别闹了。我知道爸妈让你注意我的感情生活。我在外面总找不同的人你们也担心,现在有个健健康康固定的在家的,也没有怀孕的隐患,你们反倒可以放心。他这种人,惹不了什么麻烦。”嘴上这么说着,心里越发觉得别扭难受,好像一把亮晃晃的刀子从自己手上递出去,又往自己胸口扎回来。

梁珊珊眯着眼“哼”了一声,正待反驳,却听罗小云道:“梁小姐家里有足够的钱为自己的人生试错,但人的青春就那么几年,很多事一错过就达不到巅峰。我认为你不适合学琴,操心这么多事就意味着无法全情投入。学艺术的人单纯点才行。”

他这话一出,梁珊珊就炸了。“混账!你懂什……哈哈,我干嘛要跟你这种有今天没明天的下贱东西置气。”说话的时候拳头捏得死紧,浑身都在发抖。她早就被张教授委婉地打上“没天赋”的标签,全凭要强的个性,撑着一口气努力练着。

罗小云偏偏又说了一句:“供养艺术确实需要资金,但天赋从来不问出身。”

梁珊珊气急,“啪”一巴掌拍他脸上。“你住嘴!”

罗小云摸摸火辣辣的脸,淡淡道:“人出生的确分三六九等。有的人有天赋没钱,有的人有钱没天赋。不过钱可以赚,天赋却不能用努力弥补。”

他越是冷静,梁珊珊就越是生气,“砰”一下,脑子完全断了线,再也忍耐不住,抄起茶几上的花瓶就往罗小云身上扔。“你这腌臜货!”花瓶砸到罗小云肚子上,这男人当即脸色铁青,捂着肚子佝偻下去。梁珊珊还不罢休,冲过去伸长十指就要抓他嘴巴。“我要撕烂你这张嘴!撕烂它!”从来没人当着面这样说过她,隐晦地明白和被人当面戳穿截然是两回事。尤其罗小云在她眼里还属于“下等人”。

梁朔立刻把人从后面抱住。“梁珊珊!冷静点!想想别林克!”

别林克是十九世纪一位名声显赫的大提琴家。他很小就开始练琴,却一直被批评为没天赋、不适合,但他不顾周遭反对,一意孤行,沦落到沿街乞讨的程度也照样坚持。到他三十三岁那年,似乎受到老天怜悯,他突然开了窍,无论是技巧还是琴中的灵魂都一日千里,最终才得到超越前人的成就。

梁珊珊自知能力不足,一直拿别林克当偶像当动力,希望再是渺小,也不愿放弃。这也是梁朔和她父母愿意支持她的原因。

当梁朔这样一提,她总算勉强清醒过来。“从来没人当面这么说过我……”她不知不觉掉下眼泪来,难过、倔强兼有之。

她跌坐在沙发上,不停拿手指揩眼角。梁朔把纸巾递过去。“我知道自己不行,可是我喜欢啊……”

有人说过,被上帝点名的人不计其数,但真正被选中的却寥寥无几。天意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梁朔拍拍她的肩膀。“只要你喜欢,一辈子去做也没关系。”

“然后你们花钱给我办没人听的演奏会,花钱买一堆粉丝让我满足虚荣心,再花钱把我写入音乐史吗?”她睁着一双泪眼看向梁朔。“你不准去买那个名额,我要自己考上,今年要还考不上,我就在国内读!”

11梁先生叫你过来睡!

罗比比睡后,梁朔靠在罗小云房门上。罗小云愣了愣,从上锁的抽屉里拿出几样东西,跟着出去,两人直接进了梁朔卧室。

“我看视频学过了。东西也准备好了。”罗小云站床边,开始解睡衣扣子。他脸上一副经历过千百遍这种场景的平静,让人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自己预演过。

但隔了一米远,梁朔依旧能看到他胸口竭力压制的起伏。眉尖揉在一起,梁朔紧抿嘴唇,一把抓住他手腕,将人拉到跟前,仰起头,一双眼睛欲言又止。“我不是这个意思。”

“还有其他需求?我伤口被梁小姐砸到,有点疼,不能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梁朔的眼睛看得更深了。手在空中顿了顿,反而亲自一颗一颗解他的扣子。“梁珊珊这个人比较情绪化,算是真心实意地热爱音乐吧。天赋也确实是不足。压力很大。你说的话没问题,正因为没问题,她才会这么生气。人有时候还是需要一些善意的谎话才能走下去。”

“我明白。”罗小云握住他手腕,“我自己来吧。”

“你明白?”梁朔把他手拍开,罗小云随即不再抵抗。

“一旦阶层差别过大,就很难把对方当作‘人’看。她需要作为人的情感慰藉,但在你们面前,我不能。我不该在那种情况下发火,有意刺激她。”罗小云道,低低的声音,隐藏一丝几不可见的轻蔑。

梁朔把他衣服往旁边一扔,再次抬眼与他四目相对。“不要任意曲解我的意思。因为她那个脾气,那个样子,我也不好过多解释。我现在知道你的处境,也知道你做这些事是为什么。”他握住罗小云的双手,热切地说:“一个可以用贫穷来形容的小职员,为了孩子居然做到这个地步,在我面前也从来只字不提,我很佩服你。关于这些,日后有机会我会好好跟她说的,等她冷静点,接受这件事过后。刚才……”他始终没能表示歉意。做不到,也想不到,需要罗小云来理解和配合他的立场。但隐约中,又觉得自己似乎还对罗小云不够好。

罗小云冰冷地看着那双大而烫的手,反问:“大街上有人推车卖早餐,有人为了挂个专家号四五点就在医院门口排队,还有人大庭广众下揪着老婆打……这些人,你把他们当成有情感有生命的人看,还是当作一个巨大机器里的各种零件?”

梁朔语塞,一时间脑子一片空白。“这是什么意思?”

罗小云看着他。沉默几乎变作嘲讽。他身上横七竖八的肉红伤口布满血丝,这些新长出来的肉芽受了重击,虽然没破,仍然有点发肿,异常扎眼。过了很久,他摇摇头,笑道:“我也不想跟你说什么‘善意’的谎。你也不需要。我对你们怎么看我们‘这种人’没什么芥蒂。毕竟我自己也没拿你当‘人’看。我们之间缺乏彼此沟通和了解的基础。”说完就去捡他的睡衣,“我做好准备,你不想要,又来脱我衣服,我确实不明白你要干什么。今天没其他吩咐的话,那我就回去了。”

人轻手轻脚走出去,现在想来,应该是他在家里,怕打扰罗比比练琴养成的习惯。走之前还替他关了灯。梁朔根本没打算睡,他有睡前读书的习惯。罗小云也早注意到了。所以他这么做只是无聊的抗议和拒绝。

不动声色地发小脾气。

梁朔想到这点,心有点乱。焦躁无力而害怕的感觉四处乱窜。

动了真心的男人才会害怕看见喜欢的人因自己生气。

他没真的谈过恋爱。恍然未觉。咀嚼半天,又觉得对方这点发脾气的方式相当可爱。无伤大雅,还洋洋得意。

他打开台灯,拿了本书,突然高声喊到:“罗小云!过来睡!”

书还没读两行,罗小云就黑着脸站到面前,压低声音喝道:“比比会听到的!”

梁朔拍拍身边的位置,眼睛都不抬。“我再看会书,你今晚就睡这里。”

罗小云深吸几口气,恢复平静,而后手脚僵硬地钻进他被窝,背过身躺下。

梁朔单手揉揉他头发,视线始终没从书上离开。“转过来,手放在我腰上。”

罗小云沉默地照做了。

“灯这么亮,会不会睡不着?”

“不会。”

“那你就再靠近一点吧。这么远,跟执行任务似的。我还挺喜欢你的体温的。”

可不就是执行任务吗?

罗小云靠近了。右手卷起,报复式的用左手整个把梁朔的小腹包圆,人几乎贴在他身上。

梁朔志满意得,又问:“这个姿势还习惯吗?会不会睡不着?”

“不会。”

梁朔左手摸着他的手臂,有一搭没一搭地道:“你是那种只要想睡,什么姿势什么情形都可以的人?”

“嗯。”

“这个天赋我很羡慕。我就不行。我非得躺成习惯的姿势,还得在床上。换床也容易失眠。开灯也睡不着。太黑了也睡不着。一点声音都睡不着。你打呼吗?”

罗小云都要烦死了。“不打。”

“那还好。我平时很忙,有时候一天也就三四个小时的睡眠时间。不过最近出了点事,被挤兑着挤兑着,反倒闲了。说不定下个月还能去度假。只是我这种人,没有公务上的需求,很不好出国,不方便。总有人会拿这个来做文章。我已经七年没出去过了……”

“嗯……”罗小云勉强应了一声。梁朔根本就没在读书,一直在说话。机关枪似的突突个不停。频率低缓,极富节奏感,像是远山传来的木鱼声,把人的魂儿一点点往无梦的黑暗里带。

“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你为什么不离婚?你和那个女人没什么感情吧。”梁朔问。发现对方毫无反应,低头一看,人已经睡着了。他叹了口气,勉强笑道:“你说我们没有彼此了解的基础,我就多说点自己的事,你就睡着了。”有点挫败,撩起被子看了看。就在罗小云的手臂的下方,那顶小帐篷已经膨胀起来。早在人钻进来的时候就自发地、激动地膨胀起来。不过梁朔本人不愿意罢了。

这样恐怕睡不着。他躺下来,把罗小云搂在怀里。心满意足地想着,没多久就睡着了。

——

之后梁朔几乎每晚都会叫罗小云过来,也不做什么,就一起睡。以前总觉得旁边有人会睡不着,但罗小云不一样。他也不做什么,不是不想,就不愿意,每次心里犯痒,想让他趴下,突又生出抵触情绪,膈应得慌。到头来不过就摸摸这揉揉那,像疼惜自己心爱的小玩具一样。

那晚上提过休假后就开始盘算起来,不停打申请要出国。

监察署和刘成山那边动作倒是快。“夫人政治”飞快地在网上流传起来,怕事的媒体一个劲地删帖,屏蔽词换了又换,封都封不住。到11月25号,梁小媛直接被送进拘留所。

但整个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剩下全是坊间流传的艳闻八卦。

梁朔觉得不对劲。照理说不该是梁小媛一个人的事,能逮住一个就一定能发现其他人的蛛丝马迹。正要同刘成山联系,对方一个电话打过来。“梁哥,真对不起!那些人太他妈干了!我、我被停职了!”

“你怎么会被停职?谁敢停你的职!”这话一落地,梁朔心就凉了半截。刘成山父亲是国家警务部高层,他被停职,只能是上面的意思。

梁朔一时间理不出头绪。运输部和警务部除了都是民祉党人,日常交集极少,相对其他部门来说,可以说很是生疏。

他打电话问了在军队的发小张仪晓,说是没什么动静,不是党内联动的大事。稍稍放下点心来,又找熊诚问个明白。那位警官从来对事不对人,有什么就直说什么,明确告诉他,警察那边不配合了,他们有些地方权限不到位,申请不下来,搜集证据遇到困难。梁小媛本人从头到尾就没配合过,问她没用。

问题到底在哪,梁朔百思不得其解。

牵肠挂肚地过了一个星期。偶然到市政府办事,机关对面就是元江区第一中学,略一驻足,让司机把车开回单位,自己反倒在学校门口、瑟瑟寒风中站着,取了手套,搓搓手,给罗小云打了个电话。突然想一起吃个饭。情侣都这样,想见面的时候,中午就会一起吃饭。

那会刚到午休时间,学生成群结队地出来,像是一朵朵含苞待放的白花,让风一吹,满大街地飘。

他读的是市三中,刘成山、当时还姓殷的张仪晓都是他同学。三个人从初中到高中都一个班,关系很铁。刘成山一直拿他当偶像,崇拜他。他倒和殷仪晓比较聊得来,谈天话题包括但不限于人生理想、国家大事。

03年高三,差不多和现在一样,初冬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隔壁翰府大学学生会长仁约勒汉达,一个少数民族青年,带着学校上百位高材生,站在苏逢春十九米高的塑像底下宣读立国时候的《人民宣言》,随后拿着榔头锤子哐里哐啷把雕像砸了个粉碎。他们要求国会进驻多党派,不能由民祉党一家说了算。所以他们要把民祉党的象征毁灭。

梁朔他们挤过去的时候被警卫和军队拦住。几百米远的地方,还能听见那边传来的惨叫。

苏逢春的雕像两天就有了新的,铁水浇铸,更加棱角分明,器宇轩昂。那块地方也还是和以前一样槐树萦绕,宁静肃穆。但那些学生从世上彻底消失了。

不过,那之后,04年初,国会便有了完全由公民投票选上来的民院党席位,及由各州商会推举的共和党席位。虽然作为少数党,并不能完全享有立法权,但根据宪法,他们有了否决的权利。

“他们的做法是愚蠢的,错误的!苏逢春为大运做出巨大贡献,是真真正正用一生为人民鞠躬尽瘁的伟大领袖,是每个党派、每个政府公务人员的榜样。打砸他的塑像,就是在打砸人民对历史的信仰!就算用鲁莽的行为取得一时胜利,也会对人民的精神、大运的未来造成久远的伤害。”梁朔一连几个月,半夜都能听见那些大学生的惨叫,但他仍然坚持,“一个国家不能没有信仰!”

殷仪晓道:“但他们也是为了国家未来好。你不能否认,他们通过流血,让国家改制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周先生说过,你要打开一扇窗,得主张拆掉屋顶才行。没有激烈手段,做不成大事!”

他们各抒己见,却没有对手段进行争论、企图说服对方,反而在一场畅谈后达成共识:他们都在为祖国未来着想。彼此对视大笑。

隔天下午,拿刀子在右手上划一条口子,血流出来,两人用力一握,朝全新的苏逢春塑像宣誓道:“从今天起,我梁朔(殷仪晓)和殷仪晓(梁朔)结为异姓兄弟,努力学习,刻苦奋斗,为大运之崛起无私奉献,流血流汗,在所不惜!……”

……

学生都各自散到附近的小餐馆去了,还是没见人出来。梁朔抬头,顶上梧桐叶都掉光了,只剩细细的枝丫朝天空伸展。几根枝丫间,还有个硕大的鸟巢。

“梁朔。”清清淡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12有毛病就早说嘛

被叫到名字倒是吓了一跳。梁朔回头见罗小云满头大汗地看着他。穿的是他给准备的鸭蛋灰羽绒服,卷边直筒牛仔裤。孩子都上小学的男人,莫名青春洋溢起来。他不自觉地去摸罗小云的脸,对方先是一缩,而后机械地停住,梗着脖子道:“这是学校门口。”

“一中没那么大吧?我上学时念的三中,当时是全市最大的学校,从南走到北,一站地,十五分钟。”他故意看表,“我十一点四十五给你打的电话,现在十二点一刻。你哪儿来的自信让我等?”

罗小云一副懒得解释的样子,让他盯得说不过去,才道:“我今天休假。”

梁朔本来心情不怎么好,突然笑起来。莫名就觉得高兴。这个男人为他跑了两条街。他想起罗小云平时是不会穿他准备那些衣服的。但正如他所说,要特地见他,就会重新换上。

“这你活动的地方,挑一家好吃的。地方干净点就好。”

“我都吃食堂……”

不管好吃不好吃,方圆一千米,所有能吃东西的地方都挤满了学生。梁朔不耐烦了,学生爱吃的小店他老觉得油腻腻、脏兮兮,看路边汉堡店还有位置,也不管好吃不好吃,拉着罗小云溜就进去。

让罗小云买了份套餐,拿回来就见他脸色发白。梁朔低声笑道:“这两个星期我也忙,晚上又没怎么着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罗小云一言不发,把摊在餐盘里的零钱收起来。

梁朔按住他手,道:“怎么不给自己买?这点钱你舍不得?我付账就是了。”

“我不太想吃。”罗小云说话都有点吃力。

梁朔看他古古怪怪,一边打开炸鸡盒子,一边翘着手指去抓,罗小云忽然站起来,两颊一鼓,手心用力按住嘴唇,直往洗手间冲去。

梁朔急忙跟上去,就见他蹲在隔间吐。

一下手足无措起来。他没有照顾人的经验。想了想,问:“要叫医生不?你没事吧?”单位有人急性胃炎吐过,他遇见了只觉得又脏又烦。味道很大,影响工作,也影响工作环境。从来只维持表面客气地让人赶紧去医院。这会反倒着急起来,跟着蹲下去像模像样地拍罗小云的背,不知道该做什么,巴不得都病在自己身上。

罗小云嘴里呜呜说着什么,手向后头伸来。他一把抓住。“我在,你别急。”

罗小云把手挣开,他赶忙又去抓。“你别急啊,我在,我在。”

这时候那声音才勉强清楚点。“纸……”

梁朔脸一红,原来是自己会错意了。还当他住院,意识不清楚要找人呢。他气急败坏地抓了几张纸塞过去。“都说你体质太差了,锻炼一下啊。”

罗小云不理他,稍微擦干净点,到洗手台漱口。

“怎么回事啊?好点了?”梁朔拿眼角看他,装作不在意,又额外在意。

罗小云似乎本来不太想说,但考虑到住在他家,总会知道,还是开了口:“我闻不得油炸的肉味儿。”幸而刘姐一直认为油炸食品不健康,从来没做过。

“什么怪毛病。”梁朔松了口气,“早说啊。”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咚”一声巨响,随即便是哗啦啦什么垮塌的声音,整个地面都震动起来。两耳嗡嗡直响,梁朔朝罗小云大吼,自己听不见,对方也是一脸茫然和震惊。洗手间的镜子无声地跌落下来,摔了个粉碎,他抓起罗小云的手就往外头冲。

一出洗手间门,两人完全愣住了。汉堡店东北方向豁开一个大口子,玻璃渣碎了一地。玻璃下面是黑黢黢的碎墙块。就在这些纸一样的碎石头上,有人在爬,有人在张着嘴尖叫,有人夹在石头中间一动不动,还有人断了手脚、痛苦地放着慢动作左右滚动……都是学生。

其中一个男孩,初中生吧,满脸血地撑起上半身,扭头发现自己下半截没了,伸长手要往那两条腿的方向爬。

还有个女孩半边脸都是玻璃渣子。爆炸声带来的耳鸣渐渐消退,她的声音也就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

梁朔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攒着罗小云不放,两个人都在发抖。人间地狱,无非如此了。

——

嫌犯第二天就抓住了。所有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托那卡托摩多教恐怖势力对异教徒进行无差别袭击,死亡九人,重伤二十二人,受伤五十七人,梁朔和罗小云也在其中。死掉的有七个是第一中学的学生,重伤的十七个学生可能会落下终生残疾。都是风华正茂、充满希望的青少年,陡然间蒙上一层恐怖的阴影。

舆论几乎是全国性的,每分钟就有七万多条评论。

袭击发生在首都市政附近,性质极其恶劣,国会和最高国家事务委员会响应及时,迅速成立对外项目特别委员会。12月17号,《经纶消息》、《三民日报》等几个大媒体头版头条大字报道起来。其中所谓的特别委员,竟还包括最高国家事务委员会委员长朱在邦、副委员长臧光英、常务委员梁鸿骏、田钢,国家运输部部长陈磊生,军事委员会委员长张家豪……一长串民祉党高层的名字,数到中下,梁朔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手中报纸捏了个稀烂。梁朔当即把全甩案头,嘱咐秦坚一声,人咚咚咚下楼,让人直送到银盏路七号,梁家。

梁鸿骏当时在花园摆了盘棋,左手执翠玉黑子悬停新山玉棋盘上方,右手勾一把紫砂壶,不时就着壶嘴抿上一口。

子刚要落到十字口,一只大手齐整整落下来,将棋盘覆盖去大块。他一抬头,就见梁朔的眼睛刀一样钝锉着他。

“难得回来一次,坐下,陪我下一盘。”梁鸿骏和梁朔长得很像,秀山鼻梁,目如飞星,眉似刀削,只是梁朔更硬朗一点。

“你缺钱吗?缺钱到我这里填几个表,要多少,我贷给你!”

梁鸿骏不去对视梁朔的眼睛。年轻人的眼睛太锐利,他看着觉得难受。“别人都羡慕我有你这么个儿子。老刘老跟我埋怨,说你和成山是发小,你就老老实实照着该走的路走,而他那个儿子,总不让人省心,给他升职他不要,非要在前线,非得听着枪见着血才舒坦。”

“是刘叔直接下的指示?”

梁鸿骏把紫砂壶往边上一搁,道:“我的儿子,我确实也没操心过。年轻嘛,想事情总是不够大气!再长几岁就什么都懂了。毕竟人聪明,有这能耐。我这点信心还是有的。”

梁朔凝视自己的父亲。“摩多教从来不敢在我国活动,就是百灵镇领土争端最严重的时候都没敢越矩半步!那些学生,早上还高高兴兴上着学,中午出来吃顿饭的功夫,死的死伤的伤!带血的钱上全是冤魂,你们就算拿到手,还能用得心安吗!”

“钱?”梁鸿骏忽然抬眼,年近七十的浑浊的眼直刺入梁朔深心。

梁朔背脊一凉,顿时失了气势……怎么可能是单纯的钱的问题!他冷笑道:“忘了告诉你,我当时就在那家店里。”

他跌跌撞撞出去,几次三番差点摔倒。这个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单单是运输部的事。民祉党高层是想借事揽权,打压民选党和共和党的势头。而他们不知道,民祉党内部还有梁朔这种改革派,一门心思想支持另外两党上位。

“我以为就普通的洗钱,没想到是党争。三党分立势在必行,那群老头为了阻止国家进步,竟然去残害无辜的学生!但凡让我抓住一点机会,非得把他们全部铲除!”这事到这地步已经没法查了。为权向来比为钱更加血腥。他深明此理。但亲眼所见对他震动极大,从未有过的愤怒像毒液在心底烧灼。

离开家就找上张仪晓、刘成山喝酒。刘成山因为脾气上头、闹事被禁足了。到头来就张仪晓到位。他毕业去了军队,前两年调到边防去,这才回来,已经升作中将。张仪晓全程陪他喝酒,自己好像没什么要倾吐的,照旧挑些他喜欢的话来说,让他好受点。差不多就约着去找外面的女人。

这是张仪晓的一点小爱好。他人长得俊秀好看,带点阴气,常年军队呆着,每次回来都要来两次。后来被领导女儿选中,结了婚,改了姓,大约是伺候女人压力大,和梁朔、刘成山出来,还是维持以往的习惯。

“这件事军队有动向,不可能一点风闻没有,上次我同你打电话,你说不知道。我没怪你,但你得告诉我原因。”发了半个小时的火,梁朔总算冷静下来。“我们毕业虽然不在一个地方,但当年说好了,说好了一起改变这个国家,就算现在力量还不足,互通消息不是应该的?”

张仪晓弯一弯他漂亮的眼睛,向前面一排姑娘中个最高的一个招招手。“梁哥,哪儿跟哪儿啊。我就一中将,真什么都不知道。”说着把人拉怀里揉了揉,嘴巴一撇。“不行不行,换一个。”

梁朔当时就不太乐意。勉强回忆起之前在酒桌上,张仪晓不停朝他碗里夹菜的情形,心里沉了又沉。之前还可以洗脑自己说是他在军队沾上的习气,朋友间不存在这种虚假的客套。现在想来,这么大件事,张仪晓也是从头到尾一句评论没有过,更多只是在劝慰他,倒显得他一腔热情滑稽可笑。

“你当年为什么愿意改名?”他突然问。

张仪晓一顿。“不改不行啊……领导没儿子,想要人继承他大张家。我姓殷的也不像你们,一个姓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嗯,军队,不好升。”

“对啊,军队真不好升……”

梁朔顿时沉默起来。他瞅着面前的姑娘们,陡觉恶心。“算了,我回去了。”

“诶,梁哥,怎么了?”张仪晓把那些女人全赶出去,而后才道,“我是听说梁哥最近找了个带把的。别是因为他吧?梁哥,是兄弟我才劝你一句,这种事不能认真。否则让人拿了把柄,甭管对他还是对你,都不好。”

梁朔心头凉了大半。顿觉自己有点不认识这个张仪晓了。要说为了升迁,改姓结婚,也是常见。他们都有大理想。就算他不在自己面前说,有其它考虑,但梁朔也相信彼此初衷不变。至于在外面搞这些,夫妻双方没意见,也无所谓。但他看不得这种轻浮的态度。要不是多年朋友,早让滚了。“这事你就别在我耳根说了。”

他突然很想见罗小云,没来由地,就想见那个男人。

13你就像个情窦初开的中学生

两个人躺在床上,梁朔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倾诉欲。但看看旁边的男人——一个区区小职员又能明白什么?怀着纷乱的情绪,他沉沉睡去。

早上醒来,外面下雪了。梁朔一摸床边,没见人,心里有点慌,披了睡袍就出门。听厨房吵闹,发现刘姐、罗小云、罗比比,三个人都堆在灶台边。

罗小云正在煎蛋,刘姐慌慌张张去夺他手里的锅铲。罗比比搭着凳子在边上兑牛奶,刘姐又手足无措地要阻止他。明明没几个人也没多大点事,却显得兵荒马乱。

梁朔觉得很有意思。刘姐向来很有条理,难得被他们搅和成一锅粥。靠门边看了会儿,电话来了,接完回来,三个人还在吵吵嚷嚷,梁朔还是道:“罗小云,出来,比比也出来,不要打扰刘姐。”

罗小云蛋没煎完,很讨厌做事中途被打扰,有头没尾的,但寄人篱下,也不能就这么发火,只得皱着眉,听从吩咐带比比出去了。

梁朔让他们在餐桌前坐下。镶金边的淡蓝色餐盘早餐碗、银晃晃的筷子勺子、绞花玻璃杯、红色黄色绿色的拌料和蘸酱铺陈了一桌子。梁朔正对面挂了电视,也已经打开,在放新闻,正说着什么重大军事突破。他一按遥控板,“啪”地关了。

罗比比好奇地看着一桌子亮闪闪的玩意儿,想每个都拿来研究研究,咬着牙忍住了,端端正正坐着,偷瞄两个大人。

梁朔十分从容地喝掉手边的温茶,罗小云不太高兴,同时有点局促。

“这些杯碗碟子,放在这里,整整齐齐,各司其职。”梁朔道,“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习惯。在我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不是你该做的事就不要去碰,否则就会产生混乱。”

“这是晨课?”

“啊?”

“一起床就讲大道理。你很习惯这样教导人。”

梁朔顿了顿。“你也很习惯噎我。”他一笑,“噎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罗小云摸摸罗比比的头。“梁叔叔的话,你听一半就行了。你不要被那些听起来唬人的话带偏了。”罗小云又抬头向梁朔道:“我没有要求你的立场。但还是希望你不要当着比比的面输出你的道理。我不想他将来的人生被这些观念束缚。他的路应该自己去寻找。”

梁朔被他这么一说,更觉得自己输了一样。“我认同你最后一句话。人的路的确应该自己寻找,但所有人都应该有个基础的正确的价值取向。我不认为我说的有什么问题。你说对不对,比比?”

罗比比一句都没听懂,把整段对话一个字一个字硬记住了,而后睁着大眼睛茫然地看着两个男人,两个男人一个笑眯眯一个冷淡地看着他,他最后拉着罗小云衣角,低头说:“我要听爸爸的话。”

梁朔顿时气结,不由得又想起上次突发奇想要收养罗比比的事。要是以孩子的未来为要挟,要罗小云把抚养权让给他,罗比比应该喊谁爸爸,听谁的话?梁朔摇摇头,不想去做这么无聊的事,转而道:“我打好申请了。隔两天处理完手头的事,我们就去苏里岛旅游。比比自己待家里学琴哦,刘姐会照顾好你的。”对外项目特别委员会一次会议就在下个星期召开。梁朔瞒着梁鸿骏,动了好些关系才把申请拿到手,正好避开会议。

“不行!”

“我难得有个假期。你的签证我都已经让人去办了。”

“比比需要——”

“不放心刘姐吗?刘姐对你的一切清清楚楚,”梁朔拿个空杯子,翻过来,从杯底看出去,“包括后面——”

罗小云脸一红,当即打断他:“好。”

梁朔笑了。

——

脑子里面还装着之前的事。但心情算是好起来了。起飞了,他看罗小云护照放小桌子上,伸手拿过来无聊地翻着。罗小云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加美利加?你在那边留过学?这么多次……十年……你,念到博士了?”梁朔很是惊讶,“你年龄不大,那就是读书跳级,你家经济条件一般,怕是奖学金也拿了不少,一路念到博士,去当中学图书管理员?”他看罗小云的眼光变了又变,仿佛因为学历,对面人又更好看了些,还多了点学究气,说的话也不再是无足轻重的了。

罗小云目光在桌子上打转。“这是我的私事。”

梁朔眯着眼睛想了会儿,恍然笑道:“是不是因为自己不得志,所以一定不能让比比也留有遗憾?”

罗小云拳头攒得死紧,梁朔知道自己猜对了。他也没说要帮罗小云,甚至多问一句他以前的事也没有。其实罗小云要真有水平,他也不是搭不上手,怎么都不至于在图书馆待着。“我就说你看着不太一样,脑子里很有主意,眼界也够开阔。”他仔细注意罗小云的神色,想看看他会不会有哪怕一丝的渴望,渴望自己去帮他。

看不出来。好像这个男人对此完全死心了。

一个对自己未来都死心的男人,何其可悲。

梁朔凝视他,道:“我不会帮你。”

罗小云震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初。“我们之间,谈不上‘帮’这种字眼。”

梁朔残忍地笑道:“你说的没错。我只是想尽情地让你留在我身边。帮了你,交易关系被破坏,说不定你就溜了。”他心情变得很坏。倒了椅子,拉上毯子就睡。

可他测床,睡不着。飞机上的小床也就这么大点,翻来覆去,巴掌大的地方很快被他滚熟透了。

机舱里照明灯已经关了,剩上下左右四排淡淡的夜灯。坐起来,梁朔偏头去看罗小云。眼睛轻轻闭着,又睡着了。很久没这样心无旁骛地看他的脸。睡着了比没睡着柔和许多,甚至带点天真。没那种满眼里自暴自弃又为了儿子拼命死撑的感觉,让人看了心酸。

“能攀上我这层关系。大多数人想的无非是我指缝里漏点什么出来,让他们白得无尽好处。有骨气的人也许不会,但交谈也多少都会带点讨好。不过,到了你这里好像不太管用……你还真当我们是公平交易了?我很好奇,不给你钱,你是不是多看我一眼都懒得。”

梁朔起身到罗小云椅子旁,把帘子合上,越过扶手低身亲吻罗小云的睫毛。觉得合意,又去亲他的耳朵。拇指按在他嘴唇上。像大猫一样,东弄弄西弄弄,人就醒了。

他竖起食指贴在唇边。“嘘——周围还有人呢。”

罗小云抿着嘴唇使劲摇头,表情强硬抗拒。梁朔的手却伸进他衬衫去了。

“别怕。”说完人直接翻上去,两个大男人硬是要挤在无比狭小的空间里。“我就在想,我付了这么多钱,什么都不做,也不划算。”他杵在罗小云耳边说。

罗小云薄薄的耳朵被他有意呼气闹得瑟瑟发颤,迅速红成一片。他低声责备道:“但也不是现在!”

梁朔把他人完全抱住,像个猥琐老头似的伸长脖子,脑袋嵌进罗小云颈窝。“其实我也不很愿意,算了。”他狠狠地,紧紧地,让人觉得骨头都勒疼地抱了罗小云一把,又拉开距离,回到自己位置,问:“你有想过我为什么要跟你做这个交易吗?罗比比的开销并不小。”不论哪个认识梁朔的人看了他刚才的举动,恐怕都会觉得三观崩碎。在任何人眼里,规则、沉着、从容就是他本人。

罗小云看着他,却不开口。

“我要求你回答这个问题。”

罗小云坐起来,整理衣服,随手挠了几下头发,问:“你真的要听?”

“你说。”

“你就像个情窦初开的中学生,幼稚又无聊。”

梁朔当场就要发火。但他不是梁珊珊。哼一声,咬牙切齿地笑道:“你对谁说话都这样?”随即他眸光一闪,嘲讽起来,“我大概有点明白,为什么你这么高学历,到头来只能当图书管理员了。”

罗小云眼眸下垂,不再直视他。

说中了。

性格决定命运。这话在每个不同的年龄段,都能有新的体会。“好在你运气不错,遇到了我。”他自顾自地又得意起来。

“爱情不会因为你标榜自己有多好,对对方多有用就随便产生。”罗小云轻蔑地瞥了他一眼。

“我不否认自己有点喜欢你。但你未免太得寸进尺了。”

“那你会因此放开我吗?”罗小云冷笑,“我没有选择的余地。不过无所谓,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倒不如趁机多给比比捞点好处。”

“我不准你这样跟我说话!”

“会扣钱?”

梁朔一口气哽在喉咙,差点没一拳头兜过去。“下飞机你就给我滚。”他阴沉道,同时叫了空姐来,让罗小云调到其他位置去。

他想,罗小云身上没钱,苏里北岛都是有钱人度假,消费不低。他不向自己低头认错,几乎寸步难行。

他绝对不能容忍有人仗着一点感情上的优势就往他头上爬。更何况他们还是这种关系。

14像个处男

谁想直到下飞机,罗小云都没跟梁朔多说过一句话。梁朔兀自生闷气,偷瞄罗小云,对方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冷淡模样,对此丝毫不在意,他更是气恼。工作人员把行李送来,他故意哼了一声,动静极大地把罗小云的随身背包拿过来。“这些东西不属于你,这才是你的。”说完掏出护照本扔罗小云脸上,让人推着行李车直往接待车那走去。

罗小云只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好”。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搜寻去路。

回到酒店收拾东西时,梁朔脑袋短暂地清醒了下,明明达到目的的方法有千百种,自己偏偏选了最幼稚的方式。

可这样解气!

但事实上这样并不能解气。他只是想让罗小云跟他道歉,向他服软,同时也不屑于耍手段弄心机,但凡多用点心思在上面,就会觉得觉得自己输了。于是持续这样生闷气,牙齿磨得呲呲响。

飞机上没睡好,脑子也转得慢,就会瞎发脾气,干脆补个觉。人往床上一倒,翻涌的情绪让他一点困意都没有。但他太疲惫了,两方碰撞,便陷入半睡半醒间,做了无数的梦。

梦里面,他被监察署那个熊诚追着,背后的大运国像积木一样层层轰塌,半大孩子的尸体下雨一样往下砰砰地砸。他只能不停地跑、不停地跑。到一个小巷子,飞速拐进去,躲到堆了老高的方便面箱子后头,坐下大口喘气,心跳剧烈。

一只冰凉的手忽然覆盖在他手背上,他扭头看去,竟是罗小云。抿着嘴唇腼腆地向他笑。他高兴得心都快跳出来了,脸上烫得不得了。熊诚来了,罗小云拉起他的手就跑。

大运国毁了好像也没什么所谓,都是身后的事了。

他宁愿这样一直跑下去,幸福得快要开出花儿开来。

而后天一黑,他眨眨眼,发现自己站在一间黑漆漆的小屋子里。罗小云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黑暗的角落里站出个人,身形高挑。是张仪晓。

梁朔睁开眼,满心都是恐惧,只觉得这和做噩梦没什么分别。再看闹钟,离睡下不过三个小时,但他已经完全清醒了。

他在梦中清晰看到自己的欲望和恐惧。被两种情绪折磨得精疲力竭。

让酒店帮找了艘游艇,梁朔拎了钓鱼的装备,让人开着带他一路出海。

天上云多,发灰,风不太好,还带点雨,风停了就可以走。这种微微发闷的气候,鱼特别容易上钩。

码头上等待的时候,在咖啡馆,迎面走来个黄黑皮肤的南大陆老外,搂着个娇小的金发姑娘,“嘿”一声打招呼,用通用语问他介意聊两句不。

“请。”梁朔友善地伸手。

苏里北岛游客比当地人多,大家都是随缘来去,和陌生人聊天有种别样的快乐,说不定还有意外的收获。梁朔不经商,没这种需求和习惯,但也入乡随俗。

“我叫查理查,你是从大运联邦来的吗?”

梁朔点头。“一年忙到头,好不容易来度个假,想钓几条大鱼回去。”

“我是想跟莫丽去潜水,没想到阳光这么不好。”他捏捏那小姑娘的胳膊。

这位查理查跟梁朔聊了几句就开始吹嘘。

“我在二十几个国家都有情人。最体贴的是沙琅那个,比我家的老保姆都贴心。当然最烈的还是北西利的,动不动就要比拳头!不过都是开玩笑,我真发起火来,叫她吃屎她都一样微笑答应。”

“不论什么要求,我那个情人,只要钱给够了,他倒是也会答应。”梁朔脸上带笑,心里的肉刺野蛮生长。

果然,查理查摆摆手。“不行不行,光靠钱,你不能让他打心里服从你。这跟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不一样,你要建立权威。”

梁朔觉得这天没法聊了。他好想把罗小云拉过来,让他听听看,别人的情人都是怎样的,自己又是怎样对他的。让罗小云跟在身边,不仅要忍受他的无礼和嘲讽,还要随时提防他会不会背叛自己。这种情人还有什么意义!

他从来害怕跟外人建立过于亲近的关系,让人抓住把柄。所以不会像查理查一样,养几十个情人,谁都喜欢,又谁都不喜欢,过他的皇帝一样的生活。罗小云是第一个让他觉得冒这点风险也无所谓,不嫌麻烦的人。

风停了,梁朔黑着脸出海。

一路开了百多海里,前方陡然竖起一座小岛,船在山湾停下。这里水深,海水深蓝中泛绿,有山体遮挡,就算太阳出来也不当晒,同时据说有够大的鱼栖息。

鱼钩下水半天,想钓的鱼没看到,却看到了海豚。成群结队地翻涌,身姿特别漂亮。

“这里叫狐湾,不仅有海豚,有时候还能看到虎鲨。”开船的叫甫基,典型的南洲平脸,穿藏蓝色紧身游泳套,包着块花头巾,下面看得出来,挺大的。介绍的时候有股骄傲的神气,经过训练,态度相当和善。

“你能钓鲨鱼吗?”

甫基急忙摆手。“钓不了、钓不了!”

梁朔也就随口开个玩笑。可玩笑并不能让他心情好一点。他心里有点潮。要罗小云在就好了。

甫基去给他准备简餐,梁朔一直郁郁不乐地坐甲板上。突然听到船舱里传来“哐当”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

“甫基,怎么回事?”梁朔唤了两声没反应,觉出不对,丢了鱼竿就进去。

只见甫基口吐白沫地倒在地上,两眼翻白,脸色发黑,不停抽搐,竟然是癫痫发作了。

这玩意儿要死人的。梁朔赶忙找了个牙线盒塞进他嘴里,防止他咬死牙窒息,随后就不知道怎么办了。急着掏出电话,谁知屏幕一亮,彻底愣了:这里电话没信号。

他唯一的消遣爱好就是钓鱼。和那些玩游艇的人不一样,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也一窍不通,船上的通讯器他闹不懂。折腾了一阵,船轰隆隆地发动起来,头都不带回的,直接朝山壁上莽去。山石碎屑哗啦啦地往夹板上滚,紧接着船头便是往上一翻。

梁朔站都站不稳,把甫基往肩上一抗,扶着把手一路挪到救生艇处,几下抛出小船便跳了上去。

这会那游艇倒也没沉,只呈三十度角和山体杠上了。空气里飘来阵阵油味。海面上也开始漂浮黑色的油污。

梁朔觉得不保险,拿桨想把小船划远点。可他也没经过训练,根本不会,小船就在原地打转,好不容易才歪歪扭扭驶出一段距离。

完了。他七年没出过国门,根本没有海上救生的常识。只能等游艇管理公司发现船没按时回去,联系不上,自己派人来找了。

阴沉的天又开始下雨,还好不大,但身上头发也很快润湿。梁朔用船上备的塑料布搭在那个脸色青白、仍未恢复意识的当地人身上,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就此死了。他没有处理这种事的经验。

糟糕的是,海水流得很快,船自己开始飘。梁朔一双手一根桨不太管用了。眼看游艇离他越来越远,他束手无策。

远处的海面仍然倒映天光,波纹如鳞,像被风招展的旗子,并不平静。

层层叠叠的海浪中央,一个灰黑的三角鳍若隐若现。梁朔抓紧了船桨。

——

罗小云在这个苏里南岛靠海的小酒馆打工已经三天。这天天晴,夜色落下后,三点多的样子,银河缓缓出现,将沉蓝色天幕分作两半,极为壮观。

酒馆外头挂了几串彩灯。罗小云关了灯,把东西收拾好了,就在露台上坐着看天,喝酒,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酒馆老板叫阿卡,当地人。之前从北岛机场拉酒水饮料回来的途中,看罗小云一个人在荒山野岭的马路上走,一番询问,才知道他被人摆了一道,周身上下就剩个护照本。罗小云没隐瞒自己和梁朔的关系,不过这种旅游小岛文化比较多元,风气开放,对罗小云一点看不起的意思都没有。

苏里岛以前是毛占区,当地人除通用语外,主要说毛里语。阿卡见罗小云这口毛里语说得流利,就邀请他到自己店里打工,待到回程的时候。

“有钱人喜怒无常,我不是不知道。但没想到他这么无聊。”罗小云喝了酒,话比平时多。虽然嘴上嘲讽,但一点愤懑的情绪都没有。

“你不生气?”阿卡和他老婆对罗小云都很有好感。他们不知道对于大运国的审美来说,罗小云的脸能不能算得上好,但他们看了觉得非常非常喜欢。

“没什么好生气的,甚至还有点……说不上来,我没想到他一点恋爱经验没有,心底还保留这么一块地方完全没长大。”他脸颊潮红,极罕见地轻松地笑道,“像个处男。”

“你们东方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不愿意放在嘴上明说,麻烦、麻烦。”阿卡摆手笑道,“那你应该哄哄他。”

“不行,我不能回应他。其实交易的关系是最好的,我一旦给了他错误的信号,就会很麻烦。”

“你对他印象还不错,为什么不尝试一下?”

罗小云道:“那是两码事。我跟他是两个世界的人,就像、就像你们住北岛的总督……和南岛贫民区的臭小孩一样,可能比这种差距更大。大运国是个非常非常大,非常非常复杂的国家。他每做一个决定,就会牵连众多。而且,”他顿了顿,说,“我不喜欢男人,我不会再喜欢任何人了。”

阿卡本来想说,他们这里,地球两端来的人成为情侣也不罕见。但他见过的人太多,早发现罗小云非常顽固,并且明显的话中有话,也就不再多说了。

小酒馆坐落在门查主干道旁。南岛主要针对普通游客,人比较多,但整体相对杂乱一点。这会儿已经半夜三点过,街上依旧有游客在走动。

罗小云去睡了。阿卡照例在这喝酒看海,想着自己能不能在有生之年攒钱买艘游艇。他的孩子在最发达的国家念书,他想开着游艇去看他的孩子,让孩子为这个父亲感到骄傲。

到三点四十的时候,屋里传来一些响动。他一个激灵,怕是贼来了,轻手轻脚地寻声而去,进门的时候还在门边顺了把扫帚。

一路到厨房,听到“噼噼啪啪”的声音,进去一看,站在电磁炉旁的竟然是罗小云。

“罗先生?”

对方没回话。罗小云面前有个锅,电磁炉开到最大,锅里面传来阵阵油味儿,蹦跳的油点子到处飞溅。

“罗先生你在做什么?”阿卡走上前去,却见罗小云撸起袖子,手一伸,整个往锅里埋,澄黄的油一下子沸腾起来,阿卡急忙把他往后一扯,但那白生生的手已经变得通红。

罗小云却在这时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直往地上栽去。

15今天的罗小云很温柔

罗小云梦游了。人在睡着时是没意识的,阿卡不确定要不要告诉他。因为第二天早上起来,对自己烫伤的手,他表现出一种完全事不关己的超然态度。

“也不是第一次了,没什么大碍。”这是他的原话。

第四天北岛发生地震,新闻报道铺天盖地。罗小云电话被梁朔拿了,只得借电话向罗比比报平安。没想到刘姐当场抢了电话,说梁朔已经失踪好几天了。罗小云急忙联系使馆,那边早就行动起来,在海上到处搜索,只是因为地震,人手又少了些。罗小云心神不宁,又只能等消息,一早上盘子都打坏好几个。

苏里岛都是木头房子,地震人员伤亡倒是少,但很多路、通讯都断了。这天晚上救护车路过,罗小云正往外头倒垃圾,扫帚一丢就追了出去。

苏里岛人民倒是富足,但整体非常落后,医疗设施不完善,没有公立医院,整个南北岛遍布巴掌大的小诊所,最大的一家在南岛,叫扬兴综合医院,也就两层楼。比起国内医院,人可太少了,但依旧各种味道混杂,斑驳的灰白墙上溅满药水和血,环境非常恶劣。

护士医生都是随便一件短袖白褂子披外头,敞着,里面各自穿着便服。罗小云一路问东问西,苏里岛的人好像非常喜欢他的长相,先是一愣,随后极热情地给他带路。

终于来到一个放了十二张床的大病房。其中一张床上躺着个又瘦又黑、脸色发黄、两颊通红还大块大块掉皮的东方男人,从脸型上,勉强可以判断出,是梁朔无误了。

梁朔看到罗小云,当场热泪盈眶,颤巍巍地跟他招手。

罗小云跟医生交流了几句才过去,看对方手还停在半空,顿了顿,还是将它握住了。“医生说你好几天没吃东西,这会儿在输营养液。其他没什么大碍。”他手背搁梁朔额头上停了停,“也没发烧。”

“罗小云……”梁朔说话有气无力的,“真的……是你?”这话一出,眼泪跟着就掉下来。

罗小云看了挺心酸的。多强势一个男人,病了就软弱得不行。

“我刚看到救护车上那人好像是你,就追过来看看。”他们这边救护车就是皮卡拉了大棚,外面看里头,一清二楚。

梁朔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劲儿,像攒猎物的老鹰,抓着罗小云的手不放。太虚弱,也多说不了什么,喉咙咯咯作响。

“别说了,好了再说吧。”罗小云想抽手,抽不出,就任他握着了。

梁朔点点头,盯着他不放,生怕他走了。罗小云别过头不去看他,就在床边坐着。梁朔眼皮越来越沉,终于还是睡过去了。

罗小云跟过来的值班医生低声打听,才知道梁朔是出海钓鱼遇到意外。搜救队找到他们时,甫基虽然还活着,但脑部受到无法挽回的损伤,已经痴呆了。

国内知道后要求严惩这个游艇公司,理论上癫痫病人是不准去开船的。甫基能进去,也确实是托关系塞钱的违规操作。

不过这些后话梁朔本人都不知道。他像个小孩一样,醒来就得看到罗小云在旁边。一方面是因为生病,另一方面是对整体环境感到不满意又无奈,罗小云是在这个地方唯一能让他喘口气的人。

这么多年以来,再大的事情,就算一时间力不能及,心里也有数,知道往哪使力,从来没让自己陷入这种狼狈的境地,梁朔现在非常局促无措。

“你的手怎么回事?”他早就注意到罗小云左手缠了绷带,精神稍微好点就开口问。

罗小云摇摇头,说:“没事。”

“你……”梁朔还想让他道歉,可要说出来,显得自己太过在意鸡毛蒜皮,愚蠢至极,“你为什么不回酒店?”

“我还要打工,晚点来看你。”

梁朔一把抓住他,嘴唇抿得死紧,眼里流露出一种又脆弱又倔强的神色,偏偏什么都不说。罗小云心中一动,还是坐回来。

“帮我倒杯水。”

罗小云看了眼放在墙角脏兮兮的饮水机,道:“这里的水你喝不惯,我出去给你买。”

梁朔手上更紧了。“不用了,就喝这个。”

罗小云真把水倒过来,他只沾湿嘴唇就不愿喝了,水里有怪味,喝不下去。罗小云看他那样子,难免有点心疼。

梁朔也注意到罗小云的表情,从来没见过的柔软。他似乎抓到什么要领了。对这整个地方都不满意,但心里却觉得高兴。他这个时候觉得自己以前是用错方法了,却没想到一直以来,他是不屑于用什么方法,甚至连承认自己喜欢都带着一点高高在上的骄傲。这会儿一折腾,就在刚进医院,看罗小云突然出现的一瞬间,心理防线全崩塌了。

“我问你为什么不回酒店?钱和行李是在我这,可你知道酒店订在哪里,为什么不来?”

罗小云本来想直接说,自己当时要去了,梁朔肯定逼他道歉,他不服软,梁朔就会再次赶他走,没意义。但看梁朔嘴巴都快嘟起来了,只得说:“我遇上阿卡,想着这几天也没生活费,就跟着到南岛来打工了。”

梁朔心里舒坦了点。“幸好你没来。否则我们两个人都得在海上……”他想起那几天,他守着一个失去意识的当地人,无助而绝望,等不到救援就会直接死在那片深蓝而空无的海上。

孤独地死去。

他在那艘小船上的时候,饿得昏昏沉沉,分不清现实和梦,时常都觉得罗小云在旁边。幸好罗小云没在。梁朔这么想的时候,又无比渴望罗小云在。

他倒在床上,又一次双目怔怔地凝视对方,以一种别扭的姿势枕着他的手。

罗小云在他眼里看到深而浓郁的恐惧,不由得摸了摸他的头发。

“能在彼此无助的时候相互依赖,这可以是爱情吧?”梁朔头皮酥酥地发麻,喃喃地问。

罗小云立刻把手收回来了。

——

因为地震,北岛机场停运,南岛的航班瞬间爆满,来了许多插班的私人飞机,这边运营不行,搞得一团乱。国内本来说给梁朔安排飞机让他早点回去,秦坚突然打电话告诉梁朔,有人号称花了三千万要拿他项上人头,就在首都翰府机场。

梁朔自己根本不怕。但他看了罗小云一眼,还是回道:“解决了再跟我联系。”就这样一再耽误着,愣是拖到了两个星期后。

使馆在北岛,去不成。梁朔现在也是身无分文,国内安排的一时半会儿送不来,这两个星期,他和罗小云都住在阿卡的小酒馆。

阿卡两口子一见梁朔就不明所以地大笑,拿手肘碰罗小云。罗小云本来说给梁朔打扫一个干净的房间,梁朔要求罗小云跟他睡一起,算是毫不避嫌地公开他们的关系。

但彼此心知肚明,他们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梁朔连着几天脸色都十分阴沉。他长这么大,几乎没怎么去过平民街区。罗小云住那间卧室沿街,酒馆又在楼下,这几天南岛人多,他经常忙到两三点才上来。外头十分嘈杂,酒瓶子碰撞和劣质音响放大的走调唱K根本停不下来,梁朔这种对睡眠要求极高的人,完全无法入眠。

唯一一点安慰是干净的被子里,还有点熟悉的罗小云的味道。

罗小云收拾完东西洗了澡上来的时候,梁朔还醒着。

“你喝酒了?”虽然洗了澡,仍能闻到淡淡的酒味,而且他脸上有点红。

罗小云钻进被窝。“嗯,喝了一点。”床很小,两个大男人其实有点挤,不过梁朔坚持,人一进来就将他搂住,上面下面地瞎摸。

罗小云把他手拉开。“不、不行。”又坐起来。

“我要求。”梁朔道。

罗小云摇摇头。“我觉得你没想清楚。”

梁朔眉头一皱,眼睛渗水,似乎有点委屈。

罗小云揉揉太阳穴,坐起来。“我去阳台坐会儿。”

刚出去梁朔就跟了来。这会儿街上终于消停了,没什么人,只剩静谧的银河。

“晚上你吃得少。我去便利店买的,之前太忙,忘了给你。”罗小云递出一袋吐司。

梁朔本来表情阴沉,接过来时不由得翘起嘴角。苏里岛的饮食习惯偏西方,梁朔也不是吃不惯。但是当地气候常年温暖,他路过厨房时看苍蝇飞来飞去,就不太想吃了。

“你适应不了吧?”

“我不用适应。”梁朔撕开口袋,吃了两口,仍然觉得有怪味儿,不过他瞄了罗小云两眼,还是继续吃。

罗小云把水递给他,指着楼下街道。“道旁有游客随手扔的垃圾,每天清晨四点三十分,清洁工就会扫到这里。”

“这种地方的政府管理力度不够,清洁工不会有充足的动力去把工作做好,人手也有限。所以即使扫除过后,依然会有冰淇淋棍、纸屑这些东西残留。苏里岛太小了。”

“前天早上,你没来的时候,我看到那个清洁工的女儿来了,帮她推车捡垃圾,那清洁工不让,两个人在路边争执了一会儿,最后那女孩还是回去了。”

“没想到这种地方的父母也像我们国家一样,对子女娇惯。”

罗小云摇摇头,说:“我听到她们的争执内容了。那清洁工的意思大概是让女儿回去念书,长大了不能跟自己一样。”

梁朔冷笑:“人年轻的时候,眼睛看到的都是恰恰处在自己头顶的阶层,不高一分、也不低一分。但要不了几年就会发现,大多数人依旧守在原地,增长的不过是年龄罢了。”

罗小云笑道:“但他们依旧会做梦、会交友、会去谈一场和大多数人相似又仅属于自己的独特的恋爱。”

被冷淡的星光耀得熠熠生辉的罗小云,安静地看着梁朔。梁朔顿时明白他在说什么了。“没想到你也能教育我。”他与罗小云四目相对,心中涌起一股热切的倾诉欲,好像两个人在更高维度的层面无限接近。

罗小云完全懂他。一双漂亮的眼睛无知无觉地探究到他内心深处。

“如果我没有这次经历,你说的话就算是对的,我也没有兴趣听。人只对关切己身的事感兴趣。你之前说同样的话,我甚至感到冒犯。”梁朔顿了顿,“罗小云,你很危险,但我喜欢……爱不释手。”他指尖彼此摩挲。

“可是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男人。不愿再喜欢任何人。”

梁朔脸色一下就沉了。“你刚才说这么多,就为了说这个?”

“真实的大多数的人,都有爱或者不爱的情感。你以前从来不在乎对方有没有,只要达到你自己的目的就好。”

梁朔冷笑:“那你以为我现在就在乎了?”他靠近到罗小云耳边,呼吸吹起他的发丝,“我的恋爱,和大多数人都不一样。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罗小云皱起眉头。“完全是小孩子脾气!”刚才兜那么大个圈子、说那么多,他以为梁朔一个理智、从容的成年人会理解。

“回去之后,我会带比比走的。我们的交易还是中止的好。”

“早料到你会这么说。”梁朔笑道,“你要走就走吧,我现在对那种关系一点兴趣都没有。”

16别动

次日,同样是半夜,罗小云这边忙完,转头就见梁朔抱着双臂靠在门边。“我睡不着,陪我出去走走。”

两人一路走到海边。这天天气很阴,风也冷。海面一片漆黑,只有沙子是白的,微微发光。这会已经没什么人了,海岸线上挂的彩灯也都关了。但海浪声音很大很吵,说句话都仿佛要被海面吞噬。

梁朔蹲边上堆沙建城堡,也不说话。罗小云盘腿坐在旁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其实两人那种关系已经破灭了,梁朔叫他,他也可以拒绝。但似乎养成习惯,只要不是触及底线的要求,他不用经过思考就会答应。

可他叫自己出来干什么呢?

“你小时候,是不是没机会玩这些?”

梁朔向他招招手。“你到那边搭个炮台。”罗小云犹豫了下,还是去了,可他蹲下后捏了几把,炮台歪歪扭扭的不成形状。梁朔过去,先把沙子凝实。“你看,没玩过的明显是你。首先,不能选那种太干的沙,没形状的,再往里面挖点,对,这个湿度就行。”

罗小云掬着手塑型,基本桶形出来了,他又想把它捏成方的。炮台似乎方的更好。很快一门心思钻进去,也忘了刚才自己说什么,就想把手头的事做好。

梁朔却拍拍手上的沙,伸伸懒腰,说:“你是不是以为我们这类人,小时候家教严,没机会碰这些?”

罗小云显然一头扎进去了,特别专心,只“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梁朔蹲在地上歪着头看他的表情,明明一个大男人,却意外地让人觉得可爱。“我还会做皮鞋,手工的那种。我太爷爷是鞋匠,家传手艺。”

罗小云愣了愣,没太听明白,手里舍不得放下,挣扎半天,还是抬头道:“我以为你从很小就会开始进行管理教育,没时间接触这些童年的乐趣。”

“那你就错了。我虽然比你大几岁,但你玩过的我肯定玩过,你没玩过的我也玩过。”梁朔笑着说,“我们的资源条件注定我能碰到的东西和成长空间比你多,包括在玩游戏上。”他指指自己搭的城堡。

罗小云一看,顿时觉得非常挫败。和梁朔手下的白沙城堡比起来,自己这堆东西就像小土屋。他不感兴趣的东西就算了,一旦专心起来,好胜心特别强。

梁朔拍拍他肩膀,说:“只是游戏罢了,你别往心里去。在对的地方使力,这也是我受到的教育。不过你们没地方学习判断什么是对的地方。能读到博士,你也很幸运了。毕竟对于一般人来说,机会难得,一步错步步错。你们有时候很随便一个决定,念的大学,选的专业,一份工作,一次恋爱,直接就把整个人生扭转了。而对我们来说,这些都是可以掌控的。当然,恋爱除外。”他戏谑地看着罗小云。

罗小云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兀自陷入沉思。沉默许久,忽然自嘲笑道:“其实我小时候真的没怎么接触过这些小游戏,没有童年乐趣的是我。一般人印象上,权贵童年没时间玩乐,穷人童年快乐,果然都是刻板印象带来的错觉。”他恋恋不舍地看着他的小土屋,如同小时候千百次一样,把内心的骚动压下去。那时候他是为了所谓的未来,现在则变成一种不懂享乐的习惯。

“可能我也会害比比变成这样。”

“不是有我吗?”梁朔拉起他的手去碰那些沙子。罗小云让他带着又再钻进沙城里去。梁朔手把手教他,没一点额外的意思。他眼看着一堆白沙逐渐变得仿佛坚实的城墙,感受到一种豁然开朗的惊喜,不由得笑起来。

“你看你,终于不是那种阴阳怪气的笑了。”比起罗小云的笑,梁朔觉得自己恐怕更开心。

“别动。”他忽然伸手靠近。罗小云吓了一跳,以为他要亲过来,正要推开,对方的手却只是在脸上抹了一把,随后便听他哈哈大笑。罗小云这才反应过来,梁朔是在捉弄自己,他现在脸上全是沙子。眉头一皱,罗小云抓起一把沙就朝梁朔脸上砸。

两个大男人,在这个漆黑的夜里,冰凉的海风里,兴奋得像海里的游鱼。漫天都是飞舞的白沙。他们玩沙过后又玩水,搞得一身湿漉漉的,天快亮了才回去。

罗小云回想起来觉得别扭,但过程的确是新奇又高兴。

后面几天,罗小云经常被梁朔拉着聊到很晚,天南地北地谈。两人对人对事见解很不相同,彼此都觉得别开生面,很有意思。梁朔本来想清清静静度假,之前的爆炸案也好、“夫人俱乐部”的可怖交易也好、还无力参与的党争也好,都不想提。但有时候看着罗小云的脸,就是想告诉他,哪怕他不懂,也想听听他的意见。不过到最后还是吞了回去。

罗小云性格比较直,说话也不好听,加上以前出过一些事,几乎没什么朋友。他也是头一次觉得,要是有这么一个朋友,也是很不错的事。

然而,这都是奢谈。

两人依旧在一张床上睡,罗小云睡得迷糊的时候,模模糊糊能感觉到对方在亲他。

要说反感,也谈不上。毕竟见面头一天,再刺激的都来过了。

走的那天,阿卡把罗小云悄悄拉到一边,问:“小云先生,你的手还好吗?”

罗小云左手绷带早就取了,之前擦的当地的万用药膏,厚厚一层,所以得用绷带固定。现在还在脱皮。“怎么?”

阿卡犹豫再三,还是说:“我看到那天晚上的事了。你好像没意识,到厨房把油都倒进锅里,等油沸腾了,你就自己把手伸进去了。”阿卡再次顿了顿,说:“我们相信戮神,如果人做了坏事,祂就会降临惩罚……两年前,拜敏巷做扎染的梵斯不管他久病的母亲,让他母亲病死,过后不久他就被人发现在阴阳门前自杀了……罗先生你和戮神的妻子拉神一样漂亮,一定是好人,但是好人也可能无心做了坏事,你可一定仔细想想,早点弥补回来。”

罗小云神色变幻莫测。过了很久,才开口道:“不用担心,我这个毛病由来已久。那……这几天我有没有……?”那天后他睡前便会再次确认厨房门锁上,但还是多问了一嘴。

阿卡摆摆手。“没有了没有了。”他看罗小云松了口气,想着自己也许多想了,总算在心里放下。而后道:“很可能是因为梁先生来了。”

“你不讨厌他?”梁朔这几天在这里,很明显地表现出对环境的不满。一般人恐怕会觉得不高兴。

“不会不会,梁先生是被神庇佑的人。”

罗小云暗自叹气。在苏里岛的传统里,所有上层人士,都被当作神的代言人。现代旅游业带来一些冲击,但固有观念要改变也不是一两天的事。

罗小云一出门就遇到梁朔,对方脸色怪怪的,一手拖上仅剩的简单的行李,一手握住他手腕。“车来了,走吧。”

罗小云想要挣开,他又道:“又不是十指相扣,你紧张什么?”

罗小云不再说话。

——

本以为梁朔会在他重新找房子时为难他。没想到第二天就找到了,位置绝佳、设备齐全、装修也很新,价格非常便宜。如果一定要说缺点的话,就是离梁朔原来所住的浩然路就两条街的距离,拐两个小林荫道就到了。

秦坚也没请假,梁朔回来就没见过人,打电话不接,不来上班,问谁谁都不知道。梁朔很多事一时间转不过来,拼了命把工作朝前赶,硬是在第三天挤出时间来帮他搬家。罗小云想拒绝,梁朔挑着眉毛反问:“虽然我们结识确实是因为肉体交易,但在苏里岛这么久,你没拿我当朋友?你这个人,说话冲、行为孤僻,很容易就把朋友推开,没有朋友,又更加不会说话、更加孤僻,恶性循环。你还想一直持续下去,把比比也教成这样?”

罗小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梁朔很得要领了。涉及身外的其他事,罗小云总能精确抓住要害,但一旦说到自己,就算他是对的,也会被带偏。总的来说,罗小云对自己非常没信心。

一番忙碌过后,罗小云给梁朔倒了杯水。“出了汗,你要不要洗个澡?”

“你陪我洗?”还没等罗小云脸色变难看,他马上又道,“开玩笑的。要洗,我下午还要开会。”

罗小云点点头,去帮他准备。梁朔远远又喊了一声:“你给我准备下常用的毛巾和洗漱用具!”

罗小云掉头就出来,严肃道:“这房子是你安排的吧?”

“是啊,还满意吗?”

“我要怎么偿还?”

梁朔摊摊手。“我什么身份,这种事说一句话都嫌多,偿还什么?”

“可它对我来说不是一句话的事。”

“你换位思考下,如果你说句话就能帮我大忙,帮不帮?要偿还吗?”

“帮。不用。”

“那还闹什么?”梁朔挥手,“快去快去,我赶时间。”

“常用的毛巾和洗漱用具又是怎么回事?”

梁朔笑道:“梁珊珊回家闹了一阵,跟我爸妈说了我包养你的事。多事之秋吧,家里人担心,我妈装病让我搬回去住了。我也可以趁此机会多知道点我爸究竟在干什么。像上次那种事……我要早知道,至少能及时阻止。”罗小云不知道他说的爆炸案,更不知道梁朔妈了解道梁朔和罗小云当时也在场后,后怕地把所有毛病都推到罗小云身上,跟梁朔大吵了一架。

罗小云也没多问,只觉得梁朔提到这个时脸色很不好看。

“不过,我家离单位远,上班并不方便,所以忙的时候我可能要到你这里来歇歇脚。这也是我亲自参与你找房子这件事的原因,条件太差我也受不了。你放心,我家虽然有些所谓的权贵毛病,但也算有教养,不会找你麻烦的。”

17有请梁先生总结性发言

一星期过后,仍旧没见秦坚人。梁朔觉出几分不对。之前想着他是打算跳槽,那边指不定已经定下,对这边的工作就有了懈怠,无法无天。忙于手头项目时,吼一声没人应,陡然想起人没在,还愤愤地决定给他离职评价添上“不负责任”这条。没想到这么久一点消息没有。秦坚不论找什么工作,要正经办离职,都不可能跳过他。

更何况,之前有人要取他性命的事还没闹明白。

梁朔打电话给刘成山。“没听说啊,哪个吃了狗胆的混蛋,连你都敢动了!不是啊,梁哥我不懂,那个事你不是也没拦住吗,怎么还要拿你的命?”

“这个倒是真有可能。有梁鸿骏在,程序上,我的审核结果就算数,做不了假,他们绕不过去。而我爸本身怎么想的,我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们一时间革不了我的职,只能看着我把这事拖着。”

“可拖着能怎样啊……”

“我在等,等民选党的人翻翻旧账。”民选党当年有不少就是民祉党出去的,还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在。

刘成山听不明白,越听越糊涂。他总觉得秦坚的事透着古怪,思前想后,突然提口气,道:“这样,梁哥,咱们一起上他家看看去。听你这么一通讲,我觉得他可能真出事了!”

两人一起上了秦坚家门,刚出电梯,脸就黑了。9-3的房门大敞着,黑黢黢的阴影沿着房门洇了一圈,屋子里头家具横七竖八陈列着,都是黑的,还残留着淡淡焦味,什么都烧没了。

两人问了邻居,说是某夜突然起火,一家三口都烧成了黑棍。消防把火弄灭,拉了警戒线,隔天来了几个警察,干净利落地把他们尸体捡走,这儿就一直这样了。女方的父母来哭过一回,也就罢了。就是个悲惨的意外。

就梁朔所知,秦坚父母死的早,妻子没上班,一直在家带孩子。难怪一直联系不上人。

火灾就发生在梁朔回来那天。恐怕也是刚把他的事安排好就遭了火灾。

“死了人,确认身份过后,照理会到死者工作单位取点资料。”梁朔眼睛眯起,心里也觉得不好受。秦坚这人有点急进,但聪明好用,办事都规规矩矩照他说的来。三年前他才调到这边,把秦坚从小职员里挑出来,他至今还记得对方眼里透着心跳的雀跃。

“这绝对不是意外!”刘成山在里面走了一圈,手往楼道口墙上一捶,“我们遇到火灾,都会勘察现场,这里一点哪怕连点粉笔灰都没有!梁哥!这件事你放心,我非得查清楚不可!”

“成山,冷静点,你还在停职。”

“我干刑警这么多年,破案率在我们区一直都是第一!嘿,这他妈又不是靠我爹得来的,我就不信,私下里查查还会有人拦着!”

——

罗小云是做好梁朔常驻的心理准备的。就算他真借故黏在这里不走,天天来,房子是他找的,罗小云也不好说什么。可人一个月却只来住过两三回,有时候甚至不过是睡个午觉的功夫。

罗小云对梁朔这个人很有些改观。之前在岛上,闲谈几天,也只是印证以往的看法,觉得梁朔是个有能力、有想法的人,现在却发现他很有原则,至少不会趁人之危,算是对自己这样的普通人示以尊重。

他不会天真地认为梁朔对自己兴趣转淡。即使短短几面,也总让人觉出一种暧昧的氛围来。

临近春节,二月中旬的时候,气温骤降了一波。大片大片的鹅毛飘了整整一个星期,厚厚盖在道旁的鲜艳的月季上,和阴测测的天形成鲜明对比。

周六中午,罗小云吃完饭打算送罗比比去上课,梁朔敲了门进来,胡子拉碴,满眼血丝,大衣扔地上,脖子上领带一扯,人就往沙发上倒。

“吃饭没?”罗小云瞧他那样子,估计是一夜没睡。

梁朔眯着眼看他半天,才道:“你送比比去吧,不用管我。”疲惫得近乎湿润的眼睛像是藏了上千句话,桀骜地不愿说出来。

罗小云总觉得有点什么,送完比比赶回来,梁朔已经走了。前后也不过半个小时。

到晚上梁朔又来了,两颊潮红,异样兴奋。罗小云没想到他这么快又来,做饭都没打他的米,这会儿只能重新煮一锅。梁朔却一头扎进洗手间,剃了胡子,洗把脸。“别弄了,我定了位子,出去吃。”

“不了,菜都做好了,比比吃完饭,练会琴就要睡了。”

梁朔摆摆手。“比比,听到了没,菜都弄好了,自己吃完收拾干净,练会琴就去睡。”

罗比比使劲点头。

梁朔笑着摸摸他脑袋,看向罗小云:“好了,走吧。”

梁朔带罗小云吃蜗牛,一个人喝了大半瓶红酒。吃完出来又开始下雪,罗小云正要撑伞,被他一巴掌打开,远远扔出去。

“热,就这样吧。”

明显还在兴奋。罗小云没道理拦着他。

“苏里岛回来后,我们就没这样好好吃顿饭,聊会儿天。”梁朔说。

“我在做兼职翻译,时间也比较少。”

“我知道。”

“你知道?”

“你要又去什么酒吧,就那性格,迟早惹事,我还是盯着点好。”

罗小云不知道怎么说。他已经习惯梁朔话里带刺的好心,但被人监视总不是什么让人舒服的事。他岔开话题,问:“你中午过来,是拿掉了东西?”

梁朔愣了愣。“你想听原因?”

罗小云眉头一皱,摇摇头。“算了。”

“我想说,”梁朔笑眯眯地说,“我就是想见见你。”

好在雪不大,走了一路,两人沾满了白色小粒,头发毛毛地圈了一层,被路灯光照得闪闪发亮。梁朔生出浓烈的想要吻身边人的渴望,伸出手去,却只是轻轻挠了下他的头发。罗小云从头到尾一点闪避的意思都没有。这种情况,几个月下来,太常见了。他习惯甚至信任梁朔不会随便越矩。

“我有个秘书叫秦坚,一家三口都让人烧了。”梁朔突然开口,面色变得沉静而坚定,“我一直没跟你说过,我究竟是做什么的,你也一直没问过。”

“不感兴趣。”罗小云淡淡道。以前住一起,梁朔在家办公打电话时其实他就有印象了。

梁朔不顾他冷淡的态度,自顾自说:“你早就被牵连进来,我那时就想跟你详说,一直没找到机会。”

“你不说也没关系。”

梁朔握住罗小云的胳膊。“我想你听。”他认真地凝视罗小云,道,“你知道大运发展银行吧?”

“国资部那个银行?”

梁朔诧异道:“国资部是其中一个出资方,财政部,能源、运输都是股东之一。不过,这种背景虽然不是什么秘密,但一般人好像不太会去了解。”

罗小云顿了顿,道:“她之前在那里工作。”

含糊地说“她”,梁朔很快意会是指罗小云那几乎不曾出现的老婆。若非医院见过一面,他都快把那个人忘了。

“一般员工知道的不过是现状,我要告诉你来龙去脉。”他不想为这种事坏了心情,只望着黑沉沉的天,道,“四十年前,大运国经历几场大变后,刚刚开始复兴,为了扶植国有企业和民营企业走出去,就在联合广场七层的办公厅里,杨先生把这个担子交给他的办公厅助理,我爸,梁鸿骏,让他牵头,拿着几个大部门的钱组建大运发展银行。当时运发的主要功能,便是给予资金支持,让有能力却没钱的单位企业大展拳脚,从国门走出去,包括与国外先进技术公司合资建厂、送人才去海外培训等。十年下来,成绩斐然,如今你常听到的同舟电子、万兴动力、房山重工等等,都是运发的第一批客户。”

“你也算联邦崛起的见证人了,不过,我们国家允许子承父业吗?”

梁朔没直接回答他,而是道:“十一年前,国内银行改制,大运发展银行变成联合经营,开始自负盈亏,对民开展业务。不过还是以企业和大型国投项目为主。但现在的运发经历一系列的变革,管理机构变得复杂,不再和组建阶段一样,董事长一个人说了算。现在它有了更加先进、合理的管理体系。但是,整个银行最关键的位置,仍然是对对外投资项目进行审核评估。而我,就是那个负责人。我选这条路,只是因为从小耳濡目染,上手快,更容易做出成绩,方便升迁。而事实上,在这三年里,我这里确实是成绩斐然。”

罗小云低下头。他也想过梁朔是什么高层官员,但他太年轻了,而且相对政府官员,他又似乎自由得多。实在没想到他处在这么特殊的位置。就算他不太关心政治,也明白这个决策人职级在这个城市不算高的,但关系极大。

回想之前种种遭遇,不由背心渗出冷汗。

“你看这条路。”梁朔指着雪雾迷蒙的马路尽头,目光延伸到无穷远处,“一直走下去,就是西站。那里是我们国家最重要的物流集散中心,一路西行,穿过古代的茶马瓷道,就能直抵其它大洲,连通上百个大小国家。每天货流资金都是千亿级别的。”

“这些流动的钱,被一些人经手过后就逐渐变薄,损失在百分之十以上。但即使如此,分到普通人口袋里的,仍然足够他们生活日渐富足,推动这个国家滚滚向前。”

“但五年前,出了一件事。”

罗小云沉沉道:“穿杨门。”

“对,穿杨门。因为这件事,监察署权力越过审查委员会,彻底独立。”

罗小云沉吟。穿杨门在五年前影响非常大。当时一名教育局高官在江岸靶场玩射击,失手射杀了道旁行人。而当时的江岸靶场正好又是一个利益集团的联络中心,由此牵扯出的一连串举国震动、跨越政经两界的重大案件。因为当时那个官员姓杨,所以整件事被网友戏称“百步穿杨”。

“这个国家正处在改革的关键时期。建国以来,一直由民祉党把控。但02年学生运动过后,民院党和共和党趁势而起。全面推进改革,致使权力平衡。监察署的独立,一方面是为了平民愤,另一方面也有这些少数党的功劳。这两年,因为他们的监管力度越来越大,加上少数党不断蚕食他们的特权,”梁朔的脸色晦暗难明,伸手指向道路前方,在片片雪花里,一手空空紧握,“他们开始想其它方法,就想要通过这条路,把失去的,都找回来。”

罗小云陡觉彻骨冰冷。“通过贸易……不,不,共和党本来就是资本家组织,这样反而助长他们的势力,是……”

梁朔冷笑道:“对,战争。这几年,在国会压力下,军队不断增加少数党席位。对于武力夺权建国的民祉党来说,掌握暴力,就是掌握一切!之前我们遇到那个外国人巴曼也好,我的秘书秦坚也好,都是卷入其中,与虎谋皮,最后死于非命!为了挑起民愤,出师有名,他们甚至对学生下手,一手酿造那起爆炸案!人的野心哪里有极限!要任他们这样下去,国家法规形同虚设,迟早崩塌!”

随即他转身牵起罗小云冻僵的手。“我不会让他们如愿!我要让大家看看,这些人到底有多坏!”

谁料罗小云眸光一闪,反而紧握梁朔的手,在蒙蒙小雪中,白的脸,薄的唇,没有一点旖旎。只听他有如秋雨的声音一滴滴坠落:“经济发展到这种程度,改革势在必行,否则只能坐等灭亡。事实上,不论你口中的那群人做什么,都只能延缓这个趋势,没人能阻止他。”

梁朔很意外罗小云会想到这一层。他听到的不是反驳,而是理解。在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人身上投射出来的共鸣。由此,他声音都变得颤抖:“是的,但他们不改,民祉党就会成为历史的拦路石,千万人流血建立的大运将不复存在!太爷爷当年放下钉鞋锤,跟着闹革命,爷爷一生都在苏逢春左右,为国效力,两代人流血打下来的江山,却要被自己的子孙白白断送!苏逢春的塑像已经倒过一次了,我不能让它再倒第二次!”

“这才是你最关心的。不是国运,也不是国人,而是所谓先辈的丰功伟绩。你……想让改革、让国家繁荣的功劳都留在你所在的民祉党……”

“连这个你也想到了……”梁朔震惊地、颤抖着用手捧起罗小云的脸颊,在这个灰蒙蒙的雪夜,突然爆发出突兀的大笑,“我有个发小,很多年前,我以为他和我算是知心之交,可就算是他,也从来没发觉过我的真正想法。我有错吗?我不想祖辈流血换来的山河,被这些人毁掉!你明白吗?你能赞同我吗?”这一瞬间,他内心激荡,从来在理想途中独自前行的他,竟急需要认同,急需要面前这个只懂得星空和大地、不懂人心的男人的认同。

而这个不懂人心的男人冷如寒夜星辉的双眸淡淡看着他,道:“这不是你祖辈的山河,也不是你一个人、或者你们几个人、几十个人的国家。你们再换几波人,胜利也好、逃跑也好、死亡也好,扎根在这里的,永远都是没有选择的平民。”

梁朔怔住了,嘴唇颤抖不已,半晌才挤出几句话来:“你懂……什么!如果经历崩溃重组,这个国家必然遭受重创!平民只会更加痛苦!民祉党为人民福祉而建——”他瞪大了眼,只觉面前的罗小云尤其陌生。他说不出话来,胸口哽的生疼。反驳那么无力,以至于自己都觉得可笑。

所以罗小云笑了,还是他熟悉的那个阴阳怪气的样子。“我当然不懂。我不懂我怎么算过得好,但你说了不算。普通人过得好不好,民祉党说了也不算。你的思维,不过是太子党的一厢情愿罢了。”

梁朔盯着他很久。一开始觉得愤怒,后来又觉得无聊。他本来是想把深心剖给罗小云听,可现在却好像一腔热血洒在雪地上。头重重撞击在罗小云冰凉的胸口。

“但我想帮你,让你好起来。”这句话他没说出口,罗小云听不进去的。

18那你能当我朋友吗?

寒假结束后的头一个周五,第一中学进行高三的最后两科模拟考试。

上午理综考试结束后,常悦带着记满题目的草稿纸寻找空教室做验算。这是她的习惯,考完之后重新验算一遍,便能大概知道自己出了哪些错,能拿到什么样的分数。对自己的一切胸有成竹、了如指掌,是她感到安心的唯一方法。

临近高考,每一次测试都是至关重要的定心锤。

这次考场管理几乎都照高考模式,非常严,教室就算有空,出了教学楼也就不让再进去了。常悦想了想,扭头去了图书馆。

一中的图书馆很少有人去,她也几乎没去过。听他们说,一中和别的学校不一样,图书馆的中学生课外读物很少,反而有许多艰深的物理类书籍和杂志,非常莫名其妙。常悦为了成绩,连课外读物都是有选择性地、功利地在读,当然不可能去看那些完全超纲的物理书。

图书馆也就百来平米一间房,处在非常僻静的角落。玻璃门一半开一半关,常悦抱着书包走进去,四下打探一番,没看见有人,十分安静,她很满意,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开始一道道仔细重做。

临近十二点,操场开始喧闹。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落到她潦草的笔迹上,清澈低缓的声音响起:“这个解法有问题,还有这里。做完把门关上。”

常悦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怎么会有问题?这是她第二遍做了!

目光落到那指尖收回的地方,负着气正要反驳,突然发现一处疏漏,心中一慌,赶忙又重新做了一遍。当时她还存着侥幸心理,希望自己这点疏漏并不会影响最终结果,这样批改试卷的老师也很难发现。

但她失望了。从那个地方开始,她后面做的东西全都错了。

天塌了一般的软麻感觉顿时席卷全身。

这是两道大题,如果全错,立马就被拉下二十几分。一中没有那种所谓的天才学生,前五名成绩差别都不大,单是理综就被拉掉二十几分,名次哪里还保得住!

在这种时候还犯这样愚蠢的错误,要是真高考,那就是完了!巨大的挫败感让她几乎要哭出来。

那个时候,她完全忘了那个指出她错误的人。

再想起那个图书管理员,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了。那次模拟考,因为理综的巨大失误,她神情恍惚,迟迟无法调整心情,下午英语考试发挥跟着一塌糊涂,整个名次掉到了十名开外。好不容易痛定思痛,恢复过来,她向同桌埋怨道:“怪图书馆那个老师啊!他要不在那会儿把我的错指出来,我心态也不会崩,下午哪能考成那样!个模拟考都这样,高考肯定不行了。”

“图书馆?你说罗老师吗?你看到他啦!怎么样,他到底长得怎么样?”性格温顺的同桌一反常态没顺着她安慰她,反而眼睛一亮,兴奋起来。

常悦很是不解:“罗老师?什么长得怎么样?”

闺蜜兴致勃勃地科普起来:罗小云算是学校图书馆挺神秘的一个人,有人非常吹捧地说是美男子,有人兴趣怏怏地说丑,在女生中很有点名声。只是人有点神出鬼没,不太常见,加上图书馆确实没什么意思,真见过的人并不多。

常悦这才想起,当时自己一头埋进习题里,并没有注意到对方是谁,面目如何。“我没见到他。真那么有能耐,就是真老师了,管什么中学图书馆!我跟你说,学校图书馆这种职位,八成都是托关系进来的破落户,有的连高中都没念过呢!”

听闺蜜一通吹嘘,回想起对方趾高气扬的冷淡态度,更激起了她的好胜心。下午下课,她便带了本物理难题集去图书馆。

这次,她仔细查找了一下,终于在图书馆一个角落里看见了罗小云。

罗小云没用门口宽大的办公桌,反倒在这里摆了张小桌子,桌上堆满用过的笔记本,正中摊一本全英文的学术杂志,正在埋头记笔记。穿一件红蓝格子衬衫,戴副老式棕黄大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太标准的工科宅男模样,如果只是晃眼,几乎注意不到。但视线稍加停留,便能清晰看出他漂亮的侧脸轮廓,深邃到令人心惊胆战。

八成是因为长得不错落下学习,最后沦落到这地步!

常悦哼了一声,抱着书,努力换上一脸乖巧的模样,来到罗小云边上,问:“罗老师,能问您几道题吗?”她本来也不是善于掩饰的人,笑容僵硬、甚至带点鄙夷。

谁知罗小云似乎没听见她的声音,甚至没注意到有人来了,兀自沉浸在让人完全看不懂的运算和笔记里。

常悦耐着性子又多问了几遍,罗小云终于懵懂地抬起头来,推推镜框:“什么事?”他看常悦手里拿的书,又道,“这书不是这里的,你不用登记。”

被陌生的漂亮的男人这样注视,常悦心头一跳,暗哼了一声,再重复了一遍:“罗老师,能问您几道题吗?就是这个书上的,我不太会做,听说您在这方面很厉害。”

罗小云完全不在意她的神色和口气,点点头。“可以。”

书拿到手上,他看了两眼,便飞快地抓了张纸把答案和运算过程都写了上去。片刻之后,递还给常悦。

常悦有点被噎住的感觉。“罗老师,这个答案书后面也有,我不太懂,你不能讲下吗?”

“中学课本不就是背公式套用公式,有什么不懂的?”罗小云不再理她,再次翻开自己的书读。

纸拿在手上,常悦有点气闷。但仔细一看,解题思路其实跟后面答案不太一样,甚至跟平日里老师的讲解都不太一样,更加清晰简洁,不可以再多一步,也不能再少一步,确实是一眼就能看明白。而且,字如其人,非常秀丽……

常悦是标准的实用主义者,当她发现罗小云极有可能比物理老师还厉害的时候,之前不好的印象便跟着消散无踪了。

——

罗小云中午十二点会关图书馆的门,去吃午饭。回来后稍事休息,一点正准时开门。平时几乎没人借书,但偶尔的那么一两个,几乎都是这个时候来的。

这天他照旧吃完午饭回来,却见门口蹲着个扎高马尾的女孩在那哭。他也没去问她怎么了,干脆站在花坛后面看时间,希望她在一点之前离开。

这个年龄的学生比较脆弱,哭是常见的事,他也帮不上什么。

但到了一点,那女孩嘤嘤呜呜没有一点停歇的迹象。罗小云不想耽误工作,还是上前。“让一让,我开下门。”

女孩本来难过得不行,罗小云又这么不咸不淡地来一句,更觉得对方无情无义,“哇”一声哭得更厉害了。

罗小云手足无措,想了想,递出一张纸巾,道:“你让我开门,进来吧,路过人看到不好。”

女孩犹豫一下,还是接过纸巾。

跟着进去后,她坐在罗小云的小桌上。罗小云象征式地问了一句:“怎么了?”看这小女孩脸都哭肿了,心里多少有点恻隐,嘴唇也跟着微微抿起。

女孩啜泣“我、我”半天,也没说个什么。

“没事,你说。”罗小云这次放软了声调。

她终于抬起头来,正是那天来问题的常悦。

常悦距罗小云仅半米远的距离,那是和陌生的成年男人从未有过的距离。那副眼镜还压在小桌的书上,一丝不挂的脸,深藏在眉骨和睫毛后的眼,无限放大……一整个世界黯然失色。她一阵眩晕,瞬即平静不少。微微的啜泣声依旧在层层叠叠的书本后头颤动。

她擦擦眼泪,结结巴巴说道:“我、我没错。”

罗小云只是觉得这女生有点眼熟。哪怕是哭,也一样目光坚定,非常要强。

“我吃完饭,回寝室想复习,她们太吵,我请她们安静点,她们就、就……她们不喜欢我……”

罗小云当即明白过来。这和他曾经的经历何其相似。“我也一样。”

“你……”

罗小云说:“不过我不会哭,我也不介意。那个时候我觉得,一个班级,除了尖子生、后进生,其他都是芸芸众生。”

常悦低下头,心有戚戚地悄声说:“本来就是,大家也没几个月同学可做了,过了谁认识谁啊……”

“所以我现在并不如意。”

常悦茫然地看着他,显然不能理解其中的道理。

“你想要特权吗?”

常悦瞪大了眼。“我才没有!我只是、我只是想安静地学习,不要有人打扰我!”

“要求别人为你营造你想要的环境,不是特权是什么?多考几分,没人会打心眼里服从你、仰望你。你甚至可以向老师告发,老师也会听你的,要求大家中午保持安静,但那样,你获得的不会是顺从,而是更加变本加厉的排挤。”

“我不会打报告的,我没那么小气!我只是想考得好……”常悦嘴巴一撇,之前的戒备感和距离感早消失了,“那我该怎么办?”

罗小云沉默半晌,道:“我不知道。”他几乎在这个女孩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也许,你这个时候,成绩重要,其他的……同样需要在意。”对高三的学生说这种话,多少有点轻浮。但那个晚上,被梁朔勾起的无法弥补的遗憾始终萦绕不去。

“其他的?”

罗小云依旧是摇摇头。“我不知道。可能是朋友,也可能是,多一点的快乐吧。”

没有一个成年人会给自己的学生时代这样的回答。

除非他将自己的过去全盘否定了。

常悦眼前的罗小云明明比她大了十多岁,却好像一个仍然在探索前方的小孩,在梦想破灭后,需要重新构建生命的意义。她终于明白自己一开始在这个男人身上感受到的是什么,是一种万念俱灰的无聊。

“能考到好学校就是我的快乐!”常悦脸上有点红,心跳有点快,“至于朋友……我不是很聪明、只要一点点学习时间就能很厉害的人,所以没时间交朋友……但你好像很厉害,能教我很多,那……你能不能当我的朋友?”

罗小云只答道:“如果你需要安静的地方,图书馆没什么人来,你随便找个空位置就行了。”

19我得排在第一位

自那之后,常悦在物理上但凡遇见有疑惑的内容,便会在中午或晚自习前去找罗小云。罗小云不会讲题,只用最简单的方式把答案写出来,这些答案有时候会和之后发放的习题答案一样,有时候又不一样,有的思路和公式完全超纲了,有的则用的是她好早就忘了的东西。

常悦是个很简单的人,一门心思想考好学校,遇到超纲的部分,立马就指出来:“罗老师,这个我们不考,写上去也会被扣分的。”

那天下了点小雨,外面淅淅沥沥有些响动。

罗小云皱皱眉,想一会儿。“把你们教材拿来。”教材拿到手里,他却只翻目录,看完立马合上,编麻花儿似的迅速而优美地写出一串解题思路来。随后又不冷不热地叹了句:“这种教材,公式和解题思路只用死记就行了,没有思维方式,培养出来的也不过是群蠢货。”看看时间,差不多到下班的时候了。“有什么明天再来吧。”随手把东西收拾几下就往外走。

常悦看罗小云伞也没带就出去了,放下习题,赶忙拿了伞跑出去。

透明的直柄伞蝴蝶一样张开,雨点嘶嘶嘶地,很快把伞面润湿。“罗老师,谢谢你这段时间教我,前几天小测,我自己感觉顺手多了!”

罗小云抬头看看伞后头弯弯曲曲的天空,问号一样一串连一串挂着。没拒绝这个女生的好意。

不论发生什么事,这个女孩最在意的,依然是自己的成绩。罗小云领悟到这点,仿佛时光倒流,看着她一步一步踏上自己曾经的路。但她并不如自己有天赋,是不是不用一头栽进去,反而更早醒悟,找到人生的方向呢?

这时候,常悦问了他一个单纯的问题:“罗老师,我觉得你比我们物理老师有水平,怎么不去当老师啊?”

“我不会。”罗小云迅速回答。

常悦想了想,这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她也发现了,罗小云并不太会跟人讲解。而且他总拿自己的水准要求旁人,有时候说话很难听。这种人大概真的不会当老师。

“那老师你以前肯定偏科,不然成绩一定很好,那就不会来当图书管理员了。”

罗小云淡淡道:“你可以问我其他科目。”

电话响起来,一接,是梁朔。

“还没出来?决定联邦命运的栋梁快饿死在第一中学门口了。”

罗小云心里咯噔一下。“你来了?”梁朔现在一个星期能见到他两三次,频率中规中矩,但出现时机随性到有点任性了。

说话间,常悦边上走过一个同学。她最近老往图书馆跑,班上已经很知道罗小云这号人了。看他们走一起,难免打趣一番。

常悦一巴掌推过去,笑闹道:“滚!我问老师题呢!”

清亮的声音立马传到那边梁朔耳里。“身边有人?”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罗小云迟疑了一下,道:“嗯……一个朋友。”

“你这种人,除了我,还能有朋友?”梁朔冷笑一声,“那不成,我得排在第一位,你快出来,先照顾我吃饭。”

说完挂了电话,就见常悦高高兴兴看着他。女孩眉毛粗且杂乱,眼睛细长,笑起来倒是很亲切。“罗老师还是第一次承认是我朋友呢!”

罗小云很不擅长应付这种情况,反而有点无措。常悦看了更觉得有意思,硬是逗着他嘻嘻哈哈地到了学校门口。

刚过大门,罗小云就停下脚步。常悦发现罗老师脸色有点阴晴不定,目光钉在一个地方。顺着他目光看去,街对面停了辆不常见的黑色轿车,车身上有个金属的“M”标志,看上去鲜亮奢华。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气势凌人的男人,驼色青果领大厚毛开衫、墨绿毛呢九分裤,穿得休闲时尚,但人一站直,就充满压迫感。更可怕的是,他竟迎面向她走来了。

常悦吓了一跳。直到人走近了,她才明白人并不是朝他来的,而是走向罗小云。

“看你们有说有笑的,刚电话里是她?什么朋友,这是小女朋友啊。”那男人脸上一点戏谑没有,似乎只是在问“吃饭没”一类的平常事。

常悦脸一下透红,赶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向罗老师问题来的!”

那个男人摸摸她的头,笑道:“小姑娘,我没问你,你就不要答。”

罗小云看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梁朔和他那车也太显眼了,不由皱眉道:“走吧。”

也没同常悦说什么再见,那两个人好像一见面就天然地筑起一道墙,把旁的人都隔绝开去,径自离开了。

常悦被这突如其来的经历搞得恍恍惚惚,还没走远,就听背后那男人道:“我就说,小女生不都喜欢你这样的嘛,你在学校怎么会没什么人追,竟然又把你这身恶心巴拉的破衬衫、丑棉服穿上了,走路还把头埋到地底去,谁看得见你啊。那小姑娘还是有眼光,这样都能把你发现了。”

谁知罗小云一点不生气,反而问:“你连衣服都换了,下午没事?”梁朔日常都是清一色的西装大衣,一水儿的藏蓝深黑,不带任何花色。

“三点过就到了。本来想进去看看你,但这校长我认识,麻烦,还是算了。快快快,我没吃午饭,饿死了,吃完饭陪我去骑两圈。”

而后“哐”的一声,车门便关上了。

——

三月过后,常悦就没再来过。罗小云当时并没太在意。他和人不太有交集,学校里的风言风语传不到他耳里。直到六号下午,他被请去人事处,那边熊主任亲自接待,一上来便笑岑岑地给他倒了杯茶,问:“天冷得真快。小云,先喝点热茶暖暖。”

“谢谢。”罗小云皮笑肉不笑地接过来。

熊主任像是因此获得极大成就感,亲切道:“你到一中来有两年了吧?”

“两年零三个月。”这时间对他这样的人来说,相当长了。坦诚同时,竟然有种给自己捅刀子的快感。

“我在这可有七八年了。每一年都得看着学生们韭菜一样一茬一茬地毕业,扭头不过几年,当初那看着嫩黄嫩黄的小家伙,转眼就爬到天上去了。”她摩挲暖暖的茶杯,感慨道,“这些学生的前途,你想都想不到。”

罗小云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他们不熟,不存在闲聊一说。

“我看过你的简历。你的老师大概也没想过,你会发展到那种程度。不过一位中央研究所的研究员到我们这来,也太屈才了。”

罗小云心里一沉。“你要我辞职?”他迅速想到梁朔,“有人让你们辞退我?”

谁料熊主任摇摇手,道:“小云,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这种事情不论发生在哪个学校,都是要被处分的。就算是教员也待不下去,更何况你一个图书管理员?”

罗小云不想同她周旋。“是不是梁朔?”

熊主任反而蒙了下。“梁朔?哪个班级的?怎么还有个梁朔?啧,罗小云,你也太……你的确在某些领域很有能耐,但有真才实干的人,会因为搞造假被开除?”

“研究所的事,造假不造假,不需要你来说。我工作有失职,你指出来,是,我就接受,没有,就不打扰了。”他把茶杯放下,膝盖已经朝向门口。

熊主任痛心疾首地说:“罗小云啊罗小云,我们好心让个走投无路的你呆在学校。你利用职权之便,向我们推荐那么多那么贵、学生也根本不会看的物理期刊,我们也都接受了,想着万一日后真能因为这些书出个天才式的人物呢,那也是我们学校的骄傲!本以为你搞造假过后,又遭遇那种事,能痛定思痛,改过自新,可哪里想到,你堂堂一个知识分子,人品竟然也能这么败坏,又做出那种事来?”

“我推荐什么书你们就买什么书,签字批的时候,瞥一眼的功夫,没看过吗?”罗小云冷笑。

“学生是我们学校的未来!是学校的一切!马上就要高考了!这么紧张的时候,学生什么都不懂,对你产生崇拜心理,但你自己不知道把握个度吗!”

罗小云一愣。“谁?”

“这些学生是我们学校最有前途的好苗子!今天你用你成年人的手段去欺骗她,让她堕落,明天她醒悟过来,爬到你头上,你也不会好受!”

罗小云脑子一炸,当即明白过来,急道:“常悦就来问过几次题!”

“她父母都告到学校来了,就两个月的时间,闹得不得不转校!你还狡辩吗?我们学校受不起这种污点!学校特地开会讨论过你这个事了,没有商量的余地!”

罗小云整个人都傻了。常悦拿他当老师当朋友,他拿常悦当曾经的自己的影子,两个只看前方的傻子凑一块儿,怎么就有了苟且!过往研究所的遭遇瞬间沉渣泛起,同样是老老实实做事,怎么就遭人嫉恨安上莫须有的罪名!

一张脸涨得通红,只觉得百口莫辩,满眼都是黑黢黢的影子朝他喷口水吐唾沫,叫他没法招架。半晌,憋出一句:“我懂了。”而后跌跌撞撞走出去。

照旧是下雨的天气,冷得刺骨。风透过毛衣扎进来,他想起那个在零星小雨中、弯弯曲曲的天底下,看见的等待在学校门口的梁朔。当时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梁朔利用职权要他辞职。他自言自语说了句:“对不起。”

20你也觉得……是我的问题?

罗小云一言不发,由梁朔陪着,喝得酩酊大醉。半夜里醒来,突然想起厨房的门没上锁,急急忙忙起了床,摸索出去,却看见梁朔缩在沙发上睡着了,连条被单都没搭,蜷成猫一样的一团,在睡梦中瑟瑟发抖。

罗小云过去把他摇醒,让他到床上睡。他朦朦胧胧睁眼,一个劲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握着罗小云手腕,说:“这你总可以说了吧。”

罗小云酒醒了大半,可头还疼着。“……你想听?”

“不听过,我怎么知道想听不想听?”

怕吵醒罗比比,他们拿两张凳子端到阳台上,裹上罗小云仅有的两件外套。

“我陪你蹲阳台,这狼狈的样子是要上新闻的。”梁朔揉揉眼睛,眼眸里的浑浊便被揉得一干二净,朝罗小云招招手,“过来点,靠近点,冷。”刚入春,还有点倒春寒,夜里冷得透骨。

罗小云照他说的做了,任他把自己的手拉到袖子里,摩挲着扎堆儿取暖。“谢谢你。”

梁朔哼笑一声,没接受也没反驳。

天上缀着星光,难得的干净透彻的晴夜。狭窄的阳台上养了拳头大的月季、丝瓜藤,还有石莲花等,跟所有老式小区一样,有种细腻而传统的闲适。

“我26岁就在UA博士毕业了,念的电磁学,当时准备留在学校研究所,没争过一个白人同学。不过,也有其他学校跟我发offer,我正在挑选的时候,国内也给了邀请,我就回来了。”

“26岁?UA的电磁学博士?”梁朔瞪大了眼,“你比我以为的,层次高很多啊。这不是国家级人才吗?你是那个人才计划回来的?”本来戏谑的心情突然凝重起来。他相当明白人才的意义。虽说国内人才多如牛毛,不存在谁代替不了谁的情况,可这种高精尖的,少一个都是巨大的损失。

罗小云点点头。“我回来就去了中央研究所。除了那里,其他地方我都不能发挥,设施和经费都不够。”

“中央研究所啊……那风气你恐怕适应不了。”梁朔捏着他冰凉的手,捂了这半天,已经逐渐暖起来了。“你这个性格,做不了团队协作的事。但你的领域,一个人已经不可能了。”

罗小云表情微妙得近乎脆弱。“你也觉得……是我的问题?”

梁朔很庆幸自己把他的手拉过来了。肉体上产生一丝联系,似乎可以传达更踏实的安慰。“不是简单的对或不对,性格和环境有冲突罢了。不过,一般情况也不能把你闹到现在这个地步,顶多也就冷落、排挤一下。你们那个圈子这些道道,无聊又幼稚,偏偏影响还极大。发生什么事了?”

“一开始只是让我帮别人做数据。其实我们每天事情都很多、很满,但我手脚快,能帮忙就帮了。”

“完了还讽刺两句是不是?”梁朔笑道,“正常情况下,这些一开始就是要婉言拒绝的,不管对方什么背景。可惜你应该不懂什么叫‘婉言’。”

罗小云头低下来,显然是被说中了。“后来项目进入中后段,太忙了,我帮不了他,他前期参与太少,做不来,人手不够,又遇到一些难题,实验一再失败……”他平静的口气中,带上一丝几不可见的愤恨,“后来查出是那个人之前做的为数不多的数据就错了,但最后都算在了我头上。”

“这种项目,一次实验所费不菲,要你背,你肯定不肯,彼此一通僵持,疙瘩就摆着,让上级自己解决。”梁朔摇摇他的手,“接下来就该是大家熬着,等到可以顶你位置的人,领导随便找个理由把你开了吧。”

罗小云把脸歪到一边。

梁朔道:“这肯定不是唯一导火索,都是日积月累的事,上级帮你担了多大的压力犹未可知。不过,你能想到这一步已经不错了。”

罗小云咬咬牙,抬头道:“是我的错?”

一双眼从未见过的脆弱,映着星光,玻璃球一般。梁朔心中一颤,恨不得立马拿手把它遮住。“肯定是你的错啊,”他咧开嘴角瞧着罗小云,“你要早认识我,都得把你供着,谁还敢让你替别人做事背锅?”

罗小云心知梁朔是想哄自己笑,但他还是笑不出来。

梁朔也没指着这么一句两句就让他放宽心,看人眉头稍稍舒展一些,又继续道:“你这个专业,背个污点,的确是哪儿都去不了。”

罗小云低下头:“是的,我当时投了很多研究所,想着哪怕做点沾边的下级研究都好。没想到已经被圈内拉了黑名单。正好那时候又有了比比,我没办法再出国了。其实出国又怎样……没人会要造假的研究员的。后来我也换了很多工作,都不太顺利。家里又出了事……”他眼神飘忽,生硬地岔开,“比比刚两岁的时候,听电视里有人唱歌,马上稚声稚气地跟着哼出来。他是有音乐天赋的。我的梦已经被打碎了,我不想他也这样。有一段时间,我是真觉得死了也无所谓的。但一看到比比,就告诉自己,一定要活下去,好好把他养大,供他到他不再需要我为止。”

能摆出这样的态度,说出这些话。梁朔心中笃定,罗小云对他已经非常信任了。

“梦想比爱情疯狂。”梁朔瞬间懂了,罗小云会心如死灰,而不是苟且快乐,就证明,他的心并没有死,令人伤心的梦,也还在。没什么比怀揣着梦和坚持,却打心底明白注定够不着更让人难过的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罗小云就算出卖自己也要在他这里挣那几百块钱,也明白他为什么对自己毫不在意。他一开始就用一种先入为主的态度,仅凭结果就去判断这个男人的品行,对他那么糟。如果自己早点明白,两人的关系会不会有所不同呢?

不会。

罗小云从头到尾就没有过分贬低他。他用一种非常公正的眼光在审视自己。他的信任、友情,都是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建立的,越是亲密,就越让梁朔明白,这都走不向爱情。

“现在学校的工作也丢了,我不知道哪里还能让我容身……明天我都不知道怎么面对比比。”

梁朔笑道:“你慢慢找工作,比比迟早是我的,不用你管。”

罗小云捂着眼睛,几乎要哭出来。“我……”

“当然,你要愿意也变成我的,我更不介意。”

罗小云狠狠一咬牙。像被人浇了盆冷水,通体冰凉。到嘴边的感激又吞了下去。梁朔这句话摆明了告诉他,要不是因为喜欢,他当然不会帮他。但这个时候,他根本无法拒绝他的援手。就算他要和自己恢复那种关系,他也会答应。

“我没有要求你做什么,也不会要求你。你尽管拿我当朋友,没问题。我只是表明我的态度,免得我们相处太愉快,你搞忘了我还喜欢你。我没什么别的期望,只要你记住这个就行。”

罗小云从牙齿缝里挤了两个字出来:“谢、谢。”他把手抽回来。他看不明白梁朔在想什么,只觉得对方仰望星空的淡然态度,让他有一丝心酸。

——

罗小云脖子和腰都疼得要命。一睁眼,便发现自己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倒在沙发上,旁边还有个梁朔。

外套搭在身上作被子用,里头还穿着昨天的黑西装,皱得跟坛子里的泡菜一样。

罗小云回忆起昨晚的事。两人聊到三点过,他情绪有点激动,差点就把那件事说出口,直到梁朔突然发表爱情声明。而后他们便没再继续说,各怀心思地仰望星空。

到四点的时候,罗小云提议回屋,看梁朔冻得脸色发白,他去倒热水,打算让他暖和暖和再睡。没想回头就见梁朔窝在沙发里,唤不醒了。

梁朔有一张凌厉的脸,睡着之后,意外的纯真。

这样一个人,突然闯进自己爱情、梦想统统一败涂地的生命中,注定什么都找不到,失望而归。

罗小云悲惨地回思两个人的关系,想着想着,眼睛一眯,就失去了意识。

揉揉酸痛的肩颈,他一个激灵,扭头向厨房看去,门到现在还开着。

他又沉默地看着还熟睡的梁朔,嘴角动了动。

——

兴许是头天的酒喝坏了,也可能是吹了凉风,梁朔早上就觉得不太舒服。到下午四点,整个人都昏昏沉沉,桌上的文件全变得歪歪扭扭,字像爬虫一样到处乱钻。他拿镜子看了看,脸通红,手背往额上一贴,好烫。

万晓和常千雪明面上不敢对他怎样,但暗里开始不断地给他加工作。是不是外经贸的事,都往他这儿塞,就盼着让他支持不住自动离岗。梁朔顶要强的一个人,缺个秘书,也要死撑着把事情做完。

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拐到罗小云家的,全凭本能。一进门,看见那张脸就倒下了。印象中,罗小云前额的刘海拿黑色笔帽别在头顶,又穿着铺满卡通粉猪的围裙,挺可爱的。

“别去医院。”这是他整个人倒在罗小云身上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是在国内,去医院,就等于说全世界都知道他病了。

梁朔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生病,进而向罗小云示弱,反倒是很娴熟地时时刻刻都要人陪着。温水混着药,都乖乖吞下,黏黏糊糊的,跟平时的雷厉风行完全不是一个人。

盛着菜粥的勺子送到嘴边,嘴一张,舌头刚碰到,又拧着眉闭嘴撇开脸。“要甜的。”

“菜粥里放糖?”罗小云震惊道。

枕头竖在身后,脖子和腰都垫得满满的,梁朔愣是冷着一张脸往旁边一倒,歪到罗小云肩头,金鱼吐泡泡一样重复了一遍:“要甜的。”

罗比比趴在门口,等罗小云走了,偷偷跑过来,嘟着嘴,一双小手不停地翻,又难过又伤心的样子。

梁朔愣愣地看着这小孩。罗比比平时很乖,这会却让人费解起来。他也没问,就听比比就低低地说:“以前、以前我生病了,也想吃甜甜的粥,爸爸都不让……”说完嘟嘟囔囔拔腿就跑。

等吹凉的甜粥送到舌尖,一口吞下去,梁朔近乎得意地笑道:“我的待遇,比你儿子还好。”

罗小云一阵局促,过一会儿,又辩解道:“比比太爱吃糖了,坏牙齿。”

“顺我这一会儿,又不会死。”吃点东西,精神好多了,人又开始冷嘲热讽地笑起来:“你不可能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这一次,罗小云既没觉得害羞,也没怼他。反而沉默半晌,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梁朔意外道:“你的敏锐,是全用在旁人身上了吗?”

“我能感觉到……你心里不舒坦。你在意的事不顺利。你所有安全感都投注在事业上,如果不顺利,自然而然就会想要转嫁压力。所以你现在来找我。”罗小云让他躺下,熟练地把测温针夹到他腋下。“我正是因为这样,才纵容你。你和比比不一样,比比需要成长,但你需要一小会儿的停歇和安慰。”

梁朔没来由地觉得生气。“找理由,让我吃个甜粥你也需要合理的理由?纵容这个词,我不爱听。”

“我换个词也无妨。但是理由本来就存在,不需要去找。”

“我并没有要求你非得喜欢我,你慌什么!慌给自己看还是慌给我看?”

“我怕你误会。”罗小云稍稍顿了顿,“我们的关系本来就不寻常,这个度,我把握不准,所以需要特别小心。”

“你这种社交白痴,把握什么?交给我,明白吗。”

“不可能。你没有恋爱经验,在爱情上,还太幼稚。你第一次真正的恋爱,不应该是和我。”

梁朔腾地坐起来。“可笑,你经验很丰富?在哪里?在那小女生常悦那里吗?”

“至少我结过婚!”罗小云摆摆手,站起来,“别说了,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了。”

梁朔眼睛一眯,一把将人拉住,低声道:“结,过……婚?原来你早就离了……还说你不能离婚?你一直在骗我?我出于对你的尊重,从来没找人查过你的事,你倒利用这点,一直在骗我?你这么怕跟我在一起?”

“我没骗你!我没离婚!放手!”

“那是什么?什么叫结过婚?那次你受伤住院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那个女人。这算什么婚姻?我以前一直不问,不代表我从来不想,我总觉得你一定有一天会主动告诉我的,就像你昨晚上告诉我你的过往经历一样。但看来你是打算一直瞒下去?看着我,回答我!”

“医院?”罗小云怔了怔,“来医院的是我姑妈,你别胡说八道!”

“姑妈……我就说,你怎么会娶那种人……那就更好笑了,你这所谓的老婆还真是从来没出现过了。你到底在隐瞒什么!”梁朔因为烧还没完全退,眼睛通红,表情凌厉,看着相当可怕。

罗小云使劲挣开他的手,拽得死紧,甩不开,终于恼羞成怒。“放开!我叫你放开!”

“我今天还非得从你口中听个明白了。”

罗小云突然一笑:“你要用钱来买吗?”

梁朔只觉受到极大侮辱,气得几乎攒起拳头。无论对罗小云、还是对两人的关系,这句话都显得相当恶心。“我叫你说!”

“你这么想知道,就自己去查吧。”

“什么女人能让你维护到这种地步?就算走了,你也要替她留间房,打扫得干干净净,连化妆品、衣服都时时更新,是要等她回来?给我看清楚!现在在你眼前的是我!而你连提都不屑于跟我提?!”

“你进过那间房?”

“我帮你搬家,都走到脚边了,不去看也太虚伪了。别岔开,说!”

罗小云突然爆发:“她已经不在了,你要我说什么!”

“不在就不能说?这么不能亵渎?”梁朔气得胸哽。

罗小云咬牙切齿,眼眶又红又湿润,可一滴眼泪都没能渗出来。“你给我听明白点。她不在了,她、死、了!”

“她死了就……死了?”

罗小云趁他发愣,一个甩手,跑了出去。梁朔没再追上去,倒在床上,像只泄了气的皮球。和一个死人争什么?怎么争?太俗套、太可笑了。

21这是心意

罗小云夜里去量梁朔体温时,以为他睡熟了,没想到黑暗中,对方睁开一双明晃晃的眼睛,说了句:“对不起。”

他无法想象梁朔这种人会这样道歉,手上的动作为之一滞。

“我做错的事,无论有意无意,都会道歉的。”

“没关系,是我自己放不下。”

“你要是愿意接受我的歉意,就陪我睡会吧。”

“不行。”

“不行?”

“我们应该保持距离了。”

他感到自己的手再次被握住了。现在被梁朔握手,他没有抵触,也不觉得奇怪,甚至一丝惊讶都没有。他习惯了。这个习惯可以说很糟糕。这意味着梁朔已经进入他的领域,他被迫接纳了他。但他没有甩开梁朔的手。梁朔的声音听上去比下午更虚弱,争吵让他过于在意,影响到病情了。

“为什么不能顺其自然?”梁朔问。

“这不是顺其自然,是你主动,使心机……”

“是心意。自然而然产生的心意。我也会克制,刻意保持你想要的朋友距离,但……有时候,我觉得,你需要这种程度的关照。没人同你要好,长久以来,你缺乏的、需要的太多了。”

罗小云呼吸滞重起来。事实上,这才是他能够与梁朔一直来往的真正原因。哪怕自己觉得不对。

“我发现你夜里尤其需要这个。就算我生病了,这里,”他拍拍自己的肩膀,“依然可以让你靠一靠。”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距离,一旦上去,极有可能就下不来了。罗小云凝视黑暗中的梁朔肩颈弯出的空隙,叹了口气,替他把被子拉严实。

梁朔眼看他离开。自嘲说不准是谁需要谁。背过身就睡。几分钟后,昏昏沉沉地,觉得床上一沉。他翻身过去看,罗小云又拿了条被子来,背着他睡下了。

“夜里要不舒服就叫我,实在不行还是去医院。”

这个房子两室一厅,罗比比有个小房间,隔音。梁朔来,多是睡客厅的沙发床。躺在罗小云的房间,这是第一次。白天不觉得,到了晚上就很明显,安静得窒息。

没有时钟嘀嗒,也没有虫鸣,黑暗里重重叠叠的影子,那些家具、电器,阴暗、整齐。幸好现在多了人的呼吸声,微弱但悦耳。

“我现在腹背受敌,可能快完了。”

“我记得你前一阵非常兴奋,一副要大获全胜的样子。”

“你好像一点都不关心这些事。”

“我对结果和过程有些兴趣,但那也仅因为对复杂情况的分析本身,有点意思。”

“但这都与你的生活息息相关。”

“不相关。就算你们换一批人上去,也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梁朔先前就知道罗小云的态度。和自己想要彻底了解他不同,他是真的不愿意理会。

“你这种态度,挺让我沮丧的。”

半天没听见声音,梁朔以为他睡着了。“我最近看新闻,都是民选党人的丑闻。你的计划里,这些本来应该是针对你们的吧?”原来他真的在分析。

梁朔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宽慰。“是。不光是这样……能帮到我的人,查案子查到一半就被调走了。我什么证据都拿不到。但刚刚好,他查到最关键的地方……”

“在你们党内,你还有伙伴吗?”

梁朔笑得有点凄惨。“我本来以为有,现在也不知道了。杀我秘书一家的人,现在可能是我发小……”

张仪晓还姓殷的时候,有个顺手牵羊的小毛病,被刘成山逮到过几次,后来保证不再犯了。前几天梁朔和两人聚餐,刘成山埋怨,在秦坚家搜集到的血迹送去物证,不仅没得到结果,还害人家丢了工作,东西没了,自己又被调到外地的连环杀人案上。梁朔这边也没好消息,民选党的农光斗拿了邮件和财务报表要给监察署,爆料七年前最高委在云北无人烟的冰河两岸建立“莫须有的跨海大桥”的项目,那个项目价值三十五亿;结果拖了一个多月,梁朔看到的是农光斗转民祉党的消息。一桌酒下来,全是抱怨吐槽,唯独张仪晓摸着小指头上的戒指,不断说些安慰的话,同时向两人碗里夹菜,给两人添酒。

末了三人各自散去,没到家刘成山就打电话来,酒喝多了,说话像含了颗核桃。“他,他拿我们当什么了!”说的是张仪晓过分客气的态度。

但梁朔真正在意的不是这个。“幸好,秦坚的案子查不下去了。”他笔挺地坐在自己卧室里,没开灯,十指交叉,像上会思考,准备严词评价下属呈报的内容。“他小指头上的戒指,我见秦坚戴过。他的结婚戒指。一个式样。”他补充这句,表示可能是巧合。但是这个关头,谁都不信巧合。

他只管凝视罗小云后脑勺的头发,眼里脆弱、逞强、深情兼有之,袒露无遗。“我不知道该信谁,甚至怀疑,就凭这点不自量力的力量,还该不该坚持下去……我的想法你从来不认同,可偏偏又只剩你知道我。”他想起那个小雪夜,大街上,罗小云冷淡地揭露他的私心。他前所未有地激动,好像为深藏心底的小小宝藏终于被爱人发现,雀跃不已。可这位爱人对此丝毫不感兴趣,甚至连最普通的褒贬都懒得作。好像他的一腔热血洒在冰冷的雪地上,又被新下的雪掩盖。

罗小云仍回以麻木的声音。“你也不是需要我来认同的人。人要实现理想、抱负,面对的从来都不是能与人并肩而行的大道,而是独木桥。成败都只能自己来担。”

“你说这话,我二十出头的时候就明白了。”他掌心那条长长的伤口,在没愈合的时候发过炎,留下一条难看的疤。

“那你怀疑什么?”

“我想让你看看我动摇的样子,然后安慰我。”

罗小云一时语塞。随后就感觉隔壁被子里的手伸过来,握住他肩膀,企图把他掰过来。虚弱的力道、手心烫得出奇,罗小云差点忘了,对方还是个病人,心灵脆弱,需要陪伴。他顺着对方转过去,手就被扯进那条被子里,梁朔火一样的怀里。

“我爸终于表态,要我抽手了。事实上,我能撑到现在,全是因为他没发话。那些人畏惧的是他,不是我,也不是我手头的东西。可我不可能因为这样就放弃,除非我不再是我。”

“你不是你,能是谁?”

梁朔眼睛有点润,眼眶像要烧起来。“说话这么哲学,听着别扭。”

“快休息吧。”

“过几天,和我去山里待待,我想静下来理一理。”

“好。”

——

罗小云工作找得并不顺利,他的简历前半截相当扎眼,但高级一点的工作稍微翻查他过往经历,就能发现“造假”的事,根本跨不过去。而普普通通谁都能做那种,看了他的经历,也会觉得过于高端,不适合自己单位。

也有几个愿意让他去试试的公司,一问到接连被革职,他撒不来谎,也就基本上凉了。

这两个月,他主要靠之前就在做的翻译兼职过活,由于和甲方相处不愉快,门路一直打不开。白天就靠一些零工补贴。

初夏的时候,两人踏上拖了好久的行程,住进梁朔在白金山的别墅。

别墅是独栋,大路边上一条岔路蜿蜒爬上去,沿途没有野花,全是密密麻麻的树。房子陷在山凹里,一公里开外是道观,有时候隐约能听到一些声响,或者闻到香火味。因为太轻太淡,反而令人舒心。

“和要员约会,全程拿手机戳戳戳,看都不看我一眼,你知道后果吗?”露天阳台上撑一把白伞,晨风温凉舒适。梁朔用勺子拌粥,敲得叮咚响。

罗小云面前的煎蛋已经冷了,他毫无所觉,正皱着脸,焦躁地拿手机打字,突然手上一松,手机就被梁朔抽了去。

“喂!我在——”

“好不容易找出这么两天,国家大事都被我屏蔽了,你还忙什么。”

“我跟你不一样。我是求生——”

“你要说,你是求生存,我是求生活,对吧?”梁朔把罗小云的手机屏幕点开,熟稔地输入密码,“那我把你这两天买下来,你看行吗?”

罗小云一阵泄气。“算了……我不看了。”

梁朔嘴角一撇,反而认真地看起罗小云屏幕上的内容来,果不其然,他之前一直在同翻译的对接人扯皮。梁朔看了半晌,忽而眉头一挑,笑骂道:“你真是……怼我的时候头头是道,国家大事信手拈来,偏偏看不见眼底下的东西。”他让罗小云换位置坐到身边,把记录一路往上翻,指着其中一条,道:“你看这里。”

那是罗小云说的话:如果这个词一直用你们约定俗成的表达,就会让看东西的人对他们国家的文化造成不可扭转的误解,这里不能改。

“还有这里。”梁朔又指了下一条:你们想用语义篡改别人的研究成果、误导消费者,我不仅不会改,还会以一名消费者的身份投诉你们。

“对了对了,再看看这里。”

梁朔把罗小云罗列出来的每个不能改的标红部分一一指给他看。罗小云疑惑地道:“我以为你对这个国家是有责任心的。这些地方虽然小,但影响会很深远。”

梁朔叹口气,道:“这些东西,上面会有层层审批,如果有问题的东西过了,那就是审批的责任;怎么都轮不到你一个兼职翻译来负责。”他捏捏罗小云的肩膀,“瘦成这样,还想挑跟我一样重的担子?”

“我不想看到错的东西从我手里出去。”

“跟你对接的职位能有多高,他做得了什么主,较这个真,没有意义。”梁朔道,“你不是创作者、更不是负责人,你只是个枪手,明白吗?我都不能事事按心意拍板定案,更何况你?”

罗小云顿了顿。梁朔本以为他要反驳,谁料他低声道:“那……我应该怎么做?我不想……做那种骗人的事。”

梁朔也是一愣,随即笑道:“你把你的建议提出来,提出来就不用管了,他采纳与否,跟你没关系。你不是做决定的人,不要用那种决定的口气,这是你位置没摆对。至于投诉那些……”他摸摸罗小云的头发,“你就算要投诉,也别说出来啊!”

“可是……我并不想它真的发生,只是想用这个方法威胁他们,让他们别这么干。”

“跟你对接的人只想守住自己的工作,他的上司只想升更高的职位,他的老板只想挣钱,你想说的话,真到拍板人的手里,已经变了好几个意思,传达不过去的。”

罗小云忽然道:“你怎么分辨的?”

“啊?”

“遇到这种情况,你怎么分辨?”

梁朔没想到他会说立刻换位说到自己身上,想了想,答道:“在我这里,没有口头转达就能做的决策。我和那些小老板不一样的。但更高一级的职位,决策反而是酒桌上、高尔夫球场、甚至疗养中心,就那么两三个人几句话做出来的。这个国家也真够畸形的。”他看罗小云点头沉思,很确信对方正一步一步朝自己这里走,听信他,进或依赖他。

手机震了下,梁朔递出去,道:“有邮件。”

罗小云拿过来一看,脸上露出忐忑又期待又烦恼的复杂表情。

“怎么了?”

“有个面试通知,一个电力器材公司的设计员。明天早上9点过去。”

梁朔笑道:“堂堂电磁学博士,居然会因为这种小职位兴奋。”看罗小云嘴唇紧抿,他又道,“要完完整整休息两天,还真挺难的。明天我送你过去,先把早饭吃了。今天你得好好陪我。”

22杀人放火啦!

罗小云从写字楼下来,梁朔还在路边等他,身后是从没见他开过的跑车,车身流线优美,漆面如夜幕低垂,十分惊艳。他人穿一件灰蓝色薄风衣,里头套件立领深灰衬衫,挺挺拔拔,电线杆一样站在电线杆旁抽烟。对面一个端大炮的正同他交涉,表情又讨好又为难。

看罗小云下来,他也顾不上和那摄影师说话,远远招招手。

摄影师看见罗小云,藏蓝色衬衫,驼色裤子,和梁朔站在一起,说不出的好看。再次请求道:“二位一起,让我拍一张吧!”尾调上扬,表情和语气都很阴气。

罗小云从来没见过这些搞街拍的,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拍什么?”

“就……”

梁朔到垃圾桶把烟头捻灭,回头捂住镜头,冷着一张脸,道:“话我不说第三遍,走开。”等那人悻悻地离开,梁朔又向罗小云道:“真是的,让你面试穿正常点,怎么就惹眼起来。”

“无理取闹,那人先看见的是你。”

梁朔不再辩解,打开车门,按着他的头,将人推了进去。“怎么样?”

罗小云眉目显得特别明媚轻快。“下周一可以去上班。”

“嗯。待遇呢?”

“初级电力工程设计,不过这个公司好像是军工企业的下级单位,工资比之前好很多。”

“看你这么高兴,我带你去个地方。”

车子发动,一路飙到市郊的废弃厂房区。因为旧厂空间足,当年玻璃和砖墙的制造工艺现在已经全面废弃,不可复制,这地方变得非常有年代感和故事感。从五年前开始,这五十八亩地就时常被用作艺术展览。

厂区口子立一块“火药巷”的新牌子,拐进去就会被土黄色的方形弧顶建筑包围。

但今天这块厂区整个被围起来,上方撑着半透明的乳白色幕布,很轻,风一吹,就像水波荡漾。厂区外的空地也被用作停车场,不大,大约能停二十辆上下。每个位置都有名字。梁朔开到门口就下车了,由工作人员替他停进去。

道上专程铺了黑砾石引路,偶有三三两两的人路过,认识不认识都会打声招呼。

工作人员甚至能叫出罗小云的名字。

罗小云心里扑通直跳。以前参加学会,也会遇到别有目的的富商,把场馆派头弄得极足,大约就是这么个感觉。匪夷所思又恰到好处的殷勤,会让人感到亲切,也会莫名觉得受了恩惠一定要还。

“带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梁朔道:“和你想的不一样,你待会儿就知道了,跟我来。”说着,他毫不避讳地牵起罗小云的手朝前走。

罗小云有点紧张,也没多想,就由他牵着,反而觉得心里稍有着落。

两人一路穿过休息区,到了一处开阔的地方,地面高低不平,蜿蜒起伏,分明就是汽车赛道。

这时候梁朔的车已经停在车道中央了。

“来,上车。”

“你这是,买了新车来试车?”如果这地方是为车企贵宾搭建,那就很好理解了。

“……算是吧。”梁朔回答得很暧昧。

不像在市里。梁朔这次还没发动,就已经把油给足,整个车子轰隆隆震天响。照爱车的人的话来说,这是让血液沸腾的声音。

刹车一松,椅子和背瞬间产生极大的压迫感,两旁陈旧的、杂乱的如山如水的景致全部连成一条线,时空隧道一般朝后飞掠。

罗小云心跳骤然加快,肾上腺素急遽上升,整个人毛孔舒张,仿佛连头发都直立起来,所有开心不开心、顾虑不顾虑,全部抛到脑后。

车速已经加到180了,车的轻盈脚踏实地,可人却仿佛要飞起来。面前一个平缓的坡被慢慢碾过,水平线突然消失。罗小云只觉自己以一种轻飘飘的、飞快的速度下坠。

“要死了!”话被速度吞没,他双眼瞪大,双手紧紧握住,指甲都陷进去,毫无所觉。

就在此时,七十五分之一秒的刹那之间,时间骤然停止。

罗小云潜意识里很清晰地知道是梁朔踩了刹车。但那一刻,他想到的不是这个。

他屏住呼吸,耳边回荡两个人的心跳声,一前一后、一前一后,慢慢同步。

恍惚抽象的世界里,不用眼观,便知融为一体。

——

休息区是在封闭空间里,光线很暗,悬浮着亚克力剪成的半透明山水,光影打得斑驳错落,扁平、立体及光的张力同时出现,扩张成玄幻的千里江山。

不过罗小云这会儿没精神去欣赏这些。他脸色惨白,正在喝水。

梁朔那一脚急刹,他整个胃都差点颠簸出去,下车站稳,翻江倒海的感觉就来了。立马冲去厕所,吐得特别狼狈。

梁朔拍拍他的背,嘴角持续浮着笑意。“好点没?”

罗小云瞪了他一眼。“还天旋地转的。”

“你这身体也太差了啊,晚上怎么喝酒庆祝?”

“喝不了了,难受。”

“别啊,我这阵遇不上什么高兴的事,你遇上,让我感同身受下吧。”

罗小云不说话了。

梁朔高高兴兴看着他。心知这一趟是来对了。罗小云小小的埋怨的态度,比之前冷漠疏离的感觉近了太多。那种神奇的时间错落的感觉,只会在第一次出现。他相信自己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闯进了罗小云更深层次的世界里。

“那,你还喜欢吗?”

“可以。”

“我对飙车其实不太感兴趣。早几年有些朋友喜欢,但我早熟,觉得很无聊。我的爱好随时间有变化的,现在可能更像个老年人,会收集邮票什么的。”

罗小云讶异地看向他,随即冷笑:“真够老的……那你还带我来?”

“不一样嘛。”

两人有说有笑的。梁朔时不时拿一些小点心给罗小云吃,惹那个男人一脸嫌弃。

张仪晓才过来,见了大吃一惊。端了半杯奎宁水,上前打招呼。“咦,梁哥,这位是?”他从来没见过梁朔这么柔和的表情。甭管旁边人来人往,这两人像是处在另一个平行世界,完全和他人隔离开来。

上次聚会过后,他就隐约感觉到梁朔和刘成山不会再同他往来了。但他不得不闯进去。

果然,梁朔抬眼看了他,眼神立马凌厉起来。手里的黄金酒往桌上一搁,道:“到这种地方就是麻烦,总会透出消息。早知道还不如去游乐场。”

罗小云眼前的这个男人皮肤黝黑,眉眼明丽如星,又诡异地眼角上挑,背挺得笔直,非常周正俊逸的长相,还带点痞气。

是军人。他当即下了判断。那种军人特质再明显不过。

感觉上他和梁朔关系不错。但梁朔态度实在太明显了……他就没见姓梁的这么有意冷淡过谁,甚至还隐隐有怒气。

张仪晓依旧笑道:“咱们以前也是推心置腹的好友,可惜了。”

“套用时下一句流行的话,是推心还是扎心,犹未可知。”梁朔捏紧发烫的手掌,“能一起立誓发大愿的,一辈子就这么一两个人,一两回。”

“那时候是我太天真,大家看上去都一样的学生,成绩好的当学生主席,不好的瞎混。毕业了四处碰壁,才知道人和人是不同的。”

“为了升迁?结婚,改姓,杀人放火,都没问题?这种人我看了不少,万万没想到其中有个你。”现在想来,张仪晓一直聪明、会看眼色、善于应对,当时和梁朔关系好,也有梁朔年轻脾气大,只有他能应付的原因。

“梁哥看来很在意这事。既然这样,我也老实说吧。我很珍惜你这个朋友。我们学校那片,全是高官子弟。我妈一个人从外地来,推了车在那租房卖早餐供我上学,我当时一点感觉没有。因为那个年代,大家都校服裤衩食堂,经济水平看着就没啥分别。你当时就特别优秀一个人,单和我要好,刘成山不过一小跟班,我很自豪,特别高兴。”

“我不否认,同样水平才有交流的可能。但那不是用来自豪的事。”

“梁哥你一直处在高位,不会懂的。毕业过后,你们坐火箭一样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就是刘成山那小鼻涕虫,也随随便便混到首都刑警大队的队长。最可气的是,给他机会向上爬,他还拒绝。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啊……你知道吗,毕业过后那几年,你们搞同学会,我根本不敢去。简直没法儿去,那滋味……”

梁朔冷笑:“你为了军衔,连姓都改了,现在恐怕更不敢去了。”

“位置只要够高,谁拿这当回事?这事就是,你做成了,就是破釜沉舟的勇气,做不成,就是蝇营狗苟。”

看他沉醉凝视酒杯,就像品味一种虚荣的成功,梁朔本来的一点怒气全散了,瞬间意兴阑珊。不想再同一个说不拢的人纠缠:“也是我太目中无人,没能看出来你藏心底这些道道。”

张仪晓有意看了罗小云一眼。“梁哥这就太严苛了,谁都有藏心底的东西不是?我来除了想和你说几句心底话,也想看咱能不能有机会,再并肩作战。不过看来是不大可能的了。”

“你知道就好,周旋的话我就不说了,直白点,要么我调到虚职去,要么你们把那计划取消。”梁朔酒杯又执起来,往张仪晓杯子上“呯”地碰了一下,皮笑肉不笑道,“都是不可能的事。”

张仪晓反倒松了口气。“我家老爷子让我来劝,就我对您的了解,没可能!不过,胳膊拧不过大腿,腿儿还是得跑跑。现在有您这句话,我算是交差了。”

“没错,时运都不在我这。撑下去就是瓦崩玉碎,不过做人没点坚持,我不知道活什么。你想想吧。”梁朔站起来,拍拍衣服,回头道,“罗小云,走。”

出去之后一路沉默,车开走好长一段时间,梁朔忽然开口:“刚玩得高兴吗?”

罗小云侧头看着梁朔。“谢谢。”

“哪怕你说不高兴,都比这话好。生分得也太刻意了。”梁朔道,“你不想知道我跟刚那个人怎么回事?”

“不想。”

“那我就说了。”

“你也不是喜欢倾诉的人。我想不想,有什么用?”

“嗯,没用。”梁朔道,“张仪晓算是我发小,以前叫殷仪晓。为了升官,和领导女儿结婚,改了姓。这种入赘改姓的陋习发生在男人身上,这年代也不多见。上次同你说的,杀了秘书一家的,就可能是他。”

罗小云一惊。“还真是……杀人放火了。”

“其实没法证明,我刚也就试探问了下。没想到他没去否认。可能是军队的投名状吧。”他方向盘捏得死紧。车速控制得不快不慢,反而让人觉得压抑。“我跟你说,我高中就提出一个理想,要让这个国家有秩序、有力量,长远存在。”

“你疯了吧?奥林巴斯山都能垮,人类的国家还想长远存在。”

梁朔的眼里闪着光。他知道罗小云有意把话题带歪,可能也是为了他好受点。“我的理想被张仪晓、刘成山这批人认可,所以我们一直是很要好的朋友。你是那种没朋友的人,羡慕吗?”

“刚才那个是其中之一的话,也不太羡慕了。概括来讲,你是被朋友背叛了。”罗小云又问:“我要是背叛你呢?”

梁朔瞥了他一样,嘲讽道:“我们只是名义上的朋友。你背后捅我一百刀,也不会变。”

“你跟我说这些事——”

“我跟你说这些事,无非就是想你了解我。你不主动来了解,我就主动跟你说,让你能拿我的话和我的行为相互映照下。只要还剩一口气,再难过的事,我都能克服。没什么别的用意。”

“这还没别的用意?”

“那你觉得是什么用意?”

罗小云脸颊一阵飞红,扭头朝窗外看去。天色阴沉但干净,很舒爽的氛围。

“你能问出要是背叛我之类的问题,我很喜欢。”这个问题的提出,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了。

23为什么不反抗?

棉花街深处,周四修鞋店楼上,有家小酒馆,人少,但很温暖,适宜聊天谈心的氛围。

梁朔早两年因为多瞄了楼下修鞋店几眼,发现这家酒馆,此后偶尔烦闷,就会一个人来。

“我的朋友对这种店没兴趣。我嘛,毕竟老年人爱好,要这地方阳台上挂几个鸟笼,恐怕会更喜欢。”他领着罗小云穿过蜿蜒狭窄的木头楼梯。梯子被磨得光滑,有点下塌,咯吱咯吱响。

穿过楼道就开阔起来,天刚擦黑,上座率不到一半。坐前台的小姑娘刚给人打完发票,一抬眼,立刻开颜笑起来:“梁先生来啦!还坐那边吗?”

梁朔不冷不热地点点头。“老板娘没在?”

“如姐晚一会来。”小姑娘领着梁朔殷勤地来到阳台。阳台堆积着铁树、发财树一类的高大植物,只有一张木头小方桌,围着桌子放两把藤椅。

小姑娘拉开椅子让罗小云坐下时,愣了愣,眼神一飘,脸都红了不少。

梁朔见状,手指点点桌面,发出“哒哒”的轻响。“菜单。”等人走了,才对罗小云道:“要不,我们打个商量?”

“什么事?”

“如果我来接你,就我们两人那种,你就穿我给你的衣服。要出来的话,你还照自己那身……”除了“恶心”,梁朔一时想不到更委婉的形容词,只能胡乱摆手比划,“格子什么的,如何?”

罗小云冷笑道:“当初拿衣服威胁我几万块的是你,现在不让我穿的也是你。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嘛。”说着闭了嘴,那小姑娘又过来了,时不时偷瞄罗小云,菜单放桌上迟迟不愿走。梁朔烦闷地道:“你先过去。我们看一下,想好了再叫你。”

“这家服务员老换,素质不太行,但老板娘还是不错的。”他啧啧地对罗小云道。

罗小云挑眉看着他。“哦,怎么不错?”

难得罗小云主动发问,梁朔很高兴。“我第一次来是因为家里有矛盾。我妈当时经历第一次更年期,才查出糖尿病高血压,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人到了那种时候,甭管旁人把她伺候得再好,照医院病床上躺一趟,就有了生命危机感,怕得不得了,整天这不对那不对,跟家里吵。我爸和我也还好吧,顺着她就是了。但梁珊珊那会儿刚好叛逆期,两个人闹得鸡犬不宁。我那时候工作上又遇上瓶颈,不顺手,里里外外都要处理,实在烦得不行,发现了这地方,上来喝一杯,老板娘就跟我说:‘这一杯算你轻松一下,攒攒气,醒了该干嘛干嘛,所以别喝多了。’我当时就觉得这老板娘不一样。”

罗小云眼里溜着菜单,随口调笑道:“那你是来见她的,还是给我庆祝的?”话一出口就懵了,目光都凝固在半空中。

梁朔也是半天没反应过来。楼下一小孩好像在玩步行车,高呼了一声。

“你这算是——”梁朔把‘吃醋’二字吞下去,转而道,“别误会啊,我说的是她人还不错,人年龄都够当我妈了。说上几句,还挺可心的。待会给你介绍。”

点完菜各自喝了两杯,酒量很是不错的梁朔竟然有点醉了。他兴致极高,不管是白天飙车,罗小云自然地小小的埋怨和撒娇,还是刚那无意识的玩笑般的吃醋,都让他觉得快要崩溃的生活沾满白砂糖。

这里老板娘给他一种经历阵痛后重新振作的坚强感觉,人到这把江河日下的年纪却在拼命抵抗命运,特别令人敬佩。和家里不太能说的话、和朋友不太能聊的事,跟她说,就算她听不懂,也会觉得,既然在人眼中这都不算什么,自己也都能克服了。

所以他想把罗小云介绍给这位老板娘。总觉得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不论是对他还是对自己。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城市密密麻麻灯光闪烁。阳台门吱呀一声开了,里头闹哄哄的人声泄露出来。

“梁先生久等了!”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随后便见一位穿宝蓝开衫、花式短发、满脸笑容的女人从里间出来。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相当有精神。

梁朔正对着她,快乐地举杯示意,同时对罗小云道:“这就是老板娘,如姐,来,我给你介绍下。”

罗小云一扭头,被叫做如姐的老板娘和他同时僵住。

不过一个眨眼,老板娘的眉峰落到最低处,最后和鼻子、和眼睛、和嘴巴一并皱到一起,露出一种决然的凶狠表情,恶毒的同时,苍老得不行。“没想到会再见到你,你怎么还没死?”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齿间蹦出来的。

让人这么招呼,常人早生气了。可罗小云却跟没听到似的,眼神无处安放,混乱地四处游移,根本不敢抬眼面对她。最后一咬牙,道:“妈,比比现在很好。”

“啪”一声一个耳光闪电一样打过来,梁朔迅猛地把桌子椅子全推开,一脚插到两人中间,抓起如姐的手,吼道:“做什么!”他把老板娘的手高高扯向一边,以他独有的充满威严和压迫感的气势瞪视她。

老板娘几近颤抖,又竭力按捺。“让我跟他喝一杯。”喉咙底发出的沙哑声音,和梁朔印象中判若两人。

梁朔瞅瞅面如死灰的罗小云,又看她尚算冷静,警戒地把两人隔开,松了手。

“你们有什么话,可以说。但我不会回避。”梁朔觉得气氛不对,又补了一句,“不管你跟罗小云什么关系,再动手,我就动你的手。”

“谢谢。”老板娘拉根凳子坐下,把酒满上,递给罗小云。“为了比比,我敬你。”

罗小云像个任人摆布的麻袋,失魂落魄地接过来,一口吞完。

老板娘咬牙切齿道:“真希望这杯酒放了毒药。放毐品也可以。只要能把你毁了,怎样都好。”

“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了。”

“你倒是想。”一口酒喝下去,她浑浊的眼球变得熠熠生辉,“我想过买凶杀你,也想过同归于尽。如果没有比比的话,我真的会。我做梦都想把你撕得粉碎。”她满布皱纹的双手颤抖着。“我现在就想杀你。”

“可我不想死。如果七年前,你要我死,我一定会听你的。老实说,就算比比需要照顾,我也顾不上。但现在我不想,对不起。”

“你不想?”

“不想。”罗小云手绞在一起。说出这句话时,心里涌出排山倒海的情感,甜的、酸的、苦的,一时无法分辨来处。

但同样一句话,终于彻底点燃了那个处于崩溃边缘的女人。“你不想死……”她浑身发抖,连花白的头发都在一根根簌簌下落,捏在手中的杯子晃了又晃。“盈盈不想,老曹也不想!”话音刚落,她瘦小的体内陡然爆发出无穷无尽的力量,抄起旁边酒瓶子,猛地朝罗小云头上砸去。

梁朔迅猛起身,一把将人抓住,却不料那瓶子跟着从老板娘手中滑出去,正中罗小云脑门,当即砸得头破血流。

梁朔气极,但看她那颤巍巍的老迈样子,又下不去手,拉起罗小云的手,推开她就往外走。

“滚开!”努力把人拦到外头,进大堂,朝服务员喊一声,“来个人,把她拉走!”

服务员都是年轻人,生涩得很,哪里敢拉自己老板,一个个都缩在边上不敢说话。

“谁都可以不想死,就你不行!”老板娘凶猛地追上来,隔着梁朔往罗小云脸上抓。

罗小云不闪不避,很快被抓出几条血痕。“出现在你面前是我不对,你就当我已经死了吧。”他紧紧握着梁朔的手,转身就走,却又被老板娘扯住衣摆,抓住头发,迎头就是一通乱捶。

“去死!给我去死!”老板娘哭闹起来,口里念叨着“杀人凶手”、“偿我女儿的命、偿我男人的命”一类的疯话,按住罗小云又是抓又是揍。

罗小云不反抗,也没法反抗,很快脸上就青一块紫一块。

梁朔不敢下死手,拦都拦不住。实在没办法,抓住她两条胳膊往后一拧,就听骨头咯咯地响。他狠狠道:“我给你机会好好说话了,你不要,没关系,我不管你是死了女儿还是死了男人,不管你是他女儿的妈还是他妈,只要我在这,你再碰他一下,我把你这店一并拆了!”查偷税漏税也好、查卫生也好、甚至是查营业执照等各类证件也好,因为大运程序复杂,一般外头做餐饮的很少全齐。梁朔真有一百种“正当”方法能让她开不下去。

可这老板娘根本不在乎,抖着面皮恶狠狠道:“好啊!就算你把这儿拆了又怎么样!只要他死,你把我拆了都没问题!”

梁朔瞥见店里装饰用的草绳,用力一扯,把如姐手腕拴住往地上一推,道:“他死了我就要你全家陪葬。”

老板娘陡然爆发大笑。“我全家就剩我一个!全让他害死了!我怕什么!怕什么!你告诉我我还能怕什么!”

罗小云看不过去,上前要去扶她,解开她的绳子,又被她一脚踹肚子上。

年迈的女人没什么力气,罗小云任她踹,执拗地靠近。

“你管她干什么!”梁朔使劲把他拽开。

罗小云拼了命挣脱要过去,回过头朝他大吼:“放手!她是盈盈的妈!”

“我管她是谁的妈!”梁朔气得不行。本来体格过人,把人拦腰往肩膀上一扛,径自出去。

——

梁朔带罗小云到医院简单上药过后,两人拎了酒来到河边,往椅子上一倒,十几罐啤酒全堆地上。

经过那一通闹,酒全醒了,可情绪完全两样,很快又重新喝上。

罗小云喝得太多太急,叮呤咣啷就是七八罐,肚子里的话没头没脑地全往外倒。

“盈盈死后,爸、不,曹光荣,曹光荣也跟着一病不起,很快——很快也死了。他们一直认为我是凶手,”“妈”字在唇边顿了顿,“王永如明明已经退休的人,非要花精力,卖房子,又开始想方设法挣钱、就要上诉——上诉,死都要上诉,不成功,又继续,那些亲戚一直劝她,没用,不听——不听,全都不听。警察、法院的也劝。到后来没人管她了,让她一个人闹啊闹——闹、闹了好几年,大概是明白了,终于作罢。过后,我就、就再没见过她。”

“曹盈盈怎么死的?”

罗小云捂着眼睛,道:“……自杀。她是自杀的,是我杀的。”他把头埋在膝盖里,悄没声地哭起来。“我过不去,过不去这个坎,到现在还在——”

梁朔一罐酒递过去,打断他。“既然你都说到这里了,那就告诉我,她为什么要自杀。”

“不不不,这个我不说。”

“告诉我。”

“我不说,我不想说!”

“告诉我。”

“我不说不说不说!你不要逼我!”

“罗小云,听着,我要知道。现在。”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逼我!”罗小云伸手去推梁朔,梁朔顺势就将人手臂抓住,往自己身前一带。乱糟糟的头发触到他额头,对面那个脆弱的男人突然爆发出嚎啕大哭。一个年愈30的男人,在河边,初夏闷湿的空气中,橙红的路灯光下,低头扣到梁朔的胸口,身上“吭吭”地剧烈颤抖,哭得快吐出来,眼泪鼻涕一大把。

梁朔竟在此时,对着这样一个凄惨的男人,产生了极度勃发的爱意,几乎要喘不上气。心痛又心酸的感觉蔓延全身,可他强硬地把人掰起来,让他面对自己,道:“是的,我在逼你。除了我,你没办法跟任何人说。”

罗小云不得不抬头看向梁朔。眼里全是茫然、全是无助。

梁朔注意到,这双满布痛苦的眼眸里,曾经占据绝对地位的死灰色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抹去了。

会感到真正的痛苦和高兴,生机勃勃。

这些改变,都是因为他。

“除了我,你没办法跟任何人说。”梁朔又重复一遍。

罗小云很醉了,醉得神志不清。这句话像咒语一样,让他在漫长的煎熬里,好像找到可以停靠的地方。

“如果是你,就算我——我不用关门,也没关系。”他抽泣着,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

“什么门?”

“厨房。盈盈、盈盈死了过后,我会梦游,想跟她一样,去死。就算,明知道为了比比,要好好活,但做梦的时候,根本——根本控制不了。我真的想死……”

“你说了你不想。”

“因为你。”罗小云的口气就像在做梦,轻飘飘的,“都是因为你。她很——很聪明,我的基础专业书,她一学就会。找个大铁桶,倒满油,学——以致用,三下五除二、就改装电路,把油熬熟。人跳进去,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捞出来,浑身都是橙黄、橙黄的泡泡,满屋子香喷喷的,肉香。我可能、可能本来也想跟她一样。但是你在,我就不会了。”他“啪啪”地拍拍梁朔的胸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那种。”说着说着,眼泪又开始往下滚。

梁朔逮住他的手,罗小云太醉了,几乎感觉不到痛,他捏得非常紧。“都这样了还要强调?”没来由地觉得愤怒。梁朔抓住他后脑勺,直接扣过来。

谁料罗小云丝毫不抵触,像缺水的鱼,贴在他嘴巴上,一张一张地,又不会用鼻子好好呼吸。还在抽泣,喉咙里哽出吚吚呜呜的声音。好像梁朔是水,吸吮过去就能呼吸。

久违的接吻,真正的接吻,虚伪的朋友关系瞬间消失殆尽。

“为什么不反抗?”感觉到罗小云憋得厉害,梁朔把人拉开,阴沉地道。

罗小云呵呵笑了一声。“因为你。”说着又扑过去,朝梁朔唇上亲了一口。

梁朔抹起罗小云额前哭得汗湿的头发。“傻子。”梁朔也觉得醉了。他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让人心疼的男人。

24就算是死人,我也要连根拔除!

罗小云喝得太多,对昨晚上的事一点记忆都没有。此刻他冷着脸坐在床上,几乎是愤怒的。

“如果你这么想要,直接给钱,我肯定不会拒绝。”他盯着刚刚睁眼的梁朔。

梁朔揉揉眼睛,坐起来,有点发懵。“大清早的发什么神经?”衣服凌乱地从门口一路洒到床下,看得出是边走边脱,迫不及待。而躺在床上的两个人,都是坦诚相见。

“趁我喝醉再上是什么意思?”

“想推脱说自己没意识?”梁朔一下子清醒了,“我要说是你开的头,你怕也不信了吧?”

罗小云愣了一下。潜意识觉得梁朔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但他不愿相信。“我不会对朋友做这种事。”

恋爱的大起大落也无非如此了。梁朔觉得自己像被玩弄了一样。从快乐,到生气,到狂喜,再瞬间跌至谷底,不过二十四小时的事,每件事的发展都在他意料之外,无法掌控。长而有力的手指把头发往后顺,梁朔嘲讽道:“我本来以为你会红着脸起床,亲我一口,然后轻手轻脚地去给我准备早餐。情人间温馨甜蜜的事后清晨,果然都是说说罢了。”他卷曲的手指落到眉骨上,“我当初不过就是给了几百块,谈个恋爱怎么就这么难?”

罗小云看他难受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话又放软了点。“我没有因为那个怪过你,本来就是我自己的意愿。”他顿了顿,道,“回来后一直滥用你的友情,是我不对,是的……我一直没什么朋友,舍不得放手。你对我怀揣爱情,这种关系不健康。我们……我们的距离应该、应该……”

“够了,行了,你别说了。你要终止交易搬出来,好的没问题,我让你搬出来。现在主动要跟我做,不认账也就罢了,还要再保持距离?保持到什么程度?干脆删了彼此联系方式,断了来往,你觉得如何?”

“我不是这个意思!梁朔,请你冷静点,我只是想拿这件事好好跟你聊下。”

“好好聊什么?刚睁眼就听到那种话,这叫好好聊?”梁朔大笑出声,“你要的好好聊,无非就是让我退步吧。别说什么不会再喜欢任何人了。不过就是死了老婆,记到现在还要拿活人给她陪葬吗!”

“不许你提她!我拿你当朋友,你认可了我们才能一直交往到现在!你这样、这样——”

罗小云气得语无伦次,立刻又被梁朔打断。

“罗小云,我们在一起久了,你可能记不得我是什么人了。你不是我的朋友,说得难听点,你没有和我当朋友的价值。”梁朔是真的认为罗小云是个值得交的朋友,但话赶话到这份上,他也顾不得了。

这句话让罗小云如遭雷劈。本来就肿的眼眶瞬间红了一圈。“所以你跟我一起,从头到尾就只是想上我?你……是用钱买的觉得没意思,非得有挑战的才行?”

梁朔一声冷笑:“这你就说错了。我告诉你,你不仅在外面、在河边抱着我不撒手,从这里,”梁朔指指自己被咬破的嘴巴,指尖一路滑到胸口,用力一点,“亲到这里,我不知道是我想上还是你想被上?”

“胡说八道!”

“不仅如此,我说要回来的时候,你还不肯,就在河边,随便找个树丛一躲,哭着求我让你舒服。你哭了一晚上啊,对着我,哭了整整一晚上啊。一开始哭得有多伤心,被我艹的时候哭得就有多高兴。”

“不不不,不可能!你别说了,我们冷静一下,好好谈——”

“哦,还有,我们在河边做了一次,回来又做了两次,自己看这一地的衣服,我一个人能从门口给你扒到这儿吗?我还提醒你别把你儿子吵醒了。你受不了啊,忍不住啊。你自己看我身上,这里、这里、这里,这些小红点还能是我自己留下的吗?”

“请你别说了!停下!”

“你摸摸自己后面,是不是比以前还疼?我给你擦药,本来睡得挺熟,碰你几下你又醒了,又要,根本停不下来,疯了一样。你跟我说你拿我当朋友,这是朋友?真是最好的朋友。”

“停下、我叫你停下!停下!停下!”

梁朔一把抓住罗小云下面。“你倒是跟我说,谁会对着自己朋友勃起?”

罗小云气得浑身发抖,直直指着门口。“滚出去!”

“我不知道你在坚持什么?承认自己喜欢我有那么难?两情相悦还不能在一起了?别滥用我对你的纵容!”

“马上给我滚出去!”

梁朔狠狠吸了口气。“我给你三天时间,自己好好想想。你要想不通,那我也顾不了了。我不喜欢用特权,但它既然存在,就该有它发挥的时候。”说完穿上衣服就往外走,到门口又补上一句:“你听着,但凡在你心里扎根的,就算是死人,我也要连根拔除!”

——

梁朔失约了。

说是三天,但之后的三个星期都没再出现过。

回家换衣服,简单整理过后就去了政务厅。新来的秘书俞见伟已经在会场侯着了,手里抱着厚厚一沓资料,是他今天的发言稿。

随手翻了几下,梁朔抽出几张照他脸上一扔,道:“西进有关的东西都放档案室,你用碎纸机碎了、硬盘烧了,都可以,但别搁我面前,这是我第二遍跟你说,有第三遍就告诉你爹,该把你调哪调哪。”如果是秦坚,倒不会犯这么基础的错误。

他拿不准这个叫俞见伟的男人。不是升上来的,是隔壁单位动迁过来的。拉开两条缝似的细长眼睛,水煮蛋一样的光滑白脸,说起话来轻声轻气,唯唯诺诺,做事跟他人一样,不轻不重。

梁朔顺势又拿手头上待办的事骂了几句。明显是迁怒。往常不会这样,公私分明,今天确实忍不住了。

看梁朔大清早就发脾气,俞见伟眼珠子左右滑动滑动,嘀嘀咕咕道了歉,低头随着他进了会议厅。

左右打了招呼,远远就看见陈磊生,照旧客套几句。陈磊生之前被他摆了道,夫人已经在阳城住上了,自己却脱了个干净。

“监察署那帮人还是差点意思。”刚握完手,梁朔就冷笑道。

陈磊生摇摇头。“梁处长不懂,有意思、有意思的。”那笑容分外灿烂,好像老婆进去了,没招出他来是件天大的幸事。

梁朔不再同他纠缠,兀自思索早上发言的内容。今天这会议相当重要,但他心情实在无法平静,充满愤怒,只想找人发泄。满手资料刚进脑子就跟蚯蚓一样扭曲起来四处乱爬,根本管不住。

罗小云那张可笑的冷脸时不时盖过蚯蚓,鬼魅地出现。

深知危险,却不能自拔。

这已经完全违背他做人做事的原则。既然无法管束,就应当尽早解决。

梁朔吩咐俞见伟做好笔记录音,自己干脆敞开了神游。他设想出好几个方案,三天之内绝对可以办到:

一是他早上生气时想到的,回白金山别墅,把罗小云接过来,关里面,也别让他上班了。想见随时都可以见,宠物一样。不用三天,回去就可以办到。甚至现在就可以。罗小云和亲戚几乎没来往,情感联系很是生疏,罗比比也还小,好哄,稍微打点一下,除了他本人,谁都不会有异议。

从此以后,罗小云会像个洋娃娃一样,安心地在家等他,炖一锅类似萝卜排骨、松茸鸡之类的家常汤饭,炒他最拿手的番茄鸡蛋,撒上葱花,再加一个菜就够了,青椒肉丝或者姜丝炒肉都可以。两个人加一个小孩,吃饭的时候互相夹菜,他要罗小云替他添饭罗小云就去,还可以指使罗比比去,不用什么佣人……

但这样,他会永远失去那个男人。

这不是他想要的。除非走投无路。

所以还有第二个方案。

从罗比比下手。罗比比可能会遇到一些麻烦,被拐卖也好、拉琴的手受伤也好,他总会用自己的力量帮他解决的。罗小云会对他怀抱愧疚、亏欠,却无法偿还。这个男人对自己、对他人都讲究公平,不知变通,到时候不论他想还是不想,都会说服自己和他在一起。但凡口头上答应了,心理上的事便可以慢慢建设起来。

同时还需要处理的是那个坟墓里的人,这才是他最大的敌人。

……梁朔心情越发阴暗起来。他自己也很明白,昨晚上罗小云的反应极有可能就是喝醉了,说有几分真心,真不一定。早上吼罗小云的话,不过是气上头的虚张声势罢了。因为罗小云自始至终都在强调彼此的朋友关系……

他可以对自己依赖、信任,但真的能够产生爱吗?

梁朔正自思索,便被旁边人肘了肘。他一阵恍惚,是该准备上去了。

这次会议是公开的,架了十来架摄影机,后排除了秘书外,记者席同样坐满了人。不是直播,但新闻上会报道。

他手头的数据虽然仍有增长,但增长率下降得很厉害。这和上升期不同,一点点的增幅都是利好消息,而这种下降趋势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报道肯定是说稳着落的,但在座的心里都门清。

梁朔一边讲稿,一边第一百遍思索对策。突见右侧门进来一队人,像是场馆工作人员,但面熟,一个个悄没声地走到记者边上,夺过摄影机盖子,直接将镜头覆盖。随后排头的一个拿起对讲机轻声说了句什么,左侧门“啪”一声打开,又是一队人马大张旗鼓进来,个个都穿黑制服,袖口上一溜儿黄条边儿,肩头有弓和矛的徽章。是监察署的人。

领头的是队长,眼睛溜圆,凶悍地瞪着,迅速掠过人群。

在他走向自己前,梁朔已经有了强烈的预感。他变得极其平静,只把目光投向陈磊生,对方冷淡地看着他,眼里是报复式的快乐。

25为什么?

监察署为不同级别的官员备有不同的房间。位置越高,对国家曾作出的积极的消极的贡献就越大,相应的福利就更好。

审讯梁朔的房间除了柔软的黑色沙发、茶水、咖啡,甚至连浴室和换洗的衣服都有准备。这也是为了防止审讯太晚,为再投入工作节省时间。

“您的时间,比普通人金贵。所以我们这里设施完善,就是不知道准备的衣服是否合您心意,尺寸上倒是没什么问题。”熊诚扭头让监控室的人调整摄像头位置,打了几个手势,而后才拿起一沓纸翻找问题。

“我想要杯咖啡。”

熊诚手往咖啡机方向一摆。“请。”显然是要他自己动手。

梁朔打开罐子,里面的咖啡粉已经没味儿了。罐子密封不好,走气很厉害。他耐着性子泡了一杯,到嘴边眉头一皱,还是放下来。

“真难喝。”比罗小云的手艺差远了,“还得谢谢你们事先关了那些记者的眼睛。”

“不不不,那些人是您父亲找的,我们这里调查都快接近尾声了,不是很需要瞒着公众。但您父亲是元老,他的要求,只要不过分,我们都会听从的。”这位熊警官态度十分恭谦,但口气坚决,干净利落,“可以开始了吗?”

“有一件事,”梁朔斟酌半晌,道,“我的时间和普通人没有区别。都是要生老病死的,不要隔离开来。好了,你问吧。”

熊诚怔了怔,不知道梁朔是一直都这样,还是什么事令他发生了改变。这位警官按下疑惑,问:“19年1月13日,您在哪里?”

“1月……苏里岛吧。”

“您的申请上写的是15号回来,但您回来的日期却是27号。”

梁朔有点不耐烦。“因为地震,机场停运。我打过报告了。问重点。”

“机场恢复运营是在17号,同时当地政府也有提出过为您安排私人班机。”

“我因为出海遇险,在苏里南岛的医院呆了几天。后来遇上地震,我联系我当时的秘书秦坚,他告诉我那时候不适宜回国。”

“不适宜?”

梁朔嘲讽笑道:“有人要取我狗头,买我手脚,就在机场。声称我只要走私人通道,就死定了。秦坚跟我保证,说查出谁放的消息,找到祸首就可以替我安排回来。我当时虽然有疑虑,但人在国外,能用的资源不多,姑且听着。可惜,回来的时候秦坚就失踪了。再后来就是你们知道的了。”

“梁先生在国内,收到通告还能遭遇危险的话,我们大运也太不安全了。”

梁朔没说话。

“不是吗?”熊诚抬头再次追问。

梁朔叹了口气。“我的人保护我没问题。”

“但?”

“你查不到吗?”梁朔显得有点焦躁,“我不是一个人去的。”

熊诚翻翻资料,摆给梁朔看,上面是一个漂亮男人的登记照,蓝色的底,白色的脸,头发乱糟糟的,按要求全抹起来,用发卡往后夹住,取了眼镜,神色木讷但令人着迷。

“和这位叫罗小云的先生吗?”

梁朔用一种毫无温度的眼神看着他,双手抱在胸前,背靠沙发。

“用我们刑侦学的话来讲,您现在的姿势属于自然的防卫本能,对于心中的事,您想保护起来,害怕让人知道。”

梁朔咬牙切齿道:“你也不用装出自己有证据了。我们谈了约有二十分钟,你迟迟没进入正题。用这种方式是套不了我的话的。我甚至可以一句话也不说。但现在我的态度非常配合,也希望你拿出你的诚意。”

熊诚极具进攻性地道:“梁先生,就我所知,巴曼、秦坚的尸体,都是您或者您和这位罗小云先生一起发现的。我们也对他做过周全的调查了。他曾经卷入袭击案件,而您动用私人关系保护过他。在一年前,您却和他完全没有联系过。他的背景资料也显示,直到目前为止,他的岳母、不,前岳母还有意起诉他杀害自己的女儿。另外就是,他曾在加国留学7年,拒绝了国外更好待遇的研究所,反而回到国内——”

“如果你只是说这些,那我绝不会再回应你任何一句话。”

熊警官把资料收起来放桌子上,回头示意关闭摄像头,而后语重心长道:“梁先生,18号到24号,加国的议会长珂丽曼也在苏里岛。您本来预定的是北岛的行程,后来去了南岛,巧的是,她一直都在南岛。虽然——”

梁朔一把抓起旁边的资料夹,直朝熊诚脸上扔去。雪花一样的纸哗啦啦漫天飞舞。

“你们怀疑我通敌叛国?”他捏紧拳头,从进来开始就攒心底的气终于爆发。“真正的窃国贼你们不去管,现在却跟着沆瀣一气,来找我的麻烦!你知不知道,当初你监察署独立时,我在你们身上出了多大力?我还指着你们大刀阔斧,割除国家毒瘤,现在可好……我梁家从太爷爷开始就一心为国,你们伙同那群人要弄走我,就给我找这样的理由?”

“我们得到的所有线索!”熊诚抢道,“所有证据,没有一个不是这个方向的!就算是有人给您下套,我们也必须照这个方向查下去!”

“去他妈的线索!你们把这些行动串起来的唯一人选是罗小云!”他扭住熊诚衣领,恶狠狠道,“我告诉你,罗小云就是个普通人。泥地里的普通人!你以为的他是我同伙?你以为他用什么所谓的高科技手段替我杀人?甚至为我联系珂丽曼?别白费力气了!”

“该查的我们自然会查。”熊诚的呼吸有点乱,他没想到向来冷静的梁朔会突然爆发。他面对的从来都是背后捅刀表面和蔼的高层,哪怕到绝境,也不过是些绝望的困兽罢了。可现在在他面前的是一头猎豹,张牙舞爪,随时会把他吞噬一般。但他不怕。“不管是罗小云,还是您,梁朔先生,包括您口中的‘窃国贼’,但凡我们有一点线索,都会查得彻彻底底。这正是我们监察署的立本之道,连这都做不到,还谈什么独立!”

梁朔冷冷道:“我不管你监察署是怎么运作的。我最后再说一遍,你们查我归查我,不要碰他。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警告你。”

“为什么!”熊诚大吼问道,几乎破音。

为什么?

为什么?

这个“为什么”,像箭一样刺中梁朔眉心。他突然迅速冷静下来,浑身发冷。熊诚眸中倒映的自己,不过是头暴怒的畜生,变得极其陌生。

爱情真的有这么可怕吗?会让人连基本的判断都丧失了?

那一瞬间,他陷入自我厌恶与对罗小云的无边的仇恨中。

不过是因为求而不得带来的幻觉罢了!

这是他在电光火石间得出的最终结论。

像坍塌的巍巍巨山,他倒在沙发中,声音有如一抹将散未散的青烟。“那你查吧。我已经告诉你了。他就是个普通人。你爱怎么查怎么查。”

——

罗小云被深深压到梁朔内心最下面的地方。什么三天之约,现在想来都觉得无比可笑。

明明还有那么多重要的事要做,却把心思花到一个愚蠢至极的男人身上。白费那么多的精力和时间。

梁鸿骏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水晶灯高高悬着,洒下来,老人的突出的眉骨和颧骨下、鼻尖下、嘴唇下,全是阴影,让人揣摩不透。

“来,陪我喝杯茶。”老人低下头,整张脸都埋到阴影下,铁壶的水刚烧好,淋进滤网,摇两下,浇在桃子型的茶宠上,又重新倒水进去,捂一会儿,倒两盏,递一盏给已经在对面翘起二郎腿的梁朔。

梁朔闻是参茶,觉得苦而无聊,直接放边上,一口没喝。“你又来劝我收手?”

老爷子嘬起嘴在水面吹起圈圈涟漪,沾了两口,道:“不喝?那你是尝不到苦尽过后的回甜味儿了!”

梁朔冷哼一声:“这是忍不忍的问题?我现在就是走在悬崖边儿上,但凡让半步,前三十年的努力就毫无意义!”

“儿子,你不知道啊,我们这些老头聚会,但凡谈到你,没有不称赞的。那帮老干部,眼光可是毒得很,差一点都看不过眼。你到今天这个位置,也不光因为我,你自己有能力、够努力,才能成为我和雨燕的骄傲。你手上的一切都是对你努力的肯定。你看你的朋友,有几个走到这么远了?”

梁朔一笑,道:“人一旦老了,眼睛就会变得浑浊,只能看见钱和权,心也会变小,只能容下权和钱。”他站起来,直视梁鸿骏的双眼,“当年用双手为这个国家掘开一条路的人已经不在了。爸,你老了。”

“这么说话,你是真不肯让步了?”

“您一把年纪,抓着权势不放又是何必?改革是迟早的事。”

老爷子也不因为他的无礼而生气,道:“我话撂这,你硬要这么走,输是肯定的。到时候不光是你那什么年轻轻的理想,包括你现有的一切,全都会化为乌有。”

“没点想法,拥有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梁鸿骏一口茶喝下去,笑道:“我给你指条明路,这方法不一定能成,但也可能帮到你。”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个满面笑容的女孩。

梁朔当即心下一凉。他是没想到,老爷子从一开头就没指望他让步。

自己的儿子,输就输了,还年轻,爬起来也不是不可能。但关乎他感情的事又截然两样。

老头子从梁珊珊那里听说了自己和罗小云的事,也必定做了周全的调查,所以决定在最关键的时候摆自己一道。

他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这个。

梁朔把照片收起来,从僵硬的脸上挤出一分自暴自弃的笑:“到底是什么给了我错觉?让我认为在这个家里,就是不是我说了算,但也没人能左右我了。”

26

六月底,罗小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一来就哭个不停。闹了半天是常悦。也不知道怎么翻到他电话的。哭完告诉罗小云自己因为被诬陷和罗小云不正当师生关系,转校后一蹶不振,高考失利了。罗小云听得难过,也没法安慰她。家长和老师们在那件事上都太过紧张,反而害了孩子和自己。

不过要不是因为这个,他也没法改善工作条件。他本职是念电磁学的,到这边做设计图倒也没问题,很基础的工作。只是要照国家规定办事,并均衡成本和需求。

这次图纸交上去就被打回来。他不知道问题在哪,于是敲了赵部长的办公室门,进去时对方正像所有老领导一样,在看《开放消息》。听了罗小云的疑惑,他眼睛都不抬,和蔼地说:“你再想想,再想想。不急、不急。”

罗小云只得回到座位,再次将工作需求翻出来,查找是否有遗漏的地方。

想了约有一个小时,实在想不出问题在哪,干脆拿着需求单去问坐隔壁的蒋琳琳。

梁朔告诉过他,适当地问同事问题,对于彼此关系是有好处的。尤其是像他这样的人。别一个人又独又轴地死磕。当然女同事除外。

后面半句什么意思,罗小云当然听得出来。但他自问没这个意思,也就选择性地忽略了。

但这样一个凡事就算吃亏也要自己解决的男人,在走向人背后时,整张脸都红透了。“琳姐……那个……”

话还没说出口,对方就欢快地接过他手中的单子。“是要问这个事吗?”

蒋琳琳结婚很早,这会接近四十岁,有两个孩子了,男人是个小公司老板,颇有几分产业,家庭富裕幸福。

“嗯。做了一天,赵部长让我再想想,说有问题,我有点想不出来。”

蒋琳琳看看手表,把单子往桌上一按,道:“好啊,咱们明天来说吧,这会儿也该下班了。”

罗小云看看时间,确实是五点了。

这种企业上下班都早,没加班。事情从来不急,做不好就往后拖。因为资质不好拿,同时又有规定,凡涉及到某些领域的电路图都需要送到规定的二级以上保密单位来做,属于垄断行业,所以非常大爷。需求单位自己也会把时间成本算足。

罗小云一开始也对自己能进这种单位感到意外和幸运。待上一段时间就发现,这里员工几乎都是有点关系或者退役军人一类的,很少进行社招。

次日一早他就守在电脑面前,等蒋琳琳来了,手中什么事都不做,就竖着耳朵听对方泡花茶、吃点心聊天,一方面想去问,一方面又生怕打扰了人家,显得自己过于急切。直到对方完全空下来才起身上前。

“啊,差点忘了,马上帮你看!”蒋琳琳对他相当亲切,立刻将需求单拿起来,跟随罗小云来到他电脑前。

罗小云已经把之前做的设计图打开了。

蒋琳琳两厢对照,五分钟过后,用一种变幻莫测的神情对罗小云道:“这个……我也不是很明白。要不,你去问问月果?”

“啊?”月果是核算部门的员工,属于流程最后一步了。她人也很好,可罗小云实在不明白找她意义何在。

“这个,有时候也需要他们稍微参与一下。因为报价是浮动的,最后拍板的也是他们。可能赵部长有这方面的想法也说不定。”

“好的。”

罗小云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拿着东西来到核算部门。

月果问明来意,却没直接去看需求单,只追问道:“赵部长还说了什么吗?”

罗小云摇摇头。“我是去详细问的,但他好像不太愿意继续说。”可能是时间上不急,让他锻炼锻炼的意思,毕竟是新人。罗小云这么想。

月果脸色变得阴晴不定。过了很久,笑道:“这……你还是跟赵部长商量好了。我也不好说什么。”

“那不知道能不能给我一份最新的报价单。琳姐说这个会浮动,我想有可能是成本考虑上出了问题。”

月果急忙说:“不不不,不存在的。有什么你做完了再直接到我这里,到时候再调整都可以。”

需求时间是两天后,罗小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跑来跑去,没头苍蝇一样,毫无成效,自己也很沮丧。几个部门彼此推诿,到底问题在哪儿根本不清楚。他模糊感觉到似乎并不是自己设计上的问题。如果是人事上的,他捏着手机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这个时候问梁朔,很快就会得到答案。

一想到这个男人,胸口就像被人扎了一下,莫名地觉得疼。

三天早就过去了。梁朔并没有如约出现,甚至连短信、电话都没有。

朋友之间,三天不联系是很常见的事。有时候一个月甚至十年不联系也没关系,再见仍然是朋友。

可梁朔不是。平时就算不见面,也会有电话和信息。如果给他电话或者发消息过去时他在忙,忙完了也会迅速地回过来。罗小云已经非常习惯有这样一个人陪在身边了。

现在完全不联系他,是不是自己也想通了,想明白了,那种爱情是不会有结果的。

没有爱情就不能做朋友了吗?

不能,因为他没那个价值。就算是气话,但也有几分真心,他们的差距太大了。

罗小云从来没体验过这样的感情,心脏上像垂了铁块,沉得不得了。和以前飘飘然的恋爱完全不同。友情会是这么沉重的东西吗?他不知道。他也确实没有过关系这么亲密的朋友。

他甚至没想到,自己已经完全不因为那些伤人的话生气了。

到截止日,赵部长总算把他叫进去。

“还没改好吧?”

罗小云有点愧疚。“没有……想不出问题在哪。”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能胜任这个工作。

赵干泰一笑,道:“辛苦你了。来来来,我跟你说,这里这么改。”

罗小云总算松了口气,来到电脑前。赵干泰把需要更改的地方指了指:“这里,这里应该绕一下,不然负荷太大了。”

“如果是这条线的标准的话,应该刚刚好啊。”

“不是的,你不清楚实际运用。会过载的,安全第一,你去改改。”说完又再拿起报纸,不愿意再回答了。

罗小云在改动线路的时候,终于想透了其中的关节。赵部长之所以让他改,是因为他要换供应商。蒋琳琳、月果一直支吾不说,也正是因为明白赵部长的用意,这种事不可能放明面说。而他将要换的供应商,比起之前的标准来说要差一些,报价却不会改变。所以他要罗小云改线路,避免出现安全事故被追责,同时加了量,又能让成本再次提升,多赚上一些。

一旦想明白,这条线就再也拉不过去了。客户多是国有单位,这种行为会造成国家资产的浪费和流失。

但他也没办法像以前一样站起来斥责赵干泰中饱私囊。毕竟整个单位上下,看来都明白这些规则。他一旦挑起来,多半丢工作,革职理由必定难看,履历表上又会再多一个黑点。

这份工作是很难才找到的,如果丢了,自己倒无所谓,罗比比怎么办?

而且,是不是单纯的中饱私囊还两说。照梁朔的说法,这或许只是表面现象,其中极有可能还有些他没考虑到的关节。

临近交单时间,赵干泰开始催促。他一咬牙,还是把路线改了递交上去。

但回去直到半夜都没能睡着。他一遍遍地拿起手机,想要问梁朔,求个念头通达。长久以来培养出的依赖惯性让他把目光彻底焦距在那个冷厉而温柔的男人身上。

翻来覆去时,不由得想到那个能听到对方呼吸的夜晚。寂静的房间变得无法忍耐,寂寞得不行。

问他。

然后两人又恢复那种不清不楚的关系吗?

梁朔肯定不愿意。他的态度很明白了。

在罗小云无意识的时候,已经按了快速通话键,要再挂断已经来不及了。对方立刻接了电话。

话筒对面是一阵极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能听到一些轰隆隆的声音,好像马路上飞速飙过的汽车发动机声。

“现在是三点,你打电话来,是想问我为什么没去找你吗?”

罗小云飞快反驳:“按错了罢了。”对方听筒里的声音显得陌生又冷漠。他有点来气,听那口气,凭什么他还在生气?

“试探我?”梁朔发出刺耳的嘲讽声,“不用担心,我对你没兴趣了。我男人女人都可以,但大部分男人只能喜欢女人,你就是,这样纠缠挺没意思的。”

罗小云已经完全忘了要问什么,照理说梁朔对他没兴趣,他也该松口气的,可就是莫名觉得火冒三丈。“我说了,设了你电话快速拨通,不小心按错了。请你用成年人的胸襟来对待这件事,何必用这种发泄式的口气,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以极快的速度说出这一连串时,罗小云隐隐担心他赌气挂电话。

“你还真神通广大,知道我走投无路了。”

罗小云突然一顿,脑子一片空白,局促道:“……是出了什么事?你这个时候还没睡,的确……”

“也没什么。打算干票大的,忙,没空理你。”声音滞涩起来,“之前好几次发现你对我影响过大,第一次决定直接包养你,结果把自己套上,不满足这种肉体关系了;这一次发现,就决定趁此机会跟你断了联系,你这种存在,让我感到很危险,无法清醒判断手头的事。还以为做的不错,忙起来也不太会想到你,你偏偏又在我和监察署的人扯完皮、身心俱疲的时候打电话来,真是着了你的道了。下来。”

“啊?”

“我在你家楼下,下来。你不下来我就上去。”

罗小云咚咚咚跑下楼。穿的是发黄的白T,背上有几个洞。是以前实在穿不了的衣服。

“不是说了,单独见我的时候好好穿吗?我记得有给你买过睡衣。”梁朔眼里几乎是血红的,还穿着衬衫,扣子解开两颗,外套西装和领带挂手臂上,一丝不苟的头发有点凌乱。

“你到底要怎样?”

梁朔手指插头发里,疲惫笑道:“这句话该是我问你。”

罗小云把嘴闭得死紧,生怕说出让自己无法接受的东西来。

春夜的风潮湿湿润,让人想到去年、前年,或者更早的时候。

梁朔突然靠近,把人紧紧抱怀里,在耳边哑着嗓子低声道:“让我抱一会,就当施舍吧。”

罗小云一动不动。

那之后,工作照旧继续,梁朔却会偶尔发些信息来。诸如:

“吃了吗?”非常无聊的话头。

罗小云回得也很谨慎:“吃了,和同事吃的。”

而后就一个字:“嗯”。

一中午的对话就算完了。

晚上会有“睡了吗”、乘车时会有“在吗”这一类的消息。大部分是三句完,多也不超过五句。

罗小云到最后都没能问出心底的疑问,只把几次改稿保留下来作为证据。他总觉得自己和梁朔之间有什么已经变味了,他失去了依赖的权利。

27

两个人百爪挠心的联系持续了一个多月,不多一步,也不少一步,都惶惶然,束手无策,听凭本能。

七月底,赵干泰的女儿赵越结婚。罗小云带着儿子一起参加婚礼,单位的人看见大吃一惊。闲聊时从不提家庭恋爱,还以为单身,没想到儿子都这么大了。带着孩子总有一种冷淡疏离的慈祥和蔼,跟平时战战兢兢的新人模样完全不同。

婚礼在朝日山庄的高尔夫俱乐部举行。进门右转签完到,沿小径一路走过去,就能看到被粉白气球和鲜花覆盖的草坪。小径上也放有玻璃烛照和鲜花,氛围十分梦幻。

新娘被马车拉来之前,乐队一直在演奏舒曼的《a小调大提琴协奏曲》。马车哒哒地响,随花瓣、鸽子和气球来的新娘被抱下来时,换了巴赫的《E大调小提琴组曲》。

蒋琳琳、月果几个女同事特别喜欢罗比比,一直逗着玩。罗小云看儿子和阿姨们玩得愉快,就交代了一句,自己去上洗手间。

这边洗手间离现场非常远,绕过礼堂和更衣室才能到,完了回来还得再次穿过林间小径。他路过旁边吸烟区,刚准备踏上小径时,看见了梁朔。

穿一身银灰色西装,戴酒红领结,一手揣兜里,站得笔直,错落的指尖夹着烟,头微微勾着,神色瘫软疲惫。

“嗨。”罗小云想了很久,与其待会儿让他发现自己,情不自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还不如自己先去打招呼。手一抬,笑得格外生硬。

梁朔一愣,烟头的灰烬越拉越长,以致不小心簌簌下落。

过了很久,他终于失笑道:“你怎么来——哦,你是赵干泰的下级。”

“你认识赵部长?”罗小云眉头一皱。如果梁朔认识,那自己的工作极有可能是他找的。之前一些疑惑也就迎刃而解了。

“不熟。”梁朔想了想,把烟头摁灭,顺手就要去抓罗小云手腕,半空中又停下,背过身,回头对他招招手,道:“来。”

罗小云觉得不合适,但又怕忤逆他,两人大庭广众莫名其妙争执起来。来的许多都是企事业单位和政府的人,对梁朔就算没接触过,也在新闻上看到过,最近他频繁出现,在大堆高官里,职位却不算太高,反而扎眼,只好跟着去。

一前一后到休息厅,新中式设计,约有半个礼堂大,房间一角坐着几个伴娘,都是留下来替新娘收拾东西的。梁朔带罗小云到一个插枯荷的大花瓶后面,靠窗,坚硬的轮廓映出一圈光亮的毛边,显得困惑柔弱。“你看那个,穿长裙子的,短头发。”

罗小云随他所指看过去。那姑娘看着二十出头,很干爽的长相,短发服服帖帖,发箍上缀着白羽毛和水晶,像二三十年代的加国影星,闪闪发亮。

“怎么样?”看罗小云定了点,梁朔问。

罗小云没明白他问什么,疑惑地“嗯”了一声。

“感觉怎么样?”

“挺好看的。”

“没你好看。”梁朔冷笑着,接着道,“她叫钱茂春,最高委的共和党委员,钱元的女儿,21岁,还在加国留学,念工商管理硕士,身高168,96——”

“你别是来说媒的吧?”罗小云觉得有点好笑。

梁朔明显梗了下,随后轻飘飘道:“我爸让我来看看她,如果没什么不满意,就可以定了。现在对我来说是个拐点,一定要走那条路的话,很需要她们家的帮助,而现在他们的态度比较模棱两可。”

罗小云脑子一片空白,眼眶顿时热起来,五脏六腑都在发抖。总算明白这一个多月梁朔态度暧昧的原因了。

梁朔见状,心中了然,然后道:“这种事全凭我的选择,如果你——”

“我不是很懂你们的政治联姻。”罗小云飞速打断他,“就我一个平民的观点来看,婚姻是需要感情的。但是我认为在你这里,最重要的还是实现你的想法,实现了,对所有人都有好处。所以折中来看,我觉得你们结婚前可以稍微培养下感情,最好能多了解一下彼此,从外表看,她挺好的,要是性格——”

“罗小云。”

“性格也没有特别重要,主要还是人品。你和我不一样,你能够处理好和人有关系的事,不会出现无法挽回的悲剧,而女人——”

“好了罗小云,”梁朔拍拍他肩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罗小云突然一顿。“我去下洗手间。”随后转身就跑。

梁朔看见他手肘捞起来,手背不停在脸上动来动去,背影仓皇又狼狈。

梁朔就站在这里等他,又抽了一根烟。那边几个女孩闻到烟味,嘁嘁喳喳埋一起说了几句,钱茂春挺胸抬头,直接踩高跟走过来。“这位先生,麻烦您把烟灭了。”

“我的不是。”梁朔点点头,四下找烟灰缸。

钱茂春迅速递了个过来,随即展颜一笑,“谢谢配合。”

“你不认识我?”

“诶?”钱茂春露出茫然可爱的表情,努力思索,随后还是摇摇头,“没见过啊。”

梁朔伸手,轻浮地逗逗她头发上的羽毛,钱茂春一巴掌拍开。

“喂!”

“傻姑娘,被你爸卖了都不知道。”瞥见罗小云出来,梁朔笑道,“我朋友过来了,先走了。我叫梁朔,你回去问问就知道了。”

罗小云眼睛有点肿,发梢还在滴水。梁朔装作没看见,一起回现场。

“刚聊了两句,挺单纯的一小姑娘。”梁朔有一搭没一搭地道。

两人踩在铺开的白花瓣上,小径上的白日烛火和气球夹道欢迎。现场那典礼进行到重要时刻,可能是新郎新娘交换戒指接吻了,鸽子“啪啪啪”地漫天飞起,羽毛轻飘飘地落下。

“这样最好不过了。”罗小云笑得特别安心,好像把自己说服了。“年纪比较小,她做什么都会仰仗你、依赖你。”

“是的。如果真要在一起,又不是多喜欢的人,我也会怕对方主意太多、太聪明。麻烦。”他意有所指道。说着电话响了,他到边上去接电话,罗小云就在原地等他。

大约过了有十分钟,梁朔回来,脸色又青了一些。罗小云想他多半是遇到工作上的麻烦了,于是道:“待会儿仪式完了,你要有空,到我家去吃吧。”这边婚礼上只提供冷餐,不是亲近的关系,一般不会待到最后。

“啊?好。”梁朔料想他多半是觉得自己快结婚了,反而放心大胆地对他关心起来。前后不过二十分钟,想法变得太快了。

要早知道这样就行,何必费那么多心思?顿觉索然无味。

——

到现场时人家礼都做完了,人群稀稀散散各自交流,轮流找机会和新娘拍照祝贺。

罗小云头一眼没看见罗比比,也没看见那几个同事。“蒋琳琳她们可能把比比带去其他地方了。”罗小云当即打了个电话,没想到对方惊讶道:“没有啊,我有事提前走了,比比还在会场。”

罗小云这下心里开始发毛了。

“可能等不住,去找我了。”嘴上叨叨着,心里虚得很。罗比比有点早熟,非常听话,很少会做出令人担心的事来。

梁朔看他脸色不对。“我们去来的路上看看。”

这一找,心里更下沉一分。路上问了不少人,都说没见过罗比比。从洗手间到典礼现场的小径和树林都找遍了,一点痕迹都没有。

这时候,罗小云意识到一件事:比比可能走丢了。

他头皮阵阵发紧,手心里全是汗,通体冰凉,汗毛根根触电似的竖起来。“如果他在会场没找到我,就有可能走出去。”比比虽然不小了,也认路,但这个俱乐部偏远,出去之后一片空旷,极有可能走丢。“这段时间拐卖儿童的不少,外地那些,当着父母面抢孩子的都有。这个地方人太少,不安全,比比落单了比在市里危险很多。如果真是丢了,可能要去警局。我知道警察都很忙,但还是要麻烦你帮忙插个队,比比不能丢……”罗小云平时话不多,但情绪一有波动,就说个不停,尤其在梁朔面前。

他话里逻辑很强,听起来冷静,但身体上陷入一种浑身发软的恐惧中,张皇得跟没头蚂蚁似的四处打望,跌跌撞撞,一副慌不择路的样子。

梁朔一把握住罗小云的手。“别急。这样,你跟我来。”

赵干泰当时正送领导出去,结束后他们会在另个地方喝酒。高高兴兴走到门口,弯腰鞠躬都喜气洋洋,回头就撞见梁朔脸色严肃迎面过来,手上拉着罗小云。

“梁……梁处长,您什么时候到的!想着您不得空,恐怕来不了,都没仔细招呼到您!罪过、罪过。”赵干泰双手合十,不倒翁一样连连点头。快五十的人,头发染了黑,瘦高个子,摇头摆脑,非常地道的本地人,陈恳笑容里还带点江湖气。

梁朔直言:“客套话就不说了,想请你帮个忙。”连恭喜都没说上一句。

赵干泰脑门一阵血气上涌。圈里风言风语,梁鸿骏的儿子梁朔和党国和亲爹对着干,要被处理了。但这种程度就算倒到泥地里,也能比他高出一大截。让他欠个人情,算得上出门撞大运,白捡的。但能让他帮忙的事……他稍一冷静,又慌张起来,心里毛得很。

“你别担心,我是让你帮我在会场找个人,一个小孩,我干儿子走丢了。因为是你女儿的婚礼,调动起亲朋来也快些。我这里已经通知了刘成山,他们会过来帮忙查监控。”

赵干泰心下大定,抢道:“没问题!交给我!”

他一个电话,自家的亲戚、亲家的亲戚,连带朋友同事,凡在场的,很快开始四处乱动,蚂蚁一样爬满整个会场,全都帮梁朔找人。

新娘子本来沉浸在受人瞩目的喜悦中,唯一这么一天的主角,灯光和目光都在自己身上,还没散场主角就换了人,饶是明白其中的道理,心中也是不快。毕竟一生中能这么任性的时候又能有几天?

罗小云注意到这位刚换了衣服的女孩脸色郁郁,觉得很不好,又是慌张又尴尬,百味杂陈。

“这……梁朔,这不要紧吧。”工作人员说隔壁有个儿童活动区,罗比比有可能往那边走了。罗小云沿路找去,走到一半还是向梁朔问了一句。“你现在风口浪尖,多少会被议论。”

梁朔因为出头太早,一直维持低调的习惯,遇上任何事都找自己的人解决。利用地位官威让人婚礼都不管了,全来忙自己的事,还是第一次。

但他仍然轻描淡写道:“无所谓。”

看罗小云眉头仍没舒展,他又补了句:“我和这些人没有厉害关系,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情,要还也就一句话的事,你不用担心。”

刘成山还没来,罗比比就找到了。前后不过十几分钟,恍如无数春秋。

这小孩一直窝在小提琴乐队的休息室里,当时他听了觉得乐队拉得可好,就想去跟人说话,于是跟月果阿姨说了声就去了。没想到后来月果也有事走了,罗比比小朋友就此成了失踪人口。

几个人打开休息室门的时候,他还在试用人家的琴。

罗小云急切中,上去就扯着他一通臭骂。梁朔忙把他拉住。“好了好了,也不是他的错。”总算让人冷静了些。

罗小云这时候猛然回过眼神,深邃湿润的大眼睛仿佛在说,这次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从没见他这么坦然过。

梁朔把那露骨的眼神收到心里,转头去跟赵干泰说客套话。“比比在这上面很有天赋,是张宽老师的关门弟子。怪只怪这乐队选得太好了。”这乐队就三个人,的确非常有名,单这次出场费就七万多。

赵干泰高兴得不能自已。“我女儿跟比比这么大的时候,还是个傻姑娘,没得比、没得比。”他摸着罗比比的背,“我们也没想到,小云连孩子都有了,隔壁办公室女同事还跟我打听他。”

赵干泰努力跟梁朔说话,邀请他去拍照留念,口里都是罗小云怎么怎么好,罗比比怎么怎么乖,可罗小云本人反倒被晾在一边。

梁朔看他恍恍惚惚,又说了几句,直接带着人出去了。

走到停车场,罗小云牵着罗比比,问:“我工作的事,和你没关系吧?”

“哪怕是路边捡垃圾的,通过五个人就能找到我。跟你想象的不一样。”

罗小云听他说得含糊,总觉得不太通达,还要追问,旁边忽然来了个浓眉大眼的男人,直插到两人中间,对梁朔道:“梁先生,今天又得麻烦你一下了。”跟刚那些唯唯诺诺的讨好相反,话说的客气,但更像命令。

梁朔眉头难得皱起来,烦不胜烦的样子。“熊警官,我好不容易有顿午饭吃,你们怎么又来了?”随后向罗小云苦笑道,“这顿饭看来是吃不成了。”

28

梁朔从监察署出来时已经是晚上,白杨似的直起背,仰头望着灯火通明的城市。正是下班时间,来往行人形迹萧然。除了纸醉金迷、已经放弃自己的,上班族的神色都显得仓皇不安。

这不再是个生机勃发,人人都充满希望的国家了。如果党内改革失败,这些人就要经历重创,痛苦涅盘。没有人能阻止这个势头,人也不过历史的尘埃罢了。

刚到门口,就看到罗小云木木地站在槐树下。路灯和马路对面的彩灯在他脸上映出一团团缤纷的色彩,人好看得不真实,像极了初见的时候。

一时间只觉得眼睛像被水洗过,变得清亮舒坦起来。

“你一直在这里等着?”

罗小云显得无所适从,故作冷静道:“没有一直,没多久。我跟过来先把路找到,送比比回去后再来的。向工作人员问了下,说你还在里面,就稍微等了会。”他踟蹰片刻,还是问:“你没事吧?”监察署是什么地方他很清楚。

梁朔头一次感到热泪盈眶。“小事。”

“梁朔,我可以听。”

梁朔眼角一动,反而笑道:“这跟你之前的态度不一样啊。”他再不愿傻乎乎把什么都剖给他看了。与其告诉他自己成竹在胸,还不如就让他担心,让他难过。

罗小云余光瞥到监察署规规矩矩的牌子。“这地方不是谁都能来,谁来了都能走的。你坚持不婚这么多年,能为这个考虑到结婚,我——”

“午饭变晚饭,你还请不请?”口气格外生份。

罗小云不再追问。“好吧。”

——

吃饭时梁朔态度也相当客气。每道菜都去谢谢罗小云用心,像去普通朋友家做客一样。不似以前,爱吃的不爱吃的摆脸上。不停说什么“麻烦了”、“叨扰了”,听着相当刺耳。

等罗小云收拾完,就起身告辞。“就不打扰比比练琴了。”

罗小云急促道:“等等——”一时竟说不出为什么要让他等,半晌才从喉咙底挤出几句话来,“我想和你聊一下。到楼下散散步?”

“好。”梁朔看看手表,“不过我不能耽误太久,半个小时可以吗?”

罗小云让人掐这脖子似的。“可以。”声音都变了。

到了楼下,两人像久别重逢的朋友,各自思绪万千,一时间又不知从何说起,异常沉默。

正值盛夏,气温相当高。稍微动两步就一身汗。两人沿着小巷子走,巷子逼仄,差不多两三米宽,地面凹凸不平,又长又深。围墙内的树都溢出来了,绿油油的,让风一吹,像汪汪的热水。

半个小时很快就接近尾声。“司机在外面了,我们走出去差不多。”

罗小云突然停步,道:“比比对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谢谢你。”明明特别简单的一句话,偏让他说得波澜起伏,胸口像被风吹过的麦子田,一波连着一波,静不下来。

梁朔恍如没察觉到他的情态,只淡淡道了声:“不用客气。”

“你也要结婚了。”罗小云声音有点发抖,“我的婚姻大部分问题都是自己造成的,是你的话肯定没问题。”

梁朔终于明白,罗小云是想趁着这会儿说他自己的事。可他偏不问。“这个结不结,都是小事。我以前不结婚,也是嫌麻烦。但自从跟你那一段过后,我又觉得,不会再有比那更麻烦的事了。”口气上倒像是完全放下了。

罗小云黑镜子一样的眼眸颤了颤,道:“不是的,不是的,你不懂。人的心一旦有了漏洞,不论是经济问题、还是其他问题,都会对婚姻造成伤害。幸福的时候,一定是两个人状态都很好的时候。”他用一种极其悲伤的眼神看着梁朔,“因为距离太近了。”

梁朔受不了这种眼神和这样的罗小云。叹了口气,阶段性认输了。“虽然我不认同你的想法,不过……说吧,你和曹盈盈有什么问题?”

罗小云满脑子都是白天两个人踩在花瓣上的情景,恍如平行世界来的祝福。他停顿了很久,以为自己开不了这个口,或者开口的时候会哭出来。可当话从嘴里自然流露的时候,心情反而无比平静。那种隔阂感在他躲到洗手间哭的时候,就变得渺小、渺小,渺小得尘埃一样了,心情和想法都在那一瞬间清晰无比。

他是喜欢梁朔的。再明白不过了。不想他和任何别的人在一起。酸涩得不行。但他已经失去了这个男人了。这样的结局无疑是最好的。他用一种近乎献身的态度,想要把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他。

“以前我们住那里,烟台路的老房子,本来是买下来的,每个月有五千多的房贷。我失业后,家里断了一大半的经济来源,盈盈又刚生了比比,产后抑郁,有时候喝口汤都会哭出来,觉得汤不是百多块一斤的好骨头炖的,生活回不去了,比比输在起跑线上……几块的、十几块的东西,在那时候,都像五指山一样沉。”他手放额头上,自嘲道,“一直都是钱的问题,就是这么俗气的理由。”

梁朔突然问:“那你身上的伤痕,是她那时候留下的?”

罗小云震惊地看着他。

“我跟你在一起这么久,怎么可能注意不到。”梁朔笑道。

不知道是触动到哪根神经了。罗小云突然哽咽起来,生怕一开口就哭。

“被女人家暴啊……”梁朔手向罗小云头顶伸去,指尖刚碰到他头发,人就皱着脸开始流眼泪。明明在哭,可偏偏一副隐忍的样子,好像要把痛苦都关在薄薄的面具后头。梁朔觉得心疼又心酸,人为的生分在那瞬间消融无踪。

“我赚不到钱,也没法在她难受的时候让她开心。做不到。不知道怎么办,完全不知道,只能眼睁睁看她一次次崩溃,然后失控。头一次她用烟灰缸砸了我,这里,”他捞起额前的头发,发间有团丑陋的伤痕,像是鼻涕虫爬过的地面,显然没经过良好处理,甚至可能根本就没管,“当时流了很多血,她清醒之后吓坏了,一个劲地哭。”

梁朔轻手抚摸那些伤痕,怎么都抚不平。“这种头一旦开了,就不可能停下来。”

“我不可能还手,如果她真能这样消气,释放压力,也还好。”

“你真的什么都不懂啊。”梁朔嘲笑道。如果罗小云及时制止她,或者带她看病,兴许根本就闹不到自杀的地步。同时他也想到,要罗小云那么通人情、懂人心,自己也不会遇见他。

罗小云低眸道:“所以说是我杀了她,也不为过。”他的心情已经完全放开了,重述的过程纵然难受,却总有一分对待自己的残忍嘲讽和戏谑的兴奋。“曹光荣和王永如不懂什么产后抑郁症,也不知道她停不了手,认为我起不来了,就逼她离婚,她不愿意——”

“她很爱你吧?”

罗小云猛地顿住,喉咙口像是堵了洪水,稍一松懈就要倾泻出来。一双迷蒙的泪眼明晃晃地望着梁朔。

“她很爱你,所以不愿意分开,更受不了不断伤害你的自己,逼上绝路,只能去死了,对不对?”梁朔无视他的眼睛,冷淡道,“说实话,我本来是真打算不再管你的。你要一直这么下去,恐怕结局不会比曹盈盈好到哪去。”

痛苦却安心的矛盾表情同时呈现在那张漂亮的脸上,奇异地糅合出春夜的感伤氛围来。“你明白就好。”

“我不明白。”梁朔不耐烦地说了一句,“算了,现在跟你说这些没意思。能爱上你的人,都是倒了八辈子霉的。自己要没点手段能力,性格稍弱点,都会让你不知不觉吃干抹净。”

“我知道我有问题,所以也一直在改——”

“一旦抽身出来,我也能看得稍微明白点了。你这个人做事没什么问题,智商高、性格强,不认输。但偏偏对感情不仅胆小被动,还相当拎不清。你今天跟我说这些,不过是因为知道我要结婚了,觉得放心了,不论对我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必对爱情负责,只要自己倾泻感情就好。你知不知道,正常人这时候会做什么?”

冷漠的、迅速的、近乎叱责的话竹筒倒豆子一样咚咚咚连串洒出来,罗小云呆呆地看着他,只觉得每个字都针一样扎在心口上。“我以为——”

“正常人会把这些话老老实实埋在心里,带进泥土里,并对这位要结婚的朋友送上祝福。断就断得干净。你这样留人诉衷肠,在一个情商智商都合格的成年人这里,意思是‘不要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所以才要说,罗小云,你是真的自私、无知无畏的自私!”

“……那你还对我有感情吗?”罗小云突然严厉道。

“这重要吗?”

“如果你对我没感觉,我说这些有影响?如果还有,那我在这里向你道歉,以后我会注意距离。”

梁朔久违地气笑了。“就算你有了现任,对前任在你面前哭着说自己的悲惨往事,你会无动于衷?”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定呼吸,“好了,聊得差不多,再见吧!”言罢挥挥手就走了。

在这个安静的、狭窄的小巷子里,留下一个又长又黑的背影,拐个角就消失了。

罗小云呆呆地站在原地,站在春末的潮湿暖风里,胸口痛得意识模糊。

29

罗小云睁眼从床头柜上摸手机关闹铃,屏幕亮起来,多了条短信,一下子就清醒了。

这是4月27号,平日里发工资的时间。半夜四点的样子,他收到了两万多的转账汇款。

他有点惶恐,起床漱口,牙膏挤到虎口上,忙着洗掉,又碰翻杯子,沾了一身的水。不由叹了口气。

就两个可能,一是有人转账转错了。因为短信上没提示来处,也不知道谁转来的。也有可能是梁朔。但他们之间早没金钱瓜葛了。实在没头绪,中午倒可以去银行问问,把钱转还给人家。

二是单位发的。因为本来就是发工资的时间,可能性非常大。但如果真是单位发的……

罗小云心情可太沉重了。

他本身月薪到手大概五千多,零零散散会有绩效奖金一类的,算下来月均七八千的样子。一次性发这么多几乎不可能。但他们这种单位赔偿金很不错。他在职接近一年,刚成为正式员工不久,被开除的话,林林总总的确有机会拿到这个数。

他回想自己这十来个月的工作历程。撇开赵干泰指定供应商的事不说,按道理还算顺利,动作快、做的东西客户也满意,还特地到单位来谢过他。不过特殊时期,查得比较严,聊表心意的小小礼物他都拒绝了。同事之间相处得也算愉快,除了去年赵越婚礼……当时他着急找罗比比,也给月果打过电话,对方说的跟蒋琳琳一样的话,“不知道,走的时候他还在那里”。比比后来却说自己是跟月果阿姨说过的。一般人或许会选择相信大人,但比比不会撒谎。

当然后来大家都当没发生过,照常欢欢喜喜地聊着天。

那时他觉得,也许真是月果自己搞忘了也说不定。

现在思前想后,一番对照联系,就觉得事情极有可能出在她身上了。她或许对自己在某处不满意,而后借着什么由头,让自己再次被开除。

一切都是未知。罗小云心里七上八下,进电梯都差点撞门上。

正好手机响了,打开一看,又是梁朔发来的:“到单位了?”

梁朔那天一通叱责,完了又照旧和以前一样,时不时发几句没话找话的话。但现在彼此心态都有变化,在罗小云看来,梁朔算是完全放弃他了。他不好找对方,可对方偏偏又乐意保持这种似有似无的关系。大概是为了让他难堪吧?

现在看到梁朔名字就紧张,觉得抽痛。该不该和想不想,两回事。第一百遍犹豫,仍然回了信息:“嗯。”手指不听使唤似的,又打了几个字,“我可能被开除了。”胸口涨得要死,除了梁朔,他真不知道同谁说了。

完了就下电梯。二十七、二十八两层楼都是他所在单位的,设计部门和核算部门在这边。

比起总部,这里办公场所布置得非常简陋,只是总共没几个人,公用空间却多且大,茶水间、台球室、健身房都齐备,没人加班也准备了放有小床的休息室。

罗小云不安地来到座位。他属于到单位比较早的,这个点基本上没人。电脑都不记得开,手机一响,马上急迫地拿出来看。

“不可能。”就三个字。

罗小云正准备输入自己的理由,蒋琳琳和陈历吵吵嚷嚷进了办公室,口里说着埋怨的话:“一年十二个月,摊下来就涨了几百块,这破单位是要垮了吗?”

陈历声音也是包含嘲讽:“吃准了我们这些企事业单位员工不会跳槽啊。你看人民资外资上市公司的,光月薪就是我们好几倍了。跳跳槽,工资职位两年三涨都常见,我们怕是到退休还一个小职员。垮就算了,还能赚笔赔偿金,偏不,就是要半死不活的把我们这些人拖着啊。”

“是补的之前的?”罗小云远远问了句。

“那不然?”蒋琳琳叹口气,“难道还能一次性给你涨一两万啊!诶,小云,你这什么表情,满头大汗的,没休息好吗?”说着关切起来。

罗小云忙忙摆手。“没没没,吓了一跳,以为被开除了,是发的赔偿金呢。”他心里涌起一股明朗的快意。到职几个月,扣除这个月工资,他涨了真有两千多。

“哇!”蒋琳琳突然咋呼着叫起来,“小云!恭喜啊!”

罗小云茫然地看过去。他们刚还在埋怨涨得少,工资彼此不透明,蒋琳琳也不知道自己涨了多少,怎么就恭喜起来了?

“看软件啊!”它们单位有个专门的办公联络软件。罗小云满心疑惑又心跳不已地打开,知道会是好事,可也想不到是什么,看邮件页和职称页跳出一大堆红字,一时间竟有点反应不过来——升职了。职级由专员变为主管。难怪涨了这么多!

同一批次升职的共七个人,公司员工近两百人。他在里面算是职级最低的,但非常难得。

认认真真工作得到肯定,久违地在工作上找到了成就感。

他一时百感交集。就算自己经年所学并不能全部用上,被肯定仍然让人欣喜不已。他一口水喝下去,常年不太有表情的脸,浮出腼腆又无法控制的微笑来。

手机又响了下。梁朔发了个“?”来。

罗小云顾不得许多,高高兴兴打了字过去:“我升职了。”

“一个单位一批次升职名额有限,赵干泰还是给你想了办法啊。”

罗小云激动兴奋的心情瞬间冷下来。顿时想起之前赵干泰让自己做的那些事来。加上他认为自己和梁朔关系好。这种行为,极有可能是在拉拢他。

似乎见罗小云久没回信。梁朔又发了句来:“你不会认为这种单位升职是按个人能力来的吧?这种情况是有,但发生不到这么低的职位上。除非你们单位出什么事,你赶上了,解决了,那确实是大功一件。”

罗小云想了想,问:“能不能给你打个电话?”

“可以。”

要是往常,梁朔估计就直接打来了。

到阳台的路上碰见好几个同事,都是恭喜道贺的。就这么几分钟的功夫,罗小云却不像刚才那样快乐地接受了,笑容墙糊的一样,僵硬又苍白。

电话打过去,他语无伦次地描述了当时赵干泰让他改线路图的事。

“你要觉得心里过不去,就举报他啊。”

“啊?”

“想得太多,没什么这样那样的理由,这就是贪污。不过一般监察署管不了这种小单位小职员的事,向你们合规部举报就行了。”梁朔顿了顿,又道,“你不用担心同事会对你怎样。他们只会觉得这是一般权力斗争。都知道你和我关系不错,八成会当你们单位有我这一脉的人、而赵干泰不是吧。”

罗小云握了握拳头,心里怪难受的。除了那件事,赵干泰可以说对他很不错。但事实上他也有隐晦地表示过不要这样。赵干泰还是老样子,拍拍他肩膀,一口茶喝下去,笑眯眯地说“没事”。

“我问你,如果没有我。你知道他有问题,会去举报吗?”

罗小云声音滞涩:“会。”

“那不就得了。不过我也必须跟你说清楚,这种事我平时都是不会管的。因为这一个这样,下一个也不会差太多。这样你还会去举报?”

罗小云斩钉截铁道:“会。”

梁朔那边传来轻快的笑声。“这个国家就是这样,虽说有白就有黑,但现在黑的都走了明路,大张旗鼓的,连这种小职员都开始瞎来,归根到底还是制度问题。你等等,等到我有能力的时候,把这些毒瘤割除。不会等太久的。”

好像他说这话的时候,两人隔着脉脉电波,又亲密了不少。

——

次日把证据都搜集完毕,投给合规部后。

罗小云就到茶水间休息。茶水间有两个小房间,里头一个放了许多当季的书刊杂志。除了专业类,就是政务类。到这个单位之后,耳濡目染,罗小云也多少懂了些政事。时常看到这个下马、那个被审判,只觉得嘴巴里泛甜,满眼血腥。

稍微一分析就能发现,现在这时段的确不太平,梁朔多半也是在走钢丝。

但当他看到这条新闻,整个人都茫然起来:国家最高委员会委员钱元大女儿钱茂春与父母断绝关系,并在加国同朗度国女友举行了婚礼。

他一遍又一遍确认这个名字和那张照片。确认就是当时梁朔只给他看那个女生无疑。

颤抖着给梁朔发了消息:“你的未婚妻?”

一直没等到回信,恐怕是在开会。罗小云正准备出去,听到了自己名字从外头传来,口吻里有种窃窃私语的秘密感。

其中一个应该是月果的声音:“张总那边的表从来都是我在收,他一来,就把整个设计规则都改了。现在涨这点工资能有物价长得快吗,都不知道这日子怎么过!”

罗小云一愣,退回了里头房间。

而后就听蒋琳琳道:“你可千万忍着点啊。他后台很硬的,一点不能得罪。”

“来头那么大,干嘛来吃我们这点残羹剩饭啊!再说了,我们这里谁没点背景,本来就是关系户收容所。”

“不一样的,果果。”蒋琳琳压低了声音,“好几次我看早上他前脚上楼,后脚就见那位梁先生开车走了。恐怕上班都是梁先生送来的。他儿子,就是上次婚礼来的那个罗比比,是那位的干儿子。两人关系很不一般。就说那次婚礼,罗比比跑去跟乐队玩不是嘛。才十几分钟的功夫,赵部长女儿都不管,所有人都帮他找。真不是我们这些人能比的。”

罗小云一惊,他从来不知道梁朔在后头。他上班和自己单位方向相反,不大可能是路过。

“我知道。可我就是觉得,他学历是高,但连科研单位都呆不下去,不知道捅了多大篓子,那什么梁先生都罩不住。这种人很胡来的,根本不守规矩。而且我们这里跟他那专业根本不对口,凭什么就让他做这个决定了?凭什么就他升职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梁先生三月份就来打过招呼。你以为那职位为什么能空两个多月,就是为了等他。真的,果果,别惹他。我说的话,最好还要跟他打好关系。”

罗小云背上窜起一股凉意。

三月份他还没从学校辞职,为什么会那个时候就为他空了这么个位置,答案再明显不过。

30

“你的未婚妻?”

梁朔看到这条信息时,正同刘成山交谈。下午的热茶放在手边,心里想的是咖啡。

手机一响,他瞥了眼,当时就有点懵。“他提钱茂春做什么?”这样想着,没注意到自己说出口了。

对面本来和他聊着最近一次会议的资料,让他陡然岔这么一句,也是一愣。“钱老头的千金……?”刘成山听了那名字,嘴巴一撇,“那个大小姐,脾气真的不一般,我见过她两面,一点都没看出来。这回钱老头不知道哪儿惹她了,直接宣布断绝关系,还跑加国和女友结了婚。闹得全世界都知道了,钱老头现在门不敢出、电话不敢接,生怕让人看笑话,一个字,惨!”

“这个事他家捂得严,你从哪知道的?”

“那位大小姐买了版登报了啊!”

梁朔脸色苍白,满头密密麻麻,尽是豆子大的冷汗。

“梁哥,你怎么了?我是听说你同那位小姐订了婚,这事有几天了,才见报而已,本来投的《广报》,那总编,胡永林吧,看了吓得电脑都摔坏了。大小姐看他不敢登,转头就去了《开放消息》,那帮人不是共和党的嘛,听了脸都笑烂了……梁哥,梁哥你这脸色这么难看,不会是不知道吧?你不是心里还想着那个带孩子的吗,难道又对这钱茂春动了感情?”

梁朔已经不太能集中注意力了,内心骚动不已,仍是努力把话说明白:“钱茂春之所以会跟她爹闹,是因为我提前跟她说了。真要跟她结,我有的是办法。我们彼此各怀心思,这种婚姻不过是互利而已,劝起来很简单。”

“啊?我就说,你怎么会放着这事不管!果然是大哥你搞出来的。可这为什么啊?别是为了那孩子爹吧?”

梁朔沉默地、无所谓地、带着冷笑看着他。“我不这样,永远不知道那蠢货到底想怎样。一点小手段罢了……可现在嘛……”

他摇摇头,起身收拾了下,直往外面去。“今天就这样吧,我还有事。”

“梁哥!”刘成山又把他叫住,握拳向他咧嘴笑道,“梁哥加油!”

戏是演不下去了。那信息也没法回。

梁朔一上车就猛踩油门,发动机的声音和心跳此起彼伏,响作一团,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车在路上飙得越来越快,七扭八扭,惹得道上其它车辆车窗递次摇下,一个个脑袋铃铛一样挂出来,叮铃铃破口大骂。

都是耳后的风了。

他无法确定罗小云现在是什么心情。是有点生气、却满怀矛盾地暗藏欣喜,还是又开始瑟缩起来,支出他那套距离法,想方设法要避开他。

猛地一个急刹。大路中央,后面一出租车不及停下,哐当一声撞到他车尾上。梁朔下车时,那司机脸都是黑的,几乎要哭出来。

“这……我赔不起啊!”

梁朔摆摆手,什么话都没说。看路边店里有卖花的,翻过围栏就冲了过去。

他需要一次正式的,不容拒绝的告白。

对男人送花可能有点不妥。但不论他送什么,罗小云那种人,根本不会觉得喜欢。也许一把不错的成人号小提琴他无法拒绝,但那也来不及了。

他需要仪式感。

“你再给我编个戒指,用这个编一下就行。”他指着鸢尾的剑形长叶子,“会吗?编戒指,不会就现在上网查教程。”

花店女孩平时没见过梁朔这种气势的男人,像头水晶碧眼黑豹,璀璨奢华,又危险。她害怕这个男人,却忍不住多看。“先生……如果是送给女朋友的话,为什么不买真的?”

“赶时间。”

他要把罗小云手上那碍眼的东西换下来。幻想那个场面,浪漫至极,头有点发昏。不自觉就带了笑。

回到车上时,交警已经来了。后面出租车司机跟着个焦头烂额的保险人员,一把年纪哭得满脸花。

“你做什么?又没要你赔。”和交警交代两句,梁朔油门一踩就走了。

出租车司机那哭相太难看了。他这时候想全世界都对他笑,鼓励他。

到了罗小云单位楼下,他才发现,才三点过,来得太早。人五多点才下班。

车子就在路边停着,屁股皱成一团,他看着难受,又打电话让俞见伟来换走。“就开那辆Maybach,不不不,蓝色、蓝色Vanquish。”那辆跑车过分招摇,不合他意,但在那车上,他和罗小云有一段不错的回忆。他走来走去,透过反光的车窗看自己今天的打扮,藏蓝细条纹衬衫、挽成七分袖,浅灰薄羊毛西裤,还算不错。头发因为跑动显得凌乱。他勾着脖子杵车窗上,仔细拿手抓了又抓。

不行。这个样子不行。

再次看了看时间,一咬牙。平时去的理发店就在附近,他干脆一头扎了进去。

“你动作快点。”对发型师下了死命令。可临了最后吹型的时候,怎么都觉得差点意思,两人在那纠结许久。眼看着罗小云就要下班,他气急败坏地挠了几下,慌慌张张就跑了出去。

罗小云那之后就没再给他发过信息。多一句都没问。

恐怕是真打算和他“保持距离”了。连自发自愿做过爱都能借口喝酒不认账,因为知道梁朔要结婚在他面前难过得哭又算什么?照样有一百个理由推脱。

不能给他选择题,不能给他喘息的空间。

梁朔站在大楼出入口,太过紧张,才想起自己花都忘了拿。什么颜色的花,什么花,都不记得了。来不及了。就那棵草编的、玩笑式的戒指还在兜里。宽大的手蜷起来,中空地、小心翼翼地把戒指护在手心。这种草编的玩意儿太脆弱了,轻轻一揉就要坏。他觉得自己幼稚得有点可笑。可他还是想把那东西换下来。

先看到的好像是罗小云的同事。梁朔一个激灵,板着脸,站得笔直。

他们有的见过梁朔,悄咪咪地交头接耳,假装东张西望,拿余光观察他。

紧接着看见赵干泰。赵干泰还不知道自己被罗小云实名举报了。这会儿见到梁朔,激动地迎上来。

“梁处长!您怎么在这儿?是来找小云的?”赵干泰扁平的脸上,五官和肌肉形成一个漩涡状的弧度,笑得让人难受,“小云前几天升了职,部门本来想聚餐替他庆祝的,他拒绝了,看来是和您约好了?”

“嗯。”梁朔不想跟他多话。

“这次调动竞争真够激烈的。小云真的有能力,我这拼了老命地去争取,也算是有意义了。”

各种形式的表功的话平时都听腻了。梁朔完全可以当耳边风。但今天就是没耐性。“他人呢?”

“我走的时候还看他在加班呢!应该这会儿就下来了。人有才又努力,现在这样的人才真不好找。”

梁朔不再说话,脸色也不给他好看。赵干泰自讨没趣,蔫蔫地走了。

下班人群又走了一波,罗小云还没见下来。梁朔有点心慌。莫不是这楼有什么后门,他从其他通道走了吧?

不对,这种楼的后门不过是停车场,罗小云根本没钱买车。除非有其他人接他走了。

他还有其他朋友吗?不可能的。

梁朔脑门一热,顿时血气上涌,早知道直接上他单位接了。开始还顾虑着他去罗小云会觉得尴尬。

就在这时,那穿白T的身影从电梯间走出来。背上背着程序员一样的厚重黑包。蛤蟆一样的玳瑁眼镜。低着头,一副沉郁的样子。一见到梁朔,立马绕得远远的,装作没看见,前行的速度更加快了。

梁朔三脚两步迎上去,手往他腕上一抓,不自觉地用了大力。

“放手,疼。”

果然,今天的罗小云比平时更加冷淡。

又来了。明明白天还好好地说着话。

梁朔放轻力道,可绝不会松开手。“我放了你就跑了。跟我走。”

罗小云嘴巴动了动,似乎要说话,偏又说不出来。他稍微挣扎了下,又顾忌四周眼光,急忙忙跟着梁朔上了车。

梁朔手心全是汗。后车厢的花让他胸口发烫,兜里的那破玩意儿让他皮肤发烫。“你……”方才在底下等他时,想了成吨的话,这会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罗小云说的没错,自己就像个没谈过恋爱的中学生一样。

他语无伦次地说:“我知道你还拿曹盈盈的事当个梗,梗在心里。但那天你知道我要结婚,哭得那么惨,你因为担心我,到监察署等我,为了安慰我,请我吃饭,我都知道,我就是觉得不爽,你——”

“我被学校开除,是不是因为你?”罗小云突然开口。

梁朔脑子一炸。整个人如堕冰窖,连自己心跳都听不见了。

“我找这个工作,是不是你安排的?”他追问道。

梁朔那瞬间陡然明白,这事彻底没法挽回了。

他再没多想,话已经脱口而出:“既然你知道了,那你要辞职吗?”

“我是缺钱,你也有能力让我更缺,你甚至可以随意摆布我的人生。”罗小云的语气冷淡、飘渺、生硬,“我曾经有那么一刹那,觉得我们是平等的,不管你是拿什么眼光看我。我欣赏你的理想主义和出色的能力,你看得起我一无是处的所谓才华,也不在乎我的过去。我以为我们是彼此尊重的。就算不能照你的想法成为情侣,就算不能照我希望的那样成为相伴长久的朋友,我们也能因为这种尊重,保持……联系。”

“我没想到,为了这么无聊的目的,害一个总有大好前途的高三女生十几年努力全部白费!你眼里,普通人根本不是人!就算是我!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需要用手段征服的猎物罢了。”

罗小云冷笑一声。忽然扭头扑上来,冰凉的、柔软的嘴唇直贴在他唇上。那么用力、那么强硬,带着烧灼的愤怒,不带一丝感情。

梁朔一把将他推开。“你发什么疯!”

“你要的不就是这个吗?我给你!”

“刚那些话……你觉得自己很有道理对吧?”梁朔几乎被激怒了,“我翻译给你听,给我听好了。你觉得寂寞,从来没有过亲密的朋友,所以一股脑认为这种关系是稳定的,不需要经营的。而爱情不同啊,爱情你可是个失败者。搞不来,无从着手。你怕负责任。对曹盈盈怕,对我也怕。我知道得很清楚,一开始就很清楚,可你偏偏一直在向我伸手,想我救救你,我要怎么办?拒绝?怎么可能拒绝!我今天来本来是想告诉你——”

梁朔的声音变得很轻,也很清晰:“没关系,我不是曹盈盈,我没那么脆弱,你不用负责,交给我就行了。”

罗小云瞪大眼睛看着他,眼里湿了一圈、红了一圈,像是盛满春水的水洼,荡漾开来。

梁朔愣了愣,没再继续说,反而问道:“你……有一点,哪怕是一点,觉得心软吗?”

罗小云咬牙道:“有。但那又怎么样?我跟你算什么?什么都不算!”

梁朔哈哈大笑起来,他狠劲抓几把头发,眼睛红得像月食时分的月亮,从没人见过他这个样子。“你能不能稍微听听,听一下我的感情,我的想法,稍微听一下就行……我之所以要让你丢掉学校的工作,甚至影响到其他人,是因为我怕,你又不是同性恋,学校那种地方——不不不,这都不重要了。可今天我算是明白了,我彻底被你吃干抹净了。曹盈盈不行,看来我也不行。”

“……可是,我不甘心!”他突然抬起头来,抓住罗小云的左手,硬是要去拔他的戒指。

“你干什么!停手!停手!”罗小云空出一只手疯狂朝他脑门上又砸又推,梁朔偏就像石头一样纹风不动,硬是把那枚戒指拔了下来。

“还给我!拿走它你也没法让盈盈离开!”

“那又怎样!”梁朔把戒指高高举起,冷笑道:“再抢我就吞了。”

“神经病!”罗小云骂归骂,但手上却不再又多余动作了。他脑子乱成一团,梁朔的话像被打散的拼图,不断在他脑中排列重组。他知道自己再一次错过了重要的东西,可究竟是什么,抓不住,想不通,只觉得难过得窒息,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他好想跟梁朔说,既然没有钱茂春,那我们在一起吧。但眼前的梁朔像极了当年的曹盈盈。明明那么自信、那么气势逼人有条不紊的男人,这一刻却变得混乱又疯狂。都是因为他。

梁朔把车门一开,绕到罗小云那边,将人拖出来,笑问道:“你还做噩梦吗?还会梦游吗?”但他没听罗小云回答,车门一关就走了。

31

也没去拉黑谁,彼此都断了联系。

两个人话没说清楚,却就这么完了。像在高处陡然停下的过山车,所有人都吊着嗓子等救命,可没人来。

罗小云连续一个星期晚上完全睡不着,就中午模模糊糊在单位打会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时不时恶心呕吐。脑子空荡荡的,也没想什么,就单纯地睡不着。

赵干泰被开除了。他举报的事所有人都知道。果然像梁朔说的,没人待他有什么异样,照常一团和气。新部长是其他单位调来的,对工作并不熟悉,才上任,势必要显示一下权威,又怕纠错地方,就爱抓着细节不放,闹得其他工作人员烦不胜烦。同事们对他不满,常凑堆儿吐槽。罗小云一靠近,话题就生硬地扭开。他还是被小团体隔绝了。

照以前他又该检讨自己哪儿做得不对,有没有办法挽救等,但这会儿他顾不上这些了。

同事们看他无所谓的样子。反倒觉得他是有恃无恐,坐实了他背靠梁朔,在单位有利益纠纷的传闻,更加放心起来,之前的回避和戒备也就渐渐放下了,唯有之前跟赵干泰的两个同事一直惴惴不安,生怕殃及自己。并且,就算不会殃及自己,那两人断了赵干泰这条线,之后要再有发展也很难了。这也是这种单位的难为处。

单位到附近铁尘山聚餐,吃山里的野味儿。中午去,晚饭过后就回。下午就在饭馆三楼打牌。

三楼露天,望出去就是连绵不绝的青山,时不时有小虫子飞进来。这会儿山下已经很热了,但山里还得穿件外套。空气清透,十分舒爽。

两桌麻将四桌扑克一搭,各自咻咻地、哗啦啦地开始玩起来。

罗小云数学好,从来都是被分到麻将桌的。以前根本不会打。到这单位被同事带着,几下就学会了,胜率奇高无比。

“小云今天发挥有点失常啊。”蒋琳琳咯咯笑着,“照以往不动声色大发四方的架势,别是打算把我们养肥了再宰吧?”

月果眼睛看着手上的牌,余光瞅着罗小云。“这几天看你脸色不好,玩不了休息下吧,别勉强。”

“没事,我还好,谢谢关心。”

平时每多输一块钱就觉得肉疼,要不是社交需要,碰都不会碰。可这会胸口像被打了麻药,集中不了精力,一点感觉没有。

这边几个人也没多纠结在他身上,一会儿就聊开了。

“今年单位旅游经费快下来了,你们打算去哪儿啊?”蒋琳琳摸了张二筒。

月果拇指在牌下揉了揉,扣过来摆边上。“等那经费下来,天都冷了。去海岛吧,暖和些。”

陈历道:“苏里岛啊,去苏里岛。北岛租个游艇出海,可是真的解压。”

“北岛贵啊,我们家不行的。”

“果果,又来了。什么钱都攒着留儿子,也不知道,现在的小孩都是白眼狼,父母节衣缩食让他出个国,他还理所当然,大手大脚买奢侈品追小女生的比比皆是。所以啊,操这份心还不如留着自己享受。你有能力拿奖学金再说嘛……”蒋琳琳念念叨叨,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得过头了,声音越来越小。

月果也不生气,反而向罗小云道:“比比以后要学艺术的吧,那才是真花钱。”

“我一直在存钱。”罗小云的状态比刚才似乎更差了,说话有气无力的。

陈历看话题僵住,又硬是拧回来:“苏里南岛也不错的!听说当地人会在海边挂彩灯,通夜通夜地亮着,夜半没人时出去,海上还有点星星,两厢对照,特别漂亮。”

月果笑道:“这个倒是不错。我也听说南岛漂亮,那边风气开放又热情,上次挨了地震,现在人也不多——诶,小云,你怎么了?”

罗小云手里捏着一张牌,半途支着,不打也不收。脑袋垂得死死的,身体微微颤抖,像是极难受。

蒋琳琳赶忙靠过去,按着他肩膀:“你没事吧?哪儿不舒服?要叫医生不?”

罗小云急忙摇头,想说别担心,但话都梗在喉咙口,一个字吐不出来。

“那我扶你到边上休息下。这阵看你一直不舒服,要生病了可不能拖啊,会越来越严重的!”

罗小云打手势谢绝了蒋琳琳的好意,独自下楼去了休息室。

这边房间门一关,当即靠着墙滑下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来,眼泪吧嗒吧嗒地直往下掉。

那个海滩他还记得清楚。现在回忆起来,分明就是他对梁朔感情萌芽的地方。

两个人在沙滩上散步、小孩一样玩闹,夜里星星和彩灯就同蒋琳琳描述的那样。那是他第一次对别人的童年欣羡不已,也是他第一次看到梁朔这个人的另一面:一个具有人情味的,充满生机和活力的男人。

他那时候几乎觉得,他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胸口实在痛得不行,抓过垃圾桶就吐起来。中午没吃什么东西,胃抽搐得厉害。

如果没有发生这种种事,梁朔晚上恐怕会来铁尘山接他回去。到家他会用醪糟做夜宵,让梁朔和比比一起吃。梁朔也许会留下来过夜,床的一边倾斜下去,死寂的房间又会多一个人的呼吸声。一觉睡过去,也许就是一辈子了。

他拿出手机。

自那天后,梁朔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来过。

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仿佛他的生命里已经彻底没有罗小云这个人了。

罗小云再也无法忍受,手不听使唤地发了条信息出去:“你在哪?”这句话一发出去,人就像完成终极使命,一口气松过去,连日的睡眠不足和精神压力瞬间爆发,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

可直到罗小云在医院醒来,两大袋葡萄糖输完,依旧没人回他信息。他决意打电话过去,电话竟然不通。

梁朔这是下定决心要和他一刀两断了!

罗小云犹豫再三,还是持续给他发信息。早上、中午、晚上,就像之前梁朔做的那样。

这种状况又维持了一个星期。这天晚上,罗小云还握着手机发呆,罗比比从琴房出来摇摇他手臂。

“怎么了?”他看看时间,八点半。比比练完琴,这个时间点通常会觉得饿。“你等等,我去给你热个蛋糕。”

罗比比拉着他手腕,嘟囔道:“爸爸,不要蛋糕。”

“那……”话没说完,就见罗比比爬上来,小手捧着梁朔的脸,轻声道:“爸爸别不高兴了,我陪着你呢。”

罗小云一愣,眼眶一下就热了。把小孩肩膀紧紧握住,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罗比比“姆啊”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乖乖道:“今天恩准爸爸看电视!笑一下嘛!”说着拿遥控板打开电视。平日里罗比比看电视是作为练琴的奖励。有时候他难过了哭了,罗小云就拿看电视来安慰他,逗他笑。小孩的思维很简单,自己喜欢的东西分享出来,就希望对方开心一点。

但越是这样,罗小云越觉得难过。硬是把嘴角扯起来,笑得跟哭似的,拿下巴杵着比比的头,手上不停地揉他柔软的头发,仿佛这样就能缓解。

“爸爸喜欢看新闻!今天我们不看电视剧,给爸爸看新闻!”罗比比特意调到新闻频道,上面正在讲最近开会的决议事项。

“咦,爸爸爸爸,你看,这是不是梁叔叔?”

罗小云呼吸都凝了半晌。自己那么想见他,却是用这种方式实现的。

这种可悲的想法并没有持续多久。屏幕上给到梁朔的镜头明显是好久以前的了,前几天他才剪过头发,两鬓会短点,发梢更有层次感一些。

“……梁朔同志辞去银行职务……”

梁朔职位不高,为什么会特地这样上电视?而且从来没提过辞职,照他自己的说法,在这个位置上,他还有很多要做的事。

新闻就这么几十秒的一小段,很快就切入下一段。

这一段时间,他一直以为是梁朔不愿理他了。但当天他们分别时,话并没有说到这个地步。就算真要分得彻底,总应该有头有尾地交代一声,这才是梁朔的为人。

他不是不想回应自己,而是不能!

罗小云眉头皱起来,心中勾勒出一个可能:梁朔出事了。

当时他喜气洋洋地告诉自己,事情就快成了,让他等等。问题就出在那里。明明时不时被请去监察署,反而说什么快成了。

监察署……

罗小云抓起手机,拿了包,对比比说:“你自己洗漱完早点睡,我去找梁叔叔。”

——

“他已经没在这里了。”熊诚亲自接待了罗小云。这个男人梁朔有跟他提到过。“你一定要找他的话,得去杨公馆。”

“杨公馆?”

“干部拘留所。”

罗小云顿时僵在那里。“没办法挽回了吗?”

熊诚背着手,转过身,仰望监察署的牌匾,正值壮年的男人,声音却变得有点苍老。“当初为了这块牌子,死了那么多人。”在他映着灯光的眼中,这块牌匾显得神圣却脆弱。

“你是说监察署独立?那不是顺应民意,顺势而成的吗?”罗小云浑身发冷。这个地方才成立几年,竟然也要倒了。他不关心国家部委变动,但他关心梁朔。现在他心中的火苗正在一点点被人掐灭。梁朔到底干了多大的事,能让这整个独立部门都被撤掉!

“这么大个事,哪有不流血的道理。”

“那这次……”罗小云有点发昏,“梁朔他?”

“他有个好父亲啊。”这话说得极其平静。但罗小云分明听出一丝愤怒。

熊诚话说得含糊,没法跟他挑明。罗小云深明此理,道谢要走,熊诚踟蹰着,又补充道:“梁朔是个理想主义者,我愿意跟他赌,也正是为他年轻气盛的理想感动。但这一次,我们都发现了,在这个地方,任何仰望天空、指向未来的理想,都没有容身之处。我是一早就看清的,知道不行,还是想试试。人嘛……一辈子总要干这么一回。就算失败了,虽然难过,也觉得痛快。”熊诚凝视罗小云,“但梁朔和我不一样。他太年轻了。”

罗小云咬咬牙,道:“我知道他。”他也不想知道梁朔究竟干了什么,但他能想到,那个男人此时此刻,不论有没有危险,都可能一蹶不振。

在他无助的时候,是梁朔在他身边,把他从泥沼中拉出来。而现在,他不能不同他站在一起!

32

杨公馆和作为监狱的阳城不同,不接待访客,干部拘留是绝对保密的,熊诚告诉他已经算是违法。所以,罗小云根本无法从熊诚那里得知杨公馆所在。

他只能去找梁朔的父亲梁鸿骏。照熊诚的说法,恐怕梁朔会出事,跟梁鸿骏也有一定关系,但既然是来自自己父亲的阻力,梁朔应该不会有太大危险。

可那种人物,又哪里是轻易能见到的。他也不知道梁家究竟在哪。两人相处这么久,他头一次发现,自己对梁朔所知非常少。

兜兜转转,只得来到梁朔之前在浩然路的公寓。

那套公寓是发展银行按职级分的,梁朔不在职,自然就被收了回去。出电梯就见楼道口立着个武装人员,楼道里有人一箱箱往外搬东西,打封条。有的是警察、有的是监察署的。

罗小云刚走了两步,那武装人员把枪一横。“不许靠近!”目不斜视地凝视着他,磐石一般伫立在那。

“请问一下,这里之前的主人……”

“不许靠近!”

罗小云深吸口气,再靠近点,端枪手一抬,拿起枪托就往他肋骨上撞,闪电似的动作,避之不及,马上就青红一片,不带半分解释。

“不许靠近!”

罗小云疼得弯下腰去,满头大汗。

一个字都问不出来。想着自己不久前才在这里住过就有种虚幻感。

跌跌撞撞走出去,往道牙子上一栽,狗一样呆呆地坐着。

心里再是明白梁朔不会出什么大事,照样阵阵发虚,冷汗直冒。越是见着这种墙倒众人推的场景,越觉得前路剖测。梁朔平时待人处事自有一套手段,但真上了头,就会只顾着发脾气,什么都不管了。罗小云太清楚他这种个性,一旦想到他这会儿极有可能是崩溃的,火气上来恐怕还会跟警察冲突,少不得挨打,心里就怕得不行。

“……先生?”

“罗先生?”

很少有人这样叫他,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一抬头,却见刘姐蹲在她面前。“罗先生,你怎么在这儿!梁先生已经不在这里了啊!”

久不见刘姐,罗小云脸上一红。压下胸口涌起的尴尬,道:“刘姐……你知道他在哪吗?告诉我他家地址也行。”

刘姐叹了口气,道:“我就来拿点东西,待会儿要去梁家签个什么保证书,但……你还是别去了吧。”

“我知道他家不会欢迎我,但我必须去。”

“梁先生是有地位的人,有点小嗜好很正常,他们梁家一直都这么看这件事的。可这次梁先生闹得太过分了。我看你是个好人,所以我也劝你一句,男人的嗜好总归是嗜好,到头来还是要回到有女人、有孩子的家庭里去的。你呢,虽然长得很好很好,但说到底还是跟我一样,是个普通人,这种事情,不能当真的!”

“谢谢你,刘姐。”罗小云再是让人说得难受,仍然不动声色道,“我是真的找他有事。求求你了刘姐,请告诉我他家在哪。要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一定会帮的!”

“我不是要你的人情,是真不能说。何必呢,你去了也是遭罪!人高高在上的家庭,势必把你踩到泥地里,我同你也算一场相识,真不忍看。”

“刘姐——”

“不是我说,你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孩子,怎么能像个女人一样……呢!听我的,现在要重新开始,你照样——”

“刘姐,我想——”

“男人最重要的是事业!你总不能像那些不要脸的女人一样出卖自己往上爬吧!我跟你说,人这一辈子,不能奢望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命里不是你的,那就——”

“刘姐!我想找他!”

刘姐一愣,看他坚定的眼神,只得唉声叹气道:“罢了罢了,你跟我来。”

罗小云坚持打车到了梁朔家。进门之前,刘姐把罗小云拉住,道:“我先进去,你半个小时后再进来。免得让人知道是我带你来的。不好。”

罗小云点点头。

刘姐临了进去,犹犹豫豫地,又倒回来,从兜里摸出个小盒子,塞到罗小云手里,自己却紧紧拽着不放。“梁先生出事之前把这个交给我,让我要碰上你,就给你,碰不上就算了。我本来是不想给的。他要不了多久就能出来的,毕竟他们梁家有的是办法。但他肯定不会再同你见面了,有个什么小礼物留恋着,难免让你多一分希望,我这是为你好……”但她也想着,万一梁朔出来了,再找她打理自家,问起这个事,明明自己跟罗小云见过却连提都不提,怎么都说不过去。“你要是不想要,说一声,以后我要见着梁先生,直接还给他。”同时还能通过这种见面,问问他是不是还需要自己。这份工对她来说,除了充足的金钱外,还是一种不得了的荣耀。

这一路下来,罗小云有点难受。那段时间里,刘姐从不同他说什么,没想到她对自己是关心的。只是这种关心,太错位了。

他丝毫没犹豫,接过了小盒子。

刘姐再次叹气,露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遗憾神色,再三地看他,到底没再多说一句。

刘姐进去后,罗小云如约拐到路边等着。战战兢兢打开盒子,不由愣住。

如果是几天前,他收到这个,可能真会死心吧。电话、信息,还有想见面的欲望,都会因此强制切断。但现在,收没收到,没什么分别。

——是那天被梁朔抢走的结婚戒指。铂金的银白色,有许多细小的划痕。

他犹豫了下,并没有再将戒指戴手上,反而珍重地收起来。

——

梁家占相当大一块地,老远就有士兵守着。事实上,他现在坐的地方,背靠淡黄的围墙,里头也是梁家的地方,平时几乎没人路过。

所以有人越靠越近时,罗小云很明白,这人是冲着他来的。

果然,他在罗小云身边停下。笔挺的白衬衫黑西裤,面貌都十分周正。脸色有点苍黄,皮肉松弛,虽然染了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大致也能判断,这人恐怕有六十多了。

“罗小云?”即使一把年纪,仍是中气十足。给人一种“正当壮年”的感觉。

罗小云在他脸上看到了梁朔的影子,很快明白过来他是谁。“梁先生,您好。”他紧张起来,像是登台演讲,短短五个字,颤抖不已,声音不正常的大。

“啪”一巴掌迎头拍来。罗小云完全懵了。

他感受不到梁鸿骏的怒气。这一巴掌,实属情理之中。咬牙忍着,没关系。没关系。

梁鸿骏平静地说:“这是替我儿子掌的。事实上,他的想法我也未必不能支持,谁都知道这是大势,只是时机不对。办法也有,我给他想了,就因为你,他不要,非得闹到这种地步。作为父亲,我气不过。你要不服,就打过来。”

“我只是想去见见他。”

“地方我会跟你说的。就算不给你说,家里人要去看他,你也能跟着过去,总能找到。还不如直接告诉你。但你就算知道了,也进不去。我们不会给你开这个特例。”

“我们……”罗小云舌头地下细细咂摸这两个字,因为紧张,略显激动道,“我不知道梁朔干了什么,但遇见您,我大概能猜到他为什么输。”

“因为你。”

“不,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他自以为自己已经独立,不受家庭约束。而事实上,您还是把他当做自己的私有物。不管是这个国家,还是梁朔,都是您、或者您那一类人的私有物罢了。”

梁鸿骏看似浑浊的眼眸以一种极其危险的,刀子似的目光凝视他,突而笑道:“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吗?”

“这对我来说,不重要。”

梁鸿骏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很聪明。一个月前,西进项目第二次统筹会议,经管这个项目的特办委员都参加了,这次他跑不掉了,必须得去。会议规格高,我们最高委的都在。”最高委和国会是两套并行的机制,相互牵制,“当时我们已经有了方案,梁朔再拧着来,就撤他的职,把他调到基层去锻炼锻炼。这是我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梁朔曾跟我说他在家里是独立的,但现在看来,只要您还在职,就不可能。”

“他利用我的地位的时候,怎么就不觉得自己是独立的了?”

“他说有条件,力所能及,能用就用。”

梁鸿骏看罗小云咬着腮帮子勉强说话的样子,觉得很新奇。这个漂亮男人似乎对梁朔的每句话、每样人生态度,都有种毫不怀疑的、近乎崇拜的依赖。这点他恐怕自己都没发觉。就算从表情上看,也能轻易判断,这是个不经世事的高傲的年轻男人。

“他是我的儿子。不过,还真是长大了……”梁鸿骏双手交握,平静地看向天空,“在场都等着他的决定。下面的人希望他继续轴下去,让他捅出更大的篓子,看好戏。我们的人无所谓。我拿了态度出来,就是一个决定而已。”

“不过,谁都想不到。对于西进,他一个字没提,反而拿了一摞资料,把陈磊生、万晓、常千雪几个历年来的结党营私、利用职权勒索、威胁、谋杀等罪状念了个遍,连证据都准备好了。完了甚至当着我们的面暗示国家领导专制独裁、不顾国运民生,指桑骂槐地暗指我们是窃国贼。”

罗小云惊得浑身发冷。这种事对他来说,简直不可想象。“梁朔……”听起来甚至让人觉得他过于鲁莽了。

“我的儿子,了不起啊!要不是走错路,前途无可限量!”

“那他……他现在?”

“我能让他怎样?他不过就是赌我的态度。上个礼拜,让他来开三次会,他也就明白了。他不来,还想拖,拖到表决期过,干脆在家朝自己捅了两刀。我带他去医院包扎,完了抬也把他抬去。俞见伟上会指控他枉顾国家利益,勾结国外反动势力,这会儿就在杨公馆受审。”梁鸿骏摇头冷笑,“就在家里让人请走的,走前还不知道从哪摸出本宪法,高高举着,问在场的谁敢动他,真是能耐了。”

罗小云腾地站起来。“我要去见他!”

“我来跟你说这些,只是好奇我的儿子,为什么会迷上一个男人。现在倒是有点能理解了。我也不会像那些愚昧的父母一样,认为是你诱惑他。梁朔是个什么性格,我很清楚。我也不会拦着你。我只是想告诉你,这次对梁朔的打击恐怕很大,他还是没懂国家权力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监察署的独立,究竟是怎样的独立。这是我给他上的最重要的一课!他会由此重新塑造自己的世界观,我相信他重新站起来、迈步向前!当然,这之后,他也会明白,爱情不过是登峰沿途的一朵野花罢了。”

罗小云冷淡而愤怒的眼睛瞥过梁鸿骏的肩膀。“我想,您应该很久没跟梁朔交流过了。果然是父子,不管各自坚持的是什么,狂热起来,完全一个样。”他笑了笑,“也许他还觉得您为国家做出过巨大贡献,也有过英雄的时候。但在我眼里,您不过是个沉迷权力的丧家犬!”

“百花路37号。”梁鸿骏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条路边狂吠的狗,他淡淡道,“那个地方地图搜不到,但你可以搜百花路37号,就在那附近。你可以试试看。年轻人,不撞到墙是不会回头的。”

“如果这世上有谁能向我说教,那只能是梁朔。”他站起来,向梁鸿骏深深鞠躬。“谢谢你告诉我他在哪。”

33

杨公馆这个地方和普通机关看上去没有任何区别。就灰色门柱两边各站一个武装守卫,透出几分肃穆。

之前在梁朔家被撞青的地方现在还没好。当时是太着急了。这次他就问了一句怎么进去,一点不靠近,卫兵像是真正的石像,不仅听不见他,也看不见他。他不会再蛮横地要答案了,正左右为难,思考进去的方法,进出的人给他指路,说让去接待室登记。

他很顺利地,没受到任何阻拦地进了门。但在传达室一呆就是两天。

他请了年假,誓要见到梁朔。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冲动。明明在见过梁鸿骏后,也知道梁朔不会有事了。可一到晚上,想到梁朔不知道留下什么伤,会不会痛,又想到梁鸿骏的威信万一不管用了,梁朔真被指控叛国罪,再也见不到人,便像落入无底洞一样,浑身发冷冒汗,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三天早上,罗小云照旧在接待室待着。这里有几排椅子,一台饮水机,一张填表用的长桌子,墙上还挂了台电视,正播放最近大会的指示精神。

这两天下来,罗小云发现这里来往人还挺多。一问之下,只是某些案件的相关人员,请来参与调查的。问到具体事项,都说得含糊,讳莫如深,多半是有保密协议。他们填完表,审核下,领个证就有人来带他们走,没见过什么嫌犯家属朋友。

罗小云试过以梁朔案相关人员的身份请求进去,但几次都被驳回。在这里等,无非是想待着看梁朔的亲友过来,无论如何也要请对方带进去。就这么过了两天。直到刘成山路过,人都进去了,略一迟疑,又掉头回来。

“探视不走那条道的,理论上这里不允许探视。”他跟罗小云自我介绍后,带着一块进去,“知道你要来,早让人放你进去了。梁哥现在不太好,真要有这么个人能服得住他,也就你了。”

“他怎么了?”问起梁朔,罗小云胸口就扎那么一下,话都说不明白。

刘成山挤眉弄眼地审视他半晌,道:“就……不理人吧。我来看他六七次了,到现在一句话没说过。饭倒是该吃吃。整天就望着窗户发呆,说不上来……像死了一样。”

这地方路很宽,也没一般机关单位常见的标语。两旁栽满榕树和茉莉,走小路过去,满鼻子都是香味。

“你知道我?”

“嘿,我们都知道啊!梁哥那么冷的一个人,一说起你,不拦着他,保准三天三夜不带停的。拿着你的照片逼着我们看,哪有这样的啊……你再好看,也他妈是个男的,我们笔直笔直的,还能对他个手机屏幕羡慕嫉妒流口水嘛!真是,就没见过他这么喜欢过谁。”刘成山又看了罗小云几眼,摸摸后脑勺,“不过你还是挺不错的。到了,你先进去吧。”

眼前是栋灰白色建筑,四四方方的。照刘成山说的,以前这里是老干部宿舍。现在经济好了,干部也就不住这种房子了。

临走,刘成山又补上一句:“梁哥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反正你放心,梁叔也就关他几天罢了。这都是小事,不是最麻烦的……他现在这样子,真让人难受。总之,除了办案子,我也不会别的,不会劝人,既然你来了,我就不去了。我在外面抽根烟,207号房,你自己上去就是。”

“如果他真的心理上过不去,你是他发小,应该比我说的话有分量吧。”罗小云稍稍停步,“我很自私……只是想看看他,帮不了他什么。”

刘成山眯着眼睛道:“发小算个屁,又不是读书的时候,大家经历不一样,该崩的照样崩。”烟已经点起来了,他狠狠抽一口,烟头就绽出耀眼的红花,“真的是,刚跟你说那么多,还觉得自个帮不上忙,太他妈小看梁哥的感情了,赶紧进去。”

罗小云不知为何,脸上滚烫起来。

楼里也没楼梯,但每个拐角,出口入口都有端枪的士兵,纹风不动,好像连胸口的起伏都没有,不像活人。罗小云没来过这种森严而宁静的机关,不敢去看他们,刻意让自己目视前方,直到来到梁朔房里。门口也有守卫,但和蔼得多,看他来了,还特地躬身给他开门。

说是拘留所,实在不太像。

门“哐”地关上,上了锁。但罗小云转头看见了梁朔,刹那间觉得就算出不去,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房间设施完善,中央是病床,旁边挂着输液袋。罗小云扫了一眼,就是一般的消炎药和营养剂。梁朔在床上躺着,胸前打了绷带,人朝窗外看着,有人进出也不扭头过来。他的手在被子上放着,唯有明晃晃的手铐证明他现在身不由己。

“梁朔。”

那病床上的身体明显僵了僵,依旧没动。

罗小云挡住他靠窗外的目光。他就看着罗小云,像在审视什么新鲜东西,死水一样的眼里漾开一圈涟漪。

“你怎么舍得来了?”

罗小云瞬间眼睛红起来。好像连日的疲惫和委屈,都被他一句话否定了。罗小云安慰自己,好歹和刘成山说的谁都不理不同,梁朔对他说话了。

“戒指还给你了,你还来干什么?没东西给你了。”

罗小云从包里摸出几张红票子,一张一张塞进梁朔手里。“这张还你第一次给我的,这两张是第二次,在黄阁公园的。”

梁朔眼里露出极度讽刺又痛苦的表情,低笑两声,就着被拷的手,卖力一挥,本来想往罗小云脸上拍,偏偏使不对劲,零零落落洒得到处都是,嚯落落几声,手上针头也被扯出来,输液袋啪啪掉落地上。

散落的纸币就像刚攒的气,陡然泄了,他整个人显得极其疲惫起来。“你欠我的也不止这几百块,能找到这里来怕也费了不少事,这么着急划清关系?”

“戒指我不会戴了。”

“说完了回去吧,挡那看着烦。”他有气无力道。

“梁朔。”罗小云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话堆在喉咙,撑得难受,就是开不了闸,“梁朔……”

“这是什么表情?常悦是吧,等她毕业还她一次机会就行了。还有什么要求吗?我现在阶下囚,”他哐当哐当晃了晃手上沉沉的铐子,“没那么大能耐,你要——”

罗小云上前一步,猛然握住他晃个不停的手。“我睡不着!”他不敢看梁朔,眼睛凝视白生生的床单,胸口有如海潮,剧烈起伏。

“行了,出去。”梁朔要挣开他的手,他偏不放,两个人下了死劲扭扯半天。床咯吱咯吱响。梁朔闷哼一声,撕扯到伤口,硬咬牙忍着,愤怒地瞪视罗小云。

罗小云急忙放手。两个人眼圈都跟红色塑料皮筋一样,眨巴眨巴,又硬又脆。

罗小云狠狠闭上眼,再睁开时,又变得深邃坦诚,一腔热爱表露无遗。他控诉一般道:“自从知道你出事,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看不见你,不知道你怎样了。听说你受了伤,往自己身上捅,我害怕,害怕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伤情恶化。我知道你受了打击,你发现这个国家的腐坏程度远超你的想象,你的理想你的坚持与时背行,完蛋了,我怕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一个人受这种支离破碎的折磨,我知道那种滋味!正是因为我知道,我怕……我没办法忍受这个时候不在你身边!钱我还给你,是想——”

“够了,出去!”

罗小云腮帮子露出青筋,僵硬、冷酷道:“我知道你可以忍受我对你冷嘲热讽,可以忍受我不管不顾,但绝对不能忍受我在这种时候这样对你。你忍受不了自己落魄时别人的好意,”他掰起梁朔的脸,四目相对,让他避无可避,“但不好意思,我照顾不了你的心情!我现在没法睡觉,没法工作,满脑子都是你的事。我很谢谢你在我濒临崩溃的时候拉我一把,但我现在这个样子,依赖你也好,喜欢你也好,都是你的错!对不起,我今天非得呆在这里!如果你硬要赶我走,可以,我就在接待室坐着,反正坐了两天也不缺这一天。我会坐到你出去为止。不管你去哪,我都跟着你,你不见我没关系,你也别想摆脱我!”

梁朔一把将人推开。“你疯了!你儿子不管了?”

“不管!”

愤怒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时钟没有声音。医生来换药,敲门进来。

梁朔翻起被子往下倒床上,整个人蒙起来。“随你吧!”

那之后,不管罗小云再用什么口气说什么,梁朔都不再开口了。但他仍然松了口气,至少梁朔没那么决然地要赶他走。

34

罗小云回去过后,找刘成山和熊诚要梁朔这件事始末的证据。

刘成山当时非常戒备。“你要这些干什么?”嘴上说着你是梁哥的人,那就是我的朋友,但彼此心里都明白,客套话罢了,外人还是外人。

“我要让他振作。我不懂政治,也没法从这方面劝他。哪怕他从感情上愿意接纳我,心里也会被这件事一直困扰……而且,我不能容忍那些让他受伤的人。”

“不是,大哥,他自己捅自己的。”刘成山看他跟看怪物似的。一个设计员,除了和梁朔的关系外,什么都不是。像是一只宣言要啃坏一栋两百层高楼的蚂蚁。“你别胡来啊,搞出事来就是梁朔也保不了你。”

罗小云道:“我明白,所以我会找熊警官帮忙。”如果十年前和罗小云同在一个研究所的人看见,或许会觉得眼熟,这个时候的罗小云就像当时设计实验并一定要做成什么事一样,让人觉得这世上没有他做不了的事。

现在看来,监察署的独立就是个笑话。熊诚这几年一直致力于扩大自己的势力,但在这个国家,用普通正当的方法根本不行,一旦涉及权力交换,又会让自己腹背受敌。这份尴尬,他非常知道。毕竟他们的独立也是施舍的。他们需要时间。

也许那几个寡头早就有这一步打算,当初大开恩典让监察署独立,不过是顺应舆论而已。梁朔案一起,他们迅速抓住机会,将整个监察署送上国家法庭,控告他们结党营私、证据造假等等。等再发酵,“人民监察署”这块牌子就会像柴火一样,被丢进“国家”的大熔炉里。

但现在这份资料摆在面前,这位中年警官有了新的希望。虽然递消息的人是匿名的,但他知道是谁。梁朔案始末、包括他们监察署的问题,都被翻译成英文。大运最近在谋求经济合作,一直因为制度问题受国际社会攻讦。只要把这个发送给加国对口的利益集团,很快就会在媒体铺开,引起国际社会的注意,大运改制必须进一步提上日程。

以前不是没人这么做过,但以前没有这么碰巧的时间,也没有这么碰巧的证据——以前更没有监察署!

熊诚回想那个叫罗小云的男人。“一个典型的普通人。”他还是下了这样的定义。他从他的眼里看不到对政治的关心,对国家前途的关心,他似乎只关心自己。“但普通人才是国家的基石。”

——

罗小云这一次给梁朔带了萝卜炖排骨。梁朔以前到他家吃饭,嫌这嫌那,但能靠他动筷子的频率判断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这时候天气已经开始转凉。借助刘成山的关系,罗小云成了这里的常客。来往已有两个星期,几乎天天报道。

梁朔到一直一言不发,梁鸿骏认为他还在跟自己拧,也来骂过他,没用。遇见过罗小云,通过监控看罗小云坐在床边不停跟梁朔说话,梁朔还是像鬼魅一样,听不见、看不见,不给任何回应,梁鸿骏便没再管他了。

后来罗小云开始带吃的,大部分都是梁朔以前喜欢吃的,都是家常菜。

第一次是番茄炒蛋,放到面前,鼻子都没动一下。搁冷了,罗小云沉默地收拾好东西,说了声:“我走了。”

第二次是跟刘姐学的鸡豆花,工序繁复,花了整整一天。来之前遇见梁珊珊,被扇了两耳光,差点把保温桶打翻在地。罗小云揉揉脸,说:“比比这几天在海比亚演出比赛。”话一出口,梁珊珊竟然见鬼一样,扭头就走。他没心思和梁珊珊争执,就挑她最在意的,一击即中。

进去给梁朔床上搭好桌子,放他鼻子底下。看他无动于衷的样子,想着这次要再没办法,下次就不带吃的来了。他几乎自言自语地开始跟梁朔诉说:“比比这段时间在国外比赛,隔几天就结束了,我的假期也快用完了,刘成山说给我办晚上的通行证比较麻烦,到时候可能就不会这样天天来了。另外,比比老师会发视频过来。说他最近状态不错,名次倒是其次,赞桑的教授——”

梁朔突然冷哼一声。“你这种人,学什么鸡豆腐,西施效颦。”

罗小云一愣,笑道:“两个星期不说话,听你声音都觉得陌生。”

梁朔不再理他,反而拿起勺子,沉默地、一勺一勺、哐哐哐地把松软的鸡茸送进嘴里。

直到他吃完,罗小云才开口道:“你要是只吃这种菜,我还真受不了。”他不自觉地揉揉手腕,起身到窗边,“每天这样望着外面,到底在看什么?”窗口望出去只是一片一片的树,有丛竹林,风一吹,舌头似的叶子相互打击,发出海浪的声音。罗小云转身坐回来,梁朔就盯着他脸看。本来被梁珊珊扇的地方还红红的,这会就跟开花了一样,更烫了。

“换一个。”

“什么?”

“吃的。”

像是说话很费劲似的,五个字两句话,把他所有力气都耗光了。罗小云看得心疼,懵懂地觉得他眼里看出去的不是阳光,也不是绿树,而是一片一望无际的黑洞。但他看见自己凄惨被打的脸,在那种死灰的状态里,硬是挤出一点生机,逼自己说话,只是为了让他好受点。

罗小云回头就把国外的《开放消息》、《线报》收集起来,剪成一片一片,压在保温桶底。因为持有特别通行证,加上天天来,守卫也很熟了,稍微看了下就放他进去。

现在梁朔会跟他多说几句话了。他把汤从里面拿出来,放到梁朔面前,自己则去收拾那些报纸。放在汤碗底下,摇摇晃晃地沾了油,他用事先准备的塑料布贴上,揩干净,等梁朔吃完,就拿给他看。

“你的事国外报道后,出口转内销,改革派拿来大做文章,把你标榜成了国家英雄。”他有点紧张。翻译是他做的,证据是他收集的,报道经过一番修饰,梁朔俨然成了国民斗士。《开放消息》今早上的头版标题就是《国家需要千千万万个梁朔!》。“监察署暂且保全下来,熊诚警官为代表的一群人,要求对你的案子进行公开审理。刘成山说,你现在出去,就算参加国会选举,也能得到大量民意支持。”

因为这里不让上网,罗小云就把外面的情况一样一样地跟他说,包括社交媒体上捧梁朔、说梁朔从小如何能干、在工作中又无视上级压力除掉多少品行有问题的领导,捧得天花乱坠;他也说一些负面评论,比如梁朔不过仗势欺人、而且这么年轻就身居要职,无非是梁鸿骏的影响等等……

罗小云越说越乏味,因为他发现,梁朔从头到尾脸色都没变过。

“我以为,这会让你好受点,让你重新拾起信心。”他要去收放在梁朔面前的碗,梁朔忽然把碗抓住,“你干什么?”

两人彼此扯了一下,梁眉头一皱,罗小云以为他伤口痛,手上一松,碗被抢过去,紧接着就听“砰”一声,那刚被抢走的瓷碗被梁朔用力砸到墙上,摔得粉碎。低身去捡碎片,梁朔已经站到身边,那些报纸碎片飘飘扬扬洒下来,铁片一样砸到脸上,让他满脸通红。

“我不想再看到这些。”

罗小云陡然难过起来。低着头不让自己眼泪流出来。努力了很久,信心满满以为能帮上梁朔的事,完全被否定了。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帮到你。”他的声音蚊子一样嘤嘤呜呜地,变得含糊起来,“我本来以为你会因为这个感到高兴,看来还是太自以为是了。可能我对你的了解还不够多。我还带了比比的比赛视频来,他拿了奖,明年夏天会去赞桑的音乐学校免费游学。”他用力擦了擦眼睛。“明天周一,我要回去上班了。就算这个工作本身带着耻辱,我也要回去。比比会在这条路上走很远很远。下周末你还在这里的话,我再来。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你现在这个样子,太难看了。”梁朔说完,目送他捂着脸逃难似的跑出去。

——

说是周末,当天晚上罗小云就再去了。

刚把比比送上床,刘成山来了电话,声调急促中竟带着责备:“妈的,你跟梁哥说了什么!”

“没什么,我就把那件事告诉他了。他怎么了?”罗小云忽然没来由地觉得疲惫。这段时间,为了梁朔,他好像做了很多事,可没一件有用。他可以肯定,梁朔仍然是喜欢他的,可自己真的没能力去对待这种喜欢。

“你他妈马上过来!梁哥……梁哥……”

梁朔拿摔碎的碗的瓷片割了自己手腕。守卫发现时,血流了一地,整个人跟白瓷娃娃一样惨白。

因为供血不足,差点引起器官衰竭,还好及时抢救过来了。人倒是没什么事,醒了就谁都不愿见,指名道姓要罗小云过去。

罗小云吓得脑子一片空白,一路上整个人都是恍惚的,过后连自己怎么赶到的都记不得了。

见了人,情绪再控制不住,趴在梁朔身上,“哇”一声哭出来。“你到底要怎样!要怎样啊!”他双手抓床单,哭得不能自已,到后来都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了,喉咙干得不行。而后察觉一只手轻轻放到他头顶。

“别哭了。”那声音虽然有点虚弱,却意外地温柔,“哭得我难受死了。”

罗小云愣愣地抬起头。

“你以前说过,你想死,但因为有比比,所以坚持下来。我就想体会下你当时的感觉。”

罗小云惊讶地看着他。

“我没真的打算自杀。”

“……你不该让所有人都担心!”

“所有人里面,包括你,也还可以。”

罗小云本来哭得满脸通红,这下眼泪还在往外冒,梁朔两只被拷在一起的手抬起来,替他擦干。“那些事是你搞出来的吧?那什么报道。闹成这样。”

“我只是为了……”

“不懂政治,别瞎搞。熊诚走投无路才陪着你胡来。”

“我不知道你在这次打击过后,要怎么才能振作。站在我的立场上看,你没有错。你说你放弃坚持,就什么也不是。”

“这一阵我想了很多。”梁朔拉起他的手,突兀地转而道,“我说了,比比是我的,以后我要带他到麦地亚演出,麦地亚的古典乐舞台是全世界最大的,他会成为最瞩目的小提琴家。你那个工作,干到死都没法供他上埃尔比斯音乐学院。所以出去后,我会先把党退了,然后去证券公司上班,我的资历应该还是可以去的吧。就给比比挣奶粉钱。”在白色的灯光里,梁朔眼中有闪烁的、星星一样的光,不似往常锋芒毕露,但仍然璀璨夺目。

“但你的梦想——”

“我最近找人给带了一本书,叫《难得一生》,是孔任穷的自传。讲的是,一个人怎么把一个大梦想,分割成一亿个小梦想,一个一个去实现。”他握住罗小云的手,“我能走到这一步,是因为梁鸿骏,摔成这个样子,也是因为梁鸿骏。我以前认为,利用任何可利用的条件,只要不犯规,就没问题。但这样不行,不是自己的,始终站不稳。罗小云,我要重头来过。”

罗小云突然飘飘然起来,压在肩头的大山陡然塌了。他顿觉一阵虚幻的甜蜜,不自觉地嘴角上翘,明明脸上还挂着眼泪。

“你不会是因为我这个样子,同情我,才守着我这么久吧?”

罗小云再次趴到梁朔身上,哭起来。“怎么可能……”

35

梁珊珊低着头往后台走,肩膀让人撞了下,对方说了声“对不起”,抬眼一看,是林宇辰。林宇辰见是她,眼睛一瞪,跟见鬼似的,匆匆逃了。她胸口一阵抽痛,一寻思,大概因为是小提琴演出,他来兜售音乐器材。他的物流公司六年前因违规操作被罚款,直接罚破产了。这会儿估计干回老本行,图谋东山再起。他们算不上分手,有一天突然不再往来,她反倒害怕再撞见,原来真撞见了,也不过一圈涟漪罢了。

到了后台休息室门口,指关节刚要碰门上,就听里面传来一个令人厌恶的声音:“好了,正在收拾,30分钟到家。”又听他嘀嘀咕咕埋怨:“真是的,当初口口声声要把你养得如何如何好,现在演出都不来了。”

“梁叔工作忙嘛。”这是罗比比的声音。

“他忙不忙我知道。行了,赶紧收拾走吧,人饿得在家号丧了。”

梁珊珊还没来得及反应,门陡然一开,正巧对上罗小云的脸。七年不见,人没什么变化,但干净利落很多,可能是跟梁朔一起久了,头发、衣服都拾掇得整齐。戴一副茶色哑光窄边金属眼镜,神色也较之前温和、包容。可她还是讨厌他。

“我来找比比。”梁珊珊口气十分生硬。

罗小云没说话,平平常常地点点头,让出一条路,出门就拿了电话打。罗比比刚把琴盒扣上,还穿着乳白的演出服,脖子上一个酒红色领结,头发往后梳,一整个优雅、漂亮的少年人,算得上不食人间烟火了。见梁珊珊进来,忙起来相迎。

“梁老师,你真来了!”

“私下里叫我师姐啊,你不会是觉得丢脸吧。”

“哪有。”罗比比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张老师说让我把票给你一张,我专门挑了最好的位置,还担心你不来……”

“我为什么不来啊?以前你演出我没去,那是我根本不知道。”

罗比比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好像怎么说都不是。笑得尴尬。

这情形也是梁珊珊自找的。以前对罗比比嫉恨,一方面因为自己不行,也有罗小云带来的迁怒。后来拒绝家里资助,死活考了国内音乐学院,毕业后在三中当音乐老师,没两年,又遇见了罗比比,还是特招进来的。

“你演出太出色了,我还真有点无地自容。”她开玩笑道。

听上去是释怀了。罗比比咧嘴一笑:“梁老——师姐,要不到我家吃饭?你也好久没见梁叔了吧。”

“我就是想找他说个事,所以才来后台找你的。本来以为他会来,结果……”

罗比比又有点不好意思了。“梁叔不太来看我演出,他忙——”

“忙着喝茶看书玩鸟,伺候他的花花草草吧。”罗小云进来,对梁珊珊道,“刚跟他打过电话了,说让你过去吃饭。”

梁朔什么人,就算是不走当初那条道,人传人,到她耳里,照旧风生水起、井井有条,罗小云这种低三下四的人倒嫌起他来了。

梁珊珊觉得挺恶心的。罗比比很好,梁朔也很好,惟独罗小云,空有副好皮囊。当年梁朔出来后,顶着家庭压力和登报断绝关系的可能,硬要和罗小云在一起,和爸妈大吵一架,一件行李没收,甩了门就走。那之后,每年年后几天假里,随性地回来一天,都只是坐一坐。梁鸿骏一开始还摔杯子扔花瓶地让他滚,他真滚了,隔年再来,二老就恨不得他多待一会儿,他一点情面不留,还是饭都不吃就走了。

都是罗小云的错。

一想到这个,梁珊珊一路上就再没说过话。

到家发现没带钥匙。罗小云提着才买的菜,让罗比比敲门。门铃按了半分钟,没人应。罗小云眉头一皱,提声喊道:“梁朔,开门!”

“哥别是出去了吧?”梁珊珊向罗比比问。

罗比比这会儿偷瞄梁珊珊,悄悄向她摇头,继续有节奏地按门铃。

“梁朔,快开门!”

“自己开啊!”终于吱了声,还特别不耐烦。

“没带钥匙!”罗小云表情一点变化没有。

空气突然沉静下来。门依旧没动静。门铃像三角铃,罗比比极有耐性地一下下按着,仿佛在练习打拍子。

“哥在忙什么吗?”

没人回答她。

过了有两分钟,门开了。“比比,按两下就行了啊!我一个章节看完知道来开。”梁朔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睡衣也不成套,他本来身材高大,堵在门口,背光的阴影里,却给人东一块西一块的邋遢感。看了梁珊珊一眼,招呼也没打就转身走了。

沙发上还有塌陷的印子,分明是刚从上面下来,迅速又倒进去。旁边有本倒扣的书。可沙发离门就几米远。

“都快饿死了。”他含糊地埋怨着,手抓抓头发,更乱了。

和梁珊珊心中的梁朔判若两人,这是被罗小云调包了吗!

“饿就先买点菜回来啊。我路上还得去买菜,更耽误时间。”

“不会买,不去。”又旁若无人地把书拿起来了。

“佣人呢?”梁珊珊问。

这是她第一次来梁朔新搬的家。近郊的小洋房,梁朔自己挣钱买的。进门前有个半大花园,小池子里五六条锦鲤游来游去,假山上趴了只绿毛龟。院子里种了牡丹、芍药一类常见的花,也有她不认识的,密密麻麻堆满了。边上放几株盆景,这是当时梁朔唯一从家带走的东西,枝条舒展,看上去照料得相当精致。两米宽的廊道上方结满紫藤花,一层层垂下来,还真挂了两个鸟笼,一只画眉,一只八哥。这会儿正值盛夏,花开了,落了一地的白的紫的花瓣,香气袭人,鸟也叽叽喳喳叫。光这些东西打理起来就不容易,没佣人梁珊珊不知道怎么弄。

回答她的还是罗比比。“梁叔不喜欢。”向梁珊珊递来个深紫色的杯子,“师姐请喝水。爸做饭要一阵,你和梁叔聊,我先去摸两把琴。”说完就回房了。

她一个人被撂在沙发上,梁朔根本不理她。她是真有话要说,拿工作、生活之类的话来起头,人连“嗯”都懒得“嗯”一下。到后来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很挫败。

梁朔以前还是很疼她的。还是罗小云的错吧。毕竟她以前扇过他耳光打过他。他会在梁朔面前说她坏话。

可现在也没觉得梁朔和罗小云感情有多好。这三个人很奇怪。厨房传来当当当的切菜声,偶尔听见梁朔“哗”一声翻书。比比那边应该是装了隔音墙,不太听得见。彼此完全没交流吗?

梁朔喜欢上谁,应该会很爱粘着。在她看来,现在两人态度都不冷不淡,甚至还有点不耐烦,真感觉不到爱情。

想到这里,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哥……爸妈还挺想你的。”

梁朔没反应。

“爸明年要退休了。他让我来找你,说你要还想做那件事,他愿意最后使把劲,全力帮你。”

“只要你回去,他能做到的——”

“你还练琴吗?”梁朔终于放下书。

梁珊珊愣了下。“练……但是没以前多。”虽然这话题她一点不喜欢,可至少能让梁朔开口。

“不想当别林克了?”

这话一出,梁珊珊差点哭出来,下唇都咬乌了。等开口时,有点戚戚然,又有点坦然。“我毕业时是那么想的。后来比比成了我的学生。越多了解他,就越觉得不可能。”

“哦?”

“就以前罗小云讽刺我那些话。我记得清清楚楚。他说我想得太杂,不适合搞艺术。看到比比,我才明白,性格、情感能力,都是天分。我没有……”她攒着裙子,以往刚强的形象荡然无存,“二十多年的努力,全白费了。”她说出这句话,难过归难过,同时却松了口气。

梁朔看着她,也没安慰她。反而拿起书又开始读起来。

“哥,你那次失败,不会受不了吗?”那时候梁朔像失了魂魄,后来刚归位,人就被罗小云带走了。他不说,梁珊珊就不太清楚他的整个心态转变。

梁朔从书本后面露出一双诧异的,少见多怪的眼睛:“有罗小云啊。”

“你是在感激他当时陪你度过?”梁朔没说话,梁珊珊以为是了,她猛地一抬头,“爸说可以继续的。只要你住回去,为国家也好,为自己也好,你以前心心念念的改革,都可以实现。现在时机到了,只要你愿意,去哪个党都可以。爸连路都想好了,说现在势头最好是民选党,毕竟是普通人选出来的,而且因为当年的事,你有一定群众基础,就是去国会也不难,现在年龄差不多了,可以赶上国会最年轻的一批。爸说政治和花边新闻不一样,但凡有人提起,人还活着,就不会被遗忘。”

“他怕被人忘了,我不需要被人记住。”梁朔再次表现出不耐烦,“梁鸿骏不过是想权力延续。就算半只脚踩棺材里,也觉得自己仍然应该在巅峰。你再继续叨叨,就滚回去。”

梁珊珊嘴巴一下跟被封住似的,爸交代的话还没说完,可再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叹气道:“哥,你变了好多。”

梁朔连冷哼一声表示不屑都没有。厨房的切菜声变成了“呲呲”的炒菜声。梁朔翻了一页书,突发奇想问:“当老师感觉怎么样?”

“啊,挺好的。学生毕业,会很有成就感。要是学音乐的学生考上好学校,更有成就感。”

而后梁朔注意力就完全投入书中了。直到罗小云端菜上来,两人都没再说话。

梁珊珊的心情莫名觉得好起来。悬在胸口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放下了,心里空落落的。她突然间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关于她曾经的理想,以及就在刚才,她发现的,这个梦的转变。可这桌上似乎没人想听她说话,这三个人连吃饭都不说话。

罗比比本身就不擅长找话说,可梁朔不是。偶尔见梁朔举筷子夹罗小云碗里的菜,罗小云当没看见,又重新给自己夹。汤碗早备在边上,梁朔吃完饭,筷子刚一搁,豆腐白菜汤已经盛好。拿起来喝一口,不满意地憋嘴道:“太清淡了,怎么都得弄个开水白菜吧。”

“那种东西,请刘姐来做。”

梁朔挑起眉毛看向罗小云。罗小云突然露出语塞的表情来。“不喝就收拾下,去把碗洗了。”

“替我收下啊。”说着还是把汤喝完了,又回到沙发上。书没看两页,罗小云再次站到他面前,就着书脊一提,道:“快去洗碗。”

“不去。”

“快去。”手在半空,本来要去拉梁朔肩头,偏又止住了,尴尬地收回来。

梁朔瞄着他的小动作,伸手去拖书。“要洗要洗,待会儿吧。”

罗小云把书举得高高的,让他够不着,逗小孩一样。“早上起来口也不漱,脸也不洗,胡子也不剃。就窝这里看书。懒成这样怎么行!”

罗比比悄悄往厨房走去。

“比比,回来。”

“难得周末……我就想帮帮梁叔。”

“比比乖。”

“都别找理由,赶紧去。”

梁朔实在拧不过,灰溜溜地去了。

“真是的。当初还是个一只手就能把我扛起来的大块头,现在非得整天摊着,跟白斩鸡似的。”

梁朔一个脑袋从廊道探进来,终于看他咧嘴笑道:“那也不影响啊!”

罗小云脸一红。天知道他在害羞什么。

罗比比又回去练琴了。客厅里只剩罗小云和梁珊珊两个人。看梁珊珊欲言又止,罗小云指指院子。“有什么出来说吧。”

天色已经暗下来。池子边有红色的蜻蜓停留。

梁珊珊揪了朵紫藤花,凑鼻子前闻,真香。

罗小云道:“扯他的花别让他看见了,要生气的。”

梁珊珊诧异道:“这些是哥养的?”

“嗯。”

说不上什么滋味,就觉得和印象中的梁朔完全两样,不由得又升起一股埋怨来。“不管你爱不爱听,我都得说,我很讨厌你。”

“我知道。”

“你从我爸妈,从我手里把我哥抢走了。他以前不这样的。我们全家都讨厌你。我爸还曾扬言要找人弄死你。”

“我和你们,对梁朔来说,不是二选一的事。别把我当假想敌。梁朔为什么不爱回去,你自己明白。”

“别故弄玄虚了,就是因为你。是你挟恩自重,要我哥陪着你。我爸和他没矛盾的。今天就是爸叫我来跟他说,当初哥要改革,现在机会到了,只要他回去,一呼百应都是眼前的事。他没回答我,完全是碍于你。”

罗小云并没有露出意料中的动摇表情。比想象的脸皮更厚。“他刚跟你说了什么?”

梁珊珊回想刚才和梁朔的对话。大部分都是她在说。梁朔心不在焉地回应。但一开始是梁朔问她。“那是我的事。”

“问你的音乐梦对吧?”罗小云瞅了她一眼,把廊道的灯打开,温暖的黄光投映下来,耀得人特别好看。“看你的样子,应该是放弃了。说不定还让他点醒了新的目标。”

梁珊珊震惊地看着他。“厨房听得见?”厨房还挺远的,炒菜声大,这边说话恐怕不太容易传过去。

“他只是想告诉你,他的目标也变了。固守梦想是纯真,但那不是每个人必须走的路。我们都不是主角,也许比比是,也许比比同样会遭遇磨难,变得不是。以前总有些错觉。梁朔的出身,我的能力,都让我们产生那种感觉,一生尽在掌握,想要的事就一定要做成,要实现。但懂得审时度势,及时修正自己的想法,也是一种需要学会的能力。”罗小云踮脚取了灯罩,翻过来,堆积不少虫子尸体,他斜着抖了几下,尸体簌簌地落进花坛里,“他现在不太爱说这些。我以前对你说那种话,有意刺激你,你还手,但也没做得太过分。今天替他把要对你说的话说完,一方面是对之前无礼的……也说不上是歉意,算作补偿吧,另一方面,是因为他还是很关心你。”

“有时候,出身,能力,包括天赋,对人来说反而可能是负荷,尤其当你强烈意识到它的存在的时候。但老天爷并不会因为你的这些长处就多优待你一点。”

一个人要在万万之中脱颖而出,走到名垂青史的地步,除了自身条件,还被玄妙的命运支配。梁珊珊头一次真正感受到这种命运作怪。她诧异地看向灯光下的罗小云。如果哥的想法真如他所说,不带虚构和演绎,那么,他们是不是分享着同一种命运呢?

——

那次跟罗小云聊完天之后,梁珊珊对这个人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回想起来,总觉得在他身上看见了她哥的影子。但哥的态度也很明显,对感情生活,好像也没太满意吧。

因为她课堂上有学生暴毙,人突然紫了脸倒下,口吐鲜血,还没送医院就死了。她被请去警局做调查,口供录完,出来就遇见刘成山。他竟然还赖在刑警大队。因为梁朔的关系,他们还挺熟,就出去约了个饭。

饭桌上聊到梁朔的现状,刘成山桌子一拍,哈哈大笑道:“梁妹妹,你这就搞错了啊。搞错了、搞错了。”

“不是啊,他们看着感情就是不太好。我感觉能把他劝回家的。不管他们有多高尚的理由在一起,感情就是该排前面!”

“梁哥那个样子,我跟你说,稀罕得很。”

“稀罕?”

“对啊!特别好笑。你听我说,他才跟罗小云住一起时,就怕人家不喜欢他,怕当时罗小云拼死拼活去见他,搞那么多事让他振作是出于责任和感激。他想责任也好、感激也好,但凡没爱情,总会被磨平的吧,就不断地让罗小云给他做这做那,佣人都不要了,就要人前前后后地伺候他。那会他不是才到证券公司上班吗,午饭都是罗小云弄好给放包里的!非得靠这样才能证明人喜欢他,心里虚得不得了。”

“怎么会!我哥不是那种人!他是没谈过恋爱,但不论对什么事都很有信心,成竹在胸,没信心也会做到周全。什么时候仰仗过别人施舍了!”

“唉,梁妹妹你太不懂了!梁哥谈恋爱,我全程看下来,真的再幼稚没有了!你说平时那么雷厉风行一个人,在这上面突然就着了道,稀罕不稀罕。”

“可现在也不是你说的那种啊!我看我哥根本没有怕什么,反倒很不耐烦。不请佣人,又非得让我哥去做洗碗这种事。”

“妹妹,这都多少年了啊。当初梁哥整天怕这怕那,没事就拉我出来喝酒,让我给他分析——唉,梁哥在我心中形象,以前是真的高大,可那之后,我都快被他整得精神分裂了。其实罗小云很把梁哥放心上的,男人说爱矫情,但那不就是爱嘛。估计他们处久了,梁哥也算适应了,悟了,自然就安心了。但那会儿养成的坏习惯,什么事都要罗小云帮忙做,故意犯懒,找存在感等等等等,改不回来了。”他摆摆手,“还有,你说他们不说话,我觉得完全是因为碍着你。他们平时腻歪得不得了,连比比那么神仙的孩子,都跟我埋怨过。总不能指望他们在你面前,一开口就是情话吧。那得多恶心人啊。”

她自己倒成了碍事的了……梁珊珊有点沮丧。刘成山不会对她撒这种谎,可它还是无法想象他哥同别人腻歪是什么样。

她透过玻璃窗,望向街边,最近市里多了很多路边摊,开着拖车皮卡往北居民社区巷子里一停,拉开车后的塑料布,水果蔬菜卖什么的都有。车道窄的地方常堵得水泄不通。城管今天赶走,明天就来,上午赶走,下午就来。实在没办法,农村地一块块被国家和资本收走,拿了钱的农民没事做,都出来打工了。这个国家的城市化像压路机一样超前碾着,没人知道明天自己是上车了还是给碾死了。梁珊珊也不知道。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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