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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兵器是男人的浪漫 上——唇亡齿寒0

文案:

击剑运动员罗曼因伤退赛,在网上被喷得体无完肤。为了散心,他在朋友的带领下观看了一场“中世纪比武大赛”,意外认识了兵击运动,以及兵击界的头号男神——“剑之恺撒”西萨尔。

罗曼从此跟随西萨尔学习剑术,但他并不知道,这位万众瞩目的男神其实是他的脑残粉,天天在网上和他的黑子们对喷……

主CP:帅气男神痴汉攻×直男思维迟钝受

副CP:继兄弟伪骨科,残疾霸道总裁哥哥×傲娇暴躁剑客弟弟

PS:兵击,即“史实兵器格斗运动”,用历史上真实存在的冷兵器进行搏击。本文中的兵击主要指HEMA(欧洲历史武术)。相关专业知识会在文后解释,不用担心看不懂。

PPS:什么?你们都没听说过兵击和HEMA?太吼啦!这样即使作者写出BUG也没人知道啦!

内容标签:强强 竞技 业界精英

主角:罗曼,西萨尔 ┃ 配角:阿列克斯,诺兰 ┃ 其它:兵击,HEMA

第1章

罗曼摘下击剑面罩,热泪已然打湿他的面颊,沸腾的击剑馆因夺眶而出的泪水化作一团模糊。他的对手摊开双手,表示自己输得心服口服,然后给他来了个友情的熊抱。

台下欢声雷动。目睹了这样一场精彩的比赛,观众们无论国籍都深深为优胜者所折服,齐声高呼罗曼的名字。“romain luo”之名犹如雷霆震动了整座击剑馆。更有甚者将鲜花抛进赛场。罗曼退场的时候,仿佛踏着一条花瓣铺成的道路。

虽然教练让他笑开一点儿,但领奖的时候罗曼还是没忍住哭得一塌糊涂,以至于亚军和季军一脸好笑地给他递纸巾,这在颁奖典礼上可能还是头一遭。

赛后的记者会上,他不出所料遭到了闪光灯与麦克风的围攻。按照惯例感谢教练的指导和父母的支持之后,他对着镜头大喊道:“最后我还得谢谢《魔戒》的作者托尔金!正是看了你的小说才让我对剑产生了兴趣,走上了击剑之路!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谢谢,托尔金大大!”

记者们哄堂大笑。不出数分钟,罗曼的惊天发言就以病毒扩散的速度传遍网络,成了红极一时的名梗。

“……那么,本届击剑世锦赛个人项目到此已经全部结束。恭喜我国选手罗曼获得了男重个人冠军!”电视解说员艾丽莎难以掩饰自己的喜悦,哪怕看不见她的真容,听者也能从声音中感受到她的激动与得意。

“艾丽莎小姐是罗曼的朋友对吧?”男解说员笑着打断她,“对于这场比赛的结果,你有什么看法?”

“当之无愧的胜利!罗曼多年的辛勤耕耘终于开花结果,我作为朋友也与有荣焉!”

“此时此刻艾丽莎小姐有没有什么话想和罗曼分享呢?”

“当然有了!我只想说:罗曼,快醒醒!”

罗曼猛地睁开眼睛。

他花了好几秒才摆脱梦境的恍惚与眩晕。光怪陆离的画面褪去了,他发现自己身处于一辆suv中,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公路。暖融融的太阳晒着他的侧脸,让他昏昏欲睡。身边的司机正是艾丽莎。她忧心忡忡地望着罗曼,推了推他的肩膀:“喂,醒醒!”

罗曼叹了口气。那场光辉的比赛,那次荣耀的胜利,都是一场梦啊……

“刚才你边笑边哭的,做什么梦了?”艾丽莎问。

罗曼干巴巴地说:“梦见我得了世锦赛冠军。”

“喂,一般人不都该反复梦见自己的失败吗?你这人脸皮到底是有多厚啊!”

“梦里你也出场了哦。”罗曼斜睨着艾丽莎,“你是解说员,一个劲儿地说着什么‘我作为罗曼的朋友也与有荣焉’。你的脸皮也不比我薄嘛!”

“你脑子里似乎进了不少水,来,我帮你挤一挤脑浆!”

“别、别打我!看路啊!好好开车!”

suv蛇形扭动了一阵,总算恢复直线行进。

公路两侧的春日原野倒映在车窗上,将黑发青年的苍白面容染上一层鲜艳的颜色。

罗曼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梦见与现实截然相反的内容。一般来说,比赛失利不都会成为运动员挥之不去的噩梦吗?更不用说他连“失利”都算不上——他是“不战而降”。

上届世锦赛时,他不幸旧伤发作。赛前打了一针不太成功的封闭,忍着不适好不容易撑到1/4决赛,终于撑不下去了。由于伤势过重,他不得不弃赛。对手莫名其妙白捡了一场胜利,至今还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这场不战而降的失败在网上掀起轩然大波。一些人表示理解和同情,祝福罗曼早日康复。另外一些人则破口大骂,直呼罗曼丢人现眼、罪该万死,浪费了宝贵的参赛名额。

当然,罗曼好歹也是有几个粉丝的。他们组织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声援,一边反击反对者们:“又没吃你家大米,你行你上啊!”一边对安慰罗曼:“好好休养,我们期待你重回赛场!”

看到这么多人的支持,罗曼本该高兴才对。可他唯有无尽的心酸。

这次他让他们失望了,因为他再也没有机会一雪前耻。

他入院接受了手术。手术很成功,可即使这样,他也无法再回到从前的状态。医生建议他放弃击剑,就凭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参加比赛,哪怕日常训练都会带来极大的负担,甚至有终身残疾的风险。

在与家人商量之后,罗曼选择了退出。不仅是退出比赛,而是永远退役。

住院期间,律师替他办好了所有手续,解除了和俱乐部的合约,拿到了保险赔偿金。经过数月的治疗和复健,罗曼终于康复出院。这时他已经是个自由人了。

自从罗曼在高中时第一次拿起重剑起,已经过去整整十个寒暑。从那时起,击剑就是他的唯一。在这个刀光剑影的赛场上,他得到过苦涩的泪水,也收获过无与伦比的荣耀。他生命中的所有快乐和悲伤都是击剑之神赐予的。

但是突然之间,他失去了赖以生存的一切。击剑的世界向他关上了大门。面对记者采访的时候,他能谈笑自如:“退役?是的,我也十分遗憾。将来的打算?我准备向教练或裁判方向发展。”可说实话,未来何去何从,他一点儿头绪也没有。

亲朋好友劝他少看新闻,尤其少看网上的评论,担心那些戾气影响他的心情。但罗曼管不住自己的手,就爱偷偷摸摸搜自己的名字。看到谩骂的评论他固然有点儿生气,但生过气之后,心情居然微妙地平和了一些。他觉得自己可能天生就爱犯贱。

前几天艾丽莎无意中看到了他的搜索记录,一巴掌拍碎了他的手机屏幕:“够了!你到底要自责到什么时候?看到自己被骂得狗血淋头,你内心的负罪感就减轻了?到底要我说几遍你才明白:你根本就没有错!根本没必要自我折磨!……你他妈还看!再看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罗曼觉得她搞不好言出必践,于是再也不敢手贱了。

今天一大早,艾丽莎不打招呼就闯进他家,硬是把他拖上了车。“你这么消沉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让你散散心!”

“我并没有消沉……”

艾丽莎杀气腾腾地瞪了他一眼。罗曼立刻怂了,瑟缩在副驾驶座里,对这位雷厉风行的女王大人言听计从。

“我们要去脱衣舞俱乐部吗?”罗曼瑟瑟发抖。

“喂!我可是结了婚的人!”

“上次我们在拉斯维加斯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唔噗!”罗曼挨了艾丽莎一拳,不敢说话了。

“到了那地方你就知道了。”殴打完罗曼,艾丽莎优雅地拂了拂自己的长发,“你会觉得自己美梦成真了!等着跪地感恩吧臭小子!”

地铁上有个穿盔甲的怪人。

这年头穿cos服搭地铁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生活在大都市的人们已经学会用宽和的心态去包容这些小众文化。话虽如此,这个怪人还是让同车厢的乘客们不禁纷纷侧目。

他穿着一身厚重的骑士盔甲,外面套着一件白底红条纹的罩衫,怎么看都像用英国国旗改造的。他怀中抱着头盔,车厢灯光反射在他打磨得锃亮的臂甲上,让正对面的几个乘客不舒服地别开头,防止被反光刺痛双眼。从他偶尔更换坐姿时所发出的叮叮当当的噪音来看,这身盔甲是实打实的铁家伙,可不是用塑料外加喷漆伪装的。

男乘客们暗中思考这身盔甲有多重,换作他们自己,穿着这么笨重的铁皮能否依旧行动自如。女乘客们则偷偷打量盔甲怪人的脸,交换着心照不宣的赞叹目光。

与这身好似博物馆老古董的盔甲不同,盔甲的主人是个俊朗挺拔的男子,拥有一双宛如阴天时灰蓝的海洋那般颜色的眼睛,微卷的银发在脑后扎成一束。他神情端正严肃,好似中世纪的君主在王庭中接受朝臣拜见。这样一个正襟危坐的男子怎么看都应该端坐在铁王座上,而不是坐在地铁的塑料长凳上。

咚咚咚。

坐在盔甲怪人身边的少年敲了敲盔他的臂甲。“哇!老兄,这是真货?”

盔甲怪人扭过头凝视他。被那冷若冰霜的眼睛这么一瞪,少年立刻退缩了,哆哆嗦嗦地挪到座椅的另外一头。“不、不好意思,我不该随便乱摸的,我就是好奇……”

“是真货。”盔甲怪人说。

少年舒了口气,他可不想招惹这个铁皮人。万一真动起手来,对方凭借盔甲的重量都能把他压死。

“你对剑和盔甲感兴趣吗?”盔甲怪人突然问。

“呃,我其实并没有……”

不等他说完,盔甲怪人就从身后摸出一只背包,取出一张传单递给少年。看到这位古色古香的骑士搭配如此现代时尚的背包,全车厢的人不约而同露出了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

“来极光兵击俱乐部,像真正的中世纪骑士一样战斗?”少年低声念出传单上的文字,“欧洲历史武术教学:长剑、迅剑、军刀、摔跤……哇,这是什么,看起来好帅!”

少年说完才意识到,这个盔甲怪人搞不好是促销人员,专门穿上奇装异服开展新型宣传活动。如果他表现出一丁点儿兴趣,这些促销员就会像口香糖一样粘上他。

于是他立刻改口:“我很忙的,才没时间去什么俱乐部!”

正巧地铁电视播放起一则新闻,给了少年一个绝佳的转移话题的机会。

“……二十五岁的击剑选手罗曼宣布退役。这位亚裔运动员曾在上届世锦赛中因伤弃权,惜败于老对手——瑞典的阿克塞尔·汤姆逊……”

“哇,他退役了!”少年指着电视,成功引开盔甲怪人的视线,“我还挺喜欢他的呢!”其实他对击剑根本不感兴趣,也不知道罗曼是谁。

“你喜欢罗曼?”盔甲怪人淡定的声线中突然掺入一丝兴奋。他用英雄所见略同的眼神打量着少年,伸出手道:“那我们就是好朋友了!”

第2章

“我们到了!下车吧!”艾丽莎戴上墨镜,将额前的刘海撸到脑后,爽朗地笑起来。

根据地图导航,这儿应该是加迪夫的一座古堡。罗曼的确望见了古堡那沧桑巍峨的身影。它坐落在一片青翠的原野上,护城河早已干涸,如今只余一条浅浅的沟渠。城堡前扎满了大大小小的帐篷,身穿中世纪服装的男男女女在飘扬的彩旗间穿梭来去。头上插着羽毛的吟游诗人演奏鲁特琴,杂耍艺人喷出火焰招揽顾客,穿着长袍的女巫兜售手工制作的工艺品。

一瞬间,罗曼以为这群人穿越了,一整个古堡和集市都被原封不动地搬到了现代。但是他瞥见一些和他一样身穿现代服装的人。他们与这座中世纪市集是这么的格格不入,好像他们才是误入异时空的旅客。

“这……这是什么地方!”罗曼忍不住惊叹,“游乐园吗?中世纪主题乐园?”

难怪艾丽莎信誓旦旦保证他会美梦成真!罗曼就像个终于来到迪士尼的孩子那样欣喜若狂地尖叫起来,抱起艾丽莎转了个圈。十年前那个在后院挥舞小树枝的男孩绝对想不到自己竟然有一天能身临其境地漫游中世纪。

“哼,这就受不了了?那看到后面的你还不得晕过去?”艾丽莎高深莫测地用中指推了推墨镜。

“还有什么!”罗曼觉得自己双腿发软。中世纪主题乐园已经足够美妙了,难道还有更激动人心的?“快、快告诉我啊!是特别活动吗?游客体验项目?可以穿cos服跟工作人员合影留念?”

“跟我来!”艾丽莎昂首阔步走进集市。罗曼又是兴奋又是害怕地揪住她的衣角,像艾丽莎六岁的小女儿跟着妈妈那样乖乖跟在她屁股后面。

无数装束古雅的男女与罗曼擦肩而过。他们淡定自如地谈笑风生,好像这就是他们生活中再普通不过的一部分。反倒是对他们投以惊异目光的罗曼比较奇特。

艾丽莎带领罗曼穿过密集的帐篷群,抵达古堡前方。这儿搭起了一座临时看台,几乎被奇装异服的观众占满了。他们登上看台最顶层,居高临下的位置让罗曼能轻而易举地俯瞰全场。

看台前的草坪上用木栅栏围出两块方形场地,其中一块场地此时正空着,另外一块则被身着钢铁甲胄的士兵占据了。他们个个全副武装,头盔反射着明亮的日光,手中的战锤或长柄斧泛着森冷的气息。除了没有马之外,这群人的装束完全符合中世纪骑士的标准。

他们分成两拨,各自盘踞在场地的一侧,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几名黄衣男子举着长棍在场地中央逡巡。栅栏周围也聚了不少观众。

“他们在拍电影吗?这是《权游》新一季的片场?”罗曼出神地盯着那群骑士。他们闪闪发亮的盔甲让罗曼垂涎欲滴。

“片场会让你这种围观群众随便进?”艾丽莎嫌弃地拽了拽罗曼的t恤衫。

“那就是中世纪比武大赛了?这主题乐园的表演项目还蛮下功夫的!”

“谁告诉你这是主题乐园了?”

“难道不是?!”

艾丽莎往后一靠,艳丽的红唇弯成弧形。“我就爱看你们无知的样子。这是battle of the natns,简称botn,中世纪格斗世界锦标赛。算是现代人复兴的古代比武大赛吧。今年已经是第十届了。人家是正经的国际性赛事,可不是什么主题乐园表演!来参赛的选手都是准备好实打实地干上一场的!”

“那外面那些帐篷是……”

“比赛的同时也会举办文艺表演和中世纪市集,可以说是全世界中世纪爱好者的狂欢盛会了。”

她转向罗曼,哪怕墨镜也阻挡不了混血青年眼睛里迸发出的光彩。她认识罗曼已经超过十年了,深知他一旦对什么事情感兴趣,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就会像太阳似的熠熠生辉。

“我都不知道有这些……早知道的话……”罗曼痛心疾首地捂住脑袋——早知道的话他就不会错过那么多次了!

“呵,孤陋寡闻!还不快谢谢我!”

其实艾丽莎也是才知道的,但她游刃有余地装出一副博学多识的样子。前几天她和一位记者朋友闲聊的时候无意中听说,一场“中世纪比武大会”要在加迪夫举办。她琢磨着罗曼应该挺喜欢这些东西的,所以特意把他拉了过来。

场内响起洪亮的广播。

“女士们,先生们,接下来你们所要看见的是3v3团体比赛的半决赛,由本届比赛的东道主——英国队,对战——上届冠军乌克兰队!”解说员用极富煽动性的口吻喊出两支队伍的国籍。

看台顿时沸腾。一方面是英国队主场优势,毕竟到场观众大部分都是本地居民,自然更愿意为本国队伍加油助威。另一方面,上届冠军的影响力也非同小可。

“乌克兰队吗……他们的击剑也是传统优势项目,看来同样用剑,道理互通啊……”罗曼喃喃自语。

见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赛场氛围中,艾丽莎便放了心。至少在观赏比赛的时候,罗曼全无旁骛,也不会想那些糟心事儿。她就害怕罗曼对她安排的活动不感兴趣,全程都坐在那儿胡思乱想。

罗曼一直沮丧消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虽然他嘴硬说并没有消沉,但艾丽莎明白他只是自欺欺人罢了。他就像一个受伤的人,总是忍不住去摸自己的伤口,直到触痛了为止。这样他才会感到安心。艾丽莎可看不得他这么糟践自己。当初把罗曼领进击剑之门的就是她,如果罗曼想离开,那也得她亲自把他领出来才行。何况罗曼还是她女儿的教父呢。

“我们到下面去看吧?”她建议,“好像可以去栅栏边上围观。离得更近不是看得更清楚吗?”

罗曼闻言立刻跳起来,迫不及待地拽着艾丽莎往下走。“你早说嘛!比赛都要开始了!”

他们挤到栅栏边,艰难地拨开人群,总算占据了距离赛场最近的最佳观赏位置。

“比赛——开始!”

随着裁判一声令下,两支队伍如同钢铁的洪流怒吼着冲向对方。金属与金属碰撞摩擦,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一个人当场倒下,另外几个人则扭打在一起,用武器猛击彼此的盔甲,或者勒住敌人的脖子企图放倒对手。

罗曼是练击剑的,他们比赛时会穿上白色防护服,戴好网状面罩,用通电的软剑比试速度与反应。胜负往往在一瞬间就决出了,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对于罗曼来说,所谓“剑的攻防”无非就是如此。

这场比赛则全然不同。它充满了力量和野性,说是野蛮也不为过,就像一千年前的古战场,除了“生或死”之外,没有任何规则约束参战者。士兵们用剑、战锤和斧头砸向对手,倒地就算失败。罗曼非常担心被砸中的人会不会得脑震荡。

他以为所谓的“比武大赛”就是一场盛大的表演,双方依照事先约定好的套路打斗,博取观众一笑。但是他错了。

这些人居然是来真的。

乌克兰队制定的周密的战术,先以冲锋拆开敌人的队伍,然后各个击破。英国队虽然顽强战斗,但不久之后就落到了下风,两名队员倒下后,剩下的那人就遭到敌方无情的围攻。

罗曼为这位孤军奋战的勇者捏了把汗。他被一个对手从背后用武器勒住脖子,另一个对手则以铁锤猛砸他的胸甲。他好几次摇摇晃晃几乎快倒下去了,可最终都奇迹般地挺了过来。

“西萨尔!加油!”场外一个观众叫起来。

他的叫声感染了周围人,很快,绝大部分人都和着节奏一起高呼“西萨尔”的名字。

那位孤身勇者仿佛从观众的呐喊助威中汲取了力量,猛然挣脱束缚,向后一撞,直接将背后的乌克兰队员撞倒在地。裁判用长棍比划了几下,意思似乎是倒地的这人算作失败。他悔恨交加地猛捶地面,然而无济于事。

孤身勇者抡起手中的双手大剑,劈向持铁锤的乌克兰队员。

——好样的!

罗曼差点跳起来。

在队友接连倒下之后,孤身勇者凭借一己之力脱困,面对绝对劣势还能扳回一城,这是怎样的神勇和不屈啊!哪怕罗曼根本不认识这位勇者,也不由地也在心里暗暗为他加起油来。

但是乌克兰队还有第三个人。在孤身勇者与铁锤男对抗时,他将盾牌护在身前,冲向敌人。

哨声响彻赛场。

“比赛结束!乌克兰队获胜!”

场下响起一片失望的叹息,但观众们还是遵照观赛礼仪为胜者奉上掌声。乌克兰队员将横七竖八的对手们拉起来,给予友谊的拥抱。那位奋战到最后的勇士——西萨尔,得到了敌我双方所有人的拥抱。

裁判打开围栏,让参赛者退场。围栏周围的观众井然有序地让到一旁,最外围的罗曼也跟着避让,防止自己挡到选手的路。

英国队的队员们拍着彼此的肩膀,为下一场比赛加油打气。距离如此之近,罗曼能清晰看见他们盔甲上的凹陷和划痕。孤身勇者西萨尔的战损格外惨烈,那顶锃亮的头盔几乎残破得不成样子了。

他在场地边缘驻步,脱下头盔。

一头银色长发流泻而出,如同白银融化而成的瀑布,披散在铁灰色的甲胄上。阳光恰在此刻破云而出,一线光芒笼向这身姿挺拔的男子,铁甲与银发同时泛起冷冽的光辉。

骑士的庄重和君王的威严在他身上并行不悖,犹如熔铸在一起的钢铁与白银。那身残破的铁甲非但没有损害他的气度,反而中和了他身上过分的俊美,让他更具沧桑与血性。

人群尖叫起来。其中女性的叫声格外响亮。

银发男子经过罗曼面前时,微微转过头,与罗曼四目相交。

罗曼屏住了呼吸。

欢呼雀跃的人群、旌旗飘扬的赛场、古老巍峨的城堡,霎时间都消失了。他只能看到这个银发男人,只能听见自己蓬勃的心跳声。

银发男人朝他微微咧开嘴,接着手腕一翻,铁手套间变戏法似的蹦出了一朵黑玫瑰。

他将玫瑰伸到罗曼鼻子底下。罗曼没闻到花朵的清香,唯有一股油墨气味钻入鼻腔。

这是一朵纸折的玫瑰。

是送给我的吗?罗曼恍惚地想。

可他根本不认识这个银发男子,为什么要送花给他?

“谢谢你。”艾丽莎甜甜一笑,接过银发男子的纸玫瑰。

银发男子对她点点头,转身快步跟上同伴们。

罗曼这才反应过来,玫瑰是送给艾丽莎的。

他微微涨红了脸,尴尬地别过头。他怎么会自作多情以为玫瑰是给他的呢?当然是送给美丽女士的啦!换作他看到一位美女来看比赛,肯定也会奉上礼物。美女总是能得到优待。

“给,罗曼。”艾丽莎将纸玫瑰塞进他手里,“这是送你的。”

“……我看起来就那么想要这玩意儿吗?”罗曼嘴硬地扭过头。

“说什么呢,这就是他送你的,因为你一直在发愣,我才替你收下的。”

罗曼的脸登时烧得像艾丽莎家的假壁炉那么红。

他又不是没收过礼物。每次比赛结束,粉丝都会奉上鲜花和玩偶,偶尔还有寄到俱乐部的巧克力或红酒。可没有哪一次收到的礼物能让他这么羞赧。

这不是他作为击剑选手罗曼而得到的礼物,而是作为一个普通观众,从另一个选手那儿拿到的礼物。

“给我的?怎么可能……”

“当然是送给你的啦。我看上去像是对什么兵击俱乐部感兴趣的人吗?”

罗曼板起脸,拆开纸玫瑰。

它是用一张传单叠成的,黑纸上赫然印着一行醒目的金色大字——来极光兵击俱乐部,像真正的中世纪骑士一样战斗!

“可恶!原来是广告!”

第3章

罗曼在夕阳余晖的照耀下踏上归途。准确地说,是艾丽莎的车在余晖下踏上路途,他悠闲地坐在车里吹着小风,半点儿阳光都没晒到。

看过比赛之后,他们去逛了附近的集市。他给艾丽莎买了一枚手工宝石胸针,又给艾丽莎的女儿买了一条花纹别致的丝巾。集市里还有卖武器的。罗曼为自己挑了把华丽的匕首。店主再三强调他卖的是模型,只能用来装逼,无法用于实际用途。罗曼有些莫名其妙,难道有人指望在这儿买到真正的武器吗?

他徜徉在集市中根本舍不得离去,直到艾丽莎放出最终威胁“那我告辞了,你就自己走回家吧”,他才恋恋不舍地与这场比武大赛告别。

“简直像不肯离开游乐园的小孩一样!”艾丽莎单手搭着方向盘,挖苦地瞥了他一眼。

“你在化妆品专柜前也是一个德行,怎么好意思说我!”

“化妆品就是女人的命,你怎么不懂呢?”

“那武器也是男人的命,艾丽莎·啥也不懂·雪诺!”

罗曼将他新入手的小匕首抱在怀里,像抚摸爱犬的脑袋那样爱抚匕首的护手。艾丽莎摆出作呕的表情。

归途漫长,罗曼闲得无聊,但不敢玩手机,生怕艾丽莎又以为他在网上偷偷自搜。他只好摸出那张皱巴巴的传单,翻来覆去地研究。上次他这么专心致志看非书籍类的纸制品还是忘带厕所读物以至于只能读牙膏成分说明书的时候。

“极光俱乐部……无甲剑术的交流圣地,传授长剑、迅剑、军刀、摔跤、单手剑与小圆盾,各种欧洲历史武术教学……”罗曼低声念道。

艾丽莎挑起眉毛:“你很感兴趣?”

“才、才没有!我就是闲得无聊随便看看!”

罗曼丢下传单,几秒钟后,又恋恋不舍地抓起来。

说实话,他超感兴趣的!他原本以为这家俱乐部是什么中世纪cosplay爱好者的聚集地,可细读后才发现,居然是教授剑术的地方。

他不太懂什么是兵击,什么是欧洲历史武术,从字面意思上理解,就是古代的剑术吧。罗曼自己是练击剑的,击剑这项运动就起源于中世纪欧洲盛行的刀剑决斗。人们在司法裁判或是荣誉决斗中以刀剑生死相搏。后来随着社会开化、法制昌明,这种私人械斗遭到取缔,冷兵器也因为炸弹的出现而迅速推出历史舞台。于是决斗从取人性命的搏杀逐渐演变成和平的竞技活动,最终现代击剑运动应运而生。

换言之,这家俱乐部所教的,就是击剑的前身——刀剑决斗?

罗曼热爱击剑,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如今的击剑与数百年前的刀剑决斗已经相去甚远。利刃换成了软剑,盔甲用结实的防护服代替,双方比拼击中对手的次数,在极短的时间内决出胜负。作为体育运动的击剑固然有趣,极能锻炼人的体能和反应,却仿佛或多或少失却了一些古老而神秘的“剑的魅力”。

在现代社会,居然还有人传承着中古时代的剑术吗?罗曼深表怀疑,却又忍不住想要一窥究竟。既然现代人复兴了比武大会,为什么不能也复兴剑术决斗呢?

那个比武场上孤身奋战的银发男子既然在发传单,那就说明他是这家俱乐部的教练吧?如果去俱乐部,就能再次见到他吗?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自己在比赛结束后将传单发给了一个发愣的观众。

“罗曼,想什么呢?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艾丽莎戳了罗曼一下。

罗曼回过神来。在他神游天外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他的公寓楼下了。

“想去那家俱乐部吗?”艾丽莎伸长脖子,快速瞄了一眼纸上文字,“哦,剑术啊,你不是最喜欢这个吗?去学学好了。”

罗曼急忙将传单窝成一团,塞进口袋里。“没有!我可是有伤在身的人,万一练着练着旧伤发作了怎么办?”

“但是医生也说过普通的运动健身没关系吧?你总不可能一辈子不运动。先去看看再说,万一运动量太大就放弃呗。”

罗曼推开车门:“你是不是收了俱乐部的好处?拉一个人去你能赚回扣么?”

“因为你今天看起来很开心啊。”艾丽莎笑了笑,“我已经很久没见你这么开心过了。如果这事儿能让你振作起来,那你为什么不放心大胆地去做呢?”

罗曼微微一怔。是啊,他一天都沉浸在奇妙的旅程中,所有糟心事都抛在了脑后。自从弃赛的那天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轻松惬意。

“我看起来……很开心吗?”

“不信的话回家照镜子好了。”艾丽莎摇摇手,“再见,我还要去我爸妈家接女儿呢。”

罗曼冲她挥手告别,目送suv消失在道路尽头。然后他摸出那张传单,借着路灯的光芒,努力从裂缝与褶皱间寻找俱乐部的地址。

“真的……很开心啊……”

极光俱乐部开在一座大型连锁超市的底下,招牌有点儿不甚显眼,罗曼找了好久才找对入口。他想当然地以为俱乐部的装潢一定充满复古且中二的氛围,没想到它居然十分现代化,与普通的健身馆没什么区别。罗曼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失望。

“欢迎光临极光俱乐部,请问有什么能帮助您的吗?”前台小姐笑容满面地向他打招呼。她胸前的名牌写着她的名字——琳赛·瑞恩。

罗曼拿出那张被他揉得不忍直视的传单。不知情的人或许会以为它是被罗曼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的。鬼知道它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副尊容。

看到自家传单被如此粗暴地对待,琳赛的脸变得十分僵硬。

罗曼咳嗽两声以掩饰自己的尴尬:“你好,我在botn上收到了这张广告……”

琳赛露出了微妙的表情,但职业素养让她迅速切换到公式化笑颜:“啊,是西萨尔发给您的吗?”

“西萨尔?”罗曼想起了赛场上观众们的高呼,“对,就是他!”他是兵击界的名人吗?

琳赛抱歉地笑起来:“不好意思,他对宣传好像有点儿太热情了……”

“他人在吗?”

“您来得不巧,今天所有教练都跟老板出去办事了,大概一个小时后回来。您看您是在这儿等一等呢,还是另行预约一个时间?”

罗曼为难地抓了抓头发。早知道就先打电话预约了。可他也不愿就这么白跑一趟。“那我等等吧。”

琳赛请他在休息区坐下。罗曼百无聊赖地观察俱乐部的装潢,过了一会儿,琳赛端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回来了。

“请慢用。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罗曼。”

“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罗曼差点脱口而出“我没有工作”。但这么说未免也太凄惨了,像失业难民似的(虽然他也差得不远)。他想了想,答道:“我是自由职业者。”

“是吗?那么平时时间安排一定很灵活吧?”

“还好吧。”

“您对兵击了解多少?”

“一无所知。”

“这、这样啊……没关系的,哪怕是零基础开始学,也能很快学有所成。我们这里不但是兵击俱乐部,也经营普通的健身业务,您不练剑的时候也可以来这里锻炼。”

面对琳赛熟练的广告用语,罗曼不知道如何接话,张口就来了一句:“这里好像很冷清啊。”

“因为是工作日的上午,所以没什么人。到了晚上或是周末,人就比较多了。”琳赛的笑容变得有点儿勉强。

——出现了!话题终结者罗曼!他的社交技巧从五岁起好像就没什么长进。琳赛会不会以为他是来捣乱的?

两人词不达意、鸡同鸭讲地交流了一会儿,大门处忽然乌泱乌泱涌进一大波人。罗曼以为是教练们回来了,可是他观望了半天也没在人群中找到西萨尔那显眼的银发。

这群人统一身穿绘有狮鹫的文化衫,扛着长条形的包裹,里面装的八成是剑。为首的是个高大孔武青年,一头红发在脑后扎成一团,上臂纹着同样的狮鹫刺青,让罗曼联想起高中时代的棒球队队长。

“亲爱的琳赛!怎么就你一个人?西萨尔呢?”红发青年一进门就嚷嚷起来。

“他和老板出去了。”琳赛匆忙上前招呼他们。

“哈,别是因为今天要跟我切磋,所以害怕得躲起来了吧!”

他背后的男人们放肆地大笑起来。琳赛有些畏缩:“您好想并没有预约……”

“我和西萨尔比武要什么预约?反正你们这儿也没什么人,我随时来都可以吧?”

越过娇小的琳赛,红发青年注意到了休息区里啜饮咖啡的罗曼。

“瞧瞧我发现了什么!”他粗鲁地推开前台小姐,阔步来到罗曼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一位顾客!喂,琳赛,你居然就让顾客这么干坐在这儿?你们俱乐部还做不做生意了?”

琳赛急忙冲过来,挡在罗曼与红发青年之间。

“教练和老板都不在,所以只好让客人等一等……”

她想凭借自己娇小的身躯保护顾客,然而红发青年高出她半个头,她的行为无异于螳臂当车,充满了殉道者的悲壮感。

“怎么可以这么怠慢贵客?好歹应该留一个人下来吧!”红发青年提高声音,“既然你们不懂如何招待客人,就由我来指点你们好了!”

他重重一掌拍在桌上,咖啡杯差点被他震翻。他单手撑着桌子,冲罗曼咧开嘴:“反正你也是想学兵击的,对吧?干脆我来教你怎么样?”

第4章

“这位客人是初学者,请您不要强人所难……”琳赛手足无措。

“就因为是初学者才需要人教嘛!我连课时费都不要,免费授课指导,你们究竟有什么不满?说不定这位客人觉得我教得更好,反而想加入我们这边呢!”

罗曼总算看懂当下情形了。这个红发青年想来是其他俱乐部的成员,此行名为“比武”,实为“踢馆”。所谓的“免费授课”,八成也是恃强凌弱、欺负新人,如果顾客被吓跑就更称他的心意了。

说实话,罗曼既不认识这群狮鹫文化衫,也不了解极光俱乐部,他完全是一条被卷进双方的纷争中的无辜池鱼。他只想坐在这儿喝杯咖啡而已,为什么躺着也能中枪?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还没决定要学。”他扭头说。

红发青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懦夫。”

被称呼“懦夫”让罗曼有点儿不爽,他十五岁之后就再也没被人这么喊过了。加入击剑社团的一个好处就是他拥有了一把属于自己的重剑。一旦遇上当面嘲笑他的人,他就用重剑这么一指,再冷酷地来一句“有种你再跟它说一遍”,对方就无一例外地认怂了。

可是罗曼的重剑现在不在身边,反而是这群狮鹫文化衫各个带着武器。赤手空拳的人气势上就先输了。

红发青年直起腰,活动十指关节,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如果你们俱乐部的会员都是这种懦夫,我看是要完呐!——喂,琳赛!”

被点名的前台小姐娇躯一震:“是!”

“你来陪我练一场好了!”

琳赛慌了神:“我?您别开玩笑了,我只会比划两下而已……”

红发青年捉住琳赛的手腕,一把将她扯到自己身前。“别谦虚!我会手下留情的,我对美女向来客气!”

“请、请放手!”

罗曼攥紧拳头。这不仅仅是欺负人,根本就是性骚扰啊!

“琳赛,我们远来是客,如果布莱克森先生知道你这么怠慢客人,会怎么说呢?”

琳赛面色苍白,支支吾吾:“我知道了……我跟您练一场就是了……”

红发青年的手腕突然被死死扣住。他吃痛地松开琳赛。前台小姐一边揉着手腕,一边躲到罗曼身后。

“我来跟你比一场。”

红发青年像鲨鱼一样露出牙齿:“小子,英雄救美前先掂掂自己的分量!”

“你不是要免费授课吗?你看起来非常专业,请千万别藏私,让我见识见识真正的兵击。”

红发青年挺起胸膛,欺近罗曼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个敢于挑战他的亚裔年轻人。

罗曼毫不慌张地回瞪他,一点儿也没因为体格上的弱势而退缩。

这让红发青年有些不解。平时光是凭借手臂上隆起的肌肉就能吓退许多不长眼的家伙,朋友们都说他的眼神中凝聚着一股杀气。但是肌肉和杀气对这个小弱鸡竟然不起半点儿作用。难道他遇上了深藏不露的行家?或者这家伙是个热血大白痴?

不论是哪一种可能性,他都跃跃欲试。

“琳赛,你们有专门租借给顾客的装备吧?”红发青年对琳赛说话,却一动不动地盯着罗曼,“借给这位先生一套。接下来是免费授课时间了。”

“对不起,罗曼,把你给卷进来了。”

琳赛从储藏室中找出一套符合罗曼身材的防护服,拽掉防尘罩,满脸歉疚地将它交给亚裔年轻人。

“其实你根本不用听他的,你只是客人而已,应付他们本来就是我的责任……”

“我总不能看着他们欺负你。”

琳赛羞涩一笑:“谢谢,但是我能应付过去的,只要拖到老板他们回来就行了。”

“啊,我正好也是这么打算的。待会儿我来拖延时间,你让你们老板快点赶回来。”罗曼顿了顿,“还有,能不能请你顺便帮我叫辆救护车?”

“你还是别勉强了!”

“噗,开玩笑的。”罗曼帮她拆开防尘罩,“你们俱乐部经常被人这么踢馆吗?”

“当然不是!”琳赛睁大眼睛,“普通的交流赛倒是有不少,但大家都会提前打招呼,只有阿列克斯——就是那个红头发的——他经常突然袭击,如果西萨尔在倒还好,可今天他刚巧不在……”

“他们之间有仇?”

“谁知道呢,他好像就是看西萨尔不顺眼。罗曼,你千万当心,阿列克斯还挺厉害的,你一个初学者……”

“放心,我打不过,还躲不过吗?”

人类肢体能做出的动作是有极限的,即使拿着剑,攻击范围也就那么大,罗曼只要看准时机躲开剑锋或是拉开距离就行了。

他唯一担心的就是身上的旧伤。医生劝他放弃击剑,但普通的健身锻炼还是能做的,毕竟健身锻炼的时长和强度与专业击剑训练不可同日而语。但是剑术算不算“普通健身”呢?罗曼不知道一场“比武”的运动量到底有多大,只能姑且试一试了。万一旧伤发作,那算他倒霉。

琳赛拿来的这件防护服和击剑防护服十分相似,只不过击剑服一律为白色,为了保证性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而这件防护服则是漆黑的,胸前装饰了皮带和金属扣,肩部的设计有点儿花哨,但不得不说挺帅气的。但它并没有因为追求外形而忽略实用性。罗曼捏了捏袖口,发现是一层相当厚实的棉花。

罗曼本想去更衣室换上防护服,可一想到阿列克斯肯定也在更衣室,他就产生了抗拒心理。他可不想跟那个气焰嚣张的红毛小子坦诚相见。所以他干脆在储藏室里换上防护服。琳赛帮他绑上护膝,接着从架子上取下一柄黑色的军刀。

“给,我们这儿租借给客人的都是这种尼龙刀剑。它的重量和重心都和钢剑差不多,打在身上当然有点儿疼,不过绝对不会割伤,因为根本没有开刃,材质也比较有弹性,能减少一些冲击。”

罗曼接过尼龙军刀,试着挥了两下。军刀的形状形似击剑项目中的佩剑,长度也相仿,重量却是佩剑的两三倍。佩剑的重量不超过500克,但这把尼龙军刀少说也有1公斤。

佩剑吗……罗曼微微苦恼。击剑分为重剑、佩剑和花剑三个项目,不同项目使用不同的武器,规则和战法也大相径庭。罗曼练的是重剑,佩剑虽说也会,但毕竟不是他的强项。

“还有别的剑吗?”

“有是有,但是我觉得你用这把比较好,因为可以单手使用,而且……”琳赛贴近他耳边低声说,“阿列克斯是个很骄傲的人,看到你用军刀,他也会选择同样的武器。可他最不擅长军刀了。”

原来如此。反正罗曼什么也不会,那不如挑选对手的弱项,没准他还没动手,对手就败给自身的弱点了。

琳赛领着他来到练习室。这里如同一般健身馆的瑜伽房一样,正对大门的是一面镜墙,脚下铺着浅黄色的木地板。阿列克斯穿着一身深红色的防护服,头戴网状面罩,双手拄着一柄尼龙长剑,立于练习室正中央,纹丝不动,宛如单骑守城的骑士。他的那群跟班聚在房间另外一头,席地而坐,有说有笑,仿佛公园春游的小学生。

看到罗曼手中的军刀,阿列克斯的面罩下发出“切”的一声。

“约安尼斯!”他对一位跟班叫道,“把你的家伙借我用一下!”

跟班将他的军刀抛给阿列克斯。后者丢下长剑,将军刀舞得呼呼作响。

“是琳赛告诉你的吧?我最不擅长军刀术。”

小伎俩被阿列克斯看穿,琳赛心虚地扭过头。

罗曼说:“你不擅长这个就算了,我可以换别的武器。”

阿列克谢暴跳如雷:“我技术再差也比你这个初学者强!你以为耍点小手段就能获胜?我告诉你,兵击比的是实力!”

罗曼戴上防护面罩。背后的琳赛不安道:“千万别勉强,打不过就认输吧,这不丢脸,是他恃强凌弱,该羞愧应该是他。”

罗曼在面罩下扬起嘴角。可惜隔着防护网,琳赛看不真切。

“我自有分寸,放心吧。”

“你们两个叽歪完了没?”阿列克斯用刀尖指着罗曼的鼻子,“小子,今天我就给你上一堂别开生面、永生难忘的课!现在我进攻你,你格挡或者躲开我的攻击,当然也可以反击,击中身体任何一个部位都算有效!”

“没有时间限制?”罗曼惊讶。

即使隔着面罩,阿列克斯大白牙的反光也清晰可见。

“打到你认输为止!”

罗曼望向墙上的挂钟。他是大约十点钟到达极光俱乐部,现在是十点半,依照琳赛的说法,老板他们大概会在十一点回来。那么只要拖延半个小时就足够了。

他举起军刀,对着阿列克谢行了一个标准的击剑礼。阿列克谢举剑回礼,接着一个迈步陡然袭近,刀刃堪堪从罗曼面前划过。

罗曼迅速撤步,躲开刀锋。他不想跟阿列克谢硬碰硬,便循着对方的节奏缓慢后退。他发现阿列克谢的步法与佩剑步法极为相似,都是在直线上行动。大概同是用刀,所以原理相近吧。

他干脆也套用击剑步法。阿列克斯前进,他就后退。数次攻击落空后,阿列克斯不耐烦了:“你是练过的吧?!初学者怎么可能会这种步法!”

罗曼撇撇嘴,心说让你失望了,还真没练过,顶多算是触类旁通。

见对手不答话,阿列克斯“切”了一声,前趋一大步,斜斜一刀劈向罗曼。这次突如其来的进攻根本躲不掉,所以罗曼下意识地朝左侧挥刀,用刀刃前部格挡阿列克斯的攻击。

阿列克斯调转刀身,刀刃顺势滑向罗曼手腕。或许是以为此击必中,他得意地“哈”了一声。未料罗曼在他调转刀刃的刹那就抽回军刀,轻而易举地避开了。

是错觉吗?罗曼不无烦恼地想。抑或是阿列克斯故布疑阵,好让他大意轻敌?总觉得这家伙……

好慢啊。

第5章

“你……你他妈的……别躲……唔……可恶……”

阿列克斯追着罗曼满场乱窜,非但一刀未中,反而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他可从没遇到过这么怪异的对手——步法高明得如同炉火纯青的大师,剑技却稚嫩得好似初出茅庐的新手。

兵击讲究的是攻防一体,在防御对方攻击的同时展开攻势,被动地格挡与回避都属下策,因为会露出破绽,给予敌人可乘之机。这小子明明步法极为熟练,反应也十分迅速,完全可以凭自身得天独厚的条件展开连绵不绝的攻势,可他却甘愿放弃自身的优势,将全副精力都放在躲避上。

是在故意耍我吗?阿列克斯焦躁地想。还是在拖延时间?换作琳赛大概会这么干,只要拖到西萨尔回来就行了。可是凭这小子的身手,完全可以干脆利落地击败我,为什么要拖延?

他左思右想,认定罗曼果然是在嘲弄他,让他疲于应付,最终丑态百出,颜面扫地。

“去死!”他大喝一声,猛然前趋,将罗曼逼进角落。

后路已被堵死,罗曼再无可退之处,他引以为傲的回避技术已无用武之地。阿列克斯挑起唇角。“看你还往哪儿逃!”

罗曼只能举刀格挡。但是所用的姿势根本不对。就连刚接触兵击的新人都知道,应该用强剑身去接敌人的弱剑身,但是这小子明显是要用他的弱剑身来接剑。他已经是第二次犯这个错误了。若是只有一次,阿列克斯还能解读为失误,但是连续两次犯同样的错误,这在兵击高手身上就说不通了。

不管怎样,阿列克斯绝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时机。他将全身重心都放在手腕上,用尽最大力气劈向罗曼。这小子绝对抵挡不住——

一声钝响。

阿列克斯的军刀劈在一根法棍面包上。

他眨了眨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哪儿来的面包。

罗曼也一脸呆滞。他都做好狠狠挨上一刀的准备了,可千钧一发之际,一条法棍突然伸到面前,替他挡下了攻击。

他转向法棍的主人,倒抽一口气:“是你……”

一名银发男子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阿列克斯侧后方,将法棍斜斜插入两人之间,恰到好处地抵住阿列克斯的刀刃。粗钝的尼龙刀根本切不开堪称法国民间武器之首的法棍。

“西萨尔!”阿列克斯咬牙切齿。

罗曼出神地盯着银发男子。不用阿列克斯提示他也知道,这就是如假包换的西萨尔。虽然他只见过一面,但这个人独特到只需一眼就能铭记。

上次在botn,西萨尔披着一身残损的甲胄,犹如中古时代的高贵骑士。现在的西萨尔则是一身普通的现代装束,银发扎在脑后,怀里抱着装满各种面包的纸袋,像个购物归来的邻家青年,但是……依旧闪耀得让人移不开眼。

罗曼很想向他问好,感谢他出手相助,再问他记不记得自己。西萨尔八成忘记了,毕竟他们只有过一面之缘而已。但罗曼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心理,指望他能对自己留下几分稀薄的印象。

纷乱的脚步声盖过了他的的思绪。练习室中涌进了一大帮人,为首的是个年近古稀的老者,头发花白,拄着一根细手杖,半框眼镜下的灰色双目犹如鹰隼般锐利。琳赛一脸劫后余生地庆幸,低声向老者讲述方才经过。

“布莱克森先生!”阿列克斯拽下面罩,心虚地笑起来,朝老者点头示意。

布莱克森先生也对阿列克斯微微颔首:“你又来啦?”

“哈哈,是啊,您不是常说武技要在对练中才能成长嘛……”阿列克斯抓抓一头汗湿的红毛。

刚才还像狮子一样张牙舞爪的青年,到了老者面前就变成了一只乖顺的加菲猫。罗曼猜想老者必定是位相当有身份的人物,否则哪里能震住嚣张的阿列克斯。

“跟初学者比试还没打赢吗,阿列克斯?”老者推了推眼镜。

阿列克斯的脸涨得像他的头发一样红:“都、都怪琳赛!”

“我?”琳赛莫名中枪。

“你骗我说这小子是初学者,所以我才大意轻敌了!”

琳赛委屈:“我没骗你,罗曼先生自己说他是新手的。你可别把自己输掉的原因赖到别人身上。”

“我……谁说我输了?我们还没打完呢!”阿列克斯气急败坏。

“别激动,阿列克斯。”西萨尔用法棍捶了捶红发青年的肩膀,嘴角不住地抽搐,似乎憋笑憋得十分痛苦:“输给这位先生一点儿也不丢脸,真的。人家曾经是世界级击剑选手,受过十年以上的专业训练,步法、速度和反应比普通人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哪怕对剑法一无所知也能凭基础吊打你。你就别伤心了。”

“我……你……他……”阿列克斯轮流指着西萨尔和罗曼,整个人陷入语无伦次的状态,“等等,你叫罗曼?你就是那个退役的……啊?”

罗曼神情复杂,问西萨尔:“你知道我?”

西萨尔将法棍插回纸袋中,耸耸肩:“我好歹也看体育新闻。”

——这就有点尴尬了!

罗曼本以为西萨尔根本不记得自己,可他不但记得,还挺了解的。当初在botn上西萨尔之所以送出传单,也不是因为某些机缘巧合,而是一眼认出了人群中的他吧?

罗曼的耳朵逐渐泛起红色。没想到竟在和击剑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被认出来了。他正是想摆脱退役所带来的阴影才选择走进兵击俱乐部的,然而在这儿他还是躲不掉他人的眼光。世界怎么这么小呢?

西萨尔欲言又止地看了看他,转身对阿列克斯说:“你是来找我的吗?”

阿列克斯总算想起了自己的初衷:“废话!你准备好了就来跟我比试!”

西萨尔同情地看着他:“你认真的?你看起来肺都快累炸了。”

“要炸也是被你气炸的!你就非要用这么欠揍的语气说话吗?”阿列克斯揪住西萨尔的领口。

狮鹫文化衫同伴们纷纷跳出来打圆场。他们架住恼羞成怒的红发青年,好言相劝道:“你先歇歇,喝口水!人家也是才回来嘛,哪有一回来就叫人比试的?”

阿列克斯这才稍稍息怒。“哼,那我就去休息一下,你赶紧趁这时候换好防护服!”

西萨尔脑袋一歪,一缕银发顽皮地翘起来。“我不穿也行,反正你也打不中我。”

“你!!!”要不是有同伴架着,阿列克斯早就上拳头招呼西萨尔了。

罗曼无言地望着癫狂的阿列克斯和困惑的西萨尔。该怎么说呢,西萨尔是故意嘲讽对手吗?罗曼本以为他是个温和稳健的人,没想到如此犀利。但是他满脸的不解,好像根本不明白阿列克斯为何因一句大实话而生气。难道那些挑衅的言辞都是他无意中说出来的?

西萨尔思忖了一会儿,豁然开朗说:“别生气,阿列克斯,你知道我这个人向来口无遮拦。来,我送你一个礼物,这样就消气了吧?”

他在面包袋里翻翻找找。罗曼以为他准备送一块面包,不料他居然摸出了一张皱巴巴、油腻腻的极光俱乐部广告单。那纸袋里是四次元空间吗?

“拿着!”他将传单拍在阿列克斯胸口,“虽然有点油,但是还能用。撕掉上面的优惠券就能免费兑换一节我的长剑课,超值!”

“我要杀了你!!!”

怒吼的阿列克斯被狂笑不止的同伴们拖出练习室。

暴怒的阿列克斯被同伴们强制按在休息区喝水,准确地说是被他的损友们按着灌水。这群人跟着阿列克斯起哄的时候来劲儿,落井下石的时候也一样来劲儿。

那位稳重的布莱克森先生撂下一句“我回办公室了”,将现场还给了教练们。

琳赛从西萨尔手中抢走纸袋,朝罗曼扬了扬下巴:“这位先生是专程来找你的哦。”

“啊,我知道。”西萨尔将鬓角的落发撩到耳后,冲罗曼笑起来:“不好意思,今天上午俱乐部和装备供货商有个会议,所以我们都不在,害得你被阿列克斯纠缠了那么久。”

“没关系,我也学到了很多东西。”

西萨尔一步跨到罗曼面前:“那么,你是想学兵击吗?”

这距离似乎有点儿太近了。罗曼后退一步。“呃,我看了botn,觉得挺有意思。但是如果要穿着全副盔甲,似乎就有点……”盔甲帅气归帅气,让罗曼套着那么个铁皮罐,他是拒绝的。

“可以不穿。”

“因为打不中吗?”

西萨尔扑哧一声笑起来,又前进了一步。“兵击分为全甲和无甲两种,全甲就像你在botn上看到的那样,必须穿全套铠甲。但是无甲就和击剑差不多了,穿防护服就可以。对技术有自信的话连防护服都用不着。我们这边只教无甲剑术,因为铠甲太贵,一般人根本负担不起。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认可全甲剑术。”

“原来如此……”罗曼继续后退。他本来就被阿列克斯逼到墙角,这下后背直接撞上墙壁。

“你如果想学的话,我来教你!”西萨尔忽然兴奋,左手撑住墙壁,“我不要学费,只要你愿意学,我再也不带别的学生了,只教你一个!”

罗曼不禁向后仰去。他们的距离是如此之近,他甚至可以感觉到西萨尔温热的呼吸。“我又不是出不起学费,你别这么激动。”

“我不要学费。”西萨尔的右手落在罗曼耳畔,这下罗曼完全被他圈在怀里了,“我只有一个要求——你能不能用身体来偿还?”

“我要报警了!”

第6章

“我要报警了!”

西萨尔触电似的收回双臂,捂住脸,深呼吸数次好让自己平静下来。“抱歉,我太激动了,你别想歪。”指缝间露出一只蓝盈盈的眼睛,“我是想说,你学成之后能不能来我们这边当教练?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不收学费。”

“哈?为什么?”

“怎么说呢……为了扩大圈子的影响力,能拉一个是一个?”指缝间的眼睛困惑地一轮,“兵击是小众运动,迫切需要新鲜血液。你受过专业击剑训练,基础和经验远远胜于一般人,学起来事半功倍,当教练再合适不过。我们现在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罗曼为难地搔了搔后脑勺。事情的发展跟他预料的有点儿不一样啊。他不是不能理解西萨尔的心情。希望将自己所喜爱的事物发扬光大乃是人之常情。罗曼身边的人如果对击剑感兴趣,他也会不遗余力地广而告之。可是他只想将兵击当作#爱好而不是职业。西萨尔一见面就让他当教练,这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

退役后该何去何从,罗曼根本还没决定呢。之所以光顾极光俱乐部,也是为了专注于一种新的爱好从而忘记不愉快的过去,给自己一段缓冲期,在此期间好好考虑未来的道路。他连自己的人生都还没决定,要怎么一口答应西萨尔的提议?

“抱歉,我暂时没这个打算。我只想把兵击当好,先学一段时间看看。学费我会付的,当教练就算了。”

西萨尔双臂交叉,满脸的为难。“你不愿意的话我也没法强迫你,可我觉得你是真心喜欢兵击。在botn的时候我之所以给你传单,不止是因为我认出了你。我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是三分钟热度还是打从心底喜欢兵击,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属于后者。”

罗曼指着自己:“我是真心喜欢兵击?”

“你在看比赛的时候真的很开心。我从没见过你这么……”西萨尔顿住了,猛然摇摇头,说,“没什么。我是说,我很少见到像你这么有热情的人。”

罗曼欲言又止。艾丽莎也是这么说的。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这么兴高采烈。为什么他的快乐明显到他人都能一目了然,可他却忽略了自己的心情?

“你不信吗?”西萨尔转身走到练习室门口,对外面喊道,“阿列克斯!你休息好了吗!还比不比了!”

阿列克斯像冒着蒸汽的火车头一样闯进练习室。“比什么?”

“你挑吧。反正我即使拿面包也能打赢你。”

“你!”阿列克斯的汽缸爆炸了,“你会后悔的!你的医药费就由我来出了!约安尼斯!拿钢剑来!”

罗曼目瞪口呆地看着阿列克斯的小伙计取来一柄寒光凛然的钢剑。那东西看上去就像rpg游戏主角的装备,十字架形状的剑身和护手,剑柄上缠着褐色的皮革,末端装饰着棱角分明的配重球。他之前所用的尼龙剑和这把钢剑相比,简直就是小孩子的玩具!原来这群“剑客”平时用的不是经过轻量化和安全化的练习道具,而是真剑?

仔细想想,这群人还穿着盔甲上比武场呢,用真剑好像也不怎么值得大惊小怪。

可这把剑哪怕没开刃,被刺中一下大概都得躺上担架。罗曼他们击剑用的是极轻极软的钝头剑,即使如此,也时不时发生运动员被刺成重伤的意外。西萨尔不穿防护服真的没问题吗?

西萨尔让另一位黑发教练帮他取来他自己的剑。他的剑和阿列克斯的形制大体相似,但护手更加华丽花哨,雕刻成藤蔓形状。听说两人开始比试了,练习室中呼啦啦涌入一大波人,不仅有阿列克斯的狮鹫文化衫小伙伴和俱乐部的教练,还有几个陌生面孔,想来是刚到的客人。有人已经拿出手机等着拍好戏了。

西萨尔挽了几个剑花,然后将长剑竖在面前,微微低头,行了一礼。双方各退一步,阿列克斯双手握剑,将剑举至耳侧,剑尖直指天花板。银发剑客则将剑竖在腰部位置,剑刃斜斜指向前方。

“屋顶式对锄式。”那位替西萨尔取剑的黑发教练低声对新来的客人说。

——等等,这些招式还有名字?这么中二?

阿列克斯与罗曼对决时冲动又鲁莽,可面对西萨尔,他一反常态,慎之又慎,不敢轻易进攻,举着剑不断变换脚步。他一动,西萨尔也跟着移动,两人以练习室中心为圆点绕起了圈子。

突然,阿列克斯一剑劈向西萨尔面门。西萨尔抬起长剑,用剑刃后半部接住阿列克斯的剑锋,然后将长剑往前一送,正中红发青年的面罩。阿列克斯似乎还想还击,他的剑往前滑去,却被护手死死挡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西萨尔击中。”黑发教练说。他无形中成了这场比赛的裁判。

周围响起一阵私语。

“刚才西萨尔击中了吗?太快了我根本没看清!”

“我录了视频,我看看……哦,的确是西萨尔击中了。”

罗曼不自觉地张大了嘴。的确好快!他多年练习击剑练出了超乎常人的动态视力,即使如此也只能勉强捕捉到两人的动作。这就是真正的兵击,长剑与长剑的极致交锋。

阿列克斯不甘心地哼了一声,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第二次交锋开始了。罗曼看得出神,那位黑发教练的解说他几乎没听进去(哪怕听进去了也没怎么听懂)。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与阿列克斯对决时似乎犯了个致命而可笑的错误。不论是阿列克斯还是西萨尔,格挡时都是用自己剑刃的后半部去接敌人剑刃的前半部。他却刚好相反。这么简单的杠杆原理他怎么没注意到呢?

“十次交锋结束!”黑发教练叫道,“西萨尔十中,阿列克斯零中!”

罗曼猛然惊醒。他完全沉迷进去了,连比试结束都没发现。

“可恶!”阿列克斯将面罩狠狠掷在地上。

西萨尔连汗都没出。他握着剑锋,将剑柄朝向黑发教练,交出了长剑,转头冲罗曼笑笑:“怎么样?”

他想问问罗曼,亲眼目睹真正剑客之间的交锋,是不是挺激动的,可罗曼却说出了一句他始料未及的话。

“我发现自己刚才好像犯了个错。”

罗曼将他的思考告诉西萨尔。银发剑客叉着腰,脸上笑意渐浓。

“厉害,不愧是专业人士,光是看一看就能领悟这个道理。”

“不就是杠杆原理吗……”

“但这种做法违背人的本能。人看到一把剑袭来时会下意识地用剑的前半部去格挡,觉得这样自己离得更远,更安全,可实际上并非如此。很多新手都会犯这个错误,你不告诉他的话,他根本意识不到这一点。”

罗曼若有所思地点头。

“兵击中的剑分成‘强剑身’和‘弱剑身’两个部分,靠近护手的部分是强剑身,靠近剑尖的部分则是弱剑身。格挡就要以我之强迎敌之弱……”

西萨尔说着说着便停下了。罗曼急不可耐地等着他继续讲解,可等了半天只等来西萨尔神秘兮兮的凝视。

“为什么不继续说?”

“免费教学就到此为止了。想听后面的就来上我的课。”

“喂!”

“开玩笑的。我停下来是因为你都听入迷了。如果你不是真心喜欢某个东西,怎么可能对它这么专注?”

罗曼愣了愣。刚才他的确全神贯注在两人的对决以及对剑技的思考上,几乎到了心外无物的地步。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专注于某个事物了。听到西萨尔夸赞他的时候,他忍不住窃喜。学到了新的知识,浑身前所未有地充满充盈感。西萨尔说话说半截,他迫不及待地想听后面的内容。

他真的……很喜欢这个啊?

不仅是喜欢刀剑本身,更是羡慕挥舞刀剑的人。

一败涂地的阿列克斯瘫在练习室一角休息,小伙伴们为他扇风擦汗,他一边愤愤不平地瞪着西萨尔,一边比着手势,将自己的失误和西萨尔剑术的特色讲给小伙伴们听。那位黑发教练拿着别人录下的视频,慢速解说西萨尔所用的招式,身边围满了渴求知识的人们。西萨尔脖子上出了一层薄汗,可他不显疲态,眼睛里闪着热切的光芒。

这些人全身心地热爱着兵击,全身心地投入进去,他们心无旁骛的样子就像一个个燃烧的恒星,散发着夺目的光辉。

光滑的剑刃固然耀眼,可持剑的人更加光芒万丈。

botn时也是。西萨尔在绝对劣势的情况下绝地逆袭,虽然最后仍没敌过对手的围攻战术,可败北的他却比胜利者获得了更多掌声和敬意。

全力战斗之后,哪怕刀折剑断,也虽败犹荣。

罗曼羡慕得连心脏都在颤抖。

他期期艾艾地问:“如果现在开始学的话,有一天我也能像你这么厉害吗?”

西萨尔“扑哧”笑出声。罗曼觉得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简直就像小孩子问“爸爸我也能变成你这么了不起的人吗”。

西萨尔的蓝眼睛眨了眨。

“当然可以,只要你肯学。”

“……哎?”

“兵击对体能要求没有那么高,它更重视技术。你有击剑的基础,起点已经比其他人高出一大截了,再加上我的教导,你很快就能在兵击界崭露头角,总有一天能拿个剑鱼冠军回来。”

“你太看得起我了……”

“拜托,我可是西萨尔·里帕,接受我的指导怎么可能拿不到冠军?”

“你哪来的自信!”

西萨尔奇怪地看着他:“这不是自信,是事实。”

罗曼:“……”

“不信的话,你就来学好了。我以朋友的身份来教你。朋友之间当然不可能收钱,你也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

“你好像太大方了。一般来说世界上不存在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是我自己想教,你别在意。不是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吗?教导别人的时候,自己也会对所学有更深的领悟。对于历史武术,还有太多未解之谜。大家在学习剑术的时候,也是在互相讨论研究。你是专业击剑运动员,看待事物的眼光跟我们不太一样,我很想知道从你的角度能不能发现新的见解。怎么样?你愿意吗?”

罗曼犹豫了片刻。他望着西萨尔那双天空般湛蓝的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晴朗日子,botn的赛场上。

有那么一瞬间,败北的西萨尔和退赛的他,他们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我也能,变成你这样的人……

“我想学。”罗曼笃定,“请把你知道的一切都交给我。可是你最好别对我抱有太多期望……”

“怎么会呢?”西萨尔握住罗曼的手,笑意渐浓,“你不知道我期待这一天已经多久了。”

夜色已深。琳赛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将他们借用的装备收拾好,准备放回储藏室。她拿着钥匙,哼着小曲拾级而上,刚到储藏室门口时,就听见里头传来奇异的响动。

“有人在里面吗?”她打开门。

一个黑漆漆的人影蹲在地上,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过头,幽蓝的双眸如同异鬼般瞪视着她。

“啊啊啊!”琳赛尖叫起来,抓起旁边的尼龙剑就朝黑影头上砸去。

“是我!琳赛,是我!”黑影哀嚎。

琳赛听出了熟悉的声音。可她不敢大意,依旧举着尼龙剑,靠近墙边摸索开关。

灯光骤然亮起。只见西萨尔抱头蹲地,银发披散,看来琳赛刚才恰巧削中了他的马尾,打断了发绳,差点就让他脑袋开花了。他抱着一件防护服,做贼心虚地望着前台小姐。

“你吓死我了!”琳赛抱怨,“我还以为是小偷呢!”

“就算是小偷你也不能这么打吧?尼龙剑!打头!会出人命的!”

“活该!谁叫你一声不吭地蹲在这儿!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西萨尔拢了拢头发。

琳赛双手交叉胸前,脚尖不耐烦地点着地面。“说实话。”

西萨尔犹豫了一阵,眯起眼睛问道:“琳赛,这些租借给客人的装备,也可以卖给客人吧?”

“好像是可以的吧?”

“那我也可以买吗?”

“你想要内购优惠?你不是认识供货商吗,直接找他们买好了。”

“我就要这一件!”西萨尔举起手里的防护服。

“那件是别人穿过的。”

“就是因为别人穿过我才要买。”

琳赛倒退一步:“是我的错觉,还是你这句话真的有点变态?”

西萨尔将脸埋在防护服里:“我是合伙人!我想买件衣服怎么了?”

“因为是罗曼穿过的吗?”琳赛敏锐地发现了盲点。

西萨尔抬起头,防护服中露出一双做贼心虚的蓝眼睛。“别告诉别人。”

“如果警察来问呢?”

“你不说我不说警察怎么可能知道?”

“这我可说不准,也许明天你就因为强#奸民男进监狱了。”

“琳赛,我是个自控力很强的人,怎么会做那种事呢?”西萨尔理直气壮,“我顶多被法院发限制令。”

“喂?警察局吗?”

“琳赛!”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会帮你去问的!我不会说你想买罗曼穿过的衣服!求你别过来啊啊啊!”

第7章

罗曼刚吃完早餐就接到了琳赛的电话。琳赛应该刚上班。兵击俱乐部的工作人员都这么勤快吗?

“罗曼先生?”

“我是。”

“今天你和西萨尔有预约对吧?那个……你能不能自带一件防护服过来?击剑的防护服就行了,你应该有吧?”

“有是有。但是它和兵击的防护服似乎不太一样……”

“练习的时候使用完全可以。真抱歉,因为我们这边的防护服都租借完了……”

“没事,我也比较想穿自己的。”

琳赛听起来像松了一口气。她公式化地祝罗曼身体健康#生活愉快,便挂上了电话。

罗曼将餐具塞进洗碗机里,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走上阁楼。他从前的装备都存放在这儿。这里曾经是他的小小天堂,可自从他出院回家,还是第一次走进这里。

他的几把重剑插在剑架上,由于疏于打理,护手圆盘上落了一层薄灰。防护服则叠放整齐塞在柜子里,拉开柜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柜子对面是一列展示柜,陈列着他曾获得过的所有奖牌和奖杯。这些荣誉曾是他莫大的安慰,可现在连看一眼它们都成了无与伦比的痛苦。

他取出防护服,低着头快速走到门口,好像多看一眼这个地方,他就会被刺伤似的。他抗拒着这里,这里有着他太多的回忆,只要一走上阁楼,他就忍不住回想起过去的一切荣耀和耻辱。

他打包好装备,驱车前往极光俱乐部。他担心堵车,所以提早出门,可今天的交通顺滑得难以置信,他在预约时间的半小时前就抵达了俱乐部。令他始料未及的是,西萨尔竟然站在门口。

“你们玩兵击的这么辛苦?教练还要兼职迎宾吗?”

“我是专门来等你的。”

罗曼狐疑地看了看表:“我应该没迟到吧?”毋宁说还早到了。西萨尔这是等了多久?如果他准点到达,那西萨尔岂不是还要多站上半个小时?

西萨尔清了清嗓子:“既然你提前到了,那我们就提前开始吧!”他的目光转向罗曼的背包,“你带了防护服?”

“琳赛叫我带的。”

“……好你个琳赛!”西萨尔咬牙切齿。

“怎么?击剑防护服不行吗?”

西萨尔变脸似的露出微笑:“当然可以,反正是练习。我们去更衣室吧,今天我也会穿防护服。”

“不是说打不中你吗?”

“哎,练习的时候肯定会故意让你打中几次的。”

罗曼:“……”这家伙是在低估他的能力吗?有点生气!

西萨尔从前台小姐手里抢来手牌,将罗曼拖进更衣室。他们俩的置物箱刚好位于过道的两侧。罗曼更衣时总觉得一股灼热的视线落在脊背上。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罗曼,你的伤怎么样?”

罗曼不喜欢别人打听他的伤势。他知道他人这么做多半是因为关心,他应该心怀感激才是,可他就是难以接受这样的怜悯。

“没什么大碍。”他生硬地回答。

“如果你觉得身体不适,就立刻停下来,千万别勉强。”

“我只是做过手术,又不是截肢了。”

西萨尔转悠到罗曼身边,一边绑头发,一边窥探罗曼的表情。罗曼扭开头。西萨尔呵呵笑起来:“我只是出于礼貌随口问问而已,其实我不怎么担心你的伤势。”

“……”罗曼斜睨着他。

“我们俱乐部里有好几个会员都曾经做过手术,现在练习也没什么困难。兵击对身体素质的要求没有其他运动那么高,以你从前受过的高强度训练来看,说不定会觉得我们的运动量小儿科。”

“……真的?”

“比起体能,兵击更在乎技巧。如果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和一个身娇体弱的女孩比摔跤,你觉得哪一方赢面更大?肯定是壮汉。但是两个人如果拿着武器,那结果就不一定了。再怎么力大无穷,被剑刺中、被子弹射中照样死路一条。人类发明武器就是为了弥补体能的不足。从石器进化成铁器,从冷兵器进化到热#兵#器,无不是为了更高效地进行杀戮。而兵击就是冷兵器的杀戮艺术。”

罗曼张大了嘴。这个运动听起来好暴力啊……但是他好像也没资格说人家。许多竞技项目都是从战场技能演变而来的,击剑、射击、弓箭……就连扔铅球、掷铁饼,也源自古代战争中掷石之类的远程攻击。在和平年代,体育竞技取代了战争。兵击也正是如此。

“你换好了吗?这边走,我们今天先认识一下武器。”

西萨尔替罗曼拉好领口,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鼓励的一笑。罗曼这时才隐约觉察出,西萨尔刚才的长篇大论或许是为了缓解他们之间尴尬的气氛,转移他的注意力。他因为西萨尔问及他的伤势就生闷气,未免也太幼稚了。

他们穿过一条长廊,左侧是健身器械区,和普通的健身馆相差无几,右侧则是昨天与阿列克斯对决的练习室。罗曼的目光完全被练习室中的景象吸引住了。今天的极光俱乐部比昨天热闹得多,练习室中满是两两对练的会员或教练。钢铁相击,刀光剑影,或是全力一击,或是剑锋交缠。十字架形状的长剑,比匕首长不了多少的短剑,单手剑搭配绑在小臂上的圆盾,罗曼甚至还看到一位身材娇小的女士,她右手持一柄细长的剑,左手则持匕首,以狐狸般的敏捷愚弄对手。

罗曼放慢了脚步以观赏他们的练习,最终他完全停下了。他像第一次去水族馆的孩子一样趴在玻璃上,对着玻璃另一边的神奇世界赞叹不已。

“好……好帅啊……”他喃喃道。

“很快你也可以像他们一样。”西萨尔说。

“真的吗!”罗曼的眼睛像圣诞彩灯似的闪烁起来。

“只要你好好学。”西萨尔慈祥地笑了。

罗曼连忙擦去他喷在玻璃上的雾气。这么大年纪了还兴奋得像个孩子,矜持点儿啊罗曼!

“我什么时候可以像他们一样用钢剑训练?”他问道。尼龙剑虽然安全,但果然还是钢剑更有韵味和魅力。

“今天就可以。”

“……哎?”

“尼龙剑是给初学者练习用的,以你的水平可以直接用钢剑了。”

“你太高看我了!”

“没事,又没开刃,只要注意别打到‘要害部位’就好。”

罗曼看了看自己胯#下,咽了一口口水。

“你想什么呢,打到喉咙、后颈或者脊椎照样会死人。”西萨尔摇摇头,仿佛在感慨罗曼的想象力唯有在性这一层能如此跃进。

罗曼涨红了脸。“我们走吧。”可他在路过那位用双剑的女士附近时再度停了下来。近距离观看后他才发现,那位女士用的细长剑拥有圆盘形的护手,和击剑三项目中的重剑极为相似。

“很像重剑,是不是?”西萨尔看穿了他的思绪,“那是迅剑,专门用于决斗、完全不考虑战场用途的剑。文艺复兴时代的市民,尤其是意大利人,热衷于街头械斗,所以需要便于携带的防身武器,迅剑就这么诞生了。毕竟长剑不太方便系在腰上不是吗?没人想挂着那么个玩意儿走来走去。有一把‘剑’已经够重了。”他呵呵笑起来,被自己的黄段子逗乐了,“迅剑后来又演化出军刀和小剑两种武器。你昨天和阿列克斯比试用的就是军刀。”

不用西萨尔解释,罗曼都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武器。他记忆犹新。

“军刀是不是特别难?”他问,“琳赛说阿列克斯最不擅长用军刀了。”

“恰恰相反,军刀是最简单易学的武器之一。阿列克斯不擅长是因为他笨,你可不能跟他看齐。”

罗曼很想把这句话录下来拿给阿列克斯听。一想到红发青年将如何炸毛,他就无比期待。原来欺负阿列克斯这么有意思!难怪西萨尔这么热衷于此!

“你看那边。”西萨尔一指。

罗曼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昨天那位解说比赛的黑发教练也正在指点一位女学员。她一手拿着军刀,另一手则比划着一柄比迅剑更为纤细小巧的剑。与其说那是剑,倒更像一根针。

“那就是小剑。随着决斗逐渐变成一种体育运动,决斗中的武器也被改良成安全的竞技道具。迅剑变成重剑,军刀变成佩剑,小剑变成花剑,这就是现代击剑三项目的由来。”

罗曼虽然知道击剑源于中世纪的决斗,但从不知道三项目的起源居然是这样。从前他对古代刀剑只有一个笼统的印象——双面开刃是剑,单面开刃是刀,长的叫长剑,短的叫短剑,更短的叫匕首。原来刀剑也分这么多类别。

他好不容易才恋恋不舍地从练习室前离开,就像孩子按捺着心痒难耐的心情离开圣诞橱窗。西萨尔领他进入一间较小的练习室。和那间窗明几净现代化的练习室不同,这一间的装饰极为华丽复古。一面墙是玻璃,另一面墙则是镜子;左侧墙壁挂满了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盾牌,每一面都有模有样地漆着家徽;右侧墙壁则挂满了刀剑。它们可不是昨天罗曼使用的尼龙剑,而是货真价实的钢剑。

罗曼险些以为自己走进了古堡的武器库。

西萨尔从墙上取下一柄长剑,掂了掂。“这些武器都是我自己的收藏,暂且借给你用,等你熟练之后就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买一把属于自己的剑。”

他将长剑交到罗曼手里。罗曼小心翼翼地接过这柄利器,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拿,生怕戳中自己的脚。

“长剑要这么拿。”西萨尔绕到罗曼身后,握住他的手腕,手把手教他调整姿势,“用双手。你惯用右手,所以右手握在前面,左手握在后面。左撇子就调换过来。只要是双手持剑,不论何时都要用这个握法。其他的握剑姿势,比如单手持剑和半剑,我们以后再说。”

西萨尔的呼吸拂在罗曼耳畔,让他浑身都痒痒的。罗曼觉得自己耳朵发烫。他摇摇头,希望头发能遮住耳朵,免得被西萨尔瞧见。

“以这个姿势持剑的时候,面向外的这条剑刃叫作‘前刃’,面向自己的这条剑刃叫作‘后刃’。你挥两下试试。”

罗曼学着电视里的日本武士,将长剑举过头顶,向前劈了两下。这把剑看起来庞大,挥舞起来却意外地轻巧。

“平衡感是不是很好?”西萨尔骄傲地说,“很多人以为中世纪的长剑都很笨重,战斗时就是用铁条砸来砸去。这其实是一种误解。长剑的剑刃薄且锋利,重心位于护手上方十厘米左右的地方,利用杠杆原理省力,因此挥舞起来并不需要用多大的力气。”

“是很轻松,不过它比重剑重很多。呃,我知道这好像是句废话,真剑当然比竞技道具要重。迅剑会不会轻一些?”

西萨尔摇头:“轻不到哪里去。迅剑的重量是重剑的两到三倍,长度和长剑差不多,但护手更短,剑刃更长,重心更靠后,和长剑的手感大不一样。因为你从前是练重剑的,所以我觉得迅剑或军刀也许更适合你。但还是得从长剑学起。长剑是一切的基础。”

他自己也取下一柄长剑,挽了个剑花。“你受过专业的击剑训练,基础比其他人好得多。但是别太得意。虽然击剑是从决斗演化而来的,但它们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了。你基本上需要推翻重学。”

隔行如隔山,看起来相似的两个行业,原理可能全然不同。作为谦逊的华人后代,罗曼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我知道的。击剑是是现代体育运动,兵击则是中世纪的武术,对吧?”

“你可以这么理解,但不太准确。”

“呃?为什么?因为兵击经过了安全化的改良吗?”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现代运动肯定得多多少少进行改良,总不能每次比赛都死人吧。我是想说,兵击的技法是不是真正的中世纪武术,我们也不知道。真正的中世纪武术早就失传了。”

罗曼愣了几秒,然后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哎?!那我学的是什么鬼?!”

第8章

西萨尔朝他按按手,示意他少安毋躁。

“技术虽然失传了,但记载技术的文献还保留着。过去的武术大师留下了很多教科书。兵击就是通过研究这些文献复原古代武术、再以这些武术进行搏击的运动。

“我自己最擅长的是德国式剑术,也叫理查特纳尔流派剑术。它由14世纪的德国剑客约翰内斯·理查特纳尔所创立。德式剑术的集大成者是16世纪的剑客约希姆·梅耶,他留下了目前所知的最详细、最完善的武术教科书。我们所学习的大部分剑术都是从他的书中复原而来的。但是当时肯定还有其他德国剑术流派,但因为它们都没留下文献,所以早就被人遗忘了。

“留存到今天的剑术文献还有很多,比如意大利的菲奥雷派,西班牙的卡兰萨派,还有我们英国的西尔弗派……”

罗曼心想,听起来就像中国武侠小说里的情节一样,什么主角偶然找到了失传已久的剑谱,修炼大成后震惊天下……

“既然能通过文献复原,那就不算失传吧?”

“没你想的这么简单。那些教科书多数都有几百年历史了,很多只剩下残篇。有些书中只有文字,没有图解。有些书只有图片,没有文字解说。还有一些书干脆是用密文写成的。要通过这些文献复原古代武术,就需要现代人的解读。可不同人解读出来的结果是不一样的。我们所复原的武术,和作者的本意,真是同一种东西吗?没人知道。”

“在实战中试验一下不就好了?能打赢实战的就是正确的武术。作者总不至于把错误的方法记录下来吧?”

“怎么试验?”西萨尔摊开手,“中世纪的武术是杀戮的艺术,用最有效率的方法杀死敌人,同时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可是我们不可能为了验证技术的正误而去杀人,顶多只能在实战时看看用这些技术能否‘击中’对手——兵击比赛和击剑一样是按击中数算分的。但是‘击中’就一定能‘杀死’敌人吗?未必吧。既然不能真的在决斗中杀人,我们就永远不可能知道复原后的武术和作者所要传授的武术是不是一回事。”

罗曼惊讶:“那么兵击还有什么意义?”

西萨尔看起来比他更惊讶,好像罗曼问了一个愚不可及的问题。

“两个人拿铁条戳来戳去有意义吗?二十二个人在草坪上追着一个皮球跑来跑去有意义吗?”

罗曼说不出话来。他很想反驳这些运动都很有意义,但是仔细一想,一群人追着皮球跑好像确实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啊?

“有些人觉得这样好玩,有些人觉得这样帅气,有些人是为了强身健体,有些人则是为了追逐荣誉和名利。竞技项目本身是没有意义的,它的意义是所有参与这项竞技的人所赋予的。你觉得它该有什么样的意义,它就有什么样的意义。”

罗曼心头一震。他从没思考过这个层面的问题。他一直觉得击剑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就像吃饭和呼吸一样自然而然且必不可少。所以当他黯然离开赛场后才会那么失落。他当初是为了什么才拿起剑的?他似乎迷失在了竞技的迷宫里,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练习室的门被人推开了。那位曾经解说过西萨尔与阿列克斯之战的黑发教练探进半个身子,说:“西萨尔,琳赛让我带话:你想买的那件——”

“啊!你来得正好!”西萨尔夸张地打断黑发教练,“你现在很闲吧?能不能帮我拿一本教材来?”

“什么叫我很闲?”黑发教练蹙眉,“我待会儿还有课。琳赛让我跟你说——”

“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的!有什么话之后单独跟我说就行了!上课的时候不要提无关紧要的事!”

西萨尔虽然满脸堆笑,却笑得极为狰狞,仿佛下一秒就要抄起菜刀将黑发教练大卸八块做成人肉料理。黑发教练在他的狞笑之下退却了,老老实实替他跑腿去了。

“那是劳伦斯,我的同事。”

目送同事离去后,西萨尔转向罗曼:“趁他去拿东西的时候,我们来做点儿练习吧!我向你发起进攻,你试着格挡下来。还记得应该剑的哪一部分格挡吗?”

“强剑身。”

“很好。”

西萨尔将长剑举至与颜面同高,接着右脚前踏一步,剑刃斜向劈下来。罗曼竖起长剑格挡,准确无误地用剑刃后半部分接住了西萨尔的剑锋。他担心自己挡不住西萨尔的剑势,所以格外用力,死死抵住剑身。

眼看两人就要进入剑刃交缠的僵持状态,西萨尔唇角忽然浮出一抹计谋得逞的弧度。他的长剑贴着罗曼的剑刃向后一卷,再轻轻一翻,就将自己的强剑身移动到了罗曼的弱剑身处。罗曼的剑锋原本直指西萨尔的面门,却被他轻巧拨开。长剑长驱直入,正中罗曼的面罩。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罗曼委屈。

“刚才你格挡的时候,是不是在幻想电影里两个剑士武器交缠、互不相让、大眼瞪小眼的画面?”

“……你怎么知道?”

“同一个世界,同一个错误。都怪好莱坞。”西萨尔摇头,“你给我把电影里看来的东西通通忘掉。那些招式在现实中根本行不通,全是武术指导为了视觉效果而胡编乱造的。你也见到了,实战中那样愣着不动只会给对手送人头。”

“下次你能不能提前说一声?”虽然有面罩防护,但被人迎头刺上一剑滋味也不好受。

“用你的身体记忆,印象会更深刻。在实战中站着不动就只有死路一条,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在挡下对方攻击的同时送出自己的剑。这就是兵击中的‘攻防一体’。退而求其次的方法是回避后寻隙反击。再次的方法是卸开对手的攻击,或是引导对手攻击错误的地方。最差的当然就是为防御而防御,只防御不进攻。真正的剑士从来不防御。”

这时候劳伦斯回来了。他用一本厚重的书顶开玻璃门。“拿着。对了,琳赛让我跟你说——”

“够了!”西萨尔抢走他的书,将他一脚踹出门外,“正在授课,请勿打扰!”

罗曼怜悯地目送揉着屁股走远的劳伦斯。“琳赛好像要跟你说什么很重要的事,你不听一听吗?”

西萨尔甩上玻璃门:“你更重要!”

“哇,你这么说我好开心,但是琳赛似乎……”

“别管她了!”西萨尔将书塞给罗曼,“这个你拿着,我们俱乐部自编的教材,主要讲解的是德式剑术,也就是我教你的这种。有些知识还是书本讲得更详细。当然,所有的知识我都会亲自教你一遍,书是留给你备忘用的。”

罗曼大致翻了翻这本自编教材。虽然是俱乐部自行编写的,印刷却格外精美,图文并茂,书后还贴着二维码标签,下方写着“扫描观看教学示范视频”。

西萨尔猛地合上书:“现在就先别看了,我们继续练习吧!”

“等等,教学视频是什么?”

“字面意思。都说了我会亲身教你的,视频不看也罢。”西萨尔将书夺过来,扔到一旁。

看到贵重的教材就这么被随意扔来扔去,罗曼心中万马狂奔。西萨尔这么不情愿他看视频,视频里肯定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难道示范者就是他自己,所以他害羞了?但是他这种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性格,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害羞的人啊……

之后练习相当简单,西萨尔再也没有发动突然袭击,而是将德式剑术中的几种基本架势一一示范给罗曼看。所有的攻防都是从这几种架势演变而来的。每种架势还各有极中二的名字,比如阿列克斯与西萨尔一战时的起手式叫作屋顶式,因为高举长剑犹如屋顶;西萨尔的架势则称作锄式,因为握剑姿势如握锄头。换作罗曼,可能会给它们起名叫“第一式”、“第二式”。他真是个既没情趣又没想象力的人。

示范完所有架势,今天的课就结束了。罗曼取下面罩,深呼一口新鲜空气。学新东西就是容易疲惫,以往他哪怕连续对练两三个小时都不觉得累。不过也有可能是他体力下降了,毕竟自从出院他就没怎么锻炼过。

“我去洗个澡。”他推开练习室的门,拨开汗湿的头发,回头问西萨尔,“一起吗?”

“一起?”西萨尔停下脚步。

“哦,我忘了,琳赛不是还找你有事吗?你先去吧,我知道浴室在哪儿。”

“没关系,就让她等等好了。”西萨尔亦步亦趋地跟在罗曼屁股后头。

“没准真是很重要的事呢。”罗曼不无担忧,“你还是先过去一趟吧,老让你陪着我怪不好意思的。”

西萨尔拽了拽防护服上的搭扣,恨恨地说:“好吧。”他踩着沉重的步伐冲向前台,每一步都发出惊人的巨响,仿佛哥斯拉以摧枯拉朽之势袭击东京。罗曼觉得他和琳赛可能关系不大好。职场人际真复杂呀!

他在更衣室换下防护服,披着毛巾进入浴室,关上毛玻璃门,随手将毛巾搭在门上。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人趿拉着拖鞋进来了。模糊的人影映在毛玻璃上。他在罗曼的隔间前停了一会儿,然后进入隔壁隔间。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来。

罗曼敲了敲隔板:“西萨尔?”

“干什么?”西萨尔的声音被水声覆盖,显得有些含糊。

“哦,真是你啊。你来得好快。”

“都说了没什么重要的事……”

“今天的练习很有意思,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正式和你比试。”

“以你的水平很快就能……唔噗!”

西萨尔发出了类似西红柿被捏爆的怪异声音。几秒钟后,淡红色的液体从隔板下的缝隙蔓延而来。

第9章

罗曼登时慌了。

“西萨尔?!你没事吧?!”

“鼻血而已,你别过来……”西萨尔瓮声瓮气地回答。

“难道是因为我刚才击中了你的头?你伤得重吗?”

“跟你没关系,别大惊小怪的……”

罗曼当然不可能从命。西萨尔的声音听起来好虚弱,肯定伤得不轻!罗曼顾不得自己赤裸,连条遮体的毛巾都没拿就这么坦荡的地跑出浴室,放开嗓子吼道:“来人啊!有人受伤了!”

第一个听见呼救的是劳伦斯。他风风火火冲进更衣室,左顾右盼:“发生了什么?”接着他的目光落在赤身裸体的罗曼身上,“是不是西萨尔对你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这就报警!”

“什么?不是!”罗曼被这个人的脑回路震惊了,“西萨尔在流鼻血,可能是受伤了!”

“哦。”劳伦斯瞬间镇定下来,“那没事了。让他自己止血吧。”

——世界上怎么有这么无情无义的人!还是说在你们兵击界受伤流血是家常便饭?!

西萨尔在浴室中叫道:“都说了我没事!我一激动就会这样!你别慌!”

罗曼很想问他为什么洗个澡都会激动到鼻血四溅,但他想了想,明智地没将这个疑问说出口。

劳伦斯还算有点良心。“我去拿医药箱,你……”他打量着罗曼,“先把衣服穿上。”

“唔噗!”浴室里再度传来西萨尔的怪声,听起来像法国葡萄节上被农家少女一脚踩爆的葡萄。

劳伦斯很快取来医药箱,到浴室为西萨尔止血治疗。罗曼忧心忡忡地在浴室门口晃悠,时不时伸头探望一眼,仿佛偷窥浴室的不法分子。最终他被劳伦斯温和地劝走了。他实在放不下心,但所有人都说没事,他只好忐忑地离去。

一路上他都在想西萨尔的事。他不能偏听偏信西萨尔的话,什么一激动就会流鼻血,搞不好只是宽慰他的谎言。按理说带着防护面罩应该不会受伤,但世界上任何事都有万一,击剑场上还曾发生过运动员被刺死的事故呢。

罗曼就这么心事重重地回到家,连手机响了半天都没听见,幸亏同坐电梯的抱猫老太太提醒他才意识到来了电话。

“怎么这么半天才接?你在兵击俱乐部吗?”艾丽莎一如既往的朝气蓬勃,“我是不是打扰你训练了?”

“没有,训练已经结束了,我在家里。”罗曼摸索钥匙打开家门。

“感觉如何?有意思吗?”

“嗯,学到了不少新东西。”

“我就知道你喜欢这些!”艾丽莎的语气有些得意洋洋,毕竟去botn是她的主意,而正是在botn上罗曼才认识到了兵击这么有意思的运动。这可是大功一件。不过艾丽莎从不居功自傲。她正色道:“你在俱乐部遇到那个银发帅哥了吗?”

“你是说西萨尔?他现在就是我的教练。”

“呀!!!”艾丽莎发出防空警报般的尖叫。罗曼不得不把手机举得远远的,可尖叫声依旧能贯穿他的耳膜。

“他结婚了吗?有女朋友吗?早知道我也跟你一起去俱乐部了,啊,悔不当初!”

“你看上他了?拜托,你们只见过一次耶!”

艾丽莎挖苦:“罗曼,你真的一点儿也不懂女人心,难怪到现在还是单身。”

“我只觉得你见色起意,饥不择食。”

“讨厌!想谈恋爱有什么错?而且你难道不希望恩雅有个新爸爸吗?”

罗曼酸溜溜地说:“恩雅有上帝指派给她的父亲就够了,不需要世俗的父亲。”

“……信不信我现在就掐死上帝指派给恩雅的父亲?”

“那样就没人替你和西萨尔牵线搭桥了。”

艾丽莎倒抽一口冷气:“算你走运!今天就饶你一条狗命!!”

罗曼罕能在口水战中胜过艾丽莎,这回的战绩足以载入史册。

“你还有事吗?没事我就去看书了,俱乐部还发了教材呢。”

“拉倒吧,你是这么勤奋好学的人吗?明天有没有空出来?恩雅过段时间要上小学了,我打算明天带她去买买文具。你也一起来吧?”

“可是我明天预约了课程……”

“哎呀,改一下预约又没什么难处。自从你住院恩雅就没见过你了,天天缠着我问罗曼怎么了。”

虽然明知艾丽莎约他逛街多半是想忽悠他当人形自走置物架,但罗曼还是心甘情愿跳进了陷阱。作为上帝指派给恩雅的父亲,定期关心教女的生活是义不容辞的责任。

于是他应下艾丽莎的邀约,打电话给俱乐部要求更改预约时间。接听的是琳赛。听到罗曼明天有事不能去之后,她似乎大大松了口气。

“那么就改成后天吧?”琳赛翻找着日程表,“反正西萨尔很闲,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后天没问题。西萨尔他……他成天笑话别人闲,结果他才是最闲的那一个吗?”

——因为西萨尔把别人的预约都推掉了。琳赛很想这么说,但又觉得这样或许会让罗曼产生心理负担,于是决定将秘密藏在心底。心怀不轨的是西萨尔,罗曼不需要因为他的所作所为而不好意思。

她放下听筒,叫来西萨尔,告知他预约时间变更。后者鼻子里塞着两团棉花。他不愿承认自己是因为对入浴的罗曼产生了非分之想才流鼻血的,于是三缄其口,结果旁人擅自将他流血的原因解读为“被退役击剑选手兼兵击初学者打到鼻血四溅”。每个路过他身边的人都对他施以惨无人道的围观。西萨尔百口莫辩,只能这么认了。

“为什么要改时间!”西萨尔不满地嚷嚷。

“肯定是被你猥琐的举动吓跑了吧?”琳赛板着脸说。

“我有吗?!”

“嗯!”周围人齐齐点头。

少年在自家后院中挥舞着小树枝,幻想树枝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而自己则是在战场上勇猛无双的战士。他刚看过那部风靡全球的《指环王》,忍不住代入了人皇的角色。

挥汗如雨了半天,他转过身,发现一个骑自行车的女孩站在院门口盯着他,不知已经盯了多久。他太专注于“练剑”了,以至于没发现女孩的存在。他对女孩有点儿印象,他们是同校不同班的同学。

少年喉咙一紧。他的中二举动该不会被女孩尽收眼底了吧?万一女孩将他的怪异行径在学校里添油加醋传播一通,他就会永远冠上“死宅”的绰号,被嘲笑到毕业为止!他可不希望自己的校园生活提前寿终正寝啊!

“那个……我……你别误会,我刚才是在……”

“你喜欢剑吗?”女孩突然问。

“啊?”少年懵了。

“如果你喜欢剑,要不要加入我们学校的击剑社?”

“我们学校还有那种东西?!”

“……你有好好上过学吗?”

少年抓了抓头:“为什么我要加入击剑社?”

“我以为你很喜欢。”女孩耸耸肩,“我也是击剑社的成员,你要是愿意,我随时可以介绍你加入。我叫艾丽莎。”她向少年伸出手。

蝴蝶在这一瞬间振动了翅膀。

这句话让罗曼的人生轨迹发生了微小的偏转,最终这点微小的偏转酿成了一场风暴,永远改变了罗曼的人生。

砰砰砰。有人在拍窗户。

罗曼睁开眼睛。他竟在车里睡着了,还梦见了过去,真要命。

一个金发小女孩站在车外,用力拍打车窗。罗曼下车,将女孩高高举起来。

“罗曼!”女孩咯咯笑着,两条小短腿在空中蹬来蹬去。

罗曼抱着她转了一圈才把她放到地上。

小女孩摸了摸他的膝盖,关切地问:“你的伤好了吗?还疼吗?”

罗曼笑了笑:“嗯,早就不疼了。”

小女孩于是眉开眼笑,拉着罗曼的手,回头对姗姗来迟的金发女子喊道:“妈妈!快点儿呀!”

她名叫恩雅,是艾丽莎的女儿,刚满六岁。同时,她也是罗曼的教女。艾丽莎和罗曼在同一所高中读书,正是艾丽莎将他拉近了击剑社。罗曼在高中联赛上一举成名,被击剑俱乐部挖角,毕业后一边读大学一边参加竞技比赛。艾丽莎没他那么有才华,但她并未放弃对体育的热爱,立志成为体育解说员。

不幸的是,艾丽莎大学时爱上了一个人渣,怀孕后惨遭抛弃。十九岁的女子就这么成了单亲妈妈。她请罗曼担任女儿的教父,罗曼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当时艾丽莎还在念书,罗曼实在不忍心看她因学业和家庭而焦头烂额,很愿意为她分忧。

现在恩雅已经六岁了,艾丽莎的事业也步入正轨,总算清闲了一些。或许正因为如此,她才有心情考虑谈一场新的恋爱。

“妈妈!我可以坐前面吗?”恩雅跃跃欲试。

“可以,但是必须系好安全带。”

恩雅爬进副驾驶座,笨拙地拽着安全带。“对不起,罗曼,又要让你给妈妈拎包了。”

罗曼差点感动得老泪纵横。“艾丽莎,你听见了吗?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能生出天使般的女儿?物极必反吗?”

“你也就现在能感动了。再过几年等她学会购物,呵呵……”

“我决定了!我要赶快给你找个男朋友!”

“谢谢你哦!”

罗曼和艾丽莎母女到达商场的时候,另外两个人物也抵达了同一个地方。

“好无聊啊!罗曼不来上课我就没事情做了!”西萨尔趴在电梯扶手上打了个呵欠。

他身边的劳伦斯捧着一杯奶昔:“你想逛商场就一个人来,为什么拉上我……”

“反正你也很闲。”

“才没有。”劳伦斯冷冷道。

他无意间向下一瞥,轻轻“啊”了一声。

“你看那个人像不像罗曼?”

西萨尔闻言立刻来了精神。“哪里哪里?”

他伸长脖子,在一楼大厅汹涌的人潮中寻找罗曼的身影。他很快就找到了目标。罗曼牵着一个金发小女孩,正站在一家商店门口东张西望。

“一定是上帝安排我们在这里见面的!”从不去教堂的西萨尔忽然变成了最虔诚的信徒。

——等等,金发小女孩?

第10章

罗曼和那小女孩显然亲近得很,小女孩像考拉吊在桉树上似的吊在罗曼的胳膊上,一会儿要买冰淇淋,一会儿要玩小火车。罗曼笑呵呵的,几乎予取予求,像个对女儿极为宠溺的好爸爸。

“你快把人家扶手捏碎了。”劳伦斯说。

西萨尔松开扶手,狠狠捶了它一下。电梯前后的顾客对他投以不满的目光。

“我从没听说过罗曼有女儿!”

一位身材玲珑有致的金发美女拎着大包小包从旁边一家服装店中出来,将战利品通通丢给罗曼。任何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位金发美女和那个小女孩绝对有不容置疑的血缘关系。

“我见过那个女人!”西萨尔咬牙切齿,“罗曼来botn的那天,那个女人是他的同伴!”

“是女儿没跑了。”劳伦斯吸了口奶昔。

“他没结过婚!这不可能!我搜集过他所有的资料,从没提过他结婚了!”

“也许你的资料错了。”

西萨尔咬牙切齿,不知是痛惜于罗曼已经名草有主,还是悔恨于自己搜集了错误的资料。他冲进旁边的商店买了一顶鸭舌帽和一副墨镜,偷偷摸摸潜入人群跟在罗曼后面。

罗曼和金发美女去了儿童文具商店和童装店,接着是供金发美女扫货用的女装店。最后他们登上商场顶层的旋转餐厅共进午餐,与此同时,西萨尔就坐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竖起菜单遮住面孔。

劳伦斯拒绝参与他可疑的尾随行动,坐在远方观望。这家伙终于堕落到开始跟踪人家了,看来离坐牢也不远了。他想。

西萨尔暗中观察了一会儿,偷偷跑到劳伦斯桌边。

“我还是不相信,我不可能搞错的!”

“公众人物隐婚不是挺多的吗。”劳伦斯端起茶杯。

“他又不是什么演员歌星,有什么必要隐婚?!”

“又不一定要结婚才能生孩子。也许那是他女朋友。”

“可是他和那小孩长得不像!罗曼是亚裔,那小女孩看上去像混血儿吗?”西萨尔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基因是不会骗人的。

“孩子又不一定必须长得各像父母一半,也有可能单像爸爸或者单像妈妈。”

“可是……可是……”

劳伦斯无情地击碎了西萨尔最后的幻想:“就算那小孩不是他女儿好了,他难道就不能跟单亲妈妈谈恋爱?”

西萨尔的表情凝固在了惊恐而又抓狂的一瞬间。劳伦斯觉得如果这时候戳戳他,他就会崩塌成一地粉末。

当天石化的西萨尔是被劳伦斯扛回去的。

罗曼总觉得今天西萨尔浑身弥漫着恐怖的低气压,那双曾如同加勒比海一样温暖的蓝色眼眸今天则散发着北冰洋一般的魄力。他经过走廊的时候,几个认识他的会员走过来打招呼,却无不被他杀气腾腾的眼神逼退。罗曼甚至看到有个人缩在墙角开始划十字。

他对罗曼也不像先前那么热络了,虽然教学仍然很细致,但总觉得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好像少了什么东西,让罗曼有点儿微微的失落……是少了肢体接触吗?上一次课,西萨尔会手把手地为罗曼纠正姿势。可这一次,西萨尔只拄着剑凝重地站在一旁,单纯以语言指导。虽然被男人摸来摸去有点不开心,但罗曼还是比较希望他能上手教学。

他们复习了长剑的几种基本架势,这次开始学习如何以这些架势攻击和防守,以及怎么以最快速度从一个架势转换到另一个架势。

“开始!开锁式!皇冠式!愤怒式!公牛式!窗式!你糊涂了!那是铁门式!公牛式和窗式有什么区别?”

罗曼滴下一滴冷汗:“没有区别!是同一个架势!公牛式是德式剑术的称呼,窗式是意大利菲奥雷剑术的称呼!”

“看来你回去的确读过书!”

就这么被操练了一个上午,罗曼累得大汗淋漓。运动量其实不大,多数汗水是被西萨尔吓出来的。

“很好!”西萨尔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下次课我们学习具体的对抗技巧,以及德式剑术的五个‘奥义’。你去洗澡吧。”

“你不一起吗?”

“我……我还有事!”

“等一下,西萨尔,我有个私人问题想请教你。”罗曼将他的教练拉到角落,殷切地问道,“你是单身吗?”

西萨尔睁大眼睛。他保持了一天的完美面具在罗曼问出这个问题的刹那崩碎了。他有些扭捏地背着双手,绞着自己的手指。

“为什么这么问?”

罗曼猜想他肯定还是单身,而且连感情生活的经验都很匮乏,否则不会像个害羞的高中生似的。

“我有个朋友也是单身,想跟你认识认识。你意下如何?”

西萨尔的脸像被丢进液氮里的金鱼一样再度迅速冷却了。

“我现在对恋爱没什么兴趣。你的朋友恐怕得失望了。”

罗曼拨开汗湿的额发:“呃,这让我怎么回去复命呢……她搞不好以为是我没好好把话带到你才不愿意的。你能不能至少见她一面再拒绝?否则她可能会在我耳边鬼哭狼嚎整整一个月。”

西萨尔闷闷不乐:“那好吧,我也不希望你在朋友面前为难。我会见她一面,然后委婉地告诉她我们不适合。这样总行了吧?”

罗曼大喜过望,用力抱了一下西萨尔。“谢谢!”他拍打着西萨尔的后背,“要是你不肯见她,她会杀了我的!多亏了你我才捡回一条命!”

西萨尔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罗曼心说你至于害怕成这样吗,我那是夸张的说法,那女人只会动动嘴皮子,不敢真把我怎么样的。

他松开西萨尔,竖起拇指。“那我先走了!”

当罗曼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处后,西萨尔转过身,迈着丧尸般摇摇晃晃的步伐走向休息室。他垂着头,银发落在额前,遮住他的面孔。琳赛抱着一堆手套路过他身边,听见他喉咙里传来骨头摩擦似的咯咯笑声。

“西萨尔?你……你没事吧?”

银发教练捂住脸,转向琳赛。指缝间露出一只蓝得惊人的眼睛,炽热的光芒如同岩浆自瞳孔中迸射而出。

“罗曼刚才抱了我一下。”他低声说,“这件衣服我不洗了,就永远封在展览柜里吧……”

“噫!”琳赛拔腿就跑。

艾丽莎听说西萨尔同意跟她约会一次,欣喜若狂,抱着罗曼狠狠亲了一下。“太好了!我的‘第一次约会裙’终于派上用场了!”

罗曼擦去脸上的口红印,心说女人就是事多,还会为第几次约会特意准备衣服吗?

他挑了一个艾丽莎没工作的晚上,把恩雅送到了艾丽莎父母家。作为介绍人,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一同到场,一是防止他们彼此认错,二是防止艾丽莎把西萨尔生吞活剥。虽然西萨尔剑术卓绝,但再锋利的剑在女人的指甲面前也根本不堪一击,此乃世间真理。

罗曼和盛装打扮的艾丽莎先抵达了约定好的餐厅。这家餐厅以气氛优美着称,处处点着浪漫的香薰蜡烛,还有小提琴手现场演奏。据说若在此地约会,任何人都能坠入爱河。罗曼觉得这传闻如果属实,那么跟气氛优美没有一毛钱的关系,纯粹是因为香薰蜡烛里含有什么催情成分。

西萨尔来得非常准时。罗曼原本担心他会像第一次上课一样提前许多到场,然后在桌边傻等,但他没有。谢天谢地。

今夜的西萨尔一身笔挺西装,妥帖得像为他量身订做似的,系着深红色的领带,衬得他皮肤格外白皙。他没扎辫子,银发就那么随意地披在肩上,发丝在烛光中泛着丝绸般的光芒。

他穿过餐厅时,几乎所有人都在看他,女士们露出渴慕的眼神,男士们嫉妒地咳嗽着,提醒约会对象将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当他在罗曼他们的桌边坐下时,人们的眼神瞬间改变了,嫉妒的目光如同狂潮席卷了罗曼和艾丽莎。奇怪的是,他们收获的嫉妒似乎一样多。

西萨尔坐下后整了整领带,用挑剔苛刻的眼神端详着艾丽莎,接着得意一笑,仿佛选美大赛的选手发现自己艳压群芳,竞争者根本不值一提。罗曼在桌下踹了他一脚,暗示他别用那种无礼的眼神看待女士。

“你介绍的那位小姐好像迟到了。”西萨尔傲慢地仰起头,“我不喜欢没有时间观念的人。”

罗曼奇怪地说:“她已经到了啊。”

“呃?”西萨尔愣住了。他转向艾丽莎,上下打量了一番,问:“你给我介绍的约会对象是……这位女士?”

罗曼指着空位,打趣道:“其实这边还有一位女士,但她穿着隐身斗篷。”

西萨尔顿时涨红了脸,仿佛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弥天大错。他赶紧向艾丽莎欠了欠身:“太抱歉了,我以为你是罗曼的女伴,我们要四人约会什么的……”

“罗曼要是认识除我之外的女人,还会单身到现在吗?”

“艾丽莎!”

女解说员用鲜艳的指甲按住微翘的红唇,歪着头思考了片刻。起初她非常失望,罗曼猜测她不太喜欢西萨尔的性格,但她很快振作起来,笑着说:“我叫艾丽莎·图克斯。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不过你大概不记得了。”

“在botn上,我当然记得。”

“你不做下自我介绍吗?”罗曼从桌子下踢了他一脚。

“西萨尔·里帕。你和罗曼是什么关系?”

“他没跟你说过吗?我们是高中同学,罗曼也是我女儿的教父。”

“你女儿的教父!”西萨尔恍然大悟,“原来那是你的女儿!罗曼的教女!原来是这样!”他兴高采烈地一拍大腿,仿佛真诚的信徒听见天使在云彩上吹喇叭,“艾丽莎小姐,你的声音好耳熟,你是不是体育解说员?”

“没错,我专门解说击剑比赛,我以前和罗曼同是击剑社成员……”

接着两个人眉飞色舞地讨论起罗曼学生时代的往事。

罗曼见他们有说有笑,不禁放宽了心。他还怕他们对不上电波呢。可是他们交流的重点为什么总在自己身上打转?因为他是他们唯一的共同话题吗?你们一个是体育教练,一个是体育解说员,聊聊你们的职业行不行?

艾丽莎已经开始抖落罗曼从前的糗事了,而西萨尔听得津津有味。虽然他俩气氛融洽让罗曼很是欣慰,但可不可以换一个话题啊?罗曼并不想时隔十年再度听人提起他当年掉进下水道的故事啊!

第11章

艾丽莎和西萨尔相谈甚欢,还开了瓶红酒,喝到微醺为止。罗曼只能全程像个电灯泡似的坐在旁边。西萨尔大方地付了账。他们都喝了酒,不能开车,于是西萨尔去附近的路口拦车,艾丽莎则挽着罗曼的胳膊打酒嗝。

既然西萨尔不在,罗曼和艾丽莎便迅速进入闺蜜聊天模式。

“我看你们聊得挺投入,应该有戏吧?”

“抱歉,没戏。”

“什么?!可你们不是都交换了手机号码吗?”

“他是个好人,可我们不适合。没办法,这是天生的。我也觉得很遗憾,不过也很高兴……”

罗曼纳闷了。当初缠着他要和西萨尔约会的是她,约会完一刀两断的也是她。女人就这么善变吗?一般来说两个人这么投缘,今后肯定会有所发展,就算闹到分手也是未来的事。难道艾丽莎只是表面装作热络,其实内心早就打消对西萨尔的觊觎了?可是西萨尔身上也没有什么令人当场幻灭的缺点啊?

“你是不是已经醉得神志不清了?”

艾丽莎撩开自己的金发,精美的“第一次约会裙”在夜风中徐徐舞动。罗曼为它感到可惜。它并没有给主人带来桃花运。

“罗曼,你真的一点儿也没发现吗?我可是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罗曼开始绝望。他察言观色的水平就这么糟糕吗?

艾丽莎想笑,但最终只打出一个嗝。她捂住嘴,徒劳无功地掩饰自己的窘态,嘟囔道:“你没发现那就算了,就让事情自然而然地发展下去吧。”

远处驶来一辆出租车。西萨尔从车内探出头,朝他俩挥手。司机皱着眉提醒乘客不要将头和手伸出窗外,但西萨尔置若罔闻。最终司机放弃了。和醉汉谈乘车安全常识没有任何意义。

“艾丽莎小姐,我送你回家吧!”西萨尔倒是乐呵呵的。罗曼禁不住同情他。他大概还没发现自己被艾丽莎一脚踹了吧。

“那谢谢你了!”艾丽莎大方地说。

她拉开车门,回过头对罗曼眨眨眼:“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亲爱的,我都不知道是该羡慕你还是该揍你一顿。”

罗曼一头雾水地看着两个人在出租车里嘻嘻哈哈。他和艾丽莎家在不同方向,并不顺路,只好自己叫车回去。

这场无疾而终的约会给当事人男女双方带来了什么,罗曼不得而知。但给他带来的唯有无尽的困惑和郁闷。困惑的是他不明白艾丽莎为什么甘愿放弃那么英俊的男人(要知道餐厅里的其他女人如果得知她的想法,可能会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西萨尔),郁闷的是艾丽莎把他小时候的黑历史当作谈资跟西萨尔套近乎,罗曼觉得自己和西萨尔还没熟到那个地步。更可气的是,她明知道自己和西萨尔没戏,还把罗曼当成聊天话题,有没有人性啊!

罗曼筋疲力尽地回到家,一头栽倒在床上。距离上床睡觉的时间还早,他得找点儿活动打发这段时间。说来可笑,他以前从来不需要考虑“如何打发睡前时间”,一天的训练足以让他沾上枕头就坠入梦乡。后来他需要打发的时间太多了,无聊的时候就会刷刷推特和脸书,看看今天又有什么人来骂他了。看着他们不知疲倦地涌来,罗曼都开始佩服他们的毅力了,人到底是有多闲才会干出这种事啊?不过他上赶着浏览这些骂他的文字,他也是蛮闲的。

这几天因为专心“预习功课”,所以罗曼连推特都上得少了。他拿起手机,手指在小鸟图标上犹豫了一下,移到了旁边的浏览器上。

还是别自寻烦恼了。用这段时间来做些有意义的事不是更好吗?

罗曼坐起来,抓起枕边的兵击教材。他还没看过书后二维码所连接的视频呢。西萨尔那么不愿他看,说不定视频里有什么黑历史。既然西萨尔知道了他的黑历史,他也不能落后。

他扫开二维码,进入一个视频播单。里面分门别类地存放着极其详尽的兵击教学视频,从兵击的历史介绍到装备讲解,再到各种武器的基础、对练练习,以及进阶篇——兵击比赛录像及解说。罗曼仿佛掉进了巨龙的宝库,在一堆黄金和宝石组成的海洋中畅游。这样的宝贝西萨尔为什么不准他看?

他打开介绍长剑基本架势的那个视频。伴随着激昂的音乐,屏幕上浮现出两行五毛特效大字:

德国式剑术基本架势

示范者:西萨尔·里帕

罗曼立刻就精神了。果然是西萨尔亲身上阵!

视频中的西萨尔比现在年轻几岁,头发还没有那么长,刚足够在脑后扎成一小揪,看上去有些孩子气。他示范的架势既标准又优雅,当镜头移动到他正前方的时候,能清楚看到他那双熠熠生辉的蓝色眸子中迸射出夺人心魄的光辉。

罗曼完全没在意旁边的字幕和解说,只顾欣赏西萨尔的一招一式。他摆出的“皇冠式”高贵凛然,如骑士行礼;“愚者式”举重若轻,平静中蕴藏杀机;“愤怒式”威仪赫赫,力量喷薄欲出。和他相比,罗曼的架势只能算是依葫芦画瓢地摆姿势而已,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剑招。

视频很快就结束了。罗曼刚想慢速重看一边,手机却自动跳到下一个视频:《德式剑术五大奥义》。

记得西萨尔说下一次课学的就是这个,那么看看也无妨吧。

这次出场的示范者不止西萨尔,还有另一个人作为他的陪练兼对手。那是个和西萨尔差不多年纪的青年,面相有些阴沉,颧骨很高,身材瘦削,看上去十分面熟。罗曼回忆了俱乐部中的每一个教练,确定没这个人。直到视频打出标题和示范者的姓名,罗曼才想起来他到底像谁。

示范者:西萨尔·里帕

爱德华·布莱克森

极光俱乐部的老板也姓布莱克森,这位爱德华是他的亲戚吗?从年纪上看,有可能是布莱克森先生的孙子。那么他不在教练名单之列就说得通了。老板家的小公子帮自家俱乐部录个教学视频很奇怪么?

视频中西萨尔为攻击方,由他示范五种招数,而小布莱克森作为防御方,用来展示招数对敌的效果。年轻的西萨尔和小布莱克森先生持剑对立,字幕刚刚打出“第一奥义:愤击”,银发剑客便势如雷霆地击出一剑,快到以罗曼的动态视力都差点没看清。他倒回去重看了一遍,可这次他的关注点完全不在招数本身,而在施展招数的人身上。

西萨尔的剑势行云流水,精准得如同外科医生在使用手术刀,没有任何赘余的动作。假如他生活在中世纪,一定是以凛冬般的气势刺穿对手的剑客。罗曼难以自抑地将自己代入防御方的视角——如果这么迎击,会被西萨尔击中肩膀;如果这么格挡,西萨尔的剑就会刺中我的胸口……

一想到那柄寒光凛然的剑掠过自己致命的部位,罗曼就不禁口干舌燥,心跳加速。

——不、不行,看个剑术视频就性奋起来算怎么回事!

罗曼跳下床,冲进浴室,将头浸在冷水中。

大概是太久没发泄了,精力过剩,他才会胡思乱想些奇怪的东西!

他擦净脸上的水珠,三步并两步跳上阁楼。这个他一直以来排斥的地方,现在却成了他的避难圣地。他取下一把重剑,模仿教学视频,在不算宽敞的空间里将所有奥义挨个练习一遍。沉浸在对剑术的思考里,他总算平静了下来。他让注意力集中各种招数上,将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想法排出大脑。

直到家里的座钟开始报时,他才发现,已经是午夜十二点了。

第二天罗曼是顶着两枚黑眼圈来到极光俱乐部的。

“怎么了罗曼,没睡好吗?”精力充沛的西萨尔拄着长剑,昂然屹立在练习室中央。

想起昨晚那不堪的反应,罗曼双颊微红。“我……我昨晚练剑来着……”

“这么用功,教练我好感动。不过罗曼,”西萨尔轻踢长剑,借力将它扛到肩上,“注意休息,别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

罗曼平时还是挺在意自身健康状况的,尤其是在他负伤之后。昨晚那是突发情况。他当然不能对西萨尔说“我看你的剑术教学视频看到勃#起,所以靠练剑来发泄精力”,这无疑是性骚扰!他搞不好会进警察局,在以剑术闻名天下前就先以犯罪扬名全球了!

他只能支支吾吾地感谢西萨尔的关心。

“闲话说完了?既然你昨晚那么发愤图强,那么就让我来检验一下成果吧。”

罗曼慌忙摆出屋顶式。“我昨晚看了一下教材附送的视频,五大奥义的部分……”

西萨尔神色微变。“你看了?”

“嗯,你和那位爱德华·布莱克森演示的,不是吗?我觉得挺简单易懂,你为什么不许我看?”

西萨尔咬了咬嘴唇。“是吗,你看了……”他盯着双脚之间的地面,眉间不自觉地挤出条条纵纹,“可恶,早知道我就该先录新视频。算了,看就看了吧,但是你以后别随便在俱乐部里提爱德华·布莱克森这个名字。”

第12章

“为什么?他不是布莱克森先生的家人吗?”

“是布莱克森先生的孙子。就因为他是,你才最好不要提。布莱克森先生会伤心的。”

难道这位爱德华·布莱克森已经过世了?无怪乎西萨尔不愿意他打听这个人。他生前一定是西萨尔的好友吧,否则也不会共同在视频中出镜。真可惜,年纪轻轻的怎么就……算了,还是别问了。勾起人家的伤心事多不好。

“对不起,我不该提的。”罗曼沉痛地说。

“怪我自己一直在拖延,没来得及录新视频。”西萨尔竖起长剑,“来吧,首先用愤击进攻!”

双方同摆出屋顶式,双手位于耳侧,剑锋高高指向屋顶。接着,西萨尔首先进攻,罗曼向右前方踏出一步,以“愤击”迎击。两剑交缠,罗曼只有电光石火的短暂时间来判断西萨尔接下来动作。

“愤击”,奥义之首,最简单也是最强力的攻击招式之一,乃是自上而下的斜向斩击,据说因为威力如同怒火燎原,故名“愤击”。

剑刃上传来强劲的力道,就连剑锋看来西萨尔打算以“刚”力克敌。罗曼回忆着昨天视频的讲解:双剑“刚”性#交缠时,就需以“柔”性应对。

他将长剑切换到西萨尔剑的另一侧,向左前方前进一步,避开西萨尔的“攻击线”,然后刺击教练的头部。

一击即中。

在兵击比赛中,一次击中即一回合的交锋结束。双方各自收剑后退。阿列克谢十回合都没能击中西萨尔一次,罗曼却在第一回练习中就做到了。但他并不引以为傲。西萨尔故意让着他,他才有机会击中。

“再来!曲斩!”

双方再度以屋顶式开场。罗曼右脚朝右前方斜踏,偏离西萨尔的攻击线,瞄准教练左侧身体横向挥剑,挡住西萨尔的剑锋。

“曲斩”,因双手在攻击时会互相交叉,故得此名。

罗曼的剑贴着西萨尔的剑锋滑下,以后刃斩向西萨尔手部。

西萨尔手腕一颤,垂下长剑。双方再度默契地退开。

“不错嘛!再让我看看你的旋斩!”

同样是屋顶式起手。罗曼将剑举过头顶,然后横向斩击,剑锋扫过面前,斩向西萨尔头部。西萨尔抬剑挡下这一击。

“旋斩”,水平挥剑斩击的招式,以后刃攻击对方肩膀以上的部位,并以公牛式结尾。

“学得有模有样,不过在出剑的时候,转换为‘拇指握槽’更好。”说着西萨尔将右手拇指抵住长剑的血槽,“这样对剑的控制力更好。”

“让我再试一次!”

两剑交缠,西萨尔抽回剑,顺势对罗曼使出旋斩。罗曼大吃一惊,下意识地也用旋斩进行格挡。他的剑钻入西萨尔剑的下方。要不是用拇指抵住血槽,他或许根本挡不下这一击。

“到此为止!接下来是余光斩!”

“余光斩”,从右侧接下对手剑刃后顺势攻击敌方右肩,因攻击时身体朝向侧边,以眼角余光看人,故得此名。

罗曼接下西萨尔的剑,扭着身体劈向西萨尔的肩膀。虽然双剑交缠时多多少少会使用杠杆原理,可罗曼觉得“余光斩”所用到的杠杆原理格外多,他几乎是把西萨尔的剑“撬开”的。

西萨尔低沉地笑起来:“真让我吃惊……再来!最后一个奥义——天边斩!”

罗曼高高举起长剑。

“天边斩”,由于是自上而下的正面斩击,用来对抗攻击我方下盘的对手,从对手的有效攻击距离外发动攻势。

如果让罗曼为剑招起名,他可能会将这一招命名“拜年剑法”,因为从上到下的斩击形似拜年。他非常不理解这个招式的实际用途。假如别人对他使用这招,他直接当胸一剑不就刺死对手了吗?

西萨尔配合地被他砍中。他觉察到了罗曼剑中的迟疑,问道:“为什么最后一击那么软弱无力?”

“这个奥义真的能在实战中使用吗?胸前空门大开,难道不会引来对手的攻击?”

“唔,托布勒的武术书里说这个招式一般用来应对使用‘愚者式’的敌人,或是攻击我方脚部的敌人。因为敌人攻击下盘,而我方迎头斩击,那么他们势必来不及接下我方的剑。虽然可以用刺击应对,但是没人能眼睁睁看着一柄剑当头劈下来还能攻击。”

“在真正的决斗中或许如此吧,毕竟人有求生本能。可是兵击是安全的运动,既然知道自己不会死,也就不会恐惧,这个招式就很容易破解了吧?”

西萨尔耸耸肩:“确实如此。所以这个招式使用频率很低,我自己更是从来不用。不过也有相反的人,圈内有一个人就非常喜欢用天边斩。只能说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武术理念吧。”

“换成我,我也不会用的……”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西萨尔扛起长剑,“咱们继续。五大奥义不仅可以用来攻击,也能用来防御、卸劲、甚至破解其他招式。现在换成我来攻击,你试着破解我的攻势!”

“呃啊……累死我了……”西萨尔瘫在置物柜前,上衣只脱了一半,半边身体赤#裸着,半边则胡乱套着衣服。训练结束后,他找了个借口逃开罗曼,等罗曼洗浴更衣完毕,他才偷偷摸摸溜进浴室。他可不希望上次的惨剧再度发生了。

“我觉得俱乐部有必要在‘男更衣室’和‘女更衣室’之外再增加一个‘lgbtq更衣室’。”他喃喃说,“我总不能每次都找借口开溜吧?罗曼迟早会生疑的。”

“我看新增一个‘变态更衣室’比较合理。”

劳伦斯从浴室中出来,头上顶着湿漉漉的毛巾。他一#丝#不#挂地经过西萨尔跟前,西萨尔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让开。”劳伦斯将瘫坐着的银发青年拨到一边,“你挡住我的柜子了。”

西萨尔顺势滑倒,咸鱼似的躺在长凳上。“我好久没这么累过了,上次还是剑鱼的时候吧……”

“不过一次练习而已。你的水平是不是下降了?”劳伦斯面无表情地口出嘲讽之语。

当看到西萨尔赤#裸的那半边肩膀上淡淡的淤青时,劳伦斯淡定的表情被微微的讶异所取代。

“你故意被他打中?这么惯着学员可不好。”

“不是故意。我没想让着他,可他还是打中了。”西萨尔沉声道,“他实在太快了。不愧是专业运动员出身,跟那些业余爱好者截然不同。”

“很少听你这么称赞别人。”

西萨尔坐起来,斜睨着他的同伴。

“劳伦斯,我觉得,说不定我培养出了一个……不得了的怪物。”

西萨尔鼓励罗曼多加练习,没有课的时候也可以来俱乐部训练。罗曼最近在练习“梅耶方块”。十六世纪的德剑大师约希姆·梅耶将人的前方分成四个象限,在各个象限中标上1234,只需按照1234-4321顺序发起劈砍,就能形成连绵不绝的攻势和守势,非常适合用来做基础锻炼。极光俱乐部训练室的一面墙上就贴着梅耶方块图,经常能看到学员对着它挥汗如雨。

今天西萨尔不在,罗曼便独霸了梅耶方块图。由于是练习空挥,他连防护服都没带,拿着西萨尔借他的剑就开始了。从一种架势转换到另一种架势的时候,很容易露出破绽,所以怎样在流畅转换姿势的同时进攻或防御就成了问题。罗曼经常在变化架势的时候被西萨尔寻隙攻击。如果练熟了梅耶方块,多多少少能抵挡他一些吧……

“罗曼!在练梅耶方块吗?”

不断有会员或教练从他身边路过,友好地向他打招呼。自打上次和阿列克斯交手以来,罗曼就成了极光俱乐部中的名人,不少人都知道他是退役的击剑选手,于是争先恐后地前来向他讨教,好像他是纡尊降贵、深入基层的大佬一样。

罗曼费尽口舌解释自己仅仅是个初学者,对兵击还知之尚浅,可其他人径自将他的推辞理解为“中国人特有的过分谦虚”。罗曼最后懒得解释了,只能装作一副聚精会神练习梅耶方块的样子,让其他人自觉避退。

可是就连他练习空挥,为什么都会被人围观啊?五六个人聚在他背后,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练习,似乎觉得他拥有某种不为人知的训练之道。罗曼很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带面罩来,这样至少不会有人看到他脸上的汗水。

练习室的大门“砰”的一声被人粗鲁推开。

“哪个是罗曼?!”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来。

背后的围观人群一阵骚动。

“哟,这不是奥古斯特吗?你好久没来啦,还以为你被俱乐部除名了呢!”

“我好得很!用不着你们猫哭耗子!”名叫奥古斯特的人怒喝道,“谁是罗曼?给我老实站出来!”

罗曼很想保持沉默,装作自己不存在。可围观人群无情地出卖了他。好几只手“刷”地指向罗曼,让他连逃跑的工夫都没有。

“……我就是。”他放下剑,沮丧地转过身。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扛着长剑,气势汹汹地堵在门口。他的头发染成夸张的蓝色,耳朵上穿着四五个骷髅耳钉,活像重金属摇滚乐队的键盘手。黑色t恤上画着狰狞的恶灵骑士,牛仔裤破破烂烂,让罗曼分不清那到底是破旧还是时髦。

“你就是罗曼——西萨尔的新学员?”

少年用剑尖指着罗曼的鼻子。

“呃……”罗曼拖长声音,迟疑地说,“是的?”

“哼。”少年唇角一挑,“就凭你也想继承‘恺撒’的衣钵?问过我‘奥古斯都’没有?”

第13章

“就凭你也想继承‘恺撒’的衣钵?问过我‘奥古斯都’没有?”

罗曼盯着少年,少年也盯着他。其他人勾肩搭背,兴致勃勃地观望他们,要是给他们每个人手里发两根荧光棒,活脱脱就是一群等待演唱会开场的应援团了。

“……你谁?”罗曼问。

少年笑了:“哈!西萨尔没跟你提过我吗?肯定是因为你太微不足道了,根本不配知晓我的大名!”

“不是,说真的,你谁啊?”

围观人群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他是奥古斯特。”

“西萨尔的学生。”

“自称‘奥古斯都’。”

接着不知谁冷不丁地来了一句“天边斩小王子”,所有人同时哄堂大笑。

这位死亡朋克风的罗马皇帝被围观群众逗得面红耳赤,气急败坏地叫道:“不准这么叫我!罗曼,今天我要把你打到屁滚尿流,让你知道自己的地位!”

罗曼宽容地摆了摆手:“我认输,我才刚开始学而已,比不过你的。”

“怕了吗?”奥古斯特嘚瑟起来,“就你这点鼠胆也配当西萨尔的学生?果然只有我才能继承恺撒的名号,不,总有一天我会连恺撒本人都击败!”

——怎么说呢,这个人……好烦呐!

罗曼只想安安静静一个人与世无争地练练梅耶方块,为什么总是有这种人跳出来打扰他呢?他身上莫非散发着什么吸引奇葩的异香?

“就跟他比一场吧,罗曼!”围观人群起哄道。

“我没带护具。”

“借一件呗!”

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群众甚至在奥古斯特刚进门的时候就屁颠屁颠地去拿护具了。他们的叫声引来了器械区的人。观众越来越多,连工作人员都放下手里的活儿跑来凑热闹了。罗曼不比一场,这群人绝对不会消停。

“知道了,那我就借用一下。”罗曼的头突突地疼起来。

他换上借来的护具,回到练习室的时候,观众们已经自觉围成一个圈,将场地空了出来。瞧他们配合默契的娴熟模样,这样落井下石大概不是第一次了。

奥古斯特跃跃欲试,拎着长剑小幅度蹦跳以热身。他个子矮,同样长度的剑在他手里就显得格外庞大,罗曼很担心他戳中自己的脚趾头。

“来吧!”死亡朋克小皇帝潇洒地抖了抖长剑,“看在你是初学者的份上我且让一让你。按照剑鱼规则来,分数相同算你赢,有意见吗?”

“有!”罗曼说,“什么是剑鱼规则?”

“哈!西萨尔没教过你吗?”奥古斯特傲慢地笑起来,“肯定是他觉得反正你也没机会上剑鱼赛场,所以不想多费口舌吧!”

“可是你也没上过剑鱼赛场啊。”一个围观者无情地指出奥古斯特的漏洞。

奥古斯特像个炸开的茶壶一样跳起来。“我、我没上过是因为我还没成年!明年我就能上了!”

人们被他的炸毛逗乐了。琳赛也在围观人群里,她强忍着笑意对罗曼说:“你别在意他。剑鱼规则就是瑞典剑鱼锦标赛的规则。一个回合限时三分钟,只要其中一方得分达到10分,或者时间耗尽,则回合结束。很容易懂吧?”

“等等,得分怎么计算?”

“击中头部和躯干得3分,击中其他部位得2分。单手命中不论击中何处都只得2分。一次交锋结束后,记分员会将双方的得分相减,只记下最终的得分。同时命中也计分,但同时命中超过两次则各减1分。”

罗曼还几乎不会单手刺击,那么就忽略这部分好了。只是同时命中均不得分这条规则让他有些困惑,在重剑比赛中,如果双方在四分之一秒内相互击中,那么双方都算击中。兵击比赛中同时击中不得分,是为了惩罚自杀式战法吗?

琳赛用手机定了个三分钟倒计时。罗曼戴上面罩,举起长剑。待琳赛一声令下,他便摆出和奥古斯特一样的屋顶式。和西萨尔对练时,以这个架势起手最为常见,他已经形成了习惯。

奥古斯特朝右前方迈开一步,吼道:

“看招!天·边·斩!”

——他为什么要像动漫主角一样一边进攻一边喊出自己招式的名字啊?!罗曼以为这种人只存在于动画里,没想到现实中能见到活的!艺术果然来源于生活,他以后再也不说动画虚假了!

长剑当头劈下。同时,少年胸前空门大开。

罗曼向前一送,剑尖刺中奥古斯特胸口。

而奥古斯特并未因此停下脚步,他手腕一转,仍旧往罗曼头上劈去。交锋结束,双方退到场地边缘。

琳赛举起双手:“罗曼3分,奥古斯特3分。”

“诶?!”罗曼吓得不轻,“明明是我先击中他的,为什么他也能得分?”

“哈哈哈,西萨尔什么也没教你嘛!”奥古斯特得意洋洋地笑出声,“剑鱼规则中支持反击,在一方击中后一拍内另一方反击,也可以得分。”

“为、为什么有这么奇怪的规则?”

如果兵击是模仿中世纪武装决斗,那么一方中剑后就理应死亡了才是。死人怎么可能得分?又不是丧尸!

琳赛说:“现实中刺中敌人,敌人也不一定立即死亡,说不定还能反戈一击,所以比赛规则中才会支持反击。不过先击中头部的话,反击就无效了。”

这奇异的规则让罗曼登时混乱了。同时击中不算分,反击却算分?兵击的世界好复杂,他未经思量就一脚踏进来,果然还是太天真了。但是人家的规则是这么制定的,那么他也只好遵守。

先击中头部则反击无效?看来在制定规则的人眼里,击中头部就相当于即死,而且鼓励选手攻击得分高的部位。

既然明白了规则,罗曼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只要击中奥古斯特的头部,或是在击中其他部位后避让或格挡反击就足够了吧?罗曼深呼吸一次,重整旗鼓。

奥古斯特再度以屋顶式起手。

“看我的!天·边·斩!”

——又来?!难道他以为同样的招数能成功两次?

罗曼挡下奥古斯特的剑。

蓝发少年的面罩下传来一声轻笑。

他保持两剑相粘的状态,卷动剑身,刺向罗曼胸口。罗曼立刻后退,可剑锋还是划过了他的上臂。

“奥古斯特击中。奥古斯特5分,罗曼2分。”

罗曼不可思议地瞪着死亡朋克小皇帝。这个被他视作无用招数的“拜年剑法天边斩”,居然能连续击败他两次?难怪那些围观者称奥古斯特为“天边斩小王子”,他将这一招使得炉火纯青,当得起这个名号!

“再来!”罗曼咬紧牙关。

“知道我的厉害了吧!我要让你输得心服口服!”奥古斯特纵剑而下,“天·边·斩!”

剑刃犹如从天而降,气势如虹!

电光石火间,罗曼便想好了对策。

进攻他的破绽,会遭到反击;挡下攻击,又会被他找到破绽。那么只需用没有破绽的方式接下他的剑即可!

罗曼迅速从屋顶式变为皇冠式。长剑直直竖在身前,如同骑士行礼。

他接下了奥古斯特的剑。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他是用护手接下来的。护手卡住了蓝发少年的剑锋,让他再也无法前进分毫。接下来只需要将他的剑别到侧边,然后……

然后该怎么样?

在罗曼发愣的一瞬,奥古斯特卷动剑锋,绕到剑的另外一侧,切向罗曼的手腕。

“奥古斯特击中!奥古斯特7分,罗曼2分。”

罗曼剧烈喘息着。

护具下的身体几乎湿透了。

膝盖针扎似的刺痛起来。

连续三次被同样的招式击败,哪怕在击剑的世界级赛场上,他也没输得这么惨过。

何等的强敌!罗曼简直兴奋得站不稳了!

“好啦!到此为止!”

一个熟悉的声音插进他们之间。

明亮得晃眼的银发像一泓流动的水银,从密不透风的围观人群中徐徐流泻而出。

西萨尔抱着一袋面包,推开挡路的人,走进赛场。

“我只不过出门买了几个面包,你怎么就回来了?”他讶异地看着奥古斯特。

“我也是俱乐部的会员,怎么不能来?”

“奇怪,我明明记得你去搞乐队了?难道我走进面包店的时候不小心穿越到了平行时空?”

“搞乐队和练剑矛盾吗?!”奥古斯特炸毛。

“你不好好搞你的乐队,跑这儿干嘛呢?又来欺负新人?”

“剑客的事,怎么能算欺负?是你新收的这个学生太没用了!”

西萨尔摸了摸下唇:“他才学几天剑?你呢?跟着我学了这么多年,还是只会一招天边斩,我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这不一样!我的天边斩是厉害的天边斩!”

“呵,还敢说呢,被罗曼的皇冠式防得死死的。要不是他不会擒拿技术,你就等着跪地求饶吧。”

奥古斯特不服:“我也可以用擒拿技术反击!我都研究出来了!”

“真的?那你和罗曼从刚才那一招再演练一次。”

西萨尔转向罗曼:“来,你试试别开他的剑之后空手夺剑,或者通过碰撞、摔跤、扭打来制服他。”

罗曼点点头。他感到汗水流进了嘴里,尝到了咸苦的味道。他后退一步,举起剑。膝盖再度疼痛了一下。

西萨尔想也不想就扔下面包,一个箭步冲向他,眼疾手快托住他腋下。

“罗曼!没事吧?!”

一枚甜甜圈骨碌碌地滚到他脚下,停住了。

第14章

罗曼坐在更衣室里,脱掉了护具,挽起裤腿。西萨尔担忧地跪在他脚边,手掌覆在他膝盖上,轻柔地按摩着。他直接把罗曼从练习室里架了出来。要不是罗曼坚持自己能走路,他可能会直接把他抱过来。

“我送你去医院吧?”

罗曼摇摇头:“没事,就是一点刺痛而已,经常这样的,不是旧伤发作。不管怎么说都做过手术,不可能恢复得好像没受过伤一样。”

“我不是说过你觉得不舒服就立刻停下来吗?”

“呃,又不是什么大事。”罗曼汗涔涔的脸上露出安抚性的笑容。

西萨尔脸色一沉,霍然起身。他如一座高塔屹立在罗曼跟前,遮蔽了灯光。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罗曼,仿佛愠怒的神只正藐看人间。

无穷无尽的阴影落在罗曼身上,他不禁畏缩地向后靠了靠,试图挤进置物柜里。

西萨尔重重一拳捶在罗曼头顶的柜门上。砰然巨响让罗曼缩起肩膀。

“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就这么有意思?”他攥紧拳头,恶狠狠地问。

罗曼几乎能听见他浑身肌肉绷紧到极致的声响,仿佛有一根弦扯紧了,发出快要崩裂的绝望鸣音。

“你知道这样会给你自己带来多大的麻烦吗?!”紧接着又是一拳。柜门瘪了下去。

罗曼瑟瑟发抖:“对、对不起……”

“不要向我道歉!”西萨尔声嘶力竭,“向你自己道歉,因为你在糟蹋自己的身体!妈的,罗曼,你觉得不舒服就不要硬抗,自己的身体最重要,你明白吗?你根本不需要逞强,这里没人会逼迫你的,你也不用给自己压力!”

罗曼点头如捣蒜。如果不这么做,西萨尔好像就会手撕了他。

认识西萨尔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见他飚脏话。

“西萨尔,你别生气,我……我以后会注意身体的。”

西萨尔收回拳头。银色的发梢拂在罗曼脸上,让他觉得痒痒的,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明天你不要来了,后天也不要来,在家里休息两天。”

“好……”

西萨尔拢了拢乱糟糟的头发,阴着脸走出更衣室。

他离开后,一个蓝光四射的脑袋从门口探进来。“罗曼?”

奥古斯特不安地搓着双手,拘束地向他走来。“我……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身上有伤。你干嘛不早说,早知道我就跟你打了。”

“没事。只是一丁点儿不舒服而已。”罗曼笑道,“西萨尔太小题大做了。没想到他是这么爱操心的人。”

“我、我从没见过他那么生气的样子……”奥古斯特一个哆嗦,赶紧在罗曼身边坐下,否则他就会一屁股跌在地上。

“我也没见过……”罗曼心有余悸,“他一直笑眯眯的,我还以为他从来不会生气。”

奥古斯特叫道:“虽然、虽然我也觉得西萨尔反应过度了,但是这次我要站在他那一边!万一你在比赛时倒下了,别人会骂我欺负人的!你有伤在身干嘛还这么拼?”

是啊,为什么这么拼?

为什么西萨尔明明说过不舒服就停下来,为什么违背教练的意思?

罗曼低下头,笑容逐渐淡去。他揉了揉自己的膝盖。世锦赛时满场的叹息再度在耳畔响起。

“我以前是击剑运动员。”他轻声说,“最后一次比赛,我因为负伤而弃权,将胜利拱手让给别人。之后我就退役了,再也没有机会为自己一雪前耻。我一直觉得……非常遗憾。”

奥古斯特托腮说:“那又不是你的错,受伤是没办法的事。”

“嗯,我知道不是我的错,我知道一切都实属无奈,可我就是……我为击剑付出了整整十年,最后退出竟然是因为受伤。感觉就像为一场重要的考试准备了好久好久,却在临考前因为感冒缺考而不及格一样。虽然明知一切都是无可奈何,但是依旧很不甘心啊。”

“所以你才会来学兵击?”奥古斯特问,“兵击对身体素质的要求是没击剑那么高啦,所以你才想在兵击比赛里消除遗憾吗?”

“我……”罗曼沉吟,“不是因为那种原因才来学兵击的。我很喜欢剑,从小就喜欢,但不仅是这样。我更喜欢拿着剑的人。我想变成像西萨尔那样了不起的剑客。更重要的是,兵击让我开心。看到别人比武的时候,我觉得好开心。学习兵击知识的时候,我也好开心。遇到强大的对手,哪怕输得一塌糊涂,我也好开心。可是一到比赛,我就会想起从前那份遗憾。我喜欢兵击,所以想不留遗憾地度过我的兵击生涯。”

奥古斯特歪头看着他:“我很理解你。受伤对我们这种人来说是家常便饭,谁不曾忍着伤痛上过赛场?争取更好的成绩是每个人的心愿,但是罗曼,那些都过去了,你什么也改变不了。人生有时候就是开心与遗憾并存的,你得学会接受这一点才行。”

“……这种话真不像你这个年纪的人说的。”

“别以为我年纪小就什么也不懂,我只是年轻,又不是傻。你以为他们为什么叫我‘天边斩小王子’?是对我的尊敬吗?不是的。因为我只会一招天边斩,怎么也学不会用别的招式开场。没关系,我只要好好研究天边斩就好了。我使出这一招后敌人怎么防守,我怎么破解他们的防守,他们又怎么反制我的破解,然后我再怎么反击他们的反制……我研究了好久,研究出了很多种变化,可以说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活着的人研究天边斩比我更多。我也因此在圈子里出了名。甚至很多世界一流的高手都会来向我请教天边斩的学问。只会天边斩的我或许永远也无法跻身顶尖剑客的行列,但是我为自己骄傲——我做不到一些人能做到的事,但是我做到了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事。”

奥古斯特捏了捏罗曼的肩膀:“光遗憾可不够,你也要学会为自己骄傲才行。”

罗曼心脏一颤。

我做不到一些人能做到的事,但是我做到了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事。

他居然要被年轻自己八岁的小朋友安慰,真是丢脸。

比起不顾一切地向前冲,他是不是需要暂且缓一缓,停下脚步,想一想自己真正渴望的到底是什么?

他是为了什么才拿起剑的?在放下剑的时候,他又失去了什么?

“奥古斯特,谢谢,听你这么一说,我感觉好多了。”

“不必多礼。我乃伟大的‘奥古斯都’,激励一下小兵根本是举手之劳而已!”蓝毛小皇帝一被表扬,尾巴就翘上了天。

在与更衣室一墙之隔的地方,西萨尔倚着墙壁,双手环抱在胸前。听见更衣室里传来罗曼和奥古斯特的谈笑声,他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一抹安心的弧度浮现在嘴唇末端。

罗曼遵照西萨尔的指示,这两天都待在家里休息。因为闲着无聊,他便继续研究教材和教学视频。他很想和西萨尔说说话,看看他那爱操心的教练消气了没有,可他不敢直接给西萨尔打电话或是发消息,只敢偷偷视奸他的instagram。

结果一看不得了!西萨尔叫他在家好好休息,自己居然跑去花天酒地,昨天一连发了好几张美食和鸡尾酒的照片。眼尖的罗曼在照片一角窥见了某知名化妆品的袋子。西萨尔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偷偷买口红的人,也就是说他陪着女伴一起去逛街了!

这家伙不是自称单身吗?!

罗曼翻了翻其他朋友的instagram,在艾丽莎的相册里发现了几张几乎一模一样的照片。等等,艾丽莎和西萨尔一起去逛街?!她不是说他们没戏吗?难不成短短几天工夫,这出恋爱悲剧的剧情就来了惊天大逆转?

“艾丽莎,你怎么回事?”罗曼直接打给她。

“罗曼,现在是上班时间,私事就不能等下班再说吗?”

“你背着我偷偷跟西萨尔约会?”

“哇,你的语气好像捉奸的丈夫哦!就是不知道是捉我的奸还是捉西萨尔的奸。”

“出尔反尔!你不是说你不喜欢他吗!”

“没法当男朋友,但是普通朋友还是可以做的嘛。说真的,跟他逛街比跟你有意思多了,他对服装搭配好有品位,你的审美连街边乞丐都不如……”

罗曼摔了手机。他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艾丽莎背叛了他?西萨尔背叛了他?好像都不对!他现在心情到底是类似于“可恶,你居然跟那个女生一起玩”,还是类似于“你怎么可以背着我脚踏两只船”?两边似乎都不太对啊!

他的挚友和他的教练成了朋友,他应该为朋友圈的扩大高兴才是,为什么他心里却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因为他被朋友们排除在外了?好像不是。

因为他不希望西萨尔被艾丽莎独占?她也没有独占。

那么就是他希望独占西萨尔?哈哈,开什么玩笑……

到了第三天,他直接气势汹汹直奔极光俱乐部。他连护具都没穿就径直冲向练习室。没到上课时间,西萨尔正对着镜子空挥练习。看到镜中破门而入的罗曼,他展颜一笑:“你今天来得真早!”

“西萨尔,我问你……”

“罗曼,我想先向你道歉。”银发教练转过身,“上次我不该对你那么凶。我只是关心你的身体,所以口不择言了。你能原谅我吗?”

他妥协的语气让罗曼一下子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没关系,我没、没放在心上……”他期期艾艾。

“那就好。你呢?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

罗曼挠了挠头。他酝酿好的怒气被西萨尔这么一打断,就再也凝聚不起来了。西萨尔好奇地望着他,等待他发表高论。罗曼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你和艾丽莎,你们俩……?”

“哦,我们出去逛街了。虽然当不成恋人,但她是位非常贴心的朋友。很感谢你介绍我们认识。罗曼,你是在生气吗?”

“我没有……”

“因为我们出去玩没叫上你?”

“我不是……”

“真拿你没办法呀,罗曼,在这方面你就像个小孩子似的。”西萨尔摇头,“那我也陪你逛一次街好了。”

“我不是因为这个而生气……”

“明天,”西萨尔忽然逼近,那张英俊的脸倏忽间近在咫尺,“能把你借给我用一天吗?”

第15章

“罗曼,我们认识了这么久,我觉得是时候说出这句话了。”西萨尔的双眸温柔如水。

“等一下,西萨尔,不要……”

“你或许无法接受。即使你拒绝我也无妨。不论你同意还是拒绝,都不会影响我们今后的交往。可我还是想把这句话说出来。”

“求求你,不要在车里……”

“我并不打算隐瞒自己的喜好,恰恰相反,我非常为此感到骄傲。”

“西萨尔,快点离开……”罗曼呼吸一滞,不由自主地绷紧身体。

“罗曼,我想说,”西萨尔的嘴唇凑近罗曼耳畔,轻轻吐出火热的气息,“你是时候买一把自己的剑了。我想推荐定制店铺,你觉得如何?我的剑就是在那家定做的,我很为它自豪。当然,你想买其他品牌的话,我也不介意。”

“西萨尔,你有什么话就不能下车说吗?偏偏要在车里废话!快离开,这里是禁停区,警察马上就要来了!”罗曼趴在车窗上,紧张地监视四周有无条子的动向。

如果艾丽莎听见他们这段惹人想入非非的对话,可能会抄起狼牙棒把他们俩揍成生活不能自理。

西萨尔邀罗曼出门一游,约好在罗曼家楼下等他。

罗曼以前从没想过自己和教练还能发展出什么亲密的私人关系。他对所有的教练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教练也从不干涉他的私生活。遇上西萨尔这种想往“亦师亦友”方面发展的人,他还真有点儿不知所措。

听到西萨尔主动邀请他逛街,他心里欢呼雀跃了半天,对艾丽莎和西萨尔偷偷出去玩那事也释怀了。罗曼寻思,他其实他还是想和西萨尔深入交往的吧?

这天他起了个大早,难得把自己认真拾掇了一下,换上了他自认为最帅气的那件衣服,还是去纽约比赛时买的。他只求给西萨尔留下一个好印象。(现在他有点儿理解艾丽莎她们为什么要准备“第一次约会裙”了。女人真是敏锐而可敬的种族!)

西萨尔开车来接他。罗曼推开公寓单元门,看到倚在车门上的那位大哥时,还以为自己这栋公寓里住了什么明星。那个一身灰黑色西装的墨镜帅哥是谁?所有从他身边路过的人都不自觉地回头端详他,甚至有人为了多看几眼,故意绕到他面前,装作无辜的路人。就连罗曼的那位抱猫老太邻居在进门时都因为光顾着看他而差点夹到自家小猫的尾巴。世界上还真有“上至八十下至八岁无不征服”的男人啊!

“嗨,罗曼!”墨镜帅哥抬起墨镜,露出那双罗曼所熟悉的蓝眼睛,“上车!”

罗曼心情复杂地钻进车里。和帅气逼人到仿佛能登上时尚杂志封面的西萨尔相比,他的着装随便得就像街边乞丐。艾丽莎说西萨尔的时尚品味比他好,果然不是吹逼。

“我们去哪儿?”他问。

“到了再说。”西萨尔故作神秘。

他将车开到泰晤士河边的一条小街中。街边林立着维多利亚时代的古建筑,或者仿维多利亚时代风格的新建筑。大部分拜访街道的都是游客。也许正因如此,窄街边竖着“禁止停车”的标牌。可西萨尔无视了显眼的标牌,直接将车停在一家店门口。

“罗曼,你也该买一把属于自己的剑了。国际兵击比赛一般对武器有所要求,很多体育用品公司也售卖标准制式的长剑,但我比较偏爱定做。我的剑就是在这家做的。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定一把。不愿意就算了。这可不是强制推销!”

“呃,我知道,可是你能不能到别处停车?那么大的标牌你是没看见吗?喂,警察要来了!”

西萨尔咋舌:“怪了,我上个月来的时候还没这标牌呢,路政部门就喜欢没事找事。那你先下去吧,我得找个停车的地方。”

罗曼推开车门。骑着摩托的交警的身影出现在街口,西萨尔猛踩油门,一溜烟跑了。交警摩托从他面前风驰电掣地经过,罗曼扯紧自己的外套。

在街边傻站着也不是办法,他于是先行进入店铺。

这家叫作“鲸鱼骨”的店看起来可不像定做长剑的铁匠铺,而是一家彻头彻尾的古董店。货架上摆满了发条时钟、人偶娃娃、洁白的骨瓷、漆黑的茶具、装饰华丽的八音盒、黄铜望远镜和六分仪、甚至写有明星签名的棒球。唯一和兵击扯得上关系的就是店铺一角的盔甲。它穿戴在模特假人身上,乍一看还以为有人站在那儿。罗曼吓了一跳。

店里没人,老板不知跑哪儿摸鱼去了,也不曾出来招呼客人。罗曼于是壮着胆子走近那副盔甲。

它和西萨尔在botn上穿戴的盔甲十分相似,散发着古老而又庄严的气息。银灰色的胸甲打磨得光亮如镜,反射出观察者的面影。胸甲和腹甲之间以环扣相连,颇似电影中的锁子甲。肩甲极为厚重,而且左右不对称。左侧肩甲包裹了整个肩部和半个前胸,右侧肩甲则在腋下到前胸的部位空出一部分,并以皮带连接胸甲和右肩甲。头盔看上去构造复杂,连后颈部位都包裹在内,大概是为了防止敌人背后偷袭吧。

罗曼用一根手指轻轻顶起面甲,想看看头盔下的模特人偶是什么样。

“您喜欢的话可以试穿。”背后冷不丁响起人声。

罗曼吓得猛然缩回手,骑士的面甲“砰”地回落,发出巨响。

“我……我只是好奇随便摸摸……不会要我赔钱吧?”他扭过头问。

身后站着一名高大健壮的男子,看年纪约莫三十五六,留着整齐的络腮胡,眉角有一道伤疤,不知是怎么留下的。此人的气质令罗曼联想起西部片里双枪走天下的侠客牛仔,如果给他发一顶牛仔帽,再发一匹马,他就能直接变身荒野大镖客了。

“更衣室在那边。”壮汉撇了撇下巴,“盔甲的构造比较复杂,需要我帮您穿戴吗?”

如果回答“需要”,他是不是就会被这个壮汉拖进那边密不透风的狭小更衣室里,被剥去浑身衣衫,强迫性地换上这身又硬又重的家伙?

罗曼望向橱窗外,希望那位交警没走远。可惜他连摩托车的尾气都没瞧见。

“呃,不用了,我就随便看看……”他讪笑。

壮汉用手指掸去肩甲上的灰尘。“这是正宗的米兰式盔甲,左右不对称是它最大的特点。因为左半边用来防御,右半边用来攻击,所以右边肩甲和臂甲活动性更高。这里的环扣都是银焊焊死的,和锁子甲一样,连弓箭近距离射击都能抵挡。”

壮汉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现在购买的话,还可以在胸甲上免费加刻您喜欢的纹章。”

“都说了我只是随便看看……”

“穿着它可以直接上botn赛场。它完全符合史实,绝不会被罚下场。”壮汉劝诱式地挑了挑眉毛,好像罗曼不买就等于错过了天大的便宜。

壮汉的推销口吻委实让罗曼吃不消,“我没想上botn来着,我是来定做长剑的……”

“哦,长剑!”壮汉见来了生意,语气更热切了一些,“您是要用来收藏,还是用来竞技?”

“有什么区别?”

“重量上没什么区别,竞技用的会做一些安全化改良,比如磨钝和圆头。收藏用的更加美观,剑柄装饰可以任选您喜欢的,而且如果您有意,还可以帮您开刃。”

“那就不必了,我只要竞技用的就好……”

壮汉从柜台上拿起一本厚重的图册,翻到其中一页,冲罗曼使劲儿使眼色:“请看,这些都是本店的实拍图片,您中意哪一款呢?”

图册中印满了各式各样的剑,从复杂华丽的仪式剑到简朴素雅的单手剑,每一样都精美得仿佛艺术品。罗曼顿觉天旋地转,切身体会到了艾丽莎来到化妆品专柜前就走不动路的心情。哪有男人能抵御这么多剑的魅力!

“对不起,刚才那句话我收回……”他咽了口口水,“收藏用的我也想要。”

壮汉做出邀请的手势:“那么请您到这边来,我来为您测量一下……身体数据。”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罗曼清楚看见他舔了一下嘴唇。

“为什么要测量身体数据!你、你别过来!”罗曼向后跳去。

“不测量怎么为您量身定做呢?吼吼吼吼,别逃啊客官!”壮汉狞笑。

——变态啊!

罗曼吱哇乱叫着往外逃窜而去,结果一头撞进了西萨尔的胸膛里。西萨尔一脸正义凛然,顺势搂住罗曼,怒斥壮汉:“汉弗莱,你想对我的罗曼做什么!”

名叫汉弗莱的壮汉停止追逐罗曼。“我想量一量他的身高和臂长而已。我还要问他跑什么呢。”

罗曼惊魂未定:“我还以为……他要……把我……”

他喘了会儿气,发现自己竟然紧紧抱着西萨尔,西萨尔也拥着他。他急忙推开银发教练,脸上火烧似的红成一片。

汉弗莱望着他俩,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小子就是你新收的‘那个’学员?”

“正是。”西萨尔满脸自豪。

“那你来好了,我就不插手了,免得你用眼神把我烧穿。”汉弗莱呵呵笑着。

“到底要干什么?”罗曼哭丧着脸,被西萨尔拉到柜台后方属于老板的私人房间中。

西萨尔反手关上门,转身面对罗曼,笑意盈然:“还等什么呢亲爱的,脱衣服吧。”

第16章

“脱、脱衣服?!为什么要脱衣服?我们不是来买剑的吗?”罗曼倒退一步,紧紧捂住胸口,仿佛柔弱少女面对穷凶极恶的变态。

西萨尔笑意更盛,拉开一卷皮尺,用力扯了几下,测试它的韧性,好像它是一条柔软的皮鞭。

“这都是为了给你量身定做一把最适合的剑。长剑并不是越长越好,对于不同身高、体重、臂长的人,适合的剑也不一样。身材高大的人可以用更长一点儿的剑,但是对于身材矮小的人,太长的剑反而会打乱平衡。所以才需要测量准确的身体数据。”

“原、原来如此,你早说嘛……”

根据人的体格定制装备,这样简单的道理罗曼也能明白。可是这两个人二话不说先扒他的衣服,怎么看都像性骚扰。

罗曼拉开卫衣的拉链,张开双臂。“来吧。”

“继续脱。”西萨尔说。

“……有必要吗?”

“都说了是‘准确的’数据,你穿着衣服怎么准确?要我目测吗?”

罗曼为难地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t恤。这衣服还没宽松到干扰测量结果的地步吧?就那么贴着衣服量一量不行吗?但西萨尔是专业人士,肯定不会无缘无故让他做无意义的事,否则何必专门跑这么一趟?去买现成的剑不就好了。

他慢吞吞地脱掉t恤,用一#丝#不#挂的上半身迎接西萨尔。后者突然捂住嘴,发出阵阵怪声,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咽回肚子里。

“肌肉不错。”

“谢谢,我坚持健身。”被他这么一夸,罗曼不禁有点儿雀跃。

西萨尔一边玩味地打量他,一边绕到他背后,缓缓将冰冷的皮尺贴上他的手臂。他量得很慢,量完后将数据记在一张小纸条上。罗曼以为结束了,刚要放下手臂,西萨尔忽然迅雷不及掩耳地将皮尺缠上他的胸口。

“连胸围也要量?”

“那当然,万一以后你要定做兵击防护服呢?”

“那个东西也要定做?”

“视情况而定吧。”

如果有选择的余地,罗曼希望能买现成的。因为十秒钟后西萨尔就开始测量他的腰围了。他的教练一边摆弄皮尺,一边发出毛骨悚然的笑声。

“你能快点儿吗?”

“真抱歉我没进化出激光扫描功能,浪费了你宝贵的时间!”西萨尔不高兴地叫道。

“不是,我……我有点儿冷。”罗曼看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无奈地说。也许他起鸡皮疙瘩不是冷,而是被西萨尔吓到了。

“那我待会儿要你脱裤子,你岂不是要冷到喊妈妈?”

“什么?连裤子也要?!”

“开个玩笑。”

西萨尔量了罗曼从脚底到盆骨的高度,将最后一组数据记下来,卷好皮尺。“你可以穿上衣服了。”

“全量完了?”罗曼毫不犹豫地抓起t恤。

“是啊,得到了万分贵重的数据。”西萨尔一脸坏笑地将纸条撕成两半,一半揣进自己口袋,另外一半拿在手里。

他推开小屋的门,喊道:“汉弗莱!我量好了!”

肌肉虬结的店老板正拿着一块绒布擦拭那套盔甲。西萨尔将手中的半张纸条递给他。汉弗莱扬了扬眉毛:“另外一半呢?”

“写错了,我就给撕了。”

汉弗莱怀疑地看着他。

西萨尔嚷嚷:“把你的图册拿过来!让罗曼选他喜欢的款式!”

“在柜台上。你不会自己看吗?”

“就你这种招呼客人的态度,难怪这店铺门可罗雀。”

“我可没把你当客人。”

趁他俩唇枪舌剑的时候,罗曼走向柜台,翻开上面那本皮质封面的厚重图册。它展示了各种形制的长剑、迅剑和盔甲,光是长剑部分就有三十多页厚。每一把剑都是如此精美,要让他从中挑一个最喜欢的,可是件伤脑筋的事。如果可以选择,他每一种都想要,可惜他财力有限。这么一想,拥有一屋子收藏品的西萨尔还挺有钱的啊?

“竞技用长剑在这里。可选择的余地比较小。”汉弗莱结束了和西萨尔的争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罗曼背后,将图册翻到中间展示竞技用品的那一页。这家伙身材魁梧,走起路来却像猫一样安静。

“那么收藏用的呢?”

“前面都是。护手、剑柄和配重球都能定做,你可以随便选。”

“说实话,每种我都很喜欢……”

“年轻人别这么贪心,选择武器就如同选择新娘,世界上的女人千千万万,但是能跟你牵着手走进教堂的就那么一个。所以你必须慎重考虑,失败的婚姻对双方都是一种悲剧。”

好比喻!罗曼不禁感动起来。

汉弗莱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你足够有钱,全买下来也无妨。”

——还我的感动来啊!

西萨尔扑到柜台前,快速将图册翻到另一页:“我推荐这把!装饰精美平衡性佳,护手的设计超级拉风,配重球是罕见的七面体形状。而且我有一把一样的,如果你选这个,那么我们就能……就能……”

罗曼思考道:“可是用一样的剑多没意思。”他心想,西萨尔怎么像小学女生似的,挑个发圈都要挑好朋友的同款,以显得他们关系亲密。罗曼更希望拥有一把与众不同的剑。既然你不希望和别人撞衫,那么撞剑也是同样吧?

西萨尔满脸的一言难尽。

罗曼装作没看见他幽怨的眼神,翻开另一页:“我喜欢这个护手的设计,剑柄和配重球我希望用这种。”他翻到另外一页,“剑身上可以刻铭文吗?”

“你要刻什么?”汉弗莱问。

罗曼清了清嗓子,压低声线,故意用嘶哑的腔调道:“请刻——至尊魔戒统领众戒,尽归罗网;至尊魔戒禁锢众戒,昏暗无光。”

“太长了,不行。”汉弗莱冷冷说。

“那就只刻第一句?”

“你就不能刻点正常的文字吗?”

他和汉弗莱争辩了半天,最终汉弗莱勉强同意只刻第一句。他们敲定了剩下的细节,签了定做合同。看到价格的时候,罗曼默默在心底咋舌,竞技用的那把剑倒是不贵,价格在可接受的范围内,但是收藏用的那把就有点让人吃不消了。但是一想到他能拿到一把手工制作的刻有精灵文字的长剑,罗曼心底的中二之魂就熊熊燃烧起来,哪怕明天他就得流落街头喝西北风,他也要带着他的剑!

“等剑做好我会通知你的。一般一两周你就能拿到那把竞技用的剑了。另外一把得多等一段时间,考虑到……你要刻特别的铭文。”汉弗莱看着罗曼发给他的魔戒铭文图片,表情十分复杂。

罗曼不好意思了:“我知道这个要求很奇怪,但是我希望有一把完全符合自己期望的剑。”

“可以理解。你的要求也不算奇特,我以前还遇到过要把人的肖像刻在盾牌上的家伙呢。”

“他一定很恨那个人!”

要知道,盾牌可是用来防御敌方攻击的,只有彼此间存在深仇大恨的人,才会让仇人的脸被别人砍来砍去吧!

“怎么会,他是把那肖像当护身符用的,他好像觉得有了那个肖像的庇佑,自己就能刀枪不入。”

“那肖像是耶稣基督?”

汉弗莱喷笑出声,意味深长地望向西萨尔。

银发教练别过脸:“你们商量完了吗?我要带罗曼去下一个地方了。”

“哦,已经搞定了。话说回来,下次botn你参加吗?组委会的人跟我说他们很希望你参加,每次你一出场,那些女粉就跟疯了似的。”

“免了,上次我的车坏了,只能坐地铁到集合地点,一路上被无数人围观,跟公开处刑差不多。在赛场上还差点被打成脑震荡。这种‘宝贵’的经历一次就够了,再来第二次我大概要英年早逝。”

“真可惜,那么你有兴趣当裁判吗?”

“没有!”

西萨尔从前胸口袋里抽出墨镜,潇洒地戴上,对罗曼扬了扬下巴。“罗曼,走了!”

“喔……”罗曼对汉弗莱欠了欠身,权当告别,快步追上西萨尔。

西萨尔把车停在两个街区之外,他们不得不步行好一阵才能找到座驾。

“你为什么不再参加botn了?我觉得那还挺有意思的。”罗曼跟在教练身后,好奇地问。

西萨尔大步流星。“我本来就对botn不怎么感兴趣,这次是有个队员生病了叫我临时顶替的。”

“我还以为你很喜欢botn。”

“每个人的兴趣点都不一样。”

“这么说汉弗莱是更喜欢botn的那一类人?”

“何止喜欢,他是这方面的大师。他是英国队的装备顾问,负责在赛前提供装备指导建议。botn上的盔甲和武器必须符合史实,禁止自创或者穿越时代,否则取消参赛资格。”

“难怪他店里还卖盔甲……”

西萨尔回过头:“你喜欢botn吗?你要是喜欢,现在可以找汉弗莱报名。”

“我看看就够了,让我穿着一身铁皮互殴,我可敬谢不敏。”

“真巧,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找到了车。西萨尔拉开车门钻进车内。

“接下来我们去哪儿?”罗曼爬进副驾驶座。他们已经定做了武器,接下来是防具吗?

“到了你就知道了。”西萨尔故作神秘。

下一个行程地点并不远,十分钟后他们就抵达了目的地——一座博物馆。馆外竖着一面醒目的广告牌:中世纪与文艺复兴时期刀剑盔甲展览会。

罗曼一看到那广告牌就觉得自己快高朝了。

“还、还有这种展览?!”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其实这类展会还挺多的,你以前从没看过吗?”西萨尔语带同情。

“训练和比赛太忙了,没空关注这些。”罗曼惋惜道。

“这么说,”西萨尔解开安全带,凑到罗曼耳畔,“我得到了你的第一次?”

第17章

“这么说,”西萨尔解开安全带,凑到罗曼耳畔,“我得到了你的第一次?”

“如果我们不是朋友,你这就叫性骚扰了。”

“那你报警呀?”西萨尔倚在他的座位上,笑 氵壬 氵壬地注视着他。

罗曼拿出手机。

“喂!我开玩笑的!”西萨尔连忙缩回驾驶座,一脸正直,仿佛他刚才并没有口出惊人之语。

罗曼吭哧吭哧笑出声。

“过来吧。”他勾住西萨尔的脖子,高举手机自拍了一张。西萨尔来不及调整表情,在照片中留下一张惊愕的脸孔。

“刚才那个删了重拍!”

罗曼跳下车:“才不!”像西萨尔这么重视外在形象的人肯定不容许自己的黑历史留存在别人手机里。但是,得了吧,不互相持有黑历史照片算什么朋友呢?

西萨尔追上去,作势夺他的手机。两人就这么在博物馆门前堂而皇之地追逐打闹了起来。幸亏他们没在馆内干这事儿,否则就轮到保安大叔教这两位“剑客”做人的基本礼貌了。

只听见“咔嚓”一声。他们“嬉戏”的画面被摄入了镜头中。摄影师放下手机,露出一头蓝得发亮的头发。

奥古斯特藏起手机,若无其事地打招呼:“喂!西萨尔!罗曼!”

两个人同时僵住。

“奥古斯特?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依旧一身重金属朋克打扮的小皇帝翻了个白眼:“笑话,这里是公共场所,凭什么你们能来我不能来?难道全天下只有你们喜欢刀剑盔甲吗?”

“也对,你好歹也是兵击爱好者,对这种展会感兴趣无可厚非……”罗曼正了正衣襟,假装他刚才并没有像八岁小孩似的跟西萨尔嬉闹,“你要跟我们一起看展览吗?”

奥古斯特双手插进口袋,吊儿郎当地打量着他们俩:“你们在约会?”

“不、不是!”罗曼急忙否认,“西萨尔带我去买剑,然后我们顺便逛个展而已!”

“喔!那就好!我本来想说要是你们在约会,我就不当电灯泡了。既然你们不是那种关系,那么我们就一起逛吧!”

奥古斯特熟门熟路地从向导台上抽走一张向导示意图,快速扫了一眼,指着左边的展厅:“这边是盔甲展,先看这个好了。”说罢,他一马当先地走过去,那头明亮的蓝毛比导游手里的小旗子还显眼。

罗曼亦步亦趋地跟上他。奥古斯特虽然人是傲慢了点儿,但还挺可靠的。罗曼最怕博物馆这种地形复杂的建筑了,如果让他一个人来,他大概在踏进馆门的第一刻就迷失在了展厅和回廊所构成的迷宫中找不到人生的方向。而奥古斯特一看就是行家,驾轻就熟,自信满满,跟着他准没错。

“你经常来这种展会?”

“哼,还行吧,反正比你经验丰富。”

他们谁都没发现,跟在最后的西萨尔正咬牙切齿地瞪着奥古斯特。约罗曼来逛展的明明是他,却半途杀出一个朋克少年,夺走了他的同伴,现在搞得就像罗曼和奥古斯特是一对好伙伴,而他是保镖似的!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是他先……

“西萨尔?”罗曼转过身,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你在啊,差点以为你走丢了。”

说着他放慢脚步,等西萨尔跟上来之后,他捉住西萨尔的袖口,把他拉近自己身旁。“这里人这么多,你跟紧一点儿。”

西萨尔狰狞的表情瞬间烟消云散,俊美的脸上浮现出圣徒般平和的笑容。

“那你别走那么快。”他就坡下驴,跳到罗曼身旁,美滋滋地挤占了奥古斯特的位置。

“这是一件典型的哥德式盔甲,产地为纽伦堡,那里也是著名的盔甲产地。哥德式盔甲以意大利式盔甲为基础,但更适应神圣罗马帝国当地的要求。它为了提升可动性牺牲了部分防御力。请看,这类盔甲的特色就是边缘的高度装饰,以及左右对称型——这一点与意大利式盔甲迥然不同……”

博物馆中配有讲解员,为游客介绍每件展品的由来和特色。但此刻讲解哥德式盔甲的并非讲解员,而是西萨尔。

他滔滔不绝地介绍着每件盔甲的年代和特征,以至于一些游客误将他当成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不知不觉间,他身边很快聚集了一大群人。真正的讲解员被晾在一旁,神情十分尴尬。

奥古斯特注意到了,吭哧吭哧笑了几声:“喂,西萨尔,你要把人家的饭碗抢走了。”

“我只是觉得他的介绍不够详细而已。”西萨尔耸耸肩。

讲解员看上去很想一把捏碎自己的麦克风。

围观群众很快发现这个银发男子也只是一介普通游客,于是逐渐散去,聚拢在正派讲解员身边。少数人仍然在西萨尔附近徘徊,偷偷给他拍照,大概是冲着他的脸来的。

这场景令罗曼忍俊不禁。“没想到你对盔甲这么了解,你不是不喜欢这些吗?”

“我好歹也参加过botn,不了解不行。而且兵击中的‘半剑’技术就是专门用来对付着甲敌人的,学习半剑的同时当然得学习盔甲的弱点。”

“半剑?”罗曼依稀记得西萨尔以前提过这个词,但他还没学到这种技术。

奥古斯特说:“就是右手握剑柄,左手握剑刃的战斗姿势。专门用来刺击盔甲的缝隙。你居然没学过?西萨尔,你怎么教的啊?”

“可能是因为之前你怎么学都学不会,导致我失去教学信心了吧。”西萨尔挖苦道。

罗曼问:“那样不会割伤自己的手吗?”

奥古斯特嫌弃地扫了他一眼:“所以说它是用来对付着甲敌人的,一般这种对战你自己也穿着盔甲,有手甲保护怎么可能割伤自己?”

“也就是说这是botn专用的战技?可是我在botn上好像没见过有人这么干啊。”

西萨尔解释:“botn禁止攻击盔甲的缝隙,半剑只能用来格挡或是勾缠对手的脖子,再加上有些人用的是剑以外的武器,你没注意到也很正常。”

“诶?可是botn是模拟真实的比武格斗吧?为什么禁止半剑攻击?”

“会死人的。”

“竞技用的武器不是都经过安全化改良吗?”

“还是很危险。盔甲的缝隙一般都位于人类最脆弱的关节部位,为了保证灵活性,关节部位无法全部覆盖甲胄。哪怕用钝剑刺也可能使人受伤。这也是我不喜欢botn的原因之一。”

“因为危险?”

“因为不真实。”西萨尔说,“botn是为了还原真实格斗而产生的,原则上来说武术文献上所有的技术都应该允许使用。但现代竞技为了保证选手的安全,不得不禁止一些过于危险的技术。像撩阴腿、插眼之类的被禁止也就算了,可是半剑刺击这种战技也不准用。而这种技术恰恰是文献所推崇的。这就产生了矛盾——既要还原历史,又要保证安全,两者常常无法兼得。喜欢botn的人觉得穿盔甲格斗很帅很有趣,不喜欢的人觉得它纯粹是猛男互殴,和真正的中世纪比武已经相去甚远。”

“我就挺喜欢的。”奥古斯特说。

“这也是botn——甚至其他兵击比赛——所存在的争议之一。兵击是区别于现代击剑的复古运动。击剑有各种各样的规则,古代决斗可没有。有了规则,就有利用规则取巧的办法,而兵击比赛为了避免这一点,会尽量减少和简化规则,鼓励选手以武术文献的内容来战斗,而不是玩弄规则取胜。可是规则过少,又会导致胜负难分或是不够安全。规则过多,就会使兵击逐渐变成击剑那样的竞技运动,偏离‘史实格斗’的本质。”

西萨尔指了指奥古斯特,“就比如你和他的那场比试,用的是剑鱼规则,它支持反击,因为真实的战斗中,被击中的一方往往不会立即死亡,有可能反戈一击。但是某些比赛的规则就裁定反击无效,防止选手利用反击规则搞自杀式战术,违背兵击运动的本意。”

西萨尔的长篇大论很快又引来一些无知的围观群众。他们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看上去很专业的样子,他们也就装出一副听得津津有味的模样。

发现自己身陷群众的汪洋大海中,西萨尔赶紧澄清自己不是讲解员,拉着罗曼和奥古斯特快速离开,前往下一个展馆。

“为什么我每次都会被团团包围?”

“你少说两句就不会这样了……”

下一个展馆是出土文物展览,展示各种考古发掘出来的武器和防具。他们经过锈迹斑斑的苏格兰阔剑、伤痕累累的萨克逊小刀、残缺不全的威尔士箭簇,最终来到一本残损的小册子前。

小册子页面发黄,看上去像曾经被人撕开过,又重新装订到了一起,以致遗失了诸多书页的样子。这本小册子和前面那些充满历史厚重感的展品相比相当不起眼,很多游客直接从它前方经过,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它,可西萨尔和奥古斯特饥不择食地扑过去,争先恐后地在玻璃展柜前上蹿下跳,恨不得用舌头去清理展柜上的灰尘。

罗曼冷汗:“你们至于吗……这是什么很贵重的展品?”

“罗曼!你真的是剑客吗!”奥古斯特震惊于他的无知,“这是兵击界的无价珍宝,万物的起源,著名的‘塔中文稿’——《i33》啊!”

“……啥玩意儿?”

第18章

“罗曼,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着。”奥古斯特说,“这是现存最古老的欧洲武术教科书,编号i33,由于收藏在伦敦塔内,故而别称‘塔中文稿’。它是这次展览特意借调过来的,算是震展之宝了!”

“真的吗……可是除了你们之外根本没人在意它啊。”

“因为那些凡夫俗子有眼无珠!”奥古斯特气到跳脚,“他们不识货也就算了,怎么连你都这样!作为剑客不知道‘塔中文稿’,跟学物理的人没听说过牛顿三定律有什么区别?”

罗曼羞愧地低下头。“对不起,我孤陋寡闻。”

骂完罗曼,奥古斯特转头就将矛头对准他的老师。“西萨尔!你怎么教的?!”

西萨尔辩解:“我还没开始教单手剑和小圆盾,他不知道这个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我也没学过,我就知道。为什么?”

不等西萨尔回答,奥古斯特就自行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懂了,大概因为我是天才吧!”

西萨尔无视了他:“啊,那边还有《防御的悖论》复制本,我们去看看那个吧罗曼。”说完他就拉着罗曼走向另一个展柜,将奥古斯特晾在原地。

“喂!等等我!”备受冷落的小皇帝不甘地追上去。

罗曼倒是听说过《防御的悖论》的大名,它是16世纪英国剑客西尔弗的着作,也是现存最古老的英格兰武术文献。极光俱乐部的教材里有专门介绍过西尔弗的剑术流派。罗曼当初还奇怪过,既然英国有自己的本土剑术流派,为什么大家反而要去学德剑?

“说起来,西萨尔,我一直有个疑问,为什么我们不太学自己本国的剑术?难道是因为德式剑术的文献更丰富?”

“那也是原因之一吧。”西萨尔饶有兴味地端详着展柜中的书本,“德式剑术出过理查特纳尔和梅耶两位大师,留下了极为翔实的资料,其他剑术流派相较而言就没那么丰富了。而且德式剑术攻防兼备,比较实用,而英式剑术——也就是西尔弗的剑术,注重防守更甚于进攻,其理念和理查特纳尔流派大相径庭,所以学一个流派就不太会学另一个,顶多从中借鉴几个招式。像我们俱乐部主要教的就是德剑。”

“唔……总觉得本国的文化瑰宝不传承下去有些可惜。”

“你要是真对国粹有兴趣,不如跟着劳伦斯学学四角棍,那才是名副其实的英国国术。”

罗曼不知道那位不怎么爱笑的黑发教练除了剑术之外还擅长这种东西。

奥古斯特在他们背后插嘴:“有专门教授西尔弗剑术的俱乐部。你这么感兴趣的话跟他们学学好了。”

“还真有?”

“叫作狮鹫卫队。”

“没听说过……”

西萨尔说:“你还记得阿列克斯吗?”

怎么可能忘掉!哪怕罗曼把这些日子以来学习的剑术忘个一干二净,也不可能忘记那个嚣张的红毛小子惨败给西萨尔的那天。

“他就是狮鹫卫队的一员。”

“难怪他的小伙伴们都身穿狮鹫文化衫,他手臂上也纹着狮鹫刺青。原来那是他们俱乐部的标志啊。”

西萨尔点头:“阿列克斯就是专门学西尔弗短剑术的,但是很多比赛都没有专门的短剑项目,他的技术也无用武之地。唔……如此想来,他的长剑和军刀练得烂好像也情有可原了?”

“你真的很喜欢欺负阿列克斯诶,至于那么看不起他的能力吗?”

“那难道不是事实?”西萨尔惊讶。

罗曼无言以对。在西萨尔眼里,现世大概没几个人称得上“剑术高超”。

“说到狮鹫卫队,”奥古斯特挤进他们两人之间,“是不是又到举办友谊赛的时候了?西萨尔,这次让我也参加吧!”

“什么友谊赛?”罗曼问。

“极光和狮鹫两个俱乐部每个季度都会举办一场友谊公开赛,交流剑术什么的。”奥古斯特解释,“我上次参加还是去年的事儿,最近忙着乐队都没顾得上练剑。拜托,西萨尔,就让我参加吧。”

西萨尔无情地说:“不行,太丢人现眼了。”

罗曼急忙替奥古斯特说好话:“他的剑术挺有特色,你就让他参加吧。友谊赛是为了交流切磋,不在乎输赢,对吧?”

奥古斯特却不领情。他狠狠剜了罗曼一眼,气冲冲道:“谁要你求情!看不起我吗?”

罗曼按住他的脸,将他推到一旁,继续用期待的眼神给西萨尔施以无声的压力。银发教练摸着下巴,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咳咳,真拿你没办法呀罗曼,既然连你都为他说话,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安排他出战好了。不过我有个要求——你也必须出战。”

奥古斯特难以置信地倒退几步,瞪着他俩,五官扭曲:“你认真的?这个连我都打不过的弱鸡都能参赛?”

“只会天边斩的人有什么资格说人家是弱鸡。”

“他才学几天剑术?!”

“友谊赛就是为了交流切磋嘛。”

罗曼学习兵击至今只跟几个对手交过手,还没参加过正式的比赛,不禁有点儿跃跃欲试。他深知以自己初学者的身份参赛有点儿不自量力,但既然是友谊赛,让新人去练练手也无妨吧?

“别高兴得太早,罗曼。”西萨尔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友谊赛是团体循环赛形式,跟击剑团体赛有些相似。你和奥古斯特一起参加长剑项目的比赛,我会根据你们各自的得分和失分评出高低,谁输了就必须给对方当牛做马一整天。怎么样?你能接受这个条件,我就允许奥古斯特参赛。”

奥古斯特抓狂:“你都这么说了他铁定不愿答应!怎么想都是我赢啊!”

——小朋友未免也太自信了吧!罗曼咋舌。西萨尔的评判并非依据他和奥古斯特对战的结果,而是根据他们俩在团体赛的表现来的。以奥古斯特那只会从天边斩起手的套路,在比试中根本不占优势。罗曼虽然学剑时间不长,但除了天边斩好歹也会别的招数,又有击剑的底子在,未必输给奥古斯特。

“行啊。”罗曼耸肩,“我接受条件。”

“你疯啦?”奥古斯特震惊,“你是抖m吗?被我奴役一整天让你很有快感吗?”

“对不起,我正在畅想赢了之后该让你做点什么。”

“喔哟,前击剑选手了不起啦?这次我就要让你知道社会的残酷!”奥古斯特摩拳擦掌,斗志昂扬。

他的斗志只持续了不到五秒钟。

博物馆女解说员走到他背后,冷漠而不失礼数地劝道:“这位先生,请您不要在馆内大声喧哗。”

罗曼还自信心爆棚如同充气河豚鱼的小皇帝在漂亮姐姐面前立刻瘪了下去。

“对、对不起……”

罗曼刚想笑,女解说员就将严厉的视线转向他:“请监护人管好孩子。”

罗曼绷住脸。他想解释自己不是奥古斯特的监护人,但是他一句话也不敢说。不管到了哪个年纪,遇到严厉女教师类型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不寒而栗。

“我会注意的……”他也乖乖认怂了。

中午之前他们就逛完了整个展览。博物馆中游人渐少,毕竟到了午餐时间。

三个人转回博物馆门口。西萨尔戴上墨镜,望着一派骄阳,问:“罗曼,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餐厅,一起去吗?”

“好啊。奥古斯特你呢?”

西萨尔微笑着打断他:“我只预约了两个位子。”

奥古斯特冷哼一声:“我也根本不想去!朕日理万机,你们俩就你侬我侬去吧!”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小皇帝理都没理他,甩着胳膊离开了。罗曼很担忧他那种鼻孔朝天的走路方式迟早害得他遭遇车祸,或者被路人暴打一顿。

待他走远,罗曼问甩着车钥匙的西萨尔:“你为什么要求我也参赛?为了激起奥古斯特的斗志吗?”

“你学剑也有好些日子了,是时候去实战中演练一下了。”

“你之前才说我学剑没多久呢……”

西萨尔撩起墨镜,蓝眼睛从镜片下凝视罗曼。“你没信心胜过奥古斯特?”

“那倒不是。”

“这不就好了。想成为顶尖剑客,光有一个好老师可不够,还需要一个共同进步的朋友兼对手,这样才有进步的动力。你已经拥有了出色的老师,现在只缺另外一样了。”

这一点罗曼倒甚是同意。击剑也是同样的道理。选手不仅要跟赛场上的敌人比拼,还得和队友互相竞争。击剑队的成员既是同伴,也是对手。

西萨尔是想安排自己的两个弟子成为旗鼓相当的对手吗?罗曼可不想输给那位傲慢的小皇帝,为此必须加倍努力才行。而奥古斯特为了胜过罗曼,想必也会逐渐改变自己的剑术风格吧?

“想不到你还挺会当教练的。”

“这是夸奖?”西萨尔挑起眉毛。

“当然是。不过我现在总算明白奥古斯特的谜之自信是从哪儿来的了——全是跟你学的。”

西萨尔将墨镜放回鼻梁上。“这句话我也当作是夸奖收下了。”

他将车钥匙套在食指上转圈圈,哼着小曲走向停车场。罗曼快步跟上他。

“谢了。”

“为什么谢我?”西萨尔脑袋一歪。

“你为我做了这么多安排。我在击剑队的时候和教练总是公事公办的态度,除了技术,教练不太关心我私人世界,和我就像校长和学生,而不是朋友。但是你不一样。”

“对啦,我就是那种喜欢和学生做朋友的人。”西萨尔咧开嘴。

“嗯,我觉得这样或许更好。”

西萨尔忽然停步。罗曼差点在他的脊背上撞机身亡。

“也许有一天,我们不止能成为朋友。”

这句话令罗曼莫名地心头一跳。不止朋友……不当朋友他们还能当什么呢?

第19章

“也许有一天,我们不止能成为朋友。”

这句话令罗曼莫名地心头一跳。不止朋友……不当朋友他们还能当什么呢?世界上难道还有比“朋友”更亲密的关系?那不就是……不就是……

“你是说我们会成为bff(best friend forever)?”罗曼惊喜地问。

听见这话,西萨尔看上去更加惊喜,他大大咧开嘴,笑得连牙龈都露出来了。

“谢谢,罗曼,你这话太温暖人心了。”他说,“我觉得有时候你的思路真的蛮独树一帜的。”

“这话从何说起?”

“没什么。夸你呢。”西萨尔吸了吸鼻子,被友谊的伟大之处

“感动”到鼻腔里涌出了一股热流。

“啊,你不介意我把我们的照片发给艾丽莎吧?”

“你为什么要发?”

“没什么,只是想让她嫉妒一下。”

“那我要挑一张最好看的。”

罗曼将手机递给西萨尔,收获了一箩筐嫌弃的感慨。“简直没一张能看的!你是装了什么‘丑颜滤镜app’吗?你的击剑水准有多高,摄影水准就有多低。”

“这么说我的摄影水准还不错?”

西萨尔静了几秒。确认他是在开玩笑后跟着他一起笑起来。看到他被逗乐了,罗曼也开心起来,结果西萨尔笑得更加前仰后合。

“这个笑话经典,我要记下来。”

他一边擦去笑出的眼泪,一边在众多照片中挑挑拣拣,硬是矮子里拔高个挑出一张勉强能入眼的,熟门熟路地发给了艾丽莎。

不多时,手机就震动起来。

“艾丽莎打来的。”西萨尔将手机还给罗曼。

罗曼接起。艾丽莎的尖叫声贯穿了他的耳膜。

“你们俩今天干什么去了!”

罗曼得意洋洋:“尽情嫉妒吧,女人!让我见识见识你的妒火有多么恐怖!”

“我为什么要嫉妒?你这人真奇怪。”

“我跟西萨尔出去玩了哦!比你和他玩得更开心哦!”

“哦。都玩了什么?”

“定做了比赛用的长剑,逛了博物馆,待会儿我们还要一起去吃午餐。”

“哎哟,进展不错嘛!”艾丽莎的语气突然兴奋,“姐姐我好为你欣慰啊!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这反应可跟罗曼的想象大相径庭。他期待的是艾丽莎发飙,痛斥他不讲义气,说一通酸话,就像被朋友抢走洋娃娃的小萝莉。但她没有,反而一副慈祥老母的口吻是怎么回事?

罗曼问:“什么哪一步?”

“上垒了吗?”

“你瞎了吗艾丽莎?我们又没去打棒球。”

“哇……我忽然好同情西萨尔。他在你旁边吗?我得给他一点鼓励。”艾丽莎大叫起来,“西萨尔!你能听见吗!这是来自艾丽莎的爱的鼓励!”

“小声点你这婆娘!”罗曼用不亚于她的音量吼道。

“你把我们刚才的对话录音了吗?有朝一日你回头复习我们今天的对话,就会感受到自己的浅薄和愚蠢!”

罗曼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女人真是种复杂的生物,说话拐弯抹角、拖泥带水,仿佛在使用深奥的密语。他又朝艾丽莎吼了几句,成功让她知难而退。西萨尔全程用看好戏的眼神看着他,像等着女生打架的无聊老男人似的。

“你别管她,她有时候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

“你刚才录音了吗?”

“当然没有,我为什么要用一通无意义的废话占用手机内存?”

西萨尔可惜地咂咂嘴:“我现在真的需要一点爱的鼓励了。”

罗曼不解地望着他。西萨尔轻推他的后背:“别管这个了,去吃饭吧。”

当天罗曼拍了不少照片,每一张都被西萨尔嫌弃这嫌弃那,他却乐此不疲。当然,艾丽莎从没受到过这些照片。她的反应与罗曼的预期相差太多,因此她失去了大饱眼福的机会。

第二天罗曼去俱乐部训练的时候发现奥古斯特也来了,或许是为了备战友谊赛吧。消失已久的小皇帝重新归来,还要参赛的消息在俱乐部中不胫而走,不知是谁富有娱乐精神喊了一句“王者归来!”,导致接下来的一整天奥古斯特都活在队友们的嘲笑中。和罗曼对练的时候他一直扁着嘴,看上去都快哭了。

“不想被嘲笑就好好给我练!”西萨尔开启魔鬼教练模式,“不然罗曼和劳伦斯的负担就太重了!”

“劳伦斯也参加?”罗曼问。

“当然,这次分长剑和军刀两场,你、奥古斯特和劳伦斯参加长剑赛,我和另外两个人参加军刀赛。总得派个高手上场,不然输得太惨怎么办。”

罗曼悲伤地捂住脸。西萨尔口中的高手当然指的是劳伦斯,他还远远不够格。

这次比赛是循环赛,双方各出三名选手,轮流与三位对手交战,一场回合计时三分钟或直到其中一方得10分为止,任意条件满足则回合结束,最终将所有人的得分相加,分数高的一队优胜。历史上极光和狮鹫互有胜负,说不上哪一边更有优势。看来阿列克斯虽然在西萨尔手下输得极为惨烈,可他的俱乐部中还是有不少好手的。

虽然这次比赛是一场非正式的“练习”,但罗曼还是想尽力做好最充分的准备,尤其是在武器装备方面。他迫切希望拿着专属于自己的那把剑上场。他催促了汉弗莱好几次,终于在友谊赛前一天得到汉弗莱的通知:竞技用的那把剑已经做好了。

于是这天的练习结束后,罗曼便驱车前往“鲸鱼骨”。

他抵达时已是黄昏。“鲸鱼骨”所在的那条街上,许多店铺已经挂起歇业招牌。汉弗莱答应为了罗曼延迟关门的时间,所以他不必担心白跑一趟。

罗曼推开“鲸鱼骨”的门,踏着西斜残阳在门口洒下一小方金红色光芒走进店里。汉弗莱在柜台后擦拭一枚银色怀表。见客人临门,他慎重地将怀表放回一个绒布盒子里。

“你可终于来了,我还发愁今晚要不要在店里过夜呢。”

罗曼为自己的姗姗来迟而道歉。汉弗莱摆摆手,表示他只是开个玩笑。“你的剑在这儿。”

他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红布包裹的条状物。

“喏,你的宝贝。”他双手将长剑递给罗曼,“好好对待这位美丽的女士,她定会回报你的善意,让你获得无上的荣光。”

罗曼揭开红布,露出下面的裹着黑色皮革剑鞘的长剑。护手是经典的十字形,朴实无华,却有着一种大巧不工的美感。他抽剑出鞘。这把简约却不失气度的长剑拥有完美的平衡,哪怕单手挥舞也毫不费力。它比俱乐部里尼龙剑稍长,却略短于西萨尔借他的那件藏品。虽说差距不过几厘米,但罗曼能轻易感知出它们之间的区别。

“真美……”他惊叹。

“是吧?我家的姑娘从不让客人失望!”汉弗莱犹如女支院老鸨,咯咯直笑,“给她起个朗朗上口的名字吧!”

“名字……必须要起名吗?”罗曼问。这莫非又是兵击界的一项不成文的习俗?

“也不是必须。但不是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吗?‘不想养的动物就不要起名,一旦起了名字就会产生感情’。同理,如果想产生深厚的感情,还是起个名字比较好。有了名字,这把剑就从心灵上归属于你了。而且你今后说不定还会拥有其他的剑,不取名字怎么区分它们?”

“呃,用‘我的第一把剑’、‘我的第二把剑’?”

汉弗莱鄙弃地做了个鬼脸。

罗曼寻思了一下,觉得汉弗莱所言甚是。电视、电影、游戏里的神兵利器好像都有霸气的名字,什么寒冰、长爪、缝衣针、霜之哀伤、火之高兴。他从没觉得那样有什么不对之处,毋宁说,没有独具一格的名字,神兵利器就会失去某种程度的格调。但是在现实世界、现代社会中,给一把剑取名,还在公众场合以此名称呼自己的剑,好像有点……太奇怪了?

“没关系,这也不是强制要求。很多人的剑都没有名字。当然我是建议你取一个啦。你好好想个动听的名字吧。万一你以后出名了,你的剑就变成传世神兵了呢。”汉弗莱笑呵呵的,“你想想,万一一百年后人们建立了兵击博物馆,展示21世纪初叶剑术大师的遗物,别人的剑都有威武的名号,唯独你的剑叫‘我的第一把剑’,你觉得游客会怎么想?”

“会想‘罗曼大师好有个性’?”

“……小子,知道跟我抬杠的下场是什么吗?”

罗曼看了看壮汉店主那壮观的肱二头肌,乖乖说:“我会好好想一个的。”

汉弗莱这才满意。

第二天罗曼拿着新剑去俱乐部炫耀了一番。第一个有幸和手持新剑的罗曼交手的就是奥古斯特。这一个星期他都在精进自己的天边斩,虽然每次都被罗曼无情地防御下来,但他展开反击的速度越来越快。身为教练的西萨尔看到自己的两个学生这么争气,每天都眉飞色舞的。

新剑的长度和重心与西萨尔暂借给罗曼的那把不太一样,他花了点儿时间才适应。不过一旦适应,这把兵器就变得无比趁手,简直就像和他融为一体了。

“你给它起名了吗?”西萨尔拄着自己的剑问,“起个名字比较好,你会跟剑更有感情的。”

“汉弗莱也这么说。你们都喜欢给剑取名字吗?”

“武器是手臂的延伸,当然得好好珍惜。”

“你会给自己的手臂起名?”

“当然。我的左手叫斯嘉丽·约翰逊,右手叫哈莉·贝瑞。”

——这家伙每天都用两位好莱坞女星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罗曼有点崩溃。西萨尔这人看上去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其实是个内心闷骚的色狼吗?

奥古斯特突然发出一声冷笑。

第20章

“你笑什么?”西萨尔不悦地问,“对我的审美爱好有什么意见吗?”

奥古斯特别过头:“没有。”

“那就继续练习!”

西萨尔换上魔鬼教练的面孔,厉声督促罗曼和奥古斯特,他们犯下的任何一个错误都逃不过他的法眼。罗曼被他严词批评的好几回。以往哪怕他犯了最低级的错误,西萨尔也总是和颜悦色地责备几句就了事。今天他却变了一副样子。

肯定是奥古斯特多嘴多舌的错。罗曼心想。

被西萨尔骂了将近一个小时,两个人总算灰头土脸地结束练习,得到解放。罗曼去更衣室换衣服,奥古斯特拖着沉重的脚步落在后头。

“别把剑拖在地上。”西萨尔走在他身边,“拖坏了地板怎么办?”

“你居然更关心地板而不是我的剑?”

“地板是俱乐部的资产,你的剑又不是。”

奥古斯特不服气地“切”了一声,接着双眼狡黠的一转,一个绝妙的反嘲西萨尔的点子浮现在他脑海中。

“斯嘉丽·约翰逊和哈莉·贝瑞,嗯?你随口扯淡的功夫真是逐年见长啊。”他疲惫的脸庞就忍不住浮现出坏笑,“我还以为你的左手叫罗曼,右手也叫罗曼。”

西萨尔立刻捂住他的嘴。“嘘!被他听见怎么办!”

“我操,难道是真的?!我随口瞎说而已,居然说中了?!”

“当然不是!”西萨尔叫道。

“别解释了西萨尔,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懂的。”

“你要是再敢说一个字,”西萨尔威胁道,“从此你的左手就叫‘虎克船长的左手’,右手也叫‘虎克船长的左手’!”

“喂!罗曼!”奥古斯特喊道。

罗曼从更衣室探出头:“干什么?”

他脱下了防护服,只穿着一条紧身裤,上身一#丝#不#挂,紧绷的肌肉线条随着他的动作而不断变化。

“西萨尔有话跟你说。”奥古斯特指了指身旁的教练。

“什么事?”

西萨尔捂住鼻子,努力不让自己血溅三尺。“没什么,等你换好衣服再说……”

“快点啊西萨尔,你不是说那件事很重要吗?”小皇帝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罗曼不明所以,跟着奥古斯特问道:“到底有什么事?你快说啊不然我好着急!”

“没什么,就是……就是……”西萨尔紧紧盯着地板,“明天的比赛,你量力而行,不要勉强自己,一切以健康为重,所以……”

“我的身体没你想象的那么差啦,你别把我当成玻璃做的。”罗曼宽慰地笑了笑。他走上前轻轻抱了一下西萨尔,给了他几下安慰式的拍打,“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关心。”

西萨尔已经说不出话了。他整个人呆若木鸡,在罗曼碰触他的一刹那,他的灵魂仿佛就脱离了躯壳,心满意足地升上了天堂。

“我先去洗澡了。”罗曼放开他。

他返回更衣室。西萨尔深吸一口气,向后仰去,一个趔趄,靠在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

与此同时,极光俱乐部的老板、老派英伦绅士布莱克森先生途经此处,惊讶地发现他这位得意门生抱着膝盖坐在墙角,整张脸都埋在膝盖里,唯有一双红通通的耳朵在银色发丝间若隐若现。

“西萨尔。”老人呼唤道。

“嗯?”

“你怎么了?”

“没什么。”

“为什么坐在那儿?真碍事,站起来。”

“我起不来……”

“为什么?”

西萨尔微微抬起头,蓝眼睛朝上一瞄,然后羞赧地转向一边。虽然他用手肘挡住了大半张脸,但依旧遮不住逐渐浮起的红晕。

“刚刚罗曼没穿衣服抱了他一下!”奥古斯特笑得直不起腰:“哎哟,西萨尔,你现在可以使用你的‘左罗曼’和‘右罗曼’了。”

布莱克森先生略略思考了一会儿,“啊”了一声,领悟了奥古斯特话中的深意。但他面上波澜不惊,这点小小的插曲根本无法动摇这位历经几十载风霜、拥有丰富人生经验的长者。他以优雅的风度克制了自己,朝西萨尔欠了欠身,提起手杖,转身就走,速如疾风。

翌日,“极光骑士团”和“狮鹫卫队”的友谊赛正式举行。地点在距离极光俱乐部不远的一座体育馆内。俱乐部租用了篮球场作为赛场。除了出战的选手,俱乐部会员大部分也过来观战了,甚至有人带了高速摄影机。除了罗曼和奥古斯特这些新人外,参战的多为高手,比如镇场的西萨尔和劳伦斯。大家怎么可能放过一睹大师级剑术的机会呢?

狮鹫卫队那边也来了不少人,罗曼在体育馆外就注意到了阿列克斯那一闪而过的招摇红发。他扛着剑,兴高采烈地同队友说着什么。当他瞥见从另一个方向涌来的对手后,笑容瞬间从他脸上消失。他冷哼一声,扭过头,装作没注意到这群人。

西萨尔代表极光俱乐部上前打招呼。除阿列克斯外的所有人都笑嘻嘻地跟他问好。红发青年仰头望天,假装对飞机云产生了无与伦比的兴趣。

“嘿,阿列克斯,听说你这次长剑和军刀都参加?”西萨尔不识趣地问道。

“是又如何?你怕了吗?”红发青年盛气凌人。

“没什么,单纯感慨一下你好有上进心,多在场上观摩别人的军刀技术,自己迟早多多少少会有进步的。”

“你——!”

狮鹫卫队的同伴们哄笑着拉住挥舞拳头的阿列克斯。“好了好了别中他的计,他是在故意挑衅你!”

“我当然知道他是在挑衅!我才没有生气!”阿列克斯言不由衷甩开同伴们,拽了几下衣领,气冲冲地走进体育馆。

西萨尔目送他远去,十分纳闷。“这么激动干什么,我说的是实话啊……”

他转向自己的队友,寻求他们的认同,但队友们只回以无限的沉默。有时候罗曼真心分不清西萨尔到底是在冷嘲热讽还是说话不经大脑。

由于西萨尔是如此不靠谱,劳伦斯便成了大家的领队。这位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成许多的黑发男子带大家进入更衣室,指导众人开始热身。经常在建筑物内部迷路的罗曼非常感激这位靠谱的领队,否则他可能上个厕所回来就迷失人生方向了。

首先比试的是军刀项目。西萨尔打前锋,另外两位队员罗曼不太熟,也说不上什么话。他们三个先行出战,罗曼和奥古斯特跟着一起进场,权当观摩学习。劳伦斯同时还兼任军刀组的边裁。两个俱乐部各出一位裁判,再从第三方邀请一位主裁,就构成了这次比赛的裁判组。记分员则由琳赛担任。

主裁判穿着西装马甲,拄着一根长棍在场边和琳赛说话。罗曼觉得此人有些眼熟,经奥古斯特提醒才记起他是youtube上一个挺有名的剑术播主。

“他为什么要拿一根棍子?”罗曼悄悄问。

“必要的时候裁判要阻挡选手继续交锋,不拿棍子你要人家空手接白刃吗?”奥古斯特回他一记白眼,“而且这是一种传统,裁判用棍子指谁就表示谁得分。”

馆内人声鼎沸,座无虚席,很多来迟的人干脆站在过道上观战。罗曼确定他们中的大部分都很面生,不是极光的会员。

“狮鹫卫队是倾巢出动了吗?人也太多了吧?”他问。

“比赛也对公众开放啦,很多都是普通观众。”奥古斯特说。

“这场友谊赛是什么很重要的赛事吗?”

说实话,场下观众数量比很多正规击剑赛事都多。

奥古斯特耸耸肩:“大部分都是冲着西萨尔来的吧。”

“啊,汉弗莱也说过西萨尔是吸引流量的金字招牌,但是亲眼看到还是有点惊讶,没想到他这么受欢迎。”

奥古斯特像看着外星来客一样看着罗曼。

“‘有点’惊讶?只是‘受欢迎’而已?”小皇帝的声音都吓得变了调,“你那比核桃大不了多少的小脑仁平时都在吸收什么讯息啊?”

“我……我说错了吗?”

主裁判结束了和琳赛的谈话,拿着棍子移动到篮球场中央,抬起手,示意两支队伍进场。观众席上漾起一波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首先登场的是阿列克斯和西萨尔。阿列克斯的神情与他火焰般的红发正好相反,冰冷得像刚从南极旅游回来。西萨尔倒是笑意盈然,不住地冲观众招手。两人的手臂上各缠着一条布带,阿列克斯为红方,西萨尔为蓝方。每位边裁手里都有红蓝两面小旗,他们便用举旗的方式表明哪位选手获胜。

奥古斯特双手环抱,紧盯着他的老师。

“瑞典剑鱼锦标赛长剑、迅剑双项目三连冠,军刀项目第三名,此外在所有欧洲举办的剑术比赛中都拿过名次。”

主裁判示意两位选手戴上面罩。他长棍点地,挡在二人中间,接着向琳赛使了个眼色。琳赛按下计时器,同时裁判举起长棍,喊道“开始”。

“目前世界积分排名第一,当之无愧的兵击界皇帝,人送绰号‘剑之恺撒’。我以为你是知道这些才拜他为师的,结果不是?你到底是怎么拜入他门下的?误打误撞?”

罗曼捂住脸:“对不起,我这个徒弟当得太不合格了……”

“瞧你这熊样,我觉得这次我赢定了。”奥古斯特咧开嘴,“准备好给我当一天狗了吗?”

铛!两柄军刀交缠在一起。所有观众同时屏住呼吸,场上安静得只能听见金属碰撞声和脚步在光滑地板上摩擦的声音。

第21章

阿列克斯趋步向前,横刀一斩劈向西萨尔头部。西萨尔不疾不徐地迈开右腿,同时右手持刀高举过头顶,刀尖指向自己左膝,稳稳地用强剑身接下这一刀。

罗曼曾经和阿列克斯以军刀术交过手,但之后主学长剑,军刀就暂且放下了。现在观摩阿列克斯和西萨尔的战斗,他方才明白为什么西萨尔说军刀是所有武器中最简单的一种。其他武器诸如长剑,为了迷惑对手、保持优势,会不停地变换步伐,两位决斗者常常面对面地绕圈子。而军刀的攻防却主要位于一条直线上,步法与击剑极为相似。难怪当初他以击剑步法迎敌,使得阿列克斯以为他诈称初学者。

红发青年的刀被格挡下之后,他微微一顿,西萨尔抓住这连半秒钟都不到的空隙迅速运刀,脱离交缠状态,接着横向劈砍,电光石火间便击中阿列克斯的面罩。

阿列克斯还想趁势还击,可西萨尔迅速后退,他一刀戳了个空。

裁判将长棍挡在二人之间,表示一次交锋结束,双方退后休整,准备第二次交锋。接着他用棍子指了指西萨尔,劳伦斯和狮鹫那边的裁判同时举起蓝色小旗,表示西萨尔击中。

看台上掌声不断。隔着这么老远罗曼都能听见阿列克斯面罩下传来“切”的一声。

“啧,这老妖怪又耍什么宝。”奥古斯特咋舌。

“西萨尔不是打得很好吗?”罗曼问。

“他没用安吉洛的招式,反而用的是西尔弗的招式。这个守势叫作‘守护者’,特点是剑尖朝内而不是朝外。而安吉洛则认为所有守势都应该保持剑尖朝外45度。”

罗曼知道西尔弗,对安吉洛则不大了解,只在教材里大致读过他的介绍,隐约记得是军刀术的大师,他所编写的《步兵剑术》曾是所有英国陆军士兵的必修教科书,同时也是现代人学习军刀术的基础教材。

“他用这个招式有什么深意吗?”

“大概是为了挑衅?狮鹫那边有西尔弗剑术的大师,换作其他人肯定不敢在行家面前这么卖弄,但是西萨尔……我说不好他到底在想什么,这个人的品格一向成谜。”

不知那位剑术大师有没有登场,或者跟他们一样在台下观战?看到西萨尔这么炫耀,他的心情一定很复杂。不过身为队友的他们也同样觉得西萨尔这人一言难尽。能让敌我双方同时伤脑筋的人大概也唯有西萨尔这独一份了吧。

接下来阿列克斯谨慎了许多,一改之前积极进攻的态度,转而防守,西萨尔几次试图进攻都没找到破绽。三分钟之内他们只交锋了四次,最终以西萨尔9分,阿列克斯3分结束了比赛。

第二、三组登场的都是罗曼不熟悉的人。由于阿列克斯大比分落后,所以他的队友肩上的负担额外沉重。但没人责怪他输得惨烈,也许是狮鹫卫队内部氛围友好融洽,也许是他们觉得输给堂堂“剑之恺撒”并不丢脸。

第二轮比赛,西萨尔接着上场,与狮鹫队的二号队员交手。可能是忌惮西萨尔的实力,二号队员同样采取了守势,力求少给对手送分。一场比赛下来,西萨尔并没高出几分。罗曼看着都替他着急,但西萨尔不慌不忙,退场后甚至轻轻松松地跟其他狮鹫卫队的观赛者聊起了天。

军刀项目总共九组比试,罗曼逐渐看出了门道。狮鹫卫队在安吉洛军刀术的基础上吸收了西尔弗长于防守的特点,就连西萨尔也没从他们身上占到什么便宜。而极光这边因为大多修习德式剑术,讲究“攻防一体”,因此攻击更加主动,但也时常因空门大开被对手无情捡漏。

西萨尔曾说长剑是所有武器的基础,果然诚不欺人,不同的长剑流派的特点甚至会影响到一个人使用其他种类武器的方式。

最终极光俱乐部以2分之差险胜狮鹫。阿列克斯极为懊悔,退场的时候他对长剑组的一位队友说:“抱歉,如果不是我输给西萨尔那么多分,我们本来能赢的。”

队友已经戴好面罩,整装待发。他冲阿列克斯摇摇头,安慰道:“如果不是西萨尔领先那么多,你和其他人也不会有孤注一掷的决心。”

阿列克斯在场边坐下,脱下面罩,瘦削的脸上挂满汗珠。他待会儿还要参加长剑组比赛,罗曼很是为他的体力而担忧。

主裁判宣布休息二十分钟,之后进行长剑组比赛。西萨尔换下防护服,接替劳伦斯的位置担任长剑组裁判。趁休息的空挡,他屁颠屁颠地跑到狮鹫那边,严肃地问阿列克斯:“你是怎么搞的?那什么破刀法?”

阿列克斯狠狠咬了下牙,没好气地说:“就算你剑术高超,也没必要特地过来嘲讽我吧?”

“我说真的,你学军刀也有好一段时间了,怎么还是这个鬼样子?你到底学了什么?”西萨尔转向那位已经戴好面罩的“狮鹫”,“他的军刀术是你教的吗,巴托勒?”

“我可没教过,是他自学的。我一向不教军刀术。”巴托勒说。

“那就奇怪了,哪怕对着安吉洛的教材独自练上半年,也不应该是这种水平!”

他语速很快,言辞激烈而急切,不像是嘲笑落败者的样子,反而像是真心为阿列克斯感到着急。听见他们的争执,狮鹫、极光双方的队员都围拢过去,罗曼和奥古斯特也是一样。一方面他们想听听西萨尔发表了什么高论,另一方面是为了防止恼羞成怒的阿列克斯和他当场打起来。

“我才没学安吉洛的刀法呢!”阿列克斯扭过头,不愿正视西萨尔。

“那你学的是什么?《骑兵剑术》?《冷钢》?”

“哼,才不是那些玩意儿呢。说出来怕吓死你,是理查德·弗朗西斯·波顿爵士的剑法!”

西萨尔倒抽一口冷气,那表情微妙得就像听见法国人登陆了多佛海岸,既惶恐又难以置信。

——波顿是谁?

罗曼很想问这个问题,但他忍住了。他不耻下问的本领和脸皮还没有精深到这个地步,他决定暗中藏起自己的无知,回家后请教谷歌以弥补知识的空白。

“波顿是谁?”奥古斯特大大咧咧地问。

“原来你也不知道啊!”罗曼叫道。

奥古斯特的问题引来许多人频频点头,看来这位在阿列克斯眼中大名鼎鼎的剑客其实不甚知名,至少在围观的这些人里不甚知名。

“英国著名探险家,参与了历史上的‘尼罗河源头发现行动’。”

人群自动分开,劈开人海的“摩西”——劳伦斯——抱着面罩走进圈子内,以毫无起伏的语调介绍道:“但他更著名的是翻译事业,你们一定听说过他的那本译作——《爱经》。”

众人登时肃然起敬!

哪怕他们没看过,也多少耳闻过这本来自神秘东方印度次大陆的性学经典。以学术论着的方式讨论啪啪啪简直是啪啪啪的最高境界了!这位理查德·波顿爵士瞬间就从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摇身一变成所有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大师!

以罗曼浅薄的认知,这样一位青史留名的大师所撰写的剑术着作,那一定是传世奇书了。但西萨尔的表情仿佛在说“并非如此”。

“你……你……”他有点儿语无伦次,“你为什么要读这个傻x的书?!”

“西萨尔!你怎么能说波顿大师是傻x!要是没有他的伟大贡献,今天人们的性生活该是多么贫乏啊!快向大师的在天之灵道歉!”奥古斯特当即为这位蒙受冤屈的翻译家鸣不平。

“伟大的翻译家不一定是伟大的剑客!他在翻译界和性学界的丰功伟绩我不否认,但是在剑术方面他就是个……就是个光说不练的键盘侠!”

“你怎么敢……”阿列克斯一把握住西萨尔的领带,恨不能用这根布条把他吊死。任何人听到自己的偶像被人这么贬低都会火冒三丈。罗曼也觉得西萨尔说得太过分了。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向来谈不上融洽,现在更是如同瓦斯泄露的矿井一般,任何一记小小的火星都能引发一场大爆炸。

“住手,阿列克斯。”巴托勒抬手在红发青年胸口一推,示意他不要动粗,“西萨尔是军刀术的大师,他肯定有他独到的见解,你不妨听一听。”

阿列克斯这才不情不愿地推开西萨尔。这位临时裁判向后一个趔趄,多亏罗曼撑住他,否则他可能会直接飞出场外。

“波顿的剑术体系到底有哪里不如安吉洛?”

西萨尔被逗乐了。“体系?他根本就没有什么体系。安吉洛的着作是整个19世纪英国军队的必修教材,如果波顿的剑术真的更好,政府和军队难道是傻瓜吗?”

“这、这根本证明不了什么!他的着述可比安吉洛详细多了!安吉洛的圆形图示根本是在搞笑,人怎么可能长成一个圆形?”

“你完全被波顿带偏了,安吉洛圆形图示表示的是人面前的360度方向,而不是武器所打击的人体部位。他将军刀横向、左右斜向和纵向的劈砍总结为七个攻击式,任何攻击都是由这七个方向之一发起的。学过安吉洛的人都知道,这七式指的是挥刀的方向,比如同样是第一式,可以用来砍你的头,也可以用来砍你的手,但挥刀方向都是一样的。可波顿却将七式误解为打击的部位。因此他发明了一种更为‘精确’的图示,以进攻部位来区分不同的招式。但这根本不实用。他所谓的‘剑术体系’完全建立在臆想之上,他的那本‘剑术巨着’里一多半内容是在贬低安吉洛,而不是认真论述剑法。跟着他学,能学成才有鬼。”

阿列克斯说不出话来了。巴托勒将他拉到身后,防止他再跟西萨尔起冲突。可红发青年全然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他奉若圭臬的剑术体系弹指之间土崩瓦解、灰飞烟灭,可想而知西萨尔的一席话对他造成了多大的打击。

西萨尔同情地叹了口气:“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天生不擅长军刀术,毕竟每个人都有其所长、有其所短,现在才知道原来是被键盘侠耽误了。你下次读书之前能不能先跟巴托勒商量一下?要不然耽误的是你自己。”

“行了西萨尔,”巴托勒说,“你把他打击成这样,待会儿的比赛还要不要比了。”

“我说真的。著名教材之所以著名,是因为大家学了它之后能有所得。如果学了半天还没学出名堂,那么就没人再敢使用那本教材了。”西萨尔见无人回应自己,惊奇地问,“怎么?你们该不会真的相信世界上有籍籍无名不世出的剑法秘籍吧?”

许多人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包括罗曼。可能是小说看多了吧,他还真相信有这回事。仔细想想,这事儿发生在现实中的概率基本等同于出门被飞机抛洒的冰冻尿柱戳死吧?

两个俱乐部的人围在一起窃窃私语了这么久,看台上的观众早已不耐烦了。原定的二十分钟休息时间早已过去,催促比赛快点开始的叫声在馆内此起彼伏。琳赛抱着计时器小碎步跑过来,低声问:“你们在讨论什么重要的事吗?还要讨论多久?能不能留到比赛结束后再说?”

“已经说完了。”巴托勒礼貌地说。他环顾众队友,尤其多瞄了几眼表情放空的阿列克斯,“你们都休息好了吧?别让观众们等急了。”

人群听从他的话当即散开,裁判与选手各就各位。长剑组最先出场的是罗曼。他以为第一个跟自己交手的定是阿列克斯无疑,但红发青年受了打击,瘫坐在一边的折叠椅上,至今还在断片中,所以由那位巴托勒先行与他对战。

罗曼系上蓝色丝带,戴上面罩,举剑向巴托勒行礼。巴托勒同样优雅地回礼。担任边裁的西萨尔站在罗曼背后,罗曼感觉到他的视线如同一份沉甸甸的重量落在自己背上。

主裁判以长棍点地,轮流询问两位选手是否准备好了,得到肯定答案后,他平举长棍,表示比赛开始。

罗曼摆出屋顶式,谨慎地朝右方移动。巴托勒不疾不徐,效法的他的动作,也跟着移动。两人以篮球场中央为圆形绕起圈子。

西萨尔说过狮鹫卫队擅长西尔弗流派的剑术,长于防守,那么巴托勒应该不会轻易进攻,而是等罗曼攻过去之后才依靠滴水不漏的防守来反击。

罗曼不断在四种基本架势中变换,防止被巴托勒看穿目的,巴托勒也摇晃着剑尖,似乎试图迷惑对手。罗曼几次稍稍将剑尖向前推了几寸,接触巴托勒的剑刃,但不是被他躲开,就是被轻轻荡开。巴托勒似乎一点儿也不急着短兵相接。他如同一位老练的猎手,追逐着、戏耍着自己的猎物,待猎物耗尽体力、破绽百出的时刻才一举攻破。

他是不是在吸引我主动攻击?罗曼犹豫地想。防守是他的优势,如果我贸然以己之短攻彼之长,会不会反而落入他的陷阱。

为此他一直保持在巴托勒的攻击范围之外。人的肢体能做出的动作是有限的,双手举剑能接触到的范围只有那么大,除非大步移动,否则巴托勒打不中他。而巴托勒移动的话,罗曼就有更多时间来回避。

突然,巴托勒右脚前迈一步!

罗曼暗叫不好,急忙后退。他自认为已经退到巴托勒够不到的地方了,但巴托勒突然左手松开剑,直接用右手单手持剑刺击。当他的身体偏转过来的时候,攻击范围就远比双手持剑大得多!

罗曼下意识以“真·铁门”式格挡,双剑接触的瞬间,罗曼便抽边还剑,试图从左侧进攻巴托勒空门大开的身体。巴托勒立刻后退,单手迎击。罗曼的剑堪堪砍中他的护手,并没有击中手腕,因此没有得分。

但巴托勒颓势已现。单手持剑虽然攻击范围更大,但对剑的掌控能力就更弱,单手的力量毕竟难敌双手。罗曼乘胜追击,正想切换为公牛式进攻,但未等剑刃落下,巴托勒就单手持剑划过罗曼腹部。

中计了!罗曼心中大声责备自己。早就看出单手持剑攻击范围更大,他为什么还要追上去呢?而且仍旧是用双手持剑进攻?哪怕他力量更强,但巴托勒仍旧占有“射程”的绝对优势啊!

然而一切还没结束。罗曼还有一次反击的机会。巴托勒因为挥砍的惯性,直接顺时针转体,将背后暴露给了罗曼。这正是绝妙的复仇时刻!

他一剑劈向巴托勒后背。

可是剑柄上并没有传来砍中衣物的触感,相反,他听见了响亮的金属碰撞声。

巴托勒竟在完全背对罗曼的刹那,将长剑竖在背后,姿势如同负剑,生生防守下了这一击!

“停止!”主裁判喊道。他转向边裁:“得分?”

两位边裁同时将红色小旗举过头顶。这次友谊赛也是参照剑鱼规则,罗曼之前特意学习了一下这套规则,知道这是表示得分的方法:上举某色旗帜表示某方得3分,平举则表示得2分。最终以一次交锋中的高分减去低分,只记录最终结果,否则一方很容易快速获得10分,提前结束比赛。

主裁判接着说:“红方记录一次犯规,在交锋停止之前他就背对对手了。”

于是琳赛将红方的分数牌翻到2,并在红方牌子边放上了一张黄牌。

这也是比赛规则之一。选手出现违规行为,裁判首先警告一次,再犯则会以扣除1分或取消参赛资格作为惩罚。违规行为五花八门,从“裁判喊停前就摘下面罩”、“裁判喊停后还在击打对手”到“赛前赛后拒绝向对手行礼”、“故意输给对手”不一而足,其中“在裁判喊停前背对对手”也是违规行为。至于为何这样规定,大概一是不安全,二是在欧洲文化中,背对对手是轻蔑或懦弱的行为吧。

罗曼当初对这些奇奇怪怪的规定只大致扫了一眼,专注于具体的得分细则,完全没在意这些,大概是觉得赛场上没人会蠢到真的犯下这些错误吧。今天他算是大开眼界了,还真有人犯这种错啊!

巴托勒轻笑了一声,对他收到的警告不以为意。哪怕吃了张黄牌,他的得分也依旧领先。

罗曼还在熟悉双手剑的运用,尚未学到单手刺击的法门,平时和西萨尔练习,教练也从不以单手持剑偷袭他,以至于他几乎忘了单手刺击也是攻击方式的一种,以至于被巴托勒打了个措手不及。不过这次他不会再大意了。

第二次交锋开始。

罗曼时刻警惕着巴托勒的单手刺击,一直保持着屋顶式,几乎不敢变换其他架势。此举正中巴托勒下怀。他又是突然前趋,再度单手突刺,罗曼如前一次交锋,挡开他的剑。巴托勒一击不中,自知胜率不高,便极速后退。等罗曼一边摆好防御架势一边追上去时,他已经退得老远了。主裁宣布本次交锋结束,罗曼只能愤愤不平地回到场地对角线的一段,等待下一次交锋。

他因为警惕和犹豫浪费了太多时间,3分钟的回合时间已所剩无几,虽然巴托勒只以2分优势领先,但罗曼不想失去任何一分,不仅是为了他的队伍,更是为了他和西萨尔的那个赌约:他失分太多或是得分太少就只能给奥古斯特当狗了!

第三次交锋他不能再浪费任何一点儿时间。当主裁宣布10秒倒计时开始,罗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突刺。巴托勒想举剑格挡,但罗曼在挥剑中途将剑锋稍稍一偏,击中巴托勒戴着手套的手。

巴托勒转而进攻罗曼,试图以反击收回一些失地,但裁判无情地宣布:“时间到!”他只好悻悻地停下来。

罗曼最终以2分比2分战平巴托勒。按照剑鱼规则,双方平分则开始骤死赛,但团体赛中记录的是两队总分,因此单一回合即使平分也无伤大局。他向巴托勒举剑行礼,结束了这一回合。

“有请下一对选手登台。”

罗曼沮丧地回到场边。他不住地向西萨尔那边张望,生怕教练对他拙劣的表现而失望,但西萨尔根本没往他这边瞧一眼,兴味盎然地看着走进场地的下一对选手。

极光这边出战的是奥古斯特。他大大咧咧地扛着剑,大摇大摆地登场,分毫没有“奥古斯都”该有的仪态和贵气。观众们认出了他的蓝毛,报以热烈掌声。罗曼总觉得这掌声与其说是对选手鼓励,不如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

“罗曼,做好认输的心理准备了吗?”与退场的罗曼擦肩而过时,奥古斯特猖狂地问,好像胜负已成定局了似的。“希望你能喜欢女仆装。噗噗噗。”

罗曼回以不服输的冷笑:“我还没想到该怎么惩罚你呢,多谢你给了我灵感。”

“嘴硬也没用,罗曼,战斗可不是靠嘴打的。”

“靠剑打的战斗也没见你赢过啊。”

狮鹫卫队那边,总算缓过来的阿列克斯在队友的激励下小跑步登场。长剑是他的优势项目,他有自信不输给西萨尔外的任何人。对于面前这个扮相浮夸的少年,他报以冷峻的微笑,并威胁似的露出全压。

“你们就派出这么个小不点儿参战?”阿列克斯嚣张地说,“你成年了吗?我可不想落下‘殴打小朋友’的罪名。”

“正好,我也不想欺负老头子。”奥古斯特不甘示弱地回应。

他俩一红一蓝的发色将赛场装点得格外鲜艳。劳伦斯有些绝望地呻#吟:“呃,就像进了发廊一样。”

裁判拄着长棍,说:“阿列克斯,你再这样我就判你犯规了。两张黄牌可是要倒扣一分的。”

“我哪里犯规了?!”

“侮辱对手。”

“我又没说错!就算这是‘侮辱’,他也侮辱我了,你为什么不说他?!”

“阿列克斯,不尊重裁判也要发黄牌。”

红发青年悻悻地闭嘴了。奥古斯特满脸得意,继续呛道:“今天就让我‘奥古斯都’教你怎么做人,老兄。”

裁判懒洋洋地说:“奥古斯都阁下,你也想吃一张黄牌吗?”

奥古斯特咬住嘴唇。看台上响起阵阵笑声,西萨尔抱着肚子拼命忍笑,脸都憋红了。裁判又问:“边裁二号,你肚子不舒服吗?需要把你换下去吗?”

“不需要。”西萨尔恢复正经。

“请两位向对手致敬。”

阿列克斯和奥古斯特举剑行礼,然后戴上面罩。裁判轮流询问他们是否准备妥当,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他举起长棍:“开始!”

奥古斯特先攻!他举着剑冲向对手,高呼:“看我的!天——边——斩——!”

阿列克斯的瞳孔陡然放大,深绿色的眸子里映出从天而降的剑锋,剑芒如星,剑势如虹!

……两分钟后,裁判用一脸“受不了你们”的表情宣布:“红方本回合先得10分,回合结束。”

琳赛将红方记分牌翻到12,蓝方记分牌的数字则只有它的一半。

奥古斯特嗷嗷叫着奔回极光的大本营。“对不起,劳伦斯,接下来全看你的了。”他吸了吸鼻子,“他居然能防下我的天边斩,真是个不可小觑的对手……”

——不,只要是个人都能防下你的天边斩吧……罗曼在心中吐槽。

“接下来全看你的了,”奥古斯特拍了拍劳伦斯的后背,“我知道你身上的压力很大,对不起!”

“没什么,你已经表现得很好了。”劳伦斯安慰他。

“劳伦斯……”奥古斯特感动到眼中闪着摇曳的光芒。

“我本来以为你一分都拿不到的。”劳伦斯继续说。

“……你是有多看不起我?”

劳伦斯没说话,拿起武器和面罩,默认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带着英勇就义、视死如归的眼神走到赛场中央。他的对手是位体格几乎是他两倍、满脸胡渣的壮汉。这形势让罗曼不禁捏了一把冷汗。极光俱乐部这次要全线溃败了吗?

“劳伦斯,约翰,请向对方致敬。”

壮汉执剑行礼,劳伦斯举剑回礼。约翰犹如擎天巨塔,可劳伦斯并未露出半点畏惧神情,而是挺直了脊背,当他行礼的时候,身姿犹如白杨树一般挺拔。

看台上的女性观众们发出吃吃的笑声。罗曼注意到许多人正偷偷给劳伦斯拍照或录像。极光俱乐部中除了西萨尔,劳伦斯也极受欢迎,不过平时总被那位光芒四射的同事抢走风头,以至于让罗曼产生了西萨尔一枝独秀的错觉。如此想来,劳伦斯性格还挺随和,换作别人,老这么屈居人下恐怕早就满腹怨气了。

“开始!”裁判宣布。

两人谨慎地迈着步伐,以剑尖互相试探。约翰似乎极为畏惧劳伦斯,不敢轻易进攻,过了许久,他才鼓起勇气挥出一剑。他比劳伦斯高大,因此剑锋犹如崩塌的岩石迎面而来。劳伦斯不慌不忙格挡下这一击。双剑接触后,他忽然将接触位置从强剑身换到弱剑身。

此举几乎违背了罗曼所学的所有原理。格挡时不应该用己之强迎敌之弱吗?

只见劳伦斯用左手握住剑刃中部,调转剑尖,朝向壮汉胸口,狠狠一推。剑尖撞在约翰的防护服上,连剑刃都弯曲了。力学原理让壮汉根本撬不开劳伦斯的剑。于是他抽离长剑,暂且分开,获得自由后,他打算给劳伦斯迎头反击,但劳伦斯立刻将长剑换回剑尖朝上的方向,仍旧右手执剑柄,左手握剑刃中部,以双手之间的那段剑刃稳稳接住这一击。

——半剑技!

西萨尔曾在博物馆中提到过这种技术,罗曼做梦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亲眼目睹一次。半剑技原本是用来对付着甲敌人的,但劳伦斯能在无甲剑术中神乎其技地运用它,赢得了全场雷鸣般的欢呼和掌声。

这次交锋过后,约翰更加谨慎,气势也被劳伦斯压过一头。劳伦斯于是转守为攻,打得壮汉溃不成军,只能勉强靠几次反击搏得一点分数。三分钟后,劳伦斯成功追平了分数,以16分比16分结束了回合。

持械格斗果然与徒手搏击大为不同。罗曼想。哪怕两名对手体格差异巨大,胜负也不一定倾向于更高大强壮的那一方。武器的一个重要作用就是缩短了人与人之间的体格差异,矮小娇弱的一方也能在战斗中获得机会。冷兵器是如此,热#兵#器就更是如此了。

奥古斯特难得夸奖别人,这次却对劳伦斯毫不吝惜溢美之词。

“干得不错嘛!可惜一回合最多只能得10分,要不然咱们就反超啦!”

劳伦斯冷静地用罗曼递来的毛巾拭去额上的汗水。从他的表情根本看不出半点儿疲惫。“下一场你上。”

“这……这么快!我还没准备好!”

“反正你准不准备好都一样。”

奥古斯特瞪着他。“刚才是我太大意了!但这次不一样,我熟悉巴托勒的套路,这次一定让你刮目相看!”

劳伦斯耸耸肩:“反正你最多只能丢10分。”

“去死!”

炸毛的奥古斯特怒气冲冲地登场。这次他收敛了大大咧咧的态度,以审慎而又昂扬的目光迎接对手。巴托勒自始始终都没取下面罩,罗曼觉得此人甚是心机,因为当面嘲笑对手肯定会被裁判罚黄牌,但戴着面罩就没这种顾虑了。

奥古斯特的审慎没辜负他。他虽然只会一招天边斩开场,但巴托勒对单手刺击的热爱也没逃过他的眼睛。罗曼不擅长对付这招,但他在过去几次和巴托勒的战斗中吃过亏,早就思考过对敌之策。单手刺击可以增加攻击范围,出其不意,但力量势必减弱,若是一击不中,回防反而更慢,那么只需挡住第一击,然后……

少年在面罩下露出微笑。

“时间到!”

琳赛将蓝方记分牌翻到20,红方则翻到22。奥古斯特虽然丢了6分,但自己也获得了4分。虽然仍旧输了,但还好没输得像上一次那么惨。

“我刮目相看了。”劳伦斯板着脸鼓掌,“我以为我和罗曼必须每人追5分呢。”

“你这是夸人的语气吗?!”

下一场由罗曼对抗那位铁塔壮汉约翰。罗曼刚上场时有些惴惴。先前他在巴托勒手下见识了单手刺击的厉害,劳伦斯又向他们展示了半剑的奥义,剑术中有太多东西他还尚未领教过,越是学习,就越是感到自身的渺小。这样的他能战胜这位高大威猛的对手吗?

阿列克斯正为他的队友打气。“你看到那小子刚才被巴托勒打成什么鸟样了。他就是被派过来积累实战经验的,你的技术胜他绰绰有余!上吧!”

他给约翰戴上手套和面罩,拍打后背以示鼓励。壮汉以地动山摇般的气势走进赛场,如果硬要打个比方,罗曼觉得他像一头穿着衣服的熊。

罗曼下意识地寻找西萨尔,希望教练像往常一样给予他指导,可视线捕捉穿白衬衫和西装背心的西萨尔后,罗曼才想起来他是这场比赛的裁判,不可能偷偷给参赛者提供建议,破坏比赛公正。

西萨尔和他对上了视线。虽然不能跟参赛者对话,但西萨尔可以微笑。他咧开嘴,握着小旗的手竖起一根拇指,悄悄为罗曼加油。

罗曼颔首示意。他戴上面罩,举剑迎向约翰。不要想那么多。他叮嘱自己。只要把自己所学的一切如数运用出来就好。至于结果……尽人事听天命就好。

反观对手那边,不知是忌惮他的剑术,还是之前在劳伦斯手下留下了什么心理阴影,抑或是准备以守为攻、充分发挥西尔弗流派的长处,约翰迟迟不肯进攻。如果规则里有消极作战条款,这位壮汉就直接吃一张黄牌并扣掉一分了。

于是罗曼主动攻击,直取约翰胸口。壮汉甚至来不及反应就中了一剑。他准备施以还击,但罗曼接下他的剑,为蓝方赢得3分。

第二次交锋,罗曼乘胜追击,再中敌手。虽然他使用的都是基本招式,可他的步伐和刺击犹如鬼魅,常人的眼睛甚至追不上他的速度。约翰疲于应付,一次又一次被击中。他的几次还击勉强赢回了若干分,但与罗曼的差距越来越大。回合结束时,双方的分值已经达到30比25,奥古斯特丢掉了两分不仅被罗曼追了回来,还额外胜出5分。

狮鹫卫队的其余成员在奥古斯特战斗时尚且能谈笑风生,对赛况侃侃而谈,可到罗曼退场时,他们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你怎么搞的?竟然输给一个新人?”阿列克斯厉声质问约翰。

“你们都看清他的剑了吗?”约翰取下面罩。

狮鹫们面面相觑。

“说实话,没全看清。”军刀组的一名队员说。

“那你还算好的。”壮汉汗涔涔的面孔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恐惧,“我是全没看清。”

他们都见过罗曼被巴托勒打得毫无招架之力的样子,以为这小子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被极光派来见见世面的。但是刚才那一战把他们所有人都吓到了。这哪里是新人?新人能有这样的速度和应变能力?极光从哪儿挖来一个不知名的高手?这摆明了是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啊!

可是要怎么解释他和巴托勒那一战的劣势?难道他只是不擅长单手刺击而已吗?哪怕高手也无法面面俱到,存在某些弱项?

“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阿列克斯呵斥他们,“那小子没什么了不起的,以前是运动员,所以基础比一般人好点儿,可是论剑术技巧,他还是个初学者!你们少在那儿自己吓自己!”

“我靠,你这么一说我们更害怕了!”

所有狮鹫里只有巴托勒发出低沉的笑声。“那待会儿就看你的了,阿列克斯。可别输给这个‘初学者’。要是你哥哥知道你学剑这么多年还打不过一个新人,他会怎么想呢?还会继续对你的‘胡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第22章

“各位观众朋友们,你们好,我是本次直播的解说德米崔,在短暂的休息之后,继续为各位带来极光骑士团vs狮鹫卫队的友尽赛……啊不,友谊赛。现在对阵的是极光骑士团的劳伦斯和狮鹫卫队的阿列克斯。这两位都是极富盛名的剑客,今天他们谁能为自己的队伍赢得更多分数呢?”

本次比赛,两个俱乐部特意开设了网络直播,由一位著名的西方历史剑术up主现场解说。虽然只是两个俱乐部之间的一场例行比试,但直播间中依然涌入了不少观众。解说德米崔看着不断上升的观看人数,丰厚的唇角浮起掩饰不住的微笑。

身为非裔的德米崔自身剑术水平一般,在比赛上从没有过什么特别亮眼的表现,但他并不以此为耻。他学习剑术只是个人爱好,并不是为了争取什么名誉或荣耀。虽然成绩普通,但他眼神敏锐、口齿清晰,在直播行当的名声比剑客更响亮。他曾受邀担任不少剑术赛事的官方解说。这次极光与狮鹫的例行友尽战也邀请了他。事实上,两个俱乐部的领军人物——西萨尔和巴托勒——几乎是手舞足蹈地欢迎他来直播。既能留下清晰的影像资料,又能为俱乐部顺便打个广告,还能让德米崔吸引流量,一石三鸟,何乐不为?

“劳伦斯和阿列克斯的剑术在伯仲之间,过去的几次交锋互有胜负。比赛开始了!阿列克斯首先发动进攻,气势逼人,劳伦斯被他打得连连后退!劳伦斯退出赛场边界了。裁判宣布交锋结束。看来阿列克斯虽然一心求生,但劳伦斯老成持重的风格也没让他占据多大便宜。”

德米崔一边观察两名选手的动向,一边留意直播间中滚动的评论。几乎每隔一会儿就有观众询问“那个银发裁判小哥哥是谁?”或者叫着“把镜头对准西萨尔啊混账!”。德米崔看了哭笑不得。比赛中选手才是主角,结果这群颜控只知道寻觅帅哥。场上奋力搏杀的两个人若是看见这帮见色起意的家伙,可能会气到弃剑罢赛。

不过德米崔当然不可能跟观众姥爷们的意愿过不去。所以每当休息的时候,他总会悄悄将镜头转向西萨尔的方向。而每到这时,直播间中的氛围总是格外热烈,德米崔也跟着沾光。

“怎么到现在都没人告诉我裁判小哥是谁?”又有新进的无知围观群众好奇问道。

“up主不是说过了吗?那是剑鱼冠军西萨尔·里帕。”

“极光俱乐部的教练西萨尔。”

“那是‘剑之恺撒’西萨尔,现在在当教练和裁判。”

一大波好心群众出现解救了口干舌燥的德米崔。他真的不想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解释那么多遍。他暗中决定下次有西萨尔出场,他就直接把“银发帅哥叫西萨尔”这几个字写在直播间最上面,哪个不长眼的家伙再问这种重复性问题,就送他去看眼科。

“那么场边那个黑发亚裔小哥是谁?”又有人如此问道。

“极光那边的剑客。新人吧,不太认识。”

“但是他好厉害啊,约翰·甘瑟根本打不过他!”

“可能是极光请来的外援?毕竟西萨尔不上场,光靠劳伦斯一个扛不住巴托勒吧。”

这个问题可难倒了德米崔。他记得那个步法快速如同鬼魅的亚裔青年名叫罗曼,但是仅仅一个名字可不够,至少得查出他在各大社交网站的账号,让观众们有个关注渠道,他们才能满意。

德米崔正准备偷偷查一查这位罗曼小哥有没有百科,滚动评论里突然冒出一串阴阳怪气的文字。

sandrose:“这不是罗曼·罗吗?退役的击剑运动员,当初说是腿伤了才退役,现在看来根本健步如飞嘛!”

sandrose:“我看是在队里撕不出来才退役的吧,冠冕堂皇的借口找得真不错,呵呵。”

sandrose:“世锦赛上那么丢人现眼,现在又跑来玩剑了?当心遭报应摔断腿!”

德米崔虎躯一震。这什么跟什么啊?为什么突然在评论里刷队员的黑历史?还说得这么刻薄!这种引战留言怕是要引爆直播间啊!在观众们吵作一团前,他就先一步禁了这个sandrose的言。

“请大家理智观赛,如果对他人进行人身攻击,我就只好把您请出去了。”德米崔打出这行字。他不想把这种话说出来,以免周围人觉察。他们肯定会好奇直播间里的观众都在人身攻击什么。要是参赛者听见,多影响发挥啊!

但是区区一次禁言并未能封住这个反对者的口。它换了一个id,再次进入直播间。

roseriver211:“呵呵,再禁啊?比比谁的账号多咯?”

roseriver211:“这个直播间里是没有罗曼亲卫队吗?今天都没见到亲卫队乱吠,好失望哦!”

德米崔只好把这个账号再次禁言。可它不依不挠,换了第三个id又进来了。德米崔简直要被这位黑子的精神打动了,这是怎样一种坚持不懈的精神啊!把这种精神和毅力用在对人类有益的事业上不好吗?

跟疯狗纠缠是没有意义的。德米崔干脆无视此人,继续解说。由于刚才分了心,他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关注比赛了。红蓝两队的比分上升到30比34,阿列克斯追回了1分,但于事无补,双方的分差仍有4分,时间只剩下20秒。不久之后,这回合最终在两人都没有再度得分的情况下结束了。

“接下来登场的是在兵击爱好者中深受欢迎的‘天边斩小王子’——极光骑士团的奥古斯特,以及狮鹫卫队的约翰·甘瑟。两人身高差异巨大,常用的剑术或许无法应对这一战。约翰能否扛下奥古斯特得意的天边斩呢?”

德米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直播间里中的喷子仍在不停地刷屏。其他观众厌烦了这个家伙,纷纷叫着让他滚出去。而喷子战斗力惊人,竟然开始和观众们对骂,一时间直播间里只能看见各种各样的脏话不停滚动。德米崔觉得自己脑子里的那根弦都快崩断了。

“……奥古斯特再度使出天边斩,被约翰挡下,但是——哦!他使出了夺剑技!他直接握住了约翰的剑,然后用配重球猛击约翰的面罩!让我们看看边裁的裁决……奥古斯特赢得2分!真是出色的技术!但是如果甘瑟让交锋进入摔跤战,那么形势就对奥古斯特极为不利了,两人的力量差距在空手搏斗时更为明显……”

最后这一回合以35比38结束了,蓝队领先3分,差距正在慢慢缩小。

“只剩下两场战斗。3分差距很容易就能填平,最终是极光保持了优势呢,还是狮鹫反超对手呢?倒数第二回合,出战的是极光的劳伦斯和狮鹫的巴托勒。这两位剑客都是各自俱乐部的顶尖高手。劳伦斯,曾三度赢得英国格拉摩根杯的奖牌。巴托勒,剑鱼锦标赛冠军,和‘剑之恺撒’西萨尔不相上下的剑客,可惜他们从未在正式比赛中相遇过,当西萨尔站上剑鱼赛场时,巴托勒已经是裁判了。那么劳伦斯和巴托勒谁能更胜一筹呢?”

直播间里的喷子消失了。德米崔不知道他是终于厌烦了这场无聊的嘴仗,去干更有意义的事了,还是仅仅暂且歇息一会儿,后面憋着什么大招?

德米崔直播各种剑术比赛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希望比赛早点儿结束,这样他就不用再搭理评论区中的骂战了。

“……劳伦斯先攻!漂亮!但是巴托勒进行了反击,又是单手刺击!双方各得2分,因此总分不变。交锋再次开始。劳伦斯这次注意到了巴托勒的绝技。看来同样的招数对他无法使用两次,巴托勒要怎么突破劳伦斯的防御呢?比赛的走向已经开始变得有点儿奇怪了,众所周知劳伦斯是德式剑术的大师,擅长进攻,而巴托勒学习英式剑术,擅长防守,可是他们此刻正好调转过来了……”

巴托勒数次试探不中,只好放弃单手刺击,转而使用更为经典的招式。三分钟时间就在他们点到即止的试探中结束了。德米崔不得不承认劳伦斯的防守可圈可点,巴托勒的单手刺击也委实厉害,但这场审慎的战斗显然没法满足观众的胃口。大家想看的是眼花缭乱的剑术和出人意料的招式,而不是两个人互相试探、却没有一次强硬的交锋。

“本次友尽赛……啊不,友谊赛的最后一回合,由极光的新人罗曼迎战狮鹫一哥阿列克斯。阿列克斯今天的发挥没有以往出色,军刀组的三场战斗频频失误,长剑组的表现也受到了影响。反观罗曼那边,这位新人可真让我眼前一亮,步法与速度都堪称一绝,真不知道极光是从哪里挖来这么一个人才。关键性的最后一战,罗曼能否保持住极光的优势?阿列克斯又能否成功反超?”

“请两位戴好护具。”裁判拄着长棍,轮流打量最后一回合出战的二人。

罗曼在劳伦斯的帮助下戴上厚实的手套。阿列克斯也在巴托勒的协助下做着同样的工作。或许是最后一回合的缘故吧,赛场上的气氛有些凝重。阿列克斯的表情冷漠中夹杂着悲怆和悔恨,间或又有气愤和不甘,与从前那个气焰嚣张的年轻人判若两人。不知道他的内心世界究竟有多复杂,脸上才会呈现出如此丰富多彩的变化。(罗曼有个小学同学,睡觉不小心压死了自己的猫,第二天上学时就带着这种表情。)

阿列克斯拽了拽手套,确认它们不会松脱。巴托勒将面罩递给他。他没有立刻戴上,对罗曼嗤了一声:“咱们又交手了。这次我可不会像上次那样大意,你洗干净脖子受死吧。”

裁判懒洋洋地转向红发青年:“阿列克斯,要我说多少遍,攻击脖子是犯规行为。”

“这他妈是一种修辞!”

“对裁判出言不逊也是犯规。”裁判说罢对场边的黑皮肤解说员兼摄像师道,“剪辑的时候记得把他的脏话消音。”

“拜托,离得这么远他的声音根本没录进来好吗,现在你这么一说人人都知道他爆粗口了。”解说员翻了个白眼。

阿列克斯不敢再用语言攻击裁判了,于是罗曼再度荣幸地成为他口水的唯一发射目标。

“你以为在俱乐部里上几天兴趣班就有资格参加比赛了?早点儿滚回去玩你的击剑吧!我会用行动告诉你小看兵击是什么下场!”

如果我的人生是一部电影,那么现在就已经快到大结局的时候了吧?罗曼心想。阿列克斯是主角的宿敌,主角刚接触剑术时在他手下吃过亏,后来经过教练西萨尔的提点才慢慢进步,最终迎来了大决战,主角用自己这些日子所学的一切战胜对手——怎么看都是标准的励志运动片的节奏啊!教练西萨尔的饰演者还能去争一争奥斯卡最佳男配呢!他这角色的属性配置简直就是为了最佳男配而生的!

“你在走神吗?”裁判难以置信地问,被他神经之大条惊呆了。

罗曼实在没法将“我刚才在脑内小剧场里编造电影桥段”这种话说出口,只能讷讷地戴上面罩,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妥当。

“请两位向对手致敬。”

罗曼执剑行礼。

阿列克斯虽然热衷于对他出言不逊,但不知是出于骑士精神还是害怕被罚分,应有的礼仪还是做到了位。

裁判抬起长棍:“开始!”

第23章

“看看他,阿列克斯,看看那个年轻人。”出战前,巴托勒一边为他检查护具,一边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速度和反应都远超常人之上,如果他学剑的时间跟你一样长,你早就是他的手下败将了。但是这并不代表现在你无法击败他。他还不熟悉他的剑,不知道怎么运用他的武器,他从前是击剑运动员,被击剑的规则束缚住了思维和手脚,而这就是你的优势。”

“我该怎么做?”如果说世界上有什么人能让阿列克斯“不耻下问”,那么就非巴托勒莫属了。

“从他不擅长应对我的单手刺击就应该看出来了吧?他还在打基础,大概还在练梅耶方块的阶段吧。西萨尔还有很多很多东西没来得及教给他。而你不一样。你的经验远比他丰富,你见过许多他连想都不敢想的招式,因为按照击剑规则,它们纯属犯规。可是在兵击中就不一样了。用它们来对付他,阿列克斯。”这位自始至终戴着面罩的教练为得意门生套上手套,“用你知道、他却不知道的那些知识对付他。活用你的头脑和身体,这就是你的制胜法宝。”

隔着面罩的细网,阿列克斯死死盯住罗曼的一举一动。巴托勒的话语犹如神的呢喃不断在他脑海中回环重复。

——活用你的头脑和身体!

无数泛黄古卷在阿列克斯脑海中徐徐展开。

一段又一段既古老又晦涩的文字,一幅又一幅或写实或夸张的示意图,一条又一条的不同年代的后人添上的注脚,一次又一次不成功便成仁的尝试和解答。上步欺身、抽剑换边、潜行穿越、夺剑压腕……种种招式接连不断浮现在阿列克斯眼前。

——这世界上关于兵击的知识,你学得还远远未够啊,罗曼!

数秒的对峙和僵持后,罗曼先行进攻。他斩击的瞬间,阿列克斯右手放开剑柄,单以左手执剑,将剑刃扛于右肩,同时以强剑身接下罗曼的攻击。由于惯性,罗曼的剑便贴着阿列克斯的剑滑落下去。

贸然欺近敌人可是兵家大忌!在他抽剑之前,阿列克斯空闲的右手便环抱住罗曼的腰,同时右脚跨进罗曼左脚后方,用力摔投。罗曼顺势后倾,绊在了阿列克斯的脚上,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跌去。阿列克斯轻轻松松抬剑在倒地的他身上一戳,3分轻松到手。

罗曼甚至连还击的余裕都没有。

看台上爆出惊天动地的掌声。罗曼艰难地爬起来,扶正面罩。阿列克斯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想来是既惊恐又悔恨的吧!小看兵击就是这种下场!

“我从没有小看过兵击,阿列克斯。”

罗曼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沉声说道,“我也会用行动告诉你我的态度有多认真。”

“切,好听话谁不会说。”阿列克斯狞笑。

“那么这个呢?”

就在裁判宣布交锋再次开始的同时,罗曼疾步逼近阿列克斯。红发青年尚未反应过来,敌人的剑刃就已经迎头而来,仿佛断头台上的铡刀从天而降。

奥古斯特的拿手绝技——天边斩!

阿列克斯侧身格挡住这一击。“你以为偷师学来的东西对我有用?!”他狂吼,“看看你怎么对付这个!”

他左手放开剑柄。

罗曼以为他要再次单手刺击,急忙举剑迎击。但这恰恰中了阿列克斯的圈套。他以左臂腋下夹住罗曼的手腕,封锁了他的行动。

罗曼试图抽回手,但长剑护手被阿列克斯死死卡住,除非他丢弃武器,否则根本无法脱困。

阿列克斯将剑尖抵向罗曼胸口。

又是3分得手!

忽然之间,他听见罗曼的面罩下传来一声轻笑。

“原来还能这样。”

罗曼单独抽回左手,右手仍握着剑,接着他的左手越过阿列克斯的肩膀,在红发青年背后握住自己的剑刃。

一刹那的功夫,攻守双方的地位便陡然逆转,占尽优势的阿列克斯仅仅一念之差就被罗曼制住了左臂。

罗曼双手持剑,别住阿列克斯的肩膀,顺势前踏,旋转身体。阿列克斯关节一痛,忍不住弯下腰,以求自己的关节不被折断。虽然他知道罗曼不可能故意拧断他的手臂,但比赛中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趁此机会,罗曼游刃有余地松开右手,用左手握剑刃的姿势,在阿列克斯肋上轻刺一下。

“停止!”裁判宣布,“边裁,得分?”

西萨尔和另一位边裁同时将两面旗子举过头顶。

3分对3分,最终结果为0,哪一方都没有为自己的记分牌增加分数。

但馆内爆出的欢呼和掌声比选手轻松拿到3分时更为热烈,仅次于劳伦斯使出半剑技的那次。

这可不是单纯地用剑尖互刺、用剑刃互殴,而是真正的、教科书一般的剑术格斗!

行云流水的运剑,眼花缭乱的攻防,在一念之间比拼精妙绝伦的技巧,尔后分出胜负,这才是大家想看的比赛!

阿列克斯揉着酸痛的肩膀回到场地一端,等待裁判下令开始。他就奇了怪了,刚才那个连单手刺击都没见识过的菜鸡去哪儿了?这种反制擒腕的技术他是从哪儿学来的?难道训练有素的运动员可以单纯凭借临场反应做出这种行动吗?还是说……

不,这小子并非“完全没见识过”这些技术。刚才那招反制中的每一个细节,他都曾经在不同的地方领略过!

一手握剑柄、一手执剑刃的技术——半剑技,劳伦斯此前曾展示过。

放弃以剑刺击或劈砍,将比赛带入摔角战——奥古斯特也曾使出过类似的技巧。

他们是故意的吗?将他们所学过而罗曼未曾听闻的招式在战斗中一一使出,好让罗曼在观察中学习,以防将来敌方再出其不意?

又或者,他们只是恰好使出了这些技巧,而罗曼则像一块干海绵,将他们展现的一切都快速吸收进大脑?

他仅凭耳闻目睹就能迅速掌握这么多知识?只看过几个类似的动作,就能在实战中将所有细节拼凑起来,组合成反制擒腕的招式?

阿列克斯自己辛辛苦苦学习、思考、反复尝试了那么久的招式,就被他这么轻而易举地破解了?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这个菜鸟,这个罗曼……该拥有多么可怖的潜力啊?西萨尔大概会骄傲地将这个学生称作“不可多得的天才”吧?

汗水沿着发梢落下,刺痛了阿列克斯的眼睛。面罩下尽是他吐出的灼热气息,他仿佛身在火山口里,被烈焰和岩浆灼烧着身心。

阿列克斯从不承认天才的存在。

世界上的确有些人比他人更擅长做某件事,但没有什么是依靠努力无法达成的。只要付出汗水,就一定能得到相应回报。相反,不存在不劳而获的果实。

阿列克斯从不承认天才!天下只有努力者和不努力者的区别,没有天才和凡人的区别!

当前的比分是38比38。只要他再得手一次,只要1分就够了,他就能帮狮鹫卫队赢下这场战斗,用行动证明自己的意志。

他要用自己的剑,打到面前这个所谓的“天才”!

“开始!”裁判宣布。

罗曼兴许是受了刚才那出奇制胜一招的鼓舞,这次竟主动发动攻势。阿列克斯挡下他的剑,并且将剑刃向左方压去。罗曼立即意识到此刻应该抽剑,但阿列克斯没给他机会。

他将长剑抵向罗曼头部,同时右脚绕到罗曼左脚后方,运用剑刃和手臂将罗曼向后扳倒。

罗曼之前尝过阿列克斯的腰投技术,不会再让自己被扳倒。他扭转身体,希望找回平衡,趁势反击,但他动作太急了,膝盖猛然一扭,一阵疼痛像电流般从旧伤处升上头顶。

罗曼“嘶”了一声,被阿列克斯撂倒在地。

又是3分!红发青年露出得意的笑容。时间所剩无几,他胜券在握!

就在这时候,一直按照高尚的职业情操保持沉默的西萨尔突然冷不丁地开口:“主裁,比赛允许弃剑认输吗?”

主裁判一脸“小子信不信我一棍子捅爆你菊花”的表情。“从没有这种先例。另外,故意输给对手也是违规。”

“如果选手受伤了呢?”

主裁判转向阿列克斯,微微惊讶:“你受伤了?”

“不是!”选手和边裁同时叫起来。

“哦!”主裁判这才意识到西萨尔指的是另一位选手,“抱歉阿列克斯,我一直觉得你才是比较弱的那个。罗曼,你没事吧?还能继续打吗?”

罗曼没有说话。主裁判对琳赛做了个手势,让她暂停计时器,然后走向罗曼,脱下他的面罩。

面罩下的年轻面庞毫无血色,淋漓的汗水让青年看上去像一条搁浅的可怜小海豚。

“我宣布比赛提前结束!红方以41比38战胜蓝方!”主裁判回身喊道。

极光俱乐部的成员冲上来,将罗曼搀扶到场边。解说员急忙贡献出自己的折叠椅。琳赛将记分牌和计时器扫进随身提包中,高声指示观众有序离开。观众们伸长了脖子,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何种变故,但那个亚裔青年瘦削的身影被一众人高马大的队友遮挡住了,他们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怀着各式各样或善意或叵测的猜测悻悻离去。

“你受伤了?!”奥古斯特的尖叫仿佛能冲破天花板,“还是膝盖对吗?”

巴托勒拨开人群钻进来,单膝跪在罗曼面前,挽起他的裤脚,仔细查看他的膝盖。“你戴了护膝,这很好,可以防御针对膝盖的攻击。但是自己扭伤就实在没办法了。你需要去医院吗?”

“我……”罗曼的嘴唇动了动,想说“我没事”,但他回想起了上次他和奥古斯特比试时西萨尔爆发出的怒意。那回西萨尔冲冠一怒的后果是极光俱乐部男子更衣室中永远有一个柜门瘪了一块。罗曼可不想看到同样的悲剧发生第二次了。

“我……我会联系医生的。”

“不要说‘会’。没把一时小伤当一回事,最终酿成大祸的蠢货我可见多了。劳伦斯,你能送他去医院吗?”

“当然。”

罗曼说:“不用那么麻烦,我可以自己……”

巴托勒抬起手指阻止罗曼继续说下去。“你这个样子想怎么去?开车?你开车难道是用手柄开的?”

罗曼想说“你对驾驶竞速类游戏还蛮熟悉的嘛”,但他明智地没有多嘴多舌。

“都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比赛结束了!各回各家!”

巴托勒一边喊道,一边和劳伦斯同时搀起罗曼。他们像对待危重病人那样小心翼翼地将罗曼转移到劳伦斯的车上。若是现场有担架,那么罗曼可能是躺着离开体育馆的。

“咦,西萨尔去哪儿了?”

直到载着伤员的车绝尘而去,送行的奥古斯特才意识到,此刻陪伴罗曼的居然不是那个最爱粘着他的西萨尔。

“你们见到西萨尔了吗?”

极光众成员面面相觑。他们刚才光顾着罗曼了,哪儿还顾得上西萨尔啊?

“大概在上厕所吧。”奥古斯特自顾自地回答。他很快将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抛诸脑后。西萨尔是个成年人,能照顾好自己。就是可惜了这么好的一个向罗曼献殷勤的机会。那家伙真是不懂得把握时机。

与此同时,聚集在远处的狮鹫卫队也发现了一个类似的问题。

“阿列克斯上哪儿去了?呃,该不会在撒尿?”

如果两拨人肯勤快一点儿,绕到体育馆后门寻觅两位失踪者,就能在一处隐蔽的角落里发现其中一个正扣住另外一个的咽喉,将其死死抵在墙上。

第24章

阿列克斯·诺福克第一次见到西萨尔·里帕,是在俱乐部的一场例行交流活动(或曰踢馆)里。当时的阿列克斯不比现在的那位“天边斩小王子”大到哪儿去,刚刚学习剑术不到两个星期。巴托勒作为他的教练,带着他和其他几名狮鹫的学员来到极光俱乐部,同极光的学员比试剑术、交流心得。

这样的交流几乎每周都有,学员们常常去不同的俱乐部或剑术学校以武会友。后来的“极光vs狮鹫友尽赛”就是在这基础上演化而来的。对于刚刚接触兵击的阿列克斯而言,这种交流是如此新鲜,巴托勒一直夸他在剑术方面极有天赋,他迫不及待想向同行展示所学,迅速在圈子里打出自己的名声。

他的第一个对手就是西萨尔·里帕。

西萨尔是他的同龄人,但学习剑术已有多年,本来不应该参与这种初学者交流战,而是应当和同级别的剑客比拼。但是巴托勒告诉他,西萨尔前段时间因为车祸休养了将近一年,最近才重拾长剑,现在还在复健阶段,水平跟刚出生的、只能歪歪扭扭走路小鹿差不多,正好跟阿列克斯练手。

阿列克斯信了巴托勒的鬼话。

然后就被西萨尔打得屁滚尿流。

从那时起,他对西萨尔的印象就一直没怎么改变过:小白脸(长得帅了不起啊?)、剑术好(虽然不想承认,但事实如此)、喜欢嘲讽手下败将(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阿列克斯从没见过西萨尔跟谁置气,不论是得胜还是失败,这小子都会耸耸肩,一副“胜败皆是昨日云烟,今天又是新的一天”的样子。

阿列克斯觉得他要么是心胸甚是宽广,要么是城府过于高深,以至于能做出这种宠辱不惊的姿态。有时候他甚至感觉西萨尔已经超然到不像人类了。这小子说不定是从外星来的,只不过假扮成了地球人的样子。

唯有两次,阿列克斯认识西萨尔这么久,唯有两次他觉得西萨尔的确是个活生生的人类。而且这两次都恰好跟同一个人有关。

第一次是阿列克斯某次去极光“交流”的时候。当时他在更衣室里换衣服,听见浴室中传出西萨尔抽抽搭搭的哭声。他把花洒开得很大,企图用水声掩饰自己的失态,但不怎么成功。阿列克斯当场就吓傻了。旁边的劳伦斯告诉他,西萨尔喜欢的击剑选手宣布退役,所以他才那么难过。那天阿列克斯除了明白“西萨尔也是个人,也会伤心流泪”之外,还记住了一个击剑选手的名字。

第二次就是此时此刻。

西萨尔借口“我有事跟你商量,借一步说话”把他骗出体育馆,一到四下无人的地方就锁住他的咽喉,将他死死抵在墙上。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西萨尔加大手上的力道。他冰蓝眼眸中激射出的光比任何武器都让阿列克斯胆寒。

“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你下半辈子就别想离开轮椅了。”

阿列克斯扣住他的手腕,努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他妈的哪知道……他有伤在身……”

“你就不能动动脑子吗!处于巅峰期的运动员退役还能是因为什么?”

“这他妈的是……一场意外……”

阿列克斯又不是故意攻击罗曼的膝盖。是故意攻击倒还好,护膝能阻挡大部分冲击,也许他压根没事。但是他自己不小心扭到了,不是意外是什么?西萨尔将这种小概率事故全归咎在自己头上,是不是太无理取闹了?护犊心切也得讲基本法吧?

一束车灯打在他们身上,阿列克斯被远光刺得睁不开眼。他向来讨厌随便开远光灯的人,但此时此刻他只想感激这位见义勇为的远光狗。简直就像趁暗行凶的犯人被警用直升机的射灯照得无所遁形!

西萨尔松了手。阿列克斯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顺着墙壁无力滑坐下去。

一个男人走下车,挡住了刺目的灯光,在阿列克斯和西萨尔之间投下拉长的影子。阿列克斯眯起眼睛,男人在强光中只剩一片黑色剪影。

“里帕先生。”黑影礼貌地说,“如果我弟弟有什么冒犯你的地方,我先替他道歉了。希望你们不必用暴力解决问题。需要我联系律师吗?”

“不用了,诺福克先生。”西萨尔用同样客套而疏远的社交语气回答,“只是一点小误会而已。事情演变成这样我也很难过,我想我们两个都难辞其咎,我可能太冲动了。”

妈的妈的妈的。阿列克斯默默诅咒了一百遍冷酷的上帝。为什么他的救命恩人偏偏是这家伙?他宁可死神前来索命也不要欠这家伙一个人情!他昨天就不该嘴欠把比赛的事说出来!

黑影扬起手,做了个手势。

车灯熄灭了。

诺兰·诺福克先生站在他的加长林肯前方,一如既往地西装革履,仿佛随时都可以去参加宴会。体育馆里那些冲着美男子而来观赛的姑娘们一定会为他的相貌而疯狂,但是当她们看到他左腿的j型刀锋假肢后,或许就会退缩了。

“那真是贴心。”他说,“既然你们双方都有错,那么为何不各退一步、言归于好呢?阿列克斯,你会跟里帕先生握手言和,对吗?”

他那双猫一样的金绿色眼睛转向红发青年。

阿列克斯捂着喉咙,一脸狰狞地对西萨尔伸出手。后者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用力握了握。

“仔细想想,我作为教练太不称职了,竟然让他遭到了意外。”

“我很惊讶。我从来没见过你生气的样子。我以为你从来不生气。现在我总算觉得你是个人类了。”

“我当然是。”西萨尔笑着露出牙齿。

“你老是强调这一点就很可疑了。”

他们同时松开手。西萨尔整了整领带,客气地向诺兰·诺福克先生告辞。他经过诺兰·诺福克先生身边的时候,没有遭遇阻拦,于是他壮起狗胆,从不知哪个口袋里摸出一张传单,手指轻轻一弹便将它塞进诺兰·诺福克先生的车门夹缝里,然后装作无事发生一样,吹着口哨,在车主哭笑不得的目光中远去了。

阿列克斯大大咧咧坐在地上。诺兰·诺福克先生负手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俯瞰他。

“你为什么跟西萨尔打架?”

“打架?是他单方面打我好吗!”

诺兰·诺福克先生露出微妙的笑容:“我本来不想那么说的,但是既然你也这么觉得,那么好吧,你为什么被西萨尔揍得满地找牙?”

阿列克斯咬牙切齿。“与你无关!”

诺兰·诺福克先生伸出手,想拉阿列克斯一把。阿列克斯打开他的手,自己扶墙爬起来。

“你去哪儿?”

“我的东西还放在体育馆里!”

“我会叫人把它们拿回来的。上车吧。”

阿列克斯粗暴地拉开车门,不顾车门“砰”的一声撞上粗糙的墙壁,擦出一条浅痕。换作别的车主,可能早就心疼地嚷嚷起来了。但是诺兰·诺福克先生不以为意,好像掉漆的不是一辆顶级豪车,而是从跳蚤市场淘来的破烂自行车似的。

他捡起掉落的传单,也上了车。那沾满尘土的传单似乎引起了诺兰·诺福克先生极大的兴趣。阿列克斯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传单上西萨尔那张不怀好意的笑脸。他一把夺过传单,撕成两半,接着觉得不解恨,又撕了一次。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说过你今天有比赛。”

“但是没跟你说过时间地点!”

“如果你们想搞秘密内部赛事,那就别在网上公开直播。”

阿列克斯的脸变成了和头发一样的颜色。

“你……你都看到了?!”他尖叫。

诺兰·诺福克先生浅笑几声:“你的军刀术不太行吧,阿列克斯?我虽然不懂兵击,但得分数字还是看得懂的。”

“那、那是因为我学的教材不对!我根本就不该照着那本破书练!”

“这个理由还挺新鲜。”

“你根本没相信对吧?!”

阿列克斯想把西萨尔那套军刀术教材优劣之理论搬出来回敬哥哥,但他一不想用西萨尔的知识,二不想跟哥哥多费口舌,索性选择缄口不语。

“跟你这种外行人说不明白!”

林肯围着体育馆绕了半周,从正门的道路离开。两个俱乐部的成员还逗留在原处,用羡慕嫉妒恨的眼神目送林肯远去。阿列克斯瞥见了他的队友们,但他来不及下车跟他们打招呼了。诺兰·诺福克先生请上车的人,除非他亲自请下去,否则永远也别想下车。

“哇,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车!”路边的奥古斯特惊叹道,“今天有土豪来看比赛?可以啊咱们俱乐部!土豪粉什么时候给我们一笔赞助?”

“那是阿列克斯家的车。”劳伦斯说,“有时候能看到那辆车来接他。”

“他家这么有钱?!”

“知道埃涅阿斯生物科技公司吗?”

奥古斯特想了想:“那个卖假药……啊不,卖假肢的?”

“对。他们家的ceo是阿列克斯的哥哥。”

阿列克斯从不承认世界上有天才。

林肯离开城区,驶入郊野。初夏的田园一碧万顷,起伏的草叶反射着一线淡淡的阳光,犹如波光粼粼的翠绿湖泊。更远处是一座真正的湖,此刻泛着微蓝的浅灰色,远远的能看到几羽飞鸟在湖上盘旋,雪白的翅膀乘着风越过静谧的湖水,越过湖畔搁浅的木舟,越过长满常青藤的围墙,最后落在庄园屋顶的黄铜风向标上。

是的,庄园。诺福克家他妈的拥有一座湖滨庄园。阿列克斯仍然对自己第一次见到这座庄园时的反应记忆犹新。

“这房子真土气。”当时他坐在妈妈的车里,对长途旅行的沉闷抱怨不已。

“那你最好学会习惯它。你以后就要住在这里了。”妈妈说。

“为什么不能叫我的继父和继兄搬到我们家生活?我们家的房子也很大啊!”

阿列克斯不太记得自己的亲生父亲,据说他因为搞外遇而被母亲逐出社交界,之后郁郁而终,同时达成了社会性死亡和生理性死亡。阿列克斯十岁的时候,妈妈再婚了,对象是一位诺福克先生。这桩婚事得到了所有亲朋好友的一致赞许——一个是守寡的富家千金,一个是离婚的豪门阔少,还都各带一个拖油瓶……啊不,各带一个可爱的孩子,简直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于是阿列克斯跟着他的母亲从都柏林搬到了这里,同继父继兄一起生活。在真正遇到诺兰·诺福克之前,他就从各种渠道听说过这位年长他四岁的继兄的事迹,什么天资聪颖智商拔群、琴棋书画无一不通,甚至若有似无地暗示,他比阿列克斯更为优秀,跟这样完美的孩子成为继兄弟是阿列克斯的不幸,因为他将永远生活在继兄伟岸的阴影里。

阿列克斯只想吐舌头:吹,继续吹!

他从不相信世界上有优秀到完美的人物。所谓的“天才”不过是某方面比常人稍加丰富而已,上帝是公平的,人有所长就必有所短,就像一杯水倾斜过来,某个方向深,某个方向就必然浅。那些吹爆诺兰·诺福克的人不过是没看见、或是故意装作没看见他的缺点罢了。

那一天,妈妈带着阿列克斯来到诺福克家的庄园,跟自己未来的丈夫住进同一个屋檐下。他们将在当年六月正式举行婚礼。熬过漫长的旅途和无尽的视觉折磨,阿列克斯总算能解放了。妈妈牵着他下了车,他的继父站在门廊前恭候多时。

继父是个身材瘦小的男人,发际线像大部分不列颠男儿一样堪忧。他与足踏高跟鞋、高挑美丽的妈妈比肩而立,那情境不禁让阿列克斯联想起女王陛下和她的柯基。男孩无聊地想,这男人形貌如此,继承他基因的儿子想必也不咋样。

“亲爱的诺兰在哪儿?”妈妈吻了吻继父的脸颊,“我给他带了礼物,希望他能喜欢。”

“他在练习马术。”继父紧张地回吻母亲,“我早跟他说过你要来,叫他早点儿回来,真是的,他可能跑得太远了。”

话音方落,一匹枣红色的小马便踏着端庄的步伐从树篱后绕出来的。骑马的少年拥有一头暗金色的短发,微卷的发梢反射着锃亮的金光。他在三个人面前勒紧缰绳,马儿嘶鸣着人力起来,吓得阿列克斯倒退几步,撞进妈妈怀里。马鞍上的少年却岿然不动,一边低声安抚坐骑,一边用马鞭顶了顶帽子,向被他吓坏的男孩露出无懈可击的社交微笑——多一分显得谄媚,少一分显得冷淡。

阿列克斯想,要是这家伙不笑,还真有点儿像个威风的小威灵顿公爵呢。

然后他注意到了马上少年的左腿。

少年没有左腿。

他的马裤挽到膝盖,其下是一条特制的j型刀锋假肢,特殊的构造使假肢能顺利搭上马镫。

阿列克斯连忙转开目光。妈妈告诉过他,盯着残疾人看很不礼貌。可他忍不住偷瞄这少年的假肢。这个威风的小威灵顿公爵就是继兄诺兰·诺福克。那些吹爆他的马屁精怎么从没提过,这家伙是个残废呢?

一个残废,有什么可害怕的?那些家伙是不是出于政治正确才一致对诺兰·诺福克赞不绝口,以免落个“歧视残疾人”的口实?

阿列克斯没信马屁精们的鬼话。

然后就被诺兰·诺福克全方位吊打得一塌糊涂。

第25章

诺兰·诺福克唯一的缺点就是缺了一条腿。这是他天生的缺陷,委实不是他的错。除此之外,他堪称完美无缺。他英俊潇洒、魅力逼人。他谈吐得体、彬彬有礼。他在伊顿公学就读,是王室子弟的同窗好友。他身残志坚,对体育运动相当在行,马术水平据说能代表国家参加国际赛事。

至于诺福克家的另一个孩子阿列克斯,他头脑聪慧、身手敏捷,就像星星一样闪闪发亮。可问题是,诺兰·诺福克犹如初升的朝阳,在他的万丈光辉之下,什么星星都会被彻底掩盖。

哦,阿列克斯·诺福克是不错,但样样都比继兄差了那么一小截,本来出类拔萃的他被那么一对比,完全变成了白天鹅身边的丑小鸭,小公主身边的灰姑娘。

阿列克斯心态崩溃。

他拒绝相信世界上存在天才。如果他承认了,那不就等于他承认自己永远比诺兰·诺福克矮上一头吗?他坚信只要努力,迟早能追上那家伙。或者,继兄也有他的弱项,而阿列克斯恰恰擅长那个方面。

他必须找到继兄所缺乏的东西,而他将在这个领域展现自己全部的才华,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那个“完美”的贵公子诺兰·诺福克也有技不如人的地方。

在学识方面战胜继兄实在是不切实际,于是阿列克斯选择了体育领域。诺兰·诺福克虽然擅长许多运动,但他毕竟有天生的缺陷,总不可能样样精通吧?

起初阿列克斯选择的是击剑。这项贵族运动最符合他对优雅和力量的双重追求。可是他很快发现,身残志坚的诺兰·诺福克居然也很擅长击剑,从小就由一位知名教练单独授课,这位教练带出过多位世界冠军,想进入他门下修炼的人能从伦敦塔排到巨石阵。诺兰·诺福克似乎在向他炫耀,总是时不时地将教练邀请到家中,于是整个上午阿列克斯都能看到两个人在庭园中刀光剑影。

阿列克斯自暴自弃。

他必须找到一个从未被诺兰·诺福克涉足过的领域,这样他才不会输在起跑线上。

他找来找去,最后选择了兵击。那完全是个意外。当时他正和几个同学一道旅行,途径一座古堡,那儿正在举行“历史重演战役”,一大波身穿奇装异服的人分成两拨,正模拟城堡攻防战。

对于阿列克斯来说,那可真是个决定命运的时刻。

两个选项摆在他面前,一个是对同伴们笑笑,“嘿,看那群傻x”,笑完之后就调头离开。

假如当时他选择了这个,那么也许直到今天他都不会跟兵击有半点接触。

但或许是命运使然,他做出了另外一种选择。

他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壮着胆子问那群身穿奇装异服的人:“请问你们在干嘛?”

一个身材魁梧、做将军打扮的人回答他:“这是历史重演战役。你要参加吗,我们正好有多余的装备。”

这个人叫汉弗莱,后来成了他加入狮鹫卫队的介绍人。

阿列克斯终于找到了一个从没被诺兰·诺福克“玷污”过的圣域。兵击!多么妙趣横生而又古意昂然的竞技运动!虽然绝大多数人听都没听说过,哪怕听说过,多半也觉得是一群中世纪cosplay爱好者或者重度中二病患者在自娱自乐,但竞技就是竞技。这是古老的刀剑决斗在现代的浴火重生,阿列克斯将用实力证明,他也有不输给诺兰·诺福克的一面。

他绝不相信诺兰·诺福克是天才。总有一天他会把那个神气活现的小威灵顿公爵比下去。

对于阿列克斯选择的这项奇异的运动,父母没有多大意见。他们忙着环游世界,没空关心儿子的兴趣爱好问题。在确认大儿子的心智成熟到足够委以重任后,两个人便将家产交给他打理,自己过上了幸福逍遥的生活,在全世界各个风景名胜区旅行,好像每天都是蜜月。这对外貌不甚般配的夫妻婚后居然过得如胶似漆,真是既不可思议,又羡煞旁人。

诺福克家的代理家长变成了诺兰·诺福克。既然父母无暇关注阿列克斯的教育问题,做兄长的自然要挺身而出、以身作则。他大致了解了阿列克斯的新兴趣之后,发表了一通简明扼要而又一针见血的评论——

“别闹了。”

“我没有胡闹!”阿列克斯抗议。

“就算你要从事什么运动,好歹也选个奥运会里有的正规项目吧。”诺兰·诺福克一边微笑一边蹙眉。(事后阿列克斯试着模仿他这个表情,结果差点面部肌肉抽搐,真不晓得他是怎么做到的。)

“奥运会里没有的项目多的是!你不能因为自己不了解、不喜欢某种运动,就禁止我去学!那只能显得你狭隘!”这大概是阿列克斯一辈子说出过的最有说服力的话了。

“完美无缺”的诺兰·诺福克先生当然不可能狭隘。

“好吧,”他妥协说,“看在你这么坚决的份上,那么你就去学吧。但是你可别三分钟热度。既然要学,那就务必学好,至少拿个世界冠军的回来,否则我没法向爸妈解释你为什么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个什么‘兵击’上。”

阿列克斯也正有此意。不拿个业界最高荣誉回来,怎么证明他比继兄更优秀?

他满怀雄心壮志来到狮鹫卫队,跟随那位赫赫有名的剑客巴托勒修炼剑术。他进步神速,就连一向高标准严要求的巴托勒都夸奖他在剑术上天赋异禀。阿列克斯喜不自胜。自从遇上诺兰·诺福克,就再也没哪个老师夸奖过他有天分了——跟诺兰·诺福克一比,任何孩子都只能算平庸。

然而这位天赋异禀的新手剑客在不到两周之后,就被伤愈复出的西萨尔打得找不着北。

阿列克斯并没有灰心丧气。他痛定思痛,将失败的原因归结于经验的差距。西萨尔再怎么说也比他学得早,他输给老前辈也不算丢脸。等到他积攒了足够的实力,西萨尔迟早变成他的手下败将。

他勤加苦练,不仅学习长剑,还自学了军刀术。他不断和来自五湖四海的高手过招,磨练自己的技术。等到他觉得时机成熟后,他一次又一次挑战西萨尔,不仅在正式比赛中,日常生活中只要有空,他就上门“踢馆”。他坚信功夫不负有心人,只要他努力下去,就一定能达成目标。

西萨尔很快成了剑鱼锦标赛冠军,获得了“剑之恺撒”的美名,堪称世界兵击第一人。与他对决的时候,隔着防护面罩,阿列克斯觉得西萨尔那张过分俊俏的脸跟诺兰·诺福克的面影重叠在了一起。

西萨尔是世界最强。那么只要击败了他,就等于击败了所有对手,不是吗?

甚至也包括摸都没摸过真剑的诺兰·诺福克,不是吗?

可是阿列克斯没有一次……

没有一次……

哪怕连一次也没有胜过西萨尔。

更恐怖的是,西萨尔的徒弟搞不好都比他更胜一筹了。

阿列克斯·诺福克果真只是个平庸的凡人吗?

“说起来,我好像还是第一次看一场完整的正式兵击比赛。”

诺兰·诺福克含着揶揄语气的声音打断了阿列克斯漫长的思绪。

“非常精彩,让我印象极为深刻。”

“哼,你以前不是对它不屑一顾吗?奥运会没有的项目怎能入得了您老的法眼?”

“我想,可能是我太狭隘了吧。我说到底也只是个凡人,也有缺点。”诺兰·诺福克的目光在传单碎片上转悠,“从前我觉得兵击只不过是一群cosplay爱好者在胡闹,可现在我的看法改变了。既然‘那个罗曼’都参与其中,说明这种运动肯定有可取之处。”

这句话如同一根电浆鞭狠狠抽中了阿列克斯的神经。

“‘那个罗曼’是什么意思?”他凶狠地问,“你知道他?”

“你忘了吗,我好歹也学过一段时间的击剑。我还看过他的比赛呢。”诺兰·诺福克淡淡地说,“他退役了真是可惜,不过能看到他在兵击赛场上再度绽放光彩,也不失为一件快事。”

——等等,这什么情况?

他这个向来眼高于顶的继兄,刚刚是不是隐晦地夸了别人一下?要知道,哪怕是兵击界赫赫有名的“剑之恺撒”西萨尔,也从没自诺兰·诺福克嘴里得到过半句由衷的赞美。罗曼何德何能竟能让继兄青眼有加?

是不是他闭关练剑太久,以至于跟社会脱节了?从什么时候起全天下人都喜欢罗曼了?

“阿列克斯,既然你说你军刀术欠佳是因为学错了教材,那你要不要干脆换个俱乐部试试?”诺兰·诺福克将传单碎片摆在膝盖上,试图将它们拼起来,“人有时候就像鱼一样,只有在合适的水中才能生存。我想,你或许只是没遇到合适的水而已。极光俱乐部能网罗到罗曼这样的人才,足以说明它的实力。如果你加入极光,那你就是罗曼的队友了,能向他讨教和切磋,我想这对你也应该有所帮助吧。”

让他离开狮鹫转投极光?想都别想!诺兰·诺福克怕是在工业污水里游得太久,连脑组织都被腐蚀了吧?否则怎么提得出这么丧尽天良的建议?

看在继兄对兵击屁也不懂的份上,阿列克斯决定原谅他一次。他隐忍着暴打残疾人的冲动,问:“你是罗曼的粉丝?”

“什么?当然不是。”

“骗人。你就是他的粉。”

“都说了不是。我敬重罗曼,但我不是任何人的粉。”

“那你为什么让我加入极光向他求教?”

“因为我希望你能进步。”

“我看你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你知道吗,你就像把小孩送到帅教练身边、好寻找机会亲近教练的家庭主妇一样。我才不会为了你去接近他呢。你想接近他就自己去。哦对了,西萨尔也是他的粉,你们俩最好先打一架,谁赢了谁当粉头。”

阿列克斯噗嗤一声,捂住嘴,扭头望向窗外,假装看风景。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浮现出难以掩饰的笑意。

哎呀呀,诺兰·诺福克,可让我抓住你的小尾巴了。红发青年得意地想。我还以为你像那个外星人西萨尔一样,浑身固若金汤绝无任何破绽呢。想不到你居然像个中学小女生一样喜欢追星。谁能看得出你风度翩翩的外表下竟然藏着这么颗躁动的心?真是叫人大跌眼镜哇!

在林肯驶入诺福克家庄园之前的短短一段路途中,阿列克斯脑子里已经冒出了一百个利用罗曼恶整继兄的办法。

“……随便你怎么说好了。”诺兰·诺福克将车窗打开一条缝,在微醺的晚风中重重叹了口气。

第26章

奥古斯特蹲在体育馆门口,百无聊赖地嚼着一根草叶。狮鹫卫队早就在巴托勒的带领下先一步离开了。他们本来也应该收拾东西就此告辞,可西萨尔遍寻不到,他们只好在原地等待。奥古斯特认为他搞不好早就自己先走一步了,可琳赛说什么也不肯相信他会丢下队友们。噢,他当然会了,如果他知道罗曼被劳伦斯送到了医院,哪怕要用跑的他也会头也不回追上去。

他们等了好久,风尘仆仆的西萨尔总算回来了。奥古斯特嚷嚷道:“西萨尔!你跑到哪里去了!知道我们等你多久了吗?”

“办点私事。”西萨尔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任何人都会被他的完美演技所蒙骗而信以为真,可奥古斯特认识他这么久,早就明白这笑容代表“我有个小秘密,就不告诉你”。

“拉屎?”他故意问。

“你真粗俗。”

“拉了这么久?你便秘?”

“都说了不是上厕所。”西萨尔用一种“再问就捅爆你菊花”的眼神瞪着奥古斯特。

小皇帝“切”了一声。一般人听见有人这么恶意揣测自己,早就为自证清白而说出实情了。可西萨尔完全没中他的激将法,真是个深不可测的男人。

他们正说着话,特邀解说德米崔和友谊赛主裁判扛着大包小包的摄影器材走出体育馆。两人同是兵击up主,曾多次搭档主持和解说比赛,是老相识了。琳赛迎上去,对他们的协助千恩万谢,末了不忘问德米崔:“今天的直播视频你录下来了吧?我准备用我们俱乐部的官方号发到网上。”

“当然,当然。”德米崔殷切地说,“我录了一个清流版本,会稍微剪辑一下,大概过几天发你。”

“观众评论没录进去吗?”奥古斯特显得有点失望,“我还想看看大家是怎么吹我的呢。”

“根本没人吹你好吗,大家都在笑话你,为了你的心灵健康着想,还是别看了。”德米崔说出残酷的真相,“而且直播中途有奇怪的家伙混进了直播间,场面一度有点儿失控,我想还是别把评论放出来为好。”

“奇怪的家伙?”

“一个劲儿地骂你们俱乐部的那位罗曼,也不知道有什么深仇大恨。”

西萨尔突然激动起来:“有人在直播间里骂他?”

“可不是嘛,骂得老凶了,我封号都不管用。”

西萨尔气得脸色发白,身体颤抖个不停。他紧紧握住双拳,指甲陷进肉里,可他浑然未觉。“可恶,要不是我在当裁判,看我怎么喷死他……”

他神情之狰狞,连见惯了各种网络奇形怪状不明生物的德米崔都不由自主倒退一步。就算他立刻抽出一把刀把身边某个人剁成肉块,德米崔都不觉奇怪。西萨尔这浓浓的恨意不比那喷子浅啊!

“你、你别激动!”解说员慌忙安抚他,“最后其他观众齐心协力把他骂跑了。世界上大部分人还是明白事理的!”

西萨尔总算消气了一些。“这事儿你别告诉罗曼。”他用警告的语气对德米崔说,然后自顾自地思考起来,“他肯定难过死了,得想个办法让他开心一下……”

“咳咳,不是我故意打扰你们二位,但是我们能不能走了?”奥古斯特不耐烦地催促。

西萨尔闻言望向他,冰蓝色的眸子里激射出两道精光。

“奥古斯特,你还记得和罗曼之间的赌约吧?”

小皇帝喉头一紧:“当、当然!谁表现得好就能对另外一个人发号施令一整天嘛!”

说着说着他自己都虚了。在罗曼和阿列克斯最后一战之前,他有十足的把握今天的胜者是他。但是看到罗曼对抗阿列克斯那出神入化的技巧时,他顿时没了自信。那些技术罗曼根本还没学到,到底是怎么使出来的?全凭临场的随机应变吗?如果换成奥古斯特自己,别说临场应变,能把平时训练的水平原原本本发挥出来就可喜可贺了(做教练的那位大概会喜极而泣)。

虽然很不甘心,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次罗曼更胜一筹。

西萨尔看穿了他的心思,猛地捏住他的肩膀。“嘻嘻嘻,你愿赌服输就好。”

“你想干什么?!”奥古斯特欲哭无泪。

“秘~密~”

“从ct上来看没什么大碍,钢钉都固定得很好,骨头也没有受伤。”与罗曼合作多年的主治医师举着ct片,仔仔细细观察了一番,将它放回桌上,“你回去冷敷一天,如果仍不见好,再来检查。”

罗曼谢过医生,对他未经预约不请自来的打扰献上真诚的歉意。医生摆摆手,说他随时愿意为罗曼效劳。

走出诊室,罗曼将ct片塞回档案袋里,对守候在门口的劳伦斯说:“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你们啊……是不是对我的伤有点儿太大惊小怪了?”

倚在墙上的黑发青年双手插袋,深茶色的眼睛从卷曲的长刘海缝隙间窥视着罗曼。“我认为在健康问题上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

“真不好意思让你特地送我过来。不过你能不能好人做到底,再把我送回家?”

“不能。”劳伦斯冷酷地回答。

“哇,好干脆!知道我没事之后就这么无情地抛弃我了吗?”罗曼夸张地喊道。

劳伦斯朝医院大门方向歪了歪头:“因为有别人来接你了。”

乍一眼罗曼什么也没看见,因为医院门口乌泱乌泱地涌进来一大波头破血流的年轻人,不知是出了集体车祸还是刚打过群架。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像是来迎接罗曼的样子。

罗曼对劳伦斯投以质询的视线,后者严肃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的观察绝无差错。罗曼只好踮起脚,伸长脖子,努力越过这帮血气过剩的小伙子远眺。终于,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间瞥见一抹熟悉的银光。

西萨尔背对着他站在门外,百无聊赖地踢着地面以打发时间。不论是医护人员还是患者,路过他身旁时都忍不住偷偷打量他。

“他什么时候来的?”罗曼不禁问道。

他被巴托勒架出体育馆的时候情形过于匆忙,再加上巴托勒那不容置疑的铁腕风格,让他对于陪同人员的人选根本没有挑剔的余地。巴托勒指定劳伦斯而不是西萨尔护送他前往医院,也许是他觉得劳伦斯更值得信任,或是西萨尔还得负责带领队伍、收拾残局吧。从那时起,罗曼就没见过西萨尔了。这位一向和他形影不离的教练忽然从他身边消失了,还真让他有点儿无所适从。

不过这点微妙的寂寞感在他看见医院门口的西萨尔的那一刻就烟消云散了。西萨尔穿着边裁的衬衫和西装马甲,外套挂在手臂上,袖口卷到手肘。罗曼不清楚他是来不及换装,还是这套衣服就是他的日常装束。他就保持着这副模样出现在了这里。他怎么可能不来呢?这个问题似乎根本没有问出口的必要。

当罗曼需要的时候,西萨尔总是在那儿。就好像被罗曼所需要就是他存在的所有意义一样。

“西萨尔!”罗曼唤道。

门外的年轻人闻声转身,冲他绽开一个绚丽的微笑。罗曼有点儿晕乎乎的,仿佛被医院里漂浮萦绕的酒精味熏昏了头。西萨尔的笑容拥有醉人的魔力,他上扬的唇角如同磁铁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可他的目光只注视着一个人。

“看完诊了?医生怎么说?”西萨尔快步走来。

“没什么大碍。你之前上哪儿去了?”

“处理私事。”西萨尔说,“怎么?我一秒钟不陪在你身边都不行?你还真是像小孩子似的粘人啊。”

罗曼无语地想,主动跑来医院的是你吧,到底谁粘人啊?

可是看到西萨尔出现,他心底的确说不出地高兴。世界上还有人牵挂着他。体会到这一点之后,罗曼甚至感觉到了淡淡的幸福。

“我送你回去。”西萨尔将外套甩到罗曼肩上,“穿上吧,风大。”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出医院。

而整个事件中真正的大功臣劳伦斯则被彻底遗忘在了大厅里,好像他是个透明空气人。

“喂……好歹也感谢一下我吧……”劳伦斯无奈地仰天长叹。

罗曼在家休养了几天,自觉身体无恙,便背着剑屁颠屁颠跑到极光俱乐部。他提前通知了西萨尔,一方面是让他的教练安排课程,另一方面是给西萨尔打一剂预防针,防止西萨尔小题大做把他赶回家。

“哦,好啊,你来吧。”听到罗曼的要求,西萨尔意外地通情达理,“我正好有个礼物送给你。”

啊,礼物。罗曼喜欢礼物。世界上怎么有人不喜欢礼物呢?但是在“礼物”前加上一个定语“西萨尔的”,似乎就没那么令人期待了。“西萨尔的礼物”甚至让罗曼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鬼知道他那位思路异于常人的教练会为他准备什么惊喜。搞不好连“喜”都没有,纯粹是惊吓。

罗曼惴惴不安地来到极光俱乐部。琳赛热情地朝他打招呼,问候他的健康状况。罗曼表示自己一切如常,并询问西萨尔人在何处。

“在更衣室。”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浮现在前台小姐嘴角,“你去了就知道了。”

罗曼一个哆嗦。“呃,你别用这种语气说话,你吓到我了……”

“你会喜欢的。”琳赛笑得根本停不下来。

罗曼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现在就调头离开,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走向更衣室。也许是他顾虑太多了呢。西萨尔或许会蒙骗他,但他相信琳赛不会干这种缺德事。

他撩起更衣室门口的遮帘,阵阵银铃般的笑声扑面而来,让罗曼产生了不小心误入女生睡衣派对的错觉。

不,那不能算错觉。他的确误入了女生们的领地。一群姑娘围在更衣室中央,对着什么东西放声大笑。她们都好好穿着衣服,罗曼没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但他依旧红着脸落荒而逃。误入女更衣室可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他可不想刚一回归就被当成色狼扭送警察局。

他退出更衣室,愣了几秒,盯着墙上的标牌看了半天。标牌上的确写着“男子更衣室”一行字,记忆也告诉他,他并未弄错更衣室的位置。女更衣室应该在另一个方向。若说有什么人走错了地盘,那也是里面的那群妹子,而不是他。

姑娘们聚在男更衣室里做什么?今天是什么“交换更衣室一日”吗?还是说里面那群其实不是姑娘,而是……伪娘?他一觉醒来,这世界对于跨性别者已经这么宽容了?

罗曼咽了口口水,壮着胆子再度走进更衣室。姑娘们依旧围在一处有说有笑,仿佛一群吱吱喳喳的小鸟。罗曼紧了紧长剑的背带,战战兢兢说:“那个,女士们,你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女士们齐齐转头望着他。罗曼惊恐倒退数步,直到后背撞上储物柜,长剑亲吻金属柜门,发出响亮的碰撞声。

罗曼人生中的某个思维定式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了。他一直觉得男人受到女生关注是很值得骄傲和炫耀的。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当一个势单力孤的男人陷在一群对他虎视眈眈的女人堆时——啊,听我罗曼一句劝吧朋友,别得意了,逃命要紧!

“你们继续……”罗曼怯怯地说,“我……我到外面换衣服……”

人群中钻出一个银毛。

“嗨罗曼!你来得正好!”西萨尔笑容满面,“来看看我为你准备的礼物吧!”

他张开双臂,姑娘们依循他的指示依次散开,一直被她们遮住的“礼物”便出现在了罗曼的视野里。那是个穿女仆装的女孩,蹲在更衣室中央,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罗曼毫不心动,断然拒绝:“不不不我不是很想要这种礼物!我根本不喜欢这种play啊!”

穿女仆装的女孩抬起头,扭曲的面容中饱含屈辱和不甘。

“我他妈也不喜欢啊!”

“她”用低沉的、属于男性的声音说。

姑娘们哄堂大笑。西萨尔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不得不扶着储物柜防止自己脚下打滑摔个四脚朝天。

罗曼眯起眼睛。

透过油腻的假发和浮夸的妆容,他看清了“女仆”的真容。

“你……奥古斯特?”

第27章

“你……奥古斯特?”

“我想死!”小皇帝捂住脸。

“她们对你干了什么?!”

“你该不会连你的奖赏都忘了吧?”西萨尔说,“谁在友谊赛里表现得更好,就能使唤另外一个人一整天。我认为你更出色。奥古斯特对你的胜利也没有异议,所以我就请女士们来帮他化妆啰。今天奥古斯特就是你随叫随到的‘女仆’了,请尽情差遣他吧!”

姑娘们幸灾乐祸地狂笑起来。罗曼做梦也没想到那个“谁输了谁就穿女仆装”的戏言居然成真了。如果今天输掉的是他,她们也许笑得更开心。他和奥古斯特之间的这场比试没有赢家,唯一的赢家是西萨尔,还有这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们。

“你居然承认我更胜一筹了?”罗曼惊讶,“我还以为你会为自己据理力争一下呢!”

其实他自己也觉得发挥不错,不是他故意吹嘘自己。实战赛场是最能积累经验的地方,他还触类旁通地习得自己从没在课堂上学过的招式。他更感动的是,奥古斯特愿意承认这一点。他还以为小皇帝是宁死不屈的那一类呢!

奥古斯特扁了扁嘴:“你他妈少说几句又不会死!我都这么惨了你还挖苦我!”

姑娘们给他化的妆实在难以恭维(看得出她们尽力了)。小皇帝委屈得五官挤在一起,就显得更加惊悚了。

“好了好了你就脱了吧。”罗曼哄道,“你穿成这样怪恶心的,我也不想看。”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女人们失望地叫起来。“那多没意思!奥古斯特应该愿赌服输!”“你不知道为了把他打扮成这样我们费了多少工夫!”“我觉得他的意思是不是让奥古斯特裸奔?”

“不是!”罗曼真诚地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

西萨尔往奥古斯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小皇帝……不,小女仆发出一声类似尖叫鸡被踩了一脚的叫声。

“女士们说得对,愿赌服输。赌不起当初就别说大话。”

奥古斯特发出形同哽咽的呜呜声。罗曼想今天的一切对他而言一定是个受用一生的教训。

“别担心,”西萨尔继续说,“她们给你化的妆很浓,根本看不出是你。你假装成另外一个人不就好了。你不说我们不说,鬼知道你是谁。”

“真的看不出来吗?”奥古斯特面露期待之色。

所有人齐齐点头。虽然明知这只是安慰而已,罗曼还是跟着颔首。

西萨尔拍拍手:“我们要开始训练了,罗曼。好啦,各位女士,接下来绅士们要更衣了,淑女们请移驾别处吧。”

笑靥如花的女孩们鱼贯离开更衣室。罗曼耐心地等她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消失在门外,才开始着手换衣服。他以前所未见的速度换上防护服,其间奥古斯特就坐在他旁边,一脸怨念地瞪着他。

“你……你跟我们一起来训练吧。”罗曼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和西萨尔练习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看着。”

奥古斯特哭丧着脸地跟着罗曼走出更衣室。俱乐部的每个人见了他都努力憋住大笑的冲动,然而并不是每个人定力都那么好,一时间到处都是气球漏气般的笑声,甚至有人笑得从跑步机上飞了出去,蔚为奇观。

如果仅仅是被极光俱乐部的会员们围观嘲笑也就罢了,反正奥古斯特也不是第一次在队友跟前丢人现眼,他早就习惯了。但被外人看光就不一样了。

他们离开更衣室,进入走廊上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陌生人的问候。

“哟,这不是尊贵的奥古斯都阁下吗?”

奥古斯特揪住西萨尔的衣服。“你他妈骗我!你不是说别人看不出是我吗!”

一个栗色短卷发女子迎面款款走来。她身材高挑,黑色的运动装下肌肉起伏,像一只矫健的雌豹。她拥有每个泡在健身房的女孩都梦寐以求的健美躯体。这样的好身材足够令人过目不忘,可罗曼不记得俱乐部里有这么一号人物。

栗色头发的女子背着一条细长的包裹,一看便知那是把剑。

女子在陷入绝望深渊的奥古斯特面前停下,笑着拽了拽他裙子上的蝴蝶结。“挺适合你的,我说真的。”说着她拿出手机。

“不!!!”奥古斯特惨叫。

西萨尔扬起手阻止女子。“巴托勒,行了。”

罗曼扬起眉毛。西萨尔刚刚说什么?不,罗曼在意的不是他好心阻止女子羞辱奥古斯特,而是他对这女子的称呼……他叫她什么?巴托勒?

“你……你是巴托勒?”罗曼惊奇地打量女子。

女子做出单手刺击的动作。“现在相信了?”

不得不信。罗曼曾被这一招打得毫无还手之地,哪怕死亡也无法将那段记忆从他脑中抹去。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能重复这样的技巧。

但是这怎么可能?那位传奇的巴托勒,在西萨尔横空出世之前统治兵击界的“王者”巴托勒,是……是女的?

罗曼认真回忆了一下,不论是友方还是敌方,都从没提过巴托勒究竟是男是女,从没用能够区分性别的第三人称称呼过她,是他自顾自地认为狮鹫卫队那边的蒙面高手一定是男人的。真是刻板的性别偏见啊罗曼!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奥古斯特男扮女装,一直被罗曼当成男子汉的巴托勒却是女儿身?今天是世界性转日吗?

巴托勒伸手在呆愣的罗曼面前晃了晃,不见任何反应。

西萨尔说:“都说了你还是戴着面罩比较好。你的脸就像美杜莎,谁见谁石化。”

“我想应该不是那个原因吧……”巴托勒无力微笑。

过了好一会儿,罗曼才清醒过来。他结结巴巴地向巴托勒小姐道歉,表示自己走神了。

“我……没想到你居然是……”

“女人?”巴托勒露出洁白的牙齿。

“呃,我一直以为你是男人。”

“有人误导你说我是男的?”

“这倒是没有……”

“所以你下意识认为剑术厉害的人就一定是男人?”

罗曼涨红了脸:“对不起,可能我的确有点偏见……”

巴托勒小姐大笑起来:“这种反应我早就司空见惯了。没关系,我没生气。说实话,我还挺享受别人惊讶的表情。”

“为什么他们都叫你的姓氏?听上去有点儿……奇怪。”

“‘巴托勒’不是姓氏。”西萨尔解释,“那是个称号,battler,战斗者,最初是网友给她起的,后来逐渐变成了她的专属绰号,再后来所有人都开始这么叫她了。”他笑了,“就像‘剑之恺撒’一样。是不是很酷炫?‘战斗者’露辛达·梅尔。‘剑之恺撒’西萨尔。”

他嘿嘿笑起来,满足于自己风光的绰号。“战斗者”像宠溺小弟的姐姐一样露出无可奈何的微笑:“对,那就是我的名字,谢谢你替我做了自我介绍,剑之恺撒。”

被她这么一喊,西萨尔显得更加得意了,仿佛小学生被班级同学起了个“数学小能手”的美称,每次被这么称呼就要飘飘然一番。不过小学生至少懂得表面上装作谦虚,而西萨尔的字典里压根没收录这个词,甚至不存在“谦虚”的近义词,所以他连装都懒得装。罗曼试着代入自己,假如有人当众称呼他为“剑圣”(sword master)什么的,他肯定会害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根本是公开处刑啊!然而西萨尔非但不觉羞耻,反而一副引以为傲的样子。这个人的脸皮到底是有多厚啊!

露辛达转向罗曼:“我今天特意过来看看你在不在。没想到这么巧撞上你了。你似乎康复得不错。其实我都做好准备带着阿列克斯上门赔礼道歉了。”

“我没事,”罗曼说,“要我说,是西萨尔太大惊小怪了。哪个运动员不是带着伤上赛场。”

“喔,勇气可嘉,令人敬佩。你们是正准备去训练吗?”

罗曼点点头。“我看见你带着剑。”他望向露辛达身后的长条形包裹,“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跟你切磋切磋。上次跟你交锋可让我受益匪浅呐。”

“我难道还能拒绝吗?实战是积累经验最好的办法。不是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吗?‘世界上最好的剑术是活下来的人所使用的剑术’。”

说着,露辛达指了指西萨尔:“你也是时候给你的学员上点难度了,他又不是零基础学剑术的普通人,只能一天到晚练习基本功。他都能直接通过实战学习新招式了,你的课程进度也该跟着赶一赶了吧?”

“你的教学经验更丰富,你说了算。”西萨尔难得向他人妥协,“你赚到了,罗曼,能让战斗者露辛达亲自指导你是多么巨大的荣幸啊。一般人花钱求她她都不愿意带呢。”

西萨尔在商业互吹方面的才能也毫不逊色于他人。

这么一想,能在露辛达门下学习的阿列克斯岂不是在剑术方面颇有才能?否则露辛达也不可能收下他。虽说罗曼对“阿列克斯才华横溢”这个事实实在没什么共鸣,但既然露辛达对他青睐有加,说明那红发青年多少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

罗曼诚惶诚恐地接受了露辛达的指导要求。他们来到训练室热身,等露辛达换好衣服。不多时,那位声名显赫的女剑客穿着绘有狮鹫图案的防护服前来跟他们汇合。罗曼等不及想再度领教她卓绝的单手剑法了。

西萨尔领着羞愤的小女仆奥古斯特站在一边,旁观两人放慢了速度的对练,不时做出些许点评。他的蓝眼睛里溢满欢欣。罗曼的身手比以前更迅捷了,由于事先存有提防露辛达的意识,没像上次那样屡次遭到她单手刺击的偷袭。

“他真不错,是不是?”西萨尔犹如看到孩子学会走路的家长,眉眼里全是自豪的神情。他低声对奥古斯特说:“普通人休息那么久,身手多少会变得迟钝,他却更精进了,你能想象得到吗?仅仅是一次实战而已,他就进步了那么多……”

奥古斯特斜睨着他。“你还真放心让他跟露辛达比试啊?”

“有什么不放心的?露辛达又不是阿列克斯,她知道下手的轻重,罗曼安全得很。”

“我不是指那个。”奥古斯特暂且放下对自己装束的悲愤,冷静地说,“你没注意到他看露辛达的眼神吗?就像电影里的纯情小处男初见女神似的,女神的一举一动都自带柔光滤镜和慢动作,背景音乐还是人声合唱《哈利路亚》呢!”

西萨尔脸庞一僵。“不至于吧?”

“你真的是西萨尔而不是什么冒名顶替的人吗?看到他们俩练剑时那么多亲密接触的动作,你居然无动于衷?”

正说着,露辛达欺近罗曼,发动了一击腰投。罗曼秉承着鱼死网破的精神拽住露辛达的手臂,两人一齐摔倒在地。露辛达伏在罗曼胸口,后者则因为剧烈运动而喘息不已。

西萨尔如遭雷击,攥紧拳头,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哇,刚才那可真是……”罗曼惊叹,“太妙了,露辛达,你太厉害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露辛达卸下面罩,拨开汗涔涔的鬓发:“因为我经验丰富,亲爱的。要再来一次吗?”

——这什么鬼?!西萨尔的内心泛起滔天巨浪。不看画面光听对话,还以为你们刚才干了什么少儿不宜的事呢!你俩瞬间就从古装动作片变成爱情动作片了啊!

“给我停下!”西萨尔尖叫。

第28章

“我没弄伤他。”露辛达以为西萨尔又是因护犊心切而要求暂停,为自己辩解道。

“课外授业就到此为止了!这是我的课堂,我还没懒到站在一边让别人代替我上课的地步!”

他做出轰走小鸡的动作:“我的课程不对外开放,都出去!”

罗曼慢吞吞爬起来,不忘绅士地为露辛达搭把手。西萨尔就没那么有风度了。他严厉地指着门口,无声地要求露辛达离开。战斗者小姐优雅地拾起自己的剑,走向他所指的方向,到了门口不忘回头对罗曼说:“如果你想练习,我随时奉陪。”

奥古斯特跟在她屁股后面,试图蒙混逃走。西萨尔冷冷说:“你给我留下。”于是小女仆只能哭丧着脸蹲在门口。

西萨尔甩上门。他力气太大,就连墙上的装饰性盾牌都随之震颤摇晃,仿佛遭遇了一场大地震。

“你干什么呢,露辛达好不容易来一趟。”罗曼瞪着他。

“又没人请她来!你还上不上课了?”

“那课程结束后我还能跟露辛达练习吗?”

西萨尔提高声音:“我来教你!她会的一切我都会,你想学什么我全部亲自教给你,亲自!”最后那两个字西萨尔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你是怕露辛达抢走你的学生吗?”

“我?怕她抢我的学生?”西萨尔怒极反笑,“想拜入我门下的人比狮鹫所有学生都多好吗!我教出来的学生获得的奖牌堆起来能绕他们狮鹫俱乐部一整圈!”

“真的?”罗曼怀疑地看了看门边阴沉的奥古斯特。天边斩小王子的存在让西萨尔的自我炫耀完全没有说服力啊!

“他除外!”

奥古斯特不屑地“切”了一声,别过脸,假装没听见老师的责备。他的老师不但强迫他穿女仆装,还当面恨铁不成钢地批评他,世界上再没有比他更悲惨的学生了。

“既然你不是怕她抢学生,那你生什么气?”罗曼问。

“我……”西萨尔突然语塞。

肯定是怕这个吧。罗曼摩挲着下巴思考道。除了这个理由,他实在想不通西萨尔缘何发怒。如果真是这样,罗曼觉得自己的举止也有些不妥。他当着自己教练的面跟其他俱乐部的教练学习请教,这不是给西萨尔难堪吗?好像他在暗示西萨尔技不如人一样。

当然,他绝不是故意为之。他经常和其他会员对练,有些对战甚至是西萨尔安排的,只为了让他磨练技术、汲取经验。他从没见西萨尔对他的对战练习不满,所以自然而然地认为和露辛达切磋也没什么。他一时陶醉于露辛达的绝技,忘记了她并不是普通人,不是极光俱乐部的一员,而是西萨尔的……该怎么说呢?行业竞争对手?他们不再是赛场上的对手,考虑到露辛达已经担任裁判了,但是在传道授业方面,他们却依然在彼此竞争。看西萨尔发广告的狂热劲儿就知道他有多么好为人师了。

这个经常说话不经大脑的家伙居然也会口是心非啊。

“我知道了,以后我遇到不懂的地方绝对第一个来请教你。这样总行了吧?”罗曼安抚道。

作为学员的他居然要安慰自己的教练,罗曼简直哭笑不得。一般难道不是应该反过来吗?

西萨尔看上去开心了一些。他扭捏地绞着手指,说:“那今天我就教你单手刺击好了。虽然我不是很擅长单手刺击。”

罗曼:“……”

是该夸他诚实呢,还是该骂他不自量力呢?

西萨尔也发现了这一点,急忙为自己挽回些许尊严:“但是我常年跟露辛达对练,知道该怎么防御这一招!这个我很擅长的!”

“还不如直接去跟露辛达学!”

一整节课西萨尔都显得闷闷不乐,授课时经常摆出一张神游天外的脸。虽然该传授的技术他仍然尽心尽力地传授了,可他总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课程结束后,西萨尔找了个借口跑了,罗曼拖着疲倦的脚步走向更衣室。奥古斯特阴魂不散地跟在他后头,根本不像女仆,倒像个蒙受冤情的背后灵。

他们在走廊上撞见琳赛。她啼笑皆非地望着奥古斯特,说:“你们两个来得正好,前几天友谊赛的实况视频发到网上了,德米崔还剪辑了一下,配上了解说和慢镜头,你们如果有需要可以去观摩学习。如果能帮忙分享一下就更好了。”

其实就是委婉地请会员们帮忙打个广告。这个顺水人情罗曼还是愿意做的,更何况他也在视频中登场了。

罗曼的各种社交账号长期处于缘更状态,有时一天能发上十几条,有时一两个月不更新一次。艾丽莎总说他应该找个代管人,每天发点儿东西保持曝光度。

琳赛把视频地址发给他们俩,罗曼帮着分享到了推特。奥古斯特嘴上嚷嚷“我才不需要听德米崔的解说,我自己难道不会分析吗”,但琳赛瞪了他一眼,他就乖乖闭嘴了。

罗曼去浴室冲了澡,顶着毛巾回到更衣室。奥古斯特一脸凝重地玩着手机,试图在虚拟世界中麻痹自我。每个进出更衣室的人都对他施以庄重的注目礼,让他无地自容。

“哇,罗曼,你的推特下面掐得好精彩啊!”奥古斯特划拉着屏幕。刚才琳赛也叫他分享视频了,他顺手点进罗曼的主页,差点被异彩纷呈的评论闪瞎了眼。

罗曼长长叹了口气。又来了吗?他沮丧地想。虽然他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黑子们的千里眼,可他没料到这群人居然这么长情。他自己都快放下这段过往了,黑子们依旧对他念念不忘。这到底是恨还是爱啊?

“都骂了些什么?”他无奈地问,“让我猜猜。‘因伤退役的人为什么还能参加剑术比赛,是不是诈伤?’‘不好好去练重剑,跑去玩中世纪cosplay,简直不务正业。’‘丢人现眼的家伙还敢在公共场合,知不知羞耻啊?’还有别的吗?”

“你一边洗澡一边玩手机吗?否则怎么可能猜得这么准确?!”

“这套路我都能背了……”

奥古斯特同情地瞄了瞄他,目光回到手机上,惊奇道:“不过也有人帮你说话耶!这个叫silverking的家伙一直在跟他们对掐。哇,他战斗力简直太强了,一条一条挨个喷回去!我服了!”

“有这种事?”罗曼对这个id有印象,是个经常跟他互动的粉丝,也是他退赛后最同情他的那批人之一,经常在罗曼的各类社交账号下舌战群儒,口才之精湛令罗曼叹为观止。每次看到这位仁兄,罗曼都又是感激又是头疼。他很感谢粉丝的维护和同情,但有个过于剽悍的粉并不总是件好事,有可能更招黑啊……

“我看看他都说了些什么。”罗曼从储物柜里拿出手机。其实他对粉黑大战的战况一点儿也不感兴趣,只是好奇silverking又发明了什么新鲜的怼人词汇。

这时候西萨尔走进更衣室。听到他们的谈话,他一个箭步冲到罗曼跟前,劈手夺过他的手机。

“西萨尔,还给我。”

西萨尔紧紧攥着手机,警惕地提防着罗曼,仿佛一个英俊潇洒版的咕噜姆守着他的指环。罗曼前进一步,他就倒退一步。他甚至用上了兵击的步法!是有多不情愿物归还主啊?

“你知道那是我的手机对吧?”

“我还没瞎。”西萨尔说。

“那你还抽什么风?快还给我。”

西萨尔对他勾勾手指:“手伸过来。”

“为、为什么?”

罗曼从前就搞不懂西萨尔的行事风格,现在更是被西萨尔搞糊涂了。他的教练总是充满了意外性,像个包装华丽的薛定谔箱子,你永远不知道打开盒子后看到的究竟是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猫咪还是一具惊悚而冰冷的尸体。

他谨慎地伸出手。西萨尔捏住他的手指,快速地用指纹解锁。在罗曼扑向他之前,他就飞快地蹿到更衣室另外一头。罗曼围堵上去,将他逼近死角里。他当然不会跟西萨尔拳脚相向,于是两个人开始用指甲互挠。奥古斯特在旁边呐喊助威:“加油啊两位女士!”

最终罗曼获胜了,夺回了他的爱机。说“夺回”有些不妥,因为他胜利的原因是西萨尔手滑将手机扔到了地上,而他看准时机捡了漏。罗曼心里一直有一条长长的崇拜名单,上面列有所有他偶像的名字,高居榜首的自然是《魔戒》的作者托尔金。现在罗曼决定将手机壳的发明人也列入名单之中。要不是这位深藏功与名的老前辈冒出了“给手机戴个套儿”这样绝妙的主意,罗曼就只能哭着懊悔自己为什么没买碎屏险了。

他检查了一下西萨尔对他爱机的所作所为,发现银发青年只干了一件事——删掉了推特客户端。

“你有病啊!”罗曼微微愠怒。哪怕脾气再温和的人遇上西萨尔这种蛮不讲理的行为也会禁不住恼火。“你几岁了,还玩这种恶作剧?”

西萨尔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委屈的神情。他咬了咬嘴唇,低声说:“我不希望你看见。”

“哈?”

“网上那些留言。我不想你看见。太糟心了。”

“呃,所以你已经看过了?”

西萨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的关注点居然是这个吗?”

罗曼抓了抓后脑勺。方才胸中那簇愤怒的火苗在听见西萨尔说出“我不希望你看见”的时候就已经熄灭了。是的,西萨尔的行为举止很怪异,常常不经过大脑而是凭借本能行动,令人恼火令人哭笑不得,但那些荒诞的举止背后却是一颗体贴的心。虽说被他用这种方式“关怀”让罗曼委实有点儿吃不消。

“那些留言其实没什么,我早就习惯了。”

罗曼差点就把“我还经常主动去搜他们是怎么骂我的”给说出来了,但他思忖片刻后暗中决定将这件事藏在心底,永远作为他(和艾丽莎)的小秘密。这种大脑进水才会干出的事真的没什么好坦白的,听起来就好像他是个抖m一样。

“你说你习惯了?”西萨尔的声线出现了一丝颤抖,既震惊又同情,“天呐你到底遭遇过什么……”

“其实也不是所有人都在骂我,我好歹还是有几个粉的,有人帮我喷回去呢!”罗曼努力挤出轻松的笑脸。可惜推特客户端已经被删了,他无法向西萨尔展示那位传说中的silverking。“你说是不是啊奥古斯特?你看到了对吧?那个silverking?”

“没错,简直是战斗力突破天际的史诗级骂阵!连我都甘拜下风!”

小女仆大大咧咧翘着二郎腿,裙下露出毫无优雅可言的蓬蓬安全裤。极光俱乐部的姑娘们连这种细节都顾虑周全了。

“所以你看,实际上我也没那么惨。的确有人骂我,但也有人在维护我啊。”罗曼笑了笑。

“你……你连那些都知道了?”西萨尔背着双手,蓝眼睛转来转去,都快把墙壁和地面的马赛克数量数清了,可就是不敢与罗曼对视。

“这种事想不知道都难吧……”

西萨尔扭扭捏捏地说:“你觉得如何?我是说,看到有人替你出头。”

好奇怪的问题。“我挺高兴的,”罗曼说,“不过也有点尴尬,粉黑大战太影响路人观感了。”

听到前半句,西萨尔的脸就像被天堂洒下的圣光照亮了似的。后半句则让他瞬间笼上阴霾,如堕地狱。

“你、你不喜欢粉丝这么做?”

“你好像对我的粉群生态特别感兴趣?”

西萨尔像个刚刚作案完毕却在逃跑途中不巧遇上警察盘问的犯罪分子一样,倒退数步,面露心虚的笑容:“我突然想起来布莱克森先生找我有事,先走一步,下次上课的时间你可别忘了。别老是沉迷社交网络,把宝贵的时间用来练剑好吗?”

罗曼还没来得及说“你知道我回头就能把推特装回来吧”,西萨尔便落荒而逃,路上一个趔趄,险些上演一出精彩绝伦的平地摔。罗曼从没见过他这么急躁的样子。

“真奇怪。”奥古斯特摸了摸涂满粉底、光滑圆润的下巴,“我认识西萨尔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他这样。”

“你也觉得稀罕?”罗曼微惊,“他今天果然很反常!”

奥古斯特歪着头思忖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划拉了一会儿手机。他是如此专心致志,仿佛试图在字里行间寻找什么宇宙的真理。

“这个人……难道说他是……”他恍然大悟,就差头顶亮起一盏小灯泡了,“哎呀呀我就知道!‘他’原来就是‘他’!他不干这种事我反而要奇怪呢!”

“西萨尔怎么了?拜托了福尔摩斯,说话说清楚点儿好吗?华生我跟不上您的思路啊!”

奥古斯特神秘兮兮地对他挑了挑眉毛,做了个手势示意他靠近。罗曼乖乖凑过去,弯腰将耳朵贴到小女仆嘴边。八卦可不仅是女人的天性。八卦是所有人类的天性。

“事关重大,你能发誓守口如瓶吗?”

罗曼点头如捣蒜,按住胸口,表示自己绝对永远保守奥古斯特所发现的秘密。

第29章

“事关重大,你能发誓守口如瓶吗?”

罗曼点头如捣蒜,按住胸口,表示自己绝对永远保守奥古斯特所发现的秘密。

奥古斯特满意地微笑。“太好了!我也能!”

“……你知道今天一整天你都必须服从我的命令,对吧?”

“这件事除外。西萨尔会宰了我的。”

罗曼直起腰,严厉地打量着他这位愿赌不服输的小朋友。“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以你的智商都能发掘的秘密,我难道发掘不了?”

“别的我不好说,这件事还真不一定能。我感觉你这个人蛮迟钝的。”

罗曼气鼓鼓地瞪了他一会儿,朝门口扬了扬下巴,威严地说:“女仆,你会打扫卫生吗?”

“开什么玩笑,你当我是没有生活自理能力的智障儿?”

“还真有点像……既然你会,那么今天我家的清扫就交给你了!”

一想到奥古斯特身穿女仆装手持扫帚的模样,罗曼就忍俊不禁。世界上还有比打扫卫生更适合小女仆的工作吗?

“真的?就这个?”奥古斯特扬起眉毛,“你在‘惩罚游戏’上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啊!”

罗曼一噎。难道他太没有创造力了?

“那你说怎么办?”

“放我自由。”

“免谈!”

最初看到女仆装奥古斯特的时候,罗曼对这位惨遭西萨尔(和众女士)毒手的小皇帝还抱有几分同情。然而当奥古斯特拒绝同罗曼分享自己的发现后,那点儿同情也消失殆尽了。

缺乏创造力就缺乏吧!反正今天一整天奥古斯特都必须对他言听计从。罗曼决定厚着脸皮带小皇帝去街上遛一圈。反正丢脸的也不是他。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大模大样地走出了极光俱乐部。一到公共场合,奥古斯特立刻成为了所有路人的焦点。每个经过他身边的人都吃吃发笑,偷偷摸摸用手机拍下他的“英姿”。幸亏小皇帝脸上覆着足以遮盖皮肤颜色的厚重粉底,否则他就只能顶着一颗红如番茄的头跟罗曼回家了。

罗曼刻意跟奥古斯特保持一定距离,以免路人认为他们是同道中人。奥古斯特看穿了他的伎俩,加快脚步,冲到罗曼身边,挽住他的胳膊。这下罗曼假装和奥古斯特是陌生人的计划彻底流产了。

罗曼甩开他。可奥古斯特像鞋底的口香糖一样再度缠上来,惹得路人纷纷侧目。

“你想干什么?放手!”

“我不能一个人死!死也要拉你垫背!”小皇帝咬牙切齿低声说。

“别离我这么近!”

奥古斯特大声娇嗔:“讨厌啦主人,你不是要带人家回家吗?”

路人纷纷拿出手机,但似乎不是为了拍照,更像是为了报警。

“住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啊!”

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罗曼最终带着奥古斯特钻进车里,避免了被路人包围的下场。奥古斯特一脸得意洋洋,虽然他被折腾得无比惨烈,但罗曼也没好到哪儿去。

“你根本没服从我的命令啊!这种惩罚游戏有意义吗?到底是惩罚你还是惩罚我?”

“活该,谁叫你折辱英雄!你要是善待我就不会发生刚才那种事了!”

“拜托,折辱你的又不是我,是西萨尔他们好吗?你报仇报错对象了吧?”

“哼,你们都是一丘之貉。老天毕竟还是有眼的,西萨尔的下场肯定也好不到哪儿去。”

“你还真当自己是天选之子啦?!”

两人一路上唇枪舌剑,总算到了罗曼所住的公寓楼下。他停好车,却没有急着下车,而是等附近的路人走开,挑了一个周围无人的时刻迅速蹿下车,拽起奥古斯特就往家里跑。少被人看到一秒是一秒。

他的计划再度落空了。

好不容易跑到公寓楼下,罗曼迎头撞上一位熟人。

艾丽莎牵着女儿恩雅前来拜访友人,好死不死地与友人在楼下相遇。

母女俩瞠目结舌地看着上气不接下气的罗曼拽着一位男扮女装、衣衫凌乱、气喘吁吁的少年。最重要的是,这位少年怎么看都还是未成年人。

“对不起,罗曼,虽然我们是好朋友,但这次我要大义灭亲了。”艾丽莎拿出手机。

“不是你想的那样啊喂!”

奥古斯特幸灾乐祸地抱着肚子大笑起来。“哈哈哈哈罗曼,我好想知道你怎么跟警察解释这个状况!”

恩雅拽了拽妈妈的袖子,天真无邪的小脸蛋上满是困惑:“妈妈,那个叔叔为什么要穿女仆装呀?”

“等、等一下!叔叔?”

奥古斯特顿时笑不出来了。

这回换成罗曼笑到直不起腰。人类社会中的食物链真有意思,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如此说来,这位奥古斯特小朋友是因为输给了你才被迫穿女仆装的?”

罗曼家中,艾丽莎犹如女主人一样斜倚在沙发上,等待罗曼为她泡茶。这种活儿本来应该由奥古斯特包办,但他不熟悉罗曼家的布置,在厨房忙活了半天连茶杯在哪儿都没找到,还打翻了调料罐。罗曼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他怎么会觉得茶杯藏在盐罐里。最终罗曼只能绝望地亲自下场。

于是奥古斯特的工作从女仆变成了保姆。当罗曼和艾丽莎展开“成年人之间优雅成熟、风趣机智的对话”时,他负责陪艾丽莎的小女儿玩耍。他打算用乐高积木制造一把吉他,好给恩雅普及摇滚知识。可拼到一半,他发现乐高实在太有意思了,干脆将所有积木抢了过来,完全陶醉在创造游戏中,将恩雅晾在一旁。小女孩只能抱着膝盖坐在他身边,哑口无言地盯着这位玩得比她还起劲的“叔叔”。从精神层面上来说,奥古斯特大概是她的同龄人,搞不好还远远不及她。

至于“机智风趣的成年人”那边,罗曼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解释清楚奥古斯特穿女仆装的来龙去脉,洗清了自己诱拐未成年人的嫌疑。艾丽莎放心地按着胸口:“太好了,我差点以为你终于被舆论逼疯,自甘堕落走上犯罪道路了呢!”

——这家伙真的是跟他结识十年的好闺蜜吗?!

“就算我要犯罪也不可能对那种家伙犯罪好吗!变态也是要挑对象的!”罗曼自暴自弃地说。

“我觉得奥古斯特很可爱啊,充满了让人犯罪的欲望。”

“那是因为你没见到他朋克少年中二病的一面……等等,你刚才是不是一不小心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哎哟,你就当作耳旁风呗!”

这种话哪能听完就算啊!罗曼震惊地想。艾丽莎看起来比他更容易堕入犯罪的深渊啊!

“难道你不喜欢这种充满活力型的?”艾丽莎问,“那么我想请教一下你——这可不是为了收集你的犯罪证据,而是为了满足我个人的求知欲——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

“什么类型都不喜欢!”罗曼尖叫,“你为什么觉得我是基佬?!原来这十年来我在你心目中就是这个形象吗?”

艾丽莎看起来比他还惊讶:“拜托,你从小就喜欢玩又硬又长的大棒棒,怎么可能不是基佬?”

“那个大棒棒叫‘剑’,谢谢!请向世界上所有击剑选手道歉!”

艾丽莎忧心忡忡地打量着他,似乎感到极其失望。罗曼想不通她有什么好失望的。她的朋友是个普通直男就这么难以接受吗?她就那么希望有个基佬为她提供时尚建议?

她思索了几秒钟,试探地问:“基佬也不一定都喜欢玩棒棒,没准你是上面那个呢……嗯,罗曼,你喜欢玩轮胎或者甜甜圈吗?”

“不!!!”罗曼抓狂了,“你特意跑过来一趟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是恩雅非要来的,她想你了。”

听到这句话,罗曼立刻消气了。他的心都要融化了。他的小天使教女真是这残酷世界中唯一的救赎之光。

“骗你的。其实是我要来,但是又不能把恩雅一个人丢在家里。”

如果说恩雅是救赎之光,那她的妈妈大概就是残酷世界本身了吧。

残酷女士好奇地端详着罗曼放在身边的剑袋。“那就是兵击用的剑?哇,跟击剑用的剑太不一样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真家伙。能借我看看吗?”

“你要看我的‘大棒棒’?”罗曼酸溜溜地说。

“……算了。”艾丽莎果断放弃,“言归正传吧,我其实是想当面问问你将来的打算。”

气氛突然从午夜档黄暴脱口秀变成了黄金时间新闻联播。罗曼禁不住正襟危坐,问:“什么打算?”

“我看你玩兵击玩得挺开心的,说实话,我很为你高兴。你能开始一段新生活再好不过了。但是接下来呢?别忘了你直到现在还没找到工作,仍然是个无业游民。兵击可不能当成工作吧?我查过资料,它是一种小众运动,没有职业联赛,凭借比赛奖金根本不可能养活一个职业选手,也几乎没有哪个剑客算得上职业选手。哪怕在国际赛事中获得冠军的人也多半从事着别的工作,‘业余原则’倒是在兵击这项运动里复活了。对于其他人来说这样或许不错,比如那边的奥古斯特,他还是学生吧?玩玩这个也没什么。但你不一样,罗曼,你是个成年人了,你需要工作。”

罗曼的太阳穴突突地疼起来。是啊,他怎么忘了这一茬?他仍记得自己踏进极光俱乐部的那天,当他思索怎么委婉地告诉琳赛他没有工作的时候,他还挺不好意思的。但是当他领略到兵击的魅力之后,当他陶醉于和对手交锋的快意之后,尤其是当他结识西萨尔之后,他就把这茬抛诸脑后了。他账户里的存款足够他过上一段安稳日子,但是以后呢?他才二十五岁,将来的人生还很漫长,他的余生该怎样度过?

艾丽莎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我就知道。所以我来问问你,你有没有兴趣当解说员?”

“像你一样?”

“是啊,我们电视台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专业出身,口齿清晰,干这一行再合适不过了。我很期待跟你搭档解说比赛。如果你有这个意向,我可以帮你安排面试。”

“呃……你觉得我能胜任解说工作吗?”

“对自己有点自信!”艾丽莎不乐意了,“你从前可不是这样,自从退役就变成了这副德行,肯定是被舆论打击到了。跟你说了多少遍别在意那些,尤其是网上的评论。哪怕你不相信自己,起码也相信我好吗?艾丽莎·图克斯什么时候看走眼过?”

罗曼想说“就在不久之前你看走眼了西萨尔,你以为你跟他能发展成浪漫关系,最后却变成了一同逛街买口红的好闺蜜”,但他理智地保持了沉默。艾丽莎如此为他着想,他就不要挑这种时候吐槽了。

“我会考虑的。”他说。

“还需要考虑什么?就这么决定了,我去跟上面谈,面试时间定下来后再通知你。”

“喂,我还没说同意呢……”

“你心里已经同意了。从小到大你都是这样,总这么瞻前顾后犹犹豫豫,需要有人狠狠推你一把才行。”

罗曼想起了蝴蝶振翅的那一天。

他在自家后院遇到了骑车路过的艾丽莎,被女孩不由分说拉进击剑社,他的命运就此发生了不可逆转的改变。

在他的人生轨道上,艾丽莎总是在背后推着他。去botn那时也是,去极光俱乐部那时同样是。这只美丽的蝴蝶每次在他背后挥动翅膀,就会掀起一场磅礴的风暴。而他是风暴中折翼的白鸟,究竟会就此坠落,还是乘着烈风扶摇直上?他也不知道。没人能预测未来,尤其是蝴蝶振翅后所发生的未来。

艾丽莎跟他闲拉了一会儿家常,便告辞了。接下来她还得送女儿去上美术课。恩雅一听他们要走了,立刻兴高采烈地同罗曼告别,一点儿依依不舍的意思都没有。这让罗曼颇为伤心,他的教女可从没在离别时这么开心过。他就这么不受恩雅待见吗?但当他的视线转向同母女俩挥手道别的奥古斯特时,他就明白了恩雅渴盼逃跑的真实原因了。没人想跟这小子同处一室啊!

小皇帝像个敬业十足的女仆一样礼貌地恭送艾丽莎母女进入电梯,门一关上他的笑脸就瞬间消失了。小皇帝转过身,化了浓妆的脸上既有愤慨,又有恐慌。他厉声问道:“罗曼,你打算放弃剑术吗?”

第30章

“罗曼,你打算放弃剑术吗?”

罗曼被他劈头盖脸这么一问,有些不明所以。“我没这么说啊,你的脑回路是怎么转到这上面来的?”

“如果你专心从事别的工作,就没时间再练剑术了吧?你要放弃吗?”

“难道有本职工作就不能有兴趣爱好了吗……”

奥古斯特逼近一步:“那你还会继续研究剑术吗?还会继续参加比赛吗?可别告诉我你只是随便玩玩而已!”

“你这么激动干嘛,口水都喷我脸上了……”罗曼抹了把脸。

“我把你当成我最大的对手,我的一生之敌!你以为我穿成这副德行是因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承认你这次赢了我,结果你想就这么轻轻松松走人?我还没击败你你就想走人?”

奥古斯特揪住罗曼的衣领,恶狠狠瞪着他。(如果不是需要踮着脚尖才能与罗曼平视,他的瞪视可能更具威胁性一些。)

“不准放弃剑术,罗曼!别他妈问我‘为什么’,因为奥古斯都命令你不准放弃!”他声嘶力竭吼道。

——不要放弃。

——不要放下剑。不要离开。

罗曼曾经舍弃过一次他的剑。那一次,没有人挽留他。他们要么知晓他的健康状况不容乐观,唯有遗憾地送他离去;要么无知地对他冷嘲热讽,却丝毫不希望他回归赛场重振昔日荣光。

假如当时有人对他说出一句“不要离开”,他的人生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呢?他不敢想象。过去的一切已经成为既定的事实,容不下假设。

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听不到有人挽留他了。

直到他退役,直到他开始新的生活,直到他找到新的重心,才终于有人说出这句话。

来自他的朋友,同时也是竞争对手。让他不要舍弃剑,让他不要离开赛场,让他继续战斗下去。有点儿逼人太甚,但是罗曼并不讨厌。

他也想继续战斗下去。

罗曼拂开奥古斯特的手,抚平衣领上的皱褶。“喂,别忘了你今天是我的女仆!你命令我?造反啊?”

奥古斯特这会儿才想起他今天的人设。“那我明天再说一遍!”

罗曼忍俊不禁。“当我的竞争对手,你还早得很,只会一招天边斩就想打赢我,简直做梦。今天你没资格对我挑三拣四,只有我命令你的份儿。给我听好,奥古斯特,拿上我的剑跟我去楼下练习,但是不准使用天边斩。”

“为什么?”

“把天边斩研究透彻固然很好,但是不走出你的安全区,不去挑战新的东西,你就永远无法进步。哪怕只有一天也好,你也要学习其他的招式。你曾经跟我说过,你做不到一些人能做到的事,但是你做到了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事。现在,你要做从前的你所做不到的事。”

奥古斯都定定地看着他,表情竟然十分感动。

“那……那我能先换个衣服再去吗?”他问。

当天夜里,西萨尔结束一天的工作,躺在床上打开手机,一面浏览最新消息,一面积蓄战斗力准备随时迎战不期而遇的黑子。一位极光会员新发布的照片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照片背景是俱乐部附近的街道,一名男扮女装的少年亲昵地挽着一个高大亚裔青年的胳膊,照片下面的文字写道:“罗马覆灭,亡国皇帝竟沦为女仆!这到底是历史的悲哀还是人性的沦丧?”

点赞列表里,琳赛、劳伦斯和露辛达赫然在列。

虽然这位会员贴心地为照片中两位当事人打了码,但仅凭身段西萨尔就能认出两人的身份。

“小兔崽子你怎么敢……怎么敢挽他的手!我都没这么挽过!”

只听“咔嚓”一声,西萨尔生生捏碎了手机屏幕。

“明天就让你变虎克船长,奥古斯特!!!”

自打罗曼第一次遇见奥古斯特,就觉得这小子特别嚣张和中二。比起一般的喜欢异想天开的同龄人,奥古斯特更难能可贵的地方在于,他已经完美融入了自己编造的设定之中,乃至根本感觉不到任何羞耻感。他所在的世界可能与真实世界之间存在着某种隔离罩,让他无法觉察自己与他人的异常之处。

然而现在,罗曼无法再嘲笑奥古斯特了。

一个拿魔戒铭文剑的人,有什么资格嘲笑自称罗马皇帝的人?

罗曼至今仍记得汉弗莱打电话告诉他,那把收藏用的剑已经打造好的时候他在做什么——他正在嘲笑奥古斯特,因为这天在极光俱乐部的比试中,奥古斯特又输给了他。“我看皇帝还是退位实行民主共和制吧。”罗曼无情地说。和西萨尔相处久了,他不自觉地染上了教练的习惯。西萨尔对阿列克斯也是同样的态度。

接着他的手机响了。奥古斯特如蒙大赦,得到片刻喘息的机会。他在地板上摊平自己,像个被冲上沙滩后又遭阳光暴晒的海星。无数路过的人骂他碍事,他却死活不肯起来。

“罗曼?是我,汉弗莱。你的第二把剑已经做好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来取?”

“我现在在极光俱乐部,等课程结束我就过去!”罗曼按捺住雀跃的心情。如果不是西萨尔正拄着剑,严肃地监视着他,像个警惕学生逃课的教导主任,他现在就想悄悄溜走。

“哦!原来你在训练啊!那就别着急了,今天一天我都在店里,你任何时候来都行。好好跟着西萨尔学剑,小子,他的课一般人想上都没机会,你可别浪费了跟他相处的大好时光。”汉弗莱十分通情达理。

“太感谢你了!那我晚一点儿过去行吗?”

“我说的‘任何时候’,其实指的是下午六点之前。”

罗曼:“……”

最终他和壮汉店主说定,一定在“鲸鱼骨”休业前到达。接下来的训练时间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一直心猿意马地想着他的剑。结果就是奥古斯特难得赢了他一次,还赢得相当漂亮,直接把他的剑打飞了。

西萨尔看不下去了,同意他提前下课,但是下一次要把缺少的时间补回来。罗曼欢呼一声,手舞足蹈地跑出训练室。自打他小学毕业,就再也没因为“下课”二字而这么兴奋过。

罗曼离开极光的时候满脑子都想着他的剑,并未注意到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人正从俱乐部旁边的商店橱窗后殷切地注视着他,悄悄记下了他的车牌号,然后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到达鲸鱼骨的时候已是薄暮时分。因为让汉弗莱久等,罗曼十分过意不去。汉弗莱倒是没责怪他来迟。

“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去楼上拿你的剑。”说着汉弗莱掀起店铺后台的帘子,咚咚咚地上了楼。罗曼无聊地倚在柜台上打量店中货物。这店铺门可罗雀,也不知道汉弗莱能不能靠店铺的收入养家糊口。也许他的有别的经济来源吧。

恰在此时,店门开了。又一位客人踩着歇业的点儿登门拜访。

那客人身材颀长,门口地板上的那一小方夕晖几乎被他全遮住了。他身穿无袖黑色t恤和磨得发白的牛仔裤,足登皮靴;一头浓密的黑发,下巴上青灰色的胡渣将他本来有些方宽的脸型修饰得恰到好处,使他看起来像个落拓不羁的街头艺术家。

他进门后没召唤老板,也没搭理除他之外的唯一一位客人,而是自顾自地欣赏起货架上的诸多古董来。他一会儿拿起发条钟,一会儿又对黄铜望远镜产生了兴趣。但他的关注从不在某件东西上持续过久,只是走马观花地随便看看。

随着他慢慢接近柜台,罗曼终于完全看清了他的面孔。那是张年轻但饱经风霜的脸,深邃的眸子充满野性,却又过于冷峻,既引人瞩目,又无形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最重要的是——罗曼觉得这人有点儿眼熟。

是以前击剑圈子里的人吗?记者?裁判?解说员?俱乐部的业余爱好者?好像都不对。罗曼应该在不久之前才见过他。而且这男人不仅面熟,还很肖似另一个罗曼的熟人。

男人拿起一根装饰着五彩缤纷羽毛的印第安风格短杖,在手中掂了掂,像挥剑似的挽了两个剑花,接着就对它失去了兴趣,让它回货架上吃灰去了。

一个不经意间的小动作,却成功唤醒了罗曼大脑中某段沉睡的记忆。

这个挥剑的动作他认得。因为太具个人特色,乃至任何稍有眼力的人都不可能忘记。

罗曼终于想起男人是谁了。

爱德华·布莱克森,极光俱乐部老板老布莱克森先生的孙子,曾和西萨尔一起录制过兵击教学视频。在视频里,他和西萨尔都还是青葱少年,一转眼,西萨尔成了成熟而魅力十足的男人,爱德华·布莱克森也长大了,面容更加酷肖其祖父。

——等等,爱德华·布莱克森不是已经……过世了吗?那这个男人是谁?活见鬼了?

爱德华从柜台前经过,无视了瞠目结舌的罗曼,走向店铺另一侧的货架。

罗曼用力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老眼昏花。这人绝对就是爱德华,否则罗曼愿吃十把招架匕首。为什么他无视了自己?鬼魂看不见活人吗?

汉弗莱从店铺后的私人房间中钻出来,拿着一柄红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体。他对店里四处转悠的爱德华·布莱克森视而不见,笑容满面地拆开红布,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柄裹着黑色皮革剑鞘的长剑。

“在那之前,汉弗莱,你不觉得……”罗曼拼命对壮汉挤眼睛,希望他注意到店里发生了不同寻常的灵异现象。

“你眼睛不舒服吗?”

“不是啦!”罗曼表情扭曲,可还得尽可能压低声音。他对汉弗莱耳语道:“那边那个男的,你能看见他吗?”

汉弗莱瞄了一眼爱德华,后者正在欣赏一件非洲部落面具。“怎么?你想约他?呃,虽然偷尝禁果很刺激,但奉劝你别冒这个险,西萨尔生气起来很恐怖的。”

“你果然看得见他!”罗曼决定待会儿再打听西萨尔为何要生他的气。

“难道我不应该看见?”

“不是!汉弗莱,你知不知道,他应该已经……”

“死了”两个字尚未说出口,那个“应该已经死了”的男人便无声地移动到罗曼背后,沉声问:“你们在谈论我?”

“噫!”罗曼抱着他的大宝贝往汉弗莱身边靠了靠,“你、你别过来,咱们有话好说,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我替你完成就是了,千万别伤害我们……”

男人扬了扬眉毛:“你什么意思?”

罗曼吞了口口水:“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应该有人教教你‘礼貌’怎么写,小子。”

男人欺近一步,低下头死死盯住罗曼,那双和布莱克森先生一模一样的鹰隼一样的眸子在罗曼身上逡巡,似乎正在考量他哪个部位最脆弱最容易进攻。

“等等,我认识你。”男人说,“你是那个搞击剑的对吧?”

罗曼从没对自己小有名声而感到如此绝望。

“谁告诉你我死了?”男人像狼一般咧开嘴,露出尖尖的犬齿,“是不是西萨尔?他跟你说我死了?他就这么盼着我死?”

罗曼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天他和西萨尔的对话。

“你以后别随便在俱乐部里提爱德华·布莱克森这个名字。”

“是布莱克森先生的孙子。就因为他是,你才最好不要提。布莱克森先生会伤心的。”

西萨尔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提爱德华·布莱克森已经死了,是罗曼自顾自地误解了他的意思,认为视频中的年轻人英年早逝了。如今再想想,完全可能是别的原因让“爱德华·布莱克森”这个名字成为极光俱乐部的禁忌,比如祖孙不和之类的。英国的老派绅士经常把不讨喜的继承人踢出遗嘱名单,假装自己从来没有过这么个后代。没准布莱克森祖孙也是如此。

当然,一切都是罗曼的妄自揣度,在得到确切证据之前,还是将这个离奇的猜测扫进记忆的垃圾桶吧。同样的错误罗曼不会犯第二次了。

“对不起,是我搞错了……”罗曼挤出一丝微笑,“不关西萨尔的事,他没说你死了,是我误解了。看见你平安无恙我别提有多高兴。”

爱德华·布莱克森那刀锋般的唇角浮起一丝冷笑。“别替他说好话了,他有多不待见我我还不清楚吗?”

第31章

他为什么知道罗曼和西萨尔认识?汉弗莱的确提到了“西萨尔”这个名字,但它听起来很像英语里“恺撒”的发音,指的又不一定是那位剑术高手。爱德华是怎么立刻联想到西萨尔身上的?虽然他们认识,但他至于听见什么坏话就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西萨尔吗?他们还一起拍过教学视频呢。他退出极光俱乐部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肯定很紧张。

“他真没这么说过……”

爱德华·布莱克森劈手夺过罗曼的长剑,掂量了几下,不屑一顾地轻嗤一声。“不搞击剑之后就来玩兵击了,大师?”他将长剑抽出几寸,就算他往剑身上啐一口吐沫,罗曼也不会觉得奇怪。

“西萨尔终于如愿以偿了,嗯?拿到了剑鱼冠军,收了徒弟,这些年他过得挺春风得意吧?哦吼,瞧瞧这把美人儿,你该不会想拿这种玩具上赛场吧?”

“请还给我。”罗曼的笑容消失了,“这把剑可是我的,请不要乱碰。”

他的剑还没被真正的主人焐热呢就被人抢走了。爱德华·布莱克森才应该学学“礼貌”究竟为何物。就连西萨尔要摸罗曼的大宝剑也得先经过他的许可,更别提这个从假想的坟墓里爬出来的陌生人了。

“听听你的语气!”爱德华·布莱克森捏着嗓子尖声道,“‘妈妈,我的玩具被小朋友抢走了!快给我评评理呀!’呵,你以为我对你们这些孩子气的小玩意儿很感兴趣吗?”

他满脸嫌弃,将长剑扔还给罗曼,几乎是准备用剑去砸他。

“你放着好好的击剑不搞,为什么要来玩这种东西?简直是自甘堕落。你对自己的标准就这么低吗?”

“你不也‘玩过’这个吗?”罗曼反驳,“看来某人得了健忘症,把自己‘自甘堕落’的过去都忘光光了嘛!”

“人长大后就不会再玩孩提时代的玩具了,我也是一样。我已经从这些扮演骑士的过家家游戏里毕业了。不像你,还有西萨尔,你们永远也长不大。”

“你怎么敢说这种话!”

什么叫“过家家游戏”?兵击虽然是新兴的竞技运动,知名度远远比不上击剑,但这个圈子里的人都满怀热情地推动它的发展。罗曼也很享受剑斗的乐趣。布莱克森为什么要将它说得如此不堪?

“够了,泰德【注】,你这可是连我也一起骂进去了。”

汉弗莱插进来打圆场。他双臂支撑柜台,绷紧身体,刻意显露出胳膊上成块的虬结肌肉。只要他愿意,他能像折断小树枝那样轻而易举地把这两个争吵不休的客人折成两段。

面对这种体格和力量上的绝对差距,爱德华·布莱克森也偃旗息鼓了。但他仍不肯完全服输,略带讥讽地说:“你也是时候放弃这些打打闹闹的游戏,干点正经营生了。”

“不劳您费心,我还不想那么快步入‘大人的世界’。”汉弗莱俏皮地眨眨眼,“如果你们没别的事,我就打烊了。要一起喝一杯吗,泰德?”

“我本来是想找你喝一杯的,不过兴致全败了。”爱德华嫌恶地扫了罗曼一眼,“下次再说吧。”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像只愤懑的老乌鸦一样勾着肩膀离开鲸鱼骨。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夕暮中,汉弗莱才转向罗曼:“抱歉,今天我们俩都挺不走运哈。”

“那人到底什么毛病?”罗曼问。

“西萨尔跟你说过多少有关他的事?”

“没多少。他让我别在俱乐部里提那个人,否则布莱克森先生会伤心。”

现在罗曼有点儿明白西萨尔的良苦用心了。如果爱德华·布莱克森是这么个口无遮拦、对兵击毫无尊重之心的家伙,老布莱克森先生当然不肯再提这不肖的孙子。

“我知道他们一起拍过剑术教学视频,我还以为他们是好朋友呢。”想不到他俩竟是这种冤家对头。

“从前他们关系是还不错,后来……一切都变了。”

“发生了什么?”

汉弗莱摸了摸胡子拉碴的下巴,欲言又止地哼哼了两声。“泰德和他爷爷大吵了一架,离家出走了。”他用一种模棱两可的说法一笔带过了两人之间的恩怨,“泰德是布莱克森先生唯一的孙子,老人家可是伤透了心。他还指望泰德将他的事业发扬光大呢。但泰德从此不再从事任何和兵击有关的活动,跟整个圈子断了联系。”

“但是你和他还有接触,对吗?你不也是圈子里的一员?”两个人还挺熟的,要好到下班后一起小酌一杯的地步。

汉弗莱露出微笑。“我和他可不是在圈子里认识的。我们是战友——真正的战壕兄弟。他离家出走后被爷爷断了经济来源,穷困潦倒走投无路,干脆应征入伍了,而我刚好在同一支部队服役。”

“你当过兵?”罗曼盯着他壮观的肱二头肌。

“不像吗?”

“不是,只是有点儿惊讶。一个退伍老兵怎么会来学剑术?”

“我退伍后总是放不下军旅生活,虽然我从没真正喜欢过它。但是,假如有一天你不用再一听到清晨号声就条件反射地开始穿裤子,你会突然不习惯的。我经常怀念从前的生活,所以去参加了许多‘历史重演战役’。起初是拿着填装彩蛋的气#枪假装自己在诺曼底登陆,我的军事背景总让我成为部队里的指挥官,而我确实指挥得不错,逐渐变得小有名声。后来认识的人邀我去参加更古老的‘战役’——葛底斯堡、列克星敦……接着是冷兵器时代的战役,比如斯坦福桥和阿金库尔。我发现自己真的挺喜欢这个,于是开始研究中世纪的盔甲和武器。当你专心致志研究某个东西的时候,你经常一不小心就成了‘专家’。”

罗曼听完后简直要给汉弗莱跪了。跟他波澜壮阔的传奇经历相比,罗曼人生的起起伏伏简直就像泳池里的涟漪。

“那么爱德华·布莱克森呢?他也已经退伍了?现在他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回布莱克森先生那儿?他们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

汉弗莱拿起店铺钥匙。“我要关门了,小子。听故事还是下次吧。”

罗曼不满地眯起眼睛。“如果你不想说,请一开始就保持沉默。我最讨厌故弄玄虚卖关子了。”

“如果你愿意来陪我喝一杯,我就考虑接着往下说。我的酒友被你气跑了,你总得赔偿我吧。”

“现在?”罗曼望了望窗外的天色,“现在开始夜生活算早了,陪你小酌一杯也未尝不可。”

“你真是个爽快人!我现在有点儿明白西萨尔为什么老是对你赞不绝口了!”汉弗莱说,“不过我说的‘喝一杯’,其实指的是不醉不休。”

罗曼扭头就跑。汉弗莱一记摔投将他撂倒在地,然后拖着嗷嗷惨叫的黑发年轻人狂笑着走出店铺。

“你的手机在响。”

副驾驶座上的劳伦斯抱臂直视前方,神情肃穆,犹如带学员第一次上路的驾校教练。西萨尔的食指敲打着方向盘,无视了手机的滴滴声和劳伦斯的提醒。反正是新消息,响个两声就停了。

劳伦斯的车送去年检,于是蹭西萨尔的车回家。起初西萨尔很不情愿,嚷嚷着“除了罗曼没人能坐我的车”。劳伦斯表扬了一番他的忠贞不二,然后镇定地打开车门钻了进去。西萨尔认识他多年,知道这家伙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变得比自己还厚颜无耻,只能认命地当起司机。

几秒钟后,手机再度滴滴起来。接着每间隔若干秒就滴一次。有人正在给西萨尔连续刷屏。劳伦斯实在受不了这种听觉污染,径自拿走西萨尔的手机,解开锁屏,毫不顾忌地开始侵犯同事的隐私。

“啊,你换新手机了?”劳伦斯说。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的锁屏密码?”西萨尔震惊。

“1204,罗曼的生日,用膝盖都能想到。”

西萨尔咬了咬牙:“可恶,这下不仅手机,我连银行密码都要改了!”

“你居然连银行也……你的账户这么多年都没被盗,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劳伦斯的语气中带着淡淡的难以置信感。

“什么叫狗屎运,那是罗曼带给我的幸运。”

连这都能成为嘚瑟的资本,劳伦斯觉得他这位同事已经彻底无可救药了。普通人的大脑分为两个部分——左半脑和右半脑;西萨尔的大脑也分为两个部分——剑术半脑和罗曼半脑。而且罗曼半脑所占据的颅腔空间还在不断扩大中,再这样下去另外半个脑大概就要萎缩了。

劳伦斯扫了几眼屏幕:“汉弗莱给你发了很多照片。”

“什么照片?”

“好像是在一个酒吧里,他正穿着丁字裤跳舞。”

西萨尔发出作呕的声音:“又是这种鬼东西!他为什么老是给我发秀肌肉的照片?真恶心!”

“真看不出来你们的关系已经好到可以互发肌肉照了。”

“没有互发!是他单方面摧残我的眼睛!帮我告诉他,我不想看他秀肌肉,叫他滚蛋。”

“好的,我就这么回:爱死了,多发几张。”

“劳伦斯!”

“你确定不要?他的舞伴是罗曼,也只穿着内裤。”

“爱死了,多发几张!”

比起索要照片,西萨尔更关心另外一件事:罗曼不是去壮汉店主那儿取他定做的剑吗?怎么取着取着就取到了酒吧里,还脱得只剩一条内裤跟汉弗莱跳舞?汉弗莱到底对他的罗曼干了什么?那把刻了魔戒铭文的剑难道像魔戒一样也能魅惑他人?!

他从劳伦斯手里夺回手机,将车随便停在路边。劳伦斯忧心地望着窗外的禁停标志,让他快点儿开走,可西萨尔充耳不闻。他快速浏览了一遍汉弗莱发来的照片,用强大的粉丝过滤能力从中筛选出罗曼出镜的部分。罗曼看上去像是喝醉了,傻笑着随汉弗莱手舞足蹈。汉弗莱倒是清醒得很,否则也拍不出这么高清的照片。

西萨尔忍住捏爆手机的冲动。他已经摧毁过一部了,不想再哭着去买另一部。他用尽全力克制自己的手指,冷静地打出一行字:“你对罗曼做了什么你这老流氓?”

汉弗莱回道:“你的小可爱喝醉了,快来把他领回家,要不然周围某些群魔乱舞的女人就要先下手为强了。”

“你为什么要把他带去那种地方?!”

“我是在帮你,不识好歹的小混球!你们相处了这么久还没有一点儿动静,我都替你着急!好不容易把他灌醉了,接下来的事不用我教你了吧?”

“你真好!”西萨尔一反之前的态度,翻脸如翻书。

有人敲了敲窗户。一名警官按着车顶,示意西萨尔降下车窗。

“先生,这里不准停车。你能出示一下证件吗?”

西萨尔用一脚油门作为回答。

车子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去,那警官差点被风压甩出去。但公路秩序的守护者临危不惧,几秒钟后,响亮的警笛声便撵了上来。

劳伦斯整个人被惯性压进了座椅里。他抓紧扶手,吼道:“你想进监狱就一个人进,把我放下去!”

“你认真的?以现在的时速你跳下去会摔成劳伦斯酱!”

“你他妈就不会先停车吗?!”

“你没看我正快马加鞭赶去营救我的小可爱吗?”

“不不,再这样下去你的小可爱去监狱营救你更有可能!”

劳伦斯决定,如果他今晚能活着走下这辆夺命飞车,他就去向布莱克森先生建议所有与西萨尔共事的员工都要配发速效救心丸……不,还是配发手铐更好,这样他们随时随地都能把这个无耻狂徒扭送警察局了!

第32章

罗曼感到头疼欲裂。

他昏昏沉沉地从卡座沙发上爬起来,耳朵里充斥着喧闹的音乐和男男女女含混不清的歌声与尖叫。这声音和他刚走进酒吧时所听到的似乎没什么两样。太好了,这证明他还待在原地,没醉醺醺地跑出去最后把自己搞迷路了。

他好像断片了。最后的记忆是他和汉弗莱碰杯,壮汉店主用的杯子都比别人大一整圈,罗曼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之后呢?之后发生了什么?

罗曼忽然觉得浑身冷飕飕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只穿着一条内裤。一瞬间,恐惧和庆幸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同时交织在心头。恐惧的是,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衣服是怎么不翼而飞的,是他亲自脱掉的,还是被什么人扒掉的?不管哪种情况都很恐怖啊!庆幸的是,他居然还穿着一条底裤,没脱得一丝不挂,这证明他还保存着最后的底线,没因为酒精而犯下什么不可挽回的过错,谢天谢地!

他在沙发底下找到了自己的衣服。汉弗莱正在远处的舞池中翩翩起舞。这个词并不是反讽。那位退伍老兵拥有擎天高塔般的身材,舞姿却极为轻盈,宛如一头飞翔的熊。

罗曼对汉弗莱的舞技毫无兴趣,他只想快点儿逃离这个人间万魔殿。他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跌跌撞撞走向大门。每走一步他的脑袋就疼一下,好像有个空气人正拿着大锤砸他的后脑勺。他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如果他努力思考一会儿就能想起个大概,但是他头疼到无法进行这么复杂的意识活动,只好放弃。

酒吧外的清凉空气让他稍微清醒了点儿,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扶着墙呕吐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晚上吃了什么,在他断片的那段时间里,汉弗莱有没有忽悠他吃什么乱七八糟的食物?就算有他也不想知道。他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一干二净,努力稳定住摇晃的身体,防止自己一头栽进自己的呕吐物中。这些年作为运动员他努力保持着健康的生活习惯,对于酒精向来浅尝辄止,所以他从没想过自己的酒量和酒品竟然这么差。这可真是个新鲜而不愉快的体验。

应该找辆车回家。罗曼忍着头痛努力思考道。他的车停在汉弗莱的店铺附近,离这里不远,但是血液中的酒精含量让他不能胜任驾驶工作。他的手机没电了,叫不了车,只能拦下一辆出租车。可是其他早他一步脱离苦海的醉鬼却捷足先登了。罗曼只能呆呆站在原地望着出租车绝尘而去。

他吸了吸鼻子,摇摇晃晃越过马路,来到街道对面,希望能在人流量较少的地方找到拦车的机会。夜色已深,街上只有他一个人孤独地蹒跚而行。当人独自走夜路的人总免不了疑神疑鬼——是不是有什么人在背后跟踪我?这样深沉的夜色中,哪怕被人打了闷棍都没人来救。罗曼几度回头观望以确认自己的安全。他视线模糊,哪怕有个跟踪者就贴在他背后他也看不见。但他长年累月接受的训练使他锻炼出了敏锐的直觉,哪怕眼睛看不见,身体也能觉察到危险,仿佛猛兽能从空气中嗅到危机的气息一样。

——有人在跟着他。

罗曼不敢掉以轻心,加快脚步,试图甩掉背后的人,但后方的气息跟着他加快速度,与他保持住不远不近的距离。

或许只是刚巧同路的人呢?罗曼心想。酒吧里的客人那么多,没准有人也正发愁拦不到车呢。

他突然停下来,装出要呕吐的样子。如果后面那人真是普通的过路人,肯定对他避之不及,会赶快超过去。这样他就安全了。

但是那个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罗曼没疑神疑鬼。他真的被跟踪了。

这条街道并不宽,只能容两辆车并行,周围也没有住家,哪怕罗曼呼救,恐怕一时半会儿也叫不来救援。在这种地方狭路相逢,最好的方法就是直面危险。正面迎敌总比把后背亮给敌人要好。

“什么人?”罗曼转身面对跟踪者。

“果然是你。”

跟踪者身穿黑色连帽衫,袖中闪过一道银光,亮出一把寒光凛凛的小刀,直指罗曼。

“人鱼跳跃”酒吧的保安看了看手表。他面前等着进酒吧的男女排成一列长队,低声抱怨他们已经等了太久了。每隔十五分钟,保安就会放一波人进去,防止酒吧中人满为患。这间隔时间已经够短了,要知道,有些酒吧每半个小时才肯放人呢!可等待的队伍仍不满足。有几个人试图向保安行贿,均遭到正直保安严厉而无情的拒绝。贪图一时的小便宜的确快活,可是丢了工作就让人笑不出来了。

上次放人是在十分钟之前,再等五分钟,队伍就能缩短一大截。

一名银发男子一边从队伍尽头挤过来,一边向被他踩了脚的人道歉。他努力在人海中挣扎的身姿让保安想起了和波涛搏斗的海上渔夫。出于对他勇气的赞赏,保安礼貌地拦下了他,而不是直接将他丢到队伍外边。

“抱歉先生,请您和大家一样去排队。”

后边的人纷纷附和起来,对这个加塞者报以愤怒的咒骂。男子撩起银发,无视了后面的叫嚷,对保安说:“我要进去找人,我朋友喝醉了,我得把他接出来。”

“那你最好想办法让他自己走出来。”保安铁面无私。

“拜托了,请通融一下。”男子抓住保安的手,用力握了握,同时不动声色地将一张钞票塞进了保安手中,手法之精湛让保安不禁啧啧称奇——这个人为了插队肯定没少练手上的工夫。

可保安也不是凡俗之辈,这种试图用金钱破坏规则的人他见多了,所以早就锻炼出了非凡的拒绝技巧。他用同样精妙的手法将钞票塞了回去,说:“还是不行。如果你不愿到最后排队,那就休怪我不客气地把你丢过去了。”

门口的长龙再次大声附和,好几个人冲银发男子比出不雅手势,命令他滚远一点儿。男子看上去很想掰断那几个人的中指,但他忍住了。除了喜欢插队之外,他真是个自我克制的好市民。保安心想。

“我真的有急事。”

“这借口我听多了,你最好换个新鲜的。”

这时,听见骚动的值班经理走出来,扶着门框,对银发男子点点头:“哎呀,这不是剑之恺撒吗?怎么有兴大驾光临敝店?”

“我连你们店的门都进不去,谈何‘大驾光临’?”银发男子不悦地说。

“你早说要来,我肯定亲自在门口迎接。”说着经理转向保安,“让这位先生进来吧。”

“……又来?已经是今天第二个了!”

“啊,今天真是个熟客盈门的好日子,对吧?”

保安歪了歪嘴,挥手放人了。队伍再次骚动起来。保安不得不吼了两句才压下他们的反对声。他自认为记忆力出众,但凡经常光临的客人他都能记住个大概,可他从没见过这银发男子。(哪怕他只来过一次,保安也能记忆犹新,他那张脸足够令人过目不忘。)

之前那黑头发的客人倒是面熟,经常跟另一个壮汉朋友一起来买醉,时常竖着进门横着出门。也不知这银发男和经理是什么关系。看他那张秀气的小脸蛋,再看看花枝招展的经理,可能是不可告人的py关系吧。保安不禁阴暗地想。

被阴暗揣测的西萨尔和经理勾肩搭背地走进酒吧,扑面而来的酒精气味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让他双眉紧蹙,仿佛大天使走进了罪恶之都索多玛。

“哎呀,我的战友,自从上次的‘阿金库尔战役’之后咱们就没见过面了吧!”索多玛的“市长”亲昵地揽着西萨尔的脖子,像是要往他脸上喷吐污秽的毒气好腐蚀他的俊脸,“你今天怎么有兴致来喝酒?第一杯我请客好吗?”

“够了路克。我不是来找乐子的。汉弗莱在哪儿?”

“怎么你们都要找汉弗莱?他突然变得好抢手啊!”

“还有谁找他?”西萨尔警觉起来。

路克突然讪笑起来,生硬地转移话题:“没什么,是经常跟我们一起玩战争游戏的朋友。汉弗莱在那边跳舞呢,去吧。”

他准备拍拍西萨尔的屁股趁机揩油,可手还没伸出去就被西萨尔扣住手腕。银发男子回以一个充满侵略性的笑容,路克只能讷讷地缩回自己的咸猪手。

西萨尔跳进群魔乱舞的舞池,犹如在惊涛骇浪之中与大自然的伟力搏斗的泳者,奋力游向只穿着一条内裤的兄贵人鱼。他好不容易抵达汉弗莱身边,可壮汉跳得浑然忘我,差点拉着他一道载歌载舞。西萨尔将他拖出舞池,拎着他的耳朵吼道:“罗曼在哪儿?”

“谁?”汉弗莱打了个酒嗝。

“妈的,就知道你靠不住!”

西萨尔丢下他,自己绕着酒吧找了一圈,甚至去了厕所,可哪儿也不见罗曼的踪影。打他的电话也无人接听。西萨尔懊恼得恨不得揪秃自己的一头银毛。罗曼喝得酩酊大醉,被别有用心的人占便宜了怎么办?他这么可爱,肯定全天下的人都想占他的便宜!

路克晃悠到西萨尔背后,笑嘻嘻地问:“需要我帮忙吗?”

“你们店里有没有寻人广播,类似于‘亚当警报’那种?”

路克认真地看着他:“有的,叫999。”

“我朋友在你店里失踪了!”

“如果你说的‘朋友’指的是和汉弗莱一起来的那位小帅哥,他已经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不久之前吧,我也没在意具体时间。”

“你为什么不拦着他?”

路克的脸扭曲了。“我们这儿是正经酒吧,干不出‘强行拉着客人不让走’这种事。”

西萨尔推开他,奔向大门。路克在他背后喊道:“战友!下次的历史还原战役你来参加吗?我们打算搞‘阿兰单骑守孤城’或者‘邓加尔越狱记’!”

等西萨尔头也不回地消失之后,他啧了啧舌,“怎么人人都找他?一夜之间大家都变得好抢手哦!”

西萨尔推开酒吧大门,保安正忙着放新一波人进去。他逆着人流方向艰难地挤向保安,问:“请问你有没有看见一个亚裔年轻人,大概这么高,长……长成这样。”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给保安看锁屏壁纸——他和罗曼在博物馆前所拍的那张合影。

保安将他举起来放到一旁,让他不要挡大家的路。

“见过,他在我们店门口吐了一地呢。”保安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摊呕吐物。

“他坐车走的吗?”

“没有,往那边去了。”

西萨尔踮起脚观察了一下那摊谜之液体:“新鲜的,看来他没走远!”

“……靠,我也要吐了!”

西萨尔穿过马路,一边呼唤罗曼的名字一边沿着街道奔跑。夜色中的街道冷冷清清,远方灯火阑珊、人声鼎沸的酒吧仿佛另外一个世界。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行人与西萨尔擦肩而过时不慎撞了他一下,却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说,低头匆匆跑开。西萨尔懒得计较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可不是那种游手好闲在街上闲逛被人撞了一下就要日天日地的黑社会。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呢。

不远处的深巷中传来一声闷响,听起来像一个人狠狠跌了一跤,要么就是一袋土豆从天而降狠狠砸在了地上。西萨尔循声而去,只见他心心念念的罗曼瘫在地上,脸色如月光般苍白,黑发似荆棘般凌乱。一名黑衣黑发、蓄着青灰色胡渣的青年蹲在他面前,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的脸。他肩上扛着一柄剑,包裹着一袭红布,只露出末端的配重球。西萨尔记得那配重球的形状,当初罗曼在汉弗莱的店铺定做长剑时,选的就是那一款。

如果他没弄错,那是罗曼的剑,罗曼今天去找汉弗莱就是为了取走他的宝贝。

西萨尔的脑子“嗡”的一声。

“泰……爱德华·布莱克森!”

他怎么会在这儿?他不是当兵去了吗?他不是发誓再也不跟圈子里的任何人有所瓜葛了吗?他对罗曼做了什么?!

爱德华·布莱克森憎恨西萨尔,憎恨他们所有人,憎恨这个世界上一切跟兵击有关的东西。这样一个人还能对罗曼干出什么?

西萨尔趋步向前,一拳砸向爱德华的脸。后者举起手掌稳稳接住这一拳,借助西萨尔冲刺的惯性将他狠狠甩出去。西萨尔早就料到他有这一招,触地时灵巧一滚便卸去冲击力,迅速爬起来。

“离·他·远·点!”他狰狞地吼道。

“多年未见,你仍然这么冲动。”爱德华嘶哑地说。他扬起嘴角,揉了揉酸痛的手腕,“仍然这么幼稚。”

瘫倒在地的罗曼听见他俩的动静,呻吟几声,缓缓睁开眼睛。

“西萨尔……是你吗?”

“你没事吧?”西萨尔关切到连声音都颤抖不已。

“没事,就是喝多了有点头晕……”罗曼无力地说,“你误会他了,他没袭击我……是他救了我。”

第33章

时间退回到几分钟之前。

“不好意思……我认识你吗?”

罗曼面对跟踪者,忍耐住眩晕和头痛,尽量用最温和礼貌的语气说道。

跟踪者穿着一身黑色连帽卫衣,身材娇小,声音清脆,是个女人。她将刀尖对准罗曼,威胁地晃了晃。罗曼的头疼得更厉害了。若在平时,他可以在这女子掏出小刀前就制服她,可是现在他晕头转向得连站都站不稳,哪怕一个十岁小孩都能骑在他头上撒野。

现在这世道乱到连姑娘都要出门抢劫的地步了吗?

“小姐,你别冲动,要钱的话……要钱,我给你就是了。”

罗曼舌头发麻,可能是醉酒的后果,他觉得自己有点口齿不清,不确定女子有没有听清他的话。他驯服地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愿意破财免灾。他想去摸口袋里的钱包,但女子挥着小刀喝止他停下来。

“不准动!”她的声音比罗曼还激动,“就站在那儿别动!”

“好好好,我不会动的……你先能把刀放下来吗?”

女子闻言反而将刀握得更紧了。

“小姐,如果你不是为了求财,那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不记得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

“你不记得我?”女子发出犹如受惊鹦鹉一般的尖叫,“你的每一场比赛我都去看了,我带着国旗给你加油,我给你写过那么多信……你居然说不记得我了?!”

罗曼的脑袋快裂开了。

他这辈子不是没遇到过crazy fan,事实上,他遇到过不少,有顺藤摸瓜找到他住址跑来要签名的,有给他寄表白信要求和他结婚否则就自杀的,还有希望他能免费教自己击剑否则就是财迷心窍冷漠无情的。

奇形怪状的人见多了,罗曼逐渐见怪不怪。他以为退役后这些人的兴趣就会转移到别的方面,将他们的热情投注到骚扰别的选手上。他还是太天真了。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他崩溃地问。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女子看起来比他还崩溃,“为什么退出比赛?为什么退役?难道我们这么多年来对你的支持换来的就是这个结果吗?好吧,哪怕真如你所说,你伤到无法再上赛场了,可是现在呢?你又去玩那什么兵击!你这满口谎言的骗子!你的身体根本没问题!”

罗曼觉得有一颗核弹在他的颅腔里爆炸了。就因为这个?就因为她对他感到失望,觉得自己受了欺骗?就因为这种原因,她就拿着刀准备要她昔日偶像的命?

“不是你想的那样。”罗曼耐着性子解释道,“兵击的门槛很低,哪怕受过重伤的人也可以……”

“哦,好一个借口!先是受伤,然后又是门槛低,你还想找多少个借口为自己的行为开脱?我已经看透你了!你根本不是我想象中那个洁身自好的绅士,你甚至去那种酒吧喝得烂醉!”

罗曼想说我不是自愿去的,而是被一个体格有我两倍的壮汉硬拖过去的。但他选择了沉默。以这女子的精神状态,哪怕他的口才有马丁·路德·金那么好,也无法说服她回心转意,只会让她觉得他又在找新借口罢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知耻吧罗曼,现在忏悔认错,我还能勉为其难地原谅你!”

罗曼气笑了。“向你忏悔?小姐,你当自己是威斯敏斯特大主教吗?”

这个笑容成了点燃炸#药桶的最后一颗火星。女子仿佛受了极大的屈辱,泪水夺眶而出。她双手紧握小刀,冲向罗曼。一瞬间,罗曼脑海中出现的居然是“她用双手持刀,攻击范围不如单手刺击”这种冷知识。

他闪身堪堪避过女子的攻击。他清醒的时候,这个闪避本该完成得轻而易举,可谁让他的大脑和身体都被酒精支配了呢?他甚至惊讶自己能和女子展开一场完整而冷静的对话,而不是说到一半就开始撒酒疯。

女子一击不中,返身又是一击。她的动作虽然不如罗曼这样训练有素的运动员干净利落,但比一般人要敏捷得多,可见是专门练过的。她说自己是他的狂热粉丝,看来所言非虚,甚至为他去学过击剑。

罗曼扣住女子的手腕,将她双臂扳向身侧。女子怒目而视,拼尽全力与他对抗。倘若他好好向西萨尔请教过徒手搏击的要领,现在就不会这么被动了。

双方力量的抗争中,女子逐渐占了上风。她将刀尖对准罗曼的喉咙,狠狠压过去。

就在刀刃即将亲吻罗曼的脖子的刹那,一道漆黑如夜色的影子风一般扑向女子,将女子撞飞出去。

小刀脱手,女子在地上滚了几滚才停下来。她捂着肋骨痛苦地爬起来,含恨望向那半路杀出的见义勇为者,朝地上吐了口吐沫,拉上兜帽,飞也似地逃离了现场。

罗曼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他晕得厉害,大脑中的血管都快要爆炸了。天地在他眼中倒转了过来,接着他才意识到,是他自己栽在了地上。一双皮靴踩在他鼻子跟前,靴尖轻轻踢了踢他胸口。

“你受伤了吗?”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问。

罗曼的眼睛对不准焦距,他努力了很久,视野仍然一片模糊。他唯一能看清的就是这位“救命恩人”手里的长条形包裹——红布裹着长剑,布匹一角用金线绣着汉弗莱店铺的标志。

“嘿,那是我的剑……谢谢你帮我拿过来哦……”

他傻乎乎地说。

时间再度退回到几分钟之前。

“人鱼跳跃”酒吧的值班经理路克翘着兰花指,扭着他的水蛇腰来到门口,望了一眼等待入场的无尽长龙。今天的客人还真是不少,都市繁忙的上班族在度过备受压力的一天后急需依靠狂饮酒精和乱甩四肢来宣泄内心的不平。而他们宣泄的时候,就是路克备受压力的时候了。他暗中祈祷今晚没人闹事儿,尤其是汉弗莱,那家伙一旦发起酒疯,路克可拦不住他。放眼整个酒吧也没几个人拦得住他。

不过汉弗莱今晚带来的酒友不是那位在圈子里不可说的先生——他的祖父大人是许多比赛的赞助者,圈内的大金主,为了讨这位老先生的欢心,大家不约而同地假装他这位不肖孙儿不存在。所谓的“被放逐出社交圈”指的大概就是这种状况吧!

绕过不可说先生,汉弗莱今晚的酒友是一个年轻帅哥。路克对他有点儿印象,前段时间极光vs狮鹫的友谊赛上,这位小哥的发挥委实让人眼前一亮。虽然最终因为伤情不得不中止了比赛,但路克认为他已经是事实上的赢家了。身边好几个朋友都在打听他的真实身份。在友谊赛之前,他们谁都不知道极光俱乐部里藏着这么一位高手。听说那人是个从赛场上退下来的运动员之后,路克不由地感到心里发虚,感觉就像目睹nasa的前技术专家退休后来到民间科学兴趣小组玩票一样。

那位小哥剑术优秀,酒量却不怎么样,被汉弗莱硬灌了几杯就失了智,居然跟着壮汉一起载歌载舞。还好他周围的人差不多都是这般失智,所以他也不算突兀。后来他约莫是自己醒了过来,穿上衣服走了,临走前还在酒吧门口留下一摊难忘的纪念品。

路克刚想叫个清洁工来打扫一下,就在门前的队伍中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他差点就下意识地招呼道“晚上好啊不可说先生”,话到嘴边急忙改口:“嗨,泰德!”

爱德华·布莱克森撩开他卷曲凌乱的刘海,阴郁一笑:“我终于不是透明人了?”

以往他和汉弗莱光临酒吧时,路克为了不得罪老布莱克森先生,只能单独和汉弗莱说话,当爱德华是空气。要知道他们以前可是在斯坦福桥并肩战斗过的过命兄弟啊,闹成现在这样多他妈尴尬。爱德华以前怎么说也是锦衣玉食的小少爷,现在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流浪者,要不是汉弗莱帮衬他,估计他早就从世界上消失了。

圈子里大概也只有汉弗莱这样铁骨铮铮的硬汉敢冒着惹怒老布莱克森先生的风险和爱德华交往了。毕竟是见识过真正枪林弹雨的老兵,胆气过人,才不在乎什么世俗规则呢。

“嗨,又没人知道!难道我还怕有人跟你老头告密吗?”路克兰花指一挑,“别排队了,进来吧!”

“为什么他可以插队?”队伍中的人不满地嚷嚷。

路克瞪了那人一眼:“因为老娘说可以!”

他把爱德华拉进酒吧。舞池中,汉弗莱那铁塔般的身影仿佛地标般显眼。被放逐的小少爷大声问道:“他怎么也在?”

“他不是经常在吗?”路克同样大声回道,“我还奇怪你怎么没跟他一起来呢!”

“我本来不打算来的,后来改变主意了!我没想到他也在!”

这两个人形影不离,没有汉弗莱带领,爱德华恐怕绝不会踏足这个有熟人工作的酒吧一步。他一定下了很大决心才加入门外的队伍。

“他还领来一个朋友!”路克说,“不过刚刚走掉了!”

爱德华不屑地“切”了一声。路克不明白汉弗莱为什么带来那个小帅哥却不带他。可能是为了避嫌吧。

他把爱德华领到汉弗莱的卡座:“我请你一杯!马提尼好吗?”

“随便。”爱德华咕哝道。他在浅灰色的沙发上坐下,屁股沾上座位不到一秒钟就站了起来,好像坐垫上有刺扎他似的。

“这什么玩意儿?”他从靠背和坐垫之间的缝隙里掏出一个长条形包裹。

“可能是上一个客人忘在这儿的。”路克说。

“是汉弗莱店铺的标志。”爱德华轻轻“啊”了一声,“那小子的剑。”接着他讥讽地笑出声,“连自己的武器都能落在酒吧,我真是服了,这样也想当剑客?”

路克想起来这把剑是那个黑发帅哥带来的。“交给我吧,我放到失物招领处。”

爱德华揭去剑上的红布,轻轻摩挲着皮革剑鞘的纹路和护手上精美的雕刻。他的手指生满老茧,可他的动作却那般温柔,仿佛握着恋人柔软的小手,满是犀利风霜的眸子里溢满了温暖的怀念。

最后他重新裹好红布,问:“你说他刚走不久?”

“他前脚走你后脚就来了。”

“那他应该没走远。我直接还给他好了。”

“你这就要走?”路克一头雾水,“可是你才刚来呢!”

他追着爱德华一路来到门口。爱德华向保安打听了一下剑主人的去向,扛着剑大摇大摆穿过马路。路克被他莫名其妙的行为搞得摸不着头脑,这帮hema仔有时候就是不可理喻。

“他好像很喜欢那把剑的样子……啊,该不会是想独吞吧?”路克忧心地自言自语。

他的忧虑没持续多久,因为不到一会儿工夫,人见人爱的“剑之恺撒”西萨尔竟然也大驾光临了。今天可真是贵客盈门啊!

时间再度回到西萨尔与爱德华对峙的这一刻。

爱德华将长剑扔给罗曼,后者坐在地上,一个没反应过来,差点被他自己的剑砸得鼻青脸肿。

“我只是来送失物的而已。救人只是顺便。”爱德华阴鸷的眸子在罗曼身上一扫,“没想到这小子这么招人恨,仇家遍地走。”

“仇家?”西萨尔被这个恐怖的词吓到了,“罗曼,袭击你的是什么人?”

“一个粉转黑的女孩。”罗曼揉了揉被剑砸痛的额头,“现在的小姑娘真是闲得无聊。”

“闲得无聊就跟踪你还拿刀捅你?你对‘闲得无聊’的定义也太可怕了吧!”西萨尔提高嗓门。

罗曼被他劈头盖脸这么一吼,委屈地缩成一小团,抱住膝盖。西萨尔看不过去了,蹲下来摸了摸这个仍有些神志不清的年轻人的脑袋。“行了,你没事就好。你还能走路吗?这事儿必须报警处理了。……妈的,没想到我竟然有一天会主动走进警察局。”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罗曼点点头。西萨尔把他架起来。爱德华双手插进口袋,后退几步:“你们慢慢谈情说爱,我先走了。”

“慢着!”西萨尔叫住他。

“怎么?想跟我叙旧吗?抱歉,我可没那么闲。”爱德华露出冰冷的笑容。

“呃,我没想那么做来着。我是说,你是重要目击证人,能不能跟我们一起去警察局?”

爱德华无语地看着他几秒,说:“你就没别的想跟我说?”

西萨尔想了想:“你还记得凶手的样子吗?”

“……算了。”

西萨尔让罗曼把手臂搭在他肩上,架着晕头转向的罗曼缓缓站起来。不远处传来刺耳的警笛声,红蓝交织的灯光刺破深沉的夜色。罗曼浑浑噩噩地说:“你已经报警了吗?警察今天的效率可真高啊!”

“不,我想他们是来抓我的。”西萨尔做贼心虚地笑了。

第34章

于是,西萨尔·里帕生平第一次走进了警察局,还是以嫌犯的身份。他之前为了赶去接罗曼,和警车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战,甩掉警车后将自己的车(和劳伦斯)随便丢在一个路口,步行跑到人鱼跳跃酒吧。劳伦斯决定大义灭亲,向随后赶来的警察指出了西萨尔可能的去处,最终警方成功逮捕了这个危险的嫌犯。

西萨尔百般解释自己是为了赶去救人才不惜违反法律的。罗曼的遭遇和爱德华的证言佐证了他的说法。最终西萨尔免于被起诉,但罚款还是要交。

那个袭击罗曼的女子的身份很容易就能查出来。她的凶器遗落在了现场,上面沾满了她的指纹。罗曼和爱德华也能指认她的相貌。她甚至没想到躲避路边的监控探头。只需几天工夫警方就能将她逮捕归案。

西萨尔做完笔录,去走廊上倒咖啡,在咖啡机旁意外地撞上了同样刚做完笔录的爱德华。两人无言地各冲了一杯咖啡,然后分别站在咖啡机的一侧,好像他们是守护咖啡机公主的骑士一样。

西萨尔啜了口杯中苦涩的液体,直直瞪着前方,看也不看身边的男人,说:“所以你果真参军了?”

“对,海外维和部队。”爱德华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年年初。”

“都这么久了,为什么不去见布莱克森先生?”

“拜托你搞清楚,是他不想见我。”爱德华扬起嘴角。

“跟他和好吧。如果你愿意跟他低头认错,他绝对愿意……”

“我没错。”爱德华斩钉截铁,“我早就认清了,我们不是一类人,永远也不是。你和老头子是沉迷在幻想世界里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可我不一样。我要面对现实的人生。用过真刀真枪的人就再也不会去玩你们那些小孩子的玩意儿了。”

“你说得对。我们不是一类人。”西萨尔颔首同意。

爱德华微微露出意外的神情。“我以为你会反驳几句。”

“跟话不投机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爱德华喝完咖啡,将纸杯窝成一团,抛进垃圾桶。他弓着背走向大门,好像顶着无形的凛冽狂风。

“再见了,小恺撒。”他背对西萨尔,举起右手挥了挥。

大门关上后,罗曼抱着疼得快要裂开的脑袋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他完美错过了西萨尔和爱德华的对话,只来得及目送那位被放逐的小少爷离开。

“他就这么走了?我还没谢谢他呢。”

虽然初次见面时他们之间发生了一些摩擦,闹得有点儿不愉快,但爱德华怎么说也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多多少少有些改观。

西萨尔没有回答他,一动不动地凝望着爱德华离开的方向。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再见了,黑太子。

“听说你终于进局子了,西萨尔?”

第二天,极光俱乐部,西萨尔刚一进入员工休息室就受到了同事们热情的欢迎。他们一点儿也不为西萨尔的遭遇而痛心,反而普天同庆,好像听闻一个无恶不作的犯人终于落入法网了似的。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西萨尔暴跳如雷,“我是作为证人去做笔录的!”

“对,还交了罚款。”劳伦斯翘着二郎腿,冷冷地揭穿他的谎言。他依旧为昨晚西萨尔把他丢在车里那事而耿耿于怀。

“你还敢说,你这个叛徒!都是你出卖我!”

“我只是做了任何一个守法市民都会做的事。”

西萨尔跳过去殴打他。其他人纷纷兴高采烈地拿出手机,以便将这段难得的奇景留存下来(以及发到网上供人围观)。要不是布莱克森先生刚巧推门而入,他们俩能从休息室一路打到训练室。

“早上好,女士们先生们。”布莱克森先生从他的半框眼镜上方端详着他年轻的员工和合伙人。今天的他依旧一身老派西装,银白的发丝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衬衫熨得平整妥帖,连一丝皱褶都看不见。不论遇到什么意外状况,这位老先生总是从容不迫。

西萨尔和劳伦斯停止了追逐打闹,背着手对老先生低下头,一齐小声说:“早上好布莱克森先生。”

“看到你们如此精力充沛,我深感欣慰,希望你们能将活力用在工作上。”

“明白了先生。”他们唯唯诺诺地说。

简短晨间训话结束后,布莱克森先生拄着手杖登上楼梯,准备前往他的办公室。西萨尔踌躇了几秒,接着追上去。

“布莱克森先生,我有话想跟您说。”

“好的西萨尔,我在听呢。”

西萨尔跟着老先生走进他的办公室。这里布置得就像维多利亚时代的起居室。

“我昨天见到爱德华了。”

“是吗。”布莱克森先生脱下外套,将它挂上衣架。

“您怎么丝毫不惊讶?”西萨尔眯起眼睛,“您该不会早就知道他回来了吧?”

“我们这个圈子很小,西萨尔,消息总是传得很快,而我的耳朵又较常人更敏锐一些。”

“您早就知道了,却没人告诉我。”

“你也从来没问过。”

“我根本不知道他的动向,要怎么问?”

布莱克森先生将手杖倚在办公桌上,拉开椅子,缓慢地坐下。“我是说,你‘从来’没问过。自从他离开,我就再没从你嘴里听到过他的名字。我以为你不想再跟他有所瓜葛。”

“我是为了照顾您的情绪才不提他的。”

“那还真是感谢你的体贴。”

“您不去见他吗?还是说你们已经见过面了,而我又什么都不知道?”

“你是我的合伙人,西萨尔,任何有关生意的事我都不会隐瞒你的。”

老人云淡风轻地回避了西萨尔尖锐的问题。言下之意,与生意无关的事,哪怕西萨尔打破砂锅问到底,他也不会透露半个字。

“对了,今年的‘西尔弗纪念赛’已经开始报名了,你手下的学生有要参赛的吗?那个一直跟着你的孩子,和新来的那个小伙子都很有潜力,我很期待他们在比赛中的表现。如果要参赛就抓紧时间报名,可别稀里糊涂错过了。”

只听“砰”的一声,西萨尔重重按住办公桌,用双臂支撑身体,俯身死死盯住布莱克森先生。老人纹丝不动,十指交叉,惬意舒适地靠在扶手椅里,若是再往他手里塞一枚烟斗,活脱脱就是个年迈的夏洛克·福尔摩斯。

年轻人冰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电火花,老人沉静的深灰蓝色瞳子则如同一泓辽远寂静的湖水。烈火蒸腾湖水,冰霜撕裂夜空,年轻人的张扬与年长者的内敛激烈冲撞。两人就这么互不相让地大眼瞪小眼,过了好一阵,西萨尔妥协了。

他的瞪视固然充满威压感,但对布莱克森先生不起效。年龄与的差距使他们之间的段数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光凭借眼神是不可能击败这位人生经验丰富的长者的。

仔细想想,八面玲珑的布莱克森先生怎么可能连自己孙子退伍归乡的消息都不知道呢?当爱德华踏上英格兰土地的刹那,消息恐怕就乘着风飞进老人的耳朵里了。他只不过瞒着别人罢了。西萨尔生气的是,他连自己都瞒。其他人就算了,可他西萨尔·里帕从前是他的学生和被监护人,现在是他的生意合伙人,难道也没资格知道爱德华的消息吗?

跟老人纠结这些没有意义。西萨尔从小就认清了这一点。如果布莱克森先生想告诉西萨尔什么,他不用自己开口西萨尔也能知道。相反,如果布莱克森先生想保守什么秘密,那么这位执着的老人就能把秘密带进棺材里。

“我当然记得报名时间,不过还是多谢您的提醒。”

西萨尔生硬地说。他微微点了下头作为礼节,然后气鼓鼓地离开布莱克森先生的办公室。他回到俱乐部大厅,刚刚上岗的琳赛正和另外两个前台姑娘有说有笑,交流彼此的美妆心得。西萨尔路过前台,没好气地说:“琳赛,我今天要早退!”

“什么?你才刚来耶!”琳赛心说合伙人就是能这么任性,想上班就上班,想翘班就翘班。

“‘早退’难道还分早和迟吗?反正都是退!”

“但你今天不是有课吗?”

为了确认自己的记忆没出差错,琳赛特意在电脑上查了查西萨尔的课表,今天果然安排了一节给罗曼的私教课。这可真是奇哉怪也。别人的课西萨尔想翘也就算了,可是罗曼?那可是罗曼的课啊!只要罗曼有需求,哪怕西萨尔摔断腿恐怕都会拖着残躯爬来给他上课。今天的西萨尔是被人下降头了吗?琳赛认真地观察了一下西萨尔的后脖子,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眼前这个银发男人其实是个披着西萨尔外皮的外星人,只要认真找一找,就能在他背后发现外皮的拉链。

“罗曼来不了了!”

“你怎么知道?他联系你了?真是的,都说了如果预约变动,要先跟我说的。他想把今天的课改到哪一天?”

“我哪知道!等他醒了再说!”

罗曼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陌生的顶灯。那灯的边框是木制的,灯罩上画着鲜花和山雀。他可不记得自家的顶灯有这么古典而富有少女情怀的灯罩。他家的装修一向走性冷淡风格。贴着精美壁纸的墙上零星分布着几点斑驳,好像墙上曾挂过什么东西,却被人取下来了一样。罗曼可不允许自家墙上有这种瑕疵,哪怕没有强迫症的人成天对着这种痕迹都会发疯。

所以……这里他妈的是谁家?

罗曼“腾”地坐起来。体位猛地变化给他带来一阵眩晕。他忍耐着眼前此起彼伏的金星,摸索着下了床。踩到柔软的地毯时,他意识到自己赤着脚。然后他才发现,除了脚,自己其他地方也赤果果的,只披了一件宽松的睡袍,现在腰带歪到一旁,露出大片肩膀和胸膛。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他晚节不保,犯下了什么不可挽回的错误吗?!

他艰难地在记忆库中搜索昨晚的片段,这非常困难,因为宿醉给他带来了严重的头痛,好像有一百个霍比特人在他大脑里撞钟。他记得自己被汉弗莱带到酒吧,接着记忆中断了一会儿,之后他独自离开,在深巷中差点被一个女人捅了。赶来英雄救美……啊不,英雄救英雄的是爱德华·布莱克森(罗曼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居然被那家伙救了),然后西萨尔也来了,他们一道去警察局快乐一日游……啊不,报案。

之后呢?他的记忆中止在了回程半路。之后发生了什么?他睡过去了,一点儿也不记得。也有可能是酒意发作,混淆了他的记忆。他到底是怎么从警察局瞬移到这个充满欧式典雅风的陌生房间里的?谁剥掉了他的衣服又给他换上新的?他的大宝剑呢?

罗曼越想越慌张。他不是没假想过自己或许有朝一日会过上“风流浪子”的生活——每天早晨都在不同的床上醒来,身边躺着不同的美人,而他事了拂衣去,徒留美人心伤……拜托,每个男人都或多或少意 氵壬过自己有多么受欢迎好吗!

然而当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罗曼可一点儿也不开心!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是那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风流客,而是……被风流的那一方?

不不不,事情肯定还有转圜的余地,绝对没这么糟糕的!

罗曼环顾四周,试图寻找有关房间主人的蛛丝马迹。他很快有了新发现。床头柜上摆着两副相框,里面的照片都有些年头了。一张是一对夫妻和小男孩在自由女神像前的合影,三个人傻了吧唧地穿着写有“我爱纽约”的t恤。另外一张是长大后的小男孩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某个颁奖典礼上的合影,男孩手里举着一张类似奖状的纸。

“原来是西萨尔家。”罗曼顿时松了口气。谢天谢地,还好不是在酒吧邂逅的419对象的家。如果419之后他连人家是男是女、相貌几何、姓甚名谁都不记得,那就太尴尬了。

……哎?等一下?他为什么会在西萨尔家?

且看这房间的布置……一般人不会在客房床头柜上放自己的家庭照片吧?也就是说,这儿不仅是西萨尔家,还是西萨尔本人的房间,而他就坐在西萨尔本人的床上。

——他在西萨尔的床上睡了一夜。

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中的瞬间,罗曼浑身像着火似的发起热来,就算他当场人体自燃化作一地灰烬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第35章

西萨尔的家,西萨尔的房间,西萨尔的床。

西萨尔把他带回来,还不忘给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好吧,换作罗曼,假如他的某个朋友酩酊大醉、不省人事、找不着家,他大概也会这么做。朋友之间互相去对方家里住一晚,不是很正常的事吗?至于换衣服,那也只是出于对好哥们的情谊而已,何况没人希望自己的床被一个浑身酒气的家伙蹭来蹭去。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可是……可是那是西萨尔啊。

罗曼以前没觉察到西萨尔的特别之处——好吧,他是很特别,但那是性格上的特别,古怪的可爱。自从奥古斯特告诉他教练的地位后,他才恍恍惚惚意识到,西萨尔和别人有多么的迥然不同。那是兵击界的帝王,剑客中的恺撒!而他只是一个剑术的初学者,一个在圈子里籍籍无名的小人物。被堂堂“恺撒”这么体贴照顾,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惶恐,和欣慰。

好像有一只笨拙的小鸟在他胸腔里扑腾来扑腾去,扑腾得他寝食难安,又喜不自胜。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整理好凌乱的睡袍,鼓足勇气走出房间。假如他要面对早起的西萨尔,那最好还是以最精神抖擞的方式去面对。当他发现这间公寓里空无一人后,他居然产生了些许淡淡的失望。

西萨尔不在。看时间,他应该去俱乐部上班了。身为无业游民的罗曼可以尽情睡到自然醒,真是自由自在过了头。不过今天另当别论。平时罗曼都保持着极为健康的生活作息,仍旧以运动员的标准约束自己。

公寓是普通的两室一厅,对于单身汉来说相当宽敞了。其中一个房间就是罗曼过夜的地方,另外一个房间则大门紧锁。罗曼无意窥探他人家中的隐私,所以即使那门没有上锁,他也不会随便闯进去。

但是……有必要在门上贴一张纸,上书“别开门”一行大字吗?!简直就像在一个巨大的红色按钮上写着“不要按”一样!这不是成心逼着人去按一下吗?现在他反而好奇死那房间里到底有什么了!

罗曼试着拧了拧门把手。纹丝不动。他盯着那张书写潦草的纸看了一会儿,深呼吸一口气,按捺住自己不合时宜的好奇,决定不去深究“房间里到底有什么”这个终极问题。上一个该问题上纠缠不休的人被蓝胡子做成了人体标本。罗曼可不想步童话故事悲惨龙套的后尘。

当然了,他觉得西萨尔应该没那么变态,但是万事小心总是没错的。万一房间里没藏着人体标本,藏着充气娃娃怎么办?藏着奇怪的道具怎么办?藏着少儿不宜的小黄书怎么办?这可不是罗曼故意用下流的思想揣测他人。西萨尔怎么说也是个身体健康的成年男子,有生理需求再正常不过。换作罗曼也不想跟别人分享自己的性趣爱好。这么一想,罗曼就立刻理解了房门紧闭的缘由。

话说回来,藏就藏呗,他就不能偷偷摸摸地藏吗?非要在门上贴那种警告,也太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罗曼去浴室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他满脸通红,连耳根都泛着血色。他自顾自的认定这是酒意尚未完全褪去的缘故。他在浴室一角的洗衣筐内看见了自己的衣服。它们所散发的味道让罗曼差点以为自己昨天是不是跳进酿酒厂的酒缸里畅游了。

他的衣服旁边堆着另外几件衣服,应该属于西萨尔。雪白的衬衫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深红。起初他以为那是衬衫上的刺绣花纹,但是转念一想,西萨尔的衣品应该没那么恶俗,艾丽莎可是对他的审美赞不绝口来着。那么那衣服上的深红色痕迹是……?

他从洗衣筐中拎起那件衣服,嗅了嗅。

没错,那是血迹。

西萨尔的衬衫上有血迹。

罗曼的第一反应是,昨夜袭击他的那个黑粉也对随后赶来的西萨尔下了毒手。当时他神志不清,加之夜色太暗,就没来得及仔细观察西萨尔的情况。但是既然衬衫上血迹斑斑,那就说明西萨尔在那时受伤了。

罗曼的心脏狠狠一抽,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西萨尔因为他受伤了。他又是心酸又是感动。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因别人受伤而感到高兴,这不是幸灾乐祸吗,但是他不可抑制地喜悦起来。“西萨尔为保护他而受伤”,这个念头像是一针强心剂径直刺穿他的心房,给他的四肢百骸都注入了无穷的力量。

外面传来开门声。罗曼丢下染血的衬衫,奔向玄关。西萨尔一手甩着钥匙,一手捧着一整袋香气四溢、新鲜出炉的面包,正在门口换鞋。他对面包真是有着旁人难以理解的嗜好。

罗曼不假思索地冲过去,用力抱住西萨尔。他的教练当场愣住了,仿佛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而变成盐柱的,就连法棍把他的肋骨硌得生疼都没在意。

“你的伤势怎么样?”罗曼激动地问。

“什么伤势?”西萨尔呆若木鸡。

“别瞒我了!我看到衣服上的血迹了!”

西萨尔仿佛进食的鹈鹕一样张大嘴。“啊?”

罗曼满怀歉疚,小心翼翼地松开西萨尔,生怕抱得太紧把这个玻璃美人儿碰坏了似的。果然,西萨尔的脸颊浮起淡淡的玫瑰色,呼吸也顿时粗重了许多。肯定是碰到伤口才疼成这样的吧?罗曼暗暗埋怨自己太没轻没重了,哪有这么对待伤员的呢?

“那个袭击者也攻击你了对吗?天呐,我昨晚竟然一点儿也没发现,还让你带着我东奔西跑……”

西萨尔盯着罗曼百感交集的脸瞧了几秒,方才恍然大悟。“哦,你说那个……”他微微一笑,将刘海撸到脑后,淡定地说,“对,没错。但那只是小意思,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给我看看你的伤!”

“什么?”西萨尔表情一僵。

“伤得重不重?给我看看!”

西萨尔目光游移,缓慢而迟疑地说:“这个……我看还是免了吧!”

罗曼皱起眉。瞒伤可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西萨尔可能觉得这样很有男子气概,但罗曼甚至逞强所带来的可怕后果。他可不止一次见过队友为了熬过重要比赛而隐瞒伤情,最后却伤得更重的场面。

他不由分说掀开西萨尔的衣服,在他赤#裸的肌肤上寻找伤口。

西萨尔发出一声少女般的尖叫,扔下面包,捂着胸口飞也似地逃开。不知情的人看到这个画面,恐怕还以为罗曼色性大发调戏他呢!

“至于吗!都是男人你难道还怕被我看光?!”罗曼叫道。

再仔细一想,他和西萨尔认识至今,好像还真的一次都没有见过西萨尔的裸体。最接近“坦诚相对”的一次是西萨尔在俱乐部浴室血流成河那次。每当他在更衣室换衣服,西萨尔总要找借口逃开,好像极力避免在他面前脱个精光。这家伙难道这么保守?

西萨尔捂住胸口,红着脸咕哝道:“我可没把你当成普通的男人。”

接着他满怀期待地瞄向罗曼,似乎指望他从这一席发自肺腑的话语中领悟出某种只可意会无法言传的深意。

“原来在你眼里我是个娘儿们吗?”罗曼惊呆了。

击剑队的男人们有时会拿水平欠佳的新人开涮:“你这种水平连隔壁小姑娘都不如!变个性加入女队或许还有出头之日!”罗曼知道自己的剑术尚未达到西萨尔一骑绝尘、独孤求败的境界,但是西萨尔也不必这么羞辱他吧?在他的教练看来他就这么柔肤弱体、不堪一击吗?他的水平甚至连“普通男人”都不够格?不不,考虑到女剑客中也有露辛达那样炉火纯青的高手,所以他搞不好真的“连女人都不如”!

西萨尔也惊呆了。“你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生成的?为什么能把我的话理解成那样?”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想给你看我的‘伤口’而已,没别的意思。”

罗曼狐疑地眯起眼睛。有什么地方不对。西萨尔为何目光躲闪、神色慌张?他到底在隐瞒什么?他的“伤口”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以至于他这么不情愿?

“给我看看!”他扑向西萨尔。

“别过来!别碰我!”西萨尔惊慌失措,满屋子乱窜。

这场追逐打闹最终以罗曼将西萨尔扑倒在沙发上告终。西萨尔竭尽全力护住自己堪堪蔽体的衣物,叫道:“好吧!好吧!我坦白!我根本没有受伤!”

“那你衣服上的血迹是……”

“鼻血!”西萨尔嚷道,“靠,你能不能从我身上起来?你再这样我又要开始流鼻血了!”

罗曼撑起身体。他这才发现他和西萨尔形成了一个十分微妙的姿势——西萨尔侧伏在沙发上,银发委地犹如一瀑倾泻而下的月光;而他骑在西萨尔身上,胯#下正对着西萨尔的……在剑术比赛中禁止被攻击的某个部位。

他连忙滚下沙发。西萨尔坐起来,用手指梳理自己的银发,看上去一脸的不高兴,同时又有几分窃喜。罗曼搞不清他为什么能露出这么矛盾的表情。他顾不上那些了,因为他的脸正火烧似的热起来。

“我不是故意的。”他盘膝坐地,笨拙地转移话题,“你为什么要骗我?”

“看到你那么担心我,忍不住就顺水推舟了。”西萨尔用无比正直的语气说。

罗曼心想,还好这家伙只是教成年人学剑的教练而已,如果让他去教小孩子,国家的未来就完蛋了。

虽则如此,他还是决定再多担心担心西萨尔。银发剑客与其说是人类,不如说更像属于某个神奇物种,全种族只有他唯一一个活体,特征是经常干出令人费解或哭笑不得的事,却让人没法对他生气。

“你是不是得了什么重病?如果你有时间,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为好。我知道有好多疾病的前期征兆都是流鼻血。”

“……不是。”

“为什么要沉默一下再回答?”

“被你惊呆了,一时间哑口无言。”

“我又不是咒你生病。一般人都会这么怀疑吧?”

西萨尔前倾身体,直到与罗曼之间只剩一次呼吸的距离。他伸手托起罗曼的下巴。

“你对自己的健康不甚在意,倒是很关心别人的身体?”

“我……”罗曼喉头一滚。

近在咫尺的、堪称完美的容颜让他顿时心跳加速。他口干舌燥,声音卡在嗓子里。他移开目光,专注地盯着沙发套上的花纹。西萨尔的手顺着他的下颌的弧线一路抚到锁骨上。他这才意识到刚才的打闹已经让那件宽松的睡袍摇摇欲落了。

银发剑客那修长却因常年持剑而生有老茧的手指在锁骨柔软敏感的皮肤上轻轻一划,然后离开了。一路向下的触摸仿佛在罗曼身上点了火,那粗糙却温柔的触感久久也不能散去。

“我好得很,罗曼,如果你能把放在别人身上的关心多放点儿在自己身上就好了。”

然后他站了起来。

“我给你带了早餐。”西萨尔起身去收拾被他落在地上的面包,“真抱歉,我的冰箱里没有余粮。你饿坏了吧?”

罗曼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整理好凌乱的睡袍。他结结巴巴地向西萨尔道谢,谢谢他把酩酊大醉的自己带回家,还好心地替他换了衣服。这已经远超教练和学员之间的本分了。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之间的纽带已经变得如此紧密。

“你不用去俱乐部上课吗?”

“只有你一个学员,你不来我上什么课?”西萨尔的语带幽怨。

罗曼挠了挠头。“抱歉。我还是第一次因为宿醉而翘课。我以前从不喝那么多酒。这个锅我必须甩给汉弗莱。”

遥远的地方,同样刚从宿醉中醒来的壮汉打了个喷嚏。

西萨尔将纸袋中的面包一样样拿出来,分门别类在餐桌上摆好。罗曼明智地将法棍让给了西萨尔。这种能拿来当武器的东西就不要冒充食物了好吗!

“说起来,西尔弗纪念赛已经开始报名了,你愿意参加吧?”西萨尔努力将注意力放在食物上,不去偷看罗曼从睡袍中露出的胸口。

“西尔弗纪念赛?”

“英国最高规格的剑术比赛,很多外国剑客也会来参加。我想给你和奥古斯特报名。”

正式比赛!还是国际赛事!罗曼眼睛一亮。他作为剑手的血液正在沸腾。

“我当然愿意参加!”

“信心十足?嗯?”西萨尔嘴唇一弧,“谁能想到几天前你参加个友谊交流赛都要犹豫呢?”

那场比赛的确给了罗曼不少自信。他只希望这不是盲目的自信。西萨尔刚才还直言他不像个男人呢。虽然西萨尔说他不是那个意思,但罗曼觉得他就是那个意思。

“如果你确定我的水平能参赛,那我选择相信你。”

西萨尔大为感动。“我当然确信。虽然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他不由地搓起手,“我从没教过你这样的学生,你的进步比我的课程安排快多了,而且你在实战中进步得更快。我想,是时候教你‘那个’了。”

“哪个?”罗曼心中狂喜。西萨尔这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准备把什么独门绝技教给他一样!

“摔跤。”西萨尔笑着说。

不知为何,罗曼觉得他的笑容带着几许得意,几丝狡黠,以及几分 氵壬#荡。一定是错觉吧?

第36章

阿列克斯·诺福克至今仍记得他十五岁那年发生的一起惨剧。当时他为了找个尚未被诺兰·诺福克玷污的圣域,决定加入学校击剑队。为了测试新人的水平,击剑队组织了一场周末集训,地点在学校附近的一座击剑馆内。

当时他的母亲和继父已经开始周游列国,享受迟来的第二春。虽然他们仍是他名义上的监护人,但实际履行监护人职责的是继兄诺兰。这位身残志坚的富家公子一边念着大学一边料理家务,一边还得监督弟弟的学业。很多人担心将如此之多的工作压在一个残疾的年轻人身上,会拖垮他的身体乃至精神。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心三用并未给诺兰造成多少困扰。他就像一个拥有无穷能源的神奇机器人,不知疲倦地工作着,完美地履行了每一项职责,让他的合作伙伴们羡慕得啧啧称奇,让阿列克斯嫉恨到咬牙切齿。

作为一个未成年的学生,阿列克斯有必要将他的行程告知家长。因此当诺兰得知他的周末集训后,自告奋勇送他前往击剑馆,并要求观摩训练,以确保他的安全。阿列克斯那会儿还不知道他这位继兄在体育运动方面的才华,所以大脑一抽就答应了。

于是集训当天,年轻的诺兰领着更年轻的弟弟乘着家里的豪车来到击剑馆。当阿列克斯和击剑队的小伙伴们练习的时候,诺兰就同学生家长们站在一旁围观。一个年轻人混在一帮年纪足有他父母那么大的人(绝大多数还是家庭主妇)当中显得十分违和。前来观众的家长纷纷对这对奇异的兄弟投以好奇的目光,诺兰的义肢尤其引人注目。

就连击剑队的小伙伴看待阿列克斯兄弟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好几个人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对阿列克斯兄弟以目示意,不知在讨论些什么。这些额外的关注让阿列克斯感到无比尴尬。虽然他一直梦想着脱颖而出卓尔不群,但不是以这种方式啊!

集训的主要内容是队长和一众前辈为新成员们示范动作,练习基础步法,看看这帮孩子中有没有可塑之才。一轮示范和练习结束后,队长宣布休息十五分钟。阿列克斯累得满身大汗,正四处寻找可以擦汗的纸巾时,一只手递过来一条棉手帕。

“谢谢。”阿列克斯抓过手帕胡乱往脸上抹了抹。抹完后他才发现,递给他手帕的人竟然是诺兰。

“你别过来!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能照顾自己!”阿列克斯气鼓鼓地说。他可不希望给队友们留下他是个长不大的巨婴的印象。

诺兰从他手里抽走手帕,仔仔细细叠好,放回口袋里。“我当然知道。我只是过来跟你说,咱们还是走吧。”

“训练还没结束呢!现在只是休息!”

“这我当然也知道。我只是觉得,你与其跟着他们学,还不如我来教你。”他面露和善的微笑。

他声音不大,可周围的人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击剑队长是个暴脾气的少年,正在一旁喝水,听到这话,他一把扔掉水瓶,提着他的重剑大步流星走过来,怒气腾腾地瞪着诺兰·诺福克。

“您的意思是,我们水平太次,教不了令弟?”

其他队员知晓队长的脾性,生怕他当场发难跟诺兰打起来,急忙挤到他俩之间劝架。阿列克斯也不停地给诺兰使眼色,让他收敛一点儿。可诺兰丝毫没领会弟弟的良苦用心,继续火上浇油。“你有自知之明就好。”他笑着说。

队长脱下手套,狠狠甩到诺兰脸上,用这种老派方式向他宣战。诺兰不慌不忙捡起手套,说:“那就借我一套装备吧。”

阿列克斯顿时头都大了。继兄这什么意思?诚心挑衅击剑队?他也不动动脑子,他这么嚣张,今后他老弟还怎么在队里混啊!私立贵族学校与其说师资有多么雄厚,不如说其实就是个让年轻人拓展人脉的地方,身边的每个同学校友都出身名门,将来皆有可能变成生意场上的朋友。诺兰这么肆无忌惮,是不是诚心想毁掉弟弟的前途?

诺兰·诺福克决定要做的事没人能够阻拦。队长当场借给他一套击剑服和一把重剑。由于诺兰身体情况特殊,就只穿了上衣。但这一点儿也没影响他的发挥。决斗开始不到一分钟,队长就被打得落花流水,连剑都被打飞了。

遭遇如此败绩,击剑队员们个个灰头土脸。阿列克斯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接受着全体学生和家长的目光洗礼,就如同站在炙热的火山口似的。诺兰却依旧气定神闲,礼貌地将装备还给队员们,拉着弟弟的手问:“现在可以回家了吗?”

接下来一整天阿列克斯都处于魂飞魄散状态,几乎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第二天他终于缓过来了,抓着诺兰逼问他怎么会击剑。诺兰这才坦白,他学这个已经有好几年了,师从一位著名教练。似乎害怕弟弟以为他吹牛,诺兰一个电话就将教练请到家中,以证实自己所言非虚。

“你看,你与其跟着击剑队学,还不如跟着我。”诺兰说。

“滚!!!”这便是阿列克斯的回应。

“你为什么这么暴躁,阿列克斯?我说得不对吗?所谓‘取法其上者得其中,取法其中者得其下’,你跟着他们学也不可能有什么成就。”

“你为什么老是这样?!”阿列克斯暴跳如雷,“你就这么喜欢跟别人炫耀你有多厉害吗?”

“我并不厉害,我只是把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做到最好而已。这也算炫耀吗?”诺兰说。

阿列克斯气得胸口发闷。“好好好,大家都知道你有多优秀了,可以了吧?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搞我以后还怎么在学校里混?”

“如果他们因为这种小事就敌视你,说明他们心胸狭隘。跟那些家伙厮混也没什么意思。就算真的变成这样,那也没关系,你还有我呢。”

“哦,那还真是谢谢你的体贴!可·我·不·需·要!”

“你不喜欢这样?”诺兰失望地问,“我以为兄长应该是弟弟的榜样,应该事事做得更好。只要我表现得越出色,人们就会越喜欢我,我以为你也会……向来都是这样的……难道不是这样吗?”

阿列克斯绝望了。诺兰就像来自某个外星球,通过外星电波和别人交流,而他的电波翻译机显然出了故障,跟地球人的频率对不上。他们之间根本无法互相理解。

他讨厌诺兰的完美、憎恶诺兰的天赋。他好恨自己样样都比继兄差一点、低一头。而且诺兰似乎一点儿也没觉察到弟弟的心思,继续演绎着自己的完美人生,在阿列克斯所涉足的每一个领域都力求至臻化境。

他是为了故意让我难堪吗?阿列克斯有时不禁这么想。在每个方面都表现得比我好,叫我自惭形秽?不是不能理解这种打击别人自信的方式,但是我是他弟弟啊,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们是兄弟啊,他有必要对我做得这么绝吗?

击剑馆惨剧过去之后,阿列克斯在学校里彻底遭到了孤立。再加上击剑队队长后来竞选上的学生会主席,他的境遇就更加悲惨了。在私立贵族学校这种等级森严的地方,惹恼学长从来没有好下场。此后每个人提到阿列克斯,印象都是“叫大学生哥哥来殴打中学同学”。备受压力折磨的阿列克斯最后不得不转学。诺兰麻利地帮他办好转学手续。这次阿列克斯不会再重蹈覆辙了。他决定离诺兰远远的,再也不把私事告诉继兄,让他再没机会插手自己的人生。

很久以后,阿列克斯来到狮鹫卫队,成为露辛达·“巴托勒”·梅尔的得意门生。他将少年时代的那桩惨剧倒苦水一般倒给露辛达听。这位兵击界的传奇女神听完之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该怎么说呢?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也能微妙地跟你哥哥产生共鸣。如果你是妹妹而不是弟弟,问题就解决了吧?”

阿列克斯:“???”

“兄弟之间是竞争关系,但是哪个妹妹不喜欢天才帅气还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呢?”

阿列克斯觉得露辛达以前比赛的时候可能被打到了脑袋,到现在都没治好。

但是总的来说,他和露辛达相处还算愉快。由于专注于剑术,他的空闲时间少了,和诺兰打交道的时间也少了,随之来而的交恶自然锐减。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于摆脱继兄的阴影时,诺兰就像遮蔽阳光的乌云,再度追了上来。

这天露辛达叫他到俱乐部集合,他们准备去极光踢馆……啊不,交流。这次由露辛达亲自领队。阿列克斯背着装备兴冲冲抵达集合地点,却在人群中发现一个格外扎眼的家伙。

“你来干什么?!”他对不请自来的诺兰·诺福克叫道。

“我不是说过吗,我对兵击很感兴趣,所以联系了露辛达小姐。”诺兰彬彬有礼地解释道,“她说今天正好要带队去跟极光俱乐部交流比试,我可以在旁观摩。”

阿列克斯转向露辛达:“你就让他这么过来了?!”

“他给钱啊。”露辛达耸耸肩。

——女人!你的名字叫贪婪!

诺兰可能是从阿列克斯十五岁那年的惨剧中吸取了教训,这回一反从前的傲慢态度,异常谦虚地向众队员请教剑术的奥秘。他的身残志坚和勤奋好学为他赢得了狮鹫众队员的好感。唯有阿列克斯一路上都在生闷气。凡事一旦和诺兰·诺福克牵扯上关系,都会变得越来越糟糕。他的完美老哥这回又想干什么?成为剑术大师然后叫弟弟无路可走吗?

世界上还有另外一个和阿列克斯同样闷闷不乐的人,那就是极光俱乐部的西萨尔。这天他兴致勃勃地把罗曼叫来上课,课程是摔跤技。对于普通学员,学习摔跤还太早了,至少得等他们掌握长剑之后再学这些。但是罗曼的进步比普通人快得多,西萨尔觉得是时候给他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了。

事实上,他暗中期待这一天已经不知有多久了。摔跤,意味着两个男人可以光明正大地肢体纠缠。光是想象自己将罗曼压制在地上的画面,西萨尔的鼻腔里就快涌出一股热流。

他兴奋得摩拳擦掌,将罗曼请到训练室,正准备先义正辞严地介绍一番今天的课程内容。然后一大波穿着狮鹫文化衫的人就涌了过来。领头的正是曾经吃过罗曼豆腐(?)的露辛达。

“你们来干什么?”西萨尔面对眼前一众电灯泡,冷冷地问。

“来跟你们切磋学习一下呀。哎?你们这是要学摔跤吗?”露辛达好奇地望着没穿防护服的罗曼,“我的建议没错吧?是时候给你的学生上点儿难度了。”

“我才不是听了你的建议才这么做的!”

露辛达装作没听见,转身面对众狮鹫,用老师上课的洪亮嗓门说:“我们今天来得太巧啦,赶上了摔跤大师课!现在就让‘剑之恺撒’来为大家讲解摔跤技法!”

第37章

“我们今天来得太巧啦,赶上了摔跤大师课!现在就让‘剑之恺撒’来为大家讲解摔跤技法!”

“你别自说自话地带一大堆人过来好吗!我可没答应教你们!”西萨尔说。可他的声音很快淹没在了众狮鹫热情洋溢的掌声中。

就连罗曼也不明所以地鼓起掌。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见识见识由两位传奇人物同上的大师课了。平时只有“剑之恺撒”单独授课,现在又多了一位“战斗者”,简直赚飞了啊!

西萨尔看了看他满怀期待的神情,不由地暗自咬了咬牙。露辛达是不是故意来打扰他们相处的?到底什么居心?

露辛达继续说:“摔跤是一项在实战中非常有用的技术,当你的武器被敌人击落,那么比赛就会进入徒手肉搏战阶段,这时候摔跤技的高下就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众狮鹫若有所悟地“哦——”了出来。

“阿列克斯,你学过摔跤,你来跟西萨尔一起给大家做个示范。”

“为什么是我?!”

“因为其他人都不会啊。难道你要我上吗?”露辛达指着自己“柔弱的小身板”。

阿列克斯很想拒绝,但露辛达硬是把他下台的台阶给抽走了。男女天生的体格差异被露辛达当作要挟阿列克斯的武器。在使用长剑时,男女生理性差异能够尽可能地缩小,但在徒手搏击时,女性就比较吃亏了。虽然西萨尔也不是什么彪形大汉,但男性的肌肉力量和女性仍然有所不同。还是让跟他同一起跑线的人一起做示范比较好。而在场能算得上跟西萨尔同一起跑线的就只有阿列克斯了。

狮鹫们齐声起哄,将阿列克斯推到西萨尔面前。诺兰·诺福克也跟着鼓掌,微笑着对弟弟点头,好像在无声地替他加油。可惜他的苦心适得其反,阿列克斯反而更加郁闷。他才不想跟西萨尔在地上扭来扭去、滚来滚去呢!

然而当他注意到旁边的罗曼时,一个绝妙的主意浮现在了他的小脑瓜里。

假如他没记错,诺兰是罗曼的粉丝对吧?他那个总是目空一切的老哥可是亲口说过他“敬重罗曼”的!哼,什么“敬重”,能把追星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的也就他独一份了。倘若他看到自己的偶像和自家弟弟在地上扭来扭去、滚来滚去,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哈哈哈哈,肯定会醋意大发、陷入疯狂吧!

都说嫉妒使人面目全非,阿列克斯等不及想看诺兰·诺福克先生的完美面具是怎么被他亲手撕破的了!

“露辛达,你这就不对了。”阿列克斯佯装出一本正经的模样说,“人家可是正在上课呢,你非把别人的老师叫来干别的事,不是耽误人家学习吗?‘剑之恺撒’的课时费想必不便宜吧!你每耽误一分钟,就是在浪费别人的金钱!”

露辛达微惊:“阿列克斯竟然知道金钱的重要性了!真是长大了呀!”

这是什么鬼话!阿列克斯又不是出门不带钱包让仆人付账的养尊处优不谙世事小少爷。他是出门会自己带信用卡的小少爷!

“露辛达,你不请自来结果打搅了别人上课本来就是你的过失,就算人家同意跟你交流学习,那也应该先考虑罗曼,让他先学!”

阿列克斯朝罗曼勾了勾手指:“今天你走大运了,小爷我亲自指点你摔跤术!”

罗曼纹丝不动。

“你倒是过来啊!”

“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呢……”罗曼又回忆起了他和阿列克斯第一次见面时那场不甚愉快的指导教学。

“跟上次不一样!这是真的教你摔跤,不是找借口殴打你!”

“……你承认上次是故意打我了?”

不小心说漏嘴的阿列克斯暴跳如雷:“妈的,反正你也没吃亏啊!明明是我被打得比较惨!”

而将他打得落花流水的元凶西萨尔却比他还愤慨。银发教练就像领地受到侵犯的狮子一样跳起来将罗曼推到自己背后,冲阿列克斯龇牙咧嘴。“我不同意!我来教罗曼,你们给我老实站一边儿看着!”

阿列克斯怎能容忍这个让诺兰大吃飞醋的好机会被西萨尔抢去。(咦,他为什么要跟西萨尔抢这种机会?)他转向露辛达寻求支持:“让我来跟他示范一下,如果我的动作不规范,你们可以再指点嘛!”

露辛达若有所思地捂住嘴笑了几声。“哎呀,西萨尔,我看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就让他们俩试试呗?观赏菜鸡互啄是我为数不多的乐趣,请不要剥夺我的欢乐之源。”

在场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一个寒噤。露辛达·梅尔哪里都好,就是时不时露出抖s女王一面。

阿列克斯和罗曼同时叫起来。“我才不会输给这家伙!”“哪怕没学过摔跤我也能打赢他!”

他们互不相让地大眼瞪小眼。阿列克斯撸起袖子,而罗曼朝左侧迈开一步。两人以练习室中心为圆心,开始顺时针兜圈子。没有任何人喊“开始”,他们就默契地开始了一场徒手搏斗。

罗曼虽然从没正儿八经地学过摔跤,但现役时期在进行体能锻炼的时候稍微练过一些防身术,再加上击剑和兵击的经验,他不信自己会被阿列克斯轻而易举地撂倒。就算真的被撂倒,那也得是在一番搏斗之后。

阿列克斯耐不住性子首先进攻。他一鼓作气冲到罗曼面前,双臂一捞,抱住罗曼大腿,使对手失去平衡,同时试图利用冲击力将他撞倒。但罗曼的反应比他更快,身体即将腾空的刹那,他向前一倾,双手箍住阿列克斯腰,让红发青年的计谋落了空。

接着,他双足向后一蹬,挣脱阿列克斯的掌控。现在两人的姿势反而变成了阿列克斯被他所擒抱的状态。他利用体重狠狠向下一压,阿列克斯吃不住受力,“扑通”一声单膝跪地。罗曼接着压制他,希望让他背部触地,一般来说这样就算输了。

两人互相较着劲儿,谁也不肯放手。罗曼叠在阿列克斯身上,阿列克斯则勾住罗曼的手臂。两人在地上不住地扭曲蠕动,时不时发出“嗯嗯啊啊”不堪入耳的闷哼。

围观的众狮鹫们紧张地伸长脖子。西萨尔快气炸了,要不是露辛达老是挡在他面前让他无法出手,他早就一记背投把阿列克斯摔出大气圈了。诺兰则以高深莫测的神情全程沉默地旁观弟弟被压制的场面。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阿列克斯撑不住的时候,他突然一个令人措手不及的翻身,反将罗曼摔在地板上。背部触地,在任何摔跤比赛中都是失败的标志。

狮鹫们齐声喝彩。阿列克斯得意洋洋地爬起来,将汗湿的刘海撸到脑后,冲队友们抬了抬眉毛。

罗曼也不是输不起的人。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越是在竞技场上摸爬滚打,就越是能体会到自己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他站起来,大大方方地向阿列克斯伸出手。阿列克斯怀疑地盯着他,似乎害怕他在袖子里藏了一条蛇。罗曼笑了笑,用力握住他的手。

阿列克斯因他的大度而微微一惊。若是换作他被人一举反败为胜,恐怕没这么容易克服心理上的憋屈。他不想表现得小肚鸡肠,于是清了清嗓子,说:“刚才你对付助跑擒抱的方式非常好,但是之后就大意了,被我反制。这个技术类似柔道中的寝技,你们或许见过……”

他装腔作势地讲授了一堆关于寝技的知识。其实他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记错,可是既然露辛达没站出来指正他,就说明他讲得没错。他说着说着就把罗曼拉到身边,拉起他的胳膊做示范。

“如果我从背后攻击,那么只需要这样捉住他,然后向后扯倒……”

罗曼有板有眼地配合他的动作。阿列克斯需要撂倒他的时候还故意减轻了力道,防止罗曼再度受伤。他可不想再尝一次西萨尔的锁喉技了。

他一边跟罗曼比划,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诺兰的动向。继兄饶有兴味地望着他俩,好像真的在默默观摩学习摔跤知识。阿列克斯一点儿也看不出诺兰到底有没有嫉妒。他希望自己的计划成功了。诺兰内心肯定嫉妒得发狂,只不过他善于装腔作势,不表露出来而已。

示范完毕之后,他对其他队员们挥挥手:“刚才我说的你们都记下了吧?现在开始分组练习!”

狮鹫们轻车熟路地分成两两一组。平时练习中他们早就定下了共同训练的搭档。只有诺兰孤身一人,他是临时加塞进来的,当然没人跟他搭伙。他独自靠在墙边,好像被大家冷落了似的,显得十分寂寥。

阿列克斯当然不会可怜那家伙。他背着手,摆出一副老师指点学生的样子不时给予练习中的队员们一些建议,当诺兰不存在。这就是死皮赖脸跟过来的后果。

另一边,罗曼和教练西萨尔组成一对,尝试刚才所学的技巧。这节课本来就该是他俩的私人练习,现在却变成了公开的大师课。原则上来说,被占用了宝贵时间的罗曼应该有所不满,可实际上他倒是没什么意见,他尊敬露辛达,对她的指导求之不得。有意见的是西萨尔。

“你是不是忘了曾经答应过我什么?”他郁郁寡欢地问。

“嗯……请你帮我恢复一下记忆?”

“你说过以后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第一个来请教我!”西萨尔咬了咬嘴唇,“这么快就忘了吗?你是不是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

——这什么少女跟男友赌气的口吻啊!!!罗曼震惊地想。西萨尔堂堂七尺男儿竟然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真是……真是……

……真是蛮可爱的?!

第38章

若是狂热迷恋西萨尔的那些粉丝知道她们的偶像竟有如此娇羞的一面,她们到底是会就此幻灭还是会更加痴迷呢?罗曼不禁陷入这种无解的思考当中。

西萨尔扭扭捏捏半天,不肯再多说一句,却又不停地对罗曼使眼色,迫使他做出回应。面对赌气撒娇的西萨尔,除了宠着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罗曼实在看不下去了,咳嗽两声,移开目光。

“那、那你来教我吧,阿列克斯就知道欺负人,跟他实在学不到什么……”

一旁的阿列克斯听见罗曼的这番批评,立刻射来凶狠的眼神。但是西萨尔随即回射更加凶狠的眼神。红发青年像见了猛虎的小猫一样缩回去。

于是西萨尔终于能如愿以偿地传授自己的学生摔跤技术了。他以前上课的时候就特别兴奋,这次更是变本加厉。罗曼还从没见过比求知若渴的学生还激动的老师。一般而言,老师教过太多遍同样的东西,不知不觉就对授课麻木了,难以产生新的激情。可西萨尔却每次课程都满怀热情,真不晓得他到底是师德高尚还是天生就容易激动。

“如果对手使出摔投,那么你可以这样反击……”西萨尔一边比划,一边拉起罗曼的手摆出正确姿势。罗曼乖乖配合他,感觉自己就像个任人摆布的时装人偶。

“假设我这么攻击你,直接抱住你的身体,”西萨尔犹豫了一下,咽了口口水,然后一把箍住罗曼,“接下来我开始示范,你自己听我的解说。”

西萨尔保持着环抱他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脑袋就搁在罗曼肩上,罗曼可以清晰听见急促的喘息声。他不明所以地傻傻伸着双臂,不知道是该反抱住西萨尔还是做出什么反击动作。他们俩现在的姿态就像一对热情却又笨拙的恋人,一个被另一个突如其来的熊抱吓懵了,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这种比方好奇怪,他和西萨尔只是在对练摔跤而已,并不是那种关系,可他无法抑制地忘那个方面联想。

他刚想问接下来该怎么办,就听见西萨尔说:“别动。”

他顿时不敢动弹了。

“如果,如果我这么抱住你……你先暂时别动,放低重心。”

罗曼顺从地微屈膝盖,采取悬坐姿态。“这样?”

“对,很好。现在抱住我。”

于是他俩从站立拥抱变成了半蹲拥抱。这姿势挺累人的,多亏罗曼从前苦练过下盘功夫,否则还不一定撑得住。

“现在我要对你使用摔投,在我准备抱起你的一瞬间……”西萨尔缓慢地解说道,“你单脚从外侧勾绊我,把我向后推倒。”

罗曼将右脚卡在西萨尔左脚之后,试着推了他一下。“推不动耶!”

“……废话我还没开始发力!”

两人抱在一块儿磨磨蹭蹭了半天,罗曼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周围两两对练的狮鹫们都一板一眼地重复着阿列克斯和露辛达传授的动作,他却跟西萨尔在这儿跳贴面舞。假如只有他们两人私下训练,多抱一会儿倒无所谓,但是这么大庭广众的……虽然明白西萨尔是在调整架势(大概吧),但他还是有些难为情。

其实他还蛮享受跟西萨尔的肢体接触,西萨尔身上有一股特别好闻的味道,仿佛夏天原野的清香。他好想知道如果舔一口西萨尔裸露的后颈,会尝到怎样的滋味。

“我数到三,然后我开始发力,你按照我说的试试看把我推倒。”西萨尔数到,“一,二……”

当他说出“三”后,罗曼用平时一半的速度和力量扳倒西萨尔。他可不想出手太快伤到自家教练,虽然西萨尔多半有办法应对。初次练习时还是按照套路摆摆动作为好。西萨尔瞬间理解了他的用意,顺势向后摔倒在地,配合罗曼的演技。罗曼压住他的身体,将他双肩按在地板上。

若是在实战中,西萨尔等于已经输了。但这只是练习,无所谓输赢,所以西萨尔也不气馁。相反,那双蓝眼睛含着浓浓笑意,像在赞赏弟子的学习成果。罗曼凝视着那两湾浅蓝,感觉自己一下子就沉进了深不可测的大海里,肺里像是填满了某种甜蜜的海水,他无法呼吸。

当他意识到自己压住西萨尔已经太久后,他急忙跳起来,支支吾吾地解释自己刚才走神了。西萨尔没追问他的神思离家出走到了哪个星球,慢慢爬起来。

“我们再试一次。”他说,“这次别放慢速度,就当我们是在实战。”

“……喔,好的。”罗曼咕哝。

“这次我不会数数了,你自己感受我何时开始发力,寻找正确的时机。”

西萨尔再度箍住他的身体。在他们胸口紧贴的刹那,罗曼产生了些许退缩。哪怕隔着衣服,跟西萨尔相触位置的皮肤都在发烫,灼得他口干舌燥、心痒难耐。他努力摒除杂芜思绪,将注意力集中到练习上。

然而思维越是集中,他就越能感受到西萨尔的身体——每一次呼吸的节奏,每一块肌肉的运动,都原原本本地传递到了他身上。就好像他们天生连接在一起,他能读懂西萨尔身体运作的规律一样。这种奇妙的合二为一感让罗曼惊颤不已。他变得好像不再是他自己了。他变成了……变成了西萨尔的一部分。或者说西萨尔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银发教练发力的瞬间,罗曼清晰地捕捉到了他肌肉和身体重心变化的信号。他用右脚勾住西萨尔的左脚。这次他没再保留实力,重重将所有力量都倾泻在西萨尔身上。一如上次练习时一样。

但是与上次不同,西萨尔这回没老实配合。他的身体向后侧方一扭,双脚伸直,逃离罗曼的勾绊,右手撑住地面,整个人顺时针旋转起来,同时左手勾住罗曼的肩膀,借助摔倒和旋转的势头,反将罗曼摔了出去!

罗曼脸朝下狠狠栽在地上。西萨尔将他的右手反剪到背后,骑跨在他后腰上,死死压制了他。他尝试好几次把西萨尔甩下去,却都没成功。

“够了!下来!我知道你的厉害了!”罗曼叫道,“怎么有你这样的教练啊!不打一声招呼就把我撂倒!”

“重要一课,罗曼,哪怕在练习中也永远不要大意,你的对手随时都能反制你!”背上的西萨尔发出愉悦的笑声,“用身体好好记住了吗?”

罗曼用自由的那只手狠狠捶了三下地板。在摔跤中,这就是认输投降的信号。

反剪他右臂的力道终于消失了。罗曼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西萨尔没有立刻起身,双臂支撑在罗曼脑袋两侧,沾染汗水的银色发丝贴在颈子上,如同银色的涓流。罗曼的呼吸更加困难了。阵阵热浪沿着神经逆流而上,他觉得自己就像躺在一块铁板上。

当罗曼发现自己快要产生不妙的反应后,急忙手脚并用向后退去,尽量远离西萨尔。他拉扯着上衣,试图遮盖自己,并暗暗祈祷西萨尔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西萨尔当然觉察到了他的古怪之处,但正要询问的时候,他的注意力被阿列克斯吸引了。红发青年厉声斥责某一名队友跟他学了好几次动作仍不规范,都快把那小伙子骂哭了。西萨尔说着“别那么凶嘛,不然你去教奥古斯特岂不是要被气死”走过去替那可怜的年轻人解围。

罗曼松了口气,身上的反应也渐渐消了下去。他望着西萨尔挺拔的脊背,内心翻搅五味杂陈。他怎么会对自己的教练产生那种情绪呢?仅仅是几下简单的碰触就撩拨得他心旌荡漾、无法自持。是不是他太久没有性生活的缘故?还是摔跤这种激烈的对抗运动本身就容易激起人体器官的兴奋?

他尊重作为剑客的西萨尔。他的教练将自己的技术和知识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理应赢得他的敬意,而不是……奇怪的欲望。

一定是他憋得太久了。哪怕不是西萨尔,换成跟别的什么人近距离身体接触,他想必也会产生同样的动摇。

“真是的!我再给你示范一次!”阿列克斯对烂泥扶不上墙的队友绝望了,“西萨尔,你过来跟我一起演示!”

“哎——我才不要呢,你肯定会趁机报复我。”西萨尔挖苦道。

“我是那种人吗!”

罗曼站起来,拨开人群来到怒发冲冠的红发青年面前。“我来跟你演示吧。”

西萨尔瞪圆眼睛,急忙改口:“不不不还是我来吧!罗曼还是个初学者呢怎么能做示范。”

但是罗曼已经摆好架势等着阿列克斯出手了。红发青年没给西萨尔插手的机会,上来对着罗曼就是一记肩投。罗曼的右臂被他牢牢固定在肩膀上。同时,阿列克斯一手探向罗曼腿下,试图从内侧捞起罗曼的腿。但他没得逞。在大腿被碰到之前,罗曼的右手就绕过阿列克斯的颈部,转身压住红发青年的背心,利用体重压制住了阿列克斯的行动。

两人陷入僵局,于是不约而同地放开对方,表示交手结束。阿列克斯言不由衷地夸奖罗曼动作标准。而罗曼心猿意马,根本没将他的赞美听进耳朵里。

他满脑子都在思忖一件事。

——阿列克斯碰触他的时候,他什么感觉也没有。

啊,是啊,他依然能通过肢体接触读懂阿列克斯的下一步意图,但是仅止于此而已。他既没有心跳加速,也没有心痒难耐。只有当他面对西萨尔的时候,那些奇怪的感觉才会潮水般涌上心头。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西萨尔就能让他如此不自在,而阿列克斯不会?因为西萨尔长得比较帅吗?难道……难道……

难道他要变成像艾丽莎一样的以貌取人的色情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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