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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兵器是男人的浪漫 下——唇亡齿寒0

第39章

难道他要变成像艾丽莎一样的以貌取人的色情狂了?!

罗曼头晕脑胀,深感自己的未来一片灰暗。最终解救他的是露辛达。“好了!练习时间结束!”女剑客拍拍手,唤起众人的注意,“接下来我们开始剑术训练!嗯,这两个家伙在练摔跤,派不上用场,那我们去找劳伦斯吧!”

“打劳伦斯!”狮鹫们欢呼起来。他们似乎弄错了针对劳伦斯的动词……也有可能完全没弄错。

一行人气势汹汹地去找极光的另一位知名教练劳伦斯一较高下。考虑到劳伦斯的实力,有可能他们一块儿上也不是他的对手。不过罗曼不关心踢馆的结果。他松了口气。狮鹫们鱼贯离开练习室后,这儿再度只剩下他和西萨尔两个人了。

“怎么了罗曼?发什么愣?”西萨尔问,“又伤到哪里了吗?”

“不是!我很好!我……”罗曼结结巴巴说,“今天的练习能不能就到此为止?”

西萨尔蹙眉。“为什么?时间还很富余。你该不会真的伤了吧?”

“都说了不是……我……总之今天不行!”罗曼垂下头,试图掩饰自己的难为情。

“你要是个女生我还能理解‘今天不行’的意义,但是……”西萨尔弯腰按住他的肩膀。

“突然想起来有别的事!课程就留到下一次吧!”罗曼跳起来,甩开西萨尔的手夺门而出,以最快速度奔向更衣室,徒留下教练在原地纳闷。

俱乐部大多数人都忙着围观阿列克斯等人自不量力挑战劳伦斯,没空理会神色慌张的罗曼,倒给了他充分的时间。他匆匆洗了个冷水澡以压下欲望,带着装备离开俱乐部。出门时他甚至没好意思和琳赛说话。要是她得知他在练习中对西萨尔起了反应,肯定会当他是变态当场报警的!

然而不幸的是,琳赛的想法与他料想的南辕北辙。

“你对罗曼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送走客人后,琳赛尖叫着质问西萨尔。

“什么也没干啊!”西萨尔无辜地说。

“我才不相信呢!罗曼看起来吓坏了!快给我老实交待!”

“真的什么也没干!顶多……顶多就是在教摔跤的时候,多抱了他一会儿,多摸了他几下……”

“你怎么有脸把这种无耻言论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天呐,他肯定发觉你意图不轨了!不行,我要跟你划清界限,免得警察以为我们跟你是一丘之貉!我们这儿可是正经俱乐部!”

“为什么一定是他发现我意图不轨?没准是他想对我意图不轨呢?”

琳赛冷淡地凝视西萨尔一阵,然后对另一位前台小姐耳语:“果然变态觉得世界上所有人都是跟他一样的变态。”

“别这么说,琳赛,也许他脑子出问题了呢?我看连报警都不必,直接送精神病院吧。”

“喂!!!你们两个!!!”

就在西萨尔接受琳赛劈头盖脸的批评教育时,狮鹫卫队的成员们结束了一次愉快而充实的交流活动——他们用剑当作拐杖,筋疲力尽走出极光的大门,还得强颜欢笑,好显得自己输得不是那么惨。

“区区一个劳伦斯就把你们打成这样,成何体统!露辛达,这拨新人不行!”阿列克斯扛着剑跟在他们后头,如同驱赶羊群的牧人。

“……你当初第一次和西萨尔交手时输得比他们还惨好吗?”露辛达无情地揭露阿列克斯的黑历史。

阿列克斯刚想反驳,便有一只手从背后轻拍他的肩膀。诺兰全程沉默地旁观和跟随他们,既没参与战斗,也没发表意见。阿列克斯一开始还会注意他的动向,发现他安静如鸡之后就差点忘记有这么个人了。

“干什么?”他不耐烦地问。

“我能单独跟你说几句话吗?”诺兰说罢转向露辛达,“我想跟阿列克斯单独谈谈,就不跟你们一道回去了。”

“好啊。”露辛达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这对兄弟最终还是要一起回家的,难道她还怕哥哥诱拐弟弟吗?

她领着斗败的小狮鹫们先行一步。诺兰微笑挥手送别他们。当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后,诺兰的微笑瞬间消失。他紧紧攥住阿列克斯的手腕,将他扯进路边一条小巷。

“放开我!”阿列克斯喊道。

下一秒,他就被诺兰重重摁在墙上。继兄不给他任何挣扎的机会,将他双手拉至头顶,死死扣住。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还想问你是什么意思呢。”诺兰冷冷说,“为什么跟罗曼那么亲近?”

阿列克斯心头一喜。他刺激诺兰的计划成功了!看到心爱的偶像和跟别人“卿卿我我”,他果然受不了了吧?平时那副超然物外的态度果然只是装出来给公众看的,实际上他也像普通人一样有七情六欲。阿列克斯真希望那些诺兰吹亲眼瞧瞧他此刻压抑着妒火的模样,看他们还敢不敢再把“大度”、“淡定”之类的形容词往这个男人身上乱加。

“我们亲近当然是因为我和他关系好。”阿列克斯继续火上浇油。看热闹不嫌事大,只要能让诺兰失态,哪怕他挨上一顿揍也甘愿。

“是吗?”诺兰气极反笑,“我以为你们向来不对付。”

“你懂个屁。场上是对手,场下是朋友,这叫伟大的友谊。你大概朋友很少,所以无法体会这种奇妙的羁绊吧!”阿列克斯吊儿郎当地翻了个白眼。

扣住他手腕的力量增强了些许。他疼得“嘶”了一声,喊道“快放开我”。可诺兰岿然不动,阴沉冰冷的目光像一场在夏日袭来的冰雹砸在阿列克斯身上。

虽然受制于人非常憋屈,但阿列克斯还是禁不住窃喜。要是他能把这一幕拍下来就好了!哪怕不能发到网上全球公开处刑,他没事儿的时候拿出来观赏一下也是极好的!

“想让我介绍你们认识吗?哈!开个玩笑!我可不会傻傻地让你抢走他!拜托你去找找跟你同龄的朋友好不好?我们年轻人的世界你是不懂的!”

阿列克斯得意地看到诺兰的脸色因为他的一席话而急剧变化,像是有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扫过继兄的脸。他忍不住猜测继兄下一步行动:是妒火中烧彻底撕破脸?还是放下身段低头恳求弟弟为他跟偶像牵线搭桥?

两种可能性放在诺兰·诺福克身上都怪怪的,他不像是会丧失理智的人,也不像是会放下尊严的人。但是,谁能说得准呢?没准诺兰就是拥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阿列克斯按捺住幸灾乐祸的心情,等待诺兰做出回应。可是继兄的反应却出乎他的预料,或者说,根本没达到他的心理预期。

诺兰松开手,边阿列克斯整理被扯乱的衣襟边说:“我的小阿列克斯交上好朋友了,哥哥真替你高兴。”说罢他微微一笑。

——他的眼睛里一点笑意也没有啊!

阿列克斯被他这个毫无半点喜悦之情的笑容吓得不轻。他的第一个想法是诺兰笑里藏刀,等他放松警惕后再回头杀他一个措手不及。但诺兰只是平静地替他抚平衣领的皱褶,说:“你上中学的时候都不怎么跟同学交往,我还替你担心来着。”

一提这事阿列克斯就气不打一处来。还不都是诺兰的错!要不是当初他跟击剑队队长结下梁子,阿列克斯也不至于在学校那么受排挤。

“这应该怪谁啊?你心里就没点数吗?!”

“怪你那些心胸狭隘的同学?”

——这家伙根本没在反省啊!

诺兰无视弟弟的愠怒,牵起他的手,观察他腕上被自己捏出的手印。“现在还疼吗?”

阿列克斯现在的心情只能用毛骨悚然来形容了。“你想干嘛?”

“我有时候控制不好力道,害怕伤到你的骨头。”

“你……你在关心我?”

“哥哥关心弟弟难道不是理所当然?”

阿列克斯细细端详继兄,试图找出他在开玩笑的迹象。可他是那么严肃。诺兰·诺福克从不随便开玩笑。

他居然真心诚意地关心自己!

“你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看到我跟罗曼玩得那么好?你真的一点也不生气?”

“罗曼是个值得尊敬的男人,你跟他在一块儿我很放心。”

这算什么回答!阿列克斯可不想听这种避重就轻转移话题的答案!计划失败了吗?诺兰没吃他的醋?难道罗曼在他心里的分量还不够重?还是说刚才的一切都是诺兰的演技:他心里早就酸出天际了,但表面上还得维持兄友弟恭的假象?

“喂,你……你再……再多生点儿气啊!”

说罢阿列克斯深感自己智障。哪有求着别人跟自己发脾气的?

诺兰轻轻笑了一声:“都说了我很为你高兴。”

比起这个深明大义的兄长,阿列克斯宁愿面对失控的诺兰——那个不加掩饰表露自己内心真正情绪的诺兰·诺福克。哪怕这情绪是对弟弟大动肝火,也比眼前这个以高超演技掩饰自己情绪的演员强。

诺兰走向巷口。“叫司机开车过来好像太慢了。我们能坐地铁回去吗?我从没坐过地铁,感觉挺新鲜的。”

阿列克斯疾步追上去,一把拉住他,将他扯回自己身边。

“你有话想说就直说好了,干嘛憋着?”他吼道。

“我要说的都已经说完了。”诺兰淡定地看着他。

“别他妈骗我!当我是白痴吗?你根本没说真心话!”

诺兰停下脚步,修长的手指按住阿列克斯的嘴唇,封住了他接下来狂风暴雨般的咒骂。

第40章

诺兰停下脚步,修长的手指按住阿列克斯的嘴唇,封住了他接下来狂风暴雨般的咒骂。

“注意文明,阿列克斯。”

阿列克斯喉头一滚,寒意从脚底顺着脊柱攀援而上。诺兰的眼神看上去就像随时会拎着他去灌肥皂水,就像未成年人保护法尚未诞生的时代父母教育说脏话孩子的方式。

这家伙果然生气了。他心想。这就是他撒气的方式。他只不过不敢做得太明显,以免被人指控欺凌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就像后妈带来的女儿欺负灰姑娘一样,这要是传出去,可就是诺福克家的大丑闻了。

阿列克斯禁不住得意——他终于看到了诺兰善妒的一面,这家伙也不是十全十美的圣人,照样有凡人的七情六欲;可他也忍不住害怕——诺兰从没跟他置过气,过去他不论怎么折腾,诺兰都无限地包容(或者说无视)了他。他这么嚣张地亲近罗曼,会不会触到了诺兰唯一的逆鳞?

也许以前他只是没碰到诺兰的底线,所以继兄懒得同他计较。这一次呢?他不敢保证了。

他的半只脚已经踏进诺兰·诺福克的精神雷区了,再前进一步,他或许就会被炸个灰飞烟灭。此刻最明智的做法是乖乖转身撤退,装作无事发生,但是阿列克斯向来热爱作死。他好不容易探索到诺兰精神世界中的这片未知区域,怎么可能就这样浅尝辄止呢?

“如果你嫉妒了,直说就好。”他说,“你要是不希望我跟罗曼玩,我或许会适当考虑照顾一下你的心情。”

“你和什么朋友交往是你的私事,我不会干涉的。”

“哎呀,别口是心非了,你的眼睛都嫉妒到冒绿光啦!”

诺兰似乎想说点儿什么反驳他,可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欲言又止的无奈叹息。“算了,你开心就好。”

阿列克斯愉快地挑起嘴角。他成功踏进了诺兰的雷区,而且幸存了下来!看来在“当场化身妒妇”和“继续装模作样保持形象”之间,诺兰选择了后者。真是个不坦率的男人!

阿列克斯今天的目标就是激怒诺兰,暴露他的弱点。虽然诺兰并没有表现得多么愤怒,但阿列克斯还是觉得志得意满。至少第二个目标达成得八九不离十了。所以他对继兄的态度也不免和蔼了一些——没必要对这家伙退避三舍,毕竟他也只是个凡人嘛!

“走吧,我带你去坐平民地铁。”

在体验庶民生活方面,诺兰还是个新手呢,这回阿列克斯总算走在继兄前头了。……等等,这种事根本不值得骄傲好吗!

诺兰这回没大放厥词,老实地跟上弟弟。他一路上都摆着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走进地铁站的时候,他望着弟弟的背影,用食指轻轻一点自己的嘴唇。

“真有趣,让我想起了去非洲支援贫苦儿童时的情景。”地铁站里,诺兰好奇地望着自动售票机前排队的人群。真不晓得这家伙是怎么把普罗大众和非洲贫困儿童放在同一个标准上衡量的。也许在他眼里所有生活水平不如他的人都跟非洲儿童差不多吧。

他们正准备排队的时候,出站口涌出一大波刚刚下车的人。其中某个身着全套骑士盔甲的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见惯了各种奇葩的大都会人民礼貌地包容了这些非主流人士,没有粗鲁地上前问长问短。虽然阿列克斯非常好奇他戴着面甲要怎么看清眼前的路。

全副武装的骑士每走一步,身上的零件就会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堪称地铁站中数一数二的噪音来源。他踏着笨重的脚步来到阿列克斯身边,重重拍了一下红发青年的后背。

“我认识你吗?”阿列克斯揉着自己酸痛的背,老大不乐意地问。

整个圈子就那么大,多数人彼此之间都互相认识,或者至少也是点头之交。

“是我啊,小红毛。”武装骑士掀起面甲,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粗犷面容。此人正是引领阿列克斯入圈的老前辈——“鲸鱼骨”店主汉弗莱。

“靠,你穿成这样是要干嘛?今天有什么比赛吗?”

“我接下来要去参加一个宣传活动,所以就这么打扮啰。你是刚从极光俱乐部出来吗?”

“关你鸟事。”

诺兰插嘴:“阿列克斯,真没礼貌。”

回想起刚才差点被继兄拎去洗嘴的恐惧,阿列克斯老实住口了。

汉弗莱手扶面甲,目光转向这位衣着得体的绅士。“你是……?”他盯着诺兰的义肢看了一会儿,豁然开朗,“阿列克斯的哥哥是吧?久仰大名!”

“诺兰·诺福克。很荣幸认识你。”

两人客套地握了握手。在碰触到汉弗莱钢铁手甲的时候,诺兰的表情产生了一瞬间的扭曲,好像在说“居然是真货”。

汉弗莱放下面甲,瓮声瓮气地说:“我们打算组织一场新的历史重演战役,今天就是为了这事在搞宣传。你们两位看上去身手不凡,要不要来当演员?”

“没兴趣!”阿列克斯不耐烦说。

“是吗?可是西萨尔和罗曼他们都很踊跃地报名了呢!你们不参加的话,这次的主演就定成极光的几个人啦!”

一听这话,阿列克斯立马改口:“那我也参加!”他可不想被竞争对手抢了风头。

“太好了!我回头把细节发给你!”

汉弗莱大摇大摆离开之后,诺兰挑起眉:“你们兵击圈的人都这么喜欢拉客打广告?”

“没有‘都’!只有那两个人好吗!”

数分钟后,极光俱乐部内。

全副武装的汉弗莱低头打量着被琳赛骂得狗血淋头的西萨尔。“我们正打算举行一场新的历史重演战役,你们要参加吗?”

“没空!我忙着教学生呢哪有工夫跟你玩中世纪cosplay!”

“可是我刚才遇到阿列克斯他们,他们可是很踊跃的报名了呢!还说这次一定要大出风头,打响狮鹫卫队的名声。你们要是不参加,那我就把主演定成他们啦!”

西萨尔瞪圆眼睛。“那小混球……有哥哥撑腰了不起吗?居然跟我蹬鼻子上脸!那我们也报名!”

“有骨气!我欣赏!”汉弗莱竖起拇指。

真好骗!他心说。

“对了,有件事我一直忘了问,”汉弗莱贼兮兮地勾住西萨尔的肩膀,将他拖到一旁,远离琳赛的顺风耳,“那天你跟你的小可爱有进展吗?”

汉弗莱一脸谄媚,仿佛古代波斯宦官总管为小王子和王子妃的床笫之事出谋划策后向王子邀功一般。然而在王子眼里他的谋划没起到任何正面作用,王子不但至今还没爬上爱妃的床,刚刚还把人家吓跑了,恨不得斩了这个多嘴多舌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死太监。

“完全没有!”

“什么?!我都把他剥光了送到你面前,你居然忍住了没下手?你什么时候变成圣人了?”说完,汉弗莱狐疑地瞄了一眼西萨尔的下半身,“你是不是身体有毛病?”

“你才有毛病!我看起来像那种趁人之危上下其手的人吗?”

“像!”汉弗莱斩钉截铁。

西萨尔条件反射地给了他肚子一拳,只听见“砰”的一声,血肉之拳敲在金属板甲上,他发出无声的惨叫,甩着自己红肿的手蹲了下去。

汉弗莱嗤笑:“知道全甲的好处了吧?”

西萨尔扁了扁嘴,郁闷地说:“那天我只给他换了身衣服,看了他的裸体,其他什么也没做。”

唯一的好处就是收获了罗曼睡过的床单。现在只要他一躺在那张床上,就幸福得快要升天了。四舍五入就等于他们同床共枕了啊!

“哇,我可不信你只‘看了看’。”

“我流了一地鼻血,差点就叫救护车了,你觉得那种情况下我还能干什么?”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西萨尔还想揍他,但看了看他那身锃亮的盔甲,最终明智地选择忍耐。那个夜晚真是痛并快乐的奇妙一夜啊,当他为罗曼更衣的时候,感觉自己整个人宛如进入了灵魂升华状态,周围仿佛有天使在齐声吟唱赞美诗。然后鼻血便犹如水管爆裂般喷涌而出,将他重新打回欲望的地狱里。

“那天我不仅没有进展,还遇见了一个我最不想遇见的人。”西萨尔狠狠剜了汉弗莱一眼,“为什么不告诉我爱德华的事?”

“哎哟你从来没问过呀!”

这个答案居然跟布莱克森先生一模一样!西萨尔怀疑他俩曾在同一个地方接受过培训,扎实掌握了如何巧言令色、避重就轻的技巧。

“他为什么不肯回来?”

“不可能回来了吧?毕竟都闹成那样了。你希望他回来吗?如果把你之后的‘那件事’告诉他,他肯定会涕泗横流地跑回来跪求你原谅。”

西萨尔产生了瞬间的动摇,但他很快恢复理智,轻蔑地说:“还是算了,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恶心得我差点一个跟头。”

“看来你至今还没消气。你们仇人见面居然没分外眼红,真让我惊讶,你们也终于长大成人学会成年人为人处世的方式了呀!”汉弗莱感慨。

“其实稍微眼红了一下,不过罗曼更重要,我就放过他了。”西萨尔顿了顿,压低声音问,“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汉弗莱刚想回答“反正比他刚离家出走那会儿好”,西萨尔就抢先说:“算了,当我没问过,我一点也不关心这种无足轻重的破事。”

——你明明牵肠挂肚得很嘛!

睿智的店主这次保持沉默。一味取笑和吐槽好友可不是增进友谊的好方法。有时候也有必要适时地装傻充愣给对方一个台阶下。

“有关战役的细节我会回头发你邮箱的。这次我和路克打算办个大型活动,还请了电视台过来直播。参加者里还有好几个你的外国朋友,我非常期待你们的表演。”汉弗莱嘿嘿一笑。

“我有外国朋友?我怎么不记得?”

“哎呀,就是那个维京人,那个西班牙人,和那个意大利人。”

“……你一定对‘朋友’的定义存有重大误解。”

“你们不是经常在赛场上进行友好交流吗?”

西萨尔挑眉。“有过这种事?我怎么不记得?”

“我说的‘友好交流’是指你把人家打得丢盔弃甲。”

“那倒是交流过不少次。”西萨尔点头同意。

“一听说你新收的学生技惊四座,他们纷纷表示想跟他过过招,我表示历史重演战役是个不错的机会,他们就争先恐后地报名参加了呢!”

“你就这么把罗曼卖了?!”

“怎么叫卖了?这是事实啊!而且罗曼可是第一个报名参加的人!当时我正跟路克谈这事儿,他就兴高采烈地跑过来求我们给他一个机会!”汉弗莱说,“当然我说的‘兴高采烈’是指他喝醉了酒的癫狂状态。不过我想那大概也算报名的一种吧!”

“原来你把罗曼拐去酒吧还有这种目的!”

“都说了是他自己主动要参加的!”

西萨尔败给这个心机深沉的老狐狸了!罗曼那种隐藏的中世纪宅一听说历史重演战役,肯定早就跃跃欲试了,再加上路克和汉弗莱这两个老谋深算的流氓有意无意的引导和酒精的壮胆作用……根本就是把自己打包送上门了啊罗曼!西萨尔痛心疾首地想。

为什么这两个家伙随便一引诱,罗曼就能上钩,而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罗曼还是对他提不起半点兴趣?他到底哪里做错了?

第41章

罗曼将自己沉入浴缸中。冰凉的清水没过他的嘴唇,他郁闷地叹了口气,吐出一连串泡泡,仿佛一条忧郁而孤独的鲸鱼浮上海面换气。

他今天究竟出了什么故障?明明只是一次普通的训练而已,他却产生了那种躁动的心思。以前他又不是没跟西萨尔身体接触过,为什么偏偏这次……?他学习剑术的时候,银发教练不是常常站到他背后,胸口贴着他的后背,下巴搁在他肩头,双手环抱他的身体,为他调整姿势吗?

“噗!”罗曼狠狠呛了一口水,咳嗽起来。

不该想那些的!刚刚才被冷水消下去的火焰又冒出来了!

他的体内仿佛有个正在泄露的天然气矿井,各种易燃易爆气体充斥着他的胸腔,将他肺里的空气就搅浊了。而西萨尔的碰触就像一簇致命的火花,只是轻轻一点,就能给他带来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这种奇妙的化学反应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他闻到西萨尔身上那股诱人芬芳的那一刻吗?是他浑浑噩噩地在西萨尔的床上苏醒、意识到自己被他照顾了一夜的那一刻?抑或是他看到西萨尔风尘仆仆地来医院接他的那一刻?又或者是他在视频里看到那个神采飞扬的银发少年的那一刻?

还是在更早更早之前,当他站在彩旗飘飘的木栅栏围场边,看到那个天神般的战士孤身奋战的那一刻?看到他伤痕累累、残破不堪的头盔下,那意气风发的湛蓝双眸的那一刻?

他喜欢西萨尔,哦,他当然喜欢。他可以不假思索地说出这句话。他们是教练和学员,是志趣相投的朋友,西萨尔总是能让他开心,甚至变着法儿地讨他的开心。他喜欢西萨尔的风趣,尊敬他作为剑客的智慧和专业。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如此紧密,如此特别。正因为如此,罗曼才格外无法接受自己的反应。

他不能……他不应该……对西萨尔有感觉。

那就像是在亵渎他们之间的纯洁关系。

要是西萨尔知道他脑内这些下流的想法,该有多憎恶他啊?罗曼代入了一下自己,假如有一天艾丽莎突然上门跟他表白,还说她经常一边想着他的模样一边自x,那他们大概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吧?

可是他无法控制自己。哪怕他浸没在冰冷的水里,他仍然在回味抱住西萨尔时的感觉:从对方身体里传递而来的每一个动作和震颤;仿佛两具肉体紧紧相连的同步感;西萨尔剧烈运动后后颈滑落的一滴晶莹的汗珠……

他体内的那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天然气爆炸事故留下了恐怖的后遗症,爆炸之后地下燃烧起了熊熊的不灭火焰,宛如要将所有可燃的东西燃尽后才会熄灭。

手机响了起来。罗曼微微一震,浴缸里水波荡漾。该不会是西萨尔打来询问他为何匆匆辞别的吧?他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异常状况呢?

他想干脆忽视这通电话,假装没听见,可铃声执着地响了半天,罗曼只好慢吞吞地爬出浴缸,拿起洗脸台上的手机。

“切,原来是艾丽莎。”

看到来电者的姓名后,他松了口气,同时不免大失所望。他按下“接听”,艾丽莎的大嗓门传了出来。

“罗曼,你现在有空吗?”

“呃,答案取决于你要我干什么。”

被气势汹汹的女人质问今天有没有空,多半没好事。

“你还记得我上次提过的面试吗?”

“记得!难道要我现在去面试?”

“当然不可能!”艾丽莎吼道,“哪有这么快?!你当电视台是我家开的想招谁就招谁啊?”

“听你当时自信满满的口吻我还真以为是你家开的……”

“我会替你安排的!但今天不是为了这个!我被临时叫去参加一个宣传活动,你能不能帮我接一下恩雅?”

“现在我有空了。”一提到小天使教女,罗曼就能像挤出乳#沟一样挤出时间来陪她。

“这时候回答得倒干脆。那就拜托你了!她的舞蹈班五点钟下课,你把她送回家然后随便给她玩点儿什么东西打发时间就行了。”

“你这个妈妈真的当得好随意啊……”

“那就这么说定了!”百毒不侵的艾丽莎绝不会被罗曼的吐槽击倒。

罗曼喊道:“等一下!”

“你还要用什么破事儿耽误老娘的时间?”

除了艾丽莎之外,罗曼没别的朋友可以倾诉了。虽然他知道现在不是个闺蜜谈心的好时机,但他迫切地需要得到艾丽莎的精神支持。

“那个,艾丽莎,你是异性恋对吧?”

“我的女儿难道是我有丝分裂出来的?”

其实拉拉也能生孩子,但罗曼没有吐槽这一点。

“你是怎么知道自己是异性恋的?”

“天生的?”

“小孩子不可能懂这些吧……你是从什么时候起明确知道自己喜欢男人的?”

艾丽莎想了想。“大概是我想嫁给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的时候吧。我指的是以前那个莱昂纳多,不是现在的这个胖头鱼。”

罗曼踌躇了一会儿,支支吾吾问出了一个这辈子最重大的问题。

“艾丽莎,你真觉得我是基佬吗?”

女子清脆的笑声从手机里传来。“这还用‘我觉得’?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有什么证据?我是指,除了‘你从小就喜欢玩大棒棒’之外的证据?”

“拜托,你跟一个金发碧眼、玲珑有致的大美女相识相知十年却什么也没发生。考虑到大美女是异性恋,问题不在她身上,那么就只可能你是基佬啰?”

罗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说的‘大美女’是指你自己吗?”

“你难道认识别的美女?”

“不,我一个美女也不认识。”

上帝保佑,他的小天使恩雅千万不要变成她妈妈这样的自恋狂魔。

艾丽莎不甘示弱:“看吧,你觉得我不是美女,却觉得西萨尔是帅哥,还说你不是基佬!”

好歹毒的话术!艾丽莎不愧是解说员出身,在唇枪舌剑的战斗中罗曼永远不是这女人的对手。要反驳这句话,他要么承认艾丽莎是美女,要么否认西萨尔是帅哥,可他两边都做不到!最终只能导向“他是基佬”这个结论!

跟这女人谈心诉苦绝对是浪费时间。罗曼挂掉电话,换上衣服,见时间差不多了,便出门去接恩雅。

恩雅坐在舞蹈班门口的长凳上,小书包放在她身边,里面装着她的舞蹈服和舞鞋。跟她一起学舞的小伙伴们已经陆陆续续被家长接走。舞蹈班老师很体贴她,知道她是单亲家庭,所以从不抱怨她的妈妈为何总是姗姗来迟。

不过恩雅并不因为自己家庭的残缺而自怨自艾。她的确没有爸爸,但是她有教父呀!她的教父可是了不起的击剑运动员呢。虽然他现在退役了,但是曾经的辉煌谁也无法抹去呀。一提到他,幼儿园的小朋友们都羡慕得不得了,可把恩雅嘚瑟坏了。

妈妈说教父现在不务正业玩起了大宝剑,很是为他的前途着急。但恩雅觉得这很正常,并不是教父的错。她从小就觉得男孩子和女孩子不一样。女孩子会长大成熟,变成妈妈那样的漂亮女人,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但是男孩子哪怕长成大人,偶尔还是会还原回小孩。真是白瞎了成长中所耗费的能量啊你们这群没用的男生!

今天妈妈不能来接她了,所以派了罗曼来。她做在舞蹈班门口晃悠着两条小短腿,百无聊赖等了好久,罗曼才终于出现。

“对、对不起,路上堵车了。”他抱歉地对陪了恩雅许久的舞蹈老师说。

“啊呀,您总算来了。”舞蹈老师一边无奈地微笑,一边拿出手机,对比罗曼的脸看了半天,好像在确认他的身份。

“这是在干什么?”罗曼困惑。现在接小孩放学都要刷脸了吗?

“安全起见。如果父母有事来不了,请别人帮忙接送,都必须把这个人的照片发过来。”

“这么严格?!”虽然罗曼很理解老师为儿童安全着想的苦心,但这也未免太风声鹤唳了?

恩雅背上小书包,拉起罗曼的手。老师和她挥手道别,对罗曼说:“最近附近居民举报有男人鬼鬼祟祟地出没,所以各个学校和托儿所都很警惕。您要是遇见可疑的人,就立刻报警吧。”

罗曼闻言立刻将教女往怀里搂了搂,感谢老师的提醒。现在这世道,变态可真多。他心想。然后立刻自怜地“呃”了一声。他能对自己的教练起反应,他也好不到哪儿去好吗。

两个人走下楼前往停车场。不知是不是刚才舞蹈老师的那番话让他过于草木皆兵了,他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探他。转念一想,也并非不可能,别忘了除了垂涎小孩的变态外,还有个追在他屁股后面想捅死他的黑粉呢。但是警方正在通缉她,她不至于猖狂到光天化日之下再行凶一次吧?

罗曼猛地转身。一个穿鸭舌帽的男人飞也似地躲到一辆车后。要不是他动态视力出众,还真差点儿没看见。

“恩雅,上车。我不让你下来,你千万别下来。”罗曼低声对教女说。

恩雅乖乖拉开车门爬进车里。罗曼打开后备箱,假装翻找东西,其实是一边以后盖为掩护悄悄观察外面的情况,一边将他刚刚入手的那把魔戒铭文剑抽出鞘。汉弗莱按照他的要求给剑开了刃。必要的时候,罗曼不惜背上故意伤人的罪名也要将企图加害教女的凶手绳之以法。

那黑影似乎以为他没看见自己,偷偷摸摸地靠近。罗曼握紧剑柄,猛地跳出来,举着剑就冲向那可疑的男人。男人大吃一惊,转身就逃,可罗曼速度更快。他扑向男人的后背,将他死死摁在地上。男人的帽子掉了,一头瀑布似的银色长发倾泻而下。

“别别别!是我!”西萨尔叫道。

罗曼松开他,难以置信问:“难道最近在附近出没的可疑男人就是你?你……你原来对小孩子……?”

“你他妈在说什么啊我是那种人吗!”西萨尔大呼冤枉,“我是来找你的!艾丽莎告诉你在这边!”

“你不好好在俱乐部工作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都说了我的工作只有你,你不在我有什么可工作的。”西萨尔完全将他的另外一个学生奥古斯特忘在了脑后,“我想来看看你怎么样了。你今天看上去有点儿不对劲。我很担心。”

——我不对劲还不都是因为你。罗曼心想。

第42章

——我不对劲还不都是因为你。罗曼心想。

他没胆子将这话说出口。他本就杂乱无章的思绪还没整理清楚,西萨尔就不请自来了。他该怎么办?他唯一想到的就是绝不能暴露自己那些亵渎的想法,否则西萨尔铁定跟他翻脸。

他装出一副和善的笑脸。“你就爱瞎操心,都说了我没事。”

西萨尔端详他的面色,试图寻找他撒谎的蛛丝马迹。这时恩雅敲了敲车窗。“嗨西萨尔。”她快乐地招呼道。西萨尔于是暂且放下对罗曼的质疑,朝女孩挥挥手。

恩雅降下车窗。罗曼不悦的让她把窗户升上去。“我不是说了让你别动吗?”

“哎呀,没关系,他是西萨尔嘛。”小女孩说。

“你们很熟?”

“妈妈经常跟他一起出去购物。”

没等罗曼质疑他和艾丽莎突飞猛进的友谊,西萨尔就抢先说:“好吧我们经常瞒着你一起出去玩,你要是不高兴那我下次也单独陪你。”

就像他们去历史博物馆那一次?回想起那天的收获和喜悦,罗曼就心旌摇曳。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脱口而出“那还等什么我们明天就约”,但是另一种更为沉郁和忧伤的思绪很快占据他的心头。他暂时还是跟西萨尔保持距离为好。也许他对西萨尔的那番心思只是一时头脑发热、见色起意。说不定只要他们分开一段时间,他就能冷静下来。

但是西萨尔一点儿也不想跟他保持距离。相反,他热衷于跟罗曼在距离极近的地方谈话。他一步步凑近罗曼,而罗曼则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撞上车门。恩雅伸长脖子,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如果给她发一桶爆米花,她能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看上一整天。

“你真的很不对劲,罗曼,是不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事?”西萨尔小心翼翼地问。他抬眼观察罗曼的神色,满怀歉意地说:“你知道,我这个人说话做事有时候不经大脑。不,应该说是经常不经大脑。如果你觉得我的什么言行举止冒犯了你,尽管说出来,否则……你明白的,你不能指望我自己反省,我从出厂起就没那个功能。”

这下罗曼的罪恶感更深重了。不是西萨尔的错,一点儿也不是他。可他竟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罗曼很想告诉他不要自责,但他没有胆量把真相说出口。他就像贪婪的咕噜姆紧紧攥着宝贝魔戒那样紧抓着西萨尔的情谊不放,生怕这份来之不易的羁绊从他指缝间流逝。

“都说了我没事。”他勉强笑道,“我只是为了来接恩雅而已。艾丽莎今天有事,我负责送恩雅回家。”

西萨尔将信将疑。“那我能跟你一起吗?”

罗曼正要驳回他不同寻常的提议,西萨尔却坚定地说:“你都说了附近有可疑的人出没,而且别忘了,你自己也有被袭击的可能。给我个当护花使者的机会好吗?”

罗曼想说“我才不是花”,但转念一想,所谓的“花”指的应该是恩雅。他怎么会理所当然认为西萨尔的第一保护目标是他呢?真是奇哉怪也。

恩雅很欢迎西萨尔与她同路。跟那个爱跟小朋友抢玩具的奥古斯特相比,她更喜欢擅长逗她开心的西萨尔。真不明白同是罗曼的朋友,他俩的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从逻辑上考虑(恩雅其实不太懂什么是“逻辑”,只不过觉得这个词使用起来非常酷),也许西萨尔的成熟只是暂时的假象,终有一日他会露出自己属于男孩的那一面。男生都是这样,只不过有人装成熟的时间长,有人装成熟的时间短而已。奥古斯特恰巧就是短到根本懒得装的那一个。

罗曼载着一大一小回到艾丽莎家。她住在郊区的连栋别墅,房子自带一个小小的后院,可是疏于打理。从客厅的落地窗可以之间看到灌木丛生的草坪。也不晓得这对母女是怎么忍受这种杂乱景色的。

艾丽莎让罗曼随便找点儿东西给恩雅打发时间,于是罗曼给了她ipad。恩雅对这个玩具很满意。当她陷在沙发里欣赏《小猪佩奇》的时候,西萨尔轻车熟路地找出了艾丽莎家的茶罐和茶杯,径自煮了一壶茶。就连罗曼都不清楚艾丽莎把她的宝贝锡兰红茶藏在什么位置,西萨尔居然知道!他究竟背着他跑来玩过多少次啊!

他想象西萨尔和艾丽莎坐在客厅里有说有笑品尝下午茶的场面,淡淡的嫉妒光环笼罩在他的头顶。既然有陪那个女人聊天喝茶的功夫,为什么不到他家来?他家哪里比不上这栋后院杂草丛生的破房子?还是说……问题不在房子身上,而在房子的主人身上?他作为朋友远远逊色于艾丽莎吗?

“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西萨尔将茶杯放在罗曼面前,“那天你喝醉酒之后,究竟还记得多少事?”

这个问题可真是始料未及啊!罗曼首先思考了一下西萨尔这么问的深意。难道他那天醉酒后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而他自己却不记得了吗?他弄坏了什么必须赔偿的贵重物品?吐露了什么不该暴露的秘密?还是……对西萨尔做出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卑鄙行径?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醉酒调戏西萨尔的场面,不由地一个寒噤。

“能提醒一下我吗?”

“比如,和别人定下了某个今后八成会后悔的约定?”

罗曼顿时大惊失色。“我喝醉的时候向别人求婚了?”

“啪”的一声,西萨尔失手打翻了茶杯,艾丽莎的宝贝瓷器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你怎么会往那方面想?!”西萨尔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一边喊道。

“听你的语气,那肯定是个很重大的约定,我想来想去就只有求婚了啊!”罗曼慌张地说,“我向谁求婚了?让我想想,那天我遇见的人有汉弗莱、路克……”他掰着手指计算道,“总不至于是向爱德华求婚了吧?”

西萨尔无力地捂住脸。罗曼不知道他醉酒那夜到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但他刚才说的肯定不该说,否则西萨尔绝不会这么绝望。

他还想继续追问,但客厅中的恩雅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罗曼!罗曼!”她丢下ipad哭丧着脸跑过来,紧紧抱住教父的大腿,“外面有个可疑的人!真的超可疑!”

两个男人交换了一记警觉的眼神,默契地冲彼此点头。西萨尔找来一根拖把,罗曼则抓起鸡毛掸子。两人将恩雅推到身后,同时放低身体重心,蹑手蹑脚逼近客厅,以免打草惊蛇。

后院杂乱的草木变成了可疑跟踪者的绝佳掩体。他们根本分辨不出哪丛树叶后藏着目标。西萨尔半跪在玻璃门边,轻轻扶住门框。这时院中的一棵冬青树忽然颤动起来。西萨尔手指一动。不需要过多的言语,罗曼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当他拉开门的一瞬间,自己就冲出去把那跟踪者暴打一顿。

就是现在!

西萨尔猛然拉开门。罗曼如离弦之箭跳进院子里,高举鸡毛掸子,一招“天边斩”便劈向躲在冬青树后的男人。

咚!鸡毛掸子劈在某种坚硬的金属外壳上,生生碎成两截。

罗曼傻了眼。一个身穿全副盔甲的人从树后钻出来,拂去身上的鸡毛和树叶,大踏步逼近罗曼。黑发青年丢下折损的武器,摆出摔跤架势。在失去武器的情况下,他只能用刚刚学到的那点鸡毛蒜皮对抗这个可疑人士了!只要撑个几秒,西萨尔就会前来救援!

……西萨尔人呢?

为什么等了老半天他都不来支援?!

罗曼扭过头,只见西萨尔一手撑拖把,一手捂肚子,笑得快喘不过气了。

“哎哟,差点误伤友军。”他喷笑说。

罗曼一头雾水地转向盔甲男。他掀起面甲,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中年男子的脸——不是鲸鱼骨店主汉弗莱还能是谁?而这身盔甲……不错,正是罗曼第一次光临古董店时穿在模特假人身上的那一套。

“怎么是你?”罗曼惊奇。

“这地方好难找啊!”汉弗莱答非所问。

“你来干什么?”罗曼又问。

“哎呀,这就说来话长了,我能进去喝口水吗?这身盔甲穿了快一天,我都要累死了。”

说罢,他自顾自地走向客厅,不忘在门口踏脚垫上蹭了蹭他的靴子,以免在红木地板上留下泥泞的脚印。恩雅躲在桌子下面,像只警觉的小兔子一样瞪着他。汉弗莱好奇地端详了她一会儿,回头怒不可遏地冲西萨尔和罗曼吼道:“你们从哪儿拐来一个小女孩?!就算你们俩生不出,也不能干这种缺德事啊!”

“我还想问你是不是来拐小女孩的呢!”罗曼吼回去。而且他也没有生不出!他是个生殖功能正常的健康成年男子,只要找到合适的对象,当然能生出来!汉弗莱说的这是哪门子屁话!

三个人分成两个阵营,彼此都认定对方是企图拐卖小孩的人贩子,却没有一个人想到咨询一下小孩本人的意见。

这时门铃响了。恩雅一脸无趣地从桌子下面爬出来,迈着两条小短腿跑去开门。她那风姿绰约的妈妈出现在门口。恩雅一把抱住妈妈的腿,死也不肯松开。

看到艾丽莎,汉弗莱登时像见了救星似的。“艾丽莎女士,请快点报警,这两个死基佬拐来一个小女孩!”

艾丽莎大惊:“我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罗曼终于受不住舆论压力精神崩溃行为失常了吗?那可怜的女孩在哪?”

“就在你腿上!”

“可这是我女儿啊!”

“什么?你们这两个死玻璃,居然拐走了艾丽莎女士的女儿?!……等一下,这里不是艾丽莎女士的家吗?”

其他四个人默默注视着他。汉弗莱托着下巴思考了好一会儿,终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然后他慢慢放下面甲,挡住自己涨成猪肝色的脸。

经过一番令人啼笑皆非的折腾,一群人终于解开了误会。

“搞了半天原来是这么回事。”听完众人的交待后,艾丽莎朝天翻了个白眼,被这三个人的智商彻底击败了,“我今天不是被电视台叫去参加一个活动吗?它就是汉弗莱组织的历史重演战役的宣传活动。”

台里听说艾丽莎对中世纪战斗略有涉猎,就有意让她当活动的现场主持人,先行派她去和组织者接触。说实话,艾丽莎对那些东西一点也不懂,只和同事提过几句和罗曼、兵击有关的事。不知哪个领导听风就是雨,以为她是这方面的行家,举荐了她。为了饭碗艾丽莎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我在宣传会上遇到了艾丽莎女士,聊了几句之后居然发现我们有共同的朋友。”汉弗莱乐呵呵地说。他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的史诗级尴尬一幕。“所以艾丽莎女士就邀请我到她家里坐坐。结果我搞错了房子的方向,从后门走进来了。吓到你了,小朋友,真对不起。”

恩雅优雅地接受了他的道歉。妈妈说过,包容和原谅他人是成长的标志。恩雅想变成成熟的淑女。

但另外两位就没那么容易放下心结了。

“你还说恩雅是我们拐来的!”罗曼怒道。

“这是正常人的第一想法吧!你们两个怎么看都不像能生出这么可爱的孩子嘛!”

听了这话,罗曼决定暂且原谅他,因为他夸恩雅可爱了。任何人只要夸恩雅可爱,那就是他的朋友了!

西萨尔就没那么高兴了。“我当然能生出来,我这么帅。”他理直气壮地说。

“比起那个,”艾丽莎打断他们,“谁能告诉我,我的茶杯是怎么回事?”她指着一地碎片,姣好的眉毛高高扬起,“这茶杯很贵的!我本来打算在女王莅临我们家那天才拿出来用!现在可好,如果女王驾到,她连喝水的杯子都没了!说,谁干的!”

西萨尔蔫了下去,将他引以为豪的俊脸埋入沙发靠枕中,免得暴怒的艾丽莎把他揍成猪头。

第43章

鸡飞狗跳之后,艾丽莎的宅邸里终于安静下来。她招待远道而来的朋友们吃了晚餐,西萨尔除外,他因为打碎了艾丽莎留给女王的珍贵茶杯(虽然它搞不好一辈子都等不到被女王使用的那一天),今晚没饭吃,只能可怜兮兮地缩在沙发上用恩雅的iPad看《小猪佩奇》,自觉与其他人格格不入。

席间,罗曼听汉弗莱说了他在醉酒之夜所许诺的那桩约定,“什么?我当时答应你参加战役了?我真的一点儿也不记得。”

“我可是录了视频为证,你休想抵赖。”

“可我当时喝醉了,醉汉的话怎么能算数?”罗曼发愁,“我甚至连历史重演战役是什么都不知道,要怎么参加?”

“一回生二回熟嘛!你就当成一场超大型中世纪cosplay好了。无非就是演员们穿上戏服,按照剧本演戏。只不过我们演绎的是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战役。这次我们打算搞‘邓加尔越狱记’。”

“那是什么?”罗曼的历史学得不好,只能虚心求教。

“邓加尔是12世纪爱尔兰的一名贵族,封号芒斯特公爵。他曾在打猎时伤了腿,终生只能坐轮椅,却指挥了数场精彩绝伦的战役,有‘轮椅战神’之称。但他与英格兰国王素来不睦,所以国王设计将他秘密抓捕,囚禁在加迪夫的凯申城堡中。可是没想到不久之后他竟然离奇地从囚牢里越狱逃走了。一个残废是怎么从重重守卫的城堡中逃走的呢?这堪称英国历史上著名的迷案之一,与‘塔中王子奇案’齐名。

“根据后世史学家的推测,公爵其实是被人救出的,毕竟不论怎么想一个坐轮椅的人都不可能自己逃走嘛。最有可能的情况是,拥护公爵的士兵制定了一个声东击西计划:由一队人马佯攻城堡城门,另一队人马悄悄从相反方向登上城头,营救公爵。我们要演绎的就是这场惊天大劫狱。所有演员分成四个阵营:佯攻城门的士兵,守城卫士,劫狱者和狱卒。前面两拨人已经招募得差不多了,重点是后面两拨人。劫狱者和狱卒的交锋可是劫狱记的重头戏,应该由技术好、演技高的人来扮演。你们两个非常幸运,我打算选你们做主角——也就是英勇无畏、忠义无双的劫狱者!”

远处的西萨尔高声插嘴:“这种无聊游戏才没人想玩呢!”

“我想玩!”罗曼给了他狠狠一记无形而无情耳光。黑发青年的双眸迸发出灼热的光芒,随着汉弗莱介绍的深入,那光芒也越发盛大,最后简直如同两枚爆炸的核弹,就连不太关心大人之间恩怨情仇的恩雅都觉察到他有多么跃跃欲试了。

——男人果然一辈子都是长不大的小男孩。这位早熟的小淑女再度肯定了自己不俗的见解。

一听罗曼加入,西萨尔立刻改口。“那我也勉为其难参加好了!听上去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你也加入?那可真是太好了!”罗曼期待地作苍蝇搓手状。汉弗莱绘声绘色的描述已经将他代入了那个弥漫着烽火硝烟、刀光剑影的年代。一幅生动的绘卷在他脑海中徐徐展开——古老苍茫的地平线尽头伫立着威严的堡垒;枕戈待旦的甲士们在夜色中等待集合的信号;身穿黑衣的夜行者悄无声息登上城头,静谧地除掉所有目击者;夜枭盘旋的塔楼上,被囚禁的老公爵透过铁窗眺望月下的护城河,刻着陈旧刀疤的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而他,罗曼,将回到那个令人神往的时代,成为忠勇劫狱者的一员。西萨尔则是他的同伴。他们将一起展开惊心动魄的征程。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事吗?

“不!!!一点也不好啊!!!”罗曼挂在墙头,撕心裂肺地叫道。

这是“邓加尔越狱记”的排练现场。所有演员和设备皆已到位,罗曼作为“劫狱者”的一员,一身黑色棉甲戏服,脸上蒙着面罩,正在导演的指导下练习攀登城墙。第一眼看到凯申城堡那巍峨的城墙时,他还满心都是对历史的敬畏之情和对即将到来的“战斗”的期待。但是当他听闻自己必须通过绳梯爬上去时,他顿时笑不出来了。

“就这么爬上去?”他瑟瑟发抖。

汉弗莱拿着剧本和对讲机,严肃地凝视着他。“你以为我忽悠你来……啊不,邀请你来是闹着玩吗?还不是冲着你的专业背景。运动员出身的你体能应该没问题,爬个绳梯不是什么难事吧?我还没叫你用抓钩呢!”

“还有抓钩?”罗曼抖得更厉害了。

“城墙又不会自己长出绳梯!劫狱者的领头人先用抓钩登上城墙,然后再放绳梯下来,你没看剧本吗?”

使用抓钩打头阵的那位演员不是别人,正是阿列克斯。罗曼很想采访他一下为什么他连这种偏门技能都能掌握。他过去的人生一定极其丰富多彩。

“我当然看了,但是剧本上只写了‘之后其他人陆续登上城墙’,没写怎么登上去的好吗!”

“你就不能动脑子想想吗!不用绳梯你难道会飞?”

被汉弗莱说得哑口无言的罗曼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他们挑选的这段城墙比其他地方矮一截,更便于攀登,但是对罗曼来说没有任何区别。攀岩专家登上墙头后放下一卷绳梯,其他忠义无双劫狱者陆续跟上。罗曼落在最后,后面只剩一个西萨尔。

“我都说了这种游戏没什么好玩……”西萨尔用“早跟你说过了”的语气无奈道。

“我应该相信你的!”罗曼咬紧牙关。

西萨尔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先上吧,我在下面注意你,如果你跌下来,我会拉住你的。”

“真、真的吗?”一股暖流涌入罗曼心田。

“我尽量。”西萨尔勉力挤出微笑。

“谢谢你,我一点也没觉得安心!”

罗曼拽了拽绳梯,心一横,壮着胆子踩上去。真正攀上绳梯后,他反而平静了很多。看来只要下决心去做,世界上果然没有难事。

“你能不能快点?”下面的西萨尔喊道,“你爬了这么半天才爬了三级耶!”

“我后悔了!这个游戏一点也不好玩!”

罗曼在墙头挂了半天,一边鬼哭狼嚎一边爬上了城墙。阿列克斯在上面狂笑不止,差点跌下去。其他人虽然没他那么夸张,但也个个憋着笑,把罗曼拉了上来。

“正式演出那天你可别这么窝囊,到时候不仅有普通观众,还有现场直播呢!”

双脚终于踩到石头而不是绳索的时候,罗曼差点喜极而泣。他有生以来头一回体会到大地母亲有多么可爱。

紧随其后的西萨尔很快就爬了上来,速度让罗曼委实一惊。一想到自己方才的失态被西萨尔尽收眼底,他就恨不得从城墙上跳下去以死谢罪。他可不愿自己给西萨尔留下胆小鬼的印象。(至于他给阿列克斯面前出洋相……无所谓啦,反正阿列克斯本来就看他不顺眼。)

按照剧本,他们接下来应该沿着城墙前进,潜入城堡,登上囚禁公爵大人的塔楼,途中遭遇了一些巡逻站岗的士兵。训练有素的劫狱者们各显神通,或用飞刀,或用匕首,瞬息间便除掉这些碍手碍脚的挡路者。他们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命丧黄泉。

……嗯,剧本应该是这样没错。

可现实却总是与剧本有着巨大的出入。

他们所遭遇的第一个士兵倒还好,被匕首假模假样从背后捅了一下之后,他便按照导演要求躺倒在地,扮演死不瞑目的尸体。但是从第二个人开始,情况就开始脱轨了。

第二名士兵扛着长#枪,正在城墙上巡逻,背对夜袭者们。领头的阿列克斯取出一柄硅胶飞刀,“嗖”的一声丢向士兵。剧本上写道“被飞刀击中后,士兵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

飞刀即将中的的刹那,士兵突然回过头,准准接住了飞刀!

“你干什么!剧本上没这么写!不带你这么玩的!”阿列克斯拼命对这个不守规矩的演员使眼色。

士兵哈哈大笑:“想劫走芒斯特公爵?先过我这一关再说!”

阿列克斯拔出腰间的匕首,迎向那不知好歹的士兵,头也不回地嘱咐其余人:“这家伙由我对付,你们快点去营救公爵!”

众人默契地点点头,迅速溜过对峙二人的身边,继续向塔楼前进。

罗曼完全搞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能莫名其妙地跟在后头。

不是寂静无声地除掉目击者吗?不是秘密营救被囚禁的公爵吗?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搞得就像少年漫画主角队伍闯关似的?!

每一关都会遇上一位敌方强者,每一关都要留下一名队友殿后,最终只剩主角迎战Boss——完全就是少年漫画的节奏啊!

罗曼转向跟在队伍背后的汉弗莱:“这剧情不太对吧?导演你倒是发话呀!”

汉弗莱悠闲地追上他们:“哎呀,反正是第一次排练,就让他们随便玩玩好了,从下一次排练起就要认真了哦!”

罗曼非常怀疑这个见鬼的历史重演战役到底能不能顺利进行到第二次排练开始的那一天。

“这里就交给我了!你们快走!”

“就让我来对付他,公爵可不能等!”

“我不会让前面的人白白牺牲的!”

一路上,劫狱英雄们遭遇了数位不按套路出牌的士兵,每次都由一名队友留下来拖住他们。剧本已经彻底乱套了,演员们开始各行其是,而导演则笑呵呵放任他们。

好不容易抵达城堡时,劫狱者队伍就只剩下西萨尔和罗曼两个了。受到少年漫画主角待遇,罗曼固然颇为自豪,但是他更想演普通剧本啊!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演好不好!

剧本上写道:“劫狱者们与狱卒在城堡大厅内发生激烈的混战,最终劫狱者获胜。他们从狱卒的尸体上搜出钥匙,登上塔楼,公爵就在顶端的房间内等待他们。”

现在劫狱者只剩下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爆发“混战”的样子!

罗曼绝望地呻#吟起来。姑且只能先按照剧本走了。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随机应变吧。

他们进入城堡,沿着一条狭窄的走廊进入大厅。城堡内空无一人,似乎扮演狱卒的演员还没到位。

然而大厅中央却躺着一个空空如也的玉米片塑料包装袋……很明显有人已经来过了,留下了这件仿佛穿越了时空的垃圾。

不远处传来喊杀声。城堡前门爆发了另一场战斗,佯攻城门的战士和守城卫兵正在激战。罗曼真情实感地希望他们比这边靠谱一点,不然这个历史重演战役迟早要完。

罗曼刚这么想,周围的阴影中便传来脚步声。

剧本上所写的狱卒之前一直隐藏在影子里,以至于他根本没注意到。现在,他们缓步而出,个个脸上挂着狰狞残酷的微笑。他们像劫狱一方一样也只穿着棉甲,但他们武器精良,竟然配备了长剑!

劫狱英雄被包围了!

包围他们的大军竟有足足三人之多!他们寡不敌众!

【注释】

【轮椅战神邓加尔】

历史上并没有这个人!

这是个懂的人看了自然会心一笑的梗。“轮椅战神邓加尔”出自游戏解说up主“稚嫩的魔法师”的《王国风云2》系列视频,其中有一个nρc名叫邓加尔,年纪轻轻军事能力高达20,14岁参加十字军东征,后来在打猎时残废了但军事能力依然是全国第一,被up主关进监狱里居然还能越狱逃走。当然,这是游戏的自动机制,但经过up主充满创意的解说之后就变成了该游戏的一个知名搞笑梗。

【塔中王子奇案】

历史上确有其事!

英国玫瑰战争期间,英王爱德华四世的两个儿子被关在伦敦塔内,后来离奇失踪,传言是爱德华四世的弟弟理查德为了谋取王位而谋杀了两个小王子。但真相至今是个谜团。

第44章

兵击界有三位“传说中的男人”——

(……好吧,说是传说中的男人,其实只是因为他们的离奇经历太过相似,所以总是被网友相提并论,最后形成了圈内公认的搞笑梗。)

他们是——

来自丹麦的亨里克,绰号“现代维京人”,如同他那勇猛无畏的祖先一样,擅长自杀式冲锋战术,在赛场上的怒吼犹如深海巨怪,吓得对手肝胆俱裂。

来自意大利的文森佐,浪漫热情的拉丁男子,菲奥雷剑术的继承者,以迅剑大师之名闻名于世,但不要以为他只会摆弄迅剑,他的长剑术也同样出色。

来自西班牙的拉雅,有着斗牛士一般器宇轩昂的身材和佐罗一般优雅神秘的魅力。他专研至高之术,攻防时的步法仿佛一场永不停歇的弗拉明戈舞令人眼花缭乱。

这三个人在剑术风格和个人性情上各有千秋,比赛中的成绩互有胜负,谈不上谁高谁低。说他们是当代的三剑客也不为过。而他们之所以总是被同时提起,除了他们水平相当之外,更是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在他们的执剑生涯中,一次都没有赢过“剑之恺撒”西萨尔。所以在获得“三剑客”的美名后,他们也多了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诨号——“万年老二三人组”。

“好气哦!”西班牙人拉雅蹲在地上,大口嚼着玉米片。

“你能不能别嚼了?”亨里克粗声粗气说,“入戏点儿!咱们现在身处中世纪!中世纪哪儿来的玉米?”

“真的吗?”西班牙人张大嘴,破碎的玉米片从他嘴里掉了出来。

“玉米是从美洲传来的,那会儿我们还不知道美洲的存在呢!要等到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后我们才有玉米吃!”

“哦!”拉雅深深为维京同伴的博学所折服。

“问题不是这个吧?!”留着小胡子的意大利人文森佐叫道,“哪怕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我们也还是没有塑料袋包装的玉米片啊!”

另外两个人同时陷入沉默。

他们三个听说汉弗莱正组织一场新的历史重演战役后,便不约而同要求加入。原因无他——汉弗莱告诉他们,“剑之恺撒”新收的那个学生也要参演。

“哪个学生?只会天边斩的那个?”

“你们没看极光俱乐部新发布的视频吗?就是视频里的那个!”

“哪个?我在视频里还是只看见了天边斩小王子啊!”

汉弗莱解释半天,三个人才勉强搞清楚他所说的“新学生”指的是最后跟阿列克斯交锋的那一位。从视频中可以明显看出,他对剑的了解和运用还远不及他的老师,但是他的速度、反应和步法明显高出其他人一大截。当三个人得知他学习剑术的时间有多么短暂后,纷纷被他进步之快所震惊。

“听说他要参加接下来的西尔弗纪念赛。你或许有机会在正式比赛到来前先行跟他交手,探一探他的底细哦!”汉弗莱将同样的话原封不动地分别告诉三个人。

强烈的危机感登时笼罩在万年老二三人组头顶。他们面前已经有一座名叫西萨尔的不可逾越的高山了,现在又来一个,还让不让人活了?不过对于剑客来说,有时候经验远比知识本身更重要。有些东西在剑术学校里是学不来的。战斗之前知己知彼乃是兵家必做的功课。世界上没有完璧无瑕的人,只要他们打探清楚这个新学生惯用的套路,就能在正式和他在赛场上交锋前研究出他的弱点,制定合适的对敌之策。

于是他们积极响应汉弗莱的召唤,当天便定好去加迪夫的机票。排练之日终于到来,他们跃跃欲试换上戏服,挂上道具剑,听候导演大人的安排,扮作狱卒在城堡中等候敌人自投罗网。(为了这一天,亨里克还特意留了一把大胡子,把它们绑成麻花辫形状。)

“劫狱那一方肯定人多势众,我们三个人对付得了吗?”拉雅不无担忧地问。

“你没看剧本吗?!哪怕我们这边人更多,最后也还是要输的!”文森佐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文森佐嘴里的玉米片喷了一地,他心疼地望着被浪费的食物,吸了吸鼻子。

“如果不能打赢,那我们来这儿还有什么意义?”维京人问。

“为了探明他底细!蠢货!到时候我们分出两个人对付其他人,让一个人跟新学生单打独斗就行了!那个人打听出的情报必须跟所有人共享!”

西班牙人再次为这位来自亚平宁半岛的同伴的智慧所折服。“但是他会认真跟我们打吗?毕竟这里不是赛场,只是演戏……”

“剧本上写了他们必须赢,只要我们认真起来,他肯定会认真打的,否则接下来的剧情就没法进行了!”意大利人说,“编剧一定很讨厌这种乱改剧本的演员,下次搞不好会写一个他掉进电梯井摔死的结局!”

他丝毫没意识到他们三个也在乱改剧本。

“那我们派谁去呢?”拉雅问。这个问题对他而言就相当于“哪只小耗子敢去给猫挂铃铛”。

意大利人怒道:“当然是我!你觉得你们俩的智商能担当此任吗?”

维京人和西班牙人谦虚地低下他们高贵的头颅。

“嘘!嘘!你们听!有人来了!”

城堡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拉雅急忙将所有玉米片全部塞进嘴里,像只一不小心吃了太多花生的仓鼠一样鼓着腮帮子,跌跌撞撞与同伴们躲进大厅角落的阴影里,打算来个突然袭击。塑料包装袋则在情急之中被他胡乱丢在了大厅中央。

敌人终于来了。他们身穿漆黑如墨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背后插着短剑,一看就来者不善,果然是一副“奸佞诸侯的爪牙”的打扮。(而三剑客当然是恪尽职守的忠诚王国卫兵啦!)

“他们只有两个人!他们寡不敌众!上啊!”维京人兴高采烈地叫起来,不顾一切地冲出阴影。

意大利人和西班牙人一边咒骂他的有勇无谋,一边硬着头皮跟上去。他们尽量挤出威猛的表情,发出自信而低沉的笑声,抽出武器“包围”这两个胆大包天的逆贼朋党。虽然他们的包围网破绽百出,几乎能容一整支军队通过,但他们还是觉得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

他们本来还担心双拳难敌四手,可事实证明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分明是敌人四拳难敌六手嘛!

现在他们只剩一个问题了。

——他俩都蒙着面,谁是新学生啊?!

“呃,怎么是他们三个……”西萨尔无力地说。

“你认识他们?”

“赛场上遇到过。虽然他们一次也没赢过我,但是三个人联合在一起还是有点棘手。”

罗曼万万没料到营救公爵的最后一段道路上竟冒出如此强敌。眼前这三个狱卒挤出狰狞的笑容,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桀桀怪笑,手持武器逼近他们。虽然说被“包围”有点儿太夸张了,但他们在人数上处于下风是不争的事实。

面对敌众我寡的情况,首先要避免的就是腹背受敌。罗曼条件反射地往西萨尔身边一靠,背对他的同伴,将他最脆弱的地方交给最值得信任的人守护。

几乎是同一时间,后背上传来坚实的触感。西萨尔采取了跟他一模一样的战术。两人背对背,一致对外。不需要交谈和手势,他们就能读懂对方的每个想法,采取最佳的迎敌之策。

瞧这三个狱卒来势汹汹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准备吃败仗。搞不好劫狱者就得在这儿全军覆没了,望穿秋水的公爵估计得老死在监狱里!

“我觉得这跟剧本写的不太一样……”罗曼低声说。

“你现在才发现吗?”西萨尔不失时机地吐槽。

“导演!你也不管管?”

“这不是演得挺逼真的吗?”汉弗莱惊喜地瞪大眼睛,不肯错过任何一个细节,“看到你们这么有拼劲导演我真是喜出望外呀!”

这可不是演技逼真!这是逼着人真打起来啊导演!

罗曼从小到大一次也没打过群架,从击剑时代到兵击时代,他学的永远是一对一的战术,不像西萨尔纵横BOTN赛场,有着丰富的群殴经验。但常识告诉他,群架中人数较少的一方肯定处于劣势。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平衡双方的人数。假如他们变成二对二,情况无疑会好很多。

这里不是赛场,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规则,除了“不要故意伤害对手”和“保护好自己”外,罗曼一时想不出有什么限制。也就是说,一些在赛场上被视作犯规的手段,在重演历史的战场上却能光明正大地使出来。

罗曼当然不是要使出撩阴腿之类的下三滥招数。他大可以优雅而果决地结束战斗。

他将目标锁定为面前胡子拉碴的狱卒。他一直在对劫狱者大呼小叫,罗曼认为他是想发出威慑的战吼,可怎么听都像一个唱歌跑调的人在KTV里放声歌唱。

罗曼左手做出拔出腰间短剑的动作,但这其实是虚晃一招。当大胡子狱卒注意他左手的动作时,他迅速脱下面罩,丢向敌人。面罩兜住大胡子的脸,阻挡了他的视线。

只有不到一秒钟的时间!

罗曼迅速拔出背后的飞刀,掷向大胡子。飞刀是柔软的硅胶道具,哪怕径直砸在皮肤上也不会造成多大的伤害。它软软地击中大胡子的胸口,刀刃弯了一下,无害地弹开。同时,大胡子拂开脸上的面罩,准备发动一轮冲锋,好好教训一下胆敢使出阴招的对手。

“哦哦哦!僵尸僵尸!”罗曼叫起来。

虽然剑术比赛里支持中招后反击,但反击的时机必须掌握在一拍之内,若是被击中后许久才进行反击,就叫作“僵尸行为”,因为在正常情况下中剑的人应该已经死了,这样无疑等同于死而复生。一般比赛中僵尸行为开始之前裁判就喊暂停了,所以几乎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但对练中就不一样了,总有些人在中剑后耍赖。不支持反击的比赛里,被击中后反击也被视作僵尸行为。

大胡子的脸都憋红了。他恨恨地丢下武器,走向汉弗莱。壮汉店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就在罗曼以为他即将乖乖退场的时候,他又鬼哭狼嚎起来。

“他就是视频里那个人!他就是西萨尔的新学生!”

另外两个狱卒眼神一凛。其中一人向前踏了一步。他留着整齐的小胡子,活像一位中世纪的浪漫游侠。罗曼觉得在所有人里,他是最符合历史气氛的一个。

“在下维罗纳的文森佐,今日能做您的对手,实感万分荣幸。”

说完,他对硕果仅存的同伴使了个眼色,让他也报上名号。

“呃,我拉雅。”同伴说。

“……”文森佐沉默了一秒钟,接着敬业地继续演绎他自编的人设,“我们已经知道你的名字了,能不能请你的同伴也报上名号呢?”

西萨尔拽下面罩,不客气地说:“是我啊。”

“……”文森佐又沉默了一秒。

罗曼以为他被吓到了,考虑到西萨尔说过他一次也没赢过自己。但短暂的沉默后,文森佐又一次发出桀桀怪笑。

“我本来还想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再度跟你交手,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他将剑尖指向西萨尔,“今天我就送你们这对亡命鸳鸯下地狱!”

“嘿,这句我喜欢!”西萨尔足尖一勾,将大胡子丢下的武器挑到手上。

第45章

文森佐和拉雅调转剑锋指向西萨尔,分别摆出公牛式和锄式,这样不论西萨尔发动上段攻势还是下端攻势,他们都能轻松应对。

“喂,不是说你去对付新学生吗?别来跟我抢。”西班牙人说。

“那么重大的任务当然应该交给你了,我的朋友。我可是意大利人。你怎么敢让意大利人负责最重要的任务?”为了抢夺和西萨尔交手的机会,文森佐不惜用上了自黑的方式。

一时间,罗曼和西萨尔背对背的战术完全失效了。因为这种战术的目的是对抗多数敌人、防止腹背受敌,可现在罗曼完全不必担心自己遭到偷袭。因为所有的对手都专心致志地对付西萨尔,根本没空理他!

“呃,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以武会友了?”罗曼问。

“是的!走开!”文森佐和拉雅同时叫道。

“那我可以先去救公爵吗?”罗曼已经不想掺合这出神经病大戏了,他只想早点儿结束自己的表演,然后郑重通知汉弗莱:他不玩了。

“去吧!”两个狱卒说。

跟汉弗莱在一旁看好戏的大胡子解下腰间的钥匙丢给罗曼。按照剧本,钥匙应该是从他的“尸体”上搜出来的。不过排练时顾不上这么多了。

狱卒们完全将自己的使命抛诸脑后。若是英王得知看守囚犯的是这么两个玩忽职守的家伙,可能会气到御驾亲征。历史上的芒斯特公爵之所以能越狱,搞不好就是因为狱卒不靠谱。罗曼如此想道。这两人无意中破解了一桩历史疑案,真是大功一件呐!

罗曼毅然决然转身走向通往塔楼的楼梯。

西萨尔感觉到背后一凉——的确是一凉,因为罗曼温暖的身躯已经离他而去了——惊慌失措地喊道:“别走啊!你要抛下同伴吗?”

“这时候你难道不应该说‘我来阻挡他们,你快去营救公爵大人’吗?”罗曼一边小跑着登上楼梯一边说。

“我的计划本来是‘救人我俩来,送死别人去’!”

“你这样也配叫‘剑之恺撒’?!”

这哪有半点尤里乌斯·恺撒的风度?西萨尔的迷弟迷妹们听到他厚颜无耻的卑劣计划,会立刻大失所望粉转黑吧!

“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像真恺撒一样被乱刀捅死了!”

西萨尔接下来的叫喊声罗曼已经听不见了。他沿着螺旋楼梯拾级而上,很快就脱离了西萨尔声音的传递范围。

凯申城堡不知是缺乏修缮资金,还是为了故意保持历史氛围,楼梯破碎而陡峭,每隔几级,台阶就缺损一角或是干脆神秘消失。罗曼磕磕绊绊,好不容易才抵达顶层房间。他觉得不需要什么守卫,光是这杀机重重的台阶就足以阻止囚犯越狱了,要知道,那可是个残疾老人啊!健全人都有可能一不小心失足滑下去摔死,更别提坐轮椅的老公爵了。

罗曼将钥匙塞进锁孔。钥匙和锁打造得也是极其复古,转动时不断发出吱吱嘎嘎的生涩摩擦声,好像锁孔里已经生锈了。有那么一瞬间罗曼怀疑钥匙会不会断在里面,这门再也打不开了,扮演公爵的演员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还好钥匙上很快传来“咯噔”一下的手感,铁门应声而开。

罗曼深吸一口气,进入表演状态。虽然下面几个人都极不靠谱,但该演的戏还是得演下去,要不多对不起在这儿苦等了许久的公爵演员啊。

“公爵大人,属下救驾来迟!”罗曼入戏地说道。为了显得更真实,他甚至还行了个不大标准的宫廷礼。

“哦,平身吧。”诺兰·诺福克淡淡地说。

他坐在狭小的囚室里,双眼一刻也没从手机上离开过,翘着二郎腿,银色金属义肢反射着透过铁窗的阳光,寒光凛凛。

——公爵大人一点儿也没苦等啊!他玩手机不是玩得挺开心的吗!

“那个……你是……是阿列克斯的哥哥对吗?”上次狮鹫卫队组团来踢馆,罗曼对这位装了义肢的仁兄印象深刻,“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是芒斯特公爵邓加尔,我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诺兰居然记得他的人设,这让罗曼颇感惊讶,“要是我能出现在别的地方,还用得着你们救驾?”

“不,我是指——怎么是你?你也来当演员了?”

“因为阿列克斯要参加,我不放心所以跟过来看看。他们觉得我的外形很符合芒斯特公爵的形象,就让我来扮演公爵了。”

还真是哦!芒斯特公爵是个坐轮椅的残疾人,诺兰也是。只不过时代的发展和科技的进步让他脱离了轮椅的束缚,能自由自在地行走了。

“现在轮到我发问了——怎么是你?”诺兰放下手机,“我以为来救我的是阿列克斯。他扮演的是劫狱者,不是吗?”

——不,他现在扮演的是少年漫画主角的炮灰队友。

罗曼如此腹诽,但他没胆子说出这句话。他总觉得诺兰那义肢暗藏杀机,说不定他一跺脚义肢里就能弹出一截刀刃,像《王牌特工》里的刀锋女战士一样割了他的喉咙。

“他在别的地方玩耍……啊不,战斗。”罗曼说。

“他就这么不想来救我吗?”诺兰冷冷问。

“不,我想他只是一时大脑抽筋……”

“不必安慰我了。他有多不待见我,我还不知道吗?”诺兰嘴角抽了抽。罗曼觉得他是想挤出一个苦涩的微笑,但很不幸最终失败了。

罗曼以为阿列克斯只是因为好玩才假装炮灰队友的,莫非那只是他掩盖真实目的的假象?他是因为不想来见他哥哥才故意留在外面的?

这其中微妙的关节凭罗曼浅薄的智商是琢磨不透了。也许只有跟阿列克斯当面对质才能求得真相。罗曼现在只想快点儿结束这场闹剧。

“我们能走了吗?”他用拇指比了比身后大门。

诺兰将手机揣进兜里,对罗曼伸出双臂,好像要给他一个爱的拥抱。

罗曼愣愣地跟他四目相对。囚室中一时间气氛尴尬。

“你想干嘛?”他问。

“抱我。”诺兰说。

罗曼:“???”总觉得这个词有点糟糕的意味呢!

“芒斯特公爵不良于行,你得把我抱下去。”

“可你不是能走路吗?”罗曼指了指诺兰的义肢。

“剧本上是这么写的。而且也符合设定。否则你想让一个中世纪残疾人怎么下楼梯?滚下去吗?”

罗曼把“拔出短剑当场弑君”的冲动硬生生按下去。行吧,抱就抱呗,反正就这么一次。

“你这条腿,嗯,不会割伤我吧?”

“这我可说不准。我从未试过,所以没法告诉你答案。”

……这人还蛮有科学严谨精神的。

他走到诺兰身边,将他打横抱起,然后又放了回去。

“你还蛮重的。”

“你还蛮虚的。”诺兰老大不乐意地说。

罗曼咬了咬牙:“我们走下去行不行?大厅里才有人,可以在抵达大厅之前再抱你。不然我会累死的。”

“现在给你放水是没问题,可是正式演出时你要怎么蒙混过关?”

“叫你弟弟抱你。”

诺兰同意了这个建议。他跟着罗曼走出囚室,反手甩上门。

罗曼打头阵,公爵大人被他保护在身后。这回他们得倍加小心,绝大多数坠下楼梯的事故都是在下楼时发生的。

“我一直很想见见你。”诺兰冷不丁说。

“呃,你不是早就见过吗?上次在极光俱乐部……”

“我是指,这样的私下见面,就你跟我,两个人。”

罗曼一个哆嗦。是不是由于他最近一直怀疑自己的性向的缘故,他总觉得诺兰的语气听上去怪怪的……或者说gay gay的。

“我从前也学过击剑,”诺兰说,“那时我非常钦佩你,我曾以为你在那次事故后再也不会回归赛场了,可你还是回来了。你知道吗,你曾经是我的偶像。”

“曾经?这么说现在不是了?”罗曼现在开始觉得虚了。诺兰该不会也是粉转黑大军的一员吧?

“这取决于你接下来的回答。”

诺兰弯腰将嘴唇凑到罗曼耳边,气流通过他的咽喉,发出诡异的嘶嘶声,仿佛毒蛇吐着信子。

“你跟阿列克斯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罗曼不太确定这个答案能否让诺兰满意。

“是吗?我以为你们是好朋友。”诺兰将“好朋友”三个字念得极重,简直是咬牙切齿了。

“你对‘好朋友’的定义是不是有什么误解?他每次跟我见面都要殴打我,我们的关系不论是跟‘好’还是跟‘朋友’都沾不上边好吗?”

“这就怪了。阿列克斯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告诉你我们是朋友?!”罗曼惊恐,“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骗你,但他说的绝对不是事实。我觉得你有必要带你弟弟去做一下心理检测。连我都能认定为朋友,他在日常生活中肯定非常缺乏友谊。”

诺兰嗤笑:“友谊和朋友的数量没有关系,而跟人际交往的质量有关。”

“如果阿列克斯的每个朋友都被你这么逼问过,我现在理解他为什么缺乏友谊了。就算有人肯跟他交往,也被你这个凶巴巴的哥哥吓跑了。”

诺兰沉默了一会儿。他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

“我很凶?我只是想替他赶走那些跟他不在同一个层次的人而已。”

“你的语气听起来活脱脱就是那种‘我不准任何混小子染指我的宝贝女儿’的粗暴老爸。”

“我的确不想看见任何人染指阿列克斯。你也不行,罗曼,虽然我尊敬你。”

让你的偶像当苦力抱着你下楼梯,你的尊敬方式也太独辟蹊径了……

“交朋友可不算染指。谈恋爱才算。”罗曼说。

“很多爱情都是从友谊萌发而来的。我要把幼苗掐灭在摇篮里。”

“是我误解了吗?你禁止你弟弟谈恋爱?你是不是真的活在中世纪啊?”

“他当然可以谈。”诺兰开明地说,“只是不准跟我以外的人谈。”

罗曼一个趔趄,差点滚下楼梯。“你……你们是兄弟吧?”

“没有血缘关系。他是我继母带来的弟弟。”

说罢,诺兰发出低沉的、断断续续的笑声。那声音在狭窄的塔楼中回荡,犹如群聚的恶魔正在低声絮语。

噢。天哪。罗曼的头突突地疼起来。诺兰喜欢阿列克斯。他刚才一不小心得知了一个惊天秘密。他会不会被诺兰灭口?是不是下一秒钟诺兰就要跳起来用他的刀锋义肢割断他的喉咙了?

“能替我保守秘密吗,罗曼?”

罗曼喉头一紧,结结巴巴说:“我……我当然会守口如……呃啊!”

他紧张万分的状态之下根本没注意到脚下的台阶缺了一角。他一脚踏空,整个人朝螺旋楼梯下方坠去。

第46章

铛!两柄长剑交缠在一起。西萨尔和文森佐互不相让地瞪着对方,展开下一轮攻防。

事实证明,以一敌二这种传说中的战斗只会在电影里出现,因为现实中的人分身乏术,对抗眼前的敌人时,另一个敌人很容易就能从背后偷袭得手。西萨尔愿意给这两个常年的手下败将一次反败为胜的机会,条件是他们两人中只能有一个人出战。否则也太不公平了。

意大利人决定和西班牙人扔硬币定胜负。最后意大利人赢了。他们这个民族的运气似乎一向不错,否则就凭他们的能力,很难在残酷的历史长河竞争中存活下来。

文森佐擅长意大利菲奥雷流派剑术,是迅剑的大师,如果比试迅剑和匕首组合,西萨尔未必是他的对手。可他就是对自己在长剑项目中输给西萨尔一事耿耿于怀。原因无他,只因为西萨尔每次都能利用菲奥雷剑术反将文森佐一军。西萨尔的确研究德式剑术最多,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别的流派。

每次都被西萨尔“师夷长技以制夷”的文森佐实在气不过,非要在长剑比试中为自己争口气不可,否则“菲奥雷传人”的面子往哪儿搁?

今天的西萨尔略处下风。他急着去帮助罗曼,于是在和文森佐的战斗中很不耐烦,几次险些被文森佐寻到空档偷袭成功。

西萨尔“切”了一声,主动发动攻势。文森佐挡住他的攻击,嘴角露出一抹不易被觉察的微笑。

他的左手突然放开剑柄,右手调转剑身,变成剑锋朝后、剑刃超前的姿态,然后以剑柄抵住西萨尔的剑锋。同时,左手绕到西萨尔双手上方。西萨尔此时正双手交叉握剑。文森佐以剑柄将西萨尔的剑刃向右方压,而左手捉住西萨尔的手腕往左扳。

西萨尔吃痛地低呼一声,长剑脱手而出。

——菲奥雷剑术中的“上段夺剑”技!

“现在看你还能怎么办!”文森佐得意洋洋地大笑起来,调转剑锋向西萨尔头顶劈去!

失去武器的“剑之恺撒”,比待宰的羔羊高明不到哪儿去!

铛!长剑撞上了某种金属物体。

文森佐定睛一看,原来西萨尔在千钧一发之际拔出了他唯一的那柄短剑。这短剑连竞技道具都算不上,纯粹是配发给演员的装饰品,外观精美多过性能优越。可西萨尔硬是用它生生接下了文森佐这一击。

短剑只需一手操作即可,西萨尔空出来的左手捉住文森佐右肘,狠狠向前一推,封住他的行动,同时扬起短剑,朝他脖子上刺去。

意大利人瞳孔瞬间放大,棕色的瞳子里倒影出短剑锐利的寒光。

这、这是……菲奥雷剑术中以短剑应对长剑之术?!

西萨尔的短剑在他脖子上轻轻一抹,擦过皮肤,表示他已经血溅当场。意大利人丢下武器,双膝一软,一屁股坐倒在地。

“大意了啊……”他喃喃说。

本以为卸除西萨尔的长剑就能百分之百获胜,没想到那家伙还藏着这一招。

输掉比试也就罢了,反正他也从没赢过西萨尔,输着输着也就习惯了。最让文森佐意难平的是,他再度败在了自己最擅长的剑术流派之下!

不仅长剑,西萨尔就连菲奥雷流派中的短剑术都得心应手地掌握了。这个男人到底要在技术上碾压其他人多少才开心啊?

“我我我!轮到我了!”拉雅兴致勃勃地跳上前来,准备接文森佐的力,和西萨尔继续对战。

剑之恺撒拾起长剑,拄在地上用以支撑身体。“没工夫跟你们打打闹闹,我要去接罗……啊不,接公爵大人。”

“你刚才是想说‘接罗曼’对吧?我听见了哦!”

西萨尔剜了西班牙人一眼,用凶恶的眼神警告他闭嘴,然后走向螺旋楼梯。没等他踏上第一级台阶,上方便传来惨烈的呼号。

一个人骨碌碌地滚了下来。他穿着和西萨尔一样的黑色棉甲,怎么看都是劫狱者而非公爵大人,那么他就是罗曼无疑了。

西萨尔来不及问罗曼为什么救个公爵能救到滚下楼梯。因为罗曼已经滚到他面前了。巨大的重量砸在他身上。他试着伸直双腿撑住自己,可已经太迟了。

他抱住罗曼,两个人一起滚完了最后几级台阶。

罗曼捂住脑袋,呻#吟着爬起来。他动了动四肢,浑身疼痛,但没有哪里失去知觉。谢天谢地他没有骨折。还好他踏空的时候距离地面已经没几级台阶了,滚落途中他机智地护住了要害,又有人充当了他的人肉缓冲垫,所以除了收获一身淤青外,他几乎没受伤。当然,对于被他砸中的那个人来说,就没这么幸运了。

罗曼看了看自己身下。西萨尔正被他压牢牢压着,看上去快断气了。要不是他的奉献,现在断气的搞不好是罗曼。

“西萨尔?!”罗曼急忙让到一旁。

汉弗莱等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呆若木鸡,一时间竟没有一个人动弹。直到楼梯上方传来轻重不一的脚步声——一次皮靴敲击地面的声响,一次金属摩擦地面的声响——他们才恍惚意识到,排练中发生了事故。

诺兰·诺福克走下楼梯,皱起眉头,打量着两个摔懵的年轻人和一群吓懵的旁观者。

“还愣着干什么,叫急救!”他厉声命令道。他习惯了发号施令,此刻指挥起众人来驾轻就熟。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立即忙活开。汉弗莱用对讲机呼叫剧组其他人,让他们送来担架。其他人围拢在倒地不起的西萨尔身边,想把他扶起来,却又怕轻率的行动给他造成二次伤害,只能手足无措地干瞪眼。

“西萨尔……你……你还好吧?”罗曼脸色发白。这倒不是因为他受了伤,纯粹是受了惊讶。他以为这场大意造成的事故只会影响他自己,却没料到给西萨尔带来了这场无妄之灾。

要是西萨尔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银发教练睁开眼睛,茫然地眨了眨眼,过了数秒瞳孔才重新对焦。

他缓缓坐起来,罗曼连忙托住他的后背,为他节省力气。

“你怎么样?”他问。

“我没事……我想应该没事。”罗曼喉咙干涩,几乎说不出话。这就好比坠楼的人不小心砸中了楼下的路人,自己毫发无损,路人却身受重伤。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下面……”

“你没事就好。多亏了我是不是?”西萨尔咧开嘴,“我又一次在恰当的时间出现在了恰当的地点?”

“这时候你还有心情开玩笑……”罗曼吸了吸鼻子,却还是被逗笑了。

“我没开玩笑。”西萨尔抬起右手,想为罗曼擦去泪水,可是他的右手不听他的使唤——它像条正在漏水的水管似的抖个不停。

“喔,这下可糟糕了。”他说。

劳伦斯站在病房里,和西萨尔大眼瞪小眼,后者躺在病床上,右臂缠着石膏,脸上贴着纱布,好不虚弱的样子,就差没在胸口挂一个“我是重伤员”的牌子了。

“所以,为什么是我?”劳伦斯双手插袋,冷漠地问。

“我把你的名字填在‘紧急联络人’里了。”西萨尔耸耸肩。

“我当然知道。所以,为什么是我?”

劳伦斯不久前还在俱乐部给学员上课,却被一个紧急电话叫来医院。直到他见到病床上的西萨尔才得知,他居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西萨尔的紧急联络人。今后但凡西萨尔出个什么意外,他都必须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西萨尔扬起眉毛,觉得这个问题纯属多余。“你是我的好兄弟啊!”

“谢谢,这个殊荣就让给别人吧,我可敬谢不敏。”

劳伦斯虽然嘴上嫌弃,却还是耐心地在病床边坐下,拿起西萨尔的X光片对着灯光细细观察。

“为什么不填布莱克森先生或者罗曼?”

“布莱克森先生年纪大了,万一吓得他心脏病发作怎么办?而罗曼……我们的关系还没好到那种地步。”他扭扭捏捏地揪了揪身上的毛毯。

“我跟你的关系也没好到那种地步!”劳伦斯将X光片翻来覆去调转了好几个方向才看明白上面的白色纹路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搞的?去玩个cosplay也能摔伤?”

西萨尔挺起胸膛骄傲地说:“我是为了保护罗曼才英勇负伤的!”

“……给我说实话。”

“这就是实话!好吧,其实是罗曼滚下楼梯的时候我刚好在下面被他砸中了,但是从结果上来说,的确是托了我的福罗曼才毫发无损,所以我确实从客观上保护了他。”西萨尔振振有词。

劳伦斯瞄了他一眼。“每次见到你,你的厚颜无耻程度都能刷新我对世界的认知。”他放下X光片,“还好这次伤的是手,如果伤了腿,你就等着一辈子坐轮椅吧。到时候甚至不用麻烦阿列克斯的哥哥扮演公爵,你能直接上。”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不过接下来一段时间我是没办法上课,也没办法参赛,更没办法参加历史重演战役了。”西萨尔颇感遗憾,尤其是对最后一点。

“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件好事。所有人。”劳伦斯重点强调了最后三个字。

“对罗曼怎么能算好事?没人给他上课了耶!”

“也没人性骚扰他了!”

然而当事人罗曼丝毫没有觉察教练有意性骚扰他的事实。他坐在病房所在的走廊尽头,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己手腕上的绷带。除了一些擦伤和淤青外,他毫发无损。但是西萨尔就没那么幸运了。他手臂骨折,还有轻微的脑震荡,需要住院观察一晚。劳伦斯正在病房里慰问他。可以说这次是他为罗曼挡去了一场霉运。

我好像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灾难。罗曼难过地想。

医生护士推着轮椅或推床在走廊上来来去去,缠着石膏夹板、拄着拐杖的患者慢悠悠地四处徘徊。没人留心这个忧愁的黑发年轻人。因为差不多每个人都跟他一样忧愁。这儿可是医院。

只有一个人除外。他身穿黑色夹克衫,戴着机车手套的双手捧着一束花,头发像被十级飓风吹过一般凌乱。他走出电梯间,在挂着消防疏散示意图墙壁前站立了一会儿,然后注意到了不远处垂头丧气的黑发年轻人。

罗曼苦闷地抱着脑袋,双目无神地盯着大理石地砖。直到一双皮靴踩在他面前。

“又是你。”皮靴主人说。

罗曼抬起头。

爱德华·布莱克森手抱花束站在他面前,双眉紧蹙,凌厉如刀锋的目光毫不留情地戳向他。

第47章

爱德华·布莱克森手抱花束站在他面前,双眉紧蹙,凌厉如刀锋的目光毫不留情地戳向他。

“你来干什么?”罗曼伸长脖子想看看爱德华是否在裤腰里塞了一把枪(不,不是每个男人都有的那种“枪”,是真枪),准备趁西萨尔最虚弱的时候给他头上来一枪永远解决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

他没找到枪。谢天谢地。

“这里是公共场所,我不能来?”爱德华毫不客气地说。

“你该不会是来探望西萨尔的吧?”罗曼一针见血地指出。

“关你屁事。”

“你就是来探望西萨尔的。”罗曼笃定地说,“你怎么知道他出事了?”

“你应该问汉弗莱为什么把什么乱七八糟消息都发到社交网络上。”爱德华冷笑,“我也不是来探望他的,是来嘲笑他的。我早就说过,我看不起他们那些小孩子玩意儿,现在他因为玩那种东西受了伤,我幸灾乐祸还来不及呢。”

罗曼盯着他手中那一捧艳丽的花束:“还真是很有说服力啊!”

爱德华嫌弃地瞄了花束一眼,啧啧舌:“怎么了?去上坟还得带花呢,我是现代社会的文明人,懂得什么叫‘礼貌’,哪怕是对仇人也一样。小子。”

说着,爱德华将那捧花束砸到罗曼头上。“这东西给你!就当我提前在他墓碑前献花了!”

四溢的芬芳充斥着罗曼的鼻腔,他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手忙脚乱接住花束。

“你不去看他吗?他就在那边的病房里。”罗曼指了指走廊末端。他觉得自己这句话纯属多此一举,爱德华既然准备如此充分都带着鲜花来了,搞不好早就打听清楚西萨尔的病房号了。

“不去!你以为他想见我吗?要是一不小心把他气死了,你们又要怪我。”

罗曼不解地端详着爱德华的茶色眼睛。他跟西萨尔不合,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但是他关心西萨尔,这也是不争的事实。罗曼不知道他们俩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爱德华和他祖父老布莱克森之间又有什么龃龉,但显然那些摩擦和矛盾不足以磨灭他们之间的情义。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复杂,就是这么爱恨交织。

“我不知道你们从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但是你想去探望他的话就去吧,我会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的。西萨尔今天只是住院观察,明天就出院,机会只有这么一次。”

爱德华弯下腰,平视罗曼的眼睛。“小子,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说·不·去。”

“你骑着机车一路狂奔过来,就只是为了往我脸上砸花?”罗曼望着他的机车手套和凌乱的头发。所有证据都说明,爱德华应该是得知西萨尔受伤的消息后第一时间赶过来的。

爱德华一把揪住罗曼的衣领:“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让你住进隔壁病房。”

“我很感激你救过我的命,但是你老这么口出狂言,我也要生气了。”罗曼可不是被人威胁一两句就认怂的小角色。爱德华从初见起就对他刻薄又嚣张,虽然对他有救命之恩,但是脾气再温和的人也受不了这样阴鸷的救命恩人。

“哦,你想怎么样?”爱德华嗤笑两声,“想吓倒我,你还早了三百年了。”

罗曼扣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拉开,同时不甘示弱地同爱德华以眼神交锋。

“你该不会以为我是给你放狠话吧,小子?”爱德华保持着狞笑的表情,暗暗跟他较劲,手臂上爆出一块块肌肉,“你以为我没胆子或是没能力兑现我的话吗?”

“我们真打起来的话,进病房的还不知道是哪一位呢。”罗曼挑起眉毛。

他好歹也是专业运动员出身,虽然已经退役,但底子还在,再加上这段时间一直在学习剑术和摔跤,他可不信爱德华能轻而易举把他揍到住院。爱德华想试试他的身手?那就来啊!谁怕谁?世界上就是有些人无法用语言说服,只能用拳头教训。

“看来真的得有人教教你什么是自知之明,小朋友。你以为你耍几下小孩子的玩具,就有能力跟大人抗衡了?你或许是过家家童话王国的小骑士,但是在现实世界里,你什么也不是。”

“你为什么老是这么看不起兵击?就算你不再喜欢它了,但是请你尊重它,因为世界上有人热爱它。甚至连你的朋友也是其中的一员!如果你的朋友喜欢某个东西而你不喜欢,你应该做的不是批判它,而是闭嘴。难道你家大人从教过你这个道理吗?”

爱德华深沉的眼睛里喷出一股炽烈的怒火,仿佛岩浆从地缝冲迸射而出。他空闲的那只手钳住罗曼的肩膀,重重一拧,罗曼吃痛的松手。花束从他膝盖上滑落在地。

“你很为你那些孩童打闹游戏而骄傲,是吗?”他嫌恶地在裤子上擦擦手,好像罗曼身上有什么脏东西似的,“我告诉你,它什么也不是。它甚至连竞技运动都不是,它配不上。它就是一群有着成年人身体和儿童心灵的人妄想出来的游戏而已。如果你真的这么看重它,”他弯下腰,凑到罗曼耳边说,“那我不介意在你面前毁掉它。我会用实际行动告诉你们,大人和孩子的差别是什么。”

“你想干什么?!”

“没记错的话,西尔弗纪念赛要开始了对吧?”爱德华满怀恶意地一笑,“西萨尔欢欣鼓舞地给你报名了,是不是?我简直可以想象他的脸,他的表情肯定就像当初我们报名时那样。很好。我会在你这个游戏里胜利,成为胜过你们所有人的最强者,然后当着全世界的面宣布——你们什么也不是。”

他一脚踢开花束,踩着簌簌落下的花瓣走向电梯。走廊上来来往往的医生和患者注意到了这两个不同寻常人。在他们起疑之前,罗曼急忙捡起掉落的花束,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花束经过爱德华的折腾,已经从鲜艳娇嫩的状态变得破碎残损。他不禁有点儿心疼。这束花应该在它最美的时候摆在西萨尔的床头,最美的花束就应该配最美的人。可它却被送花的人亲手毁了。

假如他没会错意,刚才爱德华对他发了挑战书。那个口口声声鄙视兵击的男人将会参加不久之后的西尔弗纪念赛,誓要击败所有对手,成为冠军,然后将他好不容易获得的荣誉踩在脚底,弃如敝履,以此告知所有的兵击爱好者:你们所热爱的东西一文不名。

罗曼觉得他疯了。他是不是在当兵的时候受了什么刺激,才成了一个内心阴暗的偏执狂。不对,他八成在离家出走之前就疯了。罗曼所认识的老布莱克森先生是位和善又体面的老绅士,爱德华能跟他吵得不可开交,问题肯定出在爱德华身上。

如果西萨尔得知爱德华的疯狂计划会有什么反应?他会不会怒从心头起,撕掉自己的石膏拿起剑亲自去教训教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不,西萨尔没那么冲动。相比起爱德华,他似乎已经把过去的恩怨放下了。而爱德华显然还没有放下。他才是被往昔的一切所束缚住的那个人。

虽然罗曼不愿把爱德华的打算告诉西萨尔,但他最终还是会知道的。只要比赛官方公布参赛者名单,他就会知道自己的死对头也报名了,而他的学生将在比赛里遇上他。赛前的这段时间,罗曼需要剑术指导,但是受伤的西萨尔没法上课。他大可以将课程交给俱乐部的其他教练暂代,比如劳伦斯,但是一旦他得知爱德华参赛,他肯定会亲自来指导罗曼。这会不会加重他的伤势?

罗曼心乱如麻,过去和将来的一切都太过纷乱,他根本理不清。

电梯门再次打开。

“我就知道任何事只要你一掺合进来就绝对会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不用看罗曼都能分辨出这个大嗓门的主人是阿列克斯。

“这次真的不能怪我。”阿列克斯的继兄心平气和地说,“如果来接我的是你,西萨尔就不会遭此横祸了。”

“不!他还是会!因为摔下去砸中他的就变成我了!”

两个人注意到坐在走廊上的罗曼,暂且搁置了争吵。

“喂,银毛小子怎么样?”阿列克斯不客气地问。

“手臂骨折,需要住院观察一晚。”罗曼说。

诺兰负手而立,递给罗曼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黑发青年咽了口口水,想起诺兰在塔楼里所坦白的一切……要不是被那句话吓到,他也不会摔下楼梯砸伤西萨尔。但是这也不能责怪诺兰。又不是诺兰把他推下去的。要怪只能怪他心理素质太差,受不起惊吓。

诺兰对他弟弟有着不一般的心思。阿列克斯知道跟他朝夕相处的这个男人想睡他吗?得了吧,阿列克斯连自己学错了军刀术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发现诺兰的隐秘想法?

也就是说,罗曼搞不好是世界上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了。假如他想在权势滔天的诺兰·诺福克总裁先生手底下活下去,那么他最好学会闭嘴。

“哇!你还给他送花!”阿列克斯误以为那束破破烂烂的花束是罗曼准备送给西萨尔的,“这花也太寒酸了,果然是平民品味!”

“但是大少爷你来探病甚至连花都没有啊。”罗曼挖苦道。

“你懂个屁!我一个电话就能叫人送一面包车花来!”阿列克斯说干就干,拿出手机便开始订花束。

诺兰·诺福克冲他们彬彬有礼地欠了欠身:“我去慰问一下里帕先生。阿列克斯,你要一起来吗?”

“免了!我肯走到这里已经仁至义尽了!让我去探望他?门都没有!”

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前,诺兰已经走向病房了。阿列克斯气鼓鼓地在罗曼身旁一屁股坐下,叽叽咕咕地抱怨为什么他这个无关人士也要来探病。

因为你哥哥是半个当事人啊。罗曼心想。

“阿列克斯,你认识爱德华·布莱克森吗?”

“知道这个人。不认识。你干嘛问这个?”阿列克斯翘着二郎腿。

“只是好奇而已。我以为你跟西萨尔相识很久,那么也应该认识爱德华。”

“我第一次去极光俱乐部的时候,爱德华已经跑了。”

“那你肯定也不知道他跟西萨尔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抱歉,我问错人了。”罗曼浮夸地叹了口气。

“谁说我不知道?!”阿列克斯最讨厌被人小瞧,“好吧,我只知道一点。这是露辛达偷偷告诉我的,你可别说出去。”

罗曼眯起眼睛:“总觉得你下一句就是‘你能保守秘密,我也能’。”

“谁对你干过这么缺德的事?!”

罗曼决定不说出奥古斯特的名字。阿列克斯比朋克小皇帝耿直多了,他以前对这个暴躁的红发青年存有太多误解,直到现在才发现他也有可爱之处。

“没什么……好了快告诉我,不然你哥哥要回来了。”

阿列克斯用手掌遮住嘴,耳语道:“西萨尔曾经因为那家伙出过车祸,差点废了。”

第48章

阿列克斯用手掌遮住嘴,耳语道:“西萨尔曾经因为那家伙出过车祸,差点废了。”

罗曼心脏猛地一沉。这是什么意思?西萨尔从前出过那么严重的事故?瞧他现在活蹦乱跳的样子,不像啊!

“你是不是弄错了?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罗曼说。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正微微颤抖。

“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吗?我第一次跟着露辛达去极光踢馆……咳,交流学习的时候,她告诉我西萨尔刚刚从车祸中恢复,虚弱得就像才出生的小鹿,正适合当我这个初学者的对手。结果他把我打得落花流水。”阿列克斯忍不住“呸”了一声,“我再也不信那女人的鬼话了!”

“可是这跟爱德华有什么关系?是爱德华开车撞的他?”

阿列克斯皱着鼻子思考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我想应该不是。否则大家肯定会直接说罪魁祸首是爱德华。露辛达只告诉我西萨尔车祸有一部分原因得归罪于爱德华,让我少在极光提这个名字,否则我可能会变成全民公敌。当然,在极光之外大概就没这个限制了。”

红发青年自说自话地曲解了露辛达的忠告。

罗曼抱紧胸前的花束。医院里突然之间变得好冷,冷到他牙齿都在打战。他忽然有些明白西萨尔为什么总是过度担忧他的健康状况,因为西萨尔明白伤病对一个人的身体影响有多大。他自己就是从重伤状态恢复过来的。他了解怎么做才对一个伤员最好。

从前罗曼总觉得西萨尔对他的伤情太过小题大做。现在他才理解那一次又一次的“大惊小怪”中蕴含着怎样的深情。

而他害得西萨尔再次受伤了。会不会落下什么后遗症?罗曼从前有个队友因为肩膀习惯性脱臼最后放弃了击剑。西萨尔呢?罗曼无法想象他不再握剑的样子。西萨尔就像是为剑而生的。他如果放弃兵击,不仅他的粉丝会遗憾,他自己恐怕也……

“喂,”阿列克斯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我把这么个大秘密告诉你,你是不是该报答我一下?”

罗曼立刻脱离了哀伤的情绪。只要阿列克斯开口说话,他身边的就很难,或者说根本没有时间去感受哀伤。

“你怎么就像情报贩子一样?好吧你要多少钱?”

“罗曼,罗曼,你什么也不懂,”阿列克斯咋舌,“信息是无价之宝,怎么能用庸俗的金钱来衡量呢?而且我看上去像是缺钱的样子吗?”

……是哦,罗曼有时候都快忘记阿列克斯是个富家公子了。他这么接地气,跟他那个浑身上下贵气逼人脸上仿佛写着“我就是有钱”的继兄截然相反,简直难以相信他们是住在同个屋檐下朝夕相处的兄弟。

“你想要什么?请提合法的要求,谢谢,不然我很为难。”

“不合法的要求我还需要找你?你知不知道我一个电话就能叫一面包车的……”

“好好我知道了,你能不能长话短说。”

阿列克斯忍着被打断话的暴躁,说:“只有情报才能交换情报。我透露了一个消息给你,你也得回报一个消息给我。”

“我能告诉你些什么呢?”

红发青年略微不安地盯着西萨尔病房的门,似乎在提防有人突然破门而出。

“你跟诺兰在城堡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他问,“他出来之后就怪怪的,好像要跟我说什么,但总是欲言又止。他是不是知道我故意不想去见他所以才在外面假装对付守卫的?”

罗曼点点头。阿列克斯平时大大咧咧,关键时刻居然意外地敏锐。可他为什么到现在都没发现他哥哥想睡他呢?

“他生气了吗?”阿列克斯紧张地问,“他跟你说了什么?他是不是要狠狠报复我、羞辱我之类的?”

他的意思应该是指通常意义上关于名誉的羞辱,不是床上意味的羞辱吧……罗曼寻思。他对他哥哥到底存有怎样的误解?诺兰那么喜欢他,怎么会故意让他难堪?虽说罗曼和西萨尔同样觉得嘲讽和欺负阿列克斯挺有意思的。

罗曼委实难以对阿列克斯启齿。他若是走漏诺兰的秘密,搞不好明天一早醒来他就发现自己被装进集装箱乘上开往非洲的货轮了。但是不说吧……又有点儿对不起阿列克斯,毕竟他刚才可是知无不言了。

天人交战了一番,罗曼最终决定旁敲侧击一下。至于能不能领会他话语中的真谛,就端看阿列克斯自身的悟性了。

“他不喜欢你跟我交往,我是指,他不希望你我成为朋友。”

“果然是这样!”阿列克斯一拍大腿,得意洋洋,犹如侦破了一桩陈年悬案,“他崇拜你,看到你跟我关系好,所以他嫉妒了!”

不不不,他的确嫉妒,但是嫉妒的对象完全相反好吗!

罗曼拼了老命才忍住说出真相的欲望。就让阿列克斯这么误会好了。也许一辈子蒙在鼓里对他而言反而是一种幸福。

诺兰·诺福克自病房中推门而出。阿列克斯站起来,嚷嚷道:“我们能走了吗?我受不了这里的消毒水味道!”

“嘘,阿列克斯。”诺兰竖起手指,“这里是医院,不要喧哗。”

阿列克斯眉飞色舞,根本没将继兄的提醒放在眼里。

诺兰转向罗曼,说:“你可以去给他送花了。”

罗曼这才想起自己还傻傻地抱着一大捧鲜花。他起身,深深吸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去见西萨尔之前,他得做好十足的准备。

“你是要去求婚吗?”阿列克斯讥诮地说。

没等罗曼踏出第一步,走廊内便响起医院广播。

“亲爱的患者及来访者,今日的探病时间已经结束……”

罗曼大失所望。他跟阿列克斯浪费了太多功夫,竟然生生错过了探望西萨尔的时间。他想抓紧最后一丝机会去给西萨尔送花,但护士已经开始赶人了。

“我可以帮你把花交给患者。”护士友好地说。

罗曼只能将花束交给她,叮嘱一定要送到西萨尔枕边。护士揶揄地朝他眨了眨眼睛:“我一定不辜负您的美意。”

不是我的美意,是爱德华的。罗曼想这么说。可最终他只是微笑着向护士道谢。

“所以呢?那个爱德华挑衅你,给你下了战书,你想在比赛里击败他,破坏他的邪恶阴谋,却又不想告诉西萨尔实情?”

艾丽莎家中。女主人和客人正在一同准备晚餐。艾丽莎煎培根,罗曼搅拌沙拉。恩雅趴在客厅地板上用蜡笔在纸上涂涂抹抹。

“我怕打扰他恢复。心情肯定会影响健康。而且以他俩之间结怨之深,西萨尔一听说爱德华也要参赛,说不定会加紧对我的训练。他那个身体……”罗曼说着说着,搅拌的动作就停了下来,“我……我只是希望他能轻松一点儿。”

“但是他迟早会知道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比他先知道这事儿,然后转告他。最迟最迟等参赛选手名单公布,他也会知道。”

罗曼长叹:“能拖多久拖多久吧。就当这是个善意的谎言。但我其实也没说谎,只是把真实隐瞒起来了而已。”

“我觉得你或许没必要这么谨小慎微,更没必要把所有负担都背在自己身上。西萨尔说不定愿意跟你分享一切。”

“分享我的负担?”罗曼苦涩地一笑,“还是算了。他开开心心我就满足了。”

艾丽莎神情复杂地瞄了他一眼:“要是西萨尔听见你这句话……”她摇摇头,“唉,算了,你们各有造化,还是顺其自然吧。”

罗曼拌好沙拉,把那一盆绿色蔬菜集合体搬到餐桌上,回头招呼恩雅。小女孩抓着画笔和她的大作跑过来,瞧见教父给她准备的“美餐”后,她嫌弃地嘟起嘴。

“我不想吃蔬菜!只有要减肥的女人才会吃这个,我又不需要减肥!”

“唉,十年后你肯定就不这么想了。”

罗曼对她伸出手:“笔和纸给我,去洗手吧。”

恩雅将画笔和大作交给罗曼。她的教父努力辨认她在纸上留下的大大小小的色块。“你画的是什么?灰色的外星人吗?”

“是汉弗莱!”恩雅在洗手间里叫道,“是他穿着盔甲时的样子!”

“哇,你年纪小小就对盔甲这么感兴趣,简直像我亲生的崽!”

罗曼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对剑和盔甲痴迷得不得了。不过他直到现在也对那些东西痴迷得不得了。

恩雅甩着小手跑回来。“其实我对盔甲一点兴趣也没有。是妈妈感兴趣。她天天跟汉弗莱打电话,还要来好多照片看。”

“恩雅!不许乱说!”艾丽莎在厨房尖叫起来,“我是为了工作!我接下了那份历史重演战役的解说工作,所以找汉弗莱要了点儿资料而已!”

罗曼眉头一皱,意识到问题并不简单。艾丽莎和汉弗莱……哎哟,虽说他从没想象过这两个人在一起的可能性,但是这么配对也未尝不可。艾丽莎是个女强人,她不需要什么所谓的“男人的支持”,她自己就能井井有条地安排好一切。女人需要男人的支持只是男人臆想出来的而已。她们总是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将事情做好。但是有了汉弗莱在家庭和事业上的支持,她就能如虎添翼。爱情永远是1+1>2的。

“哦,你的敬业精神真叫我感动。”罗曼决定不拆穿艾丽莎善意的隐瞒,“什么时候我也能跟你一起解说呢?你不是要替我安排面试吗?”

话音刚落,只听见“啪”的一声,屋子瞬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该死,肯定是又跳闸了。”艾丽莎关掉炉灶,“八成又是哪个电器出毛病了,我早该换掉这对老古董。罗曼,你能去看看配电箱吗?把电闸推上来就好。”

“没问题。”

罗曼用手机手电筒照明,摸黑走出房子。到了室外,光线就明亮了许多,路灯和其他人家的灯光足够他看清道路。

配电箱在屋子后面。罗曼不太懂电工知识,但既然以艾丽莎的智商都能找到电闸在哪儿,他想必也能。

他打开配电箱,将电闸推上去,但是艾丽莎的房子依然一片黑暗。他又仔细看了看配电箱,以确定自己没有推错什么开关。这时他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几根电线断开了,从断口的形状来看,绝不是自然烧断的,而是被人剪断的。

房子里传出女人惊恐万状的尖叫。

“这是我家!滚出去!否则我要报警了!”

第49章

罗曼冲回屋子里。他离开时明明把门关好,可大门现在却虚掩着。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中了声东击西之计,某个图谋不轨的家伙故意剪断艾丽莎家的电线,引他出来,然后趁机溜进艾丽莎家里。

罗曼推门而入。楼上传来孩子的哭声,以及玻璃器皿破碎的巨响。艾丽莎似乎正在利用手边一切拿得动的东西砸人。但是一片黑暗中她的命中率又能有多少呢?

他觉得他应该抽空去一趟车库,把他的大宝剑从后备箱里取出来以备不时之需,但是来不及了。每耽搁一秒钟,艾丽莎和恩雅的生命危险就会多一分。

身边没有趁手的武器。上次拿来对付汉弗莱的鸡毛掸子已经不幸夭折,他又找不到拖把之类的棍棒。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艾丽莎母女。如果有必要,他不介意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当作武器。

他脱掉鞋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歹徒利用黑暗闯进来,却没想到黑暗也能遮蔽罗曼的身形。假如能抓住合适的时机,罗曼或许可以制伏那个歹徒。

他摸黑爬上楼。

为什么有人想伤害母女俩呢?艾丽莎从没跟人结过怨,恩雅更是个天真无辜的孩子。强盗若为求财,一般会选择闯空门,而不是处心积虑地使出调虎离山计。

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到底什么人才干得出来?

浮现在脑海中的第一个候选人是曾经企图刺杀他的黑粉。但是她对罗曼存有深仇大恨尚且可以理解,但她跟艾丽莎母女又是什么仇什么怨?假如是她,受到袭击的应该是罗曼才对。

转过拐角,罗曼静悄悄地蹲伏下来。艾丽莎带着恩雅躲进了卧室,紧紧锁上大门以拖延时间。歹徒怒不可遏地对那可怜的门拳打脚底。从他低沉的声音听来,那是个男人。

也就是说,不是那个黑粉了。那么会是谁?

罗曼随即想到恩雅舞蹈班的老师曾提过附近有可疑的男人出没,搞不好是想对小孩子下手。那天罗曼的确遭遇了“可疑的男人”——西萨尔和汉弗莱。但那纯属误会一场。

此后罗曼就放松了警惕。他以为老师所说的“可疑男人”就是鬼鬼祟祟的西萨尔。但实际上除了西萨尔之外,还真有这么一个男人,他一直在舞蹈班附近徘徊,观察和跟踪那儿的孩子。他真正的目标就是恩雅。现在他终于得手了。

眼睛适应了突如其来的黑暗后,借助窗外微弱的路灯光芒,罗曼便能隐约辨认出男人的位置。男人没发现被他调开的“虎”又回来了,竟大意地背对楼梯,将自己最脆弱的地方暴露给了“虎”。罗曼的头脑中复习着他所学习的格斗知识。他有大概二三十种方法能让这歹徒瞬间毙命。在这种危急时刻,就算他拧断歹徒的脖子,那也是正当防卫,是他占理。

他蹑手蹑脚爬上楼梯,准备给歹徒送上一份意料之外的惊喜。当他踏上某一级台阶的时候,他踢到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可能是个金属罐子,被艾丽莎拿来砸人用的。

罐子叮叮当当地滚下楼,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巨响。同时暴露了罗曼的位置。

歹徒转过身,目光炯炯瞪着楼梯处。“谁在那儿?!”

既然已经暴露了,那么罗曼就没必要再躲躲藏藏地。他跳上最后几级楼梯,摆出摔跤术中的“铁门”式。男人比他高大,徒手搏斗起来他未必有利,所以选用以防守见长的“铁门”式或许更好。

“是你,你这个小白脸……”男人迈着沉重的脚步逼近罗曼,“我当初就觉得你们有奸情了,果然不出我所料!”

罗曼一头雾水。这什么跟什么啊……

“我不在的时候你就鸠占鹊巢了,嗯?我要告诉你谁才是这个家里的主人!”

艾丽莎的哭喊声隔着卧室门传出来:“罗曼!不要过来!他有刀!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很快就到!你快逃!别跟他正面硬碰硬!”

罗曼的目光落在男人右手上。起初什么也没看见,毕竟黑暗中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轮廓,但随着男人的动作,他右手所握的东西时不时反射出银白色的光线,那是金属才拥有的光泽。

现在最妥当的应对措施是拔腿就跑。在黑暗中赤手空拳跟一个持刀疯子搏斗无异于以卵击石。既然艾丽莎已经报了警,那么只需等法律与秩序的扞卫者来保护手无寸铁的善良公民就好了。

可问题是,警察要多久才会来?在他们赶来之前,这狂徒破门而入伤害了艾丽莎或恩雅该怎么办?要是报警就能解决一切问题,世界上怎么还会有各种各样的不幸呢?

罗曼保持着铁门式姿态,朝楼下退去。只要拖延时间就好。拖到警察赶来为止。现在敌人占据高处的有利地形,他最好还是离开楼梯为妙。

他一边后退一边说:“我劝你最好还是束手就擒,你逃不掉的,知道吧?”

“我为什么要逃?”男人步步紧逼,“这里是我家,该滚的是你!我来见我的女儿还需要经过你同意吗?”

罗曼一怔,差点脱口而出“你是艾丽莎的爸爸?你怎么变成这样子了”。艾丽莎的爸爸是位和蔼可亲的绅士,才不是这种绝命狂徒。接着他反应过来,男人所称的“女儿”指的是这栋房子里的另一位女士——恩雅。

他无力地呻吟起来。现在一切线索都串起来了,真相呼之欲出。为什么这男人管他叫“鸠占鹊巢的小白脸”?为什么男人叫他“滚出我的家”?因为这人是恩雅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当初那个欺骗了艾丽莎感情又抛弃她的人渣。

他叫什么来着?罗曼记不清了,雅各还是杰森?反正是个不值得被铭记的男人。艾丽莎身边所有亲朋好友提到此人都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罗曼尤甚。作为恩雅的教父,艾丽莎最好的男性朋友,没人比他更清楚艾丽莎一边带孩子一边求学、工作的这些年里吃过多少苦。现在好不容易日子安定了些,这男人有什么资格从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破坏人家的幸福生活?心里就没点自知之明吗?

罗曼退回到客厅。男人挥舞着小刀跟上来。虽然被人用刀子晃眼感觉并不好,但能把他从艾丽莎的卧室前引开就行了。

曾经学过的所有格斗方法在罗曼脑海中飞速掠过。男人持刀,而他空手,长剑技无疑派不上用场。虽然那是刀,但可以视作短剑。论应对短剑的方法,当以菲奥雷流派为尊。罗曼迄今为止主要学习的是德式剑术,对菲奥雷流派短剑术的印象仅止于书本上的图解和教学视频里的一招半式,还从没在现实中实践过。

事到如今管不上学没学过了,他只能放手一搏。因为男人已经高举小刀向他扑了过来。

有了!菲奥雷流派摔跤术中有一式“4字固定技”,用来对抗单手自上而下挥拳的男人,因为手臂固定后形状如同数字“4”,故得此名。男人挥刀的动作同样也是自上而下,或许这个招式管用!

罗曼左手捉住男人的手腕。男人手臂肌肉发达,但论蛮力罗曼不是他的对手。但论技巧就不一定了。罗曼的右手穿过男人手肘后方,握住自己左腕,以双手力量与男人单臂抗衡。

只要将男人的手肘关节向后一拗,他就完蛋了!

但男人不甘示弱,他也用左手抱住右手,合双臂之力与罗曼较劲。罗曼咬紧牙关,用尽吃奶的力气同他对抗,但男人的蛮力最终还是占了上风。小刀对准罗曼的脸,徐徐逼近。

眼看刀尖就要戳进眼珠了,罗曼急忙抽回双手。但他还是迟了一步,刀尖划过他的左脸,一道血痕从脸颊延伸至耳畔,血珠滴滴答答地落下来,瞬间就将他的左颊染成一片深红。

男人发出志得意满的猖狂笑声,趁罗曼脚步不稳,左手揪住他的衣领,右手小刀直刺向胸口。

罗曼可没穿金属胸甲,被这么一刺,八成玩完。生命危在旦夕的时刻,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谁说对抗持刀的敌人就一定要对付他持刀的那只手呢?

只要能给敌人造成伤害,攻击哪里不是攻击?

男人的左手就搁在罗曼眼皮底下。还有比这更容易攻击的目标吗?

千钧一发之际,罗曼捉住男人的左手,向后退了一步。男人的左臂自然而然被拉直。如果他此刻缩回手,倒还可能有一线生机,但是他拼死也要与罗曼较劲,就注定了他的悲惨下场。

罗曼的右手握住男人的肘关节,向下扭转,同时自己转身180度。

男人吃痛地叫起来,不得不弯腰抬臂,否则他的手臂定会被折断。而罗曼转身后和男人面对同一方向,男人持刀的右手哪怕想刺也没法越过自己的身体刺中他。

“罗曼,你还好吗?”艾丽莎从楼梯上探出半个脑袋。

男人咆哮:“臭婆娘,你们联合起来害我!”

“没人教你对女士要放尊重点儿吗?”罗曼狠狠一按。

咔嚓。男人的咆哮立刻变为惨叫,和街道上由远及近的刺耳警笛声合为一手凄厉的交响曲。

女警体贴地为艾丽莎披上一条毯子。她坐在警察局里,声泪俱下地讲述自己的遭遇。恩雅由另一名年轻女警照顾,她坐在漂亮大姐姐的腿上,好奇地观望着这个耳闻已久却从未踏足过的地方。今后她除了“我教父是击剑运动员”之外又有新料能跟小朋友们炫耀了——“我进过警察局,你们进过吗?”

“他是恩雅的父亲没错,但我们早就分了,恩雅出生之前他就没影了,我一个人把孩子抚养长大。六年来他从没尽过半点义务。”艾丽莎拽了一大把纸巾,“前段时间他突然出现,对我纠缠不休,所以我申请了人身限制令。我以为这样就能清净了,可我没想到他居然……难道是我做错了吗?”

女警连忙安慰道:“请不要责怪自己,你什么也没有做错。千万不要产生归罪于自己的思想。”

另一边,罗曼也在接受问询。医生给他处理了脸上的伤口,有些忧郁地告诉他,如果留下了疤痕,可以来他们医院接受祛疤整形手术。

罗曼一听就绝望了。虽说他从不陶醉于自己的外表,但那并不代表他不重视自身的外貌。古代人或许觉得脸上的伤疤是勇敢的象征,但现代人的审美显然已经转变了。脸上的瑕疵多难看!伤痕累累的他站在拥有完美容颜的西萨尔身边,外人该觉得他们多么不般配啊!

……不对!为什么他连这种事都能联想到西萨尔?!

第50章

给罗曼做笔录的警察一边录入他的供词一边用敬畏的语气感叹:“哇哦你从前是击剑运动员?难怪能轻松制服那家伙。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罗曼谦虚地感谢了他的赞美。虽然被夸奖了,不过心情也没变得多好。他想说他使用的招式和击剑关系不大,但觉得还是算了。警察先生大概不想听他长篇大论的兵击概述。

做完笔录,他和艾丽莎母女得以搭警车回家。恩雅已经到了上床睡觉的时间,困得直点头。经历了如此惊心动魄的遭遇她还能安然入睡,是该说这孩子具有临危不惧的大将风范,还是该说她心大呢?

不论如何,罗曼都很高兴他的小天使平安无恙。假如恩雅受伤了,不管那男人有没有给恩雅贡献过一半DNA,罗曼都会把他揍到生活不能自理,顺便把恩雅将来有可能诞生的弟弟妹妹扼杀在摇篮里。

他们没有回艾丽莎家。艾丽莎家里乱七八糟的,他们被警察接走时根本来不及收拾。配电箱也没修好,现代人可没办法在没电的地方待上半天以上。何况警方或许还要在房子里搜集物证,比如指纹什么的,以便将来在法庭上用无懈可击的证据把那男人送进监狱。

所以他们回了罗曼家。罗曼抱着昏昏欲睡的小女孩,艾丽莎披着毛毯跟上他们。在电梯里罗曼撞见了他的好邻居抱猫老太太。今天受她恩宠的是一只长毛暹罗猫。她用不可思议的眼光打量着同行的三个人,然后迅速移开眼睛盯着墙上的广告,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罗曼决心明天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单身男士的公寓不需要客房,罗曼将多余的房间布置成了书房和奖杯陈列室,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短视。他将艾丽莎母女安置在他的卧室里,他自己只好去睡沙发。

艾丽莎经常到他家玩耍,所以熟门熟路地借用了浴室。罗曼将熟睡的恩雅抱到床上,给她脱掉小鞋子。他记得恩雅喜欢抱着玩具熊睡觉,可惜罗曼家里没有这种可爱道具,他只好给恩雅塞了个抱枕将就一下,希望她醒来后不要嫌弃。

他调暗灯光,正准备蹑手蹑脚离开房间,但是一只小手突然捉住他的衣服,轻轻扯了扯。

“罗曼。”恩雅用枕头遮住半张小脸,睁大了眼睛。

“……原来你没睡着啊?”这孩子的演技真是逼真,连罗曼都被骗过了。

“谢谢你。”女孩说。

罗曼不由地露出了老父亲式的慈祥微笑。“那是我应该做的。”

“不,你本来可以逃走的,没人会责怪你,连妈妈都叫你那么做。但你还是留下来了。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为了保护你啊傻孩子。”

恩雅摸了摸罗曼脸上的纱布,“你还受伤了。会不会留下疤痕?幼儿园有个小朋友撞到了头,后来他的眉毛永远缺了一块。你也会这样吗?”

“我想不会……应该不会吧。”

“我也希望不会。不然西萨尔肯定得伤心死。”

话题怎么又莫名其妙扯到西萨尔身上了?

“关西萨尔什么事?”

“我希望你好好的。我想西萨尔也这么觉得。”

罗曼无法理解小孩子奇妙的思维,他们的世界跟成年人有天壤之别,仿佛是建立在另一种逻辑上的。他想,恩雅的意思可能是“所有人都希望你完好无损”吧?只不过西萨尔最近跟她亲近,她才拿他当作范例。

罗曼替女孩掖好被角。“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了。睡吧。”

恩雅将小脑袋埋在抱枕里,瓮声瓮气地说:“罗曼,你就像个英雄一样。”

“谢谢。”罗曼微笑。

“那个时候你手里明明没有剑,却比你拿着剑的时候更像英雄。”

罗曼心中一暖。女孩这句话揭开了他脑海深处的某段记忆的封印,仿佛封存往昔时光的盒子开了一条细缝,泄露出丝许黄金光芒。但要等到那光芒完全乍现尚需一段时间。罗曼亲了亲女孩的额头,作为晚安吻。恩雅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他离开卧室,轻轻掩上门。浴室中的水声停了。艾丽莎披着一条宽大的浴巾走出来,湿漉漉的头发如同黄金瀑布流泻在肩上。罗曼瞥了一眼她浴巾下玲珑有致的曲线,目光最后落在她不断滴水的头发上。

“吹干,别弄湿我的枕头。”他说。

“哇,你对刚刚遭受重大人生打击的女士就这么说话?”

“你可一点儿也不像受了打击,完全是‘死了老公我开心’的样子。”

“他要是真死了我倒轻松了。”艾丽莎瘫倒在沙发上,“当年他说他不希望被家庭拖累,他想先立业再成家,于是一听到我怀孕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他又回来了,说他渴望家庭的温暖,说孩子不能没有爸爸。放屁。他就是创业失败一穷二白所以准备回来吃我的软饭而已。我当初真是被美色迷昏了头才会看上那种臭男人!”

罗曼不知道这时候是该适时地笑一笑还是该出言安慰。艾丽莎迷恋美男子的习惯至今未改,不过与少女时代相比,她已经冷静成熟多了。(话说回来,有几个女人不迷恋帅哥呢?)

“你会遇到好男人的。”罗曼说。汉弗莱就很不错。他心想。虽然那位虎背熊腰的大汉外表不太符合艾丽莎一贯的审美,但重要的是心灵美不是吗?

“就算遇不到也没关系。我已经想通了。我一个人也可以把恩雅抚养长大,有没有男人都一样。我不需要男人,我只需要爱情。”

“呃,我也是男人,如果没有我时不时出手相助,你能不能平安把恩雅抚养长大还是个未知数呢。”

“天呐罗曼,你难道没发现,在《艾丽莎的一生》这本书里,你的角色就算换成女人也丝毫不影响剧情吗?你替我带孩子,我给你找工作,我们完全就是一对青梅竹马互帮互助的好姐妹啊!”

罗曼大惊失色:“你也一直把我当女人看待?!”

“为什么要说‘也’?”

“西萨尔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他从没把我当成普通的男人。我就这么娘吗?”

艾丽莎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你完蛋了罗曼,真的完蛋了。西萨尔直到现在还没被你气得蹬腿挺尸,简直是生命的奇迹。”

说罢她起身走向卧室。罗曼想叫他吹干头发,但她已经关上了门。算了,只好明天换枕套了。假如艾丽莎不幸感冒,那是活该。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思考艾丽莎那句话的涵义。刚才她披着仅能蔽体的浴巾,坐在沙发上跟他聊了那么久,他居然对她美艳的胴体无动于衷。他是不是……是不是……

“我是不是该去医院看看男科?”罗曼摸着下巴思索良久。

第二天,艾丽莎早起上班,哪怕昨夜她险些丧命,今天也得上工。对于打工仔来说,太阳能否照常升起是个未知数,但班永远得照上。资本主义就是这么剥削悲苦的劳动人民。

罗曼把恩雅送到兴趣班,接着去上他自己的兴趣班。他带着剑来到极光俱乐部。他退出了历史重演战役,闲暇时间就该多花在剑术学习上。他可没把爱德华的挑战忘在脑后。若是输给那家伙,他还不知道要怎么大放厥词呢。

“你的脸怎么了罗曼?!”一见到他的尊容,琳赛就失声尖叫起来,“西萨尔还说你没事!那个大骗子!”

罗曼摸了摸脸上的纱布,急忙为西萨尔正名:“我的确没事。这是我昨晚自己不小心弄伤的。你别搞得好像我残废了一样好吗?”

“对你来说毁容就跟残废差不多!”

“……你是指我全身上下只有脖子以上的部分有用吗?”

琳赛犹如防空警报的叫声引来了西萨尔。他受伤的手臂缠着白色石膏,吊在脖子上,跟脸上贴着纱布的罗曼交相辉映。不知情的人或许以为他们参演的是敦刻尔克大撤退。

“你的脸……”西萨尔惊恐万状地张大嘴巴,简直可以去客串《大白鲨》里被大白鲨袭击的路人龙套。

“好了,都说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罗曼将西萨尔拉到一旁,小声说,“就是昨晚出了点事。你别声张,吓到女士们怎么办?”

他简明扼要地将昨夜的惊险经过说了一遍。西萨尔越听脸色越阴沉,最后罗曼甚至听见他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至于这么生气吗?罗曼想。他跟艾丽莎的关系居然有那么好,如此为她抱不平?

“你不用担心,艾丽莎和恩雅都没事,那男人也已经被警方控制住了……”

“你怎么回事?”西萨尔打断他。

“啊?”罗曼怔住,下意识地道歉,“对不起我没保护好艾丽莎……”

“你为什么不保护自己?!”

“我也没受伤啊……好吧,没大伤。”跟西萨尔的断臂比起来,脸上多一条细细的疤痕的确算不得什么大伤。

西萨尔没受伤的那只手揪住罗曼的衣襟,恨不得当场敲碎石膏,用另一只手狂扇他耳光。

“你觉得那是因为什么?是你运气好,混账!这次你走运,但是万一你不走运呢?我是不是只能去停尸间见你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注意安全不要冒险,你是不是从没听进去过?”

“你怎么能说我是在‘冒险’?”罗曼忍不住反驳,“原来救人在你眼里是‘冒险’?”

“哦,那我换个委婉的说法,‘逞英雄’你觉得如何?你以为学了几招三脚猫功夫就能跟别人在赛场之外单打独斗了?你明明有万全之策对付那男人,可你却选择了最危险的方法——根本就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这家伙不先关心他的伤情,倒数落起他来了!什么人啊这是!罗曼想。

第51章

又来了!又是这样!任何事只要一跟他的身体挂钩,西萨尔都会变得这么失控。他是不是敢庆幸身边没有柜子,否则俱乐部又要花钱修柜门了?

“我明白你以前出过车祸,好不容易才恢复,所以比其他人更注重健康问题,但是有必要这么大动肝火吗?简直……简直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恩雅说罗曼是英雄,西萨尔的看法却截然相反。他以为他是谁,他能比当事人更有发言权?他是自己给自己发了个“罗曼健康管理员”证书吗?

“……你怎么……怎么知道我以前?”西萨尔一噎。

“得了吧,每个人都知道这事。”罗曼没有出卖阿列克斯,你不能把你的线人出卖给条子,对吧?

西萨尔既惊且怒,蓝眼睛仿佛掀起惊涛骇浪的海洋;同时又有些魂不守舍。他松开罗曼,背过身去。“今天我不想上课。”他的声线微微颤抖,“我没法上课。随你怎么干什么好了。”

他转身上了楼,甩上那扇标有“仅限工作人员进入”的门。琳赛和她的前台小姐同事们瑟缩在柜台后方,惊疑不定地观望这对争吵的师生。

罗曼暴躁地抓了抓头发,想找个什么东西狠狠踹一脚以发泄愤怒。好吧,他或许不该提车祸那事,就像他曾经不喜欢别人询问他的伤情一样,西萨尔大概也不情愿被人挖出旧伤。可是当初他刚来俱乐部,西萨尔询问他伤势的时候,他可没这么粗鲁。

“罗曼,你……你这就走了吗?”

琳赛望着罗曼离开俱乐部的背影,犹犹豫豫地呼唤了两声,“我可以给你安排别的训练,劳伦斯今天有空……”

“不必了!”罗曼不客气地回道。

他返回车上,趴在方向盘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他不该用那么冲的语气跟琳赛说话,至少琳赛是无辜的。他想。下次去俱乐部的时候,他得找个机会向琳赛道歉。琳赛总是对他那么热情,她不该成为被殃及的池鱼。至于西萨尔……

罗曼抬起头眺望极光俱乐部的招牌。有那么一会儿,他期待有人能追出来,用别扭却真诚的口吻叫他回去训练。没有互相道歉和谅解也无所谓。他和西萨尔的关系不需要那些苍白的语言来修复和调和。虽然方式有些极端,但西萨尔是在关心他,不是么?

但他等了很久也没等来梦想的那一幕。其实他也想关心一下西萨尔,看看他的手臂有没有大碍,但西萨尔主动关上了自己世界的大门,将他拒之门外。这能怪得了谁?

正这么想着,有人敲了敲车窗。

罗曼的眼睛里顿时迸出星星般的光彩。

当他发现敲窗的人拥有一头电光蓝色的毛发后,眼睛里的光彩瞬间熄灭了。

“奥古斯特。”罗曼喊了声小皇帝的名字,权当打招呼。

蓝发少年今天也是一身金属朋克装扮,涂了效果极其恐怖的黑色唇彩,戴着镶嵌铆钉的手套。罗曼总觉得他一拳就能把车窗砸个粉碎。人靠衣装这句话果然诚不欺人。

“你来训练?”奥古斯特看了看表,“不是说西萨尔受伤了吗?打着石膏也能上课?他果然是诈伤吧!”

“今天不训练。”罗曼耸耸肩,“我只是顺道过来看看。”

“喔,那可太巧了,今天就是你的幸运日!”

“……此话怎讲?”

奥古斯特骄傲地撸了一把头发:“朕今天赐你一个为伟大的奥古斯都驾车的机会。你说你是不是撞了大运?”

罗曼默默打火发动引擎。

“喂!别走啊刁民!别、别走啊!罗曼!”小皇帝慌慌张张地敲打玻璃。

罗曼发誓如果他手套上的铆钉在自家爱车上留下刮痕,他就把这亡国之君绑在车后面游街示众。

“载我一程嘛罗曼!我要去狮鹫俱乐部!”

“你终于打算叛逃到敌营啦?我怎么一点都不奇怪呢,总觉得从第一次见面起你身上就弥漫着一股叛徒的气息。”

“我是准备御驾亲征!”奥古斯特气鼓鼓地说,“露辛达今天开课,你不去侦察一下敌方动向吗?”

“……不是狮鹫的人也能随便去吗?”

“哎呀,我们跟露辛达关系那么铁,有什么要紧的!她总不能把我们赶出来吧!”

“不,她有可能一开始就不让我们进门。”

奥古斯特仍不死心。“反正现在西萨尔也没法给我们上课,去狮鹫学学新东西不好吗?你不是也要参加西尔弗纪念赛吗?”

不知不觉间,奥古斯特就把罗曼纳入了他的“侦察小队”之中,连人称代词都换成了“我们”。

这主意说实话还挺不错。小皇帝难得也有智商在线的时候。罗曼必须为接下来的西尔弗纪念赛早做准备。因为爱德华也要参赛。奥古斯特还不知道这事儿,他或许觉得那只是普通的剑术大赛而已。但是对罗曼而言,那是一场有关信念的较量。他们要用剑上的胜负来决定谁的信念更胜一筹——是爱德华对兵击的蔑视,还是罗曼对兵击的热衷?

在比赛之前,他要尽可能地磨砺身手。他的剑术知识和临场经验还是太过浅薄了。露辛达擅长的领域是他不曾触及过的,他正好可以取长补短。

“上车吧。”罗曼打开车门。

“极光的人来踢馆啦!!!”

罗曼和奥古斯特一踏进狮鹫俱乐部的大门,就听见这么一声凄厉的惨叫。在大厅中聊天吹水的会员们顿时如惊弓之鸟四散奔逃,可是大门被两名“踢馆者”堵了个严严实实,他们无路可退,只能毫无章法地在大厅中做布朗运动。

“……他们为什么怕成这样?”罗曼向奥古斯特耳语,“踢馆不是很常见吗?”

奥古斯特白他一眼。“他们来踢我们很常见,我们踢他们的次数凤毛麟角。挑战强者才叫踢馆,反过来叫恃强凌弱。”

原来我们极光的势力很强么?完全看不出来啊……罗曼深感意外。

“慌什么慌!丢人现眼的东西!”阿列克斯拎着钢剑走出来,一路上痛斥他的队友们。瞧见“踢馆者”脸上的纱布后,他眉毛一挑,“受伤了还来踢馆,活腻味了吗?”

“我们来蹭露辛达的课。”罗曼说。

“你当这是小学生亲子见学会想来就来吗?!”

阿列克斯作势赶走这两个不速之客,但练习室中传出露辛达的声音。“让他们进来吧。外人来观摩瞻仰我们狮鹫卫队的高水平课程不是很好吗?”

奥古斯特发出冷笑的声音,对“高水平课程”这个词组嗤之以鼻。阿列克斯瞪他一眼,仿佛在说“想上课就给我放尊重点”,于是小皇帝只好收起他傲慢的表情。

露辛达的教室里共有八#九个学生,除了不请自来的罗曼和奥古斯特,都是狮鹫卫队的顶尖好手。罗曼细细记下他们每个人的脸孔,也许将来他会在赛场上遇到他们中的某几个。

今天露辛达教授的是意大利的博洛尼亚流派剑术。罗曼以为她只擅长西尔弗剑术,没想到她涉猎如此之广,任何流派都手到擒来。要不是她已经退役转行当教练和裁判,“剑之恺撒”的名头搞不好还轮不到西萨尔。

露辛达的授课方法跟西萨尔也大为不同,西萨尔喜欢手把手地为学生纠正姿势,而露辛达一般先做示范,然后让学生们模仿。罗曼幻想了一下露辛达从背后抱住他,一边轻声呢喃规范姿态的样子一边替他调整手臂位置的情形……感觉别扭极了!光是想象就让罗曼打了个冷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是西萨尔这么做时他却没有丝毫抵触,反而十分享受。

不不,现在不是想别人的时候。罗曼在心中提醒自己。上着一位老师的课却思念另一位老师,这也太不尊重人了。他需要暂且摒弃有关西萨尔的一切念头,专注于剑术。

课程结束后,学生们依依不舍地同美丽的女老师告别。奥古斯特缠着阿列克斯跟他对练。这小子真是不吃苦头不死心。眼见其他人散去,练习室中只剩下了罗曼和露辛达两个人。

“战斗者”小姐拄着剑,拿起一块毛巾擦去脖子上的汗水,笑盈盈地瞥了逗留在原地罗曼一眼:“有什么问题想课后请教吗?”

“我……露辛达,我要参加西尔弗纪念赛了。”

“我知道,阿列克斯也要参加,作为教练,我希望你们都能发挥出训练时的水准,取得理想的成绩——不过我其实更希望我的学生获胜。”

罗曼被她的大实话逗乐了。“我有个不情之请。你能不能教我单手刺击?”

“为什么不去请教你自己俱乐部的教练?”

“西萨尔受伤了,暂时没法上课。”

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他们不久前才不欢而散。罗曼还不想那么快去面对他。

“你们俱乐部难道只有一个教练?”

“你比较擅长这个。如果要学,那肯定得跟着最好的人学。”

露辛达笑了。

“算你有眼光。”她说。

她一点儿也不谦虚。一般人好歹会说几句“多谢夸奖”、“承蒙你看得起”之类,但露辛达半点儿不跟罗曼客套。而她也的确有自傲和自信的资本,所以这种骄傲并不令人讨厌。

“不过你为什么急着学这些?你才入门不久,有的是时间去学习和磨练,远不必急于一时。西萨尔给你报名参赛也多半是想让你先见识见识世面,而不是指望你拿奖牌吧。”

罗曼咬了咬嘴唇。“我不想输。”他说,“这次我绝不能输。我有必须要战胜的对手。”

“只要打赢那个人,哪怕最后没有站上领奖台也无所谓?”

罗曼点点头。“我不能输给他,更不能在遇到他之前输给别人。”

露辛达如有所思地托着下巴,一双明眸流露出玩味的目光。罗曼的双手背在背后,不安地绞在一起。露辛达会不会拒绝呢?他琢磨。他可是她学生将来在赛场上的对手。没人会傻到去给自己培养一个强力的敌人。

“这句话我好像在很久以前听过。”她说,“但是说这句话的两个人最终没能在比赛里相遇。我很想知道这一次结果如何。”

罗曼张大了嘴。

“明天早上九点来见我。敢迟到就打断你腿。”露辛达说。

露辛达安排了一周课程,专门调#教罗曼的单手刺击技术和应对单手刺击的方法。罗曼的行程也随之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每天不再前往极光俱乐部,而是到狮鹫卫队报到。

起初他每次现身都会引发狮鹫们的恐慌,这群人尖叫着寻找各种武器和防具,活像霍格沃茨遭到伏地魔进攻似的。但两三次后,他们便习惯了罗曼的造访。甚至有人开玩笑说:“你是不是打算转会所以提前过来踩点?”

与专长德式剑术的西萨尔不同,露辛达对每种剑术流派都有所研究,要将这么多种剑术融合在一起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罗曼越是与她对练,就越是体味到她的博学。难怪他们要给她起个“战斗者”的绰号。她好像天生就是为战斗而生的,而且她每次都能活下来,把最好的经验和知识传给后人。

这天罗曼上完露辛达的课回到家,背着剑袋刚走到公寓楼下就撞上了他的抱猫老太邻居。老妇人今天的宠儿是只橘色的加菲猫,它跟它的主人一样拥有犀利的双眼。

“贝菲尔德夫人。”罗曼想起了老太太的姓氏。

老太太颤颤巍巍地对罗曼颔首。“啊,罗先生,你回来了。”她用古怪的目光打量罗曼,“不妙。不妙。”

罗曼抓了抓头。“什么?”那天他带艾丽莎母女回家,在电梯里遇上老太太,她的眼神也是这么奇怪。“出什么事了?”

“这要你扪心自问,孩子!”老太太停下来,似乎在等待罗曼声泪俱下的忏悔。

“我不太明白……”

“你不该有了妻儿还在外面乱搞男人的。喔,你们这些年轻人哟,感情生活如此混乱,跟我们那会儿大不一样,时代真是变了啊!”

罗曼有些崩溃。“我哪儿来的妻儿?我还没结婚啊!”

“这么说那姑娘是你女朋友?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孩子都有了为什么还不结婚?唉,时代变了哟,我们那会儿可不会这样!”

“我既没有女朋友,也没有孩子,更没搞过男人!”他何曾搞过那么高端的玩意儿!

“别掩饰了,你和那个银发小哥还出去约会过,我全看在眼里了。”老太太脸上的皱纹全聚集在了一起,“真是意想不到哇,你这孩子浓眉大眼挺老实的,居然是个处处留情的风流浪子!噫,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我们那会儿绝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第52章

罗曼百口莫辩。老太太怎么会对他产生这种误解?他平时的所作所为在邻居眼里到底都是怎样一幅光景啊!

“人可不能脚踏两条船啊,小伙子!做人不能太贪心!”老太太一边安抚怀里的小猫,一边压低声音诡秘地说,“如果你非要选一个的话,我建议你选那个银发小哥,我觉得他更好看一点。我不是说那个金发姑娘不好,但是能选更好的为什么不选更好的呢?”

“我不是……我没有……”罗曼无力地说。

然而老太太全然不把他苍白无力的否认放在眼里。她絮絮叨叨叮嘱了一堆做人该如何忠贞不二的大道理,直到她的小猫开始呜呜叫,她才意识到自己耽误了太多时间。

罗曼如蒙大赦,恭送这位道德先锋离去。直到老太太的身影消失在车水马龙的街道另一头,罗曼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衣服都浸湿了。女人已经是一种很难搞的生物了,上了年纪的女人则更上一层楼,她们的火眼金睛、三寸不烂之舌和庞大得犹如河外星系的脑洞让她们成为电脑游戏里关底BOSS级别的恐怖存在。

他拭去满头的汗水,推开公寓楼大门。才走进过道,他顿时又生出一身的冷汗。他总算明白抱猫老太为什么要用那么嫌弃的语气数落他了——被她盛赞英俊的“银发小哥”就坐在楼梯上玩手机,脚边摆着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白百合,那浓郁的香味熏得罗曼差点一个跟头。

“……西萨尔?”

银发年轻人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比花束更绚烂的微笑。

“啊,你回来了。”他说,“我没在你家门口的踏脚垫下面找到钥匙,就只好在楼梯上等了。我可能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还保留着老派习惯的人?”他自嘲地笑了笑,“你的邻居人还不错,肯放我进大门。”

不必他明说,罗曼就猜到放他进门的肯定是抱猫老太。她真是身体力行地践行自己的审美啊!

“你来干什么?有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吗?”

西萨尔拿起脚边的花束,颇有些难为情地将它举到罗曼眼前:“我觉得当面跟你说更好。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罗曼踮起脚观察西萨尔背后。

“……我后面有背后灵吗?”

“不是,我想看看后面是不是藏了一个穿女仆装的奥古斯特。”

上次西萨尔奉上的“惊喜”就是这个。罗曼可不想再经历一次有惊无喜的噩梦般的旅程了。

“……比起鲜花你原来更喜欢那个?!”西萨尔震惊,“你是看上了‘女仆装’还是‘奥古斯特’?如果是前者,那……那我……我也不是不可以……”他羞赧地移开目光。

“鲜花就很好了!谢谢!”罗曼一辈子也不想跟女仆装沾上任何关系了。

“我住院的时候你送了我花,我觉得应该礼尚往来。”西萨尔将花塞进他怀里,“这话你别告诉阿列克斯,他送了我一车花,我可还不起。”

罗曼扑哧一声笑了。接着一想到那束花的由来,他的笑容便逐渐消失。西萨尔还未曾听说爱德华曾来探望过他,也不知道那束花其实是爱德华的礼物。他把一切功劳都记在了罗曼头上。

但罗曼不想说出真相。他心里有种隐隐的恐惧,一旦他澄清事实,西萨尔就会带着他的鲜花头也不回地去找爱德华。

“我去拜访过艾丽莎了,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任何人身处现场都会做跟你同样的事。你很勇敢,罗曼,很抱歉我上次那么对你发脾气。”

他张开双臂,“我们能和好吗?”

罗曼当时的确恼火极了,可时隔这么久,时间早就抚平了他的怒气。虽然心里还是有那么点儿别扭,但西萨尔的主动示好也让他最后那点儿不愉快烟消云散了。他揉了揉被鲜花熏得发痒的鼻子,上前给西萨尔来了一记熊抱。当然,抱的时候他特别注意了一下,没碰到西萨尔受伤的手臂。

“已经没事了。我理解你是关心则乱。”

西萨尔发出满足的叹息,听起来有点儿像人踏进温泉时才会发出的那种声音。

“你最近都出现在俱乐部,我还担心你是不是在记恨我……”他顿了顿,困惑地推开罗曼,“你为什么背着剑?”

“我……”

“你明明没来俱乐部,却背着剑?”西萨尔眯起眼睛,仿佛捉奸的妻子在晚归的丈夫身上发现了可疑的蛛丝马迹,“你最近几天都在哪儿练习?”

“呃……在……在外面随便练练?”

西萨尔拿起手机,迅速拨通某个号码。

“喂?露辛达是吗?我们家的罗曼最近是不是光顾了你那儿?什么?不仅有罗曼还有奥古斯特?……没什么,关心一下他们的学习进度,毕竟比赛快开始了不是么。”

他挂断手机,蓝眼睛中爆射出寒冷的光芒。“为什么要骗我?”

罗曼犹豫地歪着头,挤出尬笑:“……因为你会生气?”

“哇哦,原来你早料到我会生气,而且在明知这一点的情况下还是照做不误!我好敬佩你的胆识啊罗曼!”

“你受伤了,没法上课。”罗曼耐心地解释。

“你的脑子是不是比金鱼还小?你永远记不得自己说过的话对不对?”

西萨尔猛推罗曼一把,黑发青年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墙壁。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罗曼?你答应过今后一切有关兵击的问题都第一个请教我,你违背自己的诺言多少次了?你不如自己数一下?你会数数吗?”

西萨尔逼近罗曼,低下头凝视他,直到他们之间只剩下一次呼吸的距离。罗曼好希望自己能化作一道波穿过墙壁粒子的间隙瞬时出现在另一侧。

“你当我是什么人?——我是你的教练!你的一切训练计划都应该由我来制定。假如我因故没法亲自给你上课,我会妥当地安排别人代课。我们极光有劳伦斯这种级别的教练,我甚至可以请布莱克森先生亲自指点你!你对我的安排到底有多不满意?”

“我没有不满意,我只是……只是……”罗曼语无伦次,“那时候我不想见到你。我没想好该怎么跟你说。”

他必须在比赛前争分夺秒提升自我能力,但是他又不想和西萨尔共处一室。爱德华的挑衅像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肩上。他完全可以把那天医院里遭遇爱德华的经过说出来,西萨尔一定会谅解他的不安和矛盾,但是他又不想让西萨尔分摊这份重担。

就连提到那场和爱德华间接相关的车祸都能让西萨尔失魂落魄老半天,跟更何况是牵扯到爱德华本人呢?

就像西萨尔想切断他与露辛达的联系一样,他也想切断西萨尔与爱德华的联系。不论那联系是好是坏,他都由衷地渴望这两个人后半辈子不再有任何牵扯。

“我只是想学习最好的技巧而已。”罗曼焦虑地说,“我向露辛达请教单手刺击的技术,因为她是这方面的翘楚。很抱歉没事先通知你,考虑到我们当时在冷战,但是向行家学习有什么错吗?你不也承认露辛达是剑术的大师吗?”

“是吗?我怎么觉得你不是想追随‘大师’,而是只想追随‘露辛达’呢?”

“什么?”罗曼怔住。

“自从你看到她的真容、知道她是个女人,每次见到她你就像丢了魂一样。你以为别人看不见你跟她对练的时候有多开心吗?”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的确很开心,但那是因为每次跟露辛达练习都能学到新东西。难道我应该哭哭啼啼地学习吗?”

西萨尔暴躁地乱挠一气自己的头发。“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傻瓜。”他自哂地笑了笑,“我明知道你是……你是……却还是试着打动你!我努力尝试了那么多次,多到我都数不过来了,可你还是不为所动!我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那么多无用功!”

他狠狠捶了墙壁一拳,不顾手指关节的皮肤都擦破了,将花束从罗曼手中抢过来,踹开公寓楼大门。

罗曼吓坏了,大脑一度停止运作,像台死机的电脑,卡在西萨尔怒不可遏的那个画面。过了好几秒他才恢复运转,急忙追出去。但西萨尔已经走远了。他拦下一辆车,看了看手里的花,咬牙切齿地将它丢给了街边的一名流浪汉。

“西萨尔!”罗曼追上去。但人腿怎么比得上汽车呢?他徒劳无功地追了好几十米,他从没这么期盼过路口出现红灯,因为那样出租车就能停下来了。但是老天偏偏跟他作对,出租车加速驶过亮着绿灯的路口。

罗曼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撑着膝盖喘了老半天。

背后有人拍了拍他。

“给你。”那位收到不期而至捐赠的街头流浪汉将花束递给罗曼,“我不需要这东西,不如给我面包。”

罗曼失落地眺望出租车消失的方向。“你拿着吧。”他摆摆手。

“这本来就是你的花,虽然被你自己作没了。拿着吧,说不定能当个‘最后的纪念’什么的。”流浪汉同情地看着他。

罗曼哑口无言地收下这份得而复失、失而复得的礼物。百合花浓郁的芬芳熏得他眼睛发疼,好像要流下泪来。

“我不懂他为什么那么暴躁。”他揉了揉眼睛,“我甚至不明白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是明白的话我起码能补救,可我连错处在哪儿都找不到,要怎么弥补呢?”

流浪汉神情复杂:“虽然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是你不觉得跟陌生人讨论这么深奥的情感问题有点儿太唐突了吗?”

“所以你就来跟我讨论这个问题了?”

露辛达倚着钢剑,用比流浪汉怜悯一百倍左右的眼神看着蹲在她面前委屈巴拉画圈圈的黑发青年。

“为什么连对练时候的表情都能惹他生气?练剑的时候不能笑吗?”

“我想应该不是这个原因吧……”露辛达按摩自己突突发疼的太阳穴,“如果西萨尔介意你跟随别人学习,你就该注意一点儿。”

“拜托,这是找教练,又不是找对象,不存在脚踏两条船的问题吧?我的确是极光的会员,但这个会员又不存在排他性质。俱乐部没规定我不准去别的地方上课。你不是也经常带着学生跑到极光蹭课吗?”

露辛达捂住脸。“重点不在上不上课……你真的就一点儿自觉也没有吗?”

“我要是能自行领悟还用得着来找你讨论吗?”

“也是……”露辛达叹了口气,“让我换个问题吧。你明知西萨尔有可能反对,却还是执着地来上我的课,到底是为什么?可别回答你暗恋我,想借机一亲芳泽。”

“我怎么可能那么龌龊!我对你只存在单纯的尊敬之情!”罗曼语气正直,“我只是想在西尔弗纪念赛开始前尽量多学一点儿,你是我所认识的除了西萨尔之外剑术最高强的人,而且是位名师。跟着你学效率当然比跟着其他人更高——西萨尔除外。他也是位好老师。”

“为什么不把这句话原原本本、老老实实地告诉西萨尔?”

罗曼耷拉着脑袋。因为西萨尔必定追问他的真实动机,那么他就不得不把爱德华那事儿说出来了。他可没自信能在西萨尔咄咄逼人的盘问下依然守口如瓶。他又不是奥古斯特。

“我……不想让他知道。”他抓了抓后脑勺飞翘的发尾,“好吧,这件事我没对任何人说起过。你千万别走漏风声。”

“那得视情况而定。”

“……露辛达。”

女剑客摊开双手:“好吧好吧。我就当一回你的树洞,考虑到我长不出树枝,你尽管放心吧。”

“你认识西萨尔已经很久了,那你肯定认识爱德华·布莱克森。”

露辛达沉吟:“已经好久没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了。他怎么了?”

“他也要参加西尔弗纪念赛。我发誓必须击败的人就是他。”

哐当。露辛达手里的剑掉在地上,失去支撑的女剑客一个趔趄,差点儿栽了个跟头。

“这么说他回来了。我居然一点儿消息也没听说。”

“汉弗莱知道。”

“……那个死肌肉男!”露辛达咒骂道。

“所以我不想让这事传进西萨尔耳朵里。虽然真相迟早大白天下——等参赛名单一公布,我想瞒也瞒不了,但是……在那之前,我希望他能尽量开心一点。他还在养伤。”

露辛达捡起她的钢剑。“这么说你全听说了?关于西萨尔和爱德华?”

“只听过一部分:他们势同水火,西萨尔还因为那家伙出过车祸。露辛达,他们过去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女剑客挠了挠鼻子,似乎想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但罗曼认真地凝视着她,像个乖学生等待老师揭晓谜题的答案一般。露辛达实在承受不住他的灼灼目光,清了清喉咙:“咳,其实问题出在爱德华的爷爷——也就是老布莱克森先生身上。你知道他跟西萨尔的关系吗?”

“合伙人?”

“不止是那样。西萨尔的父母在他很年幼的时候就过世了,所以他们家的世交老布莱克森先生和夫人就成了他的监护人。而爱德华也是从小被他爷爷奶奶抚养长大的。换言之,”露辛达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西萨尔和爱德华是一块儿长大的青梅竹马。”

第53章

罗曼觉得自己像被一颗爆炸的核弹瞬间夷平了。他假象过许多种西萨尔和爱德华的关系——反目成仇的同门手足、场下朋友场上敌人的常年竞争对手、俱乐部中不分高下的两张王牌……可他万万没料到他俩居然是青梅竹马!

“老布莱克森夫人是古文献研究者,对中世纪武术指南书格外感兴趣,跟布莱克森先生合作翻译和复原了很多珍贵资料,甚至收藏着一些真迹。他们一直致力于复兴中世纪武术,不但建立了俱乐部,还赞助了许多兵击赛事。布莱克森先生本人还是手杖术的专家。但他年纪大了,不适合身体力行地去干舞刀弄剑的工作,所以他决定把两个孩子培养成剑术大师。西萨尔和爱德华从小就跟着老人家学习剑术,他们的条件得天独厚,再加上勤学苦练,他们很快就成了名扬海内外的剑客,一个绰号‘剑之恺撒’,一个绰号‘黑太子爱德华’。”

“这倒是不难想象……”罗曼喃喃道,“极光俱乐部的内部教学视频就是他们俩合作录的。”

说罢,他不自觉地攥紧拳头,甚至没发觉指甲深深陷入了手掌中。他一点儿也没感到疼痛,只觉得胸中憋着一股难以抒发的郁气,好像要把他的心脏都撑裂了。

西萨尔和爱德华的关系比他预料中的更亲密,也更……复杂。西萨尔童年和少年时代的青春时光,几乎全被爱德华占据了,他那黄金般的岁月里处处都有爱德华的浓墨重彩的身影。而他罗曼不过是个迟来者。他和西萨尔才认识多久?他们之间短暂的相处怎么可能抵得过爱德华那漫长而纠葛的半生?

“但是一切都在七年前的西尔弗纪念赛上改变了。当时我是裁判,目睹了一些事情,听说了另外一些。罗曼,接下来我告诉你的一切都是出于我的所见所闻,不排除我误解了或者错认了什么。我会把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实告诉你。至于对事实的评判,”露辛达忽然严肃,“就只能交给你自己的判断力了。”

露辛达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裁判长棍。

西尔弗纪念赛长剑组的比赛进入半决赛阶段,出战的两对选手分别是西萨尔·里帕vs意大利的文森佐,以及爱德华·布莱克森vs丹麦的亨里克。胜负结果不难预料。人人都猜测西萨尔和爱德华将在半决赛中胜出。如果决赛双方不是他们俩,那就是爆了个大冷门。

十五分钟休息时间很快就要过去了。露辛达望向挂钟。边裁和记分员朝她不停地做手势,表示应该尽快请选手上场。观众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一般来说休息时间差不多结束时,参赛者就会主动离开后台热身区域,在赛场边缘待命,可这次迟迟不见那四个人的身影。

出了什么事吗?露辛达对边裁使了个眼色,表示她要去后台看看,将现场交给其他工作人员控制。她放下长棍,撩开分割后台和赛场的帘子,进入热身区域。

远远地,她便听到激烈的争吵声。走廊上,文森佐和亨里克抱在一起瑟瑟发抖,惊惧地注释着旁边的休息室,活像大人争吵时只能瑟缩在被窝里的可怜小孩。看到露辛达,他俩顿时露出如蒙大赦的表情。他们英语不好,结结巴巴连比划带猜地让她快点儿介入休息室里的争端。

争执双方的声音一老一少,不消说,老的那个肯定是布莱克森先生,他作为教练带着两名学生前来参赛。至于年轻的那个,露辛达一时听不出到底是爱德华还是西萨尔,人在争吵的时候声音往往会变调。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比赛!除了赛场,你哪儿也不许去!”老人厉声道。

“你疯了,老东西!比赛难道比人命还重要吗?!”

露辛达在休息室门口探出脑袋,总算看清了里边的情形:老布莱克森先生拄着手杖,冷漠地注视着他的孙子,像只上了年纪的老白头鹰蹲在枯树上观察渺小的食草动物们;爱德华则急得脸红脖子粗,要不是对方是他亲爷爷,他恐怕就要大打出手了。西萨尔坐在角落里,抱着钢剑,不安地缩着肩膀,既没出来劝架,也没参与争吵。

“出什么事了?”露辛达叉着腰问,“半决赛就快开始了,你们能按时上场吗?”

“这破比赛我不参加了!”爱德华吼道,“奶奶因为心脏病突发进医院了,我要回去见她!”

他转身欲走,一根手杖重重敲在他胸前,他吃痛地叫起来。

“比赛还没结束,你想去哪儿?”布莱克森先生举起手杖,拦住孙子的去路。

“所以你要我在这儿什么也不干,眼睁睁看着她陷入生命危险?”

“你没有‘什么也不干’,你做的是她一辈子梦寐以求的事。你又不是不晓得她有多希望你能在比赛中获胜。拿着奖杯回去见她就是最好的礼物。如果你空手而回,哪怕她康复了也会大失所望的。”

爱德华推开祖父的手杖:“她康复后发现我们没第一时间赶回去才会大失所望!”

“你以为你比我更了解你祖母?你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你既不是医生,也不懂任何医学知识,除了在医院走廊上哭哭啼啼给医生护士添麻烦之外,你还有什么用处?假如祈祷和眼泪就能让人恢复健康,那你在这儿祈祷和哭鼻子也是一样。”

“你的血管里流的是冰碴子吗?!”爱德华怒不可遏,“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情搞这些儿童打架游戏?拜托你成熟一点行不行?现在是人命关天啊!”

“儿童打架游戏?”老布莱克森眼神双眼一眯,“你不能因为自己不想参赛就这么贬低这场比赛,你等于是在贬低所有努力练习参赛的人!”

爱德华扯开自己身上的防护服,将它们狠狠掷在地上。“这就是儿童打架游戏,只有你这种人才会把它当作了不起的东西,因为你哪怕满脸褶子了,还依旧是个长不大的小孩!”

“泰德!注意言辞!”

“我从没喜欢过你们的这些过家家游戏!它要不是奶奶的爱好,我连碰都不想碰这些铁条!我是为了让她老人家开心才硬着头皮忍着恶心来练剑的!否则谁喜欢玩你们那些破羊皮纸上记载的杂耍技巧?”

“泰德!”

爱德华转向一直缩在角落一言不发的西萨尔,向他寻求援助:“喂!你也说说话!你也想回去探望海妮奶奶的,对不对?”

西萨尔不知所措地望着怒发冲冠的爱德华,又望了望阴沉严肃的布莱克森先生,几度欲言又止。

见他不发表意见,爱德华冲过去提起他的衣襟,将他抵在墙上。“你他妈倒是吭声啊!你爸妈死后海妮是怎么对你的,她有多疼你多宠你你都忘了吗?你这忘恩负义的混账!”

“我……我不……”西萨尔期期艾艾,“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我觉得……”他偷偷瞄了一眼布莱克森先生,垂下眼睛说,“我认为如果我们带着奖杯回去,海妮会更高兴……”

爱德华怒极反笑。“谁给你骨头你就向谁摇尾巴示好是吗?没骨气的东西!你就一辈子当老东西的忠犬好了!我不奉陪了!”

“泰德……!”

西萨尔被重重推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茫然四顾,很是委屈。爱德华气势汹汹地冲向门口。布莱克森先生举起手杖指着他胸口,想再度阻拦他,但他一把夺过老人的手杖,抬起膝盖,两手一撅,然后将那断裂的木棍扔在老人脚下。

他撞开露辛达。走廊上的文森佐和亨里克发出惊恐的嘤嘤声,犹如见到猛兽出没的小动物一样躲在角落不敢动弹。

“爱德华,你现在离开的话,就只能算你弃权认输了。”露辛达追上去。

“这种幼稚游戏谁赢谁输很重要吗?”爱德华讥诮地笑了。

露辛达停下脚步。她明白再怎么挽留也无济于事了。没人能将这个年轻人强行留在赛场上。他的心思早就不在斗剑上了。不,应该说他的心思从来就不在斗剑上。她想。他只是一个因为家长的爱好而不得不从事同样爱好的孩子而已,为了讨大人的欢心,只能硬着头皮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他其实根本不喜欢剑,他只是喜欢那些喜欢剑的人。

“抱歉,露辛达,让你看笑话了。”布莱克森先生说。他弯腰拾起被爱德华撅断的手杖,试图将两截木头拼在一起,可失败了。就像这根破碎的手杖一样,他的家庭也永远破碎了。在露辛达心目中,布莱克森先生一直是老骥伏枥的典型,像个头发雪白犹能披甲上阵的中世纪老骑士。可现在她发现,他也不过就是个垂垂老矣的无助男人罢了。

“还有人要退出比赛吗?”露辛达的目光落在西萨尔身上。

银发年轻人站起来,抱紧了他的剑。

“我要继续。”他说。

“那场比赛西萨尔不出所料地拿了第一。文森佐虽然撞了大运不用比半决赛就直接晋级决赛,却还是没能赢过西萨尔。我想他们大概就是从那时起被人称作‘万年老二’的。”

“布莱克森夫人呢?”罗曼担忧地问,“她身体还好吗?”

露辛达摇摇头:“她没挺过去。爱德华一直陪着昏迷不醒的老人家。布莱克森先生和获胜的西萨尔回家后,她奇迹般地苏醒过来了,听说西萨尔夺冠后就满足地睡去了,从此再也没醒过来。据说她的遗言是‘你父母的在天之灵一定很为你骄傲’——是对西萨尔说的。”

“她都没对爱德华退赛的事发表意见?”

露辛达耸耸肩:“我想她不知道吧。也没人愿意把这个坏消息告诉她。老太太有点儿像那种……小说里的沉迷于研究的‘痴人学者’,一辈子都扑在古文献上。她非常为两个孩子骄傲。可我到现在都不敢确定,假如她得知爱德华放弃比赛回到她身边陪伴她,是会高兴还是失望。我想这个问题永远都是个谜团了,被老人家带进棺材里了。”

“爱德华肯定难过死了。”罗曼嘟囔。他最爱的祖母过世了,而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念叨的还是剑术和在剑术比赛中获胜的西萨尔。这对放弃了一切赶回来陪伴她的爱德华而言算什么呢?

“那之后他跟布莱克森先生就彻底翻脸了,最后闹到离家出走的地步。布莱克森先生冷酷地把他从遗嘱名单里除名了。他是圈子里说一不二的大人物,谁也不敢忤逆他,没人愿意冒着惹恼他的风险去挽留爱德华——只有一个人除外。”

“……西萨尔。”罗曼喃喃说。

露辛达点头。“他听说爱德华要走,连夜赶往机场去追他。可是就在途中……”

接下来的故事罗曼已经从阿列克斯那儿听说过了。

第54章

西萨尔出了车祸,差点成了残废,之后休养了很久。直到阿列克斯投入露辛达门下,被她带到极光俱乐部练剑,西萨尔才又一次拿起剑。

而爱德华后来当了兵,与汉弗莱在军中相识。现在他退伍回乡了,汉弗莱成了极少数认识他的圈内人士。很多人甚至不知道他回归的事,连露辛达都蒙在鼓里。要不是罗曼那天在鲸鱼骨无意中撞上爱德华,他还不知道这个人存在于现实中呢。

西萨尔为了挽留离家出走的爱德华,不惜冒着忤逆布莱克森先生的风险赶去机场,甚至发生了那么严重的事故。罗曼心里冒出一股味道古怪的液体,让他鼻子发酸。西萨尔肯为了那家伙付出那么多,在他心中,那小子的分量就那么重吗?他是不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让西萨尔如此牵挂的人?

“我以为爱德华看不起兵击,没想到他竟然也参赛了。”露辛达困惑地托着下巴,“是因为想圆他当年退赛未能夺冠的遗憾吗?可是他似乎不是这种求胜心切的热血少年……”

“你猜得没错,他讨厌兵击。”罗曼无力地说,“他恨死这项运动了。他参赛的唯一原因是想当着所有人的面夺冠,然后不屑一顾地将他获得的荣誉踩在脚下,羞辱那些热爱兵击的人。”

“……他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鬼才知道……”

岁月非但没有磨平爱德华的棱角,反而令他变得更加犀利和愤世嫉俗。他上次和西萨尔狭路相逢却没酿成互相残杀的惨剧,真该感谢他们两人的克制。

“所以你是担心西萨尔的反应,才向他隐瞒爱德华参赛的?”

“我没法想象他听说这件事后会干出什么。最好的情况是什么也没发生,他已经释然了,也许……”罗曼哽住了。

如果可以,他希望西萨尔一辈子都不要跟爱德华接触,一辈子都不要摊上这种烦心事,一辈子都快快乐乐地舞刀弄剑、做他最喜欢做的事。西萨尔理应获得幸福的一生,而不是像爱德华那样被往昔的幽灵所纠缠,一直活在阴影中。

露辛达笑了笑,像师长鼓励学生那样弯腰按了按罗曼的肩头。“要是他知道你这么关心他,说不定就把爱德华抛在脑后了。”

罗曼苦涩地弯了弯嘴角。“多谢你的安慰。”

“我说真的。很少有人能像你这样为朋友着想。你所做的已经超出一般友人的本分了。”

“西萨尔也曾为我做过许多事,我觉得反过来这么报答他再正常不过了。”

“仅仅如此吗?”

罗曼不解地望着女剑客。她俏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不然还能是什么呢?我又不求他回报我……我只是……”罗曼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有麻烦,就让我来承担,而西萨尔……他只要永远开心地做他自己就够了。”

一想到不久前跟西萨尔的争吵,罗曼就心如刀绞。但是哪怕西萨尔误会他,也比卷进关于爱德华的是非里强。西萨尔曾是拿着剑保护他的人,现在轮到他来保护西萨尔了。

恩雅说得对,他想成为英雄。拿着剑的时候要做英雄,放下剑的时候更要。

只要西萨尔喜悦,他就跟着高兴。只要西萨尔悲伤,他就跟着难过。不知自何时起,他的心已经被那个银发男子牢牢牵住了,他失去了情绪的自由,失去了掌控自己灵魂的权力,像个披枷带锁的囚徒,但是身上所负担的这份沉重却是那么的甜美。

手机不失时机地响起来。罗曼一瞬间期盼那是西萨尔打来的电话,用别扭却隐含着恳求的语气寻求和解。可惜不是的。那是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罗曼先生吗?”手机传出一个粗犷的男声。

“是的。您是?”

“第九十九分局,德莎警官。您曾经在我们这里报案,现在案情有了新进展,能否请您拨冗过来一趟指认嫌疑犯?”

罗曼怔忪几秒,他最近报过的案太多了,竟然一时想不起是哪一桩。但警官既然提到指认嫌疑犯,那么就应该不是艾丽莎母女的那件案子,因为嫌犯被当场逮捕,不需要指认这道多余的工序。剩下的就是罗曼自己被袭击的案子了。

“你们抓到那个女人了?”

“这得等您过来指认过凶手才知道。”

在经过被害人验明正身前,警方也不敢轻易承认他们所抓捕的就是真凶,哪怕他们有9999%的把握。罗曼承认他们还蛮严谨的。

“我这就过去。”

罗曼挂掉电话,不好意思地向露辛达道歉:“我得去一趟警察局,以前有一桩案子要我协助调查。对不起,这么突然地就要告辞……”

露辛达微笑:“你来得也一样突然好吗。谢谢你不再厚着脸皮耽误我宝贵的时间。接受你的心理咨询我连咨询费都拿不到,亏大了。”

罗曼:“……”

有时候他根本分不清露辛达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好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可怕女人!

六个身材近似的女子并排站在审讯室中,百无聊赖地瞪着面前的单向玻璃。其中有一个是袭击罗曼的真凶,其他人则是被警方找来混淆视听充数的。

“你能指认出她们中的哪一个是凶手吗?”呼唤罗曼前来警局的德莎警官伸出粗短的手指,大略一指面前的六名女性。罗曼仔细观察她们每个人的面孔,生怕自己指认失误冤枉了好人。

“即使认不出也没关系。”警官见他紧张兮兮的,出言安慰道,“当时月黑风高,你又喝多了酒,记忆模糊不清实属情理之中。我们自然有其他的证据证明她就是嫌疑犯,你的指认只是证据之一而已。”

罗曼指着右边第二名女子:“是她。”

“……哇,这么快!”

“那张脸我死也忘不掉。”说完,罗曼犹豫起来,“是她没错吧?”

警官点点头,挥了挥手。其他警员进入审讯室,带走那些被叫来混淆视听的“群众演员”。罗曼跟随德莎警官来到他的办公桌前。

“我们调查过她了。她住在伯明翰,高中学历,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靠打零工和前夫的赡养费生活,平时除了上网之外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她声称是你的粉丝,经常去看你的比赛,但经过调查根本没有这回事,根本查不到她的购票记录,所以我们推测她要么是在网上看过你‘所有’的比赛,要么是产生了某种臆想,以为自己去过现场。”

说着,警官将一张打印出来的网页截图递给罗曼,“你对Sandrose这个ID有印象吗?”

“……有。”罗曼虚弱地说,“这个ID经常在我的各种SNS里骂我。难道那女人就是Sandrose?”

“猜对了。”警官打了个响指,“我们收集了她的一些不太妥当的发言,其中有些涉嫌诽谤你。所以在检方提起公诉的同时,你也可以以个人名义起诉她诽谤。”说罢,警官露出充满正义感的慈祥微笑。

“我会联系律师的。”罗曼攥紧那张纸。一直以来他都对网上的那些言论视而不见,因为他知道在虚拟世界中跟别人纠缠毫无意义,但是这次他不想放任这些人猖狂下去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你来报案那天有位陪同你的朋友,银发的那个。”警官比了一个“长发”的手势。

“他怎么了?”罗曼顿时紧张起来。这明明是他和黑粉小姐的恩怨,怎么牵扯上西萨尔了?

“嗯,考虑到他也是当事人,我们之后也会请他来协助调查,但是有件事我想先问问你。那位先生认识嫌犯,或者说,网上的Sandrose吗?”

“啊?抱歉,我糊涂了,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指,在袭击事件发生前,他们两个是否已经认识了?里帕先生是否早就知道Sandrose的真实身份?”

罗曼抓了抓后脑勺:“我想……不认识吧!看西萨尔当时的反应,他们应该是陌生人。您怎么会这么想?他们两个是否认识很重要吗?”

“因为经过调查,我们发现了一些有趣的巧合。嗯,姑且称之为巧合吧。我再问一件事,你对silverking这个ID有印象吗?”警官将另外一张打印了网页截图的纸递给罗曼。

这张纸上印满了silverking各种惊世骇俗的发言。奥古斯特说得没错,简直是史诗级骂阵,罗曼甘拜下风自愧不如。

“我认识他。”他有些羞愧,“他经常在网上维护我,跟那些骂我的人对喷,我想他应该是个比较激进的粉丝吧。”

警官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了。

“换言之,”他试探地开口,“您并不知道silverking在现实中的真实身份?”

“这怎么可能知道,我又没法顺着网线爬过去看看打字的究竟是人还是狗。这个silverking跟本案有关系吗?我实在看不出他为什么会被牵扯进来。实话实说,就连西萨尔都算是被无辜牵扯进来的,那女人攻击我的时候他根本不在场。”

“我们当然明白这一点,只是做点相关调查罢了,免得上了法庭辩方抓着一些奇妙的小巧合纠缠不休。”

“您一直说巧合,到底是什么巧合?”罗曼被彻底搞糊涂了。

警官“扑哧”一声笑了:“你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吗?”

罗曼谦逊地用眼神请求警官指点迷津。

警官用食指敲打着那张纸:“这位总是在网上维护你的激进粉丝silverking,就是你的朋友西萨尔·里帕。”

第55章

“琳赛!琳赛!西萨尔在不在!”

琳赛目瞪口呆望着风驰电掣冲进俱乐部的罗曼。他速度快到带起的风压差点把旁边女孩的裙子都掀起来了。

“他今天根本没来。”琳赛皱起一双柳眉,“他说他要去找你,你们没碰上吗?”

“碰上是碰上了,可是……”罗曼焦躁地乱抓了头发一把,琳赛非常担心他把自己给揪秃,“打他的电话也不接,我以为他在俱乐部……”

“你们发生了什么事吗?”常年接待顾客的经验使琳赛锻炼出了非凡的洞察力,她一眼就看出罗曼和西萨尔之间闹了什么别扭。好吧,虽然西萨尔整天不是在闹别扭,就是在前往闹别扭的路上,但这次的别扭显然更胜以往。

琳赛略一思忖,一个骇人的念头立刻浮现在她脑海中。罗曼发疯似的四处寻找西萨尔,而一向像口香糖一样粘着罗曼的西萨尔却不知去向。毫无疑问,他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

名侦探琳赛叫道:“他终于畏罪潜逃啦?”

“???”罗曼茫然了几秒。

“不然你为什么忙着找他?”除此之外,琳赛贫乏的想象力实在无法提供更多的可能性。(西萨尔一直以来的龌龊举动也无法带给她多少想象余地。)

“呃,是我的一些私事。”罗曼支支吾吾地低下头,仿佛犯人在警方的逼问下终于现出了原型,“他不在的话,我去他家里看看好了,他总不能一直不回家吧?”

“这可说不准。”琳赛摇摇头。从没听说过畏罪潜逃的人还有胆子回他的犯罪窝点。这时,另一个更加骇人的念头突然跳进了她的大脑。万一西萨尔就潜伏在家中等着罗曼自投罗网怎么办?罗曼岂不是把自己白白送上门了?

她刚想劝罗曼莫要冲动,谨慎行事,罗曼就如他来时一样风驰电掣地冲出门,留下一句尾音长长的“如果他回来了请你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该先报警还是先叫救护车呢?”琳赛认真地思索。

罗曼去过一次西萨尔的家。好吧,并不是他主动“去”的,而是酩酊大醉的他被西萨尔扛回了自己家。虽然去的时候他不省人事,但出来的时候他特意记下了地址。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下意识地认真记住了。大概是为了逢年过节给西萨尔寄贺卡吧。

此时此刻,他站在西萨尔家门前,紧张得像个初来乍到的求婚者。不,求婚才不用这么紧张呢。求婚是件功德圆满的大好事,而他接下来要做的……大概只有全能的上帝才能预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事究竟是好是坏。

在他认识西萨尔之前,西萨尔就已经无比熟悉他了。那家伙当时说什么来着?“我好歹也看体育新闻”。他张嘴扯谎的时候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他可不是通过体育新闻认识罗曼的。他们尚未在BOTN相遇的时候,他就开始披着silverking这个马甲在罗曼的各种SNS账号下评论留言了。凡是活跃的粉丝罗曼都记得,对这位言辞激烈的silverking先生更是过目难忘。

早在罗曼一脚踏进西萨尔所在的兵击世界之前,西萨尔就已经先一步踏入他的世界了。

silverking第一次出现在他的评论里是什么时候的事?罗曼已经不记得具体的时间点了。那是好多好多年前,当时他还是个无名新人,还没打出自己的一片天地。可是在那是,西萨尔就已经开始关注他了。

而在他退役后,在他最艰难的那段时光里,silverking不断在网络上维护他。虽然维护得都有些过分了,但罗曼还是对这份隔着整个虚拟世界传达给他的爱意感激不已。

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在现实中见面。罗曼不乏诸如此类的想象。不是有些粉丝常常组织跟偶像的见面活动吗?只要有人肯牵头,这类活动往往就能举办得很成功。

他们的确见面了。在罗曼不知情的情况下,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初夏午后,身穿伤痕累累盔甲的西萨尔走下BOTN赛场,递给罗曼一朵纸折的玫瑰。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巧合,西萨尔有可能将玫瑰递给任何人,而他刚好站在他面前罢了。现在他才明白过来,当时西萨尔已经认出他了。他递来的那朵玫瑰不是随便扔给观众的见面礼,而是只送给他一个人的。

他用那张广告单叠成的玫瑰花将罗曼一把拉进了一个瑰丽的新奇世界当中。

一直以来西萨尔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和他相处的呢?为什么能隐瞒这么久呢?为什么他们朝夕相处,而罗曼竟一无所觉呢?他是不是有点儿过于迟钝了?

他必须问个清楚明白不可。

他想知道西萨尔为什么不告诉他自己的身份,同时又在网上活跃。

他想知道西萨尔对他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到底是因为好玩儿才在网上跟人斗嘴打发时间,还是在真心诚意地维护自己的偶像。

他想知道,这位兵击界无人可以匹敌的头号剑客、战绩辉煌到其他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剑术大师、被无数粉丝视作梦中情人的男神,却是他忠诚的崇拜者吗?

现在罗曼就站在西萨尔家门前,深呼吸好几口气。这可比求婚难多了。那些把求婚当作人生一道难闯关卡的男士们应该来体会一下他此刻的心情,然后就会发现把自己的一生献给另外一个人根本没什么值得恐惧的。

罗曼按响门铃,然后绷紧身体。

不要恐慌,不要恐慌,宇宙的终极答案是42,没什么好怕的……他不断安慰自己。

无人回应。

罗曼顿时泄了气。刚刚憋出的那股气概瞬间烟消云散。他像个漏气的气球人一样无力的抬起手,潦草地又按了几下门铃。仍然无人应门。

西萨尔不在家,不在俱乐部,也不肯回电话。他跑到哪儿去了?会不会出了事?会不会一时想不开走上什么极端道路?还是说,他其实在家,只是不肯应门?

要是我有他家的钥匙就好了。罗曼心说。一般人不都会在邻居或朋友家留几把备用钥匙以防万一吗?当然了,随随便便拿着人家家的钥匙闯进去可是违法犯罪,但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只想进门看看西萨尔是否在家,是否安好。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踏脚垫。西萨尔曾经无意中说过的一句话此时回响在耳畔。

“我没在你家门口的踏脚垫下面找到钥匙,就只好在楼梯上等了。我可能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还保留着老派习惯的人?”

西萨尔喜欢把备用钥匙藏在踏脚垫下面吗?罗曼以为现在已经没人这么干了,毕竟人人都这么做的话,只会为窃贼大开方便之门。但事到如今,他只能寄希望于西萨尔的老派习惯。

他掀开踏脚垫,差点发出欢呼。

果然有一把钥匙!西萨尔虽然挺不注重私宅安全的,但此时此刻罗曼只想夸他干得好。

好了,我就看一眼。罗曼心说。如果他不在家,我就悄悄离开,当作无事发生,谁也不知道我曾来过。无人知晓的犯罪就不算犯罪。如果他在家,那就更好了,我们趁机打开天窗说亮话。西萨尔总不至于抄起大宝剑把我这个私自闯入者捅个对穿吧?

他打开门。

屋子里静悄悄的,除了古董座钟钟摆的滴滴答答声,就只剩罗曼急切而粗重的呼吸声。

“西萨尔?你在吗?”他做贼心虚地问。

无人回答。

罗曼脱下鞋子,蹑手蹑脚地掩上门,防止发出声响。等等,不是说好只看一眼的吗?怎么就擅自跑进来了?他一边暗中责怪自己,一边为自己开脱:只是多看一眼而已。万一西萨尔睡死了,没听见他的呼唤怎么办?

屋中的陈设跟他记忆中一模一样,仍旧一派古典优雅的风格。真看不出西萨尔喜欢这种装修格调。

罗曼继续呼唤着西萨尔的名字,轻轻走进卧室。上次他就是在这个地方苏醒过来的。若是西萨尔睡死了,也只会在这个地方。

“西萨尔?”

他推开卧室的门。

然后“哐”的一声,他一屁股跌到在地。

这是什么鬼地方?!罗曼心中声嘶力竭地呐喊着。上次他来的时候,这房间可不是这个鬼样子啊!!!

卧室的墙上贴满了他的海报,有他穿着击剑服登台领奖的媒体摄影,也有他发在网上的私服照片,甚至有他从前跟某杂志合作的一套硬照!正对着床那面墙上还挂了一幅精美的木头画框,里面裱着一张潦草的签名——他自己的签名!

铺天盖地、大大小小的海报让罗曼霎时间以为自己走进了哈哈镜屋。若真是那样倒还好了,毕竟镜子里映出的再怎么丑怪也是他自己。但是这满屋子的海报是怎么一回事啊?!他上次苏醒时所在的房间明明是间普通的卧室,墙上贴的是墙纸好吗!

不,冷静下来想想,当时他就感到有些违和感,不是吗?墙上留着些许痕迹,像是曾经挂过什么东西。他那会儿除了有点儿强迫症发作外没多想别的,现在他才恍然大悟,那里挂的是他的照片啊!

那天西萨尔到底把这些星罗棋布的海报藏到那里去了?在他因醉酒而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时候,西萨尔一刻也没闲着,就忙着撕海报、移画框了吗?

罗曼难以置信地爬起来,边摇头边后退。太可怕了,这个地方太恐怖了,一定是他开门的方式不对……

他的后背撞上了另一扇门。门是虚掩着的,所以他一不小心跌入了另外一个房间。他猛然想起来,这个房间上次大门紧锁,门上还贴着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禁止进入告示。现在他终于有幸一睹蓝胡子秘密房间的真容了!

他转过身,顿时一阵窒息。

窒息的理由是双方面的。好的那一方面——房间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刀剑和盾牌,从练习用的朴素钢剑到精美绝伦的仪式剑应用尽有,犹如骑士团的武器库。罗曼觉得自己变成了掉进奶酪制造厂的老鼠。

坏的那一方面——墙壁上挂着好几块盾牌,它们大多数都比较正常,盾上绘着条纹或家徽,虽然罗曼认不出徽章的所属,但应该不是瞎画上去的。可其中有一块盾牌就让人看着不那么愉快了。那是块鸢形盾,正面没有漆上任何颜色,取而代之的是激光雕刻上去的一张脸。

真是古老艺术与现代科技的完美结合啊。他首先这么想到。

如果罗曼没自我意识过剩,那么那张脸应该是他。

“什么鬼玩意儿?!”他失控地吼道。

这可比蓝胡子的一屋子前妻尸体更恐怖!

他拔腿就跑,这时候一根又粗又硬的东西狠狠往他后脑勺上来了一下,他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晕了过去。

第56章

“法棍打人这么疼的?”罗曼按着脑袋上的冰袋,躺在西萨尔的床上,龇牙咧嘴问道。

西萨尔一手吊在脖子上,一手扛着法棍,好像随时准备再给罗曼脑袋上来一下。

“我还以为家里进贼了呢!”他说,“你这么偷偷摸摸闯进别人家里,没吃枪子儿都算你走运,吃一法棍还算轻的!”

“怎么可能有小偷愿意进你家里?就算进去了也被这一屋子东西吓跑了好吗?”

西萨尔咬住嘴唇,握紧法棍,一副打算把罗曼揍到脑袋开花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的样子。

“你……你都知道了?”他颤抖地问。

“呃,看到这些东西,想不知道都难好吗?”罗曼一挥手,示意屋子里的众多海报,“除非你贴这么多照片是为了钉小人诅咒我。”

西萨尔嘴角抽了抽,别过脸生硬地岔开话题:“这是我的房子,我想怎么装饰都没问题,可你凭什么闯进来?”他指着门口,粗暴地说,“没死的话就给我自己走出去,否则我把你的尸体抬出去!”

罗曼闻言起身,剧烈的眩晕让他一个趔趄。西萨尔立刻丢下法棍,一把搀住他,然后又嫌弃地推开。

“我只是有些问题想问问你而已。”罗曼挤出微笑,“可你不肯接我的电话,也不在俱乐部,那我只好来你家了。我有什么办法?”

“你可以乖乖站在门口等待主人回来!”

“那么我现在就去门口可以吗?我们可以站在电梯间里说话。”说罢罗曼便蹒跚走向大门。

“够了!回来!”西萨尔叫道。

罗曼于是窃笑着重新坐回床上。他发现西萨尔虽然嘴上不客气,但心里是向着他的。他是西萨尔的偶像啊!西萨尔甚至把他的照片贴了满墙!世界上还有谁拥有这种待遇!爱德华?让他见鬼去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西萨尔不耐烦地跺着脚。

“为什么一直隐瞒我?”

“我隐瞒你什么了?我敬重作为击剑运动员的你,但那代表不了什么,我难道要把自己的偶像列个表打印出来交给每个认识的人吗?”

“可不止那样吧,silverking先生。”

血色瞬间从西萨尔脸上褪去了,他苍白得就像一具刚刚咽气的尸体,紧接着,血气再度涌上来,让他红得犹如被丢进蒸锅里的螃蟹。

“你……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他气急败坏地问,“谁告诉你的?奥古斯特?那个小混球我要剥了他的皮挂在竹竿上当捕虫网!”

“是警察告诉我的。他们抓到了那个袭击我的人,你猜怎么着?她经常在网上骂我,而跟她对骂的那个人……”

罗曼有意停了下来。他没办法继续刺激西萨尔了,因为银发教练蹲下身抱住膝盖,将脑袋埋在大腿里,发出诡异的“呜呜”声,像是哪里漏气了。罗曼非常理解他此时此刻的感受。网上掉马已经非常尴尬了,在现实中被揭掉马甲更加让人无地自容,更何况揭他马甲的还是警察……他没当场像一辆尖啸的蒸汽火车冲出阳台跳楼自尽已经算自制惊人了。

“对!对对对!就是我!现在你全知道了!可以让我去死了吗!”西萨尔自暴自弃地吼道。

“为什么一直隐瞒我?”罗曼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早在我去BOTN之前,你就认识我了,却一直装作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要我怎么开口?”西萨尔抬起眼睛,露出小半张红扑扑的脸,“难道要我说‘嗨罗曼我是你脑残粉我天天在网上跟你的黑子们对喷,看在我这么努力的份上请加入我们俱乐部吧’?我希望劝诱你加入极光,可又不希望你知道我是谁!而且你亲口说过,你不太赞赏粉黑互喷,我怎么可能跟你坦白呢?我只能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否则你讨厌我怎么办?”

他说得那么委屈,罗曼都不好意思继续质问他了。好吧,要是罗曼经常在网上跟自己喜欢的歌手的黑子互喷,大概也不敢跟歌手本人在现实中相认。

“我没讨厌你。”罗曼宽慰地说,“我只是……我被吓到了。我哪里能想到,了不起的‘剑之恺撒’居然会喜欢我呢?”

他虚弱地指了指床正对面的画框,“你甚至还有我的签名!你是怎么弄到的?我根本不记得给你签过。我是说,像你这么好看的人如果来找我要签名,我肯定过目不忘。”

西萨尔顿时再度委屈起来。

罗曼问:“我说错话了吗?”

“你、你真的一点儿也不记得?”

“……你从前的长相跟现在不一样吗?”

“真的没有印象?”西萨尔看上去随时都会哭出来,“那是大概七年前的事,你在全国锦标赛里获胜了,布莱克森先生带我去找你要签名,当时我坐着轮椅,你真的一点儿印象也没有吗?”

罗曼的大脑“嗡”了一声。

往事仿佛飞速倒退的电影胶片,一幕幕呈现在他眼前。

七年前,全国锦标赛,坐轮椅的少年和看上去像他爷爷的老人。

“原来那是你吗?!”

“我不想再碰剑了。”

西萨尔·里帕,十八岁,浑身缠着绷带,像个阴沉的木乃伊一样坐在轮椅里。看护员推着他的轮椅在花园中散步。鸟儿啁啾,蝴蝶蹁跹,碧草如茵,鲜花盛放,这一派美景一点儿也没让少年开心起来。

“你说什么?”一身黑色西装的老人负手站在他身边问道。

“我说布莱克森先生,我再也不想碰剑了。”西萨尔盯着花园中央的女神雕像,平静地说,“没有爱德华,我没有继续练剑的理由了。我一直都明白他比我优秀得多,也更有才华。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在赛场上击败他。不是为了夺冠,也不是为了让谁开心,而是为了击败他,只击败那一个人而已。”

“你已经击败他了。”老人说,“或者说,是他输给了自己。他放弃了剑,就等于输了一切。而你,你还可以继续赢下去。世界上不止有爱德华一个剑术高手,还有别的人,其他国家也有钻研剑术的剑客,总有一天你会在赛场上遇到强敌。”

“如果强敌不是爱德华,那即使击败他也没有意义。”西萨尔试着耸肩,但剧烈的疼痛让他“嘶”了一声,“更何况我已经伤成这样了。哪怕有一天我再度站起来,恐怕也没办法再练剑了。”

布莱克森先生沉默了。他知道西萨尔的伤情,所有人都知道。医生说他不是没有康复的可能性,毕竟他还年轻,年轻人的恢复力总是很强。“不是没有可能”。哈。当医生这么说,他的意思多半是“就是没可能了”。

“至少你得配合复健方案。这不是为了谁,是为了你自己。看护员说你最近非常消极怠工,医生给你安排的锻炼计划你根本没按时完成。”

“我不知道那样做还有什么用。”少年曾经如同星辰一样闪亮的眸子黯淡了下去,“我曾经努力过,布莱克森先生,我拼了命去达成你希望我达成的一切,但是到头来全是一场空。再努力还有什么用呢?”

老人在轮椅旁蹲下,握住少年打着石膏的手臂。“你最近太消沉了,一定是由于闷了太久的缘故。我们出去走走吧。”

“我不想出去。就让我一个人待着不好吗?”

布莱克森先生对看护员说:“准备一下车。”

西萨尔还想拒绝,但老人一旦铁了心要做的事就没人能阻止,他尚且是个活蹦乱跳的健全人的时候都没法阻止,更何况他现在濒临残废边缘,只能在轮椅上苟延残喘。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司机将车开过来,然后看护员将他抬上车,并将轮椅折叠起来放进后备箱。整个过程他没发表任何意见,即使他抗拒地大吼大叫,布莱克森先生也不会搭理他的。

他忧郁地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没问他们要去哪儿。他不关心这个。他现在什么也不关心。对他来说怎样都无所谓了。

布莱克森先生似乎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只是让司机在城里随便转一转,给西萨尔散散心。他们很快转到一座体育馆门口。西萨尔对这地方记忆犹新,不久前他们才在这儿参加了西尔弗纪念赛,他拿到了人生中第一个冠军,也失去了他最好的朋友。

体育馆门口摆着大量广告牌,门上也拉着横幅,似乎在举行什么盛大的活动。可能是某种比赛吧。体育馆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他们在干什么?”西萨尔嘶哑地问道。

“停车。”布莱克森先生命令道。

汽车停稳后,老人眺望着体育馆的横幅。“是击剑全国锦标赛。”

“哦。”西萨尔撇了撇嘴,表示自己不感兴趣。

“你想去看看吗?”

“不想。我就随便问问。”

“去看看吧。”老人说。

西萨尔再度被抬下车,安置在轮椅上。布莱克森先生让司机去别处等候,亲自推着西萨尔的轮椅进入体育馆买票。在门口负责指引人流的志愿者一见这对老人+残疾人组合,立刻同情地围上来,引导他们去坐无障碍电梯。

他们来得最迟,只能买到靠后的座位。对西萨尔来说有没有座位都一样,他只能坐在轮椅上。比赛已经进行到一半了,目前正在战斗的双方西萨尔一个也不认识。虽然击剑和兵击可以说师出同源,但毕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竞技运动,他根本不关心什么击剑。

但是他很快被场上的一位选手吸引了注意力。

那个人身手敏捷,攻势侵略如火,守势不动如山,步法行云流水,打得对手毫无还手之力。西萨尔起初只打算随便看看,应付一下布莱克森先生,但是他不由自主地投入了进去,为那位选手的胜负揪紧了心。

回合结束,那人果然获胜了。他和对手握手致意,然后转向观众,脱下击剑面罩,深深鞠躬。观众席上响起热烈掌声,西萨尔也想跟着鼓掌,可他的手动弹不了。

“那是谁?”他沙哑地问,“布莱克森先生,那个人是谁?”

老人扶了扶他的老花镜:“屏幕上应该打出了他的名字吧,我猜。”

西萨尔艰难地仰起头,辨认那遥远的文字。

——罗曼。

第57章

“罗曼先生,罗曼先生,不好意思,请问能签个名吗?”

罗曼拖着行李箱,跟队友、教练一同走出体育馆,观众们夹道欢送,那热情让他有点儿受不住。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枚金牌,虽然只是在国内赛事中获胜,但这是他踏向国际领奖台的第一步。

教练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指了指那些递来本子和笔的粉丝,让他好好为人家服务。罗曼的营业精神算不上多好,但人家既然特地赶来观看比赛,他签个名也没什么。

他签了四五个名,眼看队友们都在等他,于是抱歉地笑着向其他人道歉,他必须赶上大部队了。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人群中忽然有人叫住了他。

“抱歉,我得走了,我们还要赶飞机……”

他停了下来。叫住他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他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浑身缠满绷带和石膏的少年,看上去跟他差不多年纪。不晓得这可怜的大兄弟出了什么事故,落得这么凄惨。

“罗曼先生,能给我的孩子签个名吗?他非常喜欢你。”老人和蔼地说。

少年就连脸上也贴满纱布,根本看不清他长什么样子,但透过那一圈圈白布,露出了他湛蓝的眼睛。

罗曼的心一下子软了。坐着轮椅还要来看比赛,他一定是铁粉!

老人递过来本子和笔。罗曼在轮椅少年面前蹲下,直视着他漂亮的蓝眼睛。“嗯,我该写点儿什么呢?祝你康复可以吗?”

少年点了点头。罗曼生怕他扭到脖子。他一边在纸上写字,一边问:“你发生了什么?”

“车祸。”老人替少年答道。

罗曼将写好字的本子放到少年膝盖上,握住他打着石膏的手笑了笑,“我以前也受过伤,不过是在训练的时候受的伤,跟你的情况不大一样,但是,”他耸耸肩,“你会好起来的,听医生的话,

认真做康复训练,等你恢复之后再来看我的比赛,好吗?”

“嗯……”少年嗫喏,“谢谢你的鼓励,我好高兴……你是我的偶像,我的英雄……”

罗曼轻轻摩挲少年手臂上的石膏:“我算不了什么。你是自己的英雄。”

一滴温热的水珠打在罗曼的手背上。

周围的观众被这温情的一幕所感动,纷纷拍手叫好,拍照留念。罗曼轻轻抱了少年一下,但只是做个样子,没敢真碰人家,万一碰坏了哪里他可担不起这个责任。队友们在叫他了,他对这对老少挥挥手,拖着行李箱快步追上队伍。

“原来那是你吗?!”

罗曼抱着脑袋,感觉自己的记忆库快要因为过载而爆炸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那场比赛后好长一段时间,罗曼都会反复回味咀嚼他和那个轮椅少年的相遇。少年有没有恢复健康,有没有如约来看比赛呢?他不得而知。就算少年来了,他恐怕也认不出来,毕竟当时少年裹得像个木乃伊似的。也许时过境迁,少年已经不再喜欢他了。也许他比赛的时候,场下就坐着那么一位观众,用闪闪发亮的蓝眼睛注视着他。

再之后,他经历了太多沉浮,这段记忆也早就遗忘在了脑后。时光荏苒,直到七年之后,他告别了挚爱的赛场,被好友拉去围观botn,他才再度与那双蓝眼睛的主人重逢。

蓝眼睛的主人就盘膝坐在他面前,用和当年一模一样的、闪亮亮湿漉漉的眼神凝视着他,他几乎快要溺死在那两泓温柔的湛蓝池水中。

“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喜欢上你了,罗曼。”西萨尔说,“你在赛场上的身姿是那么美丽,每次看到你挥剑的样子,我都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被夺去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大概不知道,我车祸之后沮丧消沉了好一阵,根本不想配合复健治疗计划,甚至觉得或许我当场死掉反而更好。是你拯救了我。你鼓励我重新开始人生。你明明跟我只是萍水相逢,却对我那么温柔。我也想过,也许你的鼓励只是社交辞令,但即使是那样也没关系。我是因为你才重新振作起来的,这个事实永远也不会改变。”

他向前挪了挪。“听到你退役的时候我好难过,看到有人不理解你、辱骂你,我更是气愤。他们根本不了解你是怎样的人。你值得更好的待遇。我想帮你的忙却不知该怎么办。除了在网上打嘴炮之外我还能干什么呢?总不能冒冒失失地闯进你的私生活吧?你不知道我在botn遇见你的时候有多惊讶,好像整个人都被从天而降的陨石砸晕了一样。你就在那儿,罗曼,就站在人群里看着我。那一刻我就像得到天启似的冒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就像你当初鼓励我振作起来一样,这一次,换我来鼓励你。我要把你带进我的世界中,给你全新的开始。”

罗曼说不出话。他连呼吸都变得好困难。他是不是在做梦?他被打晕后还没醒过来对吧?否则怎么会从西萨尔口中听到这么深情款款的话语?

西萨尔抱住他的腰。“既然现在你全发现了,那么我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就算你讨厌我我也要说。罗曼,我对你不是普通的喜欢,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也不是粉丝对偶像的那种喜欢,而是……而是……”向来说话不经大脑的他难得斟酌起措辞,“跟你待在一起我就开心,看到你跟别人亲近我就嫉妒,我想让你只属于我一个人。一辈子。”

“哦天呐……”罗曼低下头去,将脸埋在手掌中,“我终于明白了……”

西萨尔半是期待半是害怕地盯着他。

“我终于明白艾丽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罗曼发出犹如重伤者濒死般的呻#吟声,“你喜欢我,天呐,她早就看出来了对吗?他第一次跟你会面就发觉了,难怪她要我有朝一日回头复习那番对话。”他从指间试探地望出去,“我是不是太迟钝了?”

“……其实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你除外。”

罗曼羞愧得恨不得化身成一架喷气式飞机直接蹿出窗外,再也不要返回地球面对这些尴尬。

“现在我感受到自己的愚蠢了。”

“……你要说的就只有这个吗?”西萨尔微微失望。

“我……”罗曼觉得脸颊发烫,“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说实话我被吓到了,我……我听了之后很高兴,西萨尔。”

“高兴?”

发自肺腑的喜悦。仿佛一群霍比特人在他体内大搞烟火晚会,无数绚烂的烟花接二连三地蹿上他的大脑,爆炸的瞬间他被那巨响吓得不轻,但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快乐。

西萨尔说喜欢他。

他被这句话炸得晕头转向,语无伦次,一时间他有好多想说的话,以至于不知该先说哪一句才好。

“我……我也是一样。”过了老半天,他才憋出这么一句,“我很高兴你跟我有同样的想法。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也很开心,看到你跟别人亲近也会嫉妒。我一直以为是我出了什么问题,现在才明白过来,这是因为……因为我也……”

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了。只需要一次眼神接触他们就能理解彼此的意思。西萨尔缓缓靠近他,直到他们呼出的热气拂在彼此脸颊上。罗曼发着抖,但是没有拒绝他的亲吻。温热的双唇交叠在一起的刹那,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无形的力量紧紧攥住,连灵魂都要被从躯壳里挤出去了。

他们分开了一小会儿,然后又吻了一次。这次西萨尔就像要夺走他呼吸的权力一样,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直到他快要窒息,西萨尔才猛地推开他,捂住鼻子,像见到异形似的哀嚎着冲进洗手间。

“你怎么了?”罗曼担忧地跟上去。

“别过来!”

洗手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你没事吧?”

“只是流鼻血而已!我一激动就容易这样!”西萨尔含糊不清地喊道。

罗曼揉了揉太阳穴。好吧,现在另外一个不解之谜也有答案了。那天在俱乐部的浴室,还有他在这座屋子里过夜的那个晚上,为什么西萨尔会血流不止。

“你这样以后可怎么办?”罗曼靠在浴室门边,望着冲洗自己的西萨尔,“你知道将来我们多半要做比接吻更亲密的事,对吧?”

“求你闭嘴!”西萨尔惨叫。

罗曼笑得停不下来。他知道自己不该在这种时候幸灾乐祸,可他无法控制自己。会好起来的。他边狂笑边想。西萨尔总有一天能习惯这些亲昵的举动,控制住自己鼻腔里的血管,不再像个青春期少年那样易燃易爆炸。

“妈的,都怪你,我现在开始浮想联翩了!我要失血而死了!”西萨尔委屈道,“你能说点儿什么让我冷静一下吗?比较悲伤致郁的那种,让我不要这么激动!”

“比如可爱小猫被车撞死了之类的?”

“哇,你真的好有煞风景的能力!”西萨尔果然致郁了。

罗曼收敛了笑容。“接下来这个故事你听了肯定就高兴不起来了。”

他纠结了一下,决定说出真相。既然西萨尔对他坦白,他也应该坦诚相对。这才是对等的关系。他不需要再独自肩负内心的重担了。西萨尔会帮他分担一切的。与他们之间牢不可破的命运般的邂逅相比,爱德华根本算不上什么。

“爱德华·布莱克森也要参加西尔弗纪念赛。”

“……我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

“你没听错。爱德华也要参赛。他放话说这次他会夺得冠军,然后将他所获得的荣耀弃如敝履。”

水声骤然停止。

西萨尔甩着手上的水珠走出洗手间。

“果然高兴不起来了。”他说。

“抱歉,我应该早点儿告诉你的。”

“你的确应该那么做,”西萨尔闷闷不乐道,“那样我亲你的时候就不会那么激动,我们就能多亲一会儿了。”

第58章

西萨尔的反应比罗曼预料的要平静得多。他以为西萨尔多半会消沉老半天,或者情绪激动到喊打喊杀,可他只是耸耸肩,有些惋惜也有些自嘲地说:“那还真是像他一贯的风格。”

“你……就这样?”罗曼不禁问。

“我应该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吗?”

“因为你跟爱德华,你们不是……我听说你们以前是……”罗曼斟酌了一下措辞,“青梅竹马?”

西萨尔的表情冻结了一秒:“你都知道了?”

“好吧,我不该这么八卦,但是一旦涉及关于你的事,我就忍不住想打听个水落石出。”

“你以为我们从前是一对?”

“难道不是吗?”

西萨尔不置可否,只是微笑。“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这算哪门子的回答?虽然听起来很温暖人心,但罗曼想要的可不止这个。“可是爱德华他要参赛,我绝不能输给他那样的人。”

“所以你才瞒着我偷偷去找露辛达?”

“你受伤了,没法上课,而我那时候不想把爱德华的事告诉你,我怕你……反应过激。能给我足够指导的人除了你就只有露辛达。不找她我还能找谁呢?”

西萨尔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像是心中困扰他已久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消失了。“我以为你对她有意思。要不是我的手臂还吊在脖子上,我搞不好会找那女人决斗。这么久以来我都围着你转悠,可你对我一点儿表示也没有。你不知道我那时有多嫉妒。”

“呃,现在我看出来了。”罗曼难为情地抓了抓脸,“对不起,我这个人就是很迟钝,下次你如果想表示什么,请直言不讳,不要暗示,我悟性太低没法领会那么深奥的涵义……”

“比如这样?”

西萨尔忽然凑近,在他嘴唇上蜻蜓点水地啄了一下。

“也、也不要这么直白!”

西萨尔想了想,歪过脑袋,在罗曼红彤彤的耳朵边又吻了一下。

“这样总行了吧?”

罗曼捂着被他碰触过的地方,跳得远远的。

“现在说正事要紧。关于爱德华……”

“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准提其他男人的名字。”

罗曼的眼神变得犀利了。“是我的错觉吗?你好像一直在逃避涉及爱德华的问题。”

被他无情拆穿的西萨尔叹了口气。“好吧,我只是不想在跟你独处的场合提他。我知道你对他心存芥蒂……”

“还不都是因为你的缘故。”罗曼嘟囔。

“噢,我的甜心也学会吃醋了是不是?”西萨尔笑着用额头抵住罗曼的额头,“不论我和爱德华过去是什么关系,那都属于过去。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你,始终是你,只有你。我的世界是由两样东西构成的,剑术和你。任何人胆敢破坏其中任何一样,我都绝不会放过他。”

罗曼依旧不满地哼哼。“我怎么知道你不单是嘴上说说?”

“要我用身体证明吗?”西萨尔突然换上一副性感撩人的表情,好像随时准备撕开衣服向罗曼展示他的果体。

“你够了吧。”罗曼不为所动。

西萨尔泄了气。要拴住这个他好不容易追到手的情人的心,他还需要多多摸索探路。

“回极光来吧,罗曼。”他说,“我来指导你。我会让你胜过爱德华、胜过他们所有人的。”

罗曼这才转忧为喜。西萨尔更加无奈了。“现在我知道怎么讨你的欢心了。只有跟剑术沾边的事才能让你高兴。”

罗曼摇了摇手指。“只能让我高兴一半。”他说,“另一半得是跟西萨尔·里帕沾边的事才行。因为我的世界里也只有剑术和你。”

西萨尔蹲下去,悲愤欲绝地捂住脸。

“输了!”他叫道。

琳赛一晚上没睡好觉。她随时注意着手机的动静,生怕自己错过爆炸性新闻。罗曼气冲冲地去找西萨尔了,到现在也没个准确的音信。他见到要找的人了吗?他拆穿西萨尔一直以来的龌龊行径了吗?他报警了?还是直接把那变态暴揍一顿?任何一种可能性都足以在圈子里掀起一场大地震,琳赛可不想做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结果她什么也没等到。第二天她顶着一双熊猫眼去上班,哪怕糊上一层遮瑕也掩盖不了眼下的黑斑。

接着她听到了她期待已久的爆炸性新闻。而且不止一个,是两个!

“为什么昨天晚上不来!”缺乏睡眠让她陷入暴躁状态。

第一则新闻:西尔弗纪念赛的参赛人员名单正式公布,其中包括她们极光的罗曼、奥古斯特,老对手狮鹫的阿列克斯,以及不远万里前来凑热闹(或曰找揍)的国际友人“万年老二三人组”。名单的最后是一个谁也不曾料到的名字——爱德华·布莱克森。看到这名字的刹那,琳赛险些晕厥过去。她和她的前台同事们尖叫着布莱克森先生的名字请老人过来做主。

第二则新闻:西萨尔居然安然无恙!他不但毫发未损,反而一副容光焕发的模样,一大早就挽着罗曼的手快快乐乐地跑到俱乐部来。西萨尔和罗曼!手挽着手!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惊悚的事吗?哪怕在恐怖片里琳赛也没见过此等光景!

“早上好琳赛。”西萨尔轻松地跟前台小姐打招呼。

“你……你们……”琳赛感到窒息。

西萨尔用完好的那只手搂住罗曼的腰,将他重重往怀里一带。罗曼顺势倚了过去,一点儿也没有反抗。

“我们在一起了。不过你别大惊小怪,我们不想刻意隐瞒,但也不想过分张扬。”他脸上掩不住的得意,就差没嘚瑟地手拿花球跳舞了。

西萨尔非但没有锒铛入狱,反而抱得美人归!这世界上还有公平正义可言吗!简直是反性骚扰法案的反面教材!上帝他老人家在安排人世间的姻缘时到底在搞什么鬼啊!琳赛内心作呐喊状。

但她表面仍作平静的样子,语气温和地说:“那真是恭喜你们了。西萨尔,从今以后你就能光明正大地性骚扰罗曼了呢!”

“你指这样?”西萨尔在罗曼屁股上拍了一下。

罗曼捂着屁股害羞地笑起来,用肩膀撞了撞西萨尔。

“啊啊啊我的眼睛!”琳赛的视网膜被这两个人发出的粉红闪光狠狠伤害了。

解救他们的是布莱克森先生。老人被从他的办公室中请下来,等他裁决爱德华参赛一事。琳赛以为整个极光俱乐部上下没有一个人能料到这位浪荡子的回归,可老人似乎早在名单公布前就获悉此事了,所以现在毫不惊讶。琳赛转念一想,西尔弗纪念赛的赞助商名单里也有布莱克森先生的大名,或许主办方早就跟老人通过气了吧。

布莱克森先生透过半圆形的眼镜打量着腻腻歪歪的西萨尔和罗曼。当着俱乐部老板面前,他们也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

“你们早就听说了?”老人问。

“您知道得也不迟嘛。”西萨尔略微有些讽刺地说。

老人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他。那个瑟缩在墙角瞻前顾后不敢发表自己的意见的少年好像还是昨天的事,一晃神,如今的他已经有勇气顶撞他的导师和过去的监护人了。而且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那么你晓得他为什么要参赛吗?”

“为了贬低我们所有人。还有比冠军当着手下败将的面宣称‘这游戏幼稚死了’更侮辱人的事吗?”

“真像他一贯的风格。”布莱克森先生冷冷说,“不过这回他不可能得偿所愿的。不会像上次那样。”老人眼神一凛,“你的两个学生都有击败他的潜力,你打算怎么安排?”

西萨尔举起自己打着石膏的手臂。“我现在还不能上课,所以让劳伦斯代劳,我负责制定训练计划。”

“伤得太不巧了。你以后应该少参加那些危险的活动。”

“兵击也是‘危险’的活动,布莱克森先生。”

老人轻哼一声,无可反驳。

“我来亲自监督你们的训练。我可不允许西尔弗纪念赛的冠军头衔被那个不肖的小子夺走。”

“我也不允许冠军头衔被我学生之外的人夺走。”

布莱克森先生眼皮一垂,表示同意,然后背着双手走向楼梯。西萨尔递给其他人一个“稍等片刻”的眼神,快步追上老人。

“您到时候会去看比赛吗?”两人拾级而上。

“当然。那可是一年一度的盛大赛事,我岂有不出席的道理?”

“到时候场面一定很精彩。”西萨尔恶作剧地笑了。

“你能这么轻松地说出这句话,说明你心里已经放下爱德华了吧?”

“我是早就放下了。没放下的是您,布莱克森先生。”

老人的脚步停了停,接着继续向上走。他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当时我带你去看那个年轻人的比赛,可万万没料到有朝一日你们能在一起。”

“您不同意?”

“哪怕我不同意,你也不会采纳我的意见吧。”老人挖苦道。

“那倒是。不过我还是要谢谢您,要不是您当初突然决定带我去体育馆看比赛,我也不会遇上罗曼,更不可能有今天。”

“不必客气,我只是做了点微小的工作,是你自己努力把他追到手的。”

“就像蝴蝶。”西萨尔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什么?”

“当时您一瞬间的决定就像蝴蝶振动了翅膀,然后给我的整个人生带来了一场翻天覆地的风暴。”

布莱克森先生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说:“希望那是一场好的风暴。”

“当然是好的。”西萨尔露齿而笑。

“那么,”老人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带你的小朋友来家里吃饭呢?”

第59章

“爱德华·布莱克森也要参加西尔弗纪念赛?!”阿列克斯盯着手机上露辛达发给他的消息,感觉世界是如此奇幻而不可思议。

他的继兄正在一旁对着穿衣镜试穿新的西装。诺兰接过管家递过来的梳子,拨弄着自己的头发,对镜中映出的弟弟挑了挑眉:“那是谁?”

“与你无关,反正说了你也不认识。”

“你不给我介绍我怎么可能认识。”

“总之就是个很久以前就隐退现在又复出的大佬吧。可恶,连他那时候的比赛视频都没留下来,我要怎么参考他的套路!”阿列克斯烦躁地将一头红毛乱抓一气,然后不得不屈尊向露辛达讨要爱德华的资料。

诺兰望着专心致志的阿列克斯,露出一抹不悦的神情。一旁的管家见状吓得一哆嗦。每当年轻的主人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一场风暴正在他胸中酝酿。这次遭殃的会是谁?

但诺兰什么也没说,继续打理自己的仪容,漫不经心道:“我也想去观赛。以前只在屏幕上见过,现在我想现场看看兵击比赛究竟是什么样。”

“你又不懂这个,来了有什么用?不如把好位置让给真正的粉丝!”

“我可以从零学起。”

“哼,随你的便!我现在没空理你!”阿列克斯全神贯注研究剑术的时候,就连对哥哥的不满也能放下。

诺兰最终系上领带,走到阿列克斯身旁,弯下腰在他耳畔道:“那我去参加晚宴了,你一个人好好看家?”

“别说得我好像你的看门狗似的!”阿列克斯不耐烦地推开他。

诺兰瞥见了他手机屏幕上的聊天记录,露辛达小姐发来了一张照片,说“这就是爱德华”。照片里是个极年轻的黑发男人,有几分英俊,不过当然比不过他诺兰·诺福克。于是诺兰·诺福克先生满意地笑了起来,不顾弟弟的挣扎,抱住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道别吻。”他愉快地说。

“恶心死了!你这么喜欢亲别人就不能去找个女朋友吗?!”阿列克斯用力擦起脸,好像哥哥的嘴唇会传染疾病似的。

女朋友哪有弟弟亲起来爽。诺兰心想。他无视了阿列克斯的叫骂,哼着小曲,轻快地走出起居室。

“西萨尔!西萨尔!这个爱德华·布莱克森是谁?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讨论他?”

奥古斯特一面盯着手机中源源不断刷新的消息,一面猛地推开更衣室大门。下一秒钟他就像条愚蠢的翻车鱼一样张大嘴。比起这个陌生名字,更加震撼他幼小心灵的是罗曼和西萨尔在空无一人的更衣室里接吻。他用力揉了揉眼睛,确定他没错点到什么《男子更衣室AVi》。嗯,没点错。这他妈就是《男子更衣室AVi》。

他终于向罗曼伸出罪恶的魔爪了!小皇帝惊恐地想。

两个人分开了。罗曼尴尬地背过身去,假装检查防护服上的扣带。西萨尔的脸皮比他厚得多,竟然面不改色地说:“你打扰到我们了。”

“这里是公共场合!你们想睡觉就去开个房好不好!”奥古斯特面红耳赤。

“下次我会在门上挂领带的。”

罗曼踢了西萨尔一脚,低声说:“喂,不要在未成年人面前说这种话啊!”

“罗马皇帝见多识广,才不会大惊小怪,是吧?”

沉着冷静的奥古斯特的确很快就从震惊状态中恢复过来了。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才不会被这两个死基佬吓到呢。他瞥了手机一眼,快速滚动的消息他几乎看不过来了。“爱德华·布莱克森是布莱克森先生的孙子?”

“你没发觉他们姓氏相同吗?”

“他还是你从前的亦敌亦友、相爱相杀的青梅竹马?”

“……这他妈都是谁给你科普的?”

“露辛达。”

西萨尔朝天翻了个大白眼。他今后要跟露辛达竞争的可不止是业务能力的,还有传播八卦的速度。

“你都没看过我们俱乐部的教学视频吗?他就是视频里的那个人。”他说。

“他从二次元里走出来了?……不对,那视频本来就是真人录的。”

“废话!另一个视频主角不就站在你面前吗!”

奥古斯特显然不记得视频的主人公了。话说回来,也很少有人会特意去记教学视频的示范者是谁。

“他行踪不明七年之后又回来啦?哇,简直像小说里的情节!他很厉害?”

“现在厉害不厉害我也不清楚,不过七年前的他大概也就比现在的你厉害个二十倍左右吧。”

奥古斯特沉默了。七年前的爱德华·布莱克森就能给极光俱乐部录示范视频了,七年的时光磨砺会让他变得多么强大啊?跟这种人比试还有哪怕一丝胜算吗?

“不对!也不一定所有人都会一直精进!他都七年没接触兵击了!我觉得我还是有希望的!”

“他这些年在当兵。”

奥古斯特再度沉默了。军队出身训练有素的杀戮机器可不是他这种普通体育运动爱好者能对付得了的。前运动员罗曼或许还有希望,但是他……

“别担心嘛,西尔弗纪念赛是淘汰制,没准他会被别的人击败呢,你祈祷到时候抽签时你们不要遇上就好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比赛靠的是实力,怎么能寄希望于运气!难道他被别人击败我就不用比赛了吗?还不是要跟击败他的强敌交手!”

西萨尔欣赏地点点头,感慨道:“奥古斯特竟然说得出这种话,已经是个大人了呀!”

“我本来就很成熟嘛!”奥古斯特一被夸奖尾巴就翘上了天。

“那我和罗曼能继续在成熟的你面前干一些成熟的人才能干的事了吗?”

“该死,我又想起了被爱德华·布莱克森支配的恐怖。”

酒店中,万年老二三人组都看过了西尔弗纪念赛的参赛人员名单,齐聚在意大利人的房间里相顾无言。

“我就不应该来这个破岛国。我们维京人自古以来就跟这个岛不对付。”丹麦的亨里克消沉地说。他的维京人祖先入侵英格兰失败的那场战役可不是什么光荣历史。当然,英国人可是很骄傲地炫耀他们抵抗侵略成功的丰功伟绩呢。

现在,他好不容易踏上英国土地,一边参与历史重演战役的彩排,一边准备西尔弗纪念赛。他原本信心十足,觉得自己一定能捧个奖杯荣归故里,重振维京雄风,却未曾料到半途杀出个爱德华·布莱克森……

“我们西班牙人跟这个岛国也八字不合。”拉雅深表赞同。两个人的祖先都曾在英国人手下吃过败仗,对此耿耿于怀到现在。

“我们意大利人也是。”文森佐沉痛地说。

“你们跟英国人打过什么仗?”亨里克历史学得不好,不耻下问。

“第二次世界大战。”

“……”拉雅咳嗽了两声,“咳咳,还是不要提这茬了吧!”

文森佐想了想,也觉得提这事不太合适。要知道,西班牙和丹麦也被轴心国侵略过呢!还是让往事随风而逝,他们只谈世界和平吧!

“有点儿信心,朋友们!”他鼓励道,“我们可是世界一流的剑客,就比剑之恺撒差那么一丁点。假设爱德华·布莱克森跟他水平相当,我们也还是有胜算。更何况他都七年没碰过剑了,怎么比得了我们这些每天训练的人?训练是不会辜负我们的!”

两位朋友受到他的鼓舞,脸上的阴云稍微消退了些许。

“没错,我们优势很大!”

“我们只需要全力投入战斗就行了!”

三个人互相搭着对方的肩膀,深深弯腰,脑袋碰在一起。

“七年前爱德华自己放弃了剑术,现在又恬不知耻地跑回来,我们才不会让他得逞!”文森佐说,“我们是古老技艺的传承者,不但要在赛场上击败对手,还要将我们自己国家被掩埋、被忽视的宝藏发扬光大。我们绝不能还没踏进赛场就闻风丧胆。这条路我们已经走了很久,什么敌人没有见过?任何阻碍都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磨练,我们的剑只会越磨越锋利!”

“我们会让那小子知道,赛场可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游乐园。”亨里克龇牙咧嘴。

“兵击界今非昔比了,每个国家都涌现了越来越多的人才,各种各样的流派和招式接二连三地被研究出来。如果爱德华以为他能像七年前那样轻轻松松赢下这场仗,他就大错特错了。”拉雅握紧拳头。

他们仍记得爱德华当年弃剑而去时留下的话。他称兵击为“幼稚的游戏”,他根本看不起这项运动。而他们会给那傲慢的小子上一堂结结实实的课,让他明白他错得有多离谱。他们从一开始就以极其严肃的心态来看待兵击,不是把它当作消遣娱乐,而是当作竞技和事业。他们重新发掘了兵击这种失落已久的艺术,并且让它在现代焕发出全新的光彩。他们是旧时代的传承者和新时代开拓者,不容许任何人抹去他们的努力,玷污这份承前启后的荣耀。

爱德华·布莱克森归来并且参赛的消息在圈子里一石激起千层浪,成了所有人热议的话题。每个人都抱着或戏谑或警惕的心态,翘首以待他能在赛场上掀起什么浪花。

终于到了西尔弗纪念赛开赛当日。

埃德尼韦恩体育馆外人山人海,排队等待入场的长龙几乎延伸到另一个街区。西尔弗纪念赛还从未受到过这么多的关注。虽然规格不及剑鱼之类的赛事,但精彩程度却因为参赛人员的名单而毫不逊色。

极光骑士团的罗曼和奥古斯特,由“剑之恺撒”一手培养出的两名风格迥异的新秀,他们中的哪一个将加冕为王?

狮鹫卫队的阿列克斯·诺福克,狂傲不羁的红发野兽,“战斗者”露辛达自豪的弟子,他能否阻击恺撒的继承人们,为自己赢得荣耀?

远道而来的国际友人——勇猛的维京人亨里克,菲奥雷流派的集大成者文森佐,以及至高之术的大师拉雅。虽然他们此前从未在任何比赛中胜过剑之恺撒,但在这场没有恺撒的比赛中,他们无疑是争夺霸权的最强者。

而这群百里挑一的精英将共同对抗剑术之力的黑暗面——时隔七年后再度回归的“黑太子”爱德华·布莱克森。最终是光明驱逐黑暗,还是黑暗吞噬光明?

“……这文案有点太浮夸做作了吧?”露辛达捧着解说员德米崔大笔一挥写就的稿子扶额叹息。

第60章

“你为什么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紧张的样子?这是你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吧?那么多人盯着你,你不害怕吗?”

热身区域内,罗曼一边穿上厚实的防护服,一边扭头问旁边练习空挥的奥古斯特。一般来说年轻选手容易受周遭环境的影响,登场前都会紧张不安。今天偌大的体育馆中几乎座无虚席,就连西萨尔都感慨很少见到这么多热情洋溢的观众。(他的原话是“没有我参加的比赛居然能来这么多人,这还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呀!”罗曼听了想打人。)罗曼回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参加比赛的场面,呃,往事太过不堪回首,还是不提为妙。但是奥古斯特神情淡定,似乎一点儿也不在乎外头人声鼎沸的赛场,还有热身区域中穿梭来去的各路对手。

“哼,有什么可紧张的?我能不能赢得比赛难道是观众的意志决定的吗?”奥古斯特发出不屑一顾的冷笑,“如果被观众瞪一瞪我就会赢或是会输,那平时还练习什么?控制观众的人数不就能控制比赛结果了吗?”

“看不出你还蛮有大将风度的……”罗曼投以钦佩的目光。

这也是罗曼参加的第一场正式国际兵击比赛。之前的那个参赛者数量用一又五分之一只手就能数过来的友谊赛只能算小试牛刀,跟西尔弗纪念赛不可同日而语。虽说罗曼以前积累了不少国际比赛的经验,按理说已经驾轻就熟,但是换了项目后的大赛还是第一次,难免有些惴惴不安。相比之下,小皇帝反而淡定得多。

——不能输给小朋友啊!罗曼暗暗告诫自己。

与友谊赛的团体循环赛制不同,西尔弗纪念赛是淘汰赛制,两两一组进行战斗,决出进入下一场比赛的资格。赛前抽签罗曼幸运地抽到了1号,第一轮轮空,直接进入第二轮比赛。而抽到5号的奥古斯特就要比他多赛一场。所以抽签后他一直因为自己签运不佳而生着闷气。

假如他们俩都能一路过关斩将,进入八强行列,那么他们将在1/4决赛中相遇。想来主办方在分配名额的时候也考虑过让同个俱乐部的人尽早相遇。

狮鹫卫队那边,如果阿列克斯也能保持不被淘汰,那么他能一直杀到半决赛。罗曼或奥古斯特将跟他争夺进入决赛的资格。

另一个让罗曼倍加关注的就是爱德华·布莱克森。罗曼一方面期盼那个拿比赛当复仇道具的狂徒早早被别的高手淘汰(还有比这更打脸的吗?),另一方面又渴望能跟他当面一较高下。那样才是最戏剧化的结果,不是吗?

上帝似乎没有回应罗曼无心的祈祷。爱德华抽到了最后一号,和罗曼位于轮次表的两极。在决赛之前,他们都不可能相遇。

对罗曼而言,西尔弗纪念赛的冠军归属并不重要,是极光还是狮鹫捧回桂冠他都无所谓,只要不是爱德华就行。罗曼唯一的目的就是击败爱德华,破灭他的疯狂企图。要是他们在第一轮比赛中就相遇,倒也不失为一件快事。可惜依照赛程,第一号和最后一号只有在决赛中才有可能交手,前提是他们都半路被淘汰。

“要击败他还得过那么多关啊,真是麻烦……”罗曼喃喃说。

奥古斯特鄙弃地说:“你就那么有自信自己能杀进决赛?搞不好最后进入决赛、力挽狂澜的是我呢!”

“……我很想吐槽你,但是想来想去还是算了,比赛前不能干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事。”

罗曼拉了拉防护服,确认没有松脱,然后拾起脚边的钢剑,准备找个无人的地方开始热身。

劳伦斯和西萨尔在热身区域的一角低声交谈。这次由于两个学生都要参赛,西萨尔怕忙不过来,所以请劳伦斯过来从旁协助。西萨尔会陪同上场的那个人,另外一个则由劳伦斯监督热身练习。可是他的心思竟似完全不在劳伦斯身上,总是动不动回头偷瞄罗曼一眼,只要视线与罗曼相交,他就会露出羞涩的笑容。

起初劳伦斯还能耐着性子跟他说话,可是次数一多,他也不耐烦了。当西萨尔再度回头偷瞄罗曼时,劳伦斯猛地抓住他的脑袋,恶狠狠地将他扳向自己这边。

“你够了没,这里是赛场,你们眉来眼去也请看看场合好吗?”

西萨尔嘻嘻傻笑,举起手表示投降。劳伦斯突然生出了一种把他捆上烧烤架的冲动。

接着,西萨尔的笑容忽然消失了。劳伦斯刚想说“这样才对,正式场合你少在那儿嬉皮笑脸”,就发现身边所有人同时停止了交谈,整个热身区安静得宛如葬礼现场。

爱德华·布莱克森拖着行李箱走了进来。他在热身区中央稍停了一会儿,阴沉冷酷地扫视众人,目光在罗曼身上微微停留,然后一言不发地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更换防护服。自始至终他都没看西萨尔一眼。

过了好一会儿,嗡嗡的低语声才重新响起。每个人都装作对爱德华不感兴趣,可每个人都不住地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呜哇,我觉得世界大战马上就要爆发了!”奥古斯特看热闹不嫌事大,兴奋到直搓手,全场只有他一个人不加掩饰直勾勾瞪着爱德华。那眼神与其说是在端详对手,不如说更像小孩子围观动物园中的珍禽异兽。小皇帝眼里可没有什么“不可战胜的敌人”,他们不是他的手下败将,就是“总有一天”会成为他的手下败将。

有时候中二病能给予人意想不到的勇气。罗曼心想。

志愿者走进热身区:“请5号、6号选手准备入场!”

5号奥古斯特摩拳擦掌:“终于轮到我了!”

罗曼拍了拍他的后背以示鼓励。西萨尔对小皇帝招招手,示意他跟上来。奥古斯特意气风发,豪迈地迈开小腿,然后摔了个狗啃泥。

“……你走路还能平地摔?”

“不知道为什么,腿有点软。”奥古斯特爬起来,拍净膝盖上的灰尘,语气发虚。

罗曼捂住脸。这小东西表面上豪情壮志,其实内心慌成这样?

奥古斯特用如同小儿麻痹症患者的姿势蹒跚地离开热身区。罗曼非常担心他在赛场上的表现。如果刚一开局就被对手一剑捅下场,第一轮便惨遭淘汰,那就尴尬了。虽然大家也没对这位除了天边斩外什么也不会的中二小王子抱多大期望,但是好歹多撑几轮啊……

“哼。”角落里的爱德华目睹此景,发出轻蔑的嗤笑。

罗曼怒目而视。能说奥古斯特不是的只有他自家人,别人不准笑话他!

“别被他干扰。”劳伦斯闪身到罗曼面前,用自己的身体遮住远处的爱德华,“比赛可不仅仅是场上的交锋,有时候场下的心理战反而是制胜的关键。”

罗曼点点头。爱德华的一举一动或许只是震慑别人的手段罢了,这些小伎俩在竞技世界里可是屡见不鲜,毕竟心理素质也是实力的重要一环。真正的战斗早在参赛双方踏进赛场前就已经暗地里开始了。罗曼从前见过不少明明实力不俗,却因为对敌人产生畏怯情绪而一败涂地的选手。要是他因爱德华的干扰而心猿意马,可就枉费了这么多年锻炼的苦功。

他收回视线,直勾勾瞪着自己前方的墙壁,开始活动膝关节。劳伦斯一直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他附近,防止他看到某个耀武扬威的对手,或是被某个耀武扬威的选手瞧见。这位教练平时冷言冷语,哪怕对共事多年的西萨尔也经常没什么好脸色,可是内心深处却这么体贴。

“劳伦斯,你认识爱德华吗?”

“不要讨论跟比赛无关的话题。”

“爱德华是我的对手,这也算跟比赛无关吗?”

劳伦斯别开脸,一只脚不自觉地敲打着地面。“我认识七年前的他,但是现在的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就不知道了。七年时光足够改变一个人。”

“跟我说说他的剑术风格吧,知道这个又没有坏处。”

劳伦斯思忖片刻,淡淡地说:“和西萨尔很像。你就把他当成低配版的西萨尔好了。”

罗曼扑哧笑出声。劳伦斯有时候还挺幽默。但是“和西萨尔很像”那句却让他很快开心不起来了。喔,他当然跟西萨尔相仿,他们青梅竹马、师出同门,怎么可能不相似呢?

“劳伦斯,他们……爱德华和西萨尔,他们从前……是、是单纯的朋友关系吗?”

西萨尔不肯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虽然听他的语气,他们应该没谈过恋爱,但是他们俩日日夜夜朝夕相处,谁能保证没生出半点儿暧昧的心思?哪怕西萨尔按着心口指天发誓他心里只有罗曼一个,罗曼也还是心存芥蒂。

“不然他们还是能是什么关系?”

劳伦斯挑起眉毛,好像罗曼问了个愚不可及的问题。

“他们有没有过,我是说……嗯,你懂的。”

“没有。”劳伦斯斩钉截铁。

罗曼被他的果断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有眼睛,罗曼,我跟你不一样。”劳伦斯怜悯地看着他。

“对不起,我真的有眼无珠……”罗曼羞愧地低下头。作为全世界最后一个知道西萨尔暗恋他的人,他只能接受劳伦斯的责备。他这种观察力迟钝的人实在没资格怀疑人家的判断呀!

两人正说着,奥古斯特夹着面罩扛着剑回来了。

“这么快?!”罗曼震惊,接着他哀恸地说,“别难过,奥古斯特,你还年轻,将来有的是打胜仗的机会……”

“靠!我明明赢了好吗!”小皇帝暴跳如雷,愤恨地将面罩丢向罗曼。

第61章

“靠!我明明赢了好吗!”小皇帝暴跳如雷,愤恨地将面罩丢向罗曼。

黑发青年伸手挡开飞来的面罩:“我便是做梦也想不到你居然有打赢的一天!你的对手一定很水!”

“放屁!我实力很强的好吗!因为平时有西萨尔对比才显不出我的强大之处!你以为‘天边斩小王子’是大家叫着好玩儿的?这绰号里好歹也有个‘小王子’呢!而且我现在不止会这一招!别的也会!”

罗曼无法想象奥古斯特到底是怎么击败对手的。不论他怎么绞尽脑汁,脑袋里都无法浮现出具体的画面。可能是实力限制了他的想象力吧。要是能亲眼看看奥古斯特的比赛现场就好了。

很多参赛选手会选择不去看别人的比赛,以免受到影响,但也有人希望提前一睹未来对手的实力和套路,以便制定对敌方案。罗曼属于后一种。他还没自信到觉得自己能单纯凭借临场发挥战胜所有人。现在他有点儿后悔了。哪怕是单纯为了开开眼界,去看一场比赛也好啊。

“不止会天边斩的小王子”首战胜利,信心十足,到一旁休息去了。其他参赛者一组一组上场,又一组一组或是失落或是兴奋地回来。

罗曼首轮轮空,可以休息到第二轮比赛开始,很多人觉得这是幸运,因为能保留不少体力,但等待的焦灼同样也是一种折磨。

“我能去看看别人的比赛吗?”他问西萨尔。这时候教练的意见肯定是重要的参考。

“不怕被别人出色的表现打击到?”西萨尔笑着问。

“说不定看到别人糟糕的表现反而能助长信心呢。”奥古斯特插嘴。

于是西萨尔歪了歪头,示意罗曼跟他去赛场。他们可以站在场边观赛。但是还没等罗曼迈开腿,爱德华·布莱克森便板着脸从他面前经过。明明还没轮到他比赛,他却准备去赛场了,可见他也和他们一样要去观赛。

与西萨尔擦肩而过的时候,他连看都没看这位昔日的挚友一眼,好像他只不过是一团密度过大的空气。

罗曼的心脏霎时间悬了起来。万一两个人打起来可怎么办?就算没动手只动口,场面也不太好看啊……

他以为西萨尔会克制自己,也装作没看见爱德华,谁知西萨尔竟然极为自然地举起手朝“黑太子”挥了挥:“你也去看现场?”

爱德华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我不能去?”他语带讥讽。

“我其实还蛮推荐你去的,这届比赛参赛选手的水平都挺高,你离开兵击界太久,可能跟不上技术的发展速度了,去观摩学习一下也不错,临时抱佛脚总比不抱强嘛。”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他们要打起来了!罗曼苦恼地抱着脑袋。

果然,爱德华攥紧拳头,气到浑身都在发抖。他的怒气犹如一条无形的长龙盘踞在热身区上空,所有人都被那气息震慑,不由倒退数步。奥古斯特干脆躲在罗曼背后,拽着他的衣角瑟瑟发抖,用蚊子般弱小的声音说:“你快去阻止他啊!他再这么开嘲讽爱德华就杀过来了!”

“不,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说的大概是真心话……”

西萨尔这个说话不经大脑的毛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作的?如果他小时候就这副德行,爱德华到现在还没被气出心脏病,也是宅心仁厚……

“黑太子”侧过脸,用一只眼睛阴恻恻地盯着西萨尔:“这句话我记下了,到时候我会让你亲眼看到你所建立的一切是怎么被摧毁的。”

然后他恼怒地走了出去,前方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为他让道,仿佛被摩西劈开的红海之水。西萨尔抓抓头,困惑地转向劳伦斯:“我明明在好心提醒他,他生什么气啊?”

这个问题难倒了睿智的劳伦斯。他摇摇头,念叨着“没救了没救了”,转身去监督奥古斯特,把一头雾水的西萨尔丢给罗曼。

“你还真敢说……”罗曼无奈,“就不怕爱德华揍你吗?”

“你太不了解爱德华了,他是个很明智的人,从不干以卵击石的事。”

这是哪门子的赞扬啊?!所以在西萨尔眼里,爱德华是卵,他是石?爱德华挑战他等于自寻死路?罗曼已经分不清西萨尔究竟是自信心极度膨胀还是蔑视敌人习惯成自然了。

面对罗曼不同寻常的沉默,西萨尔总算意识到自己又在言辞上犯了错误。他愧疚地问:“我是不是不该那么说?”

“何止不该‘那么’说,你根本就不该跟他说话。你就不能学他的样子,假装没看见他吗?”

“拜托,只有小女生吵架才会互相不跟对方说话好吗?”

“你们站在一起就不觉得尴尬吗?”

“我们还生活在同一个地球上呢,要是我会觉得尴尬,早就搭火箭上和平号空间站了。”

西萨尔的尴尬标准可能跟普通地球人略有不同。罗曼心想。跟这种拥有外星人思维的家伙讲道理完全是白费功夫。但罗曼又不能由着他去,他“讥讽”爱德华倒是能安然无恙,毕竟爱德华不敢真拿他怎么样,场下打架是要被取消参赛资格的。问题是,遭殃的可是罗曼啊!他才是在赛场上跟爱德华真刀真枪较量的人!鬼知道怒气冲冲爱德华会用什么极端手段在对手身上找回受伤的自尊心!

“你不去看比赛了吗?”西萨尔热切地问。

“……托你的福,现在一点儿也不想去了。”

西萨尔手足无措地看着他。“这是你的比赛,如果你觉得去看比赛更有益处,我会陪你去的。你不必考虑我的感受。”

“不我一点儿也没考虑你,是我自己不想去……”

一想到要跟爱德华站在一起看别人打剑,罗曼的胃都要结冰了。

“可我觉得参考一下其他对手的风格套路比较好……”西萨尔说。

“你去参考吧,我连走出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你迟早都是要面对爱德华的,现在就怯战了,到时候比赛怎么办?”

还不都是你害的……罗曼心想。

西萨尔拉着不情不愿的他走出后台,站在看台下方的阴影中。现在场上比赛的是阿列克斯。他的教练露辛达为了避嫌,没有像往常一样出任裁判,而是在场边观战并给予指导。

露辛达身边空无一人,其他人都躲得远远的,好像害怕露辛达散发的气息一般。接着罗曼发现,他们害怕的不是露辛达,而是露辛达斜后方的爱德华。他倚在墙上,沉默地望着赛场。也就只有露辛达这样艺高人胆大的“老前辈”才不畏惧爱德华的气场,能镇定自若地待在他附近而不受任何负面影响。

罗曼也想和那些识大体的人们站在一处,可是西萨尔竟自顾自地走过去跟露辛达交谈起来。他们讨论的主题是今天阿列克斯的发挥,两人的语气就像两个观赏幼儿园才艺表演的家长似的。罗曼只好忍着胃痛,垂首站在他身边。

不必说,爱德华立刻朝罗曼投来凶狠严厉的目光,都快把他后脖子上的汗毛烧着了。

西萨尔一边同露辛达有说有笑,一边朝斜后方迈了一步,正正好好挡在罗曼和爱德华之间。现在爱德华如果想发射什么死亡激光,就只有先洞穿西萨尔才能伤到罗曼。

场上的阿列克斯用一记漂亮的旋斩结束了回合。他退出赛场,露辛达拿着毛巾和水瓶迎上去,于是场边只剩下罗曼、西萨尔和爱德华。

“谢谢。”罗曼小声说。

“我只是不想让他用那种眼神瞪你。”西萨尔的笑容有些无力,“真想问问他老那么瞪人不累吗。如果换成我大概连三分钟都坚持不到,他居然能一整天保持那种眼神,真是某种意义上的非同凡响。”

罗曼想了想,将西萨尔拉到自己另一边。现在变成他挡在西萨尔和爱德华之间,接受“黑太子”的不间断死亡凝视了。

“你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不太想让他看到你。”罗曼固执地说。

他甚至努力把背挺直了一些,好严严实实地遮住西萨尔。他觉得自己的后背都快被爱德华烧穿了,但他努力忍住不适感,原地岿然不动。好吧,他迟早要经历这一切,就让爱德华的怒气提早到来吧。

“噢,你怎么这么贴心呢?”西萨尔绽开绚烂的微笑。罗曼被那笑容炸得晕晕乎乎的,一时间连背后的灼灼视线都顾不上了。

“你可以这么抱着我,就像这样。”西萨尔牵起他的手,教他环住自己的腰,然后在身前收紧,“这样,然后别人就看不到我了。”说着他往罗曼怀里用力挤了挤,像猫努力把自己塞进狭窄的纸箱里一样。

罗曼想说在场边这么搂搂抱抱不太好吧,别人要说闲话了,可转念一想,管他呢,“别人”连跟爱德华待在一起都不敢,他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好了。

这个动作不仅遮蔽了西萨尔,还产生了一个奇妙的附加效果——爱德华突然不再注意他们了。他似乎对他俩失去了兴趣,接下来的时间里一直紧盯赛场,再没施舍给他们哪怕一瞥。

哼,认输了吧。罗曼得意地想。他是我的,才不给你看!希望你早点认清这一点!

很久以后,罗曼跟艾丽莎说起这次不同寻常的遭遇。因为当天艾丽莎也来看比赛了。她嫌恶地说:“拜托,除了某些对基佬存有特殊癖好的女性团体外,根本没人愿意看你们俩秀恩爱好吗?爱德华只是在保护他的视力!我跟他超有共鸣的!”

第62章

“各位观众朋友们,又是我,你们的老朋友德米崔,现在正在埃德尼韦恩体育馆为各位现场解说第十三届西尔弗纪念赛。这是西尔弗纪念赛第一次进行网络全程直播,我也是第一次坐在这么正式的解说席上……”

一向在场边随便搭个桌子甚至举着手机就能开始解说的黑人小伙不禁松了松领带,他老觉得那东西勒得慌,但是出于形象考虑又不能把它解下来。设施齐全的埃德尼韦恩体育馆配有专门分配给解说员的席位,以往坐在这儿的可都是欧体的专业大大们,如今轮到业余出身的德米崔,他还真有点儿小紧张呢!感觉屁股下面不是软乎乎的旋转椅,而是随时会戳得他血流不止的铁王座!

“目前第一轮比赛已经结束,胜出的十六位剑客将决出进入八强的资格。短暂的休息后,让我们进入第二轮比赛。”

“妈妈,那个解说员话好多哦!”坐在解说席后方看台上的小女孩拉了拉妈妈的袖子,“跟你一点儿也不一样耶!”

虽然她声音不大,但德米崔还是听见了。他回过头怒瞪小女孩一眼。可当他发现小女孩身边的妈妈是位金发美女时,他立刻偃旗息鼓,换上讨好的笑容,向金发美女点点头。

艾丽莎打开一包薯片,抓起一大把塞进女儿嘴里:“闭嘴乖乖看比赛。”

恩雅不敢说话了。她可不想被薯片噎死,以这种荒诞的结局结束她短暂而美丽的一生。

今天是罗曼的比赛,为了表示对他事业的支持,她和妈妈特意到场观战。恩雅甚至画了一面小旗子,等罗曼上场的时候她就能挥旗子替他加油助威了。

恩雅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罗曼的击剑比赛(与其说是为了看罗曼,不如说是为了听妈妈的解说),现场观赛还是第一次。她好奇地东张西望,注意力完全没在赛场上。她觉得比起场上的选手,场下观众反而更有意思。去动物园玩儿的时候她也觉得观察动物的人类比动物本身更有趣。赛场就是个超巨大动物园,只不过被大家围观的不是动物,而是人类罢了。

恩雅的一边是她妈妈,另外一边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身边放着一根拐杖。他的腿脚肯定很不好。恩雅同情地想。

其他人看比赛的时候都激动万分,一旦选手发挥出色,就会声嘶力竭地鼓掌欢呼,可老爷爷竟不为所动,顶多虚拍两下手意思意思——跟周围的人一点儿也不一样!他究竟在想什么呢?为什么会这样呢?光是探究这个老人的心理状态,就比看比赛有趣多了。

观察人类果然好有意思!恩雅再度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艾丽莎用手肘捣了捣她:“罗曼上场了!快快快,你的旗子呢?”

恩雅从小背包里拿出她画的那面旗子,展开来抖了两下。旗子上写着“weromain”,还画了一个戴头盔、拿长剑的小人儿。(她画的是她想象中的“骑士罗曼”,但妈妈觉得像拿着草叉、戴草帽的非洲土着酋长。恩雅很生气,觉得这是一种种族歧视。)

前头的那个解说员继续长篇大论:“第二轮比赛开始,首先将登场的是1号罗曼和3号‘维京人’亨里克,前者幸运地抽到轮空签,直接晋级第二轮,而亨里克在先前的比赛中一如既往表现不俗,作为夺冠热门的他在第二轮就遭遇强敌,他们中的哪一个能获得通往八强的门票?”

裁判手持长棍,站在赛场中央,向场下挥手,示意罗曼和亨里克各就各位。两个人小跑步经常,首先握了握手,然后分别站在赛场对角线方向。罗曼注意到了看台上挥舞小旗的恩雅,朝她扬起手,露出灿烂的微笑。

“他看到我啦!”恩雅美滋滋地对妈妈说。受到鼓舞,她不由挥得更起劲了。

——等等,如果别人能看见我,那我不也是被观察的人之一了吗?到底是我在看别人,还是别人在看我呢?谁是观察者,谁又是被观察的对象?恩雅忽然陷入了哲学的思考当中。

第一轮幸运轮空的罗曼直到第二轮淘汰赛开始才迎来自己的首战。进入赛场前他信心十足,西萨尔给了他一个鼓励的拥抱(分开时还偷偷用嘴唇在他颊边蹭了一下,谁也没看到这个不起眼的小动作,只有被亲的当事人知道他又在偷偷摸摸的揩油了),于是他顿时像个游戏里受过牧师祝福的战士一样充满了豪情和勇气,就连场边阴恻恻眺望他的爱德华都不能打败他的兴致。

但罗曼还是出问题了——他不是头一回踏上战场的新兵,按理说不应该紧张才对。问题不在西萨尔身上,也不在爱德华身上,而是出在观众席里的艾丽莎母女身上。当他发现艾丽莎居然带着恩雅跑来为他加油后,他立刻慌了手脚。恩雅甚至还为他画了一面旗子!万一他打输了怎么办?他在恩雅面前出丑该怎么办?他的小天使该有多失望啊?

虽然明白艾丽莎是一片好意,但是罗曼真心希望她俩此刻别在现场。

罗曼首战的对手是“维京人”亨里克。之前他们在历史重演战役中已经打过照面了。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罗曼依旧对他印象深刻。这个身材魁梧的丹麦大汉光是凭借体格就能震慑一大波人。要是他戴上有翼头盔,再拿把锤子,活脱脱就是个雷神托尔。若说西萨尔是兵击界一骑绝尘的第一梯队,那么亨里克和他那两个逗比朋友就是第二梯队的精锐。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有夺冠的可能性。首战就对上这么个强敌,罗曼的压力非同小可。

“握手。”裁判简明扼要地说。听起来像是在命令狗狗。

罗曼跟亨里克握了握手。两个人各就各位,戴上手套和面罩,然后再度向彼此执剑行礼。裁判以长棍点地,询问两人是否准备妥当。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平举长棍。“开始!”

话音刚落,亨里克就发出震耳欲聋的怪异咆哮,举着剑朝罗曼冲过来。

罗曼吓得差点连怎么防御都忘了。先不论亨里克的剑术究竟有几斤几两,首先这战吼就相当先声夺人了!

两剑相交,罗曼在面罩下龇牙咧嘴。从剑刃上传来的绝大力道震得他手腕发麻。光是凭借蛮力亨里克就足以对付大多数学艺不精的人了。

亨里克忽然左手松开剑柄,右手卷动长剑,以后刃将罗曼的剑刃别在自己右侧,防止罗曼趁隙攻击,接着一记上步欺身,快速拉近距离。

罗曼知道他要使出什么招式了,急忙抽剑,可是亨里克左手捉住罗曼的剑柄,锁住他的行动,右手直接用长剑的配重球朝罗曼脸上砸去。

行动被锁得死死的,罗曼丧失了反击的机会。裁判喊道“停”,亨里克两分得手,得意地退开。看台上掌声雷动,看惯了剑刃劈砍,突然出现这么个另辟蹊径的招式,观众们一片沸腾。

实战中对手的战术果然丰富多彩。平时练习可看不到这么独特的技巧。罗曼心说。除了剑刃,配重球也可以当作武器,毕竟在战场上,砍伤敌人和敲晕敌人并没有多少本质差别,所以作为模拟剑术决斗的兵击运动,也允许用配重球攻击得分。

亨里克这战意凛然的维京式冲锋,再加上出其不意的攻击方式,难怪能在竞争激烈的赛场上为自己搏得一席之地。“维京人”这个绰号绝非浪得虚名。

但罗曼可不会在这儿输给他。还没进入决赛击败爱德华,怎么能就此停步?更何况恩雅还在场下加油,要是在教女面前这么稀里糊涂地输掉比赛,他将来还有什么脸见人?

罗曼将歪掉的面罩扶正。亨里克的战吼是为了震慑敌人,只要无视它,就不会受多大影响。(他忽然想到,也许奥古斯特更擅长对付亨里克这样的敌人,维京人咆哮的话,小皇帝搞不好能叫得比他更大声,到时候谁震慑谁还未可知呢。)问题是他的野蛮冲锋,还有高风险高回报的独特战术。如何破解这两个绝招就成了制胜的关键。

亨里克擅长的是近距离的战斗,那么只要在他攻击范围之外发动进攻,他就一筹莫展了。说到增加己方的攻击范围,罗曼首先想到的是露辛达的得意技单手刺击,但是面对亨里克,这未免有些不实用。单手刺击虽然攻击范围更大,但对剑的操控力量就更小,亨里克的腕力远胜过他,一旦刺击被防御下来,维京人就能顺势展开反击,届时形式必定对罗曼不利。

然而除了单手刺击,还有别的办法能从敌方的攻击范围之外发动进攻!

第二次交锋开始。亨里克举起长剑,以屋顶式应对。眼看他就要发起咆哮冲锋了,罗曼大致估算了一下他的攻击范围,然后自上而下发动斩击。

这种招式极容易被格挡下来,但罗曼没那么傻,斩击的同时,他转动剑身,从屋顶式切换至公牛式,以后刃砍向亨里克头部。

——从单手剑技术演变而来的招式,梅耶的“飞越斩”!

顾名思义,这招能够穿越对方防御,自对手攻击范围外发起攻击。亨里克结结实实挨了一下,不过他并未气馁,立刻挥剑反击。可罗曼只需切换回屋顶式,便挡下了他的剑刃。

交锋结束。罗曼双手持剑击中对手头部,得到三分,领先于维京人。

一旦落于下风,维京人就难以保持镇定了。第三次交锋开始,他不顾一切地冲向罗曼,几乎将自己的要害亮给对手。罗曼起初以为那是诱敌之术,怎么会有人傻到故意露出破绽呢?接着他意识到,那是维京人的自杀式战术:当他进攻的时候,自己势必也会遭到对手的攻击,但是在支持反击的比赛中,只要他抓住对手击中他后短暂的那一瞬间,反击得手,就照样能拿到分数。

这可不是什么值得提倡的战术啊……罗曼心想。因为比赛规定反击有效,他才能这么做,但是在现实决斗中,这样岂不等于两败俱伤?

不,维京人这么做多多少少也能找到现实的依据,如果以己方小伤能换来敌方的致命伤,也不失为胜利的一种方式,虽然比较惨烈就是了。

对付这种神风敢死队战术的最好方法就是让他们不要得手。当亨里克逼近时,罗曼总是抢先在他的攻击范围之外发动进攻。德剑攻防一体的特点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有好几次他被亨里克得了手,双方的分数一度持平,但罗曼的耐心最终取得了回报。三分钟的比赛结束后,他以一分之差险胜亨里克,赢得了进入下一轮比赛的资格。

两个人摘下面罩,脸上均是大汗淋漓。罗曼喘着气跟亨里克握了握手。维京人的大胡子下绽开一个微笑,松开手后,又给了罗曼一个拥抱。

“我还从没这么早就被淘汰过。”亨里克说,“希望你能一直赢到最后。输给冠军比较不丢脸。”

“我尽量。”

“真可惜,我本来打算亲自教教那小子怎么做人的。”亨里克挑起眉毛,示意场边的爱德华,“现在只能把宝贵的机会让给你了。七年前,就是在这个地方,我亲眼看到他放弃了比赛。”

罗曼快速瞥了爱德华一眼。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快被冻结了。

“我知道他想干什么。他失去了最喜欢的东西,所以就想毁掉别人所热爱的一切。别让他得逞!”维京人用力握了握罗曼的肩膀,“击败他,给他好看!”

第63章

罗曼回到场边,甩了甩汗涔涔的头发,冲西萨尔笑笑:“虽然只赢了一分,但是还不错吧?”

话音刚落,西萨尔就像颗炮弹似的撞在他身上,用力箍住他的腰,蹦跳个不停。

“我真是想不到,罗曼,我还以为你赢不了呢!”

“……对我有点信心好吗?”

“那可是维京人亨里克啊!连我都好几次差点栽在他手里——虽然最后获胜的还是我就是了。”西萨尔嘚瑟地加上这么一句。

罗曼又是无奈又是宠溺地望着在他胸前拱个不停的西萨尔,不知道是该把他推开还是任由他这么“撒娇”,周围人都看着呢,多不好意思啊……但是他怎么能拒绝这么可爱的西萨尔呢?他只能揉揉西萨尔的脑袋,朝旁人无奈地笑笑,试图用火热的笑容逼退他们的凝视。

“天哪我太高兴了,原来看到自己的学生获胜会这么有成就感!”西萨尔伏在他肩上嘿嘿直笑,“难怪露辛达他们都喜欢带学生,比自己赢了比赛还高兴!”

他背后冒出一个怒发冲冠的蓝色脑袋。奥古斯特吼道:“喂!我难道不是你的学生吗?我打赢了怎么从没见你开心成这样?你偏心!”

西萨尔转过头。“你那不叫‘赢了’,只是你的对手刚好输了而已。”他残酷地说。

小皇帝委屈了。“你偏心!明明是我先跟着你学剑的!总不能因为你睡过他,就连在教学方面也偏心他吧!”

罗曼面红耳赤,踢了奥古斯特小腿一脚,压低声音警告:“别瞎嚷嚷!他没睡过我!”

奥古斯特张大嘴巴:“那是你睡了他?”

“不是!”罗曼捂着脸蹲下去。

“我懂了,是你们两个互相睡!”

“……求求您闭嘴。”

西萨尔则满脸兴味盎然。“继续说继续说!”他鼓励奥古斯特,就差没当场鼓掌了。

罗曼一点儿也不想在这么严肃的公共场合跟十七岁的小朋友谈论睡来睡去的问题啊!

幸亏这儿还有一个正常成年人的表率——劳伦斯跟在奥古斯特背后,将委屈巴拉的小皇帝拉到一边。

“下一个就是你上场了,还要耽误到什么时候?”他将奥古斯特推向赛场。

蓝毛小皇帝的脸拉得老长。“我不想打了。”

“别孩子气。”劳伦斯将手套和剑塞给他,“好好打,打赢了我会为你骄傲的。”

“真的吗?”奥古斯特眼睛一亮。

劳伦斯努力翘起唇角,硬是挤出笑容:“当然,我也是你的教练……算是吧。”

于是奥古斯特欢欣鼓舞地上了场。瞧他那喜悦的模样,与其说是上场比赛的,不如说更像小朋友出门郊游。

罗曼让西萨尔拿来一条毛巾,边擦去脸上的汗水边找了张折叠椅坐下,准备观看奥古斯特接下来的比赛,顺便给他加加油。

“你不去休息吗?”西萨尔问。

“坐在这里已经是休息了。而且我想看看他们谁会获胜。他们两个中的胜利者就是我下一轮的对手。”

小皇帝的对手是西班牙人拉雅,精通卡兰萨流派剑术。罗曼对它知之甚少。据说在西尔弗的时代——这场比赛纪念的就是这位伟大的剑术导师——西班牙剑客的实力是世所公认的天下第一,就连那位高傲英国剑术大师也佩服得五体投地。但他们究竟强悍在何处,罗曼却一直没弄明白。

不仅他,就连西萨尔和露辛达对这个流派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甚至古文献专家布莱克森先生提起该流派都直摇头。罗曼越发好奇,连这几位大师都研究不透的流派,究竟是什么样的?

拉雅的防护服与众不同,别人都低调而普通地穿着黑衣,他则一身鲜明的赤红色,衣领和袖口装饰着金边,往场上那么一站,仿佛一位器宇轩昂的斗牛士。

奥古斯特也不遑多让。他虽然也是黑衣,但在腰间系了一条紫色腰带。罗曼很想问他为什么好死不死地穿着基佬紫上场,是不是在暗示他教练的性取向?后来他才意识到,紫色是罗马皇帝的象征。在紫色染料比黄金更贵重的古代,只有尊贵的皇室才用得起这种昂贵的颜色。

比赛前,裁判会给交战双方各发一条红色或蓝色的袖带,以红方/蓝方区别两名选手。拉雅穿得那么喜庆,自然领到了红色袖带。要是发蓝的给他,裁判和观众都会被搞糊涂的。所以蓝袖带就只能发给奥古斯特了。

他满脸不爽,嘟囔着“我想要紫色”,遭到裁判冷冷一瞥。

“下次你来办比赛好了!”

办不起比赛的穷鬼皇帝只好憋屈地接受了蓝袖带。

“握手!”

奥古斯特随便碰了碰拉雅的手,权当握过了。西班牙人脸上一派掩饰不住的笑意。

“你笑什么?”

“遇到你我就有一种预感——这局稳赢了。”

“大话可别说得太早!我奥古斯都今天就要御驾亲征伊比利亚,奉劝你还是倒戈卸甲、以礼来降,省得输了比赛脸上无光!”

“说大话的到底是谁啊……”

西萨尔望着互不相让的两人,脸色尤为凝重。

“奥古斯特这局危险了。”

“那个西班牙人有那么厉害?”罗曼问。

西萨尔想了想,给出一句简明扼要的评语:“神鬼莫测。”

罗曼肃然起敬。能被西萨尔如此尊敬的对手得是有多厉害?!

“他学的是卡兰萨流派剑术,我至今都没搞清楚那个流派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他居然搞懂了,仅是从这个角度来说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卡兰萨流派有那么难?”

奥古斯特和拉雅各自穿戴好装备,持剑站在赛场对角线两段。裁判看了看他俩,宣布比赛开始。

西萨尔说:“中世纪的武术指南书种类繁多,解读起来难度各不相同。最容易解读的是图文并茂的那种,文字解说搭配人物动作示意图,哪怕对兵击全无了解的人也能明白个七七八八。稍微难懂的一点的是只有文字或者只有图画的书,你大概也能想象得到,只有文字说明不够具体形象,只有静态图画又搞不清动作流程。中世纪的人还没发明用箭头方向指示动作的示意图,所以格外难懂,解读的结果有时也不尽相同,需要在现实中对战测试才知道结果正确与否。”

西班牙人比他的维京朋友文明得多,没怪叫着冲上去乱砍一痛,而是以赛场中央为圆心,迈着古怪的步伐绕起圈子,时而进逼,时而后撤,脚步一刻也不曾停歇。

一般而言,在战斗中站着不动就相当于是个活靶子,所以双方对战时一般会快速移动,以迷惑对手,以及寻找对手的破绽。但是拉雅这移动也……太频繁迅速了吧?比赛开始还不到十秒钟,他就从场地一边移动到了另外一边,为了防止被他偷袭,奥古斯特不得不跟着他转圈,完全被他带进了自己的节奏里。

“比起只有文字或只有图画的指南书,更加难懂的是用密文写成的书。”西萨尔说,“古代人和现代人在这方面没多大区别,他们也害怕自己的独门秘籍被敌人偷师,所以会用密文或暗号来书写指南书。只有拥有符号学基础的人才能破译这些书本。布莱克森夫人就是这方面的专家。可惜的是,一些指南书因为破译不了,上面记载的武术技巧等于是半永久性地失传了。”

“还有比密文书更难的?”罗曼问。

“那就是最后一种,最难的书——卡兰萨流派的书。”

“这么厉害?都能自成一个等级?”

西萨尔面容严肃:“你知道他们西班牙人写的书用的是什么语言吗?”

“西班牙语?呃……加密过的西班牙语密文暗号?”

“太天真了。是几何图形和数学公式。”

“……什么鬼哦!”

西萨尔虚弱地扶着脑袋,似乎又回想起了被数学支配的恐惧。

“你见过那些书就懂了,根本不是给正常人类读的。全书都是稀奇古怪的几何图形,搭配各种莫名其妙的数学符号和公式,还有一些极其深奥的解说语,感觉多看一眼都会精神错乱……”

他打了个寒噤,急忙甩甩脑袋,试图将恐怖的回忆甩出去。

罗曼想象中最接近卡兰萨流派武术书的东西就是数学课本了。他在脑中勾勒了一本用牛皮纸装订的古色古香的《高等数学》……一股恶寒顿时从脚底升起,顺着脊背爬上他的后脑勺。他跟着哆嗦起来。

“太可怕了,怎么会有那种武术书……”

“跟意大利人学来的,毕竟是文艺复兴起源之地。不过意大利人用几何学分析武术招式,还勉强算得上是‘用科学理性的手段解析运动的原理’,而西班牙人……西班牙人根本就是走火入魔了!举个例子吧,我教你剑术的时候说过,剑刃分成强弱两个剑身,格挡就是用强剑身去接对手的弱剑身。我们德剑一般都是这么分类的。稍微讲究一些的流派会将剑分成三个部分,在强弱剑身中间加一个‘中剑身’,它位于剑刃中段部位,算是个过渡部分,可以攻防两用。这个基本原理还是比较容易理解的吧?”

“我明白,练习的时候也经常会用到剑刃的那个部分。”

“你知道西班牙人把剑刃分为几个部分吗?”

罗曼想了想。剑刃粗略地可以分为强弱两个部分,精细地可以分为强中弱三个部分,听西萨尔的语气,西班牙流派应该分得更加细致讲究。那么……

“五个部分?”

“哈哈。”西萨尔干笑,“都说你太天真了。是十二个部分。”

“啊?!分得那么细要怎么用啊?就算真的每个部分各有用处,可是实战中挥剑速度那么快,人也反应不过来吧?”

“我哪知道!我又没研究过这个!我不想精神错乱啊!”

“这么说,那个西班牙人岂不是武艺超群?”

难怪拉雅能成为仅次于西萨尔的剑客。也难怪古代的西班牙剑客备受同时代人的尊崇,甚至被认为是世界最强。想来也不可能是商业互吹。西班牙人搞出了那么复杂而艰深的理论,一定是有真本事的。

西萨尔望向拉雅的眼神透出点点崇敬:“绝大多数剑客都是业余从事兵击,另有本职工作。你知道拉雅的本职工作是什么吗?”

罗曼表示自己才疏学浅,难以参透。

“是马德里理工大学的数学系教授。”

罗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兵击圈子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完了,奥古斯特危险了。”

他终于明白西萨尔为何那么担心小皇帝了。对上那种关底隐藏boss级别的敌人,小皇帝根本毫无胜算啊!

西萨尔把他拉起来:“别紧张,奥古斯特还是有希望的。”

“哪有希望……我只看到他的未来一片黯淡……”

“数学教授也是普通人。普通人有的弱点他也有。圈内但凡听过奥古斯特名号的人都知道他只擅长天边斩,其他的起手招式一窍不通。天边斩是奥古斯特的强项,却也是他的致命弱点。一旦敌人提前做好应对天边斩的准备,他就无计可施了。哪怕他也想出了天边斩被格挡后的应对方法,但是已经落后敌人一步了。”

“你对‘希望’这个词的定义是不是有误解?我越听越觉得没希望!”

“哎呀,罗曼,你难道忘了吗?咱们家的朋克小皇帝他……”西萨尔狡黠一笑,“已经不止会天边斩了。”

第64章

“看招!天·边·斩!”

裁判刚一宣布比赛开始,奥古斯特就像动画主角一样高吼着必杀技的名字冲了上去。

看台上爆出惊天动地的笑声,艾丽莎直接笑得滑下了座位,瘫坐在地上狂捶椅子。她的女儿用怀疑的眼神眺望赛场,小脑瓜里充满了对兵击的质疑:这真的是严肃的体育竞技项目吗?不是事先编排好的搞笑剧?

如果其他剑客知道奥古斯特的表现让头一回看比赛的小姑娘留下了这么糟糕的印象,乃至对整个兵击运动都产生了疑问,他们可能会怒而众筹弑君。

拉雅在面罩下也忍俊不禁。幸亏有面罩遮挡,否则裁判搞不好会因为他嘲笑对手、有违运动精神而发他黄牌。那可就太冤枉了,这委实不能怪他!假如有人面对天边斩小王子,能全程保持严肃打完整场比赛,那么那个人绝对堪称英雄!

他一抬手就挡下了奥古斯特的攻击。卡兰萨流派的灵动步法和精确到厘米的用刃要求让他能游刃有余地对付莽撞的小皇帝。

世人都以为卡兰萨剑术在数学分析的道路上走火入魔了,搞出了一大堆缺乏必要性也没有实用性的复杂理论。哼,凡人就是肤浅。数学是逻辑的基础,是解析世界的学问,是开启真理大门的钥匙。如果开普勒能用数学计算星体和宇宙,那么卡兰萨为什么不能用数学计算人体的运动规律?

只有不懂数学的粗笨俗人才会对卡兰萨剑术嗤之以鼻。单纯的葡萄酸心理罢了。他们学不会的东西当然就是不好的。学习数学可是需要天赋的,拉雅跟他们大不相同。在接触兵击之前,他就已经是数学的专家了。当他阅读卡兰萨大师留下的文献,他看到的不是晦涩难懂的几何图形和艰深复杂的符号公式,而是一个崭新的世界——如此的井然有序,如此的逻辑分明,仿佛是上帝按照不可违逆的规则所打造出来的。假如上帝有职业,那么他一定是个数学家!

拉雅陶醉于数学的美,同样陶醉于卡兰萨剑术的美。不论是卡兰萨的时代,还是拉雅的时代,他们都凭借这美丽的武器击败了无数敌人,让数不清的傲慢凡人折戟于这令人惊叹的美学之下。可惜拉雅不是奥古斯特那种喜欢炫耀的人,否则他一定会大吼:西班牙剑术世界第一!不服来战呀!

任何事情都是可以计算的。如果你计算不了,只不过是你没有找到正确的方法罢了。拉雅至今唯一未能战胜的对手是“剑之恺撒”西萨尔,但那并不是因为他计算错误或是无法计算,而是他的大脑预料到了,身体却跟不上大脑的指令。他的理论全然无误,是他的身体太软弱了,毕竟他半路出家,跟从小从事体育竞技的专业人士没有可比性。就像一个能计算出星体距离的伟大科学家,却通不过nasa的体能测试上不了国际空间站一样。

但是奥古斯特容易对付多了。根据拉雅的计算,他能够轻而易举地战胜这位不可一世的小皇帝(他的行为轨迹太容易推测了),然后在1/4决赛中对上罗曼——剑之恺撒的徒弟。那家伙就是拉雅最忌惮的“身体素质出色”的人,他们凭借超乎常人的反射神经就足以抵挡大部分攻击。拉雅自认为不是退役运动员对手,他的目标仅仅是战胜奥古斯特进入八强而已。

没能亲手终结爱德华·布莱克森委实是个遗憾。拉雅不似他的丹麦朋友和意大利朋友那样,对爱德华存在难以排解的怨念。他的人生和那个阴鸷粗鲁的小子没有任何交集。爱德华退出兵击界之后,拉雅才接触到“至高的美学”——卡兰萨剑术。他仅仅从朋友口中听过关于爱德华的二三事。

在他完美无瑕的逻辑世界中,爱德华是一个错误的结果,一块不该出现的污渍,一个人为导致的bug。必须有人将他抹去才行。世界需要保持完美的运行,不容任何错误打扰。如果拉雅没跟罗曼提前遇上,倒有可能战到最后,可惜他没能预料到抽签的结果。抽签概率是可以计算的,但是在他这个世界里,所有可能性中只会发生一种。

奥古斯特已经连续三次以天边斩起手了。他到底是一点儿也没发现自己的弱点呢,还是打算就这么一条道走到黑呢?拉雅心想。虽然小皇帝凭借反击拿到了几分,但拉雅还是遥遥领先,现在的比分是6:2,只需要再拿4分,或是撑够80秒,胜利者就是他了。

第四次交锋开始,奥古斯特一如既往大吼着“看我的天边斩”冲了上来。拉雅都懒得再判断他的架势了。已经用同样的方式抵挡过他三次,第四次他都快形成条件反射了。

然后——

出乎意料的情况发生了。

奥古斯特冲到他面前的时候,剑锋突然一转,从屋顶式切换成公牛式,直刺拉雅的颜面。

——计算结果……出现偏差。

那把钢剑势如破竹,摧枯拉朽,刺入了拉雅完美无瑕的世界中。

“那就是奥古斯特的战术。”

西萨尔摸着下巴,脸上止不住的得意。

“所有人都以为他只会一招天边斩,在这种思维惯性之下,他只要使出别的招式,就能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不仅如此,当这个诡计第一次成功后,对手就会面临严峻的难题:下一次他的攻击是什么呢?是一如既往的咆哮天边斩?还是其他什么招式?他到底会怎样出手?

这种问题原本不应该困扰一名优秀剑客,因为任何对手都有可能使出千奇百怪的招式。但是对于奥古斯特的对手而言就不同了。原本被所有人盖上“除了天边斩外啥也不会”的戳的小皇帝突然练出了别的招式,还能得心应手地运用,仅仅这一点就能在对手心里投下巨大的阴影:他是不是还会别的呢?他之前的笨拙和夸张只是让人掉以轻心的伪装吗?他的实力究竟有多么深不可测?

“在他出手前,你永远不知道他会使用天边斩,还是不使用。就像既是且非的叠加态。我决定把他命名为,”西萨尔说,“薛定谔的奥古斯特。”

场上的拉雅已经彻底陷入混乱了。他引以为傲的完美秩序世界被不按常理出牌的奥古斯特搅得一团乱。接下来的几次交锋连连失误,而奥古斯特乘胜追击,很快比分就追到了8:8,时间还剩20秒。兵击比赛中途时间是不暂停的,所以当两人在赛场上僵持的时候,计时仍在继续。

时间一分一秒减少,假如一回合以平局结束,就会进入“即死赛”——一次交锋,先击中的人为胜。拉雅可不想熬到那时候。但是他实在摸不准奥古斯特下一次会使用什么招式。他努力冷静下来继续他的计算,但是小皇帝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提剑迎了上来。

二选一的概率,是天边斩,抑或不是?

拉雅的瞳孔陡然放大,映出飞速逼近的奥古斯特的身影。

是天边斩!

他以德剑中的皇冠式格挡。但是小皇帝突然变化剑锋,没有自上而下劈向他的面门,而是转而以他的手为目标!

中计了!原以为奥古斯特使出天边斩,所以他不得不将钢剑举高来抵挡,但是奥古斯特砍向他的手,导致他没办法用护手或是角盾来防御!

钢剑劈中他的手腕,击飞了他的剑。与此同时,馆内响起时间结束的号声。三位边裁同时平举蓝色小旗,表示奥古斯特获得2分。大屏幕上的比分从8:8变成了8:10。

三分钟计时内,获得分数更高的一方获胜,或是先获得10分的一方获胜。不论按照哪条规则,赢家都是奥古斯特。

拉雅摘下面罩,汗水浸透了他的内衣。他无奈地摇摇头,跟美滋滋的奥古斯特握手致意。

“祝贺你。”

“你打得也很棒啦。”小皇帝说。虽然只是社交辞令,但对于向来吝惜溢美之词的他来说,已经算相当难得了。

他回到场边,将装备丢给劳伦斯,趾高气昂地冲西萨尔说:“刮目相看了吧?”

“不错不错。”西萨尔一边揉他的蓝毛,一边挠他的下巴。小皇帝志得意满地眯起眼睛,像只被主人夸奖的狗狗。几秒钟后他才意识到西萨尔竟然大逆不道欺君犯上,于是粗鲁地挥开他的手。

“别碰我!”

接着他不客气地瞪向罗曼:“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了!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我也没有得意……”

小皇帝哪里肯听他的辩解,大大咧咧地走进后台。劳伦斯无语地跟在他后头,活像帮皇帝拿杂物的侍从。这本来该是西萨尔的工作。等比赛结束,他大概又不会给同事好脸色看了。

拉雅也夹着剑和面罩退场。看到西萨尔,他有些失落,又有些无奈。西萨尔伸出手,给了这位常年的对手一个短暂的拥抱。

“我可从没想过会输给你以外的人。更没想过世界上有我计算不到的事。”西班牙人苦笑,“何况那个人还是你的学生。怎么说呢?感觉自己快要被年轻人超越了?”

“这个嘛,我想世界上本来就有计算不到的事,这才是这个世界最美妙的地方。”

说罢他拱了拱罗曼。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们从没有计算到跟对方的相遇,也从没计算到他们的重逢,从过程到结局,虽然有精心的编织,但谁也没有预料到结果。一切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充满奇遇,充满意外,结局却又那么好,这就是最美妙的地方。

“……你们两个真的怪恶心的。”拉雅冷冷说。

第65章

阿列克斯冷静自若地站在场边,看完了罗曼顺利化解维京入侵危机,看完了奥古斯特巧妙地对抗西班牙剑客,未来潜在对手们的出色表现并没有让他产生任何动摇。战场就是这样,比你优秀的人永远层出不穷,而那些优秀的人也时常被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击败。如果不早日习惯这一点,就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剑客。

不过体育馆里的确有某种东西能让阿列克斯动摇,可惜那不是他的对手们,而是遥遥坐在观众席上的诺兰·诺福克。

他是那么的引人瞩目,犹如黯淡厅堂中的一颗熠熠生辉的钻石,光是不发一言地坐在那儿就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强大气场,好像国王陛下莅临一场为庆贺他登基而举办的比武大会似的。阿列克斯想忽视他都不信,只要站在能看见诺兰的位置,他的视线就会不由自主地往继兄那边飘。

好几次,他们的视线对上了。阿列克斯一边暗中咒骂一边移开眼睛。诺兰不好好看比赛,看他干什么?是不是等着瞧他出洋相?

奥古斯特和拉雅的比赛结束后,就轮到阿列克斯上场了。露辛达替他戴上防护手套,拍了拍他肌肉紧绷的上臂,笑着说:“加油,你哥哥在看着你的,别让他失望。”

“……你是不是巴不得我输才故意这么说的?”

阿列克斯本轮的对手不是什么厉害角色,他能轻而易举的淘汰对方。然而也不能轻敌大意,阴沟翻船的剑客还少吗?他得拿下这一场,然后是下一场,直到半决赛里跟罗曼相遇。

他戴上面罩,从网隙间寻找诺兰的身影。瞧见继兄那不动如山的身姿后,他的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他会在诺兰面前击败他的偶像罗曼,让继兄眼睁睁看着自己所崇拜的那颗星星是怎么陨落的。他想象着诺兰心如刀绞的悲愤心情,不由地欢欣鼓舞起来。

而此时,“诺兰的偶像”罗曼就在他背后不远处说:“西萨尔,我先去休息了。”

“啊,下面就是阿列克斯的比赛,你不看看吗?”

“没什么好看的吧……?”

阿列克斯气得差点一口鲜血涌上喉头。

——看不起我是吗?!给我等着吧死基佬!在半决赛里我要让你尝尝后悔莫及的滋味!

罗曼回到后台,奥古斯特脱了防护服,四仰八叉地躺在椅子上,如同一颗快被太阳烤干的海星。

“你不去看阿列克斯的比赛?”他问了跟他教练一模一样的问题。

“没什么好看的吧?反正阿列克斯八成能赢。”

“……说的也是,没悬念的比赛最没意思了。”

“帮我看着东西,我去下洗手间。”

罗曼将装备扔在小皇帝脚边,将一块毛巾搭在脖子上,循着洗手间的标志一路走去。虽然一场比赛顶多三分钟,但三分钟的剧烈运动还是相当消耗体力了,更别提一天要打上好几场这样的三分钟了。

他在洗手池前洗了把脸。哗啦啦的水声中,有人走了进来。罗曼被水糊了一脸,没细看那人是谁,八成是某个参赛者吧。那人没去隔间,也没对着便池放水,而是定定地站在他斜后方。

“你请用吧。”罗曼关上水龙头,边用毛巾擦拭额头,边让开说。

“不。”

爱德华·布莱克森说。

罗曼的胃瞬间结成冰块。他左顾右盼,这儿除了他俩没别人了,环境清幽完美得足以当谋杀案现场。理智告诉他爱德华不会对他痛下杀手,但是谁能保证爱德华拥有同样的理智呢?

“那……那你是来放水的?”罗曼努力挤出尬笑,缓缓朝门口挪动,“你请吧,就是别一边撒尿一边对我说话,尿到我身上就不好了。”

这个该死的冷笑话没把爱德华逗笑。他眉头紧蹙,抬手撑住墙壁,拦住罗曼的去路。

“你知道私下威胁别的选手是违反规则的吧?”

“又没人看见。”

罗曼开始计算他用多少分贝的声音尖叫才能引起外面人的注意。

爱德华逼近一步。“你们两个,”他低沉的声音如同闷雷,“在一起了?”

这时候如果问“你说的‘你们两个’是指谁”,那可就蠢到家了。他们两个没堂而皇之地昭告天下(以西萨尔的尿性,没在所有社交媒体发通稿已经算很低调了),但也没刻意藏着掖着。但凡长眼睛的人看到他俩在场边你推我挤都能明白他们的关系。

他早就预料到那些亲昵暧昧的举动有可能刺激到爱德华,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做了。西萨尔亲他的时候他可没拒绝。一方面他想享受西萨尔的关注,另一方面……好吧,他承认,他就是想故意气一气爱德华。这种行为跟小孩子怄气没什么两样,罗曼自己都觉得幼稚,但偶尔幼稚一回又何妨?

“你嫉妒了?”

“嫉妒?我?嫉妒你们?”爱德华气极反笑,“你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我以为你以前跟西萨尔有过一段,所以你现在看我不顺眼。原来不是?”

罗曼一口气说完,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怎么就这么把心里话全说出来了呢?这口无遮拦的毛病到底是从谁那儿传染来的?西萨尔吗?

“当、当然不是!”爱德华忽然结巴,“我宁可跟青蛙谈恋爱也不会看上他!”

他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痛楚,虽然很快恢复原状,但罗曼的超强动态视力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瞬间。

“哇,太好了。抱歉我以前一直当你是情敌,现在我终于放心了。你不会做破坏别人恋爱关系的第三者,对吧?”罗曼拍了拍爱德华的肩膀,不无恶意的笑笑。

爱德华甩开他。“真恶心,别碰我!我他妈根本不关心你们跟谁睡觉!”

“那你为什么跑来问我有没有跟西萨尔在一起?单纯喜欢八卦吗?”

“我……”爱德华词穷了。

罗曼心里浮现出一百个小猫摇头表情包。这家伙口是心非的程度怎么比阿列克斯还厉害?爱德华对所有剑客都充满了怨恨和敌意,其中对罗曼的敌意比对其他所有人加起来都多。为什么?可不只是因为罗曼师从西萨尔吧。奥古斯特就没受到过这样的“礼遇”。

现在他明白了。西萨尔对爱德华是什么心思犹未可知,但爱德华对西萨尔绝对不是“青梅竹马的好朋友”那么简单。

然而,即使不是又能如何?现在西萨尔是属于他的!爱德华想从他手里抢人?问过他的剑没有?

“我记得你接下来还有比赛吧?打算弃权了吗?”罗曼敲了敲手腕,假装那儿有块手表。

爱德华恨恨撞开他,差点儿把他撞进便池里。那可就尴尬了。假如这种不幸的惨祸当真发生,罗曼爬出便池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爱德华一个爱的拥抱。他绝不能一个人死。

“你也就现在还能高兴了。很快我就让你再也笑不出来。”爱德华甩上隔间的门。

罗曼耸耸肩,晃悠着离开洗手间。他忽然发觉,爱德华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他总以为他是从军队里归来的杀戮机器、铁血战士,可以轻易把他们这些从没见过战场的弱鸡按在地上摩擦,但是爱德华也是凡人,也有弱点。戳到他的痛处,他就会发怒、惊慌,甚至退怯。

世界上并没有无懈可击的对手,只不过是你把对手想象得太完美,把自己想象得太弱小了。有时候,你要对付的并不是强敌,而是内心的假想。人最大的敌人永远是自己,不是吗?

他回到场边,脸上依旧湿淋淋的,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滑。阿列克斯已经得胜,现在进行的是另一场战斗。西萨尔看到罗曼去而复返,刚想给他介绍最新的战况,就被他一把抱住。

“哇,你这是怎么了?”西萨尔又惊又喜,比起欢喜,可能是惊恐多一点儿。罗曼有一半东方人的血统,所以也有着东方人的含蓄,很少这么直白地表达情感,总是他主动出击,罗曼才被动地回应。

“没什么。只是想确认一下你还在。”罗曼伏在他肩头微微喘息。

发觉场边的人都用不耐烦的眼神凝视他俩,罗曼放开了西萨尔,不好意思地咳嗽两声,别过红通通的脸。

“刚刚那个……能再来一次吗?”西萨尔魂不守舍地问。

“咳咳。”罗曼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咳嗽。

“不是这个啦!”

“各位观众朋友们,西尔弗纪念赛第二轮淘汰赛已经进入尾声了,最后一回合的较量将在30号选手文森佐和32号选手爱德华之间展开。众所周知,文森佐是意大利菲奥雷流派的集大成者,极为擅长迅剑。他也同样参加了明天的迅剑组比赛。但这并不代表他不擅长长剑……”

文森佐抹了抹两撇小胡子,朝观众们屈膝行了个宫廷礼,打开手臂的时候,他微微一笑,看台上的女观众爆出浪潮般的尖叫。解说员德米崔背后的那位金发美女更是险些晕过去。毕竟谁能抵挡这种优雅而又热情的拉丁风情呢?

反观他的对手爱德华·布莱克森,从上场时起就板着脸,看待周遭的眼神仿佛裁判、观众和对手全都是一团行走的垃圾。也许有人就喜欢这种高冷范儿吧。反正德米崔是不感冒。

裁判指了指文森佐,又指了指爱德华,最后指了指场地中间,意思是让他们握手。说了一天的话,裁判连最简单的“握手”都懒得下命令了。

文森佐笑意盈然地伸出手。爱德华的脸上则好像写着“如果不跟你握手就是违反规则,所以我才不得不这么做的”,嫌弃地随便捏了捏他的手指。

“咱们又见面了。”意大利人粗着口音极重的英语说,“上一回你放弃了比赛,我等了七年,总算等到了跟你交手的这一天。千万别让我失望,爱德华·布莱克森。”

“……你谁?”

“你不记得了吗?七年前,也是在这个体育馆,也是西尔弗纪念赛,我是你半决赛的对手……”文森佐急了。他期待的可不是这种反应啊……

爱德华张大了嘴。“哦——”然后他嗤了一声,“没印象。我对比我弱的人都没印象。”

第66章

爱德华张大了嘴。“哦——”然后他嗤了一声,“没印象。我对比我弱的人都没印象。”

文森佐的手僵在了他的小胡子上。他保持这个动作石化了几秒,然后心痛地捶捶胸口。

“天呐,半途退赛跑路的人居然好意思说别人弱,这世间厚脸皮的人还真不少啊!”

这话不偏不倚地戳中了爱德华的痛处。文森佐满意地看着他他的表情从不可一世转换成恼羞成怒,再变成恨不得啐一口吐沫的表情。但他忍住了。还没比赛就被发黄牌可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文森佐也不想冒着踩到别人口水的危险去比赛。

跟意大利人比斗嘴?爱德华还尚且稚嫩了点儿。英国人还在地主互殴的时代,意大利人就已经以牙尖嘴利的讽刺文学着称世界了。

“你们两个逼逼完了吗?”裁判扶着长棍无力地问,“我主持了一上午比赛,真的好想去吃午饭,你们快点开始打行不行?”

两人这才不依不舍地分开。文森佐在场地一角站定,戴上手套和面罩,举起长剑挽了个剑花。对角线的爱德华始终流露出愤恨的眼神。唉,装作没看见吧。

“向对手致意。”裁判说。

文森佐执剑行礼。他脊背挺得笔直,站姿自然而优雅,犹如文艺复兴时代艺术大师所创作的剑士石雕。看台上的女观众又是一片花痴尖叫。文森佐不为所动。比赛尚未开始的时候,文森佐是淑女们的浪漫骑士,一颦一笑都极尽挑逗,撩得女粉丝们理智全失。可一旦比赛正式开始,他就化作比武场上无情的杀戮之刃,眼里再没有那些软玉温香,只有他的对手。

唉……如果可以,他也想多瞧几眼可爱的女士们。谁要一天到晚盯着一个臭男人啊,他又不是场边那两个旁若无人秀恩爱的死基佬……

咳咳,正经点儿。七年前他没机会跟爱德华交手,摸不准那小子的风格,不过这七年来跟西萨尔同场竞技的次数倒是数不胜数。爱德华和西萨尔师出同门,剑术风格想来也应该差不多。

西萨尔擅长德剑,而文森佐自己修习的是意大利菲奥雷流派剑术。两者颇有相似之处。究竟是剑术之路殊途同归,还是菲奥雷流派本身就受过德剑的影响,如今已不得而知。比起追求流畅精妙的德式剑术,菲奥雷流派更加原始和粗犷,追求的是在最短时间内最有效率地杀死敌人。

最简单的往往就是最好的。花哨的招式除了哗众取宠外没有任何意义。西班牙人搞出的那堆乱七八糟的几何曲线更是邪门歪道。文森佐心想。嗯?你问为什么过去西班牙剑客被称作世界第一?一定是因为菲奥雷流派式微才会让猴子称了霸王啦!

文森佐抖了抖手腕,以铁门式迎敌——双手持剑放于身前,剑尖微微朝下,上半身门户大开,以引诱敌人攻击。

这个架势在德剑中被称作“愚者”,意思是“乍看之下头顶门户大开,十分愚蠢,但敌人一旦上钩攻击上段,才会发现愚蠢的是自己”。而在菲奥雷流派中,这招式名叫“铁门”,取“乍看通行无阻,实为难攻不落的钢铁之门”之意。虽然位列德剑四大基本架势之一,但它的出现频率却很低。可在菲奥雷剑术中却是个攻防皆宜、百试不爽的妙招。不同剑术流派的特点和长短由此便可见一斑。

爱德华见状,也摆出铁门式应对。想来他也没蠢到中计,去攻击文森佐的上段。

意大利人在面罩下微微一笑,双手向身侧一收,变铁门式为猪牙式。这个架势之所以得名“猪牙”,乃是因为由此架势发动刺击时,宛如野猪用獠牙撕咬敌人。菲奥雷曾说,猪牙式能够灵活地切换成其他架势,也能发动强力的刺击,但只有熟练的剑客才能掌握这个架势。

爱德华缓缓逼近。文森佐也同样移动脚步。

适当的距离。适当的时机。这才是菲奥雷流派的精髓。

差不多了!待两人移动到一定距离时,文森佐突然停住脚步,发动刺击,直取爱德华的咽喉!……开玩笑,攻击咽喉这种致命部位是犯规,所以文森佐直取他的人头!

然而爱德华看穿了他的计策。他微微偏过身,以强剑身迎接文森佐的剑锋。由于文森佐算准的距离刚好是剑尖能够到爱德华的距离,所以爱德华的剑恰好挡在文森佐剑锋的最前端,能够以杠杆原理强行将意大利人的剑压向一边。

文森佐想抽回长剑,但爱德华的应对方式更绝,他直接一把抓住意大利人的剑,让他想抽也抽不回去。这等于是给对手平白无故送了2分!文森佐一愣,旋即意识到爱德华这是以退为进,先自损八百封锁对手的行动,再杀敌一千将失去的分数赚回来。毕竟八百和一千之间还差了两百呢!

爱德华狠狠一扯,文森佐长剑脱手。这时爱德华变换回双手持剑的姿势,用剑柄末端的配重球砸向文森佐的面罩。

爱德华获得3分,抵消之前抓住剑柄的2分。最终计分是爱德华1:文森佐0。

“自杀战术,嗯?”

裁判把两个人分开的时候,文森佐不知道能不能传达到爱德华耳朵里的生意说。以前他以为只有维京人才会这么拼,没想到爱德华也来这一手,他到底是在哪儿学会这种神风战术的?

第二次交锋开始。文森佐记着刚才武器被打落的仇,这次想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大不了最后变成两个人赤手空拳比拼摔跤。菲奥雷流派中的摔跤技可不比德式剑术差!

爱德华这次先攻。两剑交缠在一起。文森佐左手放开剑柄,右手握着剑灵巧一转,用右臂夹住爱德华的剑,这时左手再握住自己的剑刃,形成半剑姿势。

就这样,爱德华的剑被文森佐死死别住,两人暗中较劲,假如爱德华不肯舍弃他的剑,最终的结果就是剑毁人亡!

……不不,人是不会亡的。

爱德华见势不妙,干脆松开手。长剑坠地。这时文森佐双手都握着自己的剑。爱德华擒住他的手腕,右脚挡在文森佐足后,狠狠一推,占据优势的文森佐反被他推了一个跟头,长剑也脱手了。

战斗彻底进入徒手肉搏阶段。赛场上极少出现这种双方都失去武器的情况。观众们彻底沸腾了,齐声呼唤文森佐的名字。女士们更是惊叫到几乎昏过去。在兵击界,他可比爱德华有名多了。

他冲向爱德华,右手越过爱德华的肩膀,按住他的后背,左手则从爱德华腋下穿过,和右手紧握在一起,形成一个抱住爱德华的姿势。他一点儿也不想跟这小子这么亲近,但这个招式就是如此。

菲奥雷流派摔跤技——刚巴洛拉!

维持扭打状态,利用身体压制并投掷对手的招数!

“你以为进入空手搏斗阶段就能赢过我了?”

透过面罩,文森佐听见了爱德华咯咯的笑声,仿佛夜枭在午夜的尖啸。

爱德华右脚踏在文森佐脚后跟后,转身将意大利人翻过大腿摔投出去。文森佐像一袋土豆一样被狠狠砸在地上。爱德华顺势压在他身上。意大利人试着起身,可爱德华不给他任何翻盘的机会。

“我可是上过战场的老兵,意大利人。”爱德华附在他耳畔说,“这些雕虫小技我压根不放在眼里!你们以为自己修炼的是酷炫的古代杀戮技术。大错特错!那只是你们的幻想罢了!这个,这才是真正的杀戮技术!”

他将文森佐的双臂反剪在背后,意大利人疼得直喘气。

“停止!”裁判端着长棍上前。直到这时,爱德华才放开文森佐。

“爱德华以前有这么厉害?”

罗曼忧心忡忡地望着文森佐。刚才那一下想必扭得不轻。他会不会受伤了?爱德华至于下那种狠手吗?

他等了半天都没等来西萨尔的回答。

他转向自己的恋人,发现他正用前所未见的阴沉眼神凝视赛场,不自觉地咬着自己的嘴唇。

“西萨尔?”罗曼摇了摇他。

“什么?”银发青年如梦初醒。

“你走神了。”

“……抱歉,在想事情。”西萨尔苦笑。

“在想爱德华?”罗曼语气发酸。

“哎呀,你吃醋了吗?”西萨尔笑嘻嘻地搂住他,“多吃一点,你嫉妒的样子好可爱。”

“少跟我嬉皮笑脸!”

“我说真的,你会吃醋就说明你心里有我嘛。”

罗曼摇摇头。这个人无药可救了。但是他也同样无药可救,否则怎么会喜欢上这么个病入膏肓的家伙呢?

“爱德华的那些招式你以前见过吗?”

“军队的擒拿搏击术,以精准实用为主,目的是尽可能制服和伤害敌人,而不是在赛场上获得更多分数。可以说更加接近‘决斗’的本质。”

“很危险?”

“对文森佐来说,是的。”

正说着,文森佐就再次被爱德华打落了剑。比赛第二度进入肉搏战阶段。意大利人自然占不到半点儿便宜。爱德华将他撂倒在地,压制地他不得不捶地三下表示投降。爱德华的分数不但遥遥领先,还极大地消耗了文森佐的体力。三分钟比赛时间不到,他就先拿下10分结束了战斗。

一般决出胜负后,不论谁赢谁输,观众都会奉上鼓励的掌声。这是起码的观赛礼仪。但是这一次,场下一片静默,直到两名参赛选手退场,才响起嗡嗡的耳语声。有几个人拍起手,但当他们发现周围只有零星的附和后,就自觉地放下了手。

如此冷场并不是因为众望所归的文森佐没能赢得比赛,而是因为这不是根本不是交流战技的比赛。任何人都看得出爱德华不是诚心来比赛的。他纯粹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玩弄对手:你喜欢剑是吗?好的,那我就打掉你的剑,现在我们来比点儿别的吧!

上午的比赛就在这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了。午休之后,下午的比赛将在2点钟开始。两位意外的客人在休息时间拜访了后台——艾丽莎和恩雅经罗曼的邀请和带路,得意参观神秘的运动员热身区。好吧,对艾丽莎来说不算神秘,她作为解说员来过这儿不知多少次,虽然以前是击剑,现在是兵击,但后台里光膀子的大老爷们儿能有多大差别?

“恭喜你旗开得胜!”艾丽莎给了罗曼一个矜持的吻,防止罗曼脸上的汗水弄花她精美的妆容,“兵击比赛跟我预料的不太一样,还挺……严肃的?”

“你以前对这项运动究竟有多大误解……”

“我以为它更接近表演而不是格斗嘛,结果你们居然打得挺认真……”

恩雅打了个呵欠。她聚精会神看了一上午比赛,现在开始犯困了。小孩子总要睡午觉嘛。她松开妈妈的手,乖乖坐在长凳上,等他们谈完话。周围人越来越多,比赛一结束,参赛选手、他们的教练、官方工作人员就纷纷涌进后台,很快,妈妈和教父的身影就淹没在了人堆里。

恩雅不喜欢拥挤,何况这些人身上的汗味实在难以恭维。她发现后台的一角奇妙地空着,好像那儿竖着一块看不见的“熊出没”的牌子,乃至所有人都不敢接近。可恩雅没瞧见熊。她跳下长凳,往那空旷的一角跑去。远离人群,她总算可以呼吸新鲜空气了。

角落里倒不是空无一人。上午比赛最后出场的那个黑发大叔独自坐在那儿整理装备。恩雅记不得他的名字,不过她知道他最后获胜了。

黑发大叔将防护服叠好,放回背包里,然后检查了一遍面罩和钢剑,好像在确认它们上面没有裂痕。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仔细又轻柔,像是怕伤着这些装备似的。它们有那么贵重吗?恩雅不解。不就是一些运动用品吗?她以前听罗曼提过,好像也不是很贵的样子。有必要这么小心翼翼的?

第67章

爱德华注意到了恩雅。

“走开。”他说。

小女孩好像没听到他的话似的,径自在他旁边坐下,歪着小脑袋,百无聊赖地望着远处忙忙碌碌的人群,小脑瓜里不知思索着什么大人所不理解的宇宙级难题。

“喂,没听见我说话吗?我叫你走开!”

恩雅眨了眨纯洁无辜的湛蓝大眼睛。“我听见了。”她说。可她的屁股丝毫没有挪窝的意思。

“那你还坐在这儿干嘛?”

“你不想跟我待在一起吗?”恩雅问。

“没错!”

“那你可以走开呀。”

爱德华抬起拳头,像是巴不得揍她一拳。他想了想,还是把拳头放下了。殴打小女孩可不是什么光荣事迹。他还没人渣到那种地步。

他决定无视这个听不懂人话的小东西。他继续收拾背包,而无所事事的小女孩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打量着他。

“看什么看?”他没好气地说。

“我能看看那个吗?”恩雅指了指他放在脚边的钢剑。

“不行。”

“我会很小心的,绝对不会弄坏。”

“这不是给小孩子的玩具!”爱德华将剑放到恩雅够不到的地方。

“现在的小孩子都玩switch,才不玩那个呢。只有你们大人才喜欢玩剑。”恩雅用“你太老了,跟不上我们年轻人的潮流”的语气说。

“你……”爱德华语塞。

“不给看就不给看吧。真小气。”恩雅撅起小嘴,赌气地扭过头。

爱德华狂躁地乱抓一把头发。瞧她说的,好像他是幼儿园里不懂得分享的自私小朋友似的!小孩子原来是这么难以对付的生物吗?谁把这小女娃带进来的?有没有家长来管管啊!

“好好好,给你看一下总行了吧!”他将钢剑从剑袋中拿出来,将剑柄那一边朝向小女孩,“只许看,不许摸!”

他刚说完,恩雅就一把握住剑柄。

“喂!都说了不许摸!”

“这个东西很贵吗?”恩雅问,“要是我摸坏了,你会叫我赔吗?”

“对你来说当然很贵!”爱德华将钢剑收起来。小女孩依依不舍地看着那把剑,那眼神就像看着圣诞节橱窗里的芭比娃娃……好吧,现在的小孩大概不玩芭比娃娃了,那换个说法,就像看着专卖店里的switch好了。

“难怪你这么宝贝它。”恩雅点点头,“你一定很喜欢玩剑。”

“谁说的?我才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来参加比赛?不都是喜欢才来参加的吗?妈妈说参加这个比赛没有奖金拿,大家都是用爱发电。”

你妈妈懂得还挺多……爱德华心说。

“我是为了赢过那群蠢蛋。”

爱德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一个小女孩讲述自己的心路历程。小孩子哪懂这些复杂的爱恨情仇?要是她待会儿刨根问底起来,他还不得被烦死!

他想快点结束这个话题,把小麻烦送回家长身边。但是小女孩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我明白了。就像我明明讨厌安妮和丽塔,却还是要跟她们玩‘风车’游戏一样。如果我赢了,她们就会很生气,而她们越生气,我就越开心。”

安妮和丽塔是谁?!风车又他妈是什么游戏?!爱德华不想追究。大概是小女孩的幼儿园同学吧。虽然小孩子的世界观是如此稚嫩,爱恨也是如此黑白分明,但她竟意外地说到了点子上。没错,就是这个道理。他讨厌那些自称剑客的家伙,而那群“剑客”也看他不顺眼,他们中的任何一方赢得比赛都会给另外一方造成成吨的精神打击。

爱德华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一个理解他的人。所有相识都觉得他疯了。没想到唯一跟他心意相通的居然是个小姑娘。还真是够讽刺的!

“既然你理解,那就好办了:别他妈烦我,让我一个人待着!”

“嘘!你怎么能当着小孩子的面说脏话呢!”恩雅板起脸训斥道,“要是我教父在我面前说脏话,妈妈会揍他的。不过这次你走运了,我答应帮你保守秘密,所以你就让我坐在这儿吧。”她得意洋洋地笑起来,好像自己卖了爱德华一个大人情。

爱德华领了她的大人情,回送她一记大白眼。这个小东西真的是个五岁的小女孩吗?他怎么觉得像个拥有天使外表的小恶魔呢?

小女孩蜷起膝盖,捧着自己的下巴,开始自言自语:“可我讨厌的是安妮和丽塔,不是风车。好吧,其实我也不怎么喜欢风车,但那是因为安妮和丽塔玩风车玩得最好,所以我才恨屋及乌的。但这并不是风车的错呀。风车是无辜的。要是没有她俩,我肯定能开开心心地玩风车。你也是这样吗?”

她仰望爱德华,寻求他的理解。

黑发大叔焦躁得直跺脚。“你好烦啊!”

“那我不说了。你来说吧。”恩雅做了一个手势,“现在让我们连线前线记者。”

这是从哪儿学来的?!他有什么好说的?难道两个人坐在一起就必须有一个人讲话吗?

他一点也不想跟小女孩讨论什么风车的问题。小女孩的好恶也不关他事。可是……可是为什么他竟然能产生微妙的共鸣呢?他讨厌兵击真的是因为兵击本身吗?是他讨厌那些热衷于兵击的人吧?不,准确来说,是讨厌某些个热衷于兵击的人……

“恩雅!”

身材修长的亚裔青年急匆匆地跑过来。见到小女孩跟爱德华坐了一块儿,他大惊失色,一把搂过恩雅,警惕地将她护在怀里,像害怕她被人贩子拐走一样。

“罗曼!”小女孩开心地环住他的脖子。

“你怎么乱跑?刚才发现你不见了差点吓死我!”

“我没有乱跑呀,我们一直在同一个房间里好不好。”

“下次不准这样了!”

恩雅扁了扁嘴,不明白教父为什么生气。明明是他忙着跟妈妈说话疏忽了她,她才找地方透气的……

爱德华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这你女儿?”

“是又如何?”罗曼心想,教女也是女儿的一种吧!

“你……女儿都这么大了,你还跟西萨尔……”爱德华嫌弃极了,“等等,她刚才说她有妈妈,所以……她归她妈妈抚养?”

“那是我跟西萨尔的事。你这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插嘴?”罗曼不假思索地怼回去。

爱德华讽刺而又苦涩地一笑。“是不关我的事。我也懒得管。带着你女儿滚远点,她简直烦死了!”

“我还不想你接近她呢!”罗曼抱起恩雅就是一个百米冲刺,生怕教女待在爱德华附近,感染了他的阴沉病毒。

“你们都说什么了?”到了远离爱德华的地方,罗曼问道。

“我想瞧瞧他的剑,可他不让,说那不是给小孩子玩的。”

那可就怪了。爱德华口口声声说玩兵击的人都像儿童一般幼稚,却又不让真正的儿童玩剑?好吧,算他还有点常识,钢剑那么危险的道具怎么看都不能让小孩子随便摸。

“恩雅,下次千万不能跟陌生的叔叔说‘我想看你的剑’,记住了吗?”

“为什么?”

“……别问,等你长大你就明白了。”

“好吧。”小女孩耸耸肩,“对了,我们还说了安妮和丽塔和风车的故事!”提起这个,她喜上眉梢。

“呃……那又是什么?”

“说来话长,罗曼,以你的人生经历大概理解不了。”恩雅遗憾地叹了口气,“简而言之就是我讨厌安妮和丽塔,所以我也讨厌风车。但如果没有她俩,我就喜欢风车。说到底我还是喜欢风车的。”

“不是很明白……”

“那个叔叔就能听懂。唉,你们的阅历果然相差太远了。还是他跟我比较有共鸣。”

罗曼很是受伤。跟谁共鸣不好,非跟那个爱德华·布莱克森?他到底用什么话术蛊惑了恩雅,导致他心爱的教女居然倒戈到了那一边?

“他有吗?”

“当然啦!他一听就听懂了。我们一模一样!”恩雅骄傲地扬起小脑袋。

西尔弗纪念赛下半日的比赛进入白热化阶段,吸引了更多观众。不但体育馆内座无虚席,德米崔的直播间更是一度拥挤到连解说本人都掉线了。上午的赛程淘汰掉了一些技术尚不够精湛的选手(或是倒霉地遇上了绝顶高手的选手),剩下的都是大浪淘沙中幸存的精英,他们之间较量的精彩程度远胜上午的场次。

下午的第一场比赛就足够吸引人眼球。哪怕午后昏昏欲睡的人在听到交战双方的名字后都会立刻清醒。

罗曼vs奥古斯特,同一位导师教导出的两名风格迥异的弟子:一位是从“出道”起就备受瞩目的新秀、自专业领域退役的前运动员;另一位是以独门绝技享誉剑坛多年的天边斩小王子,如今却为寻求蜕变而大破大立。

他们中的哪一个能赢得通往光荣之境的门票?又能否顺利地破茧成蝶,飞向胜利的彼岸?

“……德米崔,你不用当着我的面念你的肉麻文案,真的。”西萨尔说。

解说员德米崔抓住赛前短短的工夫,采访了一下教练西萨尔。

“咳咳,那么请问西萨尔,在你的这两位弟子中,你更看好谁获胜呢?”

“他们两个都是我的骄傲,不论谁获胜我都很开心。”西萨尔回答得不偏不倚,或者说避重就轻。

“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听说你和罗曼正在交往。这是否会影响你的教学重心呢?比如,更加偏爱罗曼?”

“如果我偏爱他,就不会让他这么辛苦来参加比赛了。要知道,兵击是有可能受伤的。更不用说他身上还有旧伤。”

“那么依照你的预测,哪一方更有可能获胜呢?我是说,不带爱情滤镜,公正地预测。”

“一半对一半吧。”西萨尔微笑。

这时候奥古斯特闯进镜头。

“他说谎!他一点也不看好我!气死我啦!”

哭叫的小皇帝被劳伦斯连哄带骗地拉走了。

“采访可以结束了吗?”西萨尔的微笑僵在脸上。

第68章

观众最爱看同室操戈的狗血戏码。

更何况是一名优秀剑客培养出的两名不相上下的出色学生。

西萨尔替奥古斯特穿戴上装备,轻推了一下他的后背:“去吧。”

同时,劳伦斯也帮罗曼穿戴好了装备。两个人在全场观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声中进入场地,分别站在裁判的左右两端。

“请向对手致意。”

两个人同时执剑行礼。这个动作是同一个教练教会的,所以他们做起来的动作也几乎一模一样,仿佛在照镜子。

“开始!”

西萨尔捂住嘴,防止自己情难自控地露出笑容。

原来看自己的学生互相打架这么有意思。

最能体现出他教学精华的不是之前奥古斯特的薛定谔战法,也不是罗曼巧胜维京人的精彩战斗,而是同门师兄弟之间用一模一样的技术比拼高下。

他们平时总是在一起练习,相互提高也相互竞争,对彼此的技巧再熟悉不过,也同样清楚对方对自己知根知底。彼此的长处和弱点都了然于胸。能在这种情况下绝处逢生,才算是真正地掌握了老师所传授的技术。

哪一个能胜出呢?是追随他多年都一直没什么进步、却在竞争对手出现后陡然发愤图强突破自我的奥古斯特,还是拥有击剑的深厚功底、甫一出道便技惊四座、想开辟一片新天地的罗曼?

如果问昨天的西萨尔这个问题,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他更看好罗曼。长年累月的专业训练可不是奥古斯特这种普通业余爱好者比得上的。但是看过今天的比赛,西萨尔忽然不确定了。

就像西班牙人不确定小皇帝会使出何种招数一样,他也不确定哪一个才是更占优势的那一方。

罗曼功底更强,这毋庸置疑,但是奥古斯特经验更丰富——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辉煌的战绩,而是他输过太多次。人总是要从失败中汲取经验的,所以他的经验比谁都多。

西萨尔忽然想起了奥古斯特刚刚来到极光俱乐部时的情形。跟被他的硬广告拉来的罗曼不同,小皇帝是自行找上门的。那时候西萨尔还没变成广告狂魔呢。

十四岁的奥古斯特正是中二的年纪,但远没有现在这么中二。那会儿他还没开始染蓝头发,还没开始玩乐队,还没开始搞重金属朋克打扮,就是个普通的十四岁少年,长得有些白净、有些瘦弱,一副比起从事体育运动,更爱躲在家里读书的样子。

他从网上找到极光俱乐部的地址,一个人跑过来,要求入会学习兵击。当时俱乐部才刚刚成立没多久,对于主动上门的学生基本来者不拒,毕竟初创时期积累人气比挑选苗子更重要。那天西萨尔刚巧留守俱乐部,被琳赛喊来接待客人。看到这么个小小少年竟然想学兵击,他很是惊讶。

“为什么想学这个呢?”西萨尔问。他总觉得这个年纪的小男孩应该还有更多可以选择的娱乐项目吧。

“因为很酷!”中二少年回答,“而且我想变强!”

“为什么想变强呢?”

“……你这人好奇怪哦,难道世界上有人想变弱?”

嗯,还挺有道理的。

“你来学这个,你家长同意吗?”

“又不是什么违法犯罪活动,他们为什么不同意?”奥古斯特感觉很奇怪。

总觉得这孩子还挺伶牙俐齿的……西萨尔就这么被他成功说服了。

“那你跟着我吧。”

“你很厉害吗?我只想跟着最强的人学习!”小少年说完转向琳赛,“他是这儿最好的教练吗?”

琳赛微笑:“是全世界最好的。”

“……你们这俱乐部还挺会吹的。”

奥古斯特果断表示不信。

他随便找来一个兵击俱乐部的地址,随便挑了个时间跑过来看看,随便撞上了一个教练,就被告知他是世界最强……谁信啊!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他奥古斯特的运气才没可能这么好呢!

为了自证实力,西萨尔不得不努力赢下一场又一场比赛。当他拿下当年度剑鱼锦标赛的冠军后,奥古斯特总算相信他不是自卖自夸了。多年后小皇帝理直气壮地教训罗曼:你怎么连你老师的业界地位都不晓得?你这徒弟当得也太不合格了吧?可其实当初他自己也根本不知道初次遇见的银发青年到底是个多么强悍的存在。

从此小少年便跟着西萨尔学习剑术。西萨尔教他的第一个招式就是天边斩。

原因无他,这个比较简单,举起剑朝下砍就行了,幼儿园小朋友都会做。奥古斯特当然很快学会了这个招式。不久之后,他跟俱乐部的另一名会员练习,在使用天边斩的时候,被对方一剑挑飞了长剑。奥古斯特当场就气哭了。

果然还是小孩子啊,这么容易哭。西萨尔把哭唧唧的小少年搂在肩上,责备那个会员怎么这么不知轻重,就不能让着点儿小朋友吗?

“在俱乐部里我可以让着他,但是出了门谁来让着他?”那会员冷冷说。

这个人叫劳伦斯,后来成了极光的教练,西萨尔的同事。那是后话。

被劳伦斯打哭的奥古斯特一边抽泣一边拿起剑,不服输地说:“再来!”

“先把你的眼泪擦干再说。”

“我又不是靠眼睛打剑的!”

第二回合,奥古斯特还是以天边斩起手,被劳伦斯一剑戳中胸口。他哭得更凶了。

接着他的攻势也更凶了。

西萨尔都不知道这个小家伙是怎么一边暴风哭泣一边旋风战斗的。

最后他当然没战胜劳伦斯,不但累得筋疲力尽,还得到了一身淤青。西萨尔以为他知难而退,明天搞不好不会来俱乐部了——今后可能都不会再来了。但是出乎意料,第二天他上班打卡的时候,奥古斯特已经开始热身了。

“还等什么呢西萨尔,快点开始吧我可是花了钱的。”

“今天教你新的招式吧。”

“我要先练好天边斩再练其他的,如果连第一个招式都掌握不了就继续学下面的,那岂不是什么都学不好吗?”

西萨尔有点儿被他的执着感动了。这孩子搞不好是个难得的好苗子。只要细心培养,也许有朝一日能继承他“剑之恺撒”的衣钵,甚至超越他……

那时候的他沉醉在为人师表的喜悦中,根本没有料到,奥古斯特接下来死磕天边斩,一磕就是整整三年。世人常说修炼一门技术往往会遇上瓶颈期,或者说一堵阻碍他进步的高墙。只有越过那堵高墙,他才能继续进步。可是奥古斯特刚一入门就遇上了他的高墙。这要怎么玩儿啊……

渐渐的,奥古斯特不知不觉获得了“天边斩小王子”的绰号,变得越来越中二,开始自称“恺撒的继承者奥古斯都”(西萨尔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厚着脸皮说出这句话的),有一段时间为了搞乐队,甚至不来俱乐部练习了。西萨尔险些以为他要放弃了。毕竟对这个年纪的少年来说,兵击只是一时头脑发热而已,他终究会找到别的爱好……

但是奥古斯特又一次回来了。上一次给他造成威胁的是打哭他的劳伦斯,而这一次是有可能夺走他位置的罗曼。危机感越强,他的斗志就越昂扬。就像漫画里的男主角,总是能在最艰难的时刻觉醒自我。

师出同源的剑术,白热化的较量。西尔弗纪念赛进行至此,还从没有出现过这么奇怪的情况——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而双方的得分保持在0:0。

奥古斯特击中后罗曼顺势反击,罗曼击中后又被奥古斯特瞅中空隙偷袭。他们每次击中的分数都互相抵消,乃至无人得分。

他们都太熟悉彼此了。他们两个的对决几乎没有意外性可言,比拼的就是谁掌握的技术更加娴熟。

不知不觉,时间只剩下20秒了。顶多只够一次交锋。假如再分不出胜负,就只能依靠骤死赛决定胜利者。

最后这一次交锋,奥古斯特是会使用他得意的天边斩,还是拿出新学会的其他招式?

也许,西萨尔忽然想,也许有些人永远也越不过阻碍他发展的那堵墙。人的天赋到底是有极限的。否则岂不是人人都能成为天才了?

但是奥古斯特……奥古斯特不一样。他从小就跟同龄人不一样,他是会一边哭一边拿起剑的人。

奥古斯特举起了剑。

全场观众屏息静气。仿佛连时间都为小皇帝而放慢了脚步。

那一瞬间,所有人眼里都只有他高高扬起的剑锋。

——奥古斯特是越不过那堵墙的。西萨尔心想。

他会一拳打爆它,破壁而出!

“看招!天·边·斩!”

第69章

“哎呀,别伤心嘛,你还年轻,输给比你年长八岁的大叔一点儿也不丢脸!真的!”

更衣室里,一群选手围着奥古斯特,好声好气地劝着。被劝的那一方非但没得到安慰,反而哭得更厉害了,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一群全无育儿经验的大老爷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深深体会到带孩子的不易之处——“母亲”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工作。

罗曼在人圈外面喊:“我才年长八岁怎么就成大叔了?”

人群同时回头怒瞪他:“他都哭成这样了,你就认了吧!”

罗曼于是无话可说。

他赢下了和奥古斯特的比赛,最后时刻小皇帝冒险使出天边斩,被他漂亮地防御下来,并且在防御的同时完成了一次惊险的攻击。小皇帝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拿到就失去了2分,最终输掉了比赛。

从赛场上一下来,奥古斯特就开始哭哭啼啼。罗曼纳闷了,以前他们练习时奥古斯特没少输过,从没见他情绪这么激动,就连输掉友谊赛被迫穿女装,他也咬牙忍下来了。今天这是怎么了?是因为西尔弗纪念赛是难得的正式比赛、不同于菜鸡互啄友尽赛的缘故吗?

“全……全被拍下来了……”奥古斯特攥着旁人递给他的手绢,抽抽搭搭地说,“不但输掉比赛,还被镜头拍下来……全世界公开处刑了……”

——原来他委屈的是这个吗!

所有人同时沉默,心底默念:不能笑,不能笑……每个人都尽力绷住脸,忍得肌肉酸疼不已。就连练剑都没这么辛苦过!

劳伦斯说:“放宽心,罗曼西萨尔秀恩爱也被拍下来全世界公开出柜了,他们也没说什么。”

“……不太一样吧!”

听了劳伦斯的话,罗曼才意识到他和西萨尔在场边的一举一动都被镜头摄入其中,传到网上公开发表了。他从没觉得自己和西萨尔在一起有什么不对,都什么时代了。他不会大张旗鼓地宣扬自己的性向,也从不因为羞于见人而不敢声张。但是世界上并非每个人都能像他这么坦然。也不知道他那群锲而不舍的黑子有没有看到这一幕。要是看到想必又得高朝了吧?

在赛场的另一个地方,还有一个人也在担忧罗曼和西萨尔出柜的问题,那个人就是解说员德米崔。不过他担忧的方向跟罗曼全然不同。

“拜托你们不要在直播间里刷彩虹旗了行不行!”德米崔无助地叫道。

上午他直播的时候,就有人觉察到西萨尔和罗曼之间不太对劲。

“他们两个为什么一直在场边腻腻歪歪?一般的教练和学生有这么亲近吗?”

德米崔也觉得其中颇有些古怪。虽然他一直认为西萨尔不直,罗曼也弯了吧唧的,两个那么帅性格又那么契合的人一天到晚粘在一起,不擦枪走火才比较奇怪吧?但是没人能确定他俩就一定是一对。所以他趁赛前短短的功夫采访了一下西萨尔。

本意是敲山震虎。假如西萨尔跟罗曼清清白白,听到他的问题“听说你和罗曼正在交往。这是否会影响你的教学重心呢?”一定会全盘否认。结果那家伙连掩饰都懒得掩饰,就那么承认了!

采访西萨尔的那段视频一放出来,直播间里瞬间爆炸。三分之一的人在嗷嗷叫“不不不我的西萨尔居然名草有主了!我不信这不是真的!我一定看了假直播!”,三分之一的人在嗷嗷叫“天呐西萨尔和罗曼!我再也想不出还有哪对情侣比他们更般配了!”,剩下三分之一的人不说话,一个劲儿地刷彩虹旗图标。

赫赫有名的剑之恺撒的出柜来得如此猝不及防,谁也没预料到。德米崔一个头两个大。他只是想扔出个桃色新闻活跃一下气氛,观众们想必也爱看西萨尔窘迫地解释“我们不是那种关系”的模样吧?孰料绯闻瞬间被承认,德米崔一方面觉得自己身为狗仔嗅觉灵敏,另一方面他这个狗仔当的好没成就感哦……

在赛场的另一个地方,还有一个人因为西萨尔和罗曼不经意间的公开出柜而备受困扰。那个人就是阿列克斯。他拿着手机,反复看那段被人录下来后上传到油管的采访视频。一边看一边冷汗涟涟,双手颤抖。

“我靠,原来……原来他们俩真的是……!罗曼这家伙看着浓眉大眼,居然也干cao粉的勾当!”

他早就知道西萨尔是罗曼的脑残粉,现在两个人在一块儿了,可不就是罗曼cao粉吗?(当然,站在西萨尔的角度是多年暗恋终于修成正果。阿列克斯深深为他感到悲哀。)

亏他还觉得那小子一本正经、出淤泥而不染!他真想挖了自己这双没有识人之明的狗眼!

好吧,现在说什么都迟了,生米煮成熟饭,他也挽回不了什么。但是问题来了:罗曼跟西萨尔好上了,那……那诺兰怎么办?!诺兰不是很喜欢罗曼吗?他肯定脸都气歪了吧?

阿列克斯想象着继兄那张招蜂引蝶的俊脸因为怒火和妒火的双重煎熬而扭曲狰狞的模样,不禁一阵畅快:哈哈哈,你也有今天!但是畅快过后,他忽然又悲从中来:诺兰也是可怜,喜欢了这么多年的偶像就这么被别的粉丝拐走了,他今后可怎么办呀?

“我要庆祝一下。”诺兰说。

他坐在观众席里,面无表情地在手机上看完那段采访视频,然后给管家打了个电话。

“庆祝什么?”管家战战兢兢地问。天知道大少爷兴之所至又冒出什么天才计划——一般这种计划都会苦了他们这些当下属的。

“我刚刚看到一对情侣终成眷属。你不觉得这值得庆贺吗?”

“啊……啊……那就恭喜他们了?但是这跟您有什么关系呢?”管家问。又不是少爷跟别人终成眷属了,为什么要庆祝啊!

“因为我又少了一个情敌。”

说着,诺兰掏出一个皮革封面、小巧玲珑的笔记本,又从西装口袋中抽出一支钢笔,翻到其中一页,将罗曼的名字划去了。仔细一看,罗曼上面还有一连串被划去的名字:露辛达、西萨尔、劳伦斯……

管家一阵眩晕:“我还以为庆祝的原因是阿列克斯少爷夺冠了……”

“清醒点,内森,那不太可能吧。”

“呃,就算是为了鼓励阿列克斯少爷,也应该为他办个派对?”

“那样会把孩子宠坏的。”

诺兰有的是奖励阿列克斯的方法,不限于为他办庆祝派对。他在脑海中挨个将那些“独具匠心”的方法过了一遍,忍不住发出笑声。

你会喜欢的,阿列克斯。他想。总有一天,你会喜欢上它们的。

诺兰的前排。

恩雅揪了揪妈妈的衣服,示意妈妈附耳过来。

“出什么事了?”艾丽莎低下头。

恩雅用小手遮住嘴巴,耳语道:“后面那个叔叔笑得好变态哦!”

“嘘!不准这么说人家!没礼貌!”

其实艾丽莎也觉得那家伙的笑声挺毛骨悚然的。

另一方面,阿列克斯也为继兄安排了一个别开生面的“安慰计划”。

“他肯定很难过。”阿列克斯自顾自地想,“如果我是他,怕不是要粉转黑。如果胖揍罗曼一顿能让他出气,那我就替他揍那小子一顿。”

虽然他看诺兰不顺眼,但好歹是兄弟,这么多年相处下来,这点为兄弟出头的情谊还是有的。

当然了,阿列克斯不会私下里动用暴力。他只会光明正大地动用暴力。他要在赛场上替诺兰狠狠揍罗曼一顿,教那小子知道,辜负诺福克家的男人会是怎么个下场!

第70章

“阿列克斯今天吃错什么药了?怎么打得这么凶?”

后台,前几轮中阿列克斯的手下败将们聚在一起抱怨连连。那位“狮鹫卫队的猛兽”在兵击界以迅猛强悍而闻名,向来出手毫不留情,可今天他的暴烈更胜以往。要不是规则禁止故意伤害对手,手下败将们险些以为自己要命丧赛场了。

“听说他和极光的罗曼素来不和,今天状态这么猛大概是为了打进半决赛好跟罗曼交手?”

这个猜测得到众人的一致赞同。看过上次友谊赛视频的人都能觉察到阿列克斯对罗曼的敌意。极光和狮鹫是历来的老对手,而阿列克斯与罗曼又是各自队伍中的佼佼者,所以他们彼此之间充满浓重的火药味也不奇怪。可是这次阿列克斯的怒火更胜以往,教人琢磨不透他到底在憋着一股什么劲儿。

“啊,该不会是因为西萨尔和罗曼搞基的缘故吧?”有个人抚摸下巴,作名侦探状,“一开始他还挺正常的,但是西萨尔和罗曼一在场边秀恩爱,他的反应就超级强烈。直男恐同?”

“……你对直男怕不是有什么误解。我看他对西萨尔、罗曼怕不是有什么意见。吃醋了吗?”

“等等,阿列克斯跟罗曼不是竞争对手吗?他……他难道对罗曼……?”

“也有可能是对西萨尔!他不是一直很喜欢去极光交流武技吗?该不会是为了借机一亲芳泽?你看,练习的时候不是经常要手把手地调整姿势……”

“原来是为了揩油!其心可诛啊这小子!”

一群人半是惊恐半是兴致勃勃地讨论起阿列克斯是否暗恋西萨尔或罗曼的问题。倘若诺兰听见他们的异想天开,可能会把所有人的名字都记在他的秘密小本本上。

阿列克斯并不知道对手们对他产生了多么严重的误解。他正接受露辛达的赛前指导。1/4决赛结束后,他顺利杀进四强,将在半决赛中迎战罗曼。打赢罗曼,他这次参赛的目的就达成一大半了。另外一小半目标得靠击败爱德华来实现,不过对于此刻的阿列克斯来说,爱德华已经算不了什么了,替诺兰出气才是首要任务。

“你怎么了?突然很有斗志的样子。”露辛达含笑问道。

“这不是好事吗?问那么多干嘛!”阿列克斯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斜睨着他的教练,不悦地撇了撇嘴。

“可别拼过头了。有时候事情就是过犹不及。”

“对我来说不存在这种顾虑!”

这时候有志愿者叫道:“阿列克斯!有人找你!能不能去外面见他一下?”

后台重地,无关人士非请莫入,非要会见选手的话,就只能请人出去一趟。

“谁他妈这么烦?!”阿列克斯不耐烦了。半决赛马上就要开始了,这么重要的时候,哪个不长眼的居然来打搅他?

“说是你哥哥!”

阿列克斯霍然起身,将毛巾甩给露辛达。“我去去就回。”

露辛达困惑挠头。这小子平时不是一听到哥哥的名字就生理性反胃吗?今天怎么这么兄友弟恭?

阿列克斯来到后台入口处,那儿拉着隔离线,穿戴义肢、西装革履的男子就站在线的另一侧。外头有观众来来去去,不少人都惊讶而好奇地打量着诺兰那寒光凛凛的刀锋假肢,然后急忙扭过头,假装自己并没有无礼地盯着残疾人。

“有话快说,别耽误我比赛!”阿列克斯站在隔离线这一边,没有越线跟继兄相会的意思。诺兰也很守规矩,就那么跟他隔着线彼此对望。

“我来给你加加油。”他说,“下一场你要对抗罗曼了,可千万别紧张。”

“……你希望我赢?”阿列克斯扬起眉毛。

“当然。”诺兰觉得弟弟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一个是他弟弟,一个是跟他没有什么关系的外人,正常人当然是希望弟弟赢吧?虽说他理智上觉得弟弟没多大可能生出,但感情上还是希望阿列克斯能创造奇迹的。这就是身为兄长的矛盾之处。

但阿列克斯却别有想法。他居然希望罗曼输!红发青年的大脑开始快速运转。果然是因爱生恨了!真可怜!既然继兄没办法上场比赛,那一切就交给他好了,他会替自家哥哥狠狠出一口恶气的!

他用力握住兄长的双肩,诚挚地说:“放心,我会赢的,为了你!”

诺兰微微睁大双眸,表情出现了一丝动摇。阿列克斯竟然要为了他去努力打一场无望的战斗……他的内心泛起感动的波涛。弟弟可从没有这么替他着想过!难道说这个多年来像块石头一样对他的付出无动于衷的小子终于开窍了?

他倾身越过隔离线,一把将阿列克斯搂进怀里。红发青年不知所措地张着双臂,犹豫着是该推开他还是顺势抱住他。

“谢谢。”诺兰深吸一口气。

“喂,你怎么了?被打坏脑子了吗?”

“没什么,我只是……”

诺兰放开阿列克斯,认真地注视着弟弟的双眸。什么都不必说了,一切尽在不言中。诺兰就这么看了一会儿,再度紧紧抱住阿列克斯。

“你只要做到最好就可以了。”他轻声说。

没必要为了他这么拼。没必要想着超越所有敌人。只要尽力而为,超越自我就足够了。

“我会看着你的,阿列克斯。”诺兰松开手。时间差不多了,下一场比赛即将开始,他恋恋不舍地轻轻摩挲着弟弟的脸颊,“我会一直看着你。什么也不用担心。”

诺兰的兵击知识几乎是一片空白,在这个领域中无法保护他的弟弟,他只能凭借自己的本事闯出一片天地。诺兰所能做的只有在远处默默地守望他,像一座灯塔,永远等候着夜航归来的船。

“我……我走了!”阿列克斯后退一步,疑惑地加快脚步。诺兰仍痴痴地立在隔离线另一头,目不转睛地凝望他。他不由一个寒噤。

那家伙就像个奴隶监工似的!红发青年想。我在赛场上拼死拼活,他在看台上监视我打得好不好!我他妈难道还不知道我的老大哥在看着我?就这么信不过我吗?

不过这也从一个侧面说明了那家伙对罗曼的恨意有多浓重吧?唉,倒也不是不理解他的心情。真可怜,这次就原谅他好了!

阿列克斯不禁因为自己的宽宏仁厚而陶醉了。

众望所归的半决赛终于在观众们山呼海啸的掌声中拉开帷幕。对许多观众而言,罗曼vs阿列克斯的这场比赛比决赛更有看头。不是每个人都了解爱德华和极光俱乐部之间纠葛的往昔,他们只关心极光和狮鹫这两家顶级兵击俱乐部中顶尖高手的对决。

“首先入场的是阿列克斯,来自狮鹫卫队,他的教练是第一届剑鱼锦标赛长剑项目冠军得主露辛达·梅尔。作为‘战斗者’小姐引以为傲的弟子,他今天发挥不俗,甚至可以说是他有史以来最好的表现。他能否将好势头延续下去呢?”

阿列克斯一脸冷峻,冲观众举手示意,那模样活像元首接见各界群众。虽说架子傲慢,但吃他这一套的人(尤其是女观众)不在少数。他的一举一动都能引起粉丝们夸张的齐声尖叫。不少人甚至带了旗帜和手幅前来为他助威,一眼扫去,看台几乎被狮鹫的金红色旗帜淹没了。

解说员德米崔为每位选手都准备了大段大段热情洋溢的介绍词,阿列克斯的对手也不例外。

“接下来这一位是备受期待的新星——来自极光的年轻骑士罗曼,兵击赛场上罕见的亚裔面孔。他师从‘剑之恺撒’西萨尔,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是相当耐人寻味。咳咳,罗曼此前击败了同门奥古斯特,得到晋级半决赛的机会,他这次将迎战老对手阿列克斯。两人不但是个人的宿敌,更隶属于针锋相对的两家俱乐部。究竟哪一方才能在激烈的比赛中胜出?我想对于很多观众来说,这一场比赛就是他们心目中的‘决赛’吧?”

看台上代表极光的黑白旗帜数量比起狮鹫的金红旗帜略显逊色,但那是因为罗曼没有阿列克斯那么出名的缘故。假如一年后罗曼再来比西尔弗纪念赛,看台的颜色恐怕就得换一换了。

裁判撑着长棍,指了指赛场中央。他连“握手”都懒得说的。

阿列克斯昂首走上前去,一把攥住黑发对手的手。

“你轻点哦!”罗曼吃痛叫道。

阿列克斯狞笑:“这就受不了了?真可爱。接下来我会让你叫得更大声的。”

裁判用长棍狠狠一戳阿列克斯脚背。“给我住口!有未成年人在看我们的比赛!你就不能注意一下言辞吗!”

阿列克斯思考了半天才发觉刚才那番话有些暧昧的意思。他的脸瞬间变得像头发一样红。他赶紧冲回场边戴上面罩,以掩盖脸上的红霞。

“请向对手致意!”裁判握紧长棍,待两名选手执剑行礼后,他喊道,“比赛开始!”

第71章

阿列克斯从不相信天才的存在。

“罗曼进攻!被阿列克斯防御下来了!不过由于罗曼速度太快,所以阿列克斯未能准确地用强剑身接下他的剑,无法继续刺击!”

用这么笨拙的方式格挡对于阿列克斯来说还是头一次。一向威风凛凛的红色狮鹫居然被打得这么狼狈,前几轮那些败在他手下的人都感到不可思议吧?

他拉低剑柄,剑刃顺着罗曼的剑身朝下滑去,直到滑到接近护手的位置,然后剑尖朝向罗曼,向前疾刺而去。

“阿列克斯使出‘吊’式!罗曼……没有被刺中!他卷剑躲过刺击!阿列克斯也同时卷剑,转换成公牛式,再度刺向罗曼手肘,罗曼的剑刃也刺向阿列克斯……是‘共吊’!”

双方同时击中,得到相同的分数,裁判喊出暂停。于是他们气喘吁吁地分开,准备再度交锋。

一段时间不见,罗曼的技术又进步了。阿列克斯总共和他交过三次手。第一次是在极光俱乐部里,那时的罗曼尚且是个连兵击为何物都懵懂无知的初学者,却凭借敏捷的反应和临场发挥,用一把军刀打得他节节败退。当时的阿列克斯就有些受伤,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灵上的。他学习剑术已有多年,却险些败在一个新人手下,难道人和人之间天赋才能的差距就如此巨大吗?

第二次交手是狮鹫vs极光友谊赛上。阿列克斯在露辛达的指点下发现了罗曼的弱点,那就是经验尚浅,应对不了剑走偏锋的招式。阿列克斯以为自己赢定的,但是罗曼在实战中飞速地成长起来,仅凭寥寥数次观察就自行领悟了半剑技术和夺剑技术。那场比赛没有所谓的“结果”,因为罗曼旧伤发作最后退赛。阿列克斯失去了战胜他的宝贵机会,或者说——阿列克斯有时不禁毛骨悚然地想到——幸运地夺过了一次战败的耻辱。

然后就是第三次,西尔弗纪念赛的半决赛,他再度遇上了这位宿命的对手。从友谊赛结束至今,阿列克斯一直在磨练自己的技术,像一块海绵,如饥似渴地汲取更多的知识与经验。他从未如此积极地锻炼自我,相较之下过去的几年他根本就是在浑水摸鱼。

拥有一个竞争对手真的能让人快速地成长起来。但是阿列克斯觉得,助他成长的与其说是竞争意识,不如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害怕被人追上,害怕别人超越,害怕自己曾坚信的一切都崩塌毁灭。

人在恐惧中往往会做出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事。

而阿列克斯似乎一辈子都没有从这种恐惧中走出来。他的生活总是伴随着不安和焦虑。他从没有觉得自己安全过。

他曾认为世界上不存在什么天生奇才,但是这个观点一次又一次被否定了,被诺兰,被西萨尔,被罗曼……

阿列克斯不甘心只当一个平庸的凡人。

他急着要证明自己的能力和自己一直以来的信念。他还夸下海口要为诺兰出气。他怎么能在这个地方止步呢?

“回合时间还剩下不到一分钟,双方的比分停留在4:3,阿列克斯暂时领先!这次他先行进攻,被罗曼防御下来!罗曼似乎改变了策略,不再主动出击,而是以防守为主。这可不太像西萨尔的风格呀,他总是喜欢占取先机而不是被动防守。这是罗曼的策略,还是他也畏惧阿列克斯的凶猛攻势呢?”

阿列克斯心里也怀着和解说员德米崔同样的问题。这是罗曼的计策,还是他已经失去进攻的心气了?不管怎样,他不能按着对手的节奏走,得用他的节奏带着对手舞蹈才行。罗曼的心态他一点儿也不在乎,他只要打破这道防御就好!

但是罗曼的防守远比他想象得固若金汤得多。德式剑术讲究攻防一体,往往在格挡的同时就准备着下一次进攻,但是罗曼却反其道而行之。他被打得连连后退,却不急着反击,明明有很多次机会,他却当作没看见。

阿列克斯的攻势越来越猛烈,也越来越急躁。一旦无法攻破对手,他的节奏就渐渐乱了。他逐渐意识到罗曼并没有采用传统的德式剑术,而是在用英式剑术跟他对抗——也就是露辛达所擅长的西尔弗流派剑术!

“确实的防御比有效的攻击更重要。”这就是西尔弗流派的原则。以防守为主,注重安全第一,一旦攻击无法得手就迅速后退拉开距离,以防遭到对手的反击。西尔弗流派注重防御的理念与其他欧洲武术流派大相径庭。

罗曼这小子居然用他们狮鹫的强项来对付狮鹫的选手!这他妈简直就是故意挑衅!

阿列克斯几乎暴怒。但怒火再怎么炽烈,他也依旧无法击穿罗曼密不透风的防守,反而使得自己破绽百出。

剑刃再一次相撞。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中,阿列克斯隐约听见了一声浅笑。

——是谁在笑?

阿列克斯以为这回罗曼依旧实行防守,但罗曼突然抽剑换边,一招大开大合的旋斩砍向阿列克斯头部。红发青年根本没料到他突然变换了剑术风格,连后退都来不及!

剑刃砍中他的面罩。他想进行反击,但罗曼的护手牢牢卡住他的剑身,他根本无法发动有效的攻势。

“时间到!”

屏幕上的分数从4:3变成4:6。观众齐声欢呼,为最后几秒间罗曼所展现的绝技而鼓掌喝彩。

阿列克斯晕晕乎乎地垂下剑尖,连裁判让他向对手敬礼致意的命令都没听见。

——原来那是罗曼在笑啊。

这是他唯一的念头。

“我输了。”

阿列克斯站在后台入口处的隔离线这一头,对一线之隔的诺兰说。

退场之后,他浑身散发的冰冷气场令敌友双方都望而却步。露辛达安慰了他几句就被他吓跑了。他独自坐在更衣室一角生闷气,这时志愿者哆哆嗦嗦地凑来跟他说,你哥哥又来找你了。阿列克斯瞪了他一眼,他连滚带爬地跑了。

诺兰又来干什么呢?来欣赏他吃了败仗的颓丧模样吗?还是来教训他这个不争气的弟弟?

阿列克斯一点儿也不想去见诺兰。只要想象一下诺兰脸上那似笑非笑的嘲讽表情他就觉得胃疼。可他迟早要去见继兄的。总不能一辈子躲着不见面吧?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成天低头不见抬头见,还不如早点儿接受继兄的嘲讽洗礼,早死早超生为好。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隔离线旁。诺兰早就在另一边等候了。

他看上去没阿列克斯想象的那么开心,但也不是因为弟弟惨败而恼羞成怒的样子。他很平静,既不气恼也不讥诮,平静得甚至有点儿痛苦。有那么一刹那阿列克斯以为诺兰在替他伤心,接着他便否定了这个想法。怎么可能呢?指望诺兰获得共情能力,不如指望狒狒进化成智慧生命。

“我输了。”阿列克斯抿了抿嘴唇,“让你失望了。”

“失望?”诺兰微微一怔,“好吧,是有一点儿,不过我早料到是这么个结果了。”

“你早就觉得我会输?!我还以为你对我寄予厚望呢!”

“……阿列克斯,作为兄长我当然支持你,但我们还是现实一点比较好吧?”

阿列克斯狂躁地乱抓了一把自己的红发。这家伙就算对罗曼心灰意冷,也还是觉得罗曼比他更强吗?

“你在懊恼吗,阿列克斯?”

“废话!我刚刚输了一场比赛!难道我应该欢天喜地庆祝自己失利吗?”

“那么你要……”诺兰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要放弃剑术吗?”

“我哪句话说要放弃了?!你终于精神错乱产生幻听了吗?”

“因为你从前总是这样,一旦在哪个方面落后于人——主要是落后于我——就会选择放弃,另寻爱好。我在想,是不是在剑术上也是一样?”

阿列克斯恨不得跳上前去掐住诺兰的脖子猛力摇晃让他清醒一点儿,但是隔离线阻碍了他的行动。他按着那根细细的条带,咬牙切齿道:“这就是你新想出来嘲讽我的方法?”

“这是实话。不过听到你说不会放弃,我就放心了。你还年轻,将来有的是时间磨练技术,不必急于一时。”

诺兰居然宽慰他!现在阿列克斯怀疑产生幻听的是自己了。他是不是被剑打坏了脑子?罗曼最后那一下出手还挺重的。要是他就这么疯了,罗曼赔不赔医药费啊?

“你……你在安慰我?”

“……我不该这么说吗?”

“可恶,原来是真的,我没疯!”

阿列克斯现在真的开始懊恼了。他居然沦落到要被诺兰安慰的地步,混得未免也太惨了吧?

“当然是真的。你还有很多进步的空间,我相信露辛达能帮你提高的。况且……哪怕拿不到第一也没关系,阿列克斯。”

阿列克斯气笑了。“因为你自己总是第一,才能说出这么轻飘飘的话!”

“你能拥有一个爱好,能从中体会到乐趣,享受竞技生活,过上快乐而充实的日子,这就足够了。”

那还真是不巧。阿列克斯心想。我的乐趣就是战胜别人。

诺兰一点儿也不懂竞技体育的残酷之处。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同样,在竞技场上,所有人的目标也只有一个。每个人都朝着那目标付出空前的努力。这就是竞技——没有硝烟的战争,不流血的厮杀。抱着优哉游哉心情的人是没法在乱世中活下去的。诺兰恐怕永远也无法理解这一点。

他那样的天之骄子,无法理解攀不上顶峰的人有多么痛苦。他可以恣意享受人生,是因为他已经拥有了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从一开始阿列克斯就明白,可他却执着地不肯承认……

他和诺兰是不一样的。世界上或许真的有天才存在。

他一次又一次领悟到这个残忍的事实,他想证明这是错的,最终结果却证伪了自己的观念。

现在他却要被诺兰安慰。这是多么巨大的讽刺啊?

“你说完了吗?”他阴郁地瞪着继兄,“说完我就回去了。”

不等诺兰回答,他转身便走。

“阿列克斯!”

他加快了脚步。

“阿列克斯,回来!”

他没有回头。

“阿列克斯!”

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诺兰越过了那条隔离线。他追上阿列克斯,从背后一把抱住他的弟弟。

“这么自暴自弃可不像你。”

“你他妈放开我!”阿列克斯挣扎。但是诺兰紧紧箍住他的身体,像是要把空气从他肺里挤出来似的。

“你不必总是拿自己跟别人比较。没必要跟罗曼比,也没必要……跟我比。你只要做最好的自己就行了。”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那么你又懂多少呢?”诺兰的声线陡然变得阴沉而严厉,“你又理解我什么呢?!”

阿列克斯低下头,然后猛地往后一撞,直直撞上诺兰的下巴。他觉得自己的头盖骨都快裂开了,但诺兰也没好到哪儿去。他捂着下巴踉跄推开。没把他撞到下颌骨脱臼,算他走运了。

“离我远点儿!”阿列克斯指着诺兰的鼻尖说。

下一秒,诺兰扣住他的手腕,一个过肩摔便将他撂倒在地。阿列克斯现在觉得罗曼对他算是手下留情了。

诺兰的刀锋义肢踏在水泥地面上,金属冰冷的碰撞声令人心惊胆寒。阿列克斯想爬起来,但是诺兰跪坐在他身上,压制了他的行动。

“你又懂我多少呢,阿列克斯?”

继兄低下头俯瞰他,那双金绿色的、猫一样的眼睛从没有这样的冰冷……不,这样的炽热过。

然后。

诺兰揪住他赤红的发丝,强迫他抬起上半身,不容置疑地用自己的嘴唇封堵了他咒骂的能力。

第72章

阿列克斯的大脑烧断了线。

这什么情况……他呆滞地自问道。前一秒钟他的继兄还粗暴地把他扔到地上(根本就是家庭暴力,阿列克斯如果控告他准能告赢),下一秒就更加粗暴地开始亲他——还不是那种兄弟之间的友好的脸颊亲吻,而是像丧尸一样在啃他的嘴唇!光这样还不够,他亲着亲着居然把舌头都伸进来了!

阿列克斯就这么短路了将近一分钟,神游天外的灵魂终于回到了身体里。他试着推开诺兰,但是继兄岿然不动,甚至抓得更紧了些……阿列克斯努力回忆他所学过的摔跤技。那些传承数百年的技术足以编订成一本砖头式大册子,其中却没有一种技术能教他怎么对付一个把舌头伸进他嘴里的大丧尸!理查特纳尔、梅耶、西尔弗、菲奥雷,关键时刻一个也派不上用场!要你们何用!

红发青年急中生智,上下牙重重一合。诺兰低鸣一声,捂着嘴唇推开他。

“你怎么还咬人?!”

“你怎么还舌吻?!”阿列克斯回应道。

……妈的,不对!重点不是舌吻不舌吻吧!这个吻的性质本身就很不对劲,跟亲吻的方式没有任何关系!

“你……你……”阿列克斯内心千头万绪,不知该先说哪一句,竟然罕见地结巴了。

他憋了半天,总算憋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们医药公司的生化实验室终于造出丧尸病毒了吗?!你接下来是不是要吃掉我的脑子?!”

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能让继兄疯狂啃他的脸。他还设想了一套完整的剧情:为了让断肢再生,医药公司ceo服用了新研发的神奇药剂,结果实验失败整个人都丧尸化了,他可怜的弟弟不得不带着剑开始艰难的末世生存,就像《行尸走肉》里的刀女!这剧情竟然有点带感!

诺兰被气笑了。“你居然有脑子?我可真惊讶!”

“你怎么骂人呢?”

阿列克斯爆粗口要被诺兰教训,诺兰爆粗口谁来管?还有没有天理了?

“这难道不是事实?都这样了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说你没脑子都算客气了!”

“明白什么?!”

“从一开始——从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开始,我就没有跟你竞争的意思,我只想……”

阿列克斯打断他:“我连当你对手的资格都没有?你也太目中无人了吧?”

诺兰攥紧拳头,恨不得往阿列克斯脸上来一拳,但他克制住了自己犯法的冲动。

他弯下腰,平视阿列克斯的眼眸,冷静地说:“再敢打断我说话,就让你三天下不了床。”

阿列克斯咽了口口水,别开脸。继兄金绿色眼睛中暴出的寒芒告诉他,这不是信口开河的威胁,而是认真的。他可不想被诺兰暴揍到下不了床!

诺兰托起他的下巴,强迫他扭过脸看着自己。“我从不想跟你竞争,从不想依靠战胜你来寻找什么优越感或成就感。我们是家人,我只是想保护你,为此我必须做到最好。没有实力的人要怎么保护他的家人呢?我以为我表现得优秀,你就会喜欢上我,就像其他人一样。可每一次我都事与愿违。我越是努力,你就越讨厌我。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你改变对我的看法呢?”

红发青年一言不发。

“阿列克斯?”

“哦,不好意思,我现在可以开口说话了?这不算打断你吧?”阿列克斯语带讽刺。

诺兰深呼吸一口气。不能打人。打人犯法。他心中默念。而且这还是你的阿列克斯。你要是动了手,就一辈子也别想跟他和好了。

“你可以说了。”

“我不懂你为什么想让我喜欢上你。你明白世界上不可能每个人都喜欢你,对吧?有人爱你就有人恨你。你不是温室里长大的小王子了,诺兰,世界就是这么残酷,你只能接受这一点。”

“我宁可全世界都对我恨之入骨,只要有你一个人爱我就足够了。”

“就因为我是你弟弟?家人对你的看法比陌生人重要是吗?”

“在我眼里你不只是我弟弟……阿列克斯,谁会对弟弟做这种事?”

诺兰轻触阿列克斯的嘴唇。他的手指沿着青年的唇线徐徐游走,唤醒了方才炽热亲吻的记忆。阿列克斯想说“如果你是丧尸你就能干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但他决定把这句话咽回肚子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诺兰呼出的气息里满溢着爱欲——不是兄长对弟弟的家族之爱(诺兰身上到底有没有这玩意儿还是个未知数),而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近乎疯狂的征服欲。

阿列克斯就像濒死之人一样,脑中开始快速闪现走马灯:他和诺兰第一次见面,诺兰骑在马上,活像个威风凛凛的小公爵;诺兰在击剑社的集训上大出风头,扬言在座各位都是垃圾;诺兰跑来看他的比赛,救下了差点被西萨尔掐死的他……

诺兰不是为了压过弟弟一头而刻意表现得那么出色。他只是在展示自己的优秀之处,好吸引弟弟的注意而已,就像开屏的雄孔雀,用华丽的羽毛获得雌性的青睐。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阿列克斯喜欢上他。因为他早就看上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了!

干,诺兰根本没有中什么丧尸病毒!阿列克斯惊恐地想。真是那样倒好了,大不了他被吃掉脑子一起变丧尸!可是现在他要菊花不保了!诺兰居然想上他!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以诺兰的身份地位,什么俊男美女搞不到手?想爬他床的人足够编成十六支足球队参加世界杯,可他为什么偏偏看上自己弟弟?

阿列克斯内心的土拨鼠发出声嘶力竭的尖叫:啊——?啊——?!为什么啊???他们可是兄弟啊!!!

“你不能这样,我是你弟弟!”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可我们是……我们是……”阿列克斯词穷了。他们的父母是再婚对象,他们在法律上有那么一咪咪的关系,但是那又如何?没人规定继父带来的哥哥和继母带来的弟弟不能在一起啊!

“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他咬着牙说,“你不能……你为什么……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就因为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我们两个从小就朝夕相处,大部分时间只有你和我,因为爸爸妈妈经常出门在外。”诺兰苦笑了一下,“对我来说那是一种特别的体验。我总是独自一人,可是忽然之间,我多了一个弟弟,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得负起兄长的责任来照顾他,保护他,我想让他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我为此努力了好久,可他总是不领情。他总是拒绝我,我越是接近他,他就逃得越远。就好像我们是互斥的磁铁。可我却无法放弃追逐他。他是如此的特别,世界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像他这样了。要怎么做才能让他拥有跟我一样的感觉呢?”

阿列克斯的脸都要烧起来了!他不是没被告白过,但是来自诺兰的告白?他做梦都不敢想象这一天!一直以来的仇敌突然变成了世界上最深爱他的人,是该说他突然从地狱升入了天堂,还是该说他又落入了另一种地狱?

他尖叫起来,连滚带爬地试图从诺兰身下逃离。但诺兰抓住他的脚踝将他拖了回来。阿列克斯狠狠踹向他断肢的膝盖。他知道攻击残疾人的弱点有些不道德,但是危急时刻管不了这么多了。

诺兰吃痛地弯下腰,阿列克斯抓住时机手脚并用地爬开。但继兄很快追上来。他一招擒肘扫腿制服诺兰。现在换成弟弟压制哥哥了。

“我劝你冷静一点!”他喊道,“我们都冷静一点好吗!爸爸妈妈要怎么办?他们会发疯的!”

“我会搞定他们的,你不用担心。只要你愿意跟我在一起,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阻止我们。”

搞定……总觉得这不是“劝说”的意思,而是指“假如爸妈反对,我就做掉他们两个”。诺兰绝对干得出这种事!

“你们在干什么?!”女人的叫声打断了兄弟之间的“亲密交流”。

阿列克斯抬起头。露辛达站在走廊尽头,眼睛都快掉出来了。

“你怎么来了?!”阿列克斯慌乱。

“我见你半天没回来所以担心你来着,没想到你居然……”

完了,露辛达发现了!她会不会以为他们兄弟正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拜托,只有诺兰在干见不得人的勾当,他是无辜的!

“你居然欺负残疾人!”露辛达难以置信地说,“而且那是你哥哥啊!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呢阿列克斯?”

“……你脸上那两个球体是装饰品吗?被欺负的明明是我好吗!”

第73章

一位老人站在刚贴出的赛程表前方,双手拄着手杖,一脸凝重。想涌上前观看表格的人聚集在他背后,没一个人胆敢靠近。老人身上散发的无形冷意让他们望而却步。

“他肯定很生气……”文森佐和两个同伴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地望着一动不动的老人。

生气的理由可想而知——布莱克森先生,这场比赛最大的赞助人,对半决赛的结果非常不满意。他的孙子爱德华·布莱克森成功杀进了决赛,即将与他俱乐部的罗曼争夺冠军的宝座。一般而言,不论哪一方得胜,作为祖父兼俱乐部老板都应该开心才是,但是对老布莱克森先生来说显然并非如此。

“他肯定觉得我们这多人一个能打的也没有……”文森佐笃定道。作为让他老人家失望的一员,他实在没脸走上前去跟老人攀谈。这场针对爱德华的阻击战竟然彻底失败了,他就像闯十二宫的圣斗士一样一路过关斩将杀到了最后。按理说他明明应该是反派才对,怎么好像拿了漫画主角的剧本?

结果还得靠一个学习剑术没几个月的新人来力挽狂澜。要是罗曼也输了,将冠军头衔拱手让人,他们简直不敢想象布莱克森先生会怎样大发雷霆。文森佐所能想象出的最接近“盛怒的布莱克森先生”的东西是丹妮丽丝骑龙怒火燎原。

“你们都挤在这儿干嘛呢?”

西萨尔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赛程表是不是已经贴出来了?哎你们不看就让开点儿好不好,别挡着我看。”

文森佐拼命对他做噤声手势,可他只是同情地问道:“你的手抽筋了吗?”

“布莱克森先生在呢!”文森佐指指前方那宛若石雕的老人。

“哎呀这不是正好,省得我跑去观众席找他了。”

西萨尔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向老人打招呼。

“罗曼进决赛啦!您是不是很骄傲啊布莱克森先生?”他喜滋滋地问。

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不敢看西萨尔被老人喷出的火烧成灰烬的样子……啊不,是不敢看西萨尔被老人得意的法国手杖术暴打一顿的样子。

“有那么一点儿吧。”老人心平气和地说。

接着他转过身。其他人齐齐倒退一步,用面罩、手套或是干脆用手护住头部,没人知道老人的手杖会落在谁身上。

“第三四名的比赛就要开始了,你们不去看吗?”

“我们去!我们去!”

明白老人这是暗示他们快滚,众人纷纷热烈响应,一窝蜂地涌向赛场,将这一方空间留给布莱克森先生和不要命的西萨尔。现在只能祈祷他们回来的时候西萨尔还四肢健全了。

四周安静下来之后,西萨尔转向老人。“您看起来对结果很不满意啊。”

“我以为他连第一轮都撑不过。”

七年不见,爱德华的技艺应该早就生疏了才对,可他非但没有退步,反而越发精进,连败数名高手,就连菲奥雷流派的大师也不是他的对手。

爱德华正在用布莱克森先生最引以为豪的东西击败他最欣赏的年轻人们。像是要把老人深爱的一切毁灭给他看,以达成惊世骇俗的复仇计划。

“这些年进步的不止我一个,不是吗?”西萨尔耸肩微笑,“爱德华也在进步,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提升着自己,否则绝对进不了决赛。”

“你想说什么?”

“您不是早就看出来了吗?爱德华一直在练习剑术。我们都曾以为他再也不会碰剑了,但他其实从没有把它放下过。”

西萨尔盯着赛程表上最后一轮比赛中对战的两个名字。

“他说他讨厌剑术,但是谁知道他实际上是怎么想的呢?也许他就像他爷爷一样不坦率,从来都把真心话藏在心里。”

布莱克森先生想抗议,但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话。

西萨尔突然转变话题。“您有没有禁止他回来过?”

“禁止?”老人笑了,“你当我是唐·柯里昂吗?我还能禁止某人自由地来去?他不肯回来是他自己的原因,我可没下过这种奇怪的命令,我没那个权力,也没那种意愿。”

“爱德华说是您不让他回来,他才不肯回来的。真是奇妙的互相矛盾的说法。”

“这你或许得去问他。”

“我能否理解为:你并没有排斥爱德华的意思,如果他肯主动低头道歉,你们就能冰释前嫌?”

“听起来你很希望促成我们的和解?”

“我可不是为了让你们两个老死不相往来才出车祸的。”

老人用拐杖重重敲了敲地面,转过身,迟缓地走向通往观众席的通道。

“这大概是最后的机会了!”西萨尔高声说,“如果爱德华赢了比赛,他就得偿所愿,更不会低头了。如果他输了,你觉得他还会留下吗?”

“我会考虑的。”老人淡淡地说。

西萨尔发出气球漏气般的生意,困扰地按了按太阳穴。

“祖孙俩简直一模一样。”他咕哝道。

在体育馆的僻静一角,决赛或许已经在不为人知的时刻悄然提前开始了。

罗曼推开厕所隔间的门,跟等在外头的爱德华撞了个正着。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天,背景音是马桶哗啦啦的冲水声。这可真是史上最尴尬的bgm。待那声音消失,罗曼无奈地问:“……怎么老是你?”

“其他厕所要排队。”爱德华冷冷回答。

“这里又不只一个隔间!”

“都坏了。”

埃德尼韦恩体育馆!你们是缺乏维护设施的金钱还是怎么的!瞧瞧你们干的好事!

重大比赛之前理应保持心态的稳定。跟决赛对手在厕所里展开充满硝烟味(和氨水味)的对话可一点儿也无助于“稳定”!

罗曼克制住跟爱德华唇枪舌剑的冲动,走向洗手台。爱德华在他背后甩上隔间的门。要不是严格的卫生观念让他没法在不洗手的情况下离开厕所,他早就脚底抹油了。

“我没想到你居然能进决赛。”爱德华忽然说,“你肯定运气很好,遇上了一群弱鸡。”

冷静,冷静,他这是故意扰乱你的情绪,别中他的计。罗曼告诉自己。

“你的对手想必都很谦让,知道跟外行人动真格胜之不武。”

爱德华没料到他居然有胆反唇相讥,安静了一会儿,接着说道:“你那张嘴还挺厉害,嗯?西萨尔想必喜欢得紧?”

罗曼登时涨红了脸。这、这已经算是性骚扰了!赛前性骚扰对手也算是犯规对吧?早知如此他就该偷偷把这段对话录下来,然后拿到德米崔的直播间里来一轮公开处刑。看爱德华今后还有没有脸继续猖狂下去。

“你好像很羡慕的样子嘛!”他怼回去。

隔间里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像是爱德华一拳捶中了什么东西,或者一屁股坐塌了马桶。

“我至今搞不懂他看上你什么。”爱德华的语气变得极为刻薄,似乎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嫉恨了,“你的脸又不算太好看,击剑也算不上顶尖,到底有什么好?那家伙是不是审美跟常人不太一样?”

“你跟他从小一块儿长大,却不太了解他嘛,看来你们的关系也没有多好。西萨尔才不是那么肤浅的人!我们是……是一见钟情好吗!”

爱德华喷笑出来:“在电视上对你一见钟情吗?撒谎也得有个限度啊朋友!”

“才不是在电视上。早在他出车祸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

严格意义上来讲,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根本没留意西萨尔,只觉得这孩子伤成这样真可怜,所以算不上“一见钟情”。但是管他呢?西萨尔对他的确是一见钟情,也不算错嘛!而且只要能气到爱德华哪怕一星半点儿,罗曼不介意夸大事实。

爱德华的反应比罗曼想象得大得多。他一脚踹开隔间的门,冲向洗手台前的罗曼,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差点儿把他提起来。

“喂!别用没洗过的手碰我!”

“什么车祸?”爱德华恶狠狠地问,“我怎么不知道他出过车祸?什么时候的事?!”

第74章

“什么车祸?”爱德华恶狠狠地问,“我怎么不知道他出过车祸?什么时候的事?!”

“你……不知道?”

罗曼还以为这事儿普天之下全民皆知呢!毕竟连阿列克斯对其中内情都略知一二,作为当事人之一的爱德华居然一无所知!他是故意装傻还是在战场上被人打到脑袋以致失忆?

“就从来没人告诉过你吗?”

“所有人见了我都像见了鬼一样连话都不肯跟我说,请问我要怎么福至心灵地得知这件事呢?用读心术吗?”爱德华既愤怒又焦躁,像一只被惹毛的狮子,喉咙里不断发出低沉的咆哮,“他什么时候出的车祸?到底怎么回事?”

“就在你离家出走的时候。他追去机场准备拦下你,结果中途……”

“七年前?”爱德华失魂落魄地说,“我还以为那是后来的事……原来就在那个时候?他为了拦下我?他最终没来是这个原因?”

“说得好像你多期待他出现似的……”

话还没说完,罗曼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天大的错误。他不该这么坦率,因为爱德华从听到第一句话开始,表情就破碎了,好像他脸上总是盖着一张尖刻暴躁的面具,不论面对亲友还是敌人,都总以面具示人,而罗曼的一句话就击碎了它。它碎成千万片,零零落落地掉下来,露出面具后他真正的面孔。

既震惊,又伤心,还很悔恨。假如罗曼告诉他自己手上有个时光机,能让他回到过去改变一切,他搞不好会跪下抱着罗曼的大腿求他借出时光机一用。可惜罗曼不是蓝色大型机器人,没有那种神奇的黑科技小玩意儿,要是他有,准会立刻启动时光机倒退回一分钟之前,打死也绝不说出这条信息。

爱德华从不知道西萨尔为了追回他而做出的牺牲。假如他知道,假如他当时在机场就听说这个消息,会做出什么来呢?他甚至还期待着西萨尔过来挽留他呢!七年前那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孤独地做在候机厅里,满心焦灼地等着旧友现身,心里傲娇地念叨着“要是你肯来,我就愿意回去”,他等了又等,却始终没等到旧友的影子。广播提示他该登机了,他只好咬紧牙关,决绝地走向登机口……

要是西萨尔平安无事、及时赶到,或者,要是那时候有个知情者给爱德华打个电话,告诉他西萨尔出了事,让他不要急着走,也许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爱德华会扭头回家,握着西萨尔的手跟他道歉,向爷爷低头和好,那么布莱克森先生就不会带着郁郁寡欢的西萨尔上街遛弯,不会刚好走进体育馆观看击剑比赛,也就不会结识那个改变西萨尔一生的人。

罗曼相信爱德华绝对会这么做的。他早该看出来的啊!爱德华的软肋就是西萨尔,虽然他嘴上不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任何事只要一牵扯到西萨尔,他就会失去理智。

虽然晚了七年,但他还是知道了西萨尔曾为了他而出过车祸。他会怎么做呢?现在跟他孩提时代青梅竹马的旧友和解还不算太迟。若是他们之间的嫌隙冰澌雪融,是否能重拾旧日的情谊,甚至催生出新的情谊?

罗曼再度陷入了怪圈。他一方面坚信西萨尔不会吃回头草(何况他根本就没吃过那棵草),另一方面又觉得作为后来者的自己在爱德华面前实在谈不上非常有竞争力。他为什么要自讨苦吃地给情敌送上和解大礼包呢?

“我要去找他……他在哪儿,我必须找到他……”爱德华突然停下来,朝罗曼大吼,“他到底在哪儿!!!”

他推开罗曼,冲出厕所。罗曼暗骂了自己一句,快步跟上他。现在顾不得爱德华有没有清理过个人卫生了,因为堂堂“黑太子”就像个看多了西班牙剑术书导致精神错乱的人一样在走廊里横冲直撞。

西萨尔就站在分割后台和赛场的帘子边,一边观望争抢第三名的鸡肋赛,一边等待罗曼。鸡肋赛结束后,就轮到罗曼上场了。可他等来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爱德华不由分说抓住他双肩,将他拖回帘子后,一把按在墙上。周围原本停留着不少同样观看比赛的人,爱德华出现后,他们纷纷惊慌失措作鸟兽散。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什么?”

“你出过车祸!”

“哦你说那个……那又不是什么好事,没必要弄得举世皆知吧?”

“难道我没资格知道吗?!”爱德华失声吼道,“你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可以告诉我,为什么瞒着不说?看到我一无所知的样子你觉得开心吗?”

“嘘嘘嘘,声音太大了,你会干扰到人家比赛的。”西萨尔像安抚狂躁的小孩一样对爱德华竖起食指。

爱德华没听他的。“你知不知道我当时一直在等你,可等来等去始终没等到。假如你出现,我一定会回来的,但是你没有……我以为连你都放弃我了,这才义无反顾地离开。可是现在你告诉我,你其实尝试过挽留我,只不过被车祸拦截了。我这七年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才背井离乡……”

西萨尔凝视他的眼睛,眼神中含着一丝怜悯。“清醒点吧爱德华,你离开并不是我害的,你当然也不可能因为我的出现而回心转意。什么‘如果你出现我就愿意回头’,只是你的假设而已,你对自己当初选择的生活不满意,所以幻想自己或许能拥有另外一种选择,另外一种人生。但你我都明白,那是不可能的。就算当时你回来了,总有一天你还是要离开。不论你是去是留,根源都不在我身上。”

“不是!如果你没有出车祸,我肯定会回来的!那不是幻想,不是假设!我当初在机场不断对自己说:只要你现身,哪怕一句话也不说,我也愿意跟老头子和好。但是我最后只等来失望——你没来。”

“因为车祸。”西萨尔点点头,“我能理解你的失望,换成我,大概也会觉得朋友放弃我了。但是现在你知道了。我没去是因为不可抗力,不是我不想去。那么,虽然有点儿迟,你愿意做出跟当初一样的选择吗?”

“什么?”爱德华被他绕糊涂了。

“你说只要我挽留你,你就愿意留下来。我挽留过,虽然因为车祸而功败垂成,但至少我尝试过。那么,你的选择呢?”

“……你想让我现在去跟老头子和好?”

“你想拥有另外一种人生,现在你终于有机会了。”

爱德华身上那炽热而激情的火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寒意森然的愤怒。他又戴上了那张愤世嫉俗的面具。

“那不可能。七年前或许还有一丝可能性,但是现在?做梦!我又不是为了他才留下来的!”

“你不是吗?”西萨尔微笑。

“是为了你!这么久以来你难道一点儿也没觉察到我的心意吗?我不信你没觉察到,你只是不挑破罢了!你想等着我先说出来,这样你就占据主动了!你这自命不凡的家伙!你根本是个喜欢玩弄别人感情的恶魔!”

他一拳捶在西萨尔耳边的墙壁上。“现在你跟罗曼在一起了!你们卿卿我我恩恩爱爱,是在做样子给谁看?看到我嫉妒到发疯的样子你是不是非常得意?”

“我的确喜欢看别人嫉妒的样子,不过很遗憾不是你。”

“说谎!你就继续装吧!假如你对我没有任何感情,为什么要来机场追我?”

“大概是因为世界上有种东西叫‘友情’?”

爱德华气急败坏,而他越是着急,就越衬托出西萨尔那冷静中带着一丝嘲弄的态度。

最后爱德华放弃从西萨尔身上套取有用的情报了。他选择直接行动。他锁住西萨尔双臂,吻向他的嘴唇。西萨尔别过脸,躲过了他野蛮的亲吻。爱德华扑了个空,尴尬地亲了一口空气,但没有轻易放弃,他换了角度,继续试图捕捉他的猎物……

然后,帘子拉开了,刚刚为自己赢得第三名的阿列克斯满头大汗地退下来,而他一走进后台看见的就是爱德华正一脸狰狞地对西萨尔龇牙咧嘴,好像要咬掉他的鼻子。

“丧尸病毒扩散了!”他惊恐地吼道,然后一脚踹向爱德华。

与此同时,姗姗来迟的罗曼只见爱德华从自己身边飞过,重重落地,仿佛一袋沉重的土豆。

很久之后,罗曼在一次气氛和谐的诺福克家晚餐会中对阿列克斯说起这事。“你那时为什么不踹得重一点儿?那样我就不用比决赛了。”

“因为那一脚,我被取消了参赛资格,好不容易得来的第三名也飞了。你还让我踹重一点儿?你是想害我被终身禁赛吗?”阿列克斯闷闷不乐地说。

第75章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闻声赶来的裁判让工作人员制住阿列克斯(因为他首先对他人使用暴力),然后叫来医生探查爱德华的情况。大型赛事一般都会有医生常驻现场,但这位医生是个兵击爱好者,自愿来当志愿者,防止发生意外情况。爱德华捂着肚子俯卧在地上呻#吟。其他人在旁边惊恐乱窜,更有唯恐天下不乱者拿出手机开始拍视频,或者干脆在直播。西萨尔头一次露出了关切的表情,他踮起脚越过医生的肩膀观察爱德华,然后放心地回到原本的站姿。

“啊,他没事。”他轻松地说。

爱德华拒绝让医生为他检查。他推开医生的手,站起身,眼神凶恶,像只被笨拙的猎人惹毛的大型猛兽,要把现场所有目睹他惨状的剥皮拆骨吞吃入腹。

“你还好吗?”裁判问,“你还能继续比赛吗?”

“当然能。”

“别逞强,就算你现在弃权也没人能说你什么。而且我可不想看你打到一半突然嗝屁。”

“谢谢你对我的关心,但是我没事!”爱德华凶巴巴地朝裁判吼道。

“……谁关心你了,我是在想如果比赛上出了人命,不利于推广我们这项运动。”

“……”爱德华的怒气瞬间飚升至顶点,但他不能对裁判下手。

“你需要休息吗?”

“给我十分钟。”然后他便用肩膀撞开裁判,挤过好奇又恐惧的人群,走向休息室属于他的那个僻静角落。

裁判回过头,指着行凶伤人的阿列克斯:“先留着你的狗命,比赛结束再治你的罪!”

“他在啃西萨尔的脸!我救了他的命怎么连一句感谢都得不到!”阿列克斯非常委屈。

被啃脸的那位捂住他好不容易才保住的俊美面孔,无力说:“总有一天我要把他的嘴缝起来!”

“他……想强吻你?”罗曼惊讶。

“你那什么表情,他又没有成功。”

罗曼四下看看,将西萨尔拖出纷乱的人群,钻进一间清静的体育器材储藏室里。

“你都不反抗一下的吗?”

“何必多此一举?当时我就听见阿列克斯的脚步声了,在陌生人面前他想必也不敢放肆。”

“你未免太低估爱德华的胆量了!我敢打赌他被逼急了什么都敢做出来!”

“哎,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少女,他要是真敢干出什么有违常理的事情,我保证他接下来就上不了赛场了。嗯,当然你也上不了了,教练犯法选手同罪。”

罗曼盯着西萨尔看了几秒,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唇。西萨尔感到很惊奇,当他们分开的时候,他抱住罗曼,捕获爱人的嘴唇,就像捕获一只蝴蝶,不依不挠地继续这个吻。

“你这是干什么呢?”当他们终于结束这个缠绵悠长的吻,西萨尔问。

“帮你消消毒。”

西萨尔吭哧吭哧地笑出来,脸上带着喜悦和缺氧造成的红晕。

“话说回来,爱德华怎么知道我出过车祸?我记得应该没人通知他才对。”

罗曼惭愧地低下头,支支吾吾说:“我以为他早就知道,所以一不小心说漏嘴了。”

“……你们就这么喜欢在厕所里讨论关于我的事吗?”

这什么猥琐的形容!如果罗曼有的选,他不想跟爱德华讨论任何事,包括但不限于西萨尔。但是爱德华先挑起的话题,他有什么办法?

“还不是他一天到晚质疑你和我的关系。”罗曼嘟嘟囔囔,“我就忍不住向他炫耀‘你早在出车祸的时候就爱上我了’,然后……你懂的,他敏锐地发现了盲点。”

“发现这种盲点根本不需要多么敏锐好吗……”西萨尔扶着额头,“你就不能少跟他说几句吗?就算他先挑衅,你也当什么都没听见不就行了。”

“你这是在替他开脱吗?所以是我招惹他的错咯?”

“我是说,你应该把他当成一个暴躁的小孩子。事实上他也就是一个长不大的小孩。你至于跟啥也不懂的小屁孩动真格吗?”

“小屁孩可不会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见缝插针地寻找机会跟你旧情复燃。”

“你的措辞不妥,我们从来没有燃过,何谈复燃?”

“爱德华曾喜欢过你,现在也仍然喜欢着。请你不要假装没看见。你能不能正视一下这个问题?否则他一天到晚来骚扰我,我真的很烦耶!”

“我也被他骚扰过啊!”

“这又不是比惨大会!跟我比这个有意思吗!”罗曼发起牢骚,“如果说之前他还克制着自己不跟你接触,现在他就已经完全放飞自我了。只要有机会他就会跑到你面前死缠烂打,直到你被他的‘执着’感动愿意回心转意为止!”

“但你明白那是不可能的!要是我有可能回心转意,七年前就跟他生米煮成熟饭了,还用得着等到现在?你的小脑瓜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啊?”

“当然是在想你!”罗曼忍不住吼道。

他觉得西萨尔应该用更加坚决的态度拒绝爱德华,让那家伙彻底死心,不再对青梅竹马抱有什么幻想。可西萨尔现在就像包容犯错的孩子一样包容他,循循善诱等着他弃暗投明,指望他能自行领悟自己不过是个电灯泡的事实。但这种态度根本没用!这样只会给爱德华希望,助长那小子的嚣张气焰。

他是不是有点儿太宠着爱德华了?想象一下吧,你小时候身边有个愣头青朋友,你比他成熟得多,每次他闯祸你都宽容地回护他,连句重话都不舍得说。你明知他对你有意思,但你不忍心伤他的心,所以一直装作不知情,期盼他长大后能找到真爱忘掉你,结果事与愿违,他对你根本念念不忘,甚至恃宠而骄学会蹬鼻子上脸了!

罗曼想看到的是西萨尔严厉地对爱德华说“我们是不可能的,过去没有发生过的事将来也不可能发生,请你别再骚扰我和我的恋人,否则我要申请人身限制令了”,而不是几句暧昧不明的拒绝。

他不想伤害旧日的好友,罗曼不是不理解这种顾虑。他和布莱克森祖孙感情深厚,只要还有一丝和解的可能性,他就不会跟爱德华彻底撕破脸,只会避重就轻地和爱德华打太极。但是他是否想过,这种模糊的态度会伤害现在的恋人呢?

“决赛将在三分钟后开始,请爱德华·布莱克森和罗曼·罗及时入场做好准备。”体育馆广播在他们头顶响起。

“该走了。”罗曼灰暗地扭过头。

“罗曼。”

西萨尔拉住他的手。

“有什么嘱咐吗,教练?”

“……没什么。好好发挥。”西萨尔松开手。

像剑鱼锦标赛一样,西尔弗纪念赛的决赛分为两个回合,每回合计时3分钟,假如一方先获得10分,或时间耗尽,则回合结束,最终两回合总分更高一方获胜。

方才后台的那场闹剧已经被好事者(主要是万年老二三人组)在ins上以不同角度直播过了,对于阿列克斯的处罚结果尚未出台,但可想而知——故意殴打竞争对手的后果只能是被取消参赛资格。(他的对手刚刚才跟领奖台擦肩而过,突然之间平白无故捡来铜牌,经历了命运的大起大落,正在怀疑人生。)

被阿列克斯殴打的那一位阴沉地站在赛场一角。距离他被打不过短短十分钟,各种亦真亦假的谣言已经甚嚣尘上:有人说他和阿列克斯有旧怨,有人说阿列克斯为了不让他夺冠而故意跟他两败俱伤,还有人说阿列克斯和爱德华同样暗恋西萨尔,两人是情敌所以大打出手。当事人看到这些谣言可能会气到吐血,而谣言发布者的名字已经被诺兰·诺福克先生记到他的秘密小本本上了。

裁判不太想搭理爱德华,毕竟这位昔日的黑太子在整个圈子里名声都不太好,但本着裁判的本职工作和人道主义精神,他还是关心了选手一下:“你真的没事吗?能继续参赛?”

爱德华冷冷扫了他一眼:“你还要浪费时间到什么时候?”

裁判克制住罚他黄牌的冲动,用长棍轻点地面:“请握手。”

罗曼走上前,与爱德华互不相让地瞪视。或许是裁判的错觉,他总觉得爱德华的气势更胜以往,罗曼却显得有点力不从心。

两个人像要捏碎对方手指骨似的握住彼此的手。

“你根本不值得他付出这么多。”爱德华说,“我会让你输得彻彻底底,让他看清楚你到底有几斤几两。”

罗曼想以一句绝妙的吐槽反驳得爱德华颜面扫地,但他想起西萨尔的话:就算爱德华挑衅,你也当没听见,别跟幼稚小鬼动真格。虽然他一点儿也不赞同西萨尔对待爱德华的态度,但他还是想按照西萨尔所希望的方式行事,至少……至少西萨尔会开心一点。

他咬了咬嘴唇,没说话。爱德华对牙尖嘴利对手的沉默颇为惊讶。

“哑巴了吗?”他狞笑道,“剑术也就罢了,你连吵架都比不上别人?”

妈的,他还得寸进尺了!算了,别理他……别理他……罗曼心中默念。

他们各自回到场地的一端。爱德华在瑟瑟发抖的志愿者的帮助下戴上护具。罗曼拿起手套,西萨尔上前替他穿戴,却被他执拗地推开了。

一个人不是穿不好护具,只不过比较困难。戴上厚实的手套后,罗曼的手很不灵活,几乎没法准确地拾起另一只手套。但他不想让西萨尔帮忙。如果可以,他希望西萨尔暂时别接触他。他觉得……别扭。

观战的劳伦斯在他们背后叹了口气。他走上前拍拍西萨尔的肩膀,让他别白费力气,然后为罗曼拿起另一只手套。

“一个两个都这么让人不省心。”

戴上面罩后,罗曼听到劳伦斯这么说。隔着面罩,他听得不太真切。

“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好好打。”劳伦斯将他推入赛场。

与此同时,爱德华也做好了准备。两个人各自站到裁判一侧,观众们屏住呼吸,德米崔热闹的直播间里忽然一片寂静,就连尚且不懂事的恩雅也觉察到了场上气氛的凝重,不由地攥紧了妈妈的裙角。

“请向对手致意。”

两人执剑行礼。

“第一回合,开始!”

第76章

罗曼早就料到爱德华的攻势会相当猛烈,却没料想到会猛烈到这种地步。亨里克的维京冲锋跟他比起来根本就像少女的推搡一般轻柔。第一次交锋,他就瞄准了罗曼的手,直接挑飞了长剑。若不是防护手套足够厚实,罗曼怀疑自己的手指恐怕都难保了。

隔着面罩罗曼看不见他的表情,不过用脚趾都能想到,想必是十分狰狞愤怒的吧?阿列克斯那一脚似乎根本没对他造成任何伤害,反而激起了他的斗志。他好像将罗曼当作阿列克斯的代表,新仇旧恨加起来,他简直有无数个理由下狠手。

罗曼捡起剑,准备开始第二次交锋。这次他不打算坐以待毙,德剑的奥妙就是在进攻中防守,进攻的同时封锁所有对手反击的渠道。他一剑挥出,攻势极为凌厉,在场观众甚至看见了空中留下的残影。爱德华没有像一般情况下那样格挡他的剑锋,而是摆出如同刺击的姿势。

“真奇怪,是他没有反应过来,只能用这种架势暂且防御,还是说……?”解说员德米崔瞪大眼睛,恨不得拿出望远镜对准场上的两个人。

爱德华就这么以刺击时与罗曼双剑交缠。罗曼觉察到些许不对劲之处,这时再进攻会不会中他的计?他略一思忖,决定解开交缠,转而攻击爱德华右侧。但就在他撤回长剑的刹那,爱德华仿佛提前感知到了他的意图,朝左前方踏出一步,砍向罗曼头部!

罗曼大吃一惊,这家伙怎么好像能预知他下一步的行动?长年累月的训练让他并未因此手忙脚乱,而是迅速进行还击。但爱德华的长剑远离身体,用护手卡住他的剑刃,而他准备再进一步时,裁判已经高声宣布交锋结束了。

“这是……‘细语之窗’!”德米崔大叫道,“德剑中‘感知’技法的应用技巧,以刺击的架势与对方交缠,从剑上传来的力道感知对方的意图!”

罗曼咬了咬牙,暂且退开,待裁判宣布下一次交锋开始。从回合伊始,他不是遭到爱德华的穷追猛打,就是被他用精妙的技巧反守为攻。同样是在淘汰赛中大浪淘沙留下的胜利者,他们两个的水平应该差不多才对,但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从一开始就处于下风。他们之间的差距有这么大吗?

早知道应该问问西萨尔,那家伙有什么弱点。刚才不应该跟西萨尔发那种幼稚脾气的,这是正式比赛,有什么个人恩怨放不下呢?毕竟世界上没有人比西萨尔更了解爱德华了。罗曼遗憾地想。

接着他猛地摇摇头。不,不是从回合开始他才处于不利地位的,早在他们的比赛打响之前,在剑术之外的其他方面,爱德华就已经开始胜利了。当他冒出“世界上没有人比西萨尔更了解爱德华”这个想法的时候,他就已经输了。

罗曼摆出屋顶式,爱德华则以类似于“真·铁门式”的姿势起手——他侧着身体,双手置于身体左侧,剑尖朝下,紧贴着身体,剑刃朝身体外侧斜垂。

见他上半身门户大开,罗曼便以一记天边斩劈砍过去。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会用到奥古斯特的得意绝技。因为总觉得这招式不太实用,所以他在实战中很少使用。不过真到不得不用的时候,他还是能做好的,毕竟奥古斯特用各种花式使出过这么多次,看也看会了。

爱德华踏出左脚,身体转向右侧,用前刃弹开罗曼的剑。罗曼继续将剑压过去,瞄准爱德华破绽百出的身体。爱德华没跟他纠缠,一记“迂回”便脱离交缠状态,砍向罗曼的脖子。

“停止!”裁判叫道。

他转向边裁:“双方得分?”

击中头部应得3分,击中身体得2分,两者相减,最终爱德华获得1分。所有边裁都对得分没有异议。主裁判认可了他们的评判,但他走到记分员跟前比划了一阵。记分员点点头。于是屏幕上爱德华的分数增加了1分,但同时,他的分数下面多了一张黄牌。

“啊,他砍中了罗曼的脖子,攻击违规部位,所以被罚黄牌了。”德米崔解释道,“如果积累两张黄牌,则要倒扣1分,希望爱德华能记住这个教训,别莫名其妙失了分。”

不过,以现在的比分,即使爱德华将同样的错误犯了两次,分数也不可能低于罗曼。两人的差距实在太大了。爱德华已经获得6分,罗曼却仍然只有0分。德米崔怎么也想不通罗曼怎么会被吊打成这样,从他之前的表现来看,不应该啊!何况爱德华的前几场比赛也没取得过这样的压倒性优势。是爱德华先前隐藏了实力,还是罗曼的状态下滑得太厉害?

罗曼深呼吸几口气。不知不觉间,他的呼吸已经乱了。不是激烈运动导致他上气不接下气,而是心态紊乱干扰到了身体的运转。难道他在剑术上也比不过爱德华吗?连他最引以为傲的资本都被爱德华比下去了,他还有什么可取之处?在场下目睹了比赛全程的西萨尔该有多失望?

不行,现在不能想这些!跟西萨尔的纠葛可以留到比赛后再解决,当下他要处理的是爱德华!

他竖起剑,再度摆出屋顶式。爱德华则摆出公牛式,但他并没有保持这个姿势,而是将剑稍微向后一拉,形成“开锁”式。

他踏出右脚,同时举起长剑,朝下一抡。罗曼以为他要偷袭下盘,急忙回护,可爱德华的剑刃从下往上垂直掠起,进攻方向突然转变为上部。他顺势转动长剑,以后刃砍向罗曼右侧。罗曼朝左跨了一步,拉开距离,同时向右侧竖起长剑,这才挡下爱德华的进攻。

一击不成,爱德华又朝右前方前进,以一招旋斩砍向罗曼毫无防备的左侧!

罗曼急忙防御,堪堪格挡这一击。爱德华暂且撤剑,又是一次大开大合地挥剑,从左下往右上方砍去。罗曼再度挡下这一剑。

三次激烈的攻防都没能分出胜负,一次交锋很少拖这么久。所有人都以为罗曼必定挡不住爱德华,但他三次破解对手的招式,没让爱德华占任何一点儿便宜,全场观众忍不出爆出喝彩。

但交锋尚未结束。爱德华撤剑,接着又是一记旋转,只不过这次调转了方向,砍向罗曼头部右侧,并同时拉开距离,防止罗曼反击。

罗曼可不会傻傻站在那儿任由敌人殴打。爱德华的剑刃即将碰触到他面罩的刹那,他单膝一屈,矮下身,剑刃就从他头顶呼啸着飞过,却只砍中的空气。接着他松开左手,以右手单独握剑,往前一扫。虽然爱德华适度地拉开了距离,但单手刺击本身就能增加攻击范围,所以剑刃还是扫中爱德华的小腿。

罗曼听见他的对手骂了句脏话。看来爱德华也不是不可战胜的嘛!

现在罗曼半跪在地上,爱德华居高临下,尚且来得及反击一次,更何况他还具有高度优势。但他砍向罗曼时,罗曼机智地背过身去,将长剑负在身后。

——露辛达曾经使用过的招式!在古老的东方,这一招叫作“苏秦负剑”。

爱德华只砍中了钢铁。他还想再进一步,但为时已晚,不是裁判宣布停止,而是回合时间自然结束了。

罗曼终于在最后一刻为自己赢得2分,同时也像当初的露辛达一样,因为背对对手,吃了一张黄牌。

第一回合结束,两人获得五分钟休息时间。爱德华根本没料到他还会使出这种奇策,气得直跳脚,直接将长剑往地上一掼。柔韧的金属撞击在地面上,反弹回来,撞在他肚子上曾被阿列克斯踢中的地方。他捂着被二次攻击的肚子跪了下去。(巧的是,两次都是他自作自受。)

罗曼回到场下,扯去面罩,疲惫地将它扔给劳伦斯。黑发教练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说“我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专属仆人了?你的仆人不是旁边这位银发的吗”。

西萨尔帮罗曼脱去手套,并递给他一块毛巾,罗曼看他不看他,接过了就直接擦汗。西萨尔引着他往后台走。他光顾着擦去额头上的汗水,竟没发现西萨尔心机地把他领到了一条无人的走道里。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你在干什么?”西萨尔双臂环抱,脚尖不耐烦地轻点着地面,“你之前都打得不错,可刚才那场是怎么回事?那根本不是你该有的水平!你被爱德华吓怕了吗?”

“也许是那样吧。”

他敷衍的态度激怒了西萨尔。银发教练扯走他手里的毛巾,将它拧成一股,往他脖子上一绞,毛巾便成了一条绞索,西萨尔稍微用用力就能让他窒息而死。

“别以为我喜欢你,就能容忍你在比赛里摸鱼划水!”

“我没有!”罗曼大声为自己辩解。

“那你刚才的表现是怎么搞的?别告诉我你想故意输给爱德华!”

“我……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罗曼想随便找个理由蒙混过关,但西萨尔幽深的蓝眼睛正认真地盯着他,期待他给出合理的答案。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他没法撒谎。

“我觉得好像从一开始我就输给他了。”他低声说,“你懂的,有的人一旦在开始时落于下风,就没法扭转心态了,只会越输越惨。”

“可你不是那样啊!我又不是没看过你以前的比赛!有多少次你都在绝境中反败为胜,你的心态可没那么脆弱!”

“我不是指比赛刚开始的时候。”罗曼咬了咬嘴唇,“而是在比赛前……我早就输了。我把你输给他了。”

“你并没有……”

“没有吗?”

“我又不是战利品,能被你们赢来赢去。”西萨尔用挖苦的语气说,“而且你也没输给他。我知道爱德华在跟你暗中较劲,但那根本毫无意义。现在又不是中世纪,还真以为决斗的赢家就能获得淑女的芳心啊?”

罗曼被他逗笑了。“你不喜欢他,对吗?”他问,“我是指,恋人的那种喜欢。”

“不是都跟你说过了吗,我们要是能成早就成了,现在之所以没成当然是因为……”

罗曼按住他的嘴唇:“‘是’还是‘不是’,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

西萨尔叹了口气。这一次他妥协了。

“是,我从没喜欢过他。”

罗曼点点头。有这句话就足够了。他需要的只是这么一句话而已。他能够确定西萨尔喜欢自己,而且从不会因为跟爱德华的旧日纠葛而被抢走,他就能放心地面对接下来的战斗了。

“我想,是时候回去了。”

休息时间只有三分钟,裁判和对手可不会等他。

他转身走了两步,突然“嘶”了一声,吃痛地跪下去。

“罗曼!”

“我没事。”罗曼捂着膝盖,在西萨尔的扶持下站起来,“可能是因为刚才比赛的时候跪的那一下。”

“你要是不舒服,就不用勉强去比赛了……”

“我必须去。”

“就算你弃赛也没人会责怪你的!我们都知道你的伤……”

“我要去!”罗曼打断他,“我曾经放弃过一次,这一次我不想再放弃了。”

“可是你的伤……”

“我能撑过去的。爱德华又不是什么不可战胜的对手。”

“罗曼!我说过,比赛的结果一点儿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的健康!我不想看到你为了争强斗胜而损害自己的身体!别逼我在这儿把你打晕然后去跟裁判说你要退赛。”

“难道我不珍视自己的健康吗?但是有时候明知道结果可能对自己产生伤害,人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去做一件事。这次就让我战斗到最后吧,西萨尔。如果这次放弃了,也许再也不会有同样的机会出现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以后我都听你的,但是这一次请你听我的好不好?”

西萨尔看上去有些委屈,因为罗曼不接受他的好意。但是他有什么办法呢?罗曼已经把自己的未来许诺给他了,“以后都听他的”,他还有什么理由阻止这次赌上未来的冒险呢?

那条毛巾还以可笑的形状挂在罗曼脖子上。他拽住毛巾的两端,像刽子手给死刑犯套绞索一样,迫使罗曼仰起脖子,然后吻了吻他的嘴唇。

“唉,英雄出征的时候,他的淑女就只好献上鼓励的亲吻了。”

“你又不是‘我的淑女’。”罗曼纠正。

“对,对,我是你的绅士。”西萨尔说完又吻了一次。

“这次我决斗胜利的话,能赢得绅士的心吗?”

“你不是早就赢得他的心了吗?”

罗曼笑了起来。啊,他爱死这句话了。要是西萨尔能多说一说类似的,而不是跟他打马虎眼该有多好?

“不过你确定你能赢吗?虽然你即使输了,绅士的心还是属于你。但是……”

“我已经想到获胜的方法了。”

刚才的交手中,他发现爱德华的剑术和西萨尔如出一辙,他们师出同源,当然有同样的风格和特点。换句话说,爱德华的剑术也跟罗曼如出一辙。罗曼的长处也是他的长处,罗曼的弱点自然也是他的弱点。

但和爱德华不同的是,罗曼曾弥补过自己的弱点。七年间爱德华的确在不断磨练剑术,所以未曾生疏,但因为无人和他交流,所以他恐怕不知道,剑术还会有那么多富于变化的技巧。罗曼曾在这上面花了那么多时间,现在就是检验成果的时候了。

第77章

“我真惊讶你居然还有胆子回来。”

爱德华盯着罗曼,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罗曼理都没理他,在场边站定,这回劳伦斯没多管闲事,而是西萨尔为他戴上手套。西萨尔凑到他耳边说了些什么,那距离近到爱德华想用喷火器把罗曼烧成烤串。西萨尔指了指罗曼的膝盖,脸上满是忧郁和关心的神色,但罗曼坚定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担心。

爱德华不是没调查过罗曼的身家背景。他知道这小子曾经是干什么的,又是因为什么而退役的。当罗曼走到赛场中央的时候,爱德华倚着钢剑,冲他不怀好意地说:“要是第二回合打成16:2结束,那可就不太好看了,绝对会变成西尔弗纪念赛史上最难看的一届比赛。现在弃权至少能保住你的尊严。你不是有个不错的理由吗?就说你旧伤发作好了,没人会怪你的,反正这个理由不是成功过一次吗?”

罗曼的脸色忽然间变得煞白。爱德华当然知道那不是因为旧伤,而是被他的话刺激到了。虽然很快恢复原状,但那短短一瞬的动摇已经让爱德华足够满足了。

“不不不,怎么会变成最难看的一届呢?明明是半决赛有人退赛的那一次才是史上最难看的一届嘛。”罗曼挑衅道。

爱德华攥紧剑柄,恨不得用配重球往他脑袋上来一下。

“再废话我就给你们一人送一张黄牌大礼包。”裁判说。

他们每人都各吃过一张黄牌,再吃一张就得倒扣分数了。罗曼那点儿可怜的得分可经不起这么扣。爱德华虽然遥遥领先,但也不希望自己莫名其妙丢了分数。

两人敷衍地碰了一下手掌,权当握手。裁判也没指望这对宿敌发扬什么可敬的体育精神,默认了他们不认真的礼节。两人戴上面罩,持剑对立。裁判举起长棍:“开始!”

爱德华这次没有急着进攻。他在思考罗曼究竟在搞什么名堂。上一回合开始时,那小子拒绝了西萨尔的帮助——他们之间肯定发生了某些摩擦。他乐见其成,这对小情侣发生争执就代表他们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他还有机会不是么?他甚至产生了些许恶毒的快慰感。

但是这一回合不一样了。若说之前他们之间有什么龃龉,那么中场休息的三分钟内肯定也解决了。(三分钟就能解决!罗曼这么“快”吗?!)瞧西萨尔那关切的眼神,眼里根本只看得到他的小男友,根本没有另外一个人!喂!场上可是有两个人呢!

罗曼身上的气势也和先前大不相同。之前的他显得畏畏缩缩的,有些放不开。考虑到他是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对手又是爱德华·布莱克森,紧张也在所难免,实属正常,可是现在,他身上的拘束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看上去是那么的轻松,好像他有十足的信心能够战胜对手——真不晓得他的自信是从哪里来的!

西萨尔是不是给他支了什么招?爱德华只能这么想。他们俩一起长大,西萨尔对他的剑术风格和习惯再熟悉不过,如果说自己身上有什么破绽,那么西萨尔一定是第一个发现并想出应对之策的。

西萨尔帮着外人来打他!爱德华感到怒不可遏。两不相帮也就算了,居然还胳膊肘往外拐!

但他也不会坐以待毙的。他不信自己的剑术会输给一介新人。这次就让罗曼先出招好了,他会来一场完美的反击,教西萨尔知道,哪怕他支再多的招,技不如人还是技不如人。

罗曼会怎么攻击呢?他摆出了公牛式,是要直接刺击,还是用假动作迷惑敌人?他那个小朋友挺擅长天边斩的,他莫非要使出这招?

爱德华一面跟罗曼对峙,一面迈着谨慎的步伐,兜起圈子。即使罗曼突然发起攻击,他也有机会躲避或是格挡。

就在他思考的间隙,罗曼猛然发起进攻。爱德华吃了一惊,以他们目前的距离,罗曼应该根本碰不到他才对!他在想什么?!

罗曼突然放开左手,右手执剑进行了一次单手刺击!

爱德华尚未反应过来,剑尖便刺中他的腹部。他本能地往前砍去,在短时间内进行反击,指望取回一些分数,可罗曼收回剑锋,艰难地荡开他的剑刃。只差一点他就能把罗曼的剑弹飞了,但是裁判这时宣布交锋结束,反击有效的短短一瞬间已经过去了。

这小子从哪儿学会的单手刺击?!

爱德华记得西萨尔是不擅长这种技术的。人人都知道单手持剑虽然可以增加攻击范围,但持剑的力道更弱,一击不中就很难回援防御。西萨尔不喜欢这个技术,爱德华也是同样。想尝试单手剑,完全可以去玩军刀,长剑不就是要双手握持的吗?

但是架不住这种技术符合规则,而且有人极为擅长。爱德华的目光转向场边观赛的人群。罗曼的技术是从哪儿来的,立刻不言而喻的了——当然就是众多糙汉中唯一的那个女人!七年前她是裁判,七年后她成了教练。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把技术传授给自己学生的死对头?

爱德华自己不擅长单手刺击,也不擅长应对单手刺击,更不愿低头向别人请教。他以自己的学识和经验而自豪,绝不承认自己也有技术上的漏洞。

世界上没有克制不了的招式。爱德华不信自己会输给这种歪门邪道!

分数变成6:4,没关系,他还处于领先地位!只要保持住优势,拖到时间结束,他就赢了!

他时刻注意着罗曼手部的动作,但凡他有一点儿单手刺击的迹象,他就能反应过来。罗曼也意识到了他的提防,这次以屋顶式开场。接下来会是什么招式呢?

罗曼前趋一步,剑尖指向爱德华头部,看来是打算直取对手的项上人头了。爱德华以皇冠式格挡,但罗曼在挥剑的半途中突然转变方向,再次使出单手刺击,这次的目标是爱德华的膝盖!

由于来不及回防,爱德华结结实实挨了一下。他立刻向下砍去,这次他有百分之百的信心能打掉罗曼的剑。

罗曼抽回剑,空闲的左手握住剑刃,以半剑格挡住爱德华的剑。

比分竟然追平了!爱德华难以置信,他竟然两次输给同一个招式,而且连反击都被制住了!之前他的压倒性优势就在这短短时间内荡然无存!

看来得拿出点儿真本事了。爱德华咬牙切齿地想。

第三次交锋开始后,他没向之前那样保守,而是主动进攻,不让罗曼有机会使出单手刺击。他一剑劈向罗曼,而黑发青年则以公牛式格挡。那小子或许是以为自己还有胜算吧,竟然在交缠状态下卷剑向上,试图刺击爱德华。

可他太天真了。爱德华右脚朝前迈了一步,迅速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左手握住两把剑相交的位置,制住了罗曼接下来的行动,同时以那位置为圆心,右手持剑柄划了个圆,以剑柄朝罗曼手腕方向殴击。

如果顺利,他就能利用杠杆原理将罗曼的剑夺下来。可是就在他准备殴击罗曼手腕的刹那,罗曼左脚前踏,右手松开剑柄,然后反方向迂回再度握住剑柄,同时左手放开剑柄握住剑刃,从双手持剑姿势改变成半剑姿势,向反方向狠狠一扭,便摆脱了爱德华的控制。

接着他以半剑姿态刺向爱德华的脖子,仿佛要将剑尖刺入敌人身上无形盔甲的缝隙之间似的。爱德华也以半剑应对,就在罗曼刺中他的脖子之后,他用配重球击中罗曼头部。

“停止!”裁判喊道。

这次交锋以罗曼大获全胜而告终。他本应得到3分,但因为他攻击爱德华的脖子,再度吃了一张黄牌,被扣去1分。而爱德华的反击也被视作有效。比分持平,谁都没有继续得分。

第二回合的惊天反转令观众骤然沸腾,人人都爱看反败为胜、绝地反攻的剧情。但是对爱德华而言,这不啻于奇耻大辱。他亲手弄丢了自己的优势!第一回合的罗曼明明打得那么畏手畏脚,为什么第二回合就判若两人了?西萨尔到底对他下了什么迷药?

再这样下去,他就得输掉比赛、沦为所有人的笑柄了!他参赛的目的是嘲弄他们所有人,而不是被嘲弄!好在时间还剩下十几秒,他还有机会!

罗曼也和他一样心急,试图在时间内取得优势。裁判宣布开始后,他再度先攻,罗曼挡下他的攻击,他立刻抽剑换边,攻击罗曼另外一侧。第二次攻击依旧被防御下来了,爱德华再度抽剑换边。罗曼被他反复的动作搞糊涂了,好不容易才挡下这一击。他以为接下来又是一次抽剑换边,但爱德华反其道而行之,以一记“迂回”刺击罗曼头部。

眼看就要成功,场上却突然不合时宜地响起号声,宣布时间已到。爱德华愤怒地吼叫起来。三分钟计时结束后,哪怕他做出一次完美的攻击也不能计分。观众们也同时爆出不满的抗议声。比赛正酣时,谁愿意看到时间耗尽?

但是他们很快就兴奋起来。时间结束时两人的比分刚好持平,不分胜负。这就意味着,比赛将进入骤死赛阶段!

所谓骤死赛,就是只有一次交锋、不计时间的加赛,双方在裁判一声令下后开始战斗,先击中的一方获得最后的胜利,哪怕另外一方反击成功,结果也不作数,因为他被对手击中的瞬间就已经被视作“死亡”了,死人怎么可能反击呢?

在骤死赛中,速度更快、反应更敏捷的一方更有获胜的可能。每个人都知道罗曼从前的职业,普通人怎么跟专业运动员比拼反射神经呢?但是爱德华曾在军队中服役,拥有远胜于常人的力量和敏锐。这两个人在赛场上相遇,很难说哪一方更具优势。

裁判和三位边裁聚在一起商量了片刻,然后回到赛场中央。他看了看两个参赛者,说:“平分的情况下,比赛进入骤死赛阶段。只有一次交锋。先被击中的一方视同为‘死亡’。反击无效。先得手者胜。你们都明白规则吧?”

无需多言,罗曼和爱德华无声地点头。

“我主持比赛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到骤死赛。希望你们两位能好好表现。”

“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骤死赛。”罗曼在面罩下说,“不过这也是我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就是了……”

裁判笑了起来,没追究他乱说废话的责任。

“两位准备好了吗?”

裁判长棍点地,轮流望向两名参赛者。得到他们肯定的答复后,他面向观众,深吸一口气。所有观众都像他一样,屏住了呼吸。

长棍挑向天空。

“开始!”

第78章

“爱德华,你想学剑术吗?”

很久以前,当爱德华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小男孩的时候,曾有一位和蔼的老妇人这样问过他。

她坐在春日和煦的花园中,膝盖上摊着一本厚重的大书,书上尽是些打斗图画,配有男孩看不懂的文字。他曾问过老妇人这是什么东西,她说这是古代人写的武术指南书,她正在破译其中的密文,希望能作为一位传承者,将古人总结出的实战经验在现代复原。

不远处,一个银发男孩正拉着家里的狗在园子里没心没肺地疯跑。不久前他才搬到爱德华家里来,跟祖孙三人同住。爷爷说他父母过世了,他们有义务照顾这个可怜的孩子。爱德华跟银发男孩不太熟,不怎么愿意跟他搭话,所以一天中的大部分时候,银发男孩就只能去骚扰家里的狗。

“您很喜欢吗?”爱德华问。

“我?我当然喜欢啦。谁年轻时没做过骑士和公主的梦呢?”老妇人笑了笑,“可惜我现在老啦,只能做一做案头工作,实战什么的还是让年轻人去摸索吧。”

爱德华对剑术其实无所谓,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一种体育运动而已。这种运动和那种运动,有什么区别吗?但对于老妇人而言想必并非如此。在谈到剑术的时候,老妇人金边眼镜后的双眸焕发出光彩,和她满是皱纹的苍老脸庞极不相符,仿佛有一个年轻的灵魂正在衰老的躯体中冉冉复苏。

“听起来好像很有意思的样子。”爱德华说。

“那么你要试试吗?老头子刚刚买来两把练习剑,不过我不准他用,他一不小心打断自己的腿怎么办。”

“我要试!”

“你们在说什么呢?”银发男孩牵着狗跑过来。准确地说,是拖着狗,因为狗很不情愿跟着他乱跑了好半天,看起来快累吐了。真不晓得他从哪儿来的这么多精力。

“在说剑术。”爱德华昂起头,略有些傲慢地说。

“哇,好厉害!”银发男孩兴奋起来,“你要学剑术吗?”

爱德华看了看老妇人那充满期待的脸,鼓起勇气说:“当然啦,爷爷奶奶是专门研究这个的!”

银发男孩背着手扭了扭,有些害羞地问:“那……那我也能学吗?”

“你学这个干什么?”爱德华瞪着这个突然闯入他生活的陌生人。

“因为你不是也要学……”

“我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好烦哦!跟屁虫,学人精!”

“人家想跟你当好朋友嘛!”银发男孩委屈了。

老妇人笑起来,摸了摸两个孩子毛茸茸的脑袋:“那你们就一起学,好不好?有个朋友兼竞争对手,你们就能共同进步了。”

“您说什么就是什么了。”爱德华乖乖地说。

“可别是因为我让你学你才勉强学的。”老妇人说,“如果有一天你厌烦剑术了,一定要说出来哦。我不会怪你的。我不想逼你做你不乐意的事。”

“我没有不乐意嘛!”

于是,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春日下午,少年们拿起了剑。

之后,直到老妇人与世长辞的那一天为止,少年一次也没说过“我讨厌剑术”。

爱德华的瞳孔猛然放大。

只有一次机会的骤死赛,只需一次呼吸的工夫,就能分出胜负。

所有压力化作一柄无形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头顶。

从他拿起剑的那一天开始,已经十多年过去了。他经历过荣耀,也曾落入低谷,失去了重要的人,目睹过杀戮和战争,自以为变得铁石心肠,但是在梦里,那一天的情形总是历历在目。

少年时代黄金般闪闪发亮的日子。

他已经永远失去了的时光。

在想什么呢爱德华!他警告自己。想那些无用的东西干什么?专注眼前的敌人才是最重要的!

裁判一声令下,骤死赛开始。两个人谁也不敢轻易出手,就这么僵持着。

一滴汗水流进爱德华的眼睛里。

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把汗水挤出去。

就在这一眨眼的工夫,罗曼突然欺近身前!

爱德华本能地执剑格挡。罗曼伸手握住双剑相交的位置,竟是要夺剑!

岂能让他得逞!

爱德华连忙转动剑柄。两个人暗中较劲,谁也不肯放手。他们都知道,一旦放手就会失去武器,而在骤死赛中,失去武器等同于失败。

爱德华猛地一扯长剑,罗曼突然放开武器,而爱德华由于用力过大,一时收不住,在扯落罗曼长剑的同时,也把自己的剑给甩出去了。

观众席上一片哗然!谁能料到决定生死的骤死赛居然能演变成空手格斗战!接下来控制赛场的就不再是“先中者胜”的规则了,而是摔跤的规则!

“跟我比摔跤?!”爱德华边笑边吼道,“你是不是找死?”

“臭小子!你找死!”高大威猛的少年一拳击中罗曼的脸,将他打倒在地。

他的同伙——一个打扮成熟的少女——揪住艾丽莎的辫子,女孩疼得哭了起来。

这对“鸳鸯大盗”经常在学校里欺负低年级的同学,目标净是那些独来独往、不甚合群的孩子,因为这些人一般性格内向,即使被欺负了也不敢告诉师长,否则只会在学校里遭遇更糟糕的暴力对待。

他们这回看中的目标是艾丽莎和罗曼。他们早就看那两个人不顺眼了:一个是矮小瘦弱的黄种人书呆子,一个是宅了吧唧的小女孩,从不讨好他们这些“大人物”,根本是学校中的异类!他们要替天行道教训教训这两个不服管教的家伙!

于是他们在放学路上拦下了艾丽莎和罗曼。这两人似乎还加入了学校的什么冷门社团,不是橄榄球队也不是拉拉队,而是什么击剑社。哼,果然是异类才会干的事!

他们先抓住了艾丽莎,毕竟她头发长,只要一捞就能抓住。艾丽莎尖叫起来:“罗曼!快跑!”

可罗曼不但没落荒而逃,反而朝反方向飞奔过来。他扑向成熟少女,想救下他的小伙伴,但高大少年迎面给了他一拳头,将他打倒在地。

罗曼捂着眼睛,抓起书包,从里面抽出一根柔韧的铁条。他将铁条对准高大少年,一个弓箭步,手臂猛然伸直,铁条疾风般刺出。

高大少年吃了一惊——这小子怎么还把武器藏在书包里?他那个包是什么四次元口袋啊?

他本能地朝后一躲,一屁股坐在地上。成熟少女吓呆了,趁这时候,艾丽莎回过头在她手上狠狠咬了一口。她不得不松开艾丽莎的头发。艾丽莎也从自己的书包里抽出一把软剑,剑尖上下摇晃,晃得成熟女孩眼晕。

“你们两个!给我记好了!”

“鸳鸯大盗”遭遇滑铁卢,撂下一句狠话,互相扶持着蹒跚逃离现场。艾丽莎没去追他们,而是转向罗曼,有些生气地说:“傻瓜!你为什么不逃啊?”

“我怎么能丢下你一个人逃跑?”

“那你打算怎么跟你父母解释这个熊猫眼?”艾丽莎指着罗曼脸上的淤青。

“就……照实说呗。”

“傻瓜!那两个家伙在学校里还有很多同伙,他们要是知道了,准会变本加厉欺负咱们!咱们以后没好日过啦!”

“难道就这样忍气吞声吗?”罗曼说,“那只会助长他们的气焰。以后我上哪儿都带着剑,哪怕不能攻击他们,用来吓唬人也好。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说得倒轻松!我看你迟早有一天会被他们揍扁的!你就逞英雄吧!”

“可是艾丽莎,我加入击剑社学习击剑,就是为了当英雄啊。”罗曼眨了眨刺痛的眼睛,“我想成为英雄,像电影里那些威风的主角一样,就这么简单。”

之后,“鸳鸯大盗”的同伙果然跑来找罗曼的麻烦,但他剑不离身,谁敢欺负他,他就亮出武器:“你刚才骂我是什么?有种对着我的剑再说一遍?”

时光荏苒,少年成长为男人,挥舞重剑的舞台从学校体育馆变成了国际赛场。他曾获得过荣耀,也曾经历过低谷,他从深渊里爬出来,向着前方的一束光蹒跚而行。为了总有一天,能有个人对他说“你是我的英雄”。

罗曼冲向爱德华,抱住他的身体,准备使用摔投。摔跤术中这个技巧最为简单直接、行之有效。罗曼自认为在徒手搏击方面不如爱德华那么老练,那就只有靠出其不意取胜了!

爱德华膝盖委屈,放低重心,采取悬坐姿态。罗曼大吼一声,抱起他的身体,将他用力摔出去。

可就在罗曼发力的瞬间,爱德华右脚向前一踏,绕到罗曼左脚后方,勾住他的脚,接着向前猛推。罗曼重心不稳,再加上左脚被勾绊住,就这么直直朝后方倒去。

摔投的反制技!

罗曼认得这一招!他曾学过,就是露辛达带着一大群学生不请自来上“大师课”的那一天,由西萨尔亲身示范,将这个技术教给了他。

如果对手使用熊抱摔投,该如何反制?——勾绊对手的脚,将其推倒。

如果使出摔投的是你,却遭到敌人的反制,那么该如何对抗反制?

西萨尔已经原原本本地将技术传授给他了。用他自己的双手和身体,将他的学生狠狠撂倒,上了一堂终身难忘的课。

记忆仿佛滚烫的流水,顺着神经流向罗曼的四肢百骸。哪怕大脑不记得,经过千锤百炼的身体也不可能忘记。

爱德华的意图通过他肌肉的微妙变化传达到了罗曼身上。在发觉到他要将自己推倒的时候,罗曼双腿伸直,用双脚和右手撑住地面,整个人顺时针旋转起来,同时左手勾住爱德华的肩膀,借助摔倒和旋转的势头,将爱德华摔了出去。

爱德华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他越过罗曼的身体,失去平衡的身躯腾空转了半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缓了。

一声钝响,血肉之躯结结实实地摔在地板上。

赛场上静默了三秒。

观众们站起来,争先恐后地伸长脖子。

裁判们则同时蹲下来,观察爱德华落地的位置。

他们面面相觑,用眼神传递着彼此的判断。

确凿无疑。

背部着地。

“获胜者是——罗曼!”

第79章

欢呼声几乎掀翻了体育馆的屋顶,就连灯架似乎都因为爆炸般的音波而微微震颤。

罗曼站起来,扯去面罩,露出汗涔涔的年轻面孔,毫不矫饰的自豪和喜悦从他眼角和唇角的每一道弧线溢出。他举起双手向观众致意,先是小幅度的挥手,然后双臂直挺挺地高举,紧紧握拳。随着这个象征胜利的动作,体育馆中再度爆出一波更为热烈的欢呼。

他抹了抹眼角,像是要擦去流进眼睛里的汗水,也像是拭去喜极而泣的泪水。他刚要把手放下来,裁判就捉住他的手腕,再度举高——毫无疑问,这是承认了他无可争议的胜利。

裁判的嘴巴在动,似乎在照本宣科宣布的姓名,但是馆内的欢呼声过于响亮,他的声音完全被淹没了。最后他不得不捂住耳朵,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意。

罗曼一边挥手一边倒退向出口。他在赛场边缘的防滑地毯上绊了一下,欢呼的人们顿时哄堂大笑,而笑声很快变为充满揶揄的口哨,因为他跌入了身后西萨尔的怀抱。

西萨尔毫不避忌他人的目光,紧紧环抱着他,亲吻他的耳朵。罗曼红着脸回过头让他别闹,他却顺势捕捉了罗曼的嘴唇。

所有人都在为这个童话般美满的结局喝彩。勇士战胜强敌,赢得爱情,他们难道还能期待什么更好的结果吗?

至于败者的结局就没多少人关心了。顶多是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不乏恶意的几声嘲弄——“哎呀,自作自受,真是可怜。”在后台有更“热烈”的欢迎仪式等着爱德华,全部来自他的手下败将们。他们迫不及待要将爱德华曾经给予他们的讥讽连本带利地奉还回去。

比赛的最后,依照规矩,两名对手再怎么心不甘情不愿,也得握手致意。罗曼倒是不介意摆出高姿态和爱德华握手言和,至于爱德华的态度……嗯,他也不想关心啦!

爱德华面带无比屈辱的表情握住罗曼的手,后者的耳朵红彤彤的,仍因方才西萨尔的“非礼之举”而面红心跳。爱德华看了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后面的颁奖仪式可谓是地狱般的煎熬。他不得不和兴高采烈的罗曼以及趾高气扬的阿列克斯站在一起接受主办方颁发的奖杯,听组委会主席宣读冗长的祝贺词,挤出苦涩的笑容和另外两个人合影,全程沐浴着所有选手、观众和工作人员幸灾乐祸的目光。哪怕把他扔进地狱火里活活烧死也比现在这样强!

颁奖仪式结束后,爱德华谢绝了记者采访的邀请,怒气冲冲地走进后台。果不其然,以万年老二三人组为首的手下败将们一拥而上,面带讥嘲的微笑说:“恭喜啊爱德华,第一次参赛就拿到了亚军,前途无量呀!”

爱德华瞪了万年老二三人组一眼,他们这次没有退缩,而是勇敢地瞪了回来。要知道,以前他们可是根本不敢跟盛怒之下的爱德华有任何眼神接触,现在居然无法无天到这种地步!由此可见他落魄到了何种地步!

他推开这群老母鸡似的咯咯叫个不停的手下败将们,来到更衣室属于他的一角。他拿出自己的包,嫌弃地将那尊精美的奖杯随手丢进去,好像那是个大型不可燃垃圾。手下败将们仍在远处聒噪着,拿他的落败作为一个调侃话题。爱德华攥紧拳头,指甲将手掌掐出一个个半月形的深痕。

他想不明白,他怎么会输掉呢?他所学习的格斗技术难道还比不过一个新人?罗曼当时的那个招式,是不是有什么破解的办法?如果当时他没有使用反制技,而是用别的方法,是不是就能化险为夷了?

爱德华不断在脑海中反复演练当时的情形,假如罗曼这样,他该如何应对,罗曼那样,他又该怎么见招拆招。他很快找出了破解那一招的技法,不禁又是兴奋又是懊悔。要是再有一次比赛该多好!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能反败为胜!到时候不用进入骤死赛,不用拼摔跤技,他直接在剑术较量阶段就能以压倒性的实力让罗曼俯首称臣!

他多想回到赛场上再拿起剑战斗一次啊!

当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中的时候,爱德华愣住了。

他在想什么啊?他不是最讨厌剑术吗?他不是最看不起这些幼稚的游戏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他还会渴望回到赛场?为什么他会那么认真严肃地思考破解敌人招式的办法?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把这无聊的游戏当了真?

“不是这样……不应该是这样……我……我明明讨厌这些啊……!”爱德华望着自己的双手,惊惧不安地喃喃自语。

“难怪你这么宝贝它。你一定很喜欢玩剑。”小女孩的声音浮现在耳畔。

——不是!我讨厌死它了!

“如果有一天你厌烦剑术了,一定要说出来哦。我不会怪你的。”老妇人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

——我早就厌烦了,是为了您才忍住不说的,不是因为我自己喜欢!

爱德华抱住疼得仿佛要裂开的脑袋,痛苦地蹲了下来,双肩不住地颤抖。他身上肯定有某个地方出了故障,否则他怎么可能……舍不得放下剑术呢?

一只温柔而有力的手按住他的肩膀。

爱德华猛地跳起来,这才发现聒噪的手下败将们已经作鸟兽散了,更衣室里除了他,就只剩下他背后的老人。

“老不死的,你来干什么!”爱德华挥开老人的手。

老人握住拐杖,有些拘谨地看着他。自打回国之后,爱德华还是第一次跟老人面对面谈话。在这么近的距离,他可以清楚地数出老人脸上的皱纹。七年过去,老头子变得更老了啊。他想。

“你是来看我的笑话吗?”爱德华怒不可遏,连一滴泪水溢出眼角都没发现。

“爱德华……”

“你看够了吗?满意了吗?现在可以滚了吧?!你不滚?那好,我滚!这总遂你的意了吧!”

爱德华脱下防护服,将他的装备胡乱塞进包里,然后将包甩到背上,撞开老人,气冲冲地走出更衣室。

他输得彻头彻尾,毫无尊严可言,继续留在这儿除了丢人现眼外还有什么意思?

“爱德华。”老人在他背后唤道,“这场比赛你打得很漂亮。”

爱德华站住了。

“你在说反话是不是?故意嘲讽我很有意思?”

“虽然没有赢,但是依旧很漂亮。我和海妮教给你的东西,你已经运用得炉火纯青了,甚至学会了我们没教过的那些。你已经把你所掌握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使出来了。如果这都不算一场漂亮的战斗,那还有什么算呢?”

爱德华气得浑身发抖。“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依旧没赢……我输给罗曼,输给西萨尔,我发下的豪言壮志一个也没实现,我沦为所有人的笑柄,成就了他人的事业,你却说这些轻飘飘的话来安慰我,这算什么?!”

“你想赢吗,爱德华?”

“废话!”

“那就回来吧。”

“……你老年痴呆了?”

“回来,然后继续练习剑术。你还需要更多磨练,需要不断地和别人交流技术。闭门造车可是没用的。”

“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你其实喜欢剑术,不是吗?”

“要我说多少次你才明白,我是为了讨海妮的欢心才去学剑术的!我根本不喜欢这玩意儿!”

“那么为什么,”老人凝视着他,“不论海妮健在时,还是她过世后,你都从没有放下过剑术呢?”

如果有一天你厌烦剑术了,一定要说出来哦。我不会怪你的。我不想逼你做你不乐意的事。

——可是他一次也没有说过“我讨厌剑术”。

起初或许是为了讨老妇人的欢心,他才拿起剑的,但是他很快发现,剑术远比他最初想象的要有意思得多。

不知自何时起,他已经完全沉溺进去了。

什么“剑术只是幼稚的游戏”、“打剑的人都是长不大的孩子”,只是为了贬低老人最喜欢的东西而说出的气话而已。

他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跟老人怄气,才这么说的啊……

“回来吧,我从没有禁止你回来过,家里的门一直向你敞开,你随时都可以回来。你的房间一直保留着,我每天都叫人打扫。”

爱德华不想再听下去了。要是再听一会儿,他说不定就会回心转意。

他背着包冲出去,撞开一路上所有挡路的人。但愿没人注意到他眼角的水珠。

快接近体育馆出口时,他又被人叫住了。

“爱德华!”

这次是西萨尔。

“现在你又来了?!”爱德华没好气地吼道,“老头子叫你来劝我回去吗?”

“什么?”西萨尔一愣,“没有,布莱克森先生什么都没跟我说。他劝你回去了?”说这话的时候,银发青年脸上带着无限的期待。

“我不可能回去的!”爱德华说,“但如果是为了你,我愿意考虑考虑。”

西萨尔为难地抓了抓脸:“呃,我想最好趁现在跟你说清楚。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你和我是不可能的。”

“那小子根本配不上你。”

“……醒醒,难道你就配得上吗?”

爱德华哑口无言。他连罗曼都打不过,怎么敢妄谈自己比罗曼更适合西萨尔?

“西萨尔,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当初没有发生车祸,你顺利来到机场,而我回头了,我们是不是有可能呢?”

“……我想还是没可能的吧。”

“你从没对我有过一星半点儿意思吗?当初是你主动接近我的,是你先想跟我成为朋友的,难道从头到尾都是我自作多情?”

“因为我当时刚到你家觉得很孤单嘛,布莱克森先生好凶,布莱克森太太成天只知道做学问,没人跟我玩,连狗都嫌弃我,除了抱紧你大腿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就只是这样?”

“说实话,你后来对我有那种想法,我也觉得蛮尴尬的。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希望你能变得成熟,遇上另外一个成熟的人。也许有朝一日,你带着你的恋人,我带着我的,我们在酒桌上把这段少年时代的往事当作年幼无知闹出的笑话一样拿出来调侃。我梦想的是这样的生活。”

但是已经没可能实现了。爱德华苦涩地想。他曾有机会过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生活:跟亲朋好友把酒言欢、共忆往昔。可他亲手毁了这一切。现在他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你放心吧,今后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他转身走进体育馆外的夕阳中,“你尽管过你梦想中的美好生活。我不会打扰你们的。”

“爱德华,我们总有一天得长大的。我们总有一天会长大的。等你能坦然面对我、罗曼和布莱克森先生的时候,你随时都可以回来。”

“算了吧,我可不当破坏别人家庭的恶人。”

“什么?!你居然想勾引罗曼?!”

爱德华无可奈何地笑了。这家伙脑子有问题,从小到大从没痊愈过。也就那个同样脑子有毛病的罗曼才受得了这家伙。

他走进夕色中,泪如雨下。

西萨尔目送爱德华孤独的背影逐渐远去。他倚在门口看了半晌,一转身,就对上了罗曼的眼睛。

“……你在这儿多久了?”

“大概在‘我们总有一天得长大’的时候吧。”

西萨尔像犯了错误的孩子似的背着手,又是求情又是撒娇地朝罗曼扭动身子。

“听、听我解释,我希望爱德华能跟布莱克森先生和解嘛,他们祖孙俩老是冷战,我的日子也不好过。以前好歹有爱德华帮我分散火力,自从他跑了,你都不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海妮不在了,老头子那么凶,狗也嫌弃我……”

“你再逼逼,我也要开始嫌弃你了。”

西萨尔不敢逼逼了。

“你跟他都说清楚了吗?”

“我努力说清楚了,他有没有理解清楚我就不知道了。”

“要是他没有,那你就再跟他说一遍,直到他理解为止。”

“当然,当然,说多少次都可以,为了你。”

“嘴巴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甜?”

“一直都是这么甜嘛!”

西萨尔厚着脸皮亲了罗曼一下。“是不是很甜?”

罗曼眯起眼睛。“没尝出来。再来一次。”

于是他们又亲了一次。

当他们分开的时候,赫然发现艾丽莎牵着恩雅站在他们身后。艾丽莎一脸陶醉地看着他们,同时不忘捂住女儿的眼睛,以免她被什么少儿不宜的景象荼毒了纯洁的心灵。

“……你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在‘一直都是这么甜’的时候吧。你们两个还真是卿卿我我到了‘目中无人’的地步啊!”

第80章

“这就是老是嫌弃你的那条狗?”

罗曼望着趴在狗屋边懒洋洋晒太阳的大型犬,问西萨尔。那狗看上去已经上了年纪,虽说是西萨尔从小开始养的,但因为跟人类寿命不同,西萨尔仍是年轻人的时候,狗已经算是老人家了。

“对,就是它。”西萨尔也是满脸的嫌弃,语气却很溺爱。

布莱克森先生拥有一所庄严的别墅,西萨尔就在这儿度过了他波澜起伏的少年时代。成年后他就搬了出去,住进了那座贴满罗曼海报的小公寓。但是对他而言,布莱克森家的别墅仍旧像“老家”一样,是值得怀恋的地方。

别墅主人邀请罗曼前来作客。罗曼和布莱克森先生见过许多面,也交谈过许多回,却还是感觉十分惶恐——他可是要以西萨尔恋人的身份,去见西萨尔的家长!

好在布莱克森先生对他相当和善。他在花园的凉亭里摆了下午茶(就位于狗屋附近),以绅士的礼节招待客人,没像恼火于自己孩子被抢走的老丈人那样咄咄逼人,反而相当客气,言辞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感激之情,仿佛罗曼领走了一个让他头疼了很多年的小混蛋。

下午茶吃到一半,门铃响了。刺耳的铃声来自花园外的大门。布莱克森先生年纪大了,家里却没雇保姆,也许是他对自己的体力还有自信吧。

“西萨尔,去开门。”老人命令道。没有仆人的情况下,年轻人自然得为老人跑腿。

“你那是什么语气!”西萨尔不乐意了,“从现在起,能使唤我的就只有一个人了!”

“行了西萨尔,去开门吧。”世界上唯一有资格使唤剑之恺撒的人无奈地微笑。

西萨尔这才不情不愿地离开座位,一路上都在嘟嘟囔囔,抱怨罗曼这么快就跟老头子沆瀣一气了。

“你是怎么受得了他这种性格的?”

他离开后,布莱克森先生问。听语气不是在跟罗曼尬聊,而是发自内心地对这个奇特现象感到好奇和困惑。

“我习惯了。而且习惯后觉得他这样还蛮可爱的。”罗曼耸耸肩。

布莱克森先生露出钦佩的目光。“我原以为他一辈子也休想找到一个能忍受他的人。看来只要人活得够久,就一定能目睹奇迹发生,不是吗?”

“对我来说这也是奇迹。”

如果说相遇和拯救是奇迹,那么这样的奇迹在他们两人身上发生了两次。罗曼曾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会被困在失败的阴影中,可是如今他已经不会再做那些不甘的梦了。没错,过去是有些遗憾,但是人生很长,他必须把握未来。为了不再有遗憾而勇敢地走下去。如今他的梦里充满了光辉夺目的银色——月光和钢铁的颜色,更美妙的是,哪怕他睁开眼睛,那些熠熠生辉的银光也依旧陪伴在他身边。

“我听说你现在改行当解说员了?”老人换了个话题。

“是的,是朋友介绍的工作,主要解说体育赛事。上个星期还和她一起主持了历史重演战役。”

“西萨尔也参加的那一场?我以为他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

他是不感兴趣,不过是被某些感兴趣的人拉下水的……罗曼不禁回忆了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

兵击不像某些运动那样有明显的赛季和休赛季之分,基本上一年四季都有各种各样的比赛,但是某些季节的比赛和活动明显比其他季节频繁一些。比如从春天到秋天就是历史重演战役的高峰,考虑到古代冬天一般不动刀兵,在还原战役时尊重历史,这倒也说得通,不过更重要的是,也没人想在大冬天披着重甲跟别人打来打去。

“邓加尔越狱记”历史还原战役在经过约莫一个月的组织和排练后,终于正式拉开了帷幕。超过两百名演员在古堡内上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营救之战。依照剧本,一部分人在城堡门前佯攻,吸引守军的注意,另一部分精锐部队则趁机攀上城墙,杀入城堡内部,营救公爵。

大致流程和排练差不多,这不过正式演出时大家都正正经经地按照剧本来,没有自己胡乱魔改成什么圣斗士闯十二宫……唯一的不同就是,作为“忠义劫狱者”之一的罗曼退出了演员行列,转而担任……

“各位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我是艾丽莎!”

“我是罗曼。”

“今天就由我们为各位带来历史重演战役‘邓加尔越狱记’的现场解说。”

经艾丽莎介绍,罗曼获得了一次面试机会。他对体育赛事的丰富经验让面试官印象极为深刻,所以成功获得了解说员的工作。而艾丽莎也接受了电视台的任务,和罗曼一起搭档主持这场历史还原战役。

这是罗曼第一次作为解说员在镜头前亮相。他们俩“入境随俗”,和参与战役的演员一样,也穿上了符合历史的爱尔兰传统民族服饰。(这身装束后来被西萨尔吐槽像公主和小妖精。那一夜西萨尔睡沙发。)

城堡正门前火光熊熊,佯攻部队已经开始作战。他们竖起攻城梯,顶着守军投下的石头(泡沫制作)向上攀登。守军用长矛作势去捅,但攻城方骁勇善战,很快便登上城头。一些不幸“受伤”的人被身着修女打扮的医护人员抬下场,但他们很快就擦干净脸上的尘土,继续投入战斗。躺在担架上划水摸鱼可是要被导演骂的。

而另一边,精锐部队也悄悄潜入城中。他们暗杀巡逻卫兵,留下一地尸体,摸入城堡里。

“劫狱方在城堡里遭遇守卫的顽强抵抗!他们兵分两路,一路阻截守卫,一路登上塔楼营救公爵……”

罗曼有模有样地分析劫狱部队的策略。艾丽莎感激地望了他一眼。实话实说,她根本搞不清这群人在干什么,只能顺着罗曼的话往下说:“营救小队与守军展开了你死我活的激烈搏斗……”

她顿了顿,关掉麦克风,低声问罗曼:“他们的演技好逼真啊?这打得未免也太真实了吧?”

“因为他们就是在真打……”罗曼无力地说。

以西萨尔为首的营救小队和以文森佐为首的守军斗得不可开交。双方都穿着盔甲,戴了头盔,又拿着磨钝的兵器,于是将这场“表演赛”硬是演成了一场小规模的BOTN。罗曼几乎可以想象西萨尔内心的怒吼:我最讨厌BOTN啦!

他们刀光剑影了一阵,守军最终还是依照剧本被乖乖打倒。差不多同一时间,分兵的营救小队成功将公爵从塔顶监牢中救出。小队只有一个人,凌乱的红毛在头盔下支棱着,显得主人脾气暴躁而乖戾。而“公爵”则眯着眼睛,心满意足地由红毛属下公主抱着。

“你他妈怎么这么重!”阿列克斯吃力地说,“你真的把假肢卸下来了吗?你身上是不是还有别的地方也是假的,换成了合金什么的?”

“如果你想知道,可以亲自来看看。”诺兰舔了舔嘴唇,“等表演结束之后……”

“妈的!谁想看!”

“我不介意的。”

“我他妈介意!”

阿列克斯吭哧吭哧地把他哥哥抱下楼,途中特别注意了一下不要犯跟罗曼相同的错误。这回他怀里可抱着个大活人呢,要是他脚滑滚下楼,公爵大人怕不是要横死当场。

西萨尔等人已经“消灭”了守卫。万年老二三人组一边躺在地上装死,一边交换着无趣的眼神。阿列克斯将诺兰交给西萨尔背着,自己擦了把汗。换到西萨尔背上之后,公爵大人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他嫌弃地指挥营救小队逃离城堡,那颐指气使的语气差点儿让西萨尔把他从墙头丢下去。如果是那样,历史恐怕就得改写了。

他们用绳索将公爵大人从城墙降到地面,然后发出烟火讯号,告诉佯攻部队人已救出。公爵大人被忠心耿耿的手下运到附近的一座小山丘上,站在那儿可以俯瞰城堡高耸的破碎塔尖。待命的部下给公爵大人准备好了临时御座,逃出生天后,公爵便坐在那儿发表自由感言,同时犒赏属下。

历史重演战役到这里便基本结束。为了庆祝公爵得救外加演出顺利,末尾是盛大的烟火表演和歌舞庆典。演员们不再扮演他们在剧中的角色,而是三五成群有说有笑地享用庆典盛宴。观众也可以自由地跟他们合影。

电视台的拍摄也到此为止,剩下的就是拍一些“公爵大人与民同乐”的花絮镜头,再采访采访相关人员,用于将来剪辑纪录片。这些工作可以交给艾丽莎,罗曼便趁工作间隙悄悄溜到一旁,享受一天忙碌之后难得的清净。

“下次汉弗莱要是再邀请你参加什么可疑的活动,务必拒绝!”西萨尔走到他身后,摘下伤痕累累的头盔。

“我觉得你还好啊?也没有被打成半身不遂。”罗曼笑着说。

“我半身不遂了,你就照顾我一辈子吧!”

“就算你没有半身不遂,我还不是得照顾你一辈子。”

“我又没有残疾!”西萨尔抗议。

“身体是没有残疾,脑子可不一定。”

西萨尔像愤怒的河豚一样鼓起腮帮子,却无法反驳。他什么时候能改掉说话不经大脑的毛病,罗曼什么时候才收回这句刻薄的评语。

远处的夜空中盛放出一朵朵金色的花,火光照亮了城头上两个人的脸庞。

“西萨尔,你还记得吗?你曾经对我说过的话。”罗曼说,“你说‘你是我的英雄’。我才发现,原来我就是为了那句话而拿起剑战斗到现在的。”

“不是因为你看过《指环王》什么的吗?”西萨尔对罗曼中二时期的爱好略知一二,均是透过艾丽莎得到的消息。

“我学习剑术,并不是单纯的喜欢剑,而是喜欢拿着剑的自己。我想成为挥舞宝剑、保护别人的英雄。虽然在现代社会这不大可能发生了,但我还是想尽自己所能做点儿什么。”罗曼转向西萨尔,“你知道吗,戏剧小说里的男主角也被称作‘英雄’(hero)。我或许当不了拯救世界的英雄,但是我可以成为主宰自己命运的主角。”

“那么我呢?”西萨尔问,“在你的命运里,我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罗曼绞尽脑汁思考。说是女主角好像有点不对,但以西萨尔的重要性,也绝不能称之为配角。

“……我是英雄,你是恺撒吧。”

西萨尔放声大笑。持续不断的烟火的尖啸声随风而来,却依旧盖不住他那近乎得意忘形的狂放笑声。

“我是恺撒,那你就是我的共治皇帝!”

他笑够了,在忽明忽灭的绚烂火光中凝视罗曼,然后交换缠绵的吻。光芒映照在他流水般的银发上,罗曼闭上眼睛,感觉自己仿佛溺死在了月光中。

“恺撒征求共治皇帝的意见,”西萨尔一本正经地说,“我们什么时候能举行皇家婚礼呢?”

END

第81章 番外

这天,诺福克先生将独生子叫到跟前。诺兰·诺福克刚刚练习完马术,脸庞被太阳晒得发红。诺福克先生为他整理了一下领结,接着颇有些局促不安地坐下,努力摆出家长对孩子说理的严肃态度。

“诺兰,你马上就要有个弟弟了。”

诺兰·诺福克盯着他的父亲,后者在儿子的凝视下竟有些露怯。

“爸,你怀孕了吗?”

“我是男人,怎么可能怀孕。”

“这可说不准,我们家是开生物医药公司的,天知道你们研究出了什么黑科技。”

“没有那种黑科技好吗!”

这场别开生面的父子谈话从一开始就跑偏了方向。诺福克提前准备好的演讲稿全无用武之地。他泄气地望着儿子:“我打算再婚了。”

三年前诺福克先生和前妻离了婚(因为前妻想去亚马逊热带雨林观察树蛙,而诺福克先生觉得她疯了),儿子归他抚养,他一直希望组建一个新家庭——和一位正常一点儿的女性组建新家庭。这个愿望终于在半年前实现了。他认识了一位高雅而富有活力的女子,两人的兴趣爱好出奇地合拍,对方也像他一样,离了婚带着一个儿子。诺福克先生觉得这简直是天赐的良缘,上帝一定是见他被魔女折磨得够惨才为他送来这位美丽的夏娃。

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儿子。一般来说,孩子对于父母的再婚对象往往没什么好脸色,更何况这位后妈还自带一个崽,万一发展成灰姑娘那种剧情可怎么办?

他准备了一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演讲稿(撰稿者:秘书),哪怕儿子是铁石心肠,听了这一席话也准会被打动。

可他还没动嘴皮子,诺兰就说:“哦,好啊。”

“你同意了?这么轻松就同意了?”

“……你希望我反对吗?”诺兰试探地问。

“我的再婚对象,就是你的后妈,有一个儿子,年纪比你小一些,会搬来跟我们一起住。这样你也没意见吗?”

“原来弟弟是这么回事啊。”

“所以……你没意见吗?如果你不喜欢这种安排,我就跟海伦娜再说说,也许可以送阿列克斯去上寄宿学校,这样你们就不必每天碰面了。——哦,阿列克斯就是那孩子的名字。”

“没关系,让他搬进来吧。”诺兰斩钉截铁,“你要是真把弟弟送去上寄宿学校,别人会闲话的。”

诺福克先生惊讶万分。他反复确认了诺兰的意思,以防诺兰是体谅父亲的苦衷才勉强答应的。但诺兰没露出半点反对的意思,甚至有点儿高兴。诺福克先生于是放宽了心,转头去和他心爱的海伦娜商量搬家的细节去了。剩下诺兰一个人坐在起居室里,若有所思地咋着嘴。

诺兰当然高兴,他马上就要有个弟弟了。

他是家里的独苗,没有兄弟姐妹,连堂表亲戚都没有。家里除了他,就只有他那个缺心眼的老爸。他很好奇那种闹哄哄的大家庭是什么样。在他小时候,同学们经常炫耀吹嘘兄姐的成就——“我哥哥是橄榄球队四分卫!”“我姐姐是拉拉队队长!”那些兄姐成就非凡的孩子,在学校里甚至高人一等。比如四分卫的妹妹就是众女生巴结的对象,谁都想借机跟偶像拉近关系嘛。

诺兰没有可吹的人,也没人来吹他。如果他又弟弟妹妹,那么他想成为弟妹引以为傲的模范兄长。他自认为能力不比什么四分卫、拉拉队长差,做他的弟弟妹妹,应该是件特别开心、特别滋润的事吧?

数周之后,他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弟弟。为了迎接这对母子,诺福克先生给家里来了个大变样,运来了海伦娜喜欢的家具,打扫了给阿列克斯专用的房间。与此同时,诺兰也认真筹划了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亮相,当天他会骑着马来到后妈和弟弟面前,就像那幅著名的拿破仑策马扬鞭的名画。他们(尤其是弟弟)肯定会被他的帅气所震惊。

除了出场亮相,他还准备了其他“节目”,包括展示他杰出的学识和丝毫不逊于健全人的运动能力。世界上哪有人不喜欢这样完美的哥哥?一想到未来弟弟那满眼放光的模样,诺兰就情不自禁嘴角上扬。

但是上帝偏偏喜欢跟诺福克家的男人开玩笑。

阿列克斯根本不吃这一套。

继母带来的弟弟比诺兰略小几岁,但个子很高,一头红发,相貌不太像他妈妈,大概是遗传了父亲的特色。他待人接物充满了一股大少爷的傲慢,或者说幼稚的趾高气扬,但诺兰知道他性格不坏。有时候人只是以冷硬的外表来保护柔软的内心,而阿列克斯正是那样的人。

他的个性也和发色一样冲动火爆,经常在学校里跟同学打架,事后又会奇妙地成为朋友。换作诺兰肯定做不到这一点,跟他打架的人只会被他记到神秘小本本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诺兰喜欢阿列克斯的直率,他们的性格南辕北辙,诺兰稳重,阿列克斯张扬,但人就是会被跟自己截然相反的东西所吸引,就像磁铁的南极吸引北极。当活泼爱闹的弟弟在家里疯来疯去、被妈妈斥责的时候,诺兰总是替他说好话。这可不是因为他假惺惺地想当什么慈爱兄长,而是他真心喜欢这个闹腾的小家伙。

然而弟弟似乎不这么想。从刚一见面开始,阿列克斯就看诺兰不顺眼。诺兰搞不清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才惹来阿列克斯的不快。他努力想挽回自己在弟弟心目中的印象,可收效甚微。

或许是阿列克斯怕生,还没适应新环境。诺兰想。他尽地主之谊招待新来的弟弟,可阿列克斯根本不领情,既不出席他举办的社交活动,也拒绝跟他开展兄弟间别开生面的对话。每次两人俩见面,阿列克斯的表情都像见到了外星人似的。

也许是我做得还不够好。诺兰又想。阿列克斯可不是学校里那些小屁孩,他是真正的富家少爷,眼界比常人开阔许多,他理想中的兄长想必跟普通人也不是一个档次的。普通人会因为哥哥成了四分卫而沾沾自喜。阿列克斯的哥哥必须做得更好才能让弟弟感到骄傲。

于是诺兰不断地提升自我,不论是学习还是运动,他样样都争得第一。他知道自己天生就有缺陷,他必须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才能弥补自身的不足。阿列克斯不喜欢他?没关系。世界上哪有人天生就招人喜欢呢?何况作为继母带来的孩子,多多少少会对继兄存在反感。诺兰可以通过后天的勤奋博取阿列克斯好感。总有一天,他会在阿列克斯脸上看到自豪的表情。

他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从高中毕业,他被世界上最好的大学之一录取,他年纪轻轻就担任CEO的职位,他的公司开发出了全新的药品和医疗器械。他的成就为全世界所瞩目。他是聚光灯下闪闪发亮的明星。可是他唯一在意的那个人,却一次也没有正视过他。

阿列克斯好像根本不在乎他的哥哥。

他对诺兰从来没有好脸色。诺兰取得的所有成绩他都嗤之以鼻,甚至会因为诺兰的出色而闷闷不乐。在阿列克斯涉足的每个领域,诺兰都试图做到最好。他事事都安排妥当,好让阿列克斯轻松一些。可每一次他攀登到巅峰,阿列克斯都会立刻对这个领域失去兴趣,转向其他方面。

为什么会这样?是他搞错了努力的方向吗?因为阿列克斯对这些领域不感兴趣,他才无法搏得弟弟青睐?

阿列克斯甚至情愿跟那些远不如诺兰的人来往,也不搭理诺兰本人。他加入了学校那个水平不怎么样的击剑社,还被小心眼的社长欺负。后来他又转去搞什么兵击,天天跟一群中世纪宅称兄道弟。诺兰这个正牌哥哥都没享受过此等殊荣!那些人怎么配!

当诺兰亲眼看到阿列克斯跟那群耍剑的小伙伴勾肩搭背喜笑颜开的时候,他简直嫉妒到发疯,同时又自怜到绝望。

多少个日日夜夜,他渴求着阿列克斯的碰触,仿佛他是一个在沙漠中跋涉许久即将渴死的旅人,而阿列克斯则是从天而降的一泓清泉。多少个日日夜夜,他做着将阿列克斯拥入怀中的梦,在那些充满欲望和挣扎的梦里,阿列克斯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珍宝,其他人再怎么觊觎,也求而不得。

他一次又一次和阿列克斯暗示他心中潜藏已久的爱意和欲念,可阿列克斯不知是故意装傻还是天生迟钝,竟然一次也没领悟到他的深意。诺兰再也忍受不了这份煎熬了。假如暗示不管用,那么他就明示好了!要是还不奏效,他宁可来硬的,他要让阿列克斯知道世界上最有资格爱他的人是谁,然后……他终将得偿所愿。

西尔弗纪念赛结束后,参赛选手们各回各家。体育馆又不是游乐园,没必要流连不舍。露辛达的得意弟子在颁奖仪式结束后就一直脸色灰暗。人人都知道他因为对别的选手使用暴力而被取消了资格,连到手的奖杯也被转移给了第四名。做教练的好言安慰道:“别伤心嘛,你是实质上的第三名呀,被你击败的人是不会忘记这份耻辱的!”

“妈的,你这是安慰人的话吗?”

“对不起,一时想不出什么更体贴的说法。反正比赛还有很多,下次可以一雪前耻。”露辛达挥挥手,“我先走了,明天俱乐部见!”

“喂!露辛达!别走啊!别丢下我一个人!”

教练没理会他的挽留,径自登上车离去了。阿列克斯望着在夕阳中绝尘而去的车,感到自己人生的最后一丝希望也逐渐远去了。

谁来救救他……他不要跟诺兰两个人单独相处啊……

诺兰会……会把他……

话说回来,诺兰人呢?

那场惊心动魄的“兄弟斗殴”过后,阿列克斯被露辛达叫回赛场,之后他就没见过诺兰。他以为诺兰回看台上去了,他也没注意(谁会注意看台上蚂蚁般密密麻麻的小点儿),直到比赛结束,他才意识到,诺兰居然没死皮赖脸地贴上来,真是稀奇!

他回头张望半天,才在体育馆前的阶梯上找到了继兄。诺兰独自坐在阶梯一角,正在摆弄他的义肢。一些路过的好心人问他是否需要帮助,诺兰笑着一一婉拒了。

阿列克斯心头一紧。他把诺兰撂倒的时候,是不是不慎弄坏了他那具昂贵的义肢?在阿列克斯的思维宇宙中存在着一条公理:科技含量越高的玩意儿就越脆弱。

“喂,你没事吧?”他走过去,问完之后立刻扭开头,“我就问问你的义肢是不是坏了,没别的意思!”

“是出了点毛病。不过我能修好的。”诺兰调整了一下膝盖处的螺丝。阿列克斯在他鬓角发现了几滴不引人注意的汗珠。

“空手修?”

“不,我手上有透明螺丝起子,只不过你看不见。”

诺兰的语气听上去有点不开心。家财万贯的诺福克少爷当然不会因为区区一具义肢被人搞坏而生气,反正是他自家公司生产的,他要多少有多少。但是独自坐在楼梯上像个无助的残障人士被大庭广众围观,可是大大有损诺兰·诺福克的自尊。他向来不喜欢被人当作“特殊群体”对待。是的,他是天生残疾,但是那又如何?他不比普通人差,不需要多余的同情,若说他有什么独特之处,那也是他的智商或成就独树一帜,而不是他的身体与众不同。

阿列克斯咬了咬嘴唇,盯着楼梯上的防滑纹路。“对不起。”

诺兰的手停了停。“我没听错吧?”

“我知道是我弄坏的。我又不是敢做不敢当的人。”阿列克斯说,“你叫司机过来了吗?”

“我自己开车来的。”

阿列克斯伸出胳膊,像舞会上绅士挽着淑女一样:“起来。你把车停哪儿了?”

诺兰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我自己能行。”他没搭弟弟的胳膊,自己站起来,好像在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不需要他人的帮助。可当他站直的刹那,阿列克斯明确听到义肢传来“咔嚓”一声,一枚螺丝崩了出去,骨碌碌滚进附近的花坛里。

两个人面面相觑。

“你还要吗?”阿列克斯伸直胳膊。

诺兰无言地挽住他。

他一瘸一拐地走下楼梯,每踏出一步,义肢就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就算它下一秒散架,阿列克斯也不觉得奇怪。他抽回手,跳到诺兰前面,弯下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来。”

“……你什么意思?”

“按照你这个速度,明天早上我们也找不到你的车。”

“那你自己回去好了。”

“别逼我把你抱起来。”

诺兰踌躇地看着弟弟,最终妥协了。他趴在阿列克斯肩上,以无限屈辱的语气说:“别同情我。”

“谁同情你了。都说了是我干的坏事儿,一人做事一人当。换成别人把你假腿打断,我还要在边上拍手叫好呢。”

阿列克斯背着诺兰找到了他的车。其实不用刻意寻找,最拉风最显眼的那一辆就是了。他把诺兰塞进副驾驶座,诺兰企图反抗,被他摁回去扣上安全带。

“我可以自己开。这车是自动档。”

“好像我不知道似的。”

阿列克斯发动引擎的时候,油然而生一种报复的快感。从小到大诺兰都主宰着他的人生,像高高在上的神灵,可如今神灵坠落,沦为凡人,换成他支配诺兰的一切了。虽说欺压残疾人实在不值得炫耀,但他还是想好好享受一下这来之不易的一刻。

开车的人兴致盎然,坐车的人却情绪低落。阿列克斯敏锐地觉察到继兄的反常,问:“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回忆自己迄今为止的失败人生。”

“你的人生还算失败,世界上就没有成功人士了。”

“连我的弟弟都讨厌我,这样的人生哪有成功可言?”

也许正是因为你太成功了,你的弟弟才讨厌你。阿列克斯想。

“我该怎么做呢,阿列克斯?”诺兰撑着下巴,忧郁地望着暮色渐沉的天空,“我思考了这么多年,努力了这么多年,连最终手段都用上了,却还是没能让你对我产生好感。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对?”

他妈的,又绕回这个话题上了!

“就是因为你事事都做到最好,我才不喜欢。”他咬了咬牙,“你是不是特别爱争强好胜,才故意事事压我一头?”

“没那回事。如果家里有个完美无缺的哥哥,做弟弟妹妹的不都应该感到自豪吗?”

“那你真是大错特错了。你知不知道别人会把我们放在一起比较?你是这么杰出,相比之下我简直一无是处。我讨厌你的完美,你的存在让我觉得……很……很自卑。”

诺兰的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阿列克斯。”他柔声说,“我没想过这一点。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讨你的喜欢,可每次都事与愿违。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人?为了你我愿意去改变。”

“你没必要改变。”

“说真的。我可以变成任何一种你喜欢的样子。”

“现在这样就很好。你也有弱点,你不是完美无缺、不可击败的,你终于从神坛上走下来了,你是个凡人,凡人从来都不完美。”

诺兰转头盯着他,嘴角带着淡淡的无奈微笑。“原来你偏爱楚楚可怜类型的?因为能够激起你内心的保护欲?”

“废话,我是男人,我不保护别人,难道还要别人来保护我吗?”

诺兰用手指抵着额头,无声地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哎哟,我们还真是兄弟啊。连喜欢的类型都一模一样。”

“妈的,难道在你眼里我楚楚可怜、需要他人的保护?”

“应该说是‘保护你能让我得到满足感’。有些人喜欢依赖他人,有些人则喜欢被人依赖。我们都是后一种人,却总希望对方成为前一种。”

“让我依赖你?门都没有。”阿列克斯果断说。

“那么我可以依赖你吗,阿列克斯?”诺兰靠着座椅,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这么多年来扮演完美兄长的角色,我也累了。”

“你确定你现在不是在‘扮可怜’?我看你只不过从扮演一个角色变成扮演另外一个角色而已。”

“何必戳破呢,阿列克斯。”

“你……你有毛病!”

“有毛病的诺兰·诺福克就喜欢上你了。你想怎么样?”

阿列克斯几乎要捏碎方向盘。“我们是兄弟!我们不能……”

“这有什么,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

“别人会怎么想!”

“我会保证他们没有任何想法——就算有也不敢说出来。”

“但是爸爸妈妈……”

“嘘。”诺兰按住阿列克斯的嘴唇,“这跟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家庭没有任何关系。只关乎你和我。我们是不是兄弟、别人赞同不赞同,根本不影响我们,对不对?问题根本不在那上面。问题在于你。你愿意接受我吗?”

他搭上阿列克斯的手,手指沿着他手臂精悍的曲线滑到肩膀上,然后顺着胸口一路抚摸向下。

阿列克斯的呼吸逐渐粗重。

“手拿开……我在开车!”

“你希望我怎么做?就这样用手?还是跪下?”

“你就不怕我把车开进沟里吗?!”

“那不如找个地方停车?”

真奇怪。阿列克斯明明知道现在的诺兰脆弱到不堪一击,只要他乐意,随时都能丢下这个瘸了一条腿的家伙然后逃之夭夭。可他没法丢下诺兰,他逃不掉。诺兰用他的脆弱绑住了他,然后反客为主,在这方狭小的空间里支配了他的一切感官。

车开进诺福克家的庄园。有仆人走过来为主人停车,诺兰挥挥手叫他们退下。现在的阿列克斯可不能下车,被人瞧见那副欲求不满的样子可怎么办?

第二天。

“我觉得我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阿列克斯望着天花板——诺兰卧室的天花板,气喘吁吁说。

“那就说明它根本不重要。”诺兰拥住他,“你只要记住我就可以了,别的东西忘掉也无所谓。”

这天,露辛达拄着剑,在狮鹫俱乐部练习室里傻傻等了一上午。

“阿列克斯……居然……旷课了。”

教练大人心碎一地。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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