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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反正我也死不了(修真)上——管红衣

文案:

每到一个世界都众叛亲离、声名狼藉,顾言之却浪得飞起,无所畏惧。

——反正他也死不了。

本身就是一根金手指,三千浮华、金戈铁马于他来说统统不过一场游戏而已。

他在找一颗蛋。

一颗不记得是多久之前、他曾经下过的蛋。

可待翻遍一个又一个世界,怎么好像,儿砸其实都在自己身边,还带着它的另一个爹= =。

儿砸表示:我操碎了心:)

【又作又浪厌世受×占有欲强到爆表牛逼攻】

剧情版文案:

重新穿回曾经经历过的世界,顾言之成了众人眼中起死回生了的不死之人。

有儿子,HE,攻只能是一个人,受真的苏破天际

备注1:非主流慢快穿!!集狗血与扯淡于一身,可能很不正经,其实是个小甜饼!!!

备注2:攻受都是神经病,不要指望会有三观,不喜勿喷

备注3:谢绝扒榜么么哒

第一个故事:孵蛋的老攻(√)

第二个故事:修罗场的老攻(√)

第三个故事:病态的老攻(√)

第四个故事: 被虐待的老攻(√)

第五个故事:炸天的老攻(√)

内容标签:强强 随身空间 仙侠修真 快穿

主角:顾言之,精分攻

第1章:孵蛋的老攻01

顾言之脚踏尸山血海,被数人围在中间,巍然不动。

兵戎相见,他绝美的脸上沾染了一丝血迹,犹如怒放的红莲一般,妖冶而精致,亦犹如他这个人,浑身浴血,耀眼瞩目。

“师兄,你觉得我们将他带回去献给师傅如何?”围着他的一修士不怀好意地笑道:“如此绝色,当然要孝敬师傅!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将他言周教成炉鼎才是嘿嘿嘿……”

被唤作师兄的为首修士看了看顾言之脚下的血肉,尚有些忌惮。

另一个修士道:“护身法宝早被他爆光了,他已是强弩之末!区区金丹修为能撑到现在也不容易,嘿,这小子够辣!”

那为首的修士似被他说服,当即暴喝了一声:“哪里来的妖孽,还不束手就擒!”

这是自顾言之穿越到这世界起,不到一个时辰内,经历的第三波伏击。前两波口中喊着“妖星”、要对他斩尽杀绝的人尚且没有得逞,这几个人……未免太不自量力了些。

顾言之挑起了唇角。

这一笑张扬疏狂,魅惑丛生,众生百态似都抵不过他稍弯的薄唇,叫那些将剑横于身前的、严阵以待的修士不禁面露贪婪之色。

但他并没有给这群人机会。

狂风大作,衣袂猎猎,顾言之脸上的血迹更显妖异。

顷刻间,空气中骤然发出“砰”地一声巨响!

“不好!他要自爆!快……”为首的修士双目圆睁,还未来得及提醒身边的人离开,身体便已经被爆炸的余波炸成肉沫。

谁能想到这普普通通的金丹期修士,竟丝毫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一路凭借自爆各种法宝逃到了这里,可见其性格勇猛刚烈,已然叫人钦佩,但怎曾想他竟如此不珍惜性命、毫不犹豫地选择自杀!

他最后用残存的意识打量周围,自己的师弟们无一幸免,尽数被这人爆体而亡的余波炸成了血雾。

顾言之于一片虚空中重新醒来。

四周迷雾漫漫,远方有景,影影绰绰,却什么都看不真切。

他在虚空中抬起手来,一本约四指厚、古香古色的书籍便出现于掌中。书页无风自动,直定格在其中的某一页,顾言之凝神望去,只见上面鲜红的大字写着:

【任务完成度:0.1%】

【任务失败。该进度已清零。是否重新选择该世界完成进度?】

顾言之:“……”

登时有一种想要吐血的冲动。

自莫名其妙开始穿越时起,经历了成百上千个世界,顾言之已不记得时间过去了多久,也记不清中间经历了多少事。

每一次都是来到一个世界,直至穿越的这个肉身归西陨落之后就会重新穿越,成为又一个莫名其妙、或好或坏的角色。用尽了一切的手段和办法,甚至曾无数次轻易结束自己的生命,也依旧没有摆脱这种不断穿越的困境。

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顾言之自己也不知。

——他统统不记得了。

然而这种莫名其妙的穿越也不是没有尽头的。

某一天当他再次身死陨落之时,睁眼看见的就是眼前这一片虚无,手中执着的就是现如今他面前的这本书。

这书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大罗世界宝地鉴赏攻略手册》。

顾言之搭眼儿一瞅,给它起了个简称,叫《大宝鉴》。

大宝鉴开篇就介绍了一下这本书的作用,每攻略下一个世界就会得到相应数量的星星,而凑齐九九八十一颗星,他就可以回到自己原来的世界,摆脱这种不断穿越的困境。

甫一看完介绍,顾言之古井无波的内心终于泛起了惊涛骇浪!可当他翻到后面的时候,又生生哽在喉头一口老血——

他将这本书由前到后、由后向前地翻了数遍,也没找到书中所说的攻略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这本书中除了简要的作用介绍和可以选择的世界以外,其他信息通通没有。

但好不容易找到了可能的出路,顾言之自然不会放弃机会,反而还会拼尽全力、放手一搏。

他当即就选了个难度一颗星的、一个叫做九州的世界。

但不知为何,乍一到那个世界就有人口喊妖星,对他喊打喊杀。

于是就有了方才他被几波人伏杀、爆体身亡的事情发生。

顾言之不怕死,又五识敏锐而唯独没有痛觉,死亡对于他来说差不多是早就成为习惯、驾轻就熟的事情,他本意也是想亲身测试这个世界以摸清书中所说的“攻略”到底是要做些什么,那些围上来的人可以说是间接地成了他的试验品。

然而结果却是,他杀了那么多的人,跑了那么远的路,却只完成了千分之一的进度?!

若不是这本书是自己回到现实中去的关键,他真恨不得现在就撕了这破书!

“大宝鉴我问你,究竟怎么做能完成攻略进度?”

回答他的是虚空之中的一片静谧与虚无。

冷静下来的顾言之收敛心神,手指在书页上一点,便又回了方才的那个世界。

既然不能走个过场了事,那他便重新回到那个世界,去完成那所谓的攻略。

※※※

九州有仙山,名曰鹿泽山。

山在沧海间,外观如巨鹿,鹿首角茸处有一仙峰,名曰鹿泽峰。

其形势不甚挺拔陡峭,亦非高不可攀,却是修仙之人登仙极乐之所在,非一般造化之人可接近也。

鹿泽峰还有个小名儿,九州之人都管它叫一步登仙峰。顾名思义,只有即将飞升成仙的大乘境界者才会有资格和办法到这座峰上,坐等机缘,一步登仙。

这一日一步登仙峰上忽然天降异相,电闪雷鸣。其声之响,其动之异常,引得周围修士纷纷赶至山下打探情况。

只见天空之上乌云滚滚,细小电流穿梭其中,遮天蔽日。雷声阵阵,声势浩大,可那意味着天罚的九重玄雷却迟迟不见落下。

众人议论纷纷,交头接耳间全在讨论是哪位大佬今日在此渡劫——没听说最近有哪位大乘尊者来了这一步登仙峰呀!

是以讨论结果,尽是不知。

然而半个时辰过后,雷声渐歇,堆积在天上的浓重乌云骤然散开,鹿泽山周围又是碧海蓝天的醉人景致,哪里还有人要渡劫的样子?

玄云挂空,玄雷不现,这明显就是异相。九州大陆数万年历史,这种情况不常发生,但每次发生接踵而来的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有那仙风道骨、手持浮尘罗盘、一身道袍加身的修士于一旁掐指演算卦数,忽然罗盘一收,瞪眼惊恐叫道:“雷云异动,非瞬息天开,实为咎兆!非渡人飞仙,则兆妖魔之灵现!”

“快去通知玄阳宗……有异世妖星降临九州了!”

这道长身份显赫,他话中之意已经很明确:天雷只劈那些有违天地之道的人。既然这雷不是度人成仙,那便预示着有天理不容的人或事降临九州了。

一嗓子已引起轩然大波。

然而一众修士凑在一起激烈议论间,皆因修为不够、不敢擅自窥探峰上的玄妙,并不知道半个时辰前,一步登仙峰上有一口被打磨精致石棺,棺盖被人由下至上地一寸寸推开,只留半扇。

亦不知半个时辰后,这口棺中猛地坐起一个人来!

顾言之从棺中坐起,大口喘着粗气,对着空气狠狠翻了个白眼!

上一次来到这个世界,他睁开眼时自己也是在一口棺中。

本就丹田枯竭四肢僵硬,这从里面推开棺材盖子的活儿简直就不是人干的!

再说了,怎么他一穿越就都要又打雷又要闪电的?还每次都招呼他整整一个钟头的时间?吓唬谁呢!

大概是躺得太久,恢复了这么长时间顾言之仍旧觉得手脚麻软。

他吭哧吭哧地从棺中爬了出来,又歇了一会儿,这才有闲心重新打量周围的环境和自己。

其实上次来时他已经将这个世界的信息摸索得差不多了。

他穿成的人姓顾,叫琰峥,曾经是天门宗宗主座下首席弟子。

当年顾琰峥重伤亲师,叛出宗门,为人所不齿的事在天下间流传甚广。实则是因容貌过于绝丽而令其师尊起了歹心,险些被侵犯,不得已逃离师门,蒙受不白之冤,颠沛流离。

后来顾琰峥集结屠魔、玄阳二宗的势力,不仅为自己洗刷了罪名,而且还令曾羞辱过他的师尊得到了该有的惩罚。又因其德才兼备,转而被迎回了天门宗,做了天门宗的宗主。

顾言之之所以会知道这些,是因为很久以前,这个世界他来过。

虽不知道时隔了多少年,亦数不清这中间自己历经了多少世,但终归是自己切身经历过的,所以顾言之还有印象。

毕竟当年顾琰峥的仇是他给报的。污垢之名,还是他亲手洗刷的。

更何况他亲自选择的风水绝佳的地理位置、亲手打磨的石棺雕刻的花纹,又怎会全无印象?

他就清楚地记得在成为宗主的两年后,因为太无聊,他选择了自杀。

稍稍整理下仪容,从乾坤袋中掏出一面铜镜照了一照,但见镜中之人蛾眉皓齿、俊美无俦后,顾言之不由弯起了嘴角。

——他还清楚记得当他作为顾琰峥的时候,在那个世界吃过他所认为的味道最好的八宝鸭!

到底是心心念念肖想了几辈子的美食。上次回来他便是想先去吃一次八宝鸭,结果鸭子影儿都没见着就自爆成了渣渣,如今既然还是这个世界,无论如何,他也要先吃上一口再说。

思及此他一挥衣袖,半掩的棺盖高高飞起,重重落下,摔了个粉碎,也顺道将那被苍翠藤蔓遮掩住的洞口砸出一个洞。

顾言之一振衣袍,矮身而出。

上次回来的时候凭借乾坤袋中的玉牌,他便已经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却因为经历的世界太多,拥有过的乾坤袋远不只这一个,亲手给自己打磨的石棺也不只这一座,那时候他还是觉得一阵混乱,想不起这究竟是哪个世界。

但刚出了石洞,看见不远处山石耸立的形状之怪,犹如两支怒气张扬的鹿角,又隐隐绰绰地见到这峰顶大大小小数十个洞窟,不知怎地,那时的顾言之脑中瞬间闪现出一张模糊但冷厉的面容来。

以及那一日,他与那张面孔的主人,在这山洞之中……

紧接着,由这个人的出现,他便顺理成章地忆起这个世界并联的大陆被分为了九个州,所以统称九州,是个全民修仙的世界。

顾言之记起这是个以强者为尊的世界,但原主顾琰峥却是个没有什么武力、不折不扣的丹修。

洞外头晴空朗日,风轻云静。日头很足,看起来应是正午时光。

只是不知今夕是何年。

上一次一下山就被人包围了,顾言之仍不知晓对方口中“妖星”的含义。为了谨慎起见,他调转方位,朝着另一个方向飞下山去,一路竟未遇到任何阻碍。

等有资格上一步登仙峰的大能赶到之时,见到的便不过一具空棺而已了。

顾言之下山后一路向西飞去,只飞到气海几近枯竭的时候才发现了一个市集,于是欣然落地。

甫一落地,他便发现这个地方的状况有些反常——这里道路宽阔修葺有方,两旁商铺屋舍,亭台楼阁也装饰的相当精致,但大白天的放眼望去,集市上却无几人踪影,商铺、酒肆茶坊门窗尽数紧闭,倒像是一座死城。

想吃八宝鸭却扑了个空,顾言之舔舔嘴角,费了一些功夫,才勉强揪住了一个神色匆匆正赶路的道士。

将人暴力拉至一旁后,他笑嘻嘻地冲着那道人一抱拳,礼貌问道:“敢问这位道友,此地为何地?今年又是哪一年?”

被他拉住的小道士见他发髻松散衣着破烂,还以为自己遇到了个疯子,正要不耐烦地驱赶,又猛见他生得“唇红齿白肤如雪,面若梨花颜如玉”,纵使形容稍显狼狈,但仍掩不住他的矜娇贵气,不禁动作一顿,已经开口答道:

“此地乃凌州五豪坡甘宁道,此年乃仙纪捌零贰玖年。你又是何人?缘何出现在这里?”

自己飞了这么久,竟然还在凌州境内。

距离自己最初离开,时间竟已过去三百年。

顾言之冲他眨眨眼睛,并未作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不知道友可曾听说最近天下有什么异动和妖星之说?”

小道士认真想了想,摇头道:“不曾。”

顾言之眸子一转,又问:“那再请问道友,此地发生了何事?怎么白日如此萧条?”

修仙之人闭关百十来年实属常事,闭关期间外界沧海桑田也是常事,小道士并不疑顾言之,而是叮嘱他道:“此地黎民修士皆深染怪病不得而治,道友趁还没被传染上,速速离开此处吧。”

“哦?”顾言之瞟了眼身侧朱门金匾、典雅大气的酒楼,想起自己炼丹师的身份,不禁又舔了舔唇角,问:“什么怪病?”

第2章:孵蛋的老攻02

经过一番打探,顾言之得知三日前,这座城的修士皆连患上了一种叫做僵冻症的病。

这病不仅会使患病之人浑身灵力无法运转,而且会令人逐渐陷入浑身僵直的状态,直至身死道消。且这种病染病性极强,不到三天的时间,全城的人差不多都遭了殃,俨然成了一座死城。

而这小道士是负责管辖此地的宗门内门弟子,此番出行,正要去接应宗门前来救援的人。

此前虽经历过相似病症,但这个世界三百年前并无此症,这一点顾言之倒是确信。

他不由奇道:“这病既然如此凶悍,你就不怕你与你的同门也一并染上吗?”

那小道士回道:“病虽然厉害,但也不是无药可解。小道先前曾服过对症之药是以不会再染上,我前来支援的同门亦是如此。只是这些年七州的丹药尽数被天门宗垄断,要等界主与天门宗商议好了条件,他们才会派药医治。”

“天门宗?”

想不到一回来就听说了这个自己熟悉的门派,但垄断一说,又是从何而来?

他走之前天门宗不还是一心钻研医道的宗门吗?怎么不过几百年过去就变成这副光景了?

小道士道号逸心,提到天门宗,逸心一脸鄙夷。

“须知九州大陆上习武者占九成,钻研医术者不足一成。原本魔界两州入侵,其余七州正道修士同仇敌忾,哪知唯独这天门宗,身负救世之能,却捂紧了自己的丹方符篆,还吞并了所有擅长医道的宗门,一家独揽横财!”

“天门宗的宗规不是医者医道,救死扶伤吗?怎么变成现在这样?”顾言之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逸心颇为老成地摆摆手:“听说以前是这样,后来换了宗主,就不是喽!”

顾言之又问:“那天门宗宗主现在是谁?”

“还能有谁?敛财鬼崔琰嵘,崔真人呗!”

顾言之:“……”

崔琰嵘,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不应该是那个与顾琰峥一同入门、一同筑基悟道的师弟吗?

顾言之对这人的印象不深,只清楚记得当年他把这个世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自己所要寻找的东西,心灰意冷意图自缢离去,但因感念门中师兄弟们的情分,所以临走的时候用自己穿越所经历的经验结合这一世所学知识,着写了二百一十四个丹方,且一分为二,十四个撰于一册书中,在临走之时给了……那人,算是还那日山洞中自己亲薄于他的债。

另一册二百丹方则顺手交给了崔琰嵘,令他将丹籍带回天门宗,扩大门楣。

但饶是顾言之也万万没想到,三百年后,竟是现在这个局面。

心中尚有一事不明,顾言之又问:“七州联手对抗魔道,只有天门宗不施以援手,见死不救,就不怕惹到众怒吗?”

“非也非也。”逸心说,“这正道有七州,天门宗渗透七州之中,可算第八州了。崔真人有钱,丹方又是他自己所创,给与不给,卖与不卖,卖谁不卖谁,谁也说不出个不是来,除了我们界主……哪个不是上赶着巴结的。”

上一次来还名不见经传的宗门突然变成了富甲一方的土豪门派,顾言之微微垂眸,态度随意问着:“你们界主可是归鹤仙人?缘何与那崔真人不和?”

逸心遗憾地说:“归鹤仙君已于二百年前渡劫失败陨落。现在我们界主乃玄阳宗清元仙君。”提起他们界主,小道士不禁又挺起了胸脯,“仙君剑法卓绝横贯古今,又一身正气,自然不会向那只顾敛财的宵小低头!”

“噗。”冷不丁听见这个称呼,顾言之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倒是想起来,九州之上,强者为尊。便是称呼的后缀也与修为有关。

小道士叫崔琰嵘为崔真人,这乃是玄门之中最次级的称呼,说明他的修为顶多修至金丹。

中间还有“真君”与“道君”等不同等级的称呼,至于称呼等级最高的,则是仙君了。

摆脱六道轮回、超脱三界五行者视为仙。

九州境内,只有与仙仅差一步之遥者,才配叫仙君,才能叫仙君。

顾言之上次来时这世上没几个仙君,料想现在亦然。甚至只少不多。

却没想到当年端容肃颜、仗剑直行的人竟然都已经成了仙君了,而且还是一方界主。

虽然也不怎么意外。

他继续问逸心道:“你们界主不肯轻易低头纵容那崔真人,就不怕天门宗截断所有凌州的丹药供应吗?”

小道士自信满满:“仙君手上有一至宝,待成型之日,就是那天门宗反过来巴结我们之时。”

顾言之心下怦然一动,忙问道:“什么至宝?”

“这我就不知了。”逸心摇头,“但天下人都说,那是至宝。”

“天下人?天下人都知……清元仙君身怀至宝?”

“那是自然,玄阳宫内自仙君取得至宝归来时起,府中所透仙气掩都掩不住!”

“哦?那清元仙君是何时取得那至宝的?”顾言之挑眉,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大约是五十年前。”逸心细细回想着这些宗门里头口耳相传的趣闻,倏地又觉得不对,虎头虎脑地瞪眼道:“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既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我打听了又何妨。”方才挑起的英眉又落回去,顾言之叹了口气,悄声自言自语道:“看来不是。”

“什么?”逸心没听清。

“没什么。”顾言之一笑,就犹如三月春风过,百花齐放天,端叫一个灿烂。

他拍了拍重新发愣的小道士,全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说:“病人在哪里?我是丹师,也许可以救他们也说不定呢。”

逸心年纪尚浅入世未深,从一开始就觉得眼前之人不是坏人,他本身又只有筑基修为,并不知道顾言之真实境界,再加上对方能一口叫出已逝的归鹤仙君名号,是以不疑有他,将他认作了一方大能。现听说这人还是个丹师要去给人看病,虽然仍有疑虑,却也求之不得。

他一边引着顾言之向前方走,一面试探问道:“不知道友闭关修炼了多久?怎地觉得你对现在外面的境况一概不知?”

与逸心的一番攀谈,旁敲侧击,顾言之已经初步肯定大宝鉴为他所提供的这个世界正是他曾经经历过的世界,只是每次重回这个世界,时间线都发生在距离他第一次离开时的三百年后。

那么对于这个世界的人来说,他倒确实是闭了个关……顾言之笑着回答他:“确实一概不知,我睡了一觉。”

说着他挠了挠头,这个动作一点都不文雅,但他做起来竟是自成一派的风流,全无违和之感。见逸心面上一片茫然之色,他又神神秘秘道:“我这一觉啊,也许睡了三百年。”

“啊?!三百年那么久!”寻常人闭关修炼,哪怕是冲击大乘期,最多也只需一百五十年。逸心想,这一定是个大能了!

两人一路行至一处目测占地百亩的洞府前,这洞府朱门红漆很是气派,有匾额高悬,上有古体撰写的“甘宁府宗祠”,却原来是此处的祠堂。

只是门前无人把守,只有一道看起来就可以轻易破开的门禁符咒,可见小道士说得没错,这里传染病的病情确实很严重。

到了门口以后逸心忽然犹豫了起来,因为此疫症本就消人修为,是以修为再高的人也可能会中招,这也正是这病的可怕之处。

他怕这位大能不仅医不好里面人的病,反而连自己都中了招。

小道士停住脚步说:“仙君说过,解药必会在三日之内送到,是以道友其实不必以身涉险……”

“无妨。”逸心不走了,顾言之却直行不讳,末地扭头看他,无所谓道:“若我能医好,这里的修士当少遭两日罪,也算是做了件好事。若我医不好,待你们仙君将解药送来后我也会痊愈,所以有什么可顾虑的?”

他这一笑一言,容姿绰约中便犹如春寒乍破,叫人心头忽地一暖,跟着安定了下来。

小道士眼中骤然一片清明,点头称:“正是,正是。”遂不再犹豫,用腰上玉牌打开门禁,当先走进了洞府之中。

逸心告诉他,染病的修士众多,当初刚发疫症的时候就被安排进了这里,可惜并没被有效控制,时至今日染病之人已经占了整个甘宁道人口的八九成,像这样专门安置病患修士的洞府旁边还有几个,这里的却是染病最重的。

顾言之点头,果然看见洞府之中患病者成群结片,皆平躺在大殿之中,四肢已然逐渐变得僵硬,翻身不得。

这些人还是内院放置不下才安置在此处的,可见染病的人数之多,实难想象。

他先挑了最外围的一名修士,仔细探查,望闻问切。

顾言之穿越过的世界、有过的身份数不胜数,无论是否是有灵力的世界,医生都不知当了多少回,乍看几眼心里就有了数,外加上他曾来过这个世界,一路绞尽脑汁地回想有关这里的种种设定,待挨个儿仔细检查一番过后,对这里的情况已然是了然于胸。

他眉头稍稍一凝,并未叫人发觉,很快便自信地回身对小道士说道:“这病不难,我确实能医。”

言罢便自自身随带的储物袋中掏出了一尊小巧精致的药鼎出来。他将药鼎向上一抛,再落地时这鼎已成为内部能容纳一人的巨大药鼎。

当年为了帮顾琰峥沉冤,也为了打发时间,顾言之曾兢兢业业地扮演过一段时间的原主,也顺道将原主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身为丹师,吃饭的本领自然是要随身携带的,掏出药鼎后他又一同取出药引及几味药材,用掌心将药鼎引燃后,便不紧不慢地向内部分别丢药引药材进去。

他控火能力极强,炼丹时表情亦犹如闲庭信步,无比轻松自如。

屋内多为四肢僵硬动不得之人,却一个个都在歪着脑袋看他。只因这青年模样的修士炼丹手法极为纯熟,不仅眉目如画,举手投足间的动作也自成一景,美得不可方物。

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大殿里寂静无声,又约么过去了半天的时间,倏地,青年风轻云淡的脸上多了几分严肃,那一瞬,药鼎中忽然闪现出了耀眼的光芒,稍微懂点常识的人都知道,这是到了炼丹中最关键的一步——往丹药中打入符篆,向天地传达信息,向丹药注入灵气,使之达到指定的药效!

只见青年袖摆猛地一翻,指节细瘦纤长的手便在空中留下道道虚影,鼎中金光闪烁,光芒变得更加耀眼,仿佛有什么至宝即将破鼎而出一般。

几息过后,药鼎闪出一道刺目的光芒,青年将双手重新收回袖内,动作归于平静。

药鼎自动开启,一颗几拳大小、泛着金光的丹药自鼎内腾空飞出,周身袅袅萦绕着仙雾,那雾有形无质,看上去便犹如七彩霞帔一般,时而还会泛出几道金光,预示着这是一颗品级相当高的丹药。

无论它是否能治疫症,若有幸得到,服下后总归可以延年益寿,修为大增。

惊叹赞美之声从整个大殿中绵延不绝的传来,便是顾言之自己也看得呆了,没想到好久没出手炼丹,一出手竟然就出来个极品。

他也是心中一喜,正准备将这丹药招致近前来平均分给众人服下,可还没等他出手,头顶骤然生出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一道手臂粗细的闪电劈开了洞府结界及其屋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没入了那颗巨大的丹药中!

这丹药岿然不动,反而使其周身泛着金光中又多了几道银丝儿似的电光,看起来越发耀眼绚烂。

众人:“……”

顾言之:“……”

众人心中具又是一惊,能招来雷劫的丹药……必是一颗超品级的仙丹!

而且还是这么大颗!

落雷发生的太快,顾言之凭借经验,隐约觉得自己上次被追杀跟那一上来就招呼了他那么长时间的天雷脱不了干系。

现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地炼丹,他虽然想弄点动静出来引起天宗门的人注意,但也没想到这动静会这么大!刚刚回来这个世界,一天之内就招来了两次雷劫,如此高调……

便就高调着吧。

反正他尚对大宝鉴一无所知,这一切于他来说不过是一场可以随意读档重来的游戏而已。

再次试图抬手将那颗冒着金光和闪电的丹药招回来,可这次依旧没等他出手,便觉出手腕一痛,于此同时他听见四周众人一阵惊呼,下意识扭头去看……

就撞进了一双明朗若星的眼眸里。

这一把捉住顾言之的人,鼻若悬胆,唇若涂脂,长身玉立,翩翩君子,真是难得一见的俊朗飘逸!……如果下手再轻点,且不在与他对视之时忽然双眼迸射寒光,凶狠严厉,就更好了。

就在顾言之还在为这人的美貌所惊叹、正为是否要怪罪美人行为过分粗鲁的时候,又听见大殿中一阵骚动,身旁的逸心和大殿中直直躺着的众人齐齐高声喊道:

“拜见仙君!”

第3章:孵蛋的老攻03

声音传进顾言之的耳,震如洪钟。

……可不是吗!这颜如宋玉的长相,貌比潘安的身姿,剑眉星目,神明爽俊,可不就是清元道君吗?

不,能在他丝毫没有察觉之时这样出现在他身边,如此修为,已经确确实实是仙君了。

于是顾言之也跟其他人一样,恭恭敬敬地叫了声仙君。

只是他的手尚被对方握住,抱不了拳,亦行不了礼。

眼见被自己捉住的破衣烂衫之人,端正秀丽的眉宇间有几息透着迷茫,直到众人叫破自己的身份才跟着行礼,白清元目光便是一凝,手中力劲更大。

常年握剑的手欣长消瘦,力道有万石之重,顾言之这修为不高的身子骨压根儿就受不住,下意识地扭了扭手腕,面儿上还算沉稳地问道:“仙君?”

清元仙君这才松开了他。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盯着他,带着寒光,似要将他吸入无尽深渊似的。

白清元冷冷问:“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不是已经自缢……而亡了吗?”

后几个字,仙君是从牙缝里勉强挤出来的。

仿佛带着无限的执着与恨念。

顾言之觉得他这态度就很奇怪了,手腕儿仍隐隐剧痛,他也没什么好脾气:“你怎么就那么确定我死了?”

仙君垂眸,淡淡地看了一眼他穿着的破旧衣裳,缓缓开口:“你入殓的衣衫是我整理的。”

“……”

“你入葬的棺盖是我盖上的。”

顾言之:“……所以老子爬出来的时候费了那么大劲儿都是拜你所赐?!”

他就知道自己临死之前不会有那个闲情逸致,还要想办法把棺材盖子给合上!

清元仙君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老子?”

顾言之神色却已然恢复如常:“不要在意细节。”

躺在地上避无可避、只能被迫听他们对话的众修士:“……”

您二位谈话的重点是不是偏离的有点远?

白清元抬眸,像刚刚发现这里的情况一般,目光在大殿中不急不缓地转了一圈,又重新落回到顾言之的身上,指着仍不住在药鼎上空盘旋的硕大药丸问道:“这是什么?”

顾言之说:“能医他们的药。”

“你能医好他们?”白清元稍稍挑眉,虽然用的是疑问语气,却并没有如其他人一般惊讶,反而还点了点头,理所当然道:“那便给他们服下。”

顾言之不满地嘟嘟囔囔:“刚刚正要把这药丸子给他们分了,你就出来捣乱!”

话音未落,殿中已然想起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

毕竟现如今四海八荒,敢这么跟清元仙君说话的人,曲着手指头数也不会超过五个。

逸心看他的目光更是惊讶与崇拜混合,似乎完全没料到自己半路上碰到的,竟是能与清元仙君这般说话、平起平坐之人!

不仅如此,仙君还很信任他!竟丝毫不疑这丹药的真假!

顾言之并未将旁人反应看在眼里,他一边嘟囔一边又抬手一招,仍旧身披仙雾、周身泛着金光的丹药便被他招至手中。

但他的手并没有触到这颗丹药,而是让它悬浮于自己的两掌之间转了几周。

顾言之手上动作不停,丹药便在极速旋转中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直到数不清多少的丹药在他掌中盘旋不休,才双手一推,将这些丹药尽数推回到了药鼎之中。

“将这些丹药先分给这些修士们服下,每人只需一小颗即可,应该够用了。”

逸心听他这么说,忙对顾言之拱手道:“那小道便替这甘宁道的黎民修士们谢谢大能。”

至于被安置在大殿上的修士们则更是感激涕零。这俊郎无双的丹师,竟真的要将珍贵的仙丹分给他们,分文不取!

要知道现如今丹药不仅稀缺而且还被天门宗垄断,从中作梗阻止市面流通。上品仙丹尚且千金难求,更何况是这么一大颗超品仙丹!

如果说一开始他们虽然垂涎这颗仙丹,但到底不知其药性,亦不知晓这炼丹之人,虽想拥有却不敢当场服用。但现在既然是仙君发了话,他们还有什么不敢吃的?

不敢很快变成了不好意思,许多服下丹药的修士都变得热泪盈眶起来——他们只觉得丹田气海微微有些发热,便连忙运起玄功来,这一运动可好,不仅封闭的气海有了感应,就连僵硬的骨骼和肌肉都似有暖流流过一般,不仅舒服,还恢复了力量。

……这仙丹的效果可比天门宗的丹药要强劲百倍!

也许日后他们的修为也会因为这颗丹药而突飞猛进!

原本躺在地上的修士已经有可以勉强撑起上身坐起的了,他们看顾言之的眼神充满了敬意和崇拜,方才被迫听见他与清元仙君的这一段对话,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交情匪浅,感念他的慷慨及大度的同时又不禁猜测起了青年身份。

顾言之倒不用他们的谢,这对他来说本就是举手之劳的事儿,顺便还能测试下攻略进度。

于是他冲众人摆了摆手,又转过头来对白清元说:“清元仙君可知,这些人并非是沾染怪病,而是中了毒?”

此时白清元刚刚派出随行修士帮助小道士一同去后院分发丹药,猛地听见他的话,便蹙了蹙眉头。

顾言之说话时没有避讳,听见他所说的内容,大殿之中也传来一片吸气声。

——如果只是染病,倒可以解释为天灾。

但如果是中毒,只怕就是人祸了。

这灾祸的规模如此之大……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注在大殿中唯二站着的两个人身上,这是个对力量绝对崇拜的世界,就仿佛有清元仙君和这位炼丹高手在,天就塌不下来了一般。

白清元除了最初一瞬间的蹙眉外,表情早就恢复了平静,看起来既稳重又令人心安。

他对顾言之说:“你跟我来,把事情说清楚。”

言罢便转身向殿外走去。

顾言之心中无设防,甩了甩他那破烂不堪的宽大衣袖,跟在白清元后面走了出去。

谁知刚跨过门儿的时候又被人一把捉住了,这次还是被握住了手腕,握他之人还是白清元。

顾言之:“怎……”一个词尚只吐出一个字,他与清元仙君已经身处百里之外了。

百里之外,荒无人烟。却设有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一应俱全。

“……么?”顾言之吐出了另外一个字。

一切发生的太快,他尚且没来得及思考,人已经被出手如电的清元仙君给按倒在地上了!

顾言之这具身体只有金丹期修为,在已经是大乘期的仙君面前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他还在想是什么仇什么怨,要使得这位一见面就胖揍自己一顿,丝毫不顾及自己仙君的形象了。

——现如今他躺在地上,清元仙君就跟着屈膝蹲在了他身边儿……甚至不惜迈开那一双长腿骑在他身上,将他牢牢按住……

真是,完全不在乎自己纤尘不染的白衣被地面染污了啊。

紧接着,就在意识游离的下一刻,顾言之便觉得腰上一凉。

一双凉丝丝的手穿过他已经松垮的裤带滑了进去。

“?!!”

该来的还是来了。

万万没想到鼎鼎大名的一界之主,堂堂九州仙君,竟然是这么个记仇玩意儿!

清元仙君一言不发。

倒是顾言之忍不住深吸了口气。最脆弱的特征被人握住,他竟说不出是爽的还是疼的。

他不就是在临走之前用药迷倒了白清元,取了他的一点点精元做药引嘛!这人又不是练童子功的,怎地就这么记仇?

再说了,自己不是也补偿了他,把那记载着十四张丹方的下册丹籍留给了他?

丹籍虽然仅仅含括了十四味药方,却囊括了这世界所有的炼丹体系;虽不像上册二百丹方那样好用可以取之即来,但若是运用得当融会贯通,不仅可以起到同样的效果,甚至还可以引申出更多出来!

毕竟方子是有穷的,变化、应急之道却是无穷!

顾言之瞪眼,他平素也算是伶牙俐齿,此刻竟然完全说不出话来。

因为清元仙君的技术……实在不能称之为技术。

只不过对方修长的脊背舒展着,弯着腰低着头,黑发如瀑地倾泻下来,连呼吸都交织在了一处,对方鼻息间喷薄而出的气体与自己一样炙热,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那张水月观音似的容颜就悬于自己眼前几寸远的地方。

倒叫顾言之看得有些发痴了。

顾言之难耐地磨牙,堪堪吐出一句:“你……找……死!”

——给一个就差弯成初一的月亮的基佬做这事儿,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只可惜顾言之并没有完整地吐出接下来的句子。因为清元仙君原本一眨不眨直望着他的眼眸已是一颤,沉默地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嗯……”未成形的句子化成了一声奇怪的叫声,叫顾言之再也不想开口了。

他干脆放软了身子,不反抗了。

不仅不反抗,反而还大呲呲地躺在那里努力让自己变得享受。

——自己造的孽,终究是要还的。

顾言之在心里叹道,谁叫自己当年给的补偿白清元他不满意呢。

只是三百年前他虽设法取得修为境界已然处于九州前十的清元道君精元,可最终也无甚卵用没做成药引,没叫他儿子顺利转生,白费了一场功夫。

三百年后他还要继续为这件事情付出代价。

真是亏了亏了。

顾言之咬牙忍着,直至一切结束,成功攀上顶峰的时候,他脑中却徒然现出一丝空白和迷茫。

他的记忆力一直很好。

他记得自己去过的每一个世界,能轻易想起自己所有的想法和体验,却唯独不记得自己开始穿越以前的事情。

只是很明确地知道,在那以前,他曾是个有意识的独立个体。

因为他唯独记得,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儿子。

时光漫长悠远又孤寂。一次次的穿越,孤独早已渗透进了他并不存在的血浆骨髓,又过了很久很久,除了找到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以外,顾言之对万事万物都早已没有丝毫的欲望和兴趣。

但如今,但其实,自打重新见到白清元的那一刻起,他是打心底里高兴着的。

因为对方甫一出现,顾言之的眼前就犹如弹幕一样,忽然划出了一行鲜红闪亮的大字:

【恭喜,任务完成度:10%】

而现在,那排鲜红的大字又蹦了出来:

【恭喜!任务完成度已达30%!请继续努力哦!】

顾言之看着近在咫尺的白清元的脸,忍不住冁然而笑。

第4章:孵蛋的老攻04

甘宁道以东百里远之处,湖光山色,青藤翠蔓,绿草如茵。

顾言之提着自己松垮的裤带从地上爬起来,定睛一看,身形高挑矫健、重新站起来的白清元正在一旁神色淡漠地净手。

一番“恶斗”过后对方还是那一副形容得体、一丝不苟的样子,就连洗手的时候动作也不慌不忙,稳如泰山,叫顾言之心里有点不平衡。

他重新系好腰带,走到湖边,蹲在木质的长廊上,对着湖中的倒影也整理起了自己的仪容。

任务进度由悲惨的零点一忽然突进到百分之三十,顾言之内心欢呼雀跃的同时还不忘思考其中缘由。

他以前见识过不少光怪陆离的世界,也在不少科技发达的地方接触过各种形式的小说,所以当大宝鉴提示他任务进度完成十分之一的时候,他首先想到的就是一本主角得到了一个系统,要得到多少多少尊敬和人气值就可以成为人生赢家的小说。

所以灵光一闪间顾言之觉得,令进度条变化的原因可能还要归咎于他方才炼制的仙丹救了不少人的性命。

但似乎又有哪里说不通。

因为这样的话岂不是太简单了?——他炼成一颗仙丹便给一成进度,救了人又给两成,那岂不是说他再炼几次丹就可以完成任务了?

顾言之觉得事情绝不会那么简单。

清可见底的湖水在斜晖残阳的映照下犹如被镀上一层金闪闪的膜,波光粼粼,耀眼明净,顾言之与同样出现在湖中倒影中的清元君对视了一眼。

其实他还有另外一种猜测……

他还怀疑所谓的攻略任务,与白清元有关。

毕竟大宝鉴第一次给他提示的时候不是发生在仙丹炼成、也不是发生在他毫无保留地将它们分发出去,而是发生在白清元出现的那一刻。

这似乎是一种更加不切合实际的猜测,至少顾言之左看右看,都没看出摆着张臭脸的清元仙君哪儿美,值得他去攻略。

但是与不是,其实只要现在离开白清元,再找几个即将丧命之人救助一番,便能够看出来了。

顾言之左右看了看他重新束好的发髻——如果那勉强可以称得上是发髻的话,觉得甚是满意才慢吞吞地站起来,回身,清元仙君就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

无视了仙君定定打量着自己的目光,顾言之向他一拱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清元仙君,回见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

白清元却第三次扯住了他,一字一句道:“跟我回玄阳宗。”

虽然这次没再怎么用力,但已经超出了顾言之能忍耐的极限。

他转回身去看比他稍高半寸的清元仙君的脸,不怒反笑:“为何?腿儿长在我自己身上,我乐意去哪就去哪!”

他的发型仍是松散蓬乱的,丝丝缕缕的垂在鬓边,随风飞扬轻抚面颊。但配上这样一张面容,哪怕是他随意束起的头发,也尽显风流不羁之态,反而还多了几分逍遥与疏狂。

白清元的目光微微错开了些许,一板一眼道:“账还未算清,跟我回玄阳宗吧。”

顾言之是真被他气笑了:“就算我当年迷倒你取了点你的精元,是不大尊敬清元仙君了,可你刚才不是也撸回来了吗?”

“……”

“冤冤相报何时了,今儿这栽我认了,仙君放心,我绝不再报复回来。”

白清元眉头一抽,握住他的手不自觉地又稍稍用力了一些,目露困惑道:“你似乎与三百年前有些不一样了。你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

因为于你来说只过了三百年,但老子在这段时间里差不多活了三百辈子啊!不变才怪!

顾言之当然不会这么跟他解释,他干脆无视了他的话,继续掰扯:“况且我走之前不是还给你留了本丹书做补偿吗?那本书只要善加利用,我保你能成为九州大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救世济民,功德无量的第一神君,如此说来,你还应该感谢我。”

清元仙君直截了当:“未读。”

顾言之:“啧啧啧,这么好的机会你不好好珍惜。不过这也不关我的事。”

白清元:“跟我回去。”

“嘿。”顾言之不乐意,正要发作,只听白清元又说:“你要去哪里?回天门宗吗?只怕那里你已经回不去了。”

“怎么?”顾言之问。

白清元却稍稍移动手指扣上了他的脉门,满脸都是大乘期修士的沉静与高深莫测,不答反问:“你的金丹……我曾探查过,早在你身陨之时粉碎消散,缘何又重塑回来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因为老子是重生了呀。

心中这样想着,顾言之也跟着换上了高深莫测的表情,一甩衣袖,单手负于身后说道:“这时候仙君你终于知道不读我的书的下场了吧,赶紧回去好好读书,答案就在那里边儿……喂!”

白清元压根儿不吃他这一套,没等他把话说完,便直接带着他腾空而起,驾云而归。

清风拂面,白云穿身。

清元仙君前行的速度并不慢,高度也并不低,但顾言之却丝毫感觉不到高处该有的烈风与寒冷。

置身于白清元的护体罡罩之中,顾言之只觉得他们是在踏云揽月,沉沦星河,其天之宽,其地之阔,其景美不胜收。

但按这速度走下去,岂不是一会儿的功夫就到了玄阳宗?

沉浸在月夜星海中的顾言之回过神来,大叫了一声:“啊啊啊啊!!放我下去!我恐高!!!”

清元仙君自然不会信他。

顾言之却言辞恳切道:“是真的,我这身体刚刚恢复,还受不了这么快的速度……这么高的高度……”

他似是越来越虚弱,越说尾音越轻,竟变得一只小奶猫一样,声音细细软软的,身子更是柔弱无骨,软趴趴地趴在白清元怀里,就势便要晕倒。

白清元:“那你待如何?”

顾言之:“我要坐马车。”

九州之陆幅员辽阔,仅仅是五豪坡到玄阳宗的距离便有万里之遥。但这距离对于一般修为的人来说或许还算遥远,对大乘期的清元仙君来说走上一遭却犹如逛自家后院一般,简单,快捷。

可自五豪坡通往玄阳宗的官道上,还是出现了一辆马车。

这车为两只八品照夜御兽所拉,御兽乃灵兽,其中照夜为最,因可以脚踏红莲,每一步都能绽放出艳红色花朵而得名。八品更是意味着灵智全开,无人驾车亦可自动。

车身勾角红漆,四面悬着几段水云州最好的丝质锦布,在外面看去不甚宽敞,内部却别有洞天。设有案榻、锦被、香炉、棋局,面积足够两个成年男子完全施展开活动。

车内,不好丝竹不喜手谈的顾言之正仰头躺在案榻上,百无聊赖地晃着腿。

清元仙君并不管他,自顾盘膝坐于小桌旁煮茶悟道。目光沉稳,内息平静,仙风道骨,卓然缥缈若仙。

叫顾言之想不注意到他都不行。

他看了他一阵,忽然大呼“无聊无聊”地翻身而起,挪着屁股蹭到了白清元身侧,冲他挤眉弄眼道:“清元仙君!不如我们来聊天吧~”

白清元:“聊什么?”

“听闻仙君得一世间罕有至宝,仙气浓郁难以掩盖,我观察了你半天,很明显没被你带在身上……仙君出门在外,就不怕有人将之窃去吗?”

“不会。”白清元说:“他只认我一人为主,只允我一人近身。”

“那……是什么宝贝?”

“是我之至宝,与世间无关。”

“这么神秘?”

白清元定定看着他,瞳仁都映上了顾言之含带谄媚的笑脸:“若时机成熟,倒是可以让你一观。”

“唔。”顾言之答应下来,眼珠一转,又问:“你不好奇甘宁道的黎民修士们中毒之事吗?”

想起清元仙君不愿蒙受当众绑票的罪名就把自己诓出大殿带走的事儿了,他越说越来劲,调侃道:“堂堂一界之主最关心的竟然不是黎民修士的安危,唉,凌州的修士惨矣!”

白清元淡淡瞥了他一眼,并不中他圈套,稳稳当当地回道:“不是还有你吗?你既然能解那毒,我将你带回宗门,便是对所有凌州修士最大的负责。”

顾言之:“……”

被噎了一下,他又嘿嘿嘿地向清元仙君那边凑了凑,神秘兮兮地探手入怀,悄然道:“既然仙君这么信任我,那礼尚往来,我便也给你看一件宝贝……”

“什么宝贝?”白清元下意识地向他的衣襟看去。

顾言之猛地将手从怀里伸了出来,出手如电,将捏于几指间的一把迷药向着清元仙君的头兜头撒去。

中了!

他心中一喜,须知这迷药有个名字叫神仙倒——管你是黎民修士还是大罗神仙,但凡沾染到这药沫都会被封住灵力武力,四肢酸软神志不清,更别提白清元他只是个接近仙的大乘期。

想当年他便是用这神仙倒迷晕了白清元……

笑意还未完全在脸上展开便又凝固住了,顾言之眼睁睁地看着本应该已经毫无抵抗之力的白清元缓缓自怀中掏出一条方帕,动作沉稳,甚至有几分优雅地揩拭着黏在他脸上的白色粉末。

等清理完自己的仪容,重新露出一张俊脸的清元仙君才将目光转回到顾言之的身上,徐徐说道:“这迷药中一次也就够了。”

言下之意便是:“你觉得我会那么傻,丝毫防备都没有吗?”

“你分明是看了那册丹方!”顾言之吼道,不然以白清元所修之剑道,绝无可能拥有他秘制迷药的解药!

接连被诓骗了数次,若是寻常人恐怕早就雷霆震怒了,但到了顾言之这儿,他见过太多无趣的人,这一次却只想大呼惊奇,便越发想要逗弄他。

“我是看了。”白清元点头,供认不讳,面不改色。

“那你还要一见到我就报复回来?我们分明早就两清了!”顾言之促狭一笑:“还是说仙君你本来就是个有特殊癖好的变态?”

马车内陷入一息静默。

灯光如昼,使得顾言之能很清楚地看到白清元的种种反应。

清元仙君的反应便是——没有反应。

“你也变了。”顾言之奇道:“竟比以前还要无趣得多!”

大概是本体神魂就异常强大的缘故,他虽然失过忆,记忆力却远超他穿越所见过的所有人。是以一天的时间,顾言之已经把自己曾经在这世界经历过的事都想得清清楚楚了,这其中自然就包括有关白清元的那个部分。

第5章:孵蛋的老攻05

仔细对比,这其实也算是顾言之逗留时间较长的地方了。

那时候他刚刚经历了十几个世界,去过现代走过古代,见过魔法大陆也到过修真世界,还处于对每个新接触的世界都怀揣好奇的阶段,不像现在这么不耐烦和厌世。

然后就来了这儿。

这是个强者为尊的世界,可顾言之所投之宗门天门宗在其中顶多算中游势力。

毕竟自开宗以来也只出过两个大乘期修士,且都没渡劫成功,没飞升成仙。

算中游势力,还是因为天门宗对炼丹制药颇有研究,一直被同属桑洲的大宗门劫业宗庇护着,竟还算殷实稳定。

而顾言之所投生的身份顾琰峥作为天门宗宗主的大弟子,理应是自在逍遥,无忧无虑的,但问题就出在他的那个师尊长河子是个 氵壬邪奸诈的小人。

顾琰峥的皮囊生来便十分清隽,钟灵毓秀的比寻常女子还要好看。随着年龄的不断变化成长,更出落得倾国倾城。

——也就是顾言之现在的这副容貌。

长河子生性贪财好色,在成为一宗之主后确实道貌岸然地收敛了不少,但这种收敛并不包括对自己的徒儿。

顾琰峥小的时候便屡次被骚扰,经常有被亲密摩挲搂抱的事情发生。可他从小被长河子捡回宗门,悉心培养,认他做父,一开始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

直到十四岁成年的那一天夜里,长河子偷偷摸摸地摸进了他的房间里意图对他施暴,顾琰峥才明白了师尊一直以来的行为是做何意,情急之下一把将他平时炼着玩儿的粉末撒下去,长河子被迷倒,原主拔腿就跑出了天门宗。

迷晕师尊是大不敬的重罪,顾琰峥亦不想回师门受辱,于是只身在外漂泊。

可他一个筑基期,刚刚成年的青年又如何在这不安稳的世道中独自存活?叛离宗门,又拥有惊世之颜,他又如何在这世上独善其身?

自古红颜多薄命,美人尚未迟暮,原主在外头没多少时日便一命呜呼了,换成了顾言之。

顾言之一穿过来就接手了一堆烂摊子。

因为没有被侵犯的证据,所以他成了恩将仇报、欺师灭祖、叛逃师门的叛徒,不仅被自己宗门和师傅追杀,甚至是被整个七州的正道人士所不耻。

当然这些人中,有的是“路见不平”,要为天门宗清理叛徒,有的则是浑水摸鱼,打着替天门宗清理门户的名义,实际是想暗中捉住顾琰峥,将他困为禁脔或炉鼎。

就仿佛走到哪儿都有八百双眼睛盯着他瞧,恨不得把他抓回去生吞活剥、啖肉食骨,这滋味儿可不好受。要不是顾言之心性和神魂之强远超常人,可能不被抓住也要被逼得疯魔了。

可顾言之不仅没有疯,反而还步步筹划着——他先用计让自己“无意”间被屠魔宗的宗主所救,述说冤情并被收留,后又与玄阳宗的二代弟子们“偶遇”并结交。

九州当中,有两州乃魔气所孕育。其上的人不参仙道,只敬自己,且丝毫不安于现状。

因正魔两道不断抢夺地皮资源的缘故,九州界并不安宁,是以除魔界两州外其余七界皆是能打架能修道的剑修当道。

而屠魔、玄阳两宗分别是凛州与凌州两界中最大的宗门,其宗主亦分别是那一界的主人,虽然功法大有不同,却皆以斩妖除魔、匡扶正义为己任,应该可以为他主持公道。

这些早在逃命的路上顾言之均已打探的清清楚楚,看得明朗透彻。

在那之后,他设计引出长河子,当着那两宗的面使之暴露本性,成功地为自己证明了清白,扳回一城。

不仅长河子被劫业宗的人处置了,顾琰峥更是被迎回了宗门,因他天资卓绝善于丹道,甚至被天门宗众弟子们推举成了新的宗主。

可顾言之是处于欣赏原主的三分血性才要为他报仇的。

当然也因为无聊。

他只对报仇有兴趣,对做宗主没兴趣。

故将宗门扔给了自己的师弟崔琰嵘管理了两年,顾言之自去游山玩水了一番。

那时候的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困在一个华丽的水晶球里面,虽然经历的每一个世界都很宽很广,但对于他来说终究都是假。

唯有记忆里的儿子才是真实的。尽管他已记不得他的音容相貌。

顾言之那时候还很乐观。他的想法是既然自己不能摆脱这些世界,那么也许儿砸就在这些世界的某个角落等着他。

为此他无所不用其极,却终究是上下求索而不得。

待到把名山大川看了、珍馐百味吃遍,也依旧没有任何儿砸的线索和踪迹,顾言之心中一厌,收拾收拾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然后便是这不知多少年后的重现。

白清元见他一直发愣,不由问道:“你在想什么?”

声音打断了顾言之的回忆,双瞳剪水的眼睛稍稍向侧方一瞥,稳稳当当落到清元仙君的身上,幽幽叹道:“在想过去的事情。”

清元仙君猛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睑,小桌上新煮的茶水正散出沁人的芳香,他用手指缓缓摩挲着杯壁,道:“都过去了,你……应当看开点。”

他始终记得三百年前眼前之人在猥亵了自己后便自毁金丹,引周身灵力逆流而亡的场景。

虽不知对方用的什么方法重获新生,但这人已是半生坎坷,说不定心智已受损伤,若是哪天又想不开……

白清元重新抬眸,严阵以待,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仿佛下一刻顾琰峥又要做出什么自残的事情来。

然后下一刻,只听他说道:“我想起来我以前吃过最好吃的八宝鸭,是醉霄楼的师傅做的……”

想着想着,还十分应景地吸了吸口水:“也不知道时间过去这么久,这醉霄楼还在不在了?”

白清元:“……”

第6章:孵蛋的老攻06

回味好吃的东西顾言之便开心了,不禁伸手挑开了窗户上的丝绸帘布向外望去,想看看他们已行至哪里。

哪知道刚刚挑开帘幕,一只巴掌大的小鸟就从他的掌中滑过,扑棱着翅膀直飞到了白清元的面前。

白清元伸手,去解小鸟脚上绑着的布条。

这期间那鸟就一直扑扇着翅膀,不高不低地在空中保持着静止的状态,乖乖伸出一只细长的鸟腿任主人信件,乖巧得不像话。

这鸟双腿细长体型肥大,头顶自带一撮红毛,虽然只有人掌大小,却形如仙鹤。顾言之的注意力完全被这只既乖又萌的鸟夺走了,他伸手在它下方圈成了一个碗型试图兜住它,碰巧白清元这时已经取下了信件,小鸟便直接落在了顾言之的手上,还弯头,亲昵地蹭了下他的手腕。

“……这就是你们玄阳宗宗主御用的传令仙鹤?”顾言之目光倏地变得澄澈起来,轻轻地摸了摸它头顶上的毛,叹道:“没想到这么迷你!唉?有吃的喂它吗?”

白清元没听懂他说的“迷你”是什么意思,仍从乾坤袋中掏出一把丹药形状的灵食交到顾言之手上,说:“每顿三颗,不可喂多,吃多了它不消化。”

“好!”顾言之留了三颗在手上,其余尽数收入自己的腰包内,就见小仙鹤看了看白清元又看了看他,两边尽数看了几眼后才迈着细长的腿,小心翼翼地向他手中之食步去了。

“哈哈哈胆子怎么这么小?”顾言之朗笑着,又忍不住摸了摸鸟的头毛。

“它是害羞了。”白清元一边展开手中纸条,一边抬头看了眼对面的人和鸟,“除了我与我几名弟子以外,从没有人喂过它。”

这仙鹤虽然长的小,却是实实在在的九级灵宠,有灵智,通人话,能识善恶,更是与主人心意相通,要不然也不会叫宗主御用。

顾言之一边喂鹤,一边笑嘻嘻地问他道:“怎么?是什么消息?”

白清元拆下的纸条乃是一件灵器,大小可以任意伸缩便于书写及传递,且要指定人灌入灵力才可看见。

“不过是一些九州的小道消息。我若出门在外酉时未归,宗门自有人会将这些汇总由它传递给我。”

纤长的手指将信函缓缓打开,目光在信上扫过,随即望了顾言之一眼,道:“甘宁道的黎民修士已经全部痊愈。”

顾言之头也不抬地逗鸟:“哦,那不是很好。”

“天下人都知是一名无名修士当场炼出解药救了他们。”

“呦,消息传的挺快啊。”

“后有天门宗的弟子去了解情况,发现那解药所含符篆出自天门宗,但炼药之人却非他们宗门人士,所以视为是这炼药之人盗用……”

“这年头符篆也有专利和版权了?”顾言之终于看了白清元一眼,美滋滋地说:“那我不是发大财了?!”

白清元继续念着字条上的内容:“现天门宗已经向附近几州发出信函,势要抓住这盗用符篆之人。”

念完所有的内容,白清元才回答了顾言之方才的问题:“自你……后的这些年,天门宗制成了许多从前闻所未闻的丹药……”

“炼丹之道最重要的便是最后打入药丸中的符篆,虽然是闻所未闻……”顾言之接着他的话说:“但若是丹药落到哪个对此道稍有认识的人手中,符篆自会被破解,只是丹师境界深浅、品质好坏的区别,所以天门宗便想出了垄断自己符篆的法子?”

“是。”

“可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你们都同意?”

“第一,天门宗已然吞并了不少炼丹门派,唯有少数炼丹师还流落在外,不成气候;第二,天门宗宗主崔琰嵘与好几位界主私交甚密,旁人不同意,也是同意。”

“这么说我这个师弟还挺有经济头脑的?”顾言之说着,又撅起嘴巴,发出“啾啾啾”的声音逗起鸟来。

白清元提醒道:“上一个盗用天门宗符篆的人,下场并不是很好。”

逗鸟之人撅起的薄唇形状一变,变成弧线优美地轻巧一笑:“总不会比欺师灭祖叛逃宗门的罪名大。”

“……”

“再说了,不是还有清元仙君在,可以护我周全啊。”说话间,顾言之浑不在乎地向后一靠,斜倚在车壁上,懒洋洋的。

他是来完成世界进度的,可不是来争讨丹方符篆的版权的。他既不想扬名立万,又无意名利权势,无欲则刚,心中自然没有恐惧。

车顶设有的数颗硕大的北极夜明珠将整个车厢都照得一片雪亮,更何况修仙之人夜能视物,以至于白清元可以清楚识得他脸上的漫不经心。

白清元说:“旁人不信你,我自然是相信你。”

不同于三百多年前的某一天,当他于玄武山青竹小筑中邂逅了一个悉心照顾小动物的俊美少年,却又得知这少年乃是意图毒害恩师叛出宗门之人的疑惑不解,迷茫不决,三百年后再遇,白清元已经自觉无条件地相信着眼前这个面容依旧年轻,风华正茂的青年了。

当然,只是单指某些方面。

就好比此刻,顾言之忽然一拍大腿,“哎呀我都忘了!我不能跟仙君你一起回去了!他们知道我们在一起势必会去你府上找我,到时候岂不是连累了你?”

一边说着“不成不成”,一边一猫腰,一低头,就要向马车外面钻去。

——白清元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吃饱喝足的仙鹤被顾言之这一系列过于夸张的动作惊得发出一声细小的尖叫声,本能地扑扇起翅膀欲停在半空中不被甩出。

但白清元的动作比他们两个的都快。

顾言之还没掀开帘帐,仙鹤亦未展翅飞翔,顾言之的身前徒然出现了一柄未出鞘的宝剑。

宝剑剑鞘目测长度约为三尺七寸,典雅而古朴,上刻流云八卦图纹路,下系紫金鹤翎流苏穗,另外只在鞘口处镶嵌了一枚光滑耀眼的宝石,隐隐散步着晶莹雪亮如月华的光芒,虽不刺眼,亦叫人不能直视。

正是白清元的随身佩剑。

一切不过发生于刹那。

刹那过后,顾言之回身,仙鹤已缓缓地飞到了案榻上,埋头梳理起自己被吓得凌乱了的羽毛。

马车内白清元依旧坐于原处,神色如常,不动如山。

只是他的这柄仙剑与他神识相连、随他意念而动,如今如此之快地横于他的身前,便已经暴露了主人内心当中的急切和慌乱。

堂堂仙君竟然有如此冲动失智的时候……

顾言之挑眉,明知他是一时情急才会召心念相通的佩剑出来拦截自己,但仍是有意逗他,道:“仙君这是何意?只因我想离开,便要对我刀剑相向?”

白清元面不改色:“并非刀剑相向,只是邀你观赏。”

原想欣赏下仙君窘迫之状的顾言之噗嗤一下笑出来,真是万万没想到论狡诈和装傻,清元仙君竟然不遑多让!

这倒多少超出了他的想象,毕竟他所见的修仙之人不是一心悟道就是满眼权利资源,仿佛每个人都有滔天野心。

心中执念过旺,眼中便再无其他,也注定了每个人都没什么特点,索然无趣。

因为无趣,所以时间久了,顾言之才养成了独来独往的性子。

倒是这清元仙君……

还有点意思。

第7章:孵蛋的老攻07

顾言之看了眼仍悬在空中纹丝不动的仙剑,上面那颗宝石的光芒已经黯淡了下去,不像方才那么强盛。

他记得这仙剑有灵,其上的宝石会预示着主人大致的心情。

他随手一拨剑鞘,飞剑便在空中转了几周,随即重新稳稳停住。顾言之说:“有什么可看的,这剑我又不是没见过。只是忘记了它的名字?”

“逐风。”白清元抬手将仙剑重新召回乾坤袖中,稍稍整理了下衣襟,说道:“世事动荡,随风逐浪,我辈之人亦不能免俗。”

他动作慢条细理,语速不快不慢,声音却隐隐暗含一种自嘲。

顾言之却无所谓,豪气道:“不能免俗便不免俗。跨过那一步登仙峰,自然成仙,不染俗气,以何来免俗?没跨过的,便不过是红尘人,既是红尘中人,又何必免俗?”

白清元沉默,似在低眉沉思,倏而又抬头看他,乌漆漆的瞳仁平添雪亮之色,杳杳生辉:“你似乎总能把世事看得极为透彻。”

……要不是太透彻,当年也不会置身事外名与利,诸事不管,性命不顾。

白清元想着想着,便不禁觉得胸口一阵堵塞之感,心上一痛。

“此去何为?”那日他问。

“为所欲为。”顾琰峥答。

那天他因为中了迷药去晚一步的缘故,便只看见对方自毁金丹的最后一幕,并未来得及出手阻止。

他想起顾琰峥背冲着他,对他随意摆了摆手的样子,想起他口里最后只念了四个字“走啦走啦”,便决绝果断地自折经脉的场景……对此,迄今为止心中仍有诸多不解。

到后来这最后一幕,那诸多不解,在其后的岁月里便成了他的心结。

白清元在长袖下面,紧紧握住传信仙鹤方才带来的那封信函。

传信仙鹤乃九级灵兽,一念九万里,振翅如闪电,九州大陆亦任它驰骋。

信函上除汇报今日九州所生大事外,还格外标注了一步登仙峰上摆放天门宗前任宗主的玄棺已空,石洞中有从内向外破坏的痕迹,并无从外向内的迹象。

——这些都是他在看见顾琰峥的那一刻,传令着人调查的。

也就是说,三百年后的顾琰峥,的的确确是起死回生了。

“那还用说么。”顾言之的注意重新被团成球状的小仙鹤所吸引,没怎么注意他的神色语气,只理所当然地说:“世事洞明皆学问,清元仙君合该多跟我学着点儿,小仙鹤你说是不是?”

“啾啾!”

他们说话的空档,仙鹤已经沿着顾言之的手一路扑扇着小翅膀跑到了他肩上去蹭他的脸,顾言之被它粘人的样子逗到,不禁哈哈大笑。

白清元眼含无奈以及他自己都没发现的纵容,看了眼鹤,又看了眼正歪头看鹤的顾言之,惊诧道:“它竟与你如此亲近。”

“试问这世上谁不想与我亲近?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儿吗?”顾言之丝毫不掩饰他的自信和傲慢,又叫仙鹤飞到自己的掌心上:“对了,还不知道它的名字呢。”

白清元顿了一下,方说:“木有枝……它叫木有枝。”

“木有——没有枝?”顾言之好看的桃花眼与掌上豆大却灵动的双瞳对视着:“虽然你是只鹤,不怕无枝可依,但总归是不好的。”

白清元:“?”

顾言之在鸟头上撸了一把,说:“不如给你起个小名吧……就叫吱吱好不好?”

“啾啾!”小仙鹤扑扇两下翅膀,认可了这个名字。

顾言之:“吱吱!”

白清元:“……”

照夜御兽夜行八千里,能踏足于空,跋山涉水亦不在话下。

所以他们在次日清晨便达到了玄阳宗。

当第一缕阳光穿过玄阳宫巍峨耸立的钟鼓楼落到大红色的朱漆大门上的时候,两只御兽齐齐嘶鸣着停下脚步,玄阳宫门大开,从里头走出来十余名手持浮尘的道士,行为举止端正严肃,分别站在道路两侧,迎接他们的宗主归来。

马车直接从正门进入了玄阳宫,又行了一段路程方停。

木有枝一鸟绝尘,早在马车达到宫门口处时便兀自飞了出去,绕过高高的宫墙率先回了自己的小窝。

待车完全停稳后,顾言之跟在清元仙君身后下了车,他们已经位处玄阳宫的内院当中。

这内院设计的极为雅致,因地势极高的缘故,故常年云雾萦绕,宛若仙境。

院中更是以两仪之势将院子一分为二,一侧种梅花,一侧栽斑竹,梅花娇而不艳,斑竹傲而不骄,中间以一条弯曲的石子路隔着,正是顾言之现在所踏足之处。

他向四周望了望,顿生一览众山小之感,只见远方下首处鳞次栉比,云窗雾阁,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但大概是这玄阳宫其他弟子的住处。

而这里,无疑是清元仙君、凌州之主起居的地方。

顾言之注意到之前刚进门的时候尚有玄阳宫的弟子一路跟着,但进入这个内院以后就没见到什么人了。跟白清元向前走了一段路程,他一边打量着这里环境,一边问道:“寻常外客没资格住宗主内院吧?难道玄阳宫的规矩不是这样?”

白清元好修养,有问必答,细致而耐心地解释:“有。但我是宗主,不必循此规矩。”

顾言之:“……”

于是宗主清元仙君就亲自引着他,一路来到了内院特设的客房里头。

客房空间极大,里头摆设一应俱全,颇具烟火气,尤以内室的镂金雕花纹鱼图案白玉床最为显眼,却与外头置身云端的仙境风格有些不符。

顾言之坐在红漆楠木打造的桌子前,丝毫不见外地给自己倒了杯灵茶,一饮而尽。

憋了一路,他终于忍不住好奇问道:“仙君当真不担心有人会上门要人,或是干脆让你背个私藏窃犯的罪名?”

白清元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个不停。

只是目光却莹湛如洗,隐有笑意。

再遇的第十个时辰,重回玄阳宗,清元仙君终于不再用一张苦大仇深的冷脸对着他了,而是用相同的话回敬他道:“总不会比收容一个欺师灭祖、叛逃宗门之人的罪名大。”

顾言之又被他噎了一下。

白清元难得的舒展、上扬起了唇角。

下一刻,顾言之眼前又飘过了一行大字——

【任务完成进度:35%!请继续努力哦!】

第8章:孵蛋的老攻08

喝了口灵茶,没坐上一会儿顾言之便提议让白清元带自己去看看他手上的那一件至宝。

他不过是随便一提,没成想清元仙君竟没丝毫犹豫,点头答应了。

两人来到了后院当中的浮屠塔前。

这塔一共高七层,乃是玄阳宗最高的建筑,巍峨耸立,穿云破雾。在塔下向上望去,只见塔身似被一层七色琉璃罩住一般,五色斑斓,亦犹如被一层薄纱所笼盖,周身泛着旖旎宝气,隐隐绰绰,有形无质。

顾言之只看了一眼,心中已是洞如明镜——那层宝气并非这浮屠塔本身所有,也不是什么宝气,而是里头放置着的超品仙器所播散出的仙气!

所谓仙气就是郁结在一起、纯度极高的灵力。

这仙气极为浓郁,单是靠近了都会让人为之一振,徒然间有种沁人心脾,洗精伐髓的感觉。

——当真如那小道士所言,掩都掩不住,想不被人知道都难。

但再往下,正如白清元所说,顾言之是无论如何都接近不了这宝塔了。

这个未出世的仙器在排斥他。

偌大的浮屠塔只允许清元仙君一人进入,强闯则必会被弹出,顾言之试过,以他金丹期修为竟全然束手无策……怪不得白清元丝毫都不担心有人会偷走它。

要说几大高手联袂出动去压制一个尚未炼成的仙器也不是不可能,但强闯玄阳宗,其门下弟子也不是吃素的。

“真是个叫人省心的宝贝。”

顾言之感慨道,遂问白清元曰:“所以这仙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是一枚蛋。”白清元看着他说。

“唔?”

“准确说,他不能被定义为仙器,倒更像是一枚仙丹,但又不是。”

“嗯?”顾言之没听懂。

“以后你便知晓了。”白清元道:“我执意带你回来,是因为也许未来有件事情要拜托于你。”

“什么事情?”顾言之问,又很快反应过来:“哦,你是想让我帮你炼这仙器。”

白清元:“是。”

顾言之陷入沉思,原来白清元执意带他回玄阳宗是因为有事要他帮忙。

他之前就觉得奇怪,白清元即便是咽不下三百年的那口气,在甘宁道时该报复也报复回来了,没有任何再拘着自己的理由。

毕竟之前他们两个的关系一般,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当年顾言之为了狠狠地报复一回长河子,在已经得到屠魔宗宗主支持的情况下又故意设计了与玄阳宗二代弟子的偶遇,而那几位二代弟子中,为首的真是白清元。

清元道君悟性极高,玄功盖世,又正义凛然,道心若剑,是玄阳宗不世出的天才。

可以说顾言之很久以前便把主意打在他身上了。

随后白清元也果然没叫人失望,不仅将他安置于玄阳宫中,还主持正义,事必躬亲,虽从不曾色令智昏地完全相信他,但调查真相的态度比自己还要认真严肃。

这期间顾言之就专心扮演一个被人残害忍辱伸冤的弱小白莲花形象,充分利用了自己的外貌优势,安心待在玄阳宫中接受他的调查。

那时便有人说白清元是被美色所迷,盲目袒护顾言之不顾七州的安稳和谐。

但更有一些愿意相信白清元眼光或者顾言之本人的人,隐隐开始有他们是“天造地设、珠联璧合的一对玉人”的说法。

可顾言之终究不弱小,也不是白莲花。更重要的是他本着随时离开这个世界的心态,其实从没认真过。

后来随着事情的真相被揭穿,他重获清白,骨子里放浪形骸万事不过心的性格又逐渐浮出水面。

——以至于清元道君但凡不是个傻的,都能意识到他是被利用了。

一切尘埃落定,顾言之被迎回天门宗主持大局,没当上两天宗主便远走他乡四处游历了,白清元则依旧做他的玄阳宗二代掌门弟子。

天造地设、珠联璧合,终究成为了一个子虚乌有的传说,他跟白清元之间连暧昧都没有过。

唔,如果不算两年之后他们再见面的话。

其实顾言之之所以会把这件事记得这么清楚,就是因为觉得自己利用了他,心中有愧。

虽然事后他也做出了补偿,只不过被清元道君给拒绝了。

所以于情,他应该留下帮他。而于理刚才进度条莫名其妙又动了一次,要他不得不将目光放在白清元身上,重新审视起这个人。

顾言之说:“好,那我便在这里留上一段时间,如果可以帮到清元兄的话。”

白清元微微颔首,谈话到此结束。

清元仙君继续进宝塔去孵……不,是去炼他的蛋了。

宽敞结实的雕花大床上,银丝浮动的纱绞帐帘内,顾言之压着柔软的丝质被褥,穿着鞋、翘着腿,百无聊赖地嚼着草根。

过一会儿他换了一条腿儿翘着,上下左右来回抖着,又难耐地翻了个身,改趟为趴。

歪头把嘴中的草屑吐了,他把头埋进柔软舒适的枕头里,这时候,一只巴掌大的小仙鹤从半敞的窗户飞入,扑扇着翅膀直接飞进了内室,准确无误地落到了披头散发之人的枕头上。

顾言之在木有枝的鸟头上摸了一把,问它:“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吱吱!”身为首屈一指的高级灵兽,自打有了个小名儿以后,木有枝便灵气十足地改变了自己的叫声。

“你也进不去浮屠塔?”顾言之喃喃自语:“所以不能找白清元陪你玩儿了?”

“吱!”木有枝点头。

“可怜的鸟儿。”顾言之单手支着头,伸出另一只手,用白俏纤长的手指逗了会儿鸟,顺道给它做了个马杀鸡,把小仙鹤舒服地把头埋进自己胸前的羽毛里。

从鸟头一路摸到了鸟爪,便顺理成章地摸到鸟腿上绑着的小信筒,顾言之的动作顿也没顿,继续从鸟爪又推拿至鸟头。

不多时,他问木有枝道:“这院子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要不你带我去转转?”

“吱!”

木有枝振翅飞起,一鸟当先地飞出了顾言之的房间,在门口等了他一会儿,待顾言之从屋内走出,便自然而然地立在他的肩膀上,用翅膀一指方向,示意他往那儿走。

“你还挺懒。”顾言之笑道。

身为一只不想自己飞的九品顶级灵兽,木有枝毫不愧疚地挺着胸膛:“……吱!”

一人一鸟开始了玄阳宫大冒险,虽然不能用语言交流,但相处得意外和谐。

木有枝灵智已开,智力不仅远超寻常灵兽,据顾言之观察,它的智力至少要跟七八岁的小孩差不多,而且因为血统关系身负传承,它比普通的小孩还要聪明睿智上许多。

总之就是很可爱。

更妙的是因为木有枝一路都蹲在他肩头的缘故,顾言之无论走到哪里,从始至终都没被人阻拦过。

一开始他还没发现这一点,以为清元仙君当家后这玄阳宫也改了规矩,不再处处设置禁制,后来发现一些小道士会向他鞠躬行礼,皆是低眉顺目,谦卑端正,顾言之心生好奇,一问之下才知,他是在向太师叔祖的神鸟行礼。

“见鸟如见清元仙君?……想不到你还有此种用处。”顾言之毫不吝惜地把鸟夸了一顿,吱吱高兴地绕着他转了一圈,接着又昂首挺胸地蹲在他的肩上,充当通行令牌。

行至晚间,等顾言之带着吱吱晃晃悠悠回到仙君内院的时候,白清元已经盘膝煮茶,单手持书地坐在他的房间里等他。

“咦?清元仙君?嗨!”顾言之歪歪斜斜地进了院子,没注意脚下门廊被绊了一下,身体向前倾斜,眼瞅着就要用脸接触地面之时,身体便被一只有力的臂膀稳稳捞起。

之前停在他肩头上的鸟儿也晕头转向,随着他的摔倒而甩出。但这次木有枝并没有扑扇翅膀,而是直直地向一个方向坠去,也被人长臂一身,一把捞住握于掌中。

白清元无语又讶异:“你去喝酒了?……带着它?!”

“是啊,”顾言之笑嘻嘻地说:“鸟兄酒量太浅,实在无趣,要不然清元仙君你陪我喝一杯?”

白清元一只手握着鸟,一只手环着顾言之,为了固定住他的身体,便只能牢牢地将人锁在怀里。

所以顾言之一抬头,他便自然而然地看见一张面若桃花的嫣红面容,一双泛着水意的盈盈眼眸,以及两片薄薄的、浅淡的、近在咫尺的绯色唇瓣……

醉玉颓山!

眸光很是一震,就连心也跟着荡了一下,白清元忍不住紧了紧扣在对方纤细腰肢上的手臂,足下一点,一个旋身,便将人带到了外室他方才静坐的卧榻上。

清元仙君语气恢复平淡:“你已经喝多了。”

一伸手,又把已经晕头转向的鸟儿放到了桌上。

顾言之甫一沾到矮榻,就势一滚,直接滚进了内侧,脸对着墙躺着,嘴里还吃吃笑地说着醉话:“醉了吗?醉了好,醉了没烦恼。”

便再没有了动静。

白清元默默地盯了他好久,才发现这人是睡着了。

……修仙之人自结丹后已然不需要睡眠,也只有那些琼浆玉液能使人片刻失神,暂忘浮生诸多烦恼。

也因为如此,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人因此而贪恋起了那杯中之物。

但终究,酒不醉人人自醉。

清元仙君缓缓垂下眼睑,又去查看木有枝的情况,发现这鸟是真的醉了,浑身光滑鲜亮的羽毛都垮塌了下去,鸟眼半睁半闭,已然没有半分知觉。

白清元觉得好气又好笑。

玄阳宗古往今来第一只喝酒醉了的守山仙鹤、第一个喂守山仙鹤喝酒之人此刻正双双躺在他的身侧。

叫人怎能不气,怎能不笑。

第9章:孵蛋的老攻09

无奈了一阵,白清元将木有枝也安顿好,重新坐下,才探手在鸟腿上将信筒取下,在明亮的宫灯下缓缓展开,看了起来。

须臾,一声嗤笑骤然从身侧响起,白清元只觉肩上一重,不由浑身都颤了一下。

嗤笑声变成大笑,顾言之哈哈哈地笑个没完没了:“想不到纵横九州的清元仙君,胆子竟然这么小!哈哈哈哈!”

他笑得身体都发起了颤,但样子懒懒的,下巴依旧搁在白清元的肩膀上,一颠一颠。

白清元幅度很小地低眉侧头,只因顾琰峥的脸此刻与自己靠的极近,他扭头的动作稍大都会碰在一处。而从他现在这个角度望去正好可以看见对方纤长的眼睫毛、翘挺的鼻梁和微微上挑的唇角。

鼻息间全是对方喷出的酒香味,白清元觉得身体一阵燥热,缓缓将视线移回到信札上面,却再看不进去一个字,只能默念起了玄阳宫清心静气的心法。

一弹指六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灭。

方才那一刻,他又岂是不知他已经醒来?不过是不知两个人何时又贴得如此之近罢了。

顾言之痴痴地笑,这回笑得却是白清元手执书信的内容了。

见清元仙君并不反对他偷窥玄阳宗的致密文书,他干脆垂着眼,大大方方地把那封信从头至尾,一字不落地看完。

随即他终于抬起了埋在清元仙君肩上的尖下颌,重新趟回到卧榻上,毫无形象可言地将双臂展开摊平,顺道还打了个酒嗝,继续笑道:“一天之内,我便从盗用天门宗符篆的抄袭者变成异世妖星了?有趣有趣!”

白清元说:“昨日巳时那几道天雷也是朝你去的。修仙之人最忌雷劫,如今天降异相,事情大概更加麻烦了。”

自从魔界两州时常侵犯其余七州时起,七州地界便逐渐建立了多种功能不同的大阵,虽然非大乘期修士不得探查一步登仙峰,但想要找出昨日是谁从那里离开的却不是难事。

顾言之并没有体会到清元仙君话语中的严肃,反而饶有兴趣地问:“异世妖星?说的正是我啊!”

“琰峥!”白清元最受不得他这一副无所谓的语气,态度不禁严厉了些,郑重道:“你不是妖星,你是九州千年不现的天纵奇才。”

遥想当年撰写丹籍之时这人也不过百十来岁,不是天才又是什么?

可我本是外世之人,这异世妖星四个字用来形容我确实十分贴切啊!

顾言之觉得这或许会是一条线索,也许能叫他搞清楚大宝鉴的秘密也说不定。

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虽不知仙君缘何这般激动,但仍是顺毛撸道:“好好好我是天纵奇才,我千年不现……我就是好奇,是谁说我是天降妖星的?”

白清元说:“应该是星德宗的孚德长老,落雷那天孚德长老恰巧路过此地。星德宗擅长算卦推演天象所以他的话……恐怕世人皆不疑有他。”

九州七大玄宗,分别为玄阳,星德,劫业,屠魔,轩辕,落云,分别坐守七州,所以星德宗与玄阳宗一样,乃是黎州的第一大宗,在九州之中都影响力非常。

顾言之听闻此言,已然明白自己上次回来被称作妖星、受人追杀是怎么回事了。

白清元一侧目,便看见他神采奕奕,一副又不知道在打些什么主意的小表情。

……也许自己的担忧是过虑了,顾琰峥这个没心没肺的,本来就不知道困难二字做何解。

果然,不过片刻功夫,这人的酒便直醒了七八分,又重新从床上爬起来道:“既然星德宗如是说我,那我便去他们宗门走上一遭,探个究竟。”

白清元问:“去星德宗,你不怕吗?”

顾言之仰头思索半天,愣是没想起自己上次觉得害怕是哪百辈子以前的事了。

——因为不会死,所以便越发无所顾忌。

不等他答话,白清元已然说道:“我与你同去。”

顾言之觉得身边有名高手同往确实省了不少事,于是便点头答应下来:“如此也好。”

白清元道:“但要再等几日。”

“怎么?”

白清元的目光倏地又转到了他身上,定定地看着他:“再过几日,仙器可能就会出世。”

“甚好!”顾言之笑着,眼角眉梢自带万种风情,“恭喜仙君又得一神器,自此行走人间,飞升渡劫都多了一份助力。”

“你想渡劫飞升成仙吗?”白清元忽然问。

他这问题问得有点无厘头,顾言之眨眨眼,明媚的眼眸中似有万卷星辰、山河日暮一闪而过,但又似什么都没有,他只如往昔一般平平常常地笑着:“想啊,谁不想当神仙呢?”

经历过那么多的修真、修仙世界,他不是没试过用飞升成仙的办法摆脱掉那不住穿越的命运,可却从没成功过。往往是一闭眼,再睁开时便已是下一个世界、下一重身份了。

为此,他曾在几个世界中都停留过数千年之久,无所不用其极,可无论根骨悟性多高,修为多强,身怀法宝丹药有多多,也从没成功过。

要说九州之人最渴望也最忌讳的就是雷劫,但顾言之对它却没有任何想法。

——他绝逼是被劈过的次数最多的人,早就习以为常。

很久以前顾言之记得自己还是有痛觉的。但也许是被雷劈得次数太多了,不知什么时候起,他逐渐变得麻木无觉起来。

这大概是自他开始穿越时起发生的唯一的变化。

白清元不再说话,又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了,顾言之便顺势说道:“那清元仙君就安心留在府中孵蛋,我先回天门宗看一眼,随后我们汇合。”

白清元:“天门宗,我也与你一起回。”

顾言之挠头:“为什么?”

白清元又看了他足足半晌,最终才说:“你太弱了,这天下已经不是你一个金丹期就能独闯的了。”

顾言之:“……”

虽然是明晃晃的答非所问,但这个理由很充分,顾言之给他满分,却并不足以说服他。

白清元只好实话实说道:“类似于甘宁道的情况,自你离开后已然发生了许多。这些年频繁发生越演越烈,我怀疑与魔界有关,而七州唯一能治愈此症者,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你是说天门宗……”

“只怕,更多的人已然牵涉其中。”

“……”

“我碰巧要去调查,正好与你一道。你熟知丹药,也能助我一臂之力。”

“……”

清元仙君说了一句早点休息便离开了,倒是将仍旧晕头转向的鸟儿留在了他这。

顾言之下地,单手抓起他鸟兄将之安置在矮榻的软枕上,便给自己掐了个净衣诀,回到自己宽大舒适的床上继续睡觉。

接下来的日子白清元果真闭关孵蛋去了,忽略那些外面已经传的风言风语神乎其神的言论,顾言之的日子过的极度清幽——没被外面的人找麻烦,玄阳宗的人虽对他们宗主带他回来一事抱有观望的态度,但也敬他为客,不仅没为难他,顾言之说要什么他们还会尽量满足,可以说他活得是相当的潇洒自在了。

可顾言之只会觉得闷,丝毫不喜欢这样的潇洒和自在。

他见过太多光怪陆离的世界了,巍峨耸立的高楼大厦,不需要有灵力也能在空中飞行的飞行器,连上网络便知天下事的电脑,以及那些令他惊艳的网络游戏、视频和小说。

与之相比,这里的生活简直可以用乏味来形容。

但既然已经答应了人家,眼下也只有等白清元闭关出来才能再做打算。

幸亏还有吱吱每天都来陪他,也幸亏时间一过三百年,这世界也出现了不少新奇的药草和疫症,倒可以稍微填补下顾言之空虚的心灵。

这一日,顾言之正在玄阳宗后山上跟木有枝一起,联合围堵一只体型肥硕的胖鸭子。

这只鸭子虽然胖,但身法却异常灵活,顾言之久不做偷鸡摸狗的事情,业务生疏,一开始还真没抓到它。

于是一气之下,他安排木有枝负责在后面驱赶,自己则在前方守株待兔。

到底是九品灵兽,百兽之王,木有枝稍一释放威压那鸭子就懵了,被它赶着“嘎嘎”地想前方逃命。

正待它全副心神都放在后面的小仙鹤上的时候,脖子徒然被抓,顾言之出手如电,终于抓住了这只肥鸭。他兴奋地冲木有枝晃了晃手中的鸭子:“这下好了,今天有八宝鸭吃了!”

“啾咪?”木有枝一歪头,并不知道八宝鸭是什么。

但它见到顾言之笑,也跟着高兴起来,振翅盘旋着准备落回到顾言之的肩膀——它的专座上,却忽感山上东南角的位置上爆发出了一道极强的灵力波动!

这波动犹如往平静的湖面里投掷了一枚石子一般,方圆百里,似空气都被震得泛起了涟漪。

木有枝能感觉到,顾言之也能。

他更加兴奋道:“是不是你主子孵好蛋了?走走走我们去看看!”

“吱?”木有枝奇怪的歪头,也不知道主人在孵什么蛋,另外一只吱吱么?毕竟它都是从蛋壳里面出来哒!心中虽然不解,但它瞧见顾言之在冲它招手,便落到他肩上收了翅膀,跟着一起去迎接刚刚出关的主人。

第10章:孵蛋的老攻10

浮屠塔下,已经汇聚了不少玄阳宗弟子。

宗主出关原本就应由三代以上的弟子前来迎接,但这次白清元弄出来的动静太大,着实惊动了不少人,那些没有资格站在塔下面的弟子则远远地站在塔院之外,连带着路过此界发现异动、远远停在玄阳宫上空的修士都议论纷纷地等待着白清元出关的那一刻。

此时那股剧烈波动的灵力已然消失,只留下余韵还在空中激荡久久不绝。顾言之就带着木有枝混迹在这些弟子当中。

他穿着有别于道士服的寻常衣服,又面若冠玉品貌不凡,即便是这样的场合也引来不少人的注目。

但玄阳宗的弟子哪个不知这是清元仙君请来的座上宾,是能在仙君闭关之时独自住在青竹院的人。所以他们看他,往往是好奇与惊艳并行的打量。

可顾言之站在这群人中,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像他这种对生死性命都麻木到极致的人,想要在意旁人的目光和看法还挺难的。他此刻只是跟众人一样,好奇清元仙君神秘兮兮地努力了这么长时间,究竟孵出的是个什么东西。

浮屠塔的大门自里向外无声而开,随着大门的打开,门外原本还掺杂着一些话语讨论的杂声骤然消失,院里院外、天上地下都变得鸦雀无声起来。

众人屏住呼吸,只见开启的大门处逐渐出现了一个身着白色道袍挺拔男子。这男子的面孔极度英俊,板着张脸的样子不怒自威,气质冷然,正是白清元。

“恭迎仙君出关。”浮屠塔两侧,玄阳宗三代以上弟子按资排辈分立道路两旁,在他们宗主现身出来的那一刻齐齐行礼道贺。

清元仙君依旧是一副仙风道骨、不苟言笑的样子,面上不现任何喜悲。

他在塔门口停住了脚步,一边抬手示意众人不必行礼,一边用那双冷漠似俯看苍穹的眸子四下逡巡着,也不知是在寻些什么。

院内院外安静的落针可闻,每个人心里都在泛着嘀咕……仙君现在这个态度,也不知道那至宝到底炼成了没有?

忽然,蹲在顾言之肩头、原本随着众人一起噤声的木有枝抻着细长的脖子仰天叫了一声。

然后只见众目睽睽之下,清元仙君脚上白靴向前一踏,衣角飞扬,穿过院内所有二、三代弟子,从院门中走出,又直直向着顾言之的方向走去。

挤在外头、平时鲜少会与清元仙君正面接触的弟子们纷纷低头退后,虽然他们心中无不充满好奇和渴望,想要近距离一睹宗主风采,但这是同宗晚辈对长辈的尊敬,亦是修仙之人对修为远超自己之上的大能的敬畏。

人群纷纷后退,只有一人不动,这便显得格外乍眼了。

而清元仙君的脚步就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这人面前,则更是引来了玄阳宗所有弟子的注目。

顾言之对外界环境置若罔闻。在这玄阳宫内,他眼中只有白清元一人。

“蛋孵出来了?”

白清元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仿佛天上地下只有他一人:“还没有,情况有点复杂。”

原本以为清元仙君是走出来找自己鸟的人都纷纷觉得不对。

顾言之早就察觉白清元神色不对,已经一挑眉:“嗯?怎么?”

“你跟我来……”说着,他低头,自然看见顾言之手里仍旧提着的那只他刚刚抓住的肥鸭。

这只鸭子被养在玄阳宗灵气浓郁的洞府里,常年饮灵露、吸灵气,食灵食、闻道经,虽然仍旧懵懂得很,但与其他家禽想比较倒也堪称聪慧,这里玄阳宗弟子如此之多,要不是被顾言之掐住了脖颈,他早就高声尖叫呼救了。

眼见那只鸭子眼睛已经翻白儿,清元仙君无奈地从顾言之手中抓过那只鸭子,转手交给身边不远处的一位弟子,令他先行帮忙照看着。

那弟子连忙接过肥鸭,不经意抬眼间便看见他们宗主眼中除了无奈以外还有丝毫不曾遮掩的纵容,遂更加不敢怠慢。

白清元安排完便拂袖回身,重新从众人的包围中穿过,回到浮屠塔前。

远远望着,旁人只觉清元仙君眉宇间满是厉色,可近距离与他接触的顾言之却能见到他目光闪烁,眸中满是激动之情。

估计仙君要不是仙风道骨的面瘫了很多年,这会儿早就放声大笑了。

顾言之好奇发生了什么事,只能暂时放弃自制八宝鸭的想法。

但他舍不得这只肥鸭,只好冲那玄阳宗弟子展颜一笑:“那就有劳道长了,替我好生看着它。”

回眸一笑,百媚徒生。顾言之小跑着去追赶白清元的脚步。

四周声音稍燥。

浮屠塔的大门仍旧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依稀透着光线,但朝里望去却看不清形式。因外侧包裹着的那层七色透明如琉璃一样的仙气仍旧存在,所以玄阳宗众人依旧不敢接近窥探究竟。

事实上自从他们宗主得了这个至宝并将之安置在浮屠塔后,他们之中的任何人便再也无法窥探或进入这浮屠塔内了。

然而就在此刻,令人惊奇的事情骤然发生!

只见清元仙君先一步跨进了门中,而跟在他身后之人也没有半点障碍的跟着跨了进去!

“哐当”一声,浮屠塔的大门再次关闭。

原本好好蹲在顾言之肩头,但在顾言之进塔的一瞬间被弹到外面的木有枝:“吱吱吱?!!”

第11章:孵蛋的老攻11

大门紧紧闭合后的浮屠塔内部光线却并不暗。

塔身分七层,层层想通,有木质楼梯蜿蜒曲折,沿着塔身盘旋而上,直达塔顶。塔身每层均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设有窗户,光线从这些窗户中射入,将四面八方映照的一阵雪亮,更多的则是投到了塔顶之处、楼梯尽头——那里果然悬浮着一颗蛋。

一颗也不知是正沐浴阳光、还是本身发光的蛋。

顾言之未走楼梯,而是跟着白清元拔地而起,直接飞到空中去看这传说中的超品至宝。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蛋大约有一人怀抱那么大,本身并不发光,但似乎有聚光反光的能力,方才塔下一片雪亮多半便是它的缘由。

靠近这颗蛋,顾言之只觉得仙气更加浓郁了,除了叫人精神一振之外,更有勃勃生机和源源不断的灵力萦绕在他的周围,似是可以为他补充能量。

他狐疑地问白清元:“这到底是什么?不是说已经炼成了吗?怎么还是一颗蛋?”

顾言之话音未落,那颗蛋就以肉眼可见的幅度震了两震,似乎里面有什么东西就要破壳而出。

强光之下,依稀可以透过蛋壳看见里面有个模糊的人影,似乎正在用双手敲击蛋壳。

这场面乍一见到还挺惊悚的,容易叫人联想到诈尸的画面。可顾言之偏偏不知畏惧,还跟着在蛋壳外面敲了两下,嘴里狞笑道:“怎么?说你还不服气了?”

然后那颗蛋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停了。

白清元不答反问:“难道你不好奇他为何又允许你近身了?”

“唔,为什么?”

莫非……

顾言之先前以为他可以进这塔是因为仙器已经炼成,故而不再排外。但如今看来蛋未破壳、白清元也不会平白无故问这样的问题,是以显然不是那种情况。

前尘往事走马观花似的在他脑中过了一遍,他心中隐隐有了一个想法,但又不敢去想。

白清元这次倒没卖关子,直接说道:“因为这几日我用你的……将他重新塑造了一遍。”

“!!!”

顾言之猛地抬头,狂风骤雨都没有清元仙君这一句话来得猛烈!他方才所想而又不敢想之事,竟然成真了!

当年报完仇后他之所以乐意停留在这世界多停留一会儿,就是因为原主顾琰峥的记忆里,他曾在天门宗的藏经阁中偷偷看过一本邪书,专门讲天地和合之道的,内容在这个世界来讲可以说是惊世骇俗污秽不堪,但里面却提到过如何依托天地之道孕育后代的问题。

那时候的顾言之回不到现实世界,念儿心切,又总觉得儿砸就在这些世界的某个角落里等着他,因此在搜索到原主的这段记忆后便动了个歪心思——万一儿砸是需要他再生一次的呢?

其实很久以前他就有过类似这样的想法,但顾言之有个秘密。

一个一想起来就气得他肝儿颤的秘密。

他在任何一个世界都不能与任何人发生关系。

不是不能、不行,而是天道不许。

再结合自己寻子路上的种种失意,感觉就好像所有人所有事都在阻挠他找到儿砸一样。

所以后来为原主洗清了罪名——算是还他提供给自己线索的恩情,顾言之便一刻不停地回到天门宗,找到了那本邪书,又离开宗门一边游历四处寻找可以代替儿砸肉身的仙骨,一边习读。

说实话那本书的内容讲的挺全的,也确实有关于逆天改命、在体外以炼丹炼器的方式培育后代的内容,但仅限于男男。只是说法玄乎其玄,顾言之也是在犹豫了两年,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后,才将目光放到了界外,不知怎么,眼一盯,他一眼就看中了白清元。

清元道君外表俊美,内心正直,最重要的是力量强横,似乎是顾言之能看中的唯一可以与天道稍作抗衡之人。

于是那日他邀他去了非即将渡劫的修士不会踏入半步的一步登仙峰,笑嘻嘻地问:“清元兄,我们一起造个儿砸怎么样?”

当时的白清元:“???”

不等他说明情况,极其注重道德礼仪的清元道君直接一口给回绝了。

可如此有违天道、有悖常伦之事,顾言之压根儿也没指望他答应。

他自己是世外之人,就算做了再大逆不道的事天雷挺多也就吓吓他,他又不会死。

但白清元跟他是不一样的。

所以顾言之也没多言,直接一把迷药将之放倒,自己亲自动手,取了清元道君的几许精元。

其他的事他早已准备就绪,只差这最后一味“药引”。可是当他将这“药引”炼入他用来代替儿子肉身的仙骨中去的时候,书上所提及的反应却丝毫没有发生。

顾言之当时观察了好久,已经可以确定实验失败了,要不然他也不会败兴离开。

不想多年以后……

怪不得清元仙君曾说,这仙器像仙器,但又像仙丹!——从性质上来说,这枚蛋确实很像拥有了器灵的超品仙器,但从本质上来说,这枚蛋却是他用炼丹的手法塑造的!

顾言之恍然大悟!

一旁的白清元将他的反应悉数看起眼里,随即垂下眼眸,语意不明地问:“你……不记得他了吗?”

他话音一落,对面的巨蛋又震了一下,似乎是有着相同的疑问和委屈,等着顾言之来回答。

第12章:孵蛋的老攻12

一句话将顾言之震得回过神来。

终年毫无波动的心跳和情绪终于有了起伏,顾言之激动地抓起了清元道君胸前的衣领,将他狠狠向自己这边一扯,虽然对方岿然不动,但依旧丝毫不影响他此刻的好心情:“你把他炼成了?你怎么知道这法子的?你也看了那本书?”

动作虽然极近不雅和粗暴,但声调上扬了几度,脸上也带着灿烂的笑。

清元仙君将这些看在眼里,不紧不慢地问:“什么书?”

“就是那本……”猛然想到那本内容比春宫图谱比起来只差几张图的书还放在自己的乾坤袋中,白清元绝不可能看过,顾言之眼珠一转:“你到底是怎么做的?我上次所见,明明已经不成了啊。”

白清元幽幽说:“因为你等的时间不够久吧。”

是这样吗?也许是尝试了成千上万种方法均无一成功,他早就心灰意冷,下意识觉得所有的法子都不会有好结果,所以过了书上所提到的时间以后他便灰了心,直接甩手离开了?

时间过去的太久,至少对于顾言之来说远不止三百年,他早就忘记那本书上都说了什么了。

于是也不避着清元仙君,当即就将那本书从乾坤袋中翻了出来。

他也已经记不得以炼器的方式创造一个孩子的办法在哪里,故而只能一页页翻。

白清元自然而然地凑过去跟他一起看。

他一页页地翻,白清元便跟着一页页地看。

前面说过,这本书是讲述天地结之道的所有秘术,囊括范围很全,内容有浅有深,就连交时的体也一一都有罗列。

顾言之虽然不能与人发生关系,但毕竟见多识广,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并不稀奇,外加上他如今心急儿砸的事情,所以即便翻到这部分内容他也没有什么反应,看都没看一眼,统统草草掠过。

可他翻书的速度固然快,却架不住清元仙君一目十行,又过目不忘。而这些内容对于一心悟道,自小便生于这高墙宫闱之中不沾世俗的白清元来说,冲击不可谓不大……

将一本书翻过大半本,终于找到了育人篇,顾言之兴奋地以手一指,叫道:“在这儿!”

他说着,便猛地抬头向白清元看去。

目光交织,后者的视线却猛地与他错开,两颊也不知何时生出了一丝丝可疑的红晕,再一联想二人在一起所看之内容,顾言之瞬间就明白了。

他一抬腿儿,向白清元那边又跨了一步。

因着这个动作,便导致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得很近,顾言之又故意将脸凑过去,与他眼对着眼儿,隔着再稀薄不过的空气,笑嘻嘻唤道:“清元仙君。”

白清元声色不变,低低应了一声:“嗯。”

顾言之促狭问:“那次山洞那回该不是你第一次吧?”

“……”

清元仙君不动如山。

他外表看起来依旧是一副道骨仙风的样子,腰背挺得笔直修长。

只是白晃晃的光柱下那更加红润了的面颊出卖了他。

原来不只是精元,还是初精,怪不得儿砸还未破蛋,周身的仙气就已经如此浓郁。顾言之想着想着,越想就越想笑。

按理来说原本夺了人家的第一次他应该觉得有一丝丝羞愧的,但单凭白清元堂堂仙君,一界之主竟然还是个老处男,这笑话就够顾言之笑得劈叉的了,又叫他怎么忍得了?

可顾言之没来得及劈叉儿,那双因为止不住笑而唇角向上挑起的薄唇便忽觉一片温热。

——白清元干燥却柔软的唇贴上了他的。

由于两个人此前挨得极近、白清元在身高上又有些优势的缘故,这个动作仅需要他稍稍向前低一下头,便可以轻松地触碰到。

碰触只在一瞬间,二人便重新拉开了距离。

但就是这么一瞬间的事儿,顾言之觉得除了对方干燥的唇以外,还有个湿湿热热的东西,在他的嘴唇上面舔了一下。

顾言之:“……”

白清元:“这也是第一次。琰峥既然那么喜欢,便一并给了你。”

顾言之:“???”

笑容凝固在了脸上,顾言之在心里念叨,怪不得人常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除了万万没想到千年老处男、看个小黄书都能脸红的清元仙君竟然会突然做出这种事以外,更叫顾言之震惊的是,他好像……可能……绝逼是又被白清元扳回了一城?!

顾言之觉得自己受不了这委屈。

有一瞬间他甚至是想亲回去,好好教教清元仙君到底什么叫初吻,但冷静想想又觉得十分幼稚——白清元就算再年长也不过千八百的岁数,与他所活过的漫长数月相比不过九牛一毛,自己又跟个连情窦都没开的小孩儿较什么劲儿呢?

便只得作罢。

就在他发愣的期间,白清元已经就着他的手将育人篇通篇看完了。

随后给出评价:“这本书的其他内容我不知晓,但这育人篇,通篇所讲最多只有六成是对的,果然是一本邪书。”

顾言之:“若我没记错的话,清元仙君一心向剑,似乎并不懂炼丹炼器?”话音落,未等白清元回答,他已经自问自答,重新笑道:“所以我留下的那本丹籍,仙君不仅看了,还没少研习。”

白清元一脸坦然地看着他,不仅默认了,还并不有丝毫被戳穿的窘迫。

顾言之叹道:“看在那天你那天取我精元是为了重塑我儿子的份儿上,这笔账我们两清了。”

白清元:“……”

“只是仙君你干嘛一定要神神秘秘的?”顾言之一手抚上蛋壳,轻浮坏笑着:“若是你直接与我说是因为这个,我肯定二话不说,想要多少,都射给你!”

得到的回答却是白清元乌黑的眸子越发黯然深邃,目光炙热而疯狂,之前和煦的模样全部荡然无存。

表情重新变得冷漠起来,甚至隐隐透着凶煞,白清元一字一顿、字字诛心道:“你别忘了,我本该是恨你的。”

顾言之眨眨眼,轻盈的眼睫毛小刷子一样在空中纷飞不止:“恨我?”

白清元一抬手,将手掌贴合在蛋壳之上。

蛋中的人形感觉到了他的触碰,登时就亲昵的晃动了起来。他看了一会儿它,记忆中顾言之背冲着他挥手、斩钉截铁自绝的身影又浮现在了眼前。

之后的一个百年、一个百年又一个百年过去,那年那天的景象却总也不受控制的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既是心结,又成了他挥之不去的心魔。

也是因为此,三百年来,他的修为再无精进。

白清元有时候也想,这么个没心没肺、不负责任的玩意儿,自己缘何要对他念念不忘、作践自己?

答案他自己也不知。

不仅如此,事实上这三百年来的每一天,唯有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这枚蛋上,他才会觉得好过一些。

所以白清元觉得,自己合该是恨他的。

因为恨,所以即便对方重生后,初见时是喜悦,再见时是欢愉,白清元仍无法做到没事人一般,纵容自己的欢喜愉悦。

甚至他有时候会恶劣地想,顾琰峥是不是早就安排好了这三百年后重生的话本,一切其实都尽在他的掌控之下,只是没有告诉自己而已。

毕竟他那么聪明。

毕竟自己,也不是第一次被他利用欺骗了。

说白了,自己对于他来说,到底不过是一枚不值得交代全部真相的棋子而已。

他从来都看不透他。

良久过后,回过神来的白清元才将目光缓缓地落回到顾言之身上,忽然觉得很无力,遂不想再多言:“如若不是你当年……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当年他怎么了?顾言之眨眨眼睛。

……清元仙君该不会还计较着当年他迷倒、私自取他精元的事儿吧?!

顾言之惊诧地想,他就觉得之前自己被白清元按倒那次……对方目光里的冷意不是那么简单!

仔细想想,虽然自己丝毫不在意那码子事,但对于旁人来说也许是过不去的坎儿也说不定!

更何况白清元他还是个几百年的老处男!

想通各种关节的顾言之假咳了一声,当即便对白清元一拱手,道:“当年是在下孟浪了,仙君您千万别见怪。”

白清元的目光依旧凉森森的,跗骨之蛆般,盘旋着他的周身徘徊不定。

顾言之只能硬着头皮道:“我知道错了。看在即将出世的儿砸的份上,仙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别记恨我了成么?”

第13章:孵蛋的老攻13

也不知道哪个字说对了,他这句话似乎很好地取悦了白清元。

清元仙君整个人的气势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了不少。

顾言之满意了,重新转向那颗很可能装着自己儿砸的蛋,正儿八经地跟他讨论问题:“之前炼化他的时候我也用了自己的经验,但怎么没有效果?”

“顺序错了。”白清元道:“他需要先以一人的精元做引,直至炼成形后被包裹在这薄至透明的骨质蛋壳里,才需要另一个人的精元继续炼化。”

“最初的时候你的精元因为力量薄弱被我的所吞噬了,这需要时间,大概就是你观察没有反应的原因。”

“……”这过程听起来倒有点像青蛙产仔儿,只是要更加玄妙,竟与顾言之从前在一个高度发达的社会所见的试管婴儿还不一样。他奇道:“所以这书上所提,一开始就是错的?”

白清元看他:“如若不然,白念……小白也不会成为第一个通过此种方法诞生的人。”

“白念?小白?”顾言之下意识重复道,却并没有计较这个名字:“那他什么时候才能破壳而出?”

“剩下这个阶段,只需你我二人每日都为它输一次灵力,直至他有足够的力量能冲出外壳即可。此事需阴阳协调,叫你来也是因为我一人无法分身,力有不逮。”

顾言之当即就撸胳膊网袖子:“那还等什么?”

说着就与白清元以两仪之势分坐在蛋的两边,按照白清元的提示,顾言之先出手,三息过后白清元也抬手,澎湃的灵力与柔和的阳光一起,瞬间将蛋笼罩进去。

先前听他们说话的时候那巨大的蛋先是震了两下,待顾言之与白清元皆盘膝做好对着他灌输灵力的时候,又开始舒服地不住摇晃起来。

完事儿以后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顾言之只觉得这整颗蛋都比之前更圆更亮了。虽然还没有什么感应,但一想到里面极可能就装着自己即将出世的儿子,他还是兴奋地绕着巨蛋走了一圈又一圈,摸了一遍又一遍。

他摸它的时候,那蛋中的人影似乎也伸出了一只小手,与顾言之的大手隔着一层半透明的蛋壳,贴合在了一处。

顾言之只觉得心脏都被烫了一下!那一瞬间他恍惚生出了一种别说重回这个世界,就是做任何事情都是值得的感觉!

下意识激动地望向白清元,只见对方正目含温柔地看着自己和正与自己互动的儿砸,不由又是一愣。

清元仙君的内心应该也是欢喜的,虽然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顾言之能感觉到他看自己时的神情发生了一丢丢的变化。

君子如玉,的确赏心悦目。

传言清元仙君大约是在五十年前收获这一至宝的,所以顾言之虽然在听说这一事时就想起了这茬儿,但时间不对,并不敢深思。

如今看来,是之前的那二百多年的时光,清元仙君都用在了培育这颗蛋上了!待到巨蛋成型,仙气难掩之时,这件“至宝”才被世人悉知。

而那之前……他已经独自经历了那么长的岁月。

可如果自己没回来呢?

如果自己没选择这个世界呢?

顾言之心头稍颤,平生头一次觉出庆幸和后怕是何滋味。

就在这时,他听到白清元说:“他认得你了,看样子也很喜欢你。”

顾言之点点头,又眨眨眼,对着清元仙君的这张俊脸,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一个刚在他脑中一闪而过,现如今已经不见了踪影的问题。

思绪一被打搅便忘了这茬儿,他转而抱着那颗巨蛋给儿砸一个爱的么么哒。

那一瞬间顾言之有了很强烈地感应,也知就如清元仙君说的,这小子喜欢他。

顾言之将淡色的唇贴在蛋壳上。

他终于想到了一个问题,问清元仙君道:“那本丹籍是我所写,这养蛋的方法连我自己都不清楚,仙君又是怎么知道的?”

白清元一扬下巴,轻描淡写道:“是他告诉我的。”

蛋壳又晃了两下,似乎在变着法儿的述说着自己的喜悦。

“从前只是个模糊的概念,我自己也尝试了许多办法,当然你给我的那册丹籍亦是功不可没。”白清元说:“现在则可以清楚地感应到他的需求了。”

顾言之心生艳羡,又做出西子捧心的样子,心痛道:“我怎么什么都感觉不到?”

“需要时间吧,小白他很敏感脆弱。毕竟……”白清元漆黑的眸子再次对上他的,目光深远而幽静:“你曾经抛弃过他一次。”

心痛变为头痛,顾言之再次果断认错:“是我的错。”

他说着便重新环抱住那颗蛋,道:“是爸爸错了,爸爸哪儿都不去了,就在这里陪你好不好?”

巨蛋顿了一顿,随后向他这边稍稍倾斜了些许又停下,就好像一个孩子依偎在父亲的怀里。

“真乖。”顾言之眉眼中满是欢喜,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蛋,才对白清元说:“多亏了清元仙君我才能再见到儿砸,仙君你真是功不可没,放心吧,我会对你负责!”

白清元:“……”

他是故意开玩笑这么说的。

那微微上挑着的眉眼儿,再促狭猥琐不过的语气,明目张胆地口无遮拦,又明明确确地告诉别人不要当真。

薄情而又寡性,叫人见了只恨不得狠狠地教训他一顿。

可偏偏他嘴角随意漾开的一抹笑,便犹如三月冰雪消融,九转回肠,令所见之人心生欢喜和明媚,却是无论如何都下不去这个手了。

白清元板着一张面孔,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在这样的目光下,顾言之甚至生出了一种洪荒宇宙就只有他们置身其中、再无他人的错觉。

不得不承认,自重逢之日起就一直被这样的一双眸子狠狠地、专注地注视着,饶是顾言之也会觉得不自在。

但其实想想也是,人家辛辛苦苦培育的蛋,自己就这么半路截胡儿了,似乎确实不妥……

“……那要不,就让我儿子跟你的姓吧?就叫白念!”

反正“顾言之”也不一定就是他真名儿,他其实并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对于这个提议,白清元不仅没推辞,更是面色稍霁,显然对此很满意。

于是顾言之在蛋壳上轻轻敲了一下,就这么定了。

单方面跟儿子道了别,约好了明天再见,便重新落回到了地上。

白清元在这个时候叫住了他。

顾言之问:“怎么?”

“你不是要回天门宗去看看吗?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发了。”

顾言之摆手,又指了指他头顶上那颗明晃晃的蛋,说:“天门宗的事怕是一时半会儿处理不完,这里又离不开人,还是等小白孵出来以后再说……”

白清元没说话,还是袖子一甩手一招,头上的那颗巨蛋就跟着一动,忽然向下飞了过来。神奇的是他越往下飞体积变得越小,到后来已经可以正好卧于白清元的掌心之中,只有寻常鸡蛋大小无异。

随后只见他又一摆袖,那枚蛋便被收进了乾坤袖中,连先前随身携带的浓郁仙气都感受不到了。

顾言之将这一变化看在眼里:“嗯?清元兄是怎么做到的?”

“不是我做的。”白清元说:“是他已经自己懂得收敛和变化了。”

“!”

一想到儿子竟是如此乖巧、聪明、又有能耐,顾言之的心上就像被细小的羽毛拂了又拂似的,只觉得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暖意,单是想想就忍不住咧开嘴角发笑。

他似乎终于懂得了为什么他曾见过的一些初为人父的人看起来都好似拥有了无上的幸福。

虽不记得没开始穿越前自己拥有儿子时的心情了,但这种喜悦感却的的确确似曾相识,且只有他再一次感受到这种幸福时才会被想起。

于是他冲着白清元挤了挤眼睛道:“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就出发!”

说着,他已经在脑中无意识地勾画起了路线,笑眯眯地又对白清元说:“话说我们去天门宗的路上方便先去个醉霄楼,吃他们那儿的特色八宝鸭吗?”

“凌辽府,醉霄楼?”

“对!”顾言之伸出了大拇指:“哎呦那个真是好吃呀!皮儿脆肉嫩,内含珍馐百味,仙君你一定也吃过吧?要是没吃过那就太可惜啦!不过没关系,如此可喜可贺的日子,当然要带儿砸好好去庆祝一下了!”

白清元没接话,态度重新变得高冷起来,任由顾言之一边吸口水一边说着,片刻后才道:“嗯。”

自此,刚刚闭关而出的清元仙君又马不停蹄地带着那位虽不修边幅却倾国倾城的公子离开了玄阳宫。

大概是要出远门,走时又将那两头照夜御兽召唤去拉车了。负责照看灵兽的小徒们窃窃私语:“仙君玄功盖世,神龙见首不见尾,这坐车回门,又坐车出门的事似乎还是头一遭发生。”

另一小道童说:“师兄们说是那位公子消受不起沿途的奔波,是以才要坐车而行。你们知道吗?他只有金丹期!”

“金丹期也不至如此吧?我们都还尚未结丹呢,哪儿有那么虚弱!”

“那仙君是被美色所惑吗?我见长老们皆为此事连连叹气呢!”

又一小童红脸道:“仙君、仙君早就不染俗尘,才不会被美色所惑!”

另有一手里拎着只肥鸭的道童,喃喃自语道:“但那当真是个美人呀……”

第14章:孵蛋的老攻14

与此同时,玄阳宗定坤殿内,宗门的几大长老都汇集在一处,共同商讨顾琰峥又重新回到玄阳宗的事情。

日月交替,经年不息。

三百年的时间说长也不短,说短也不长。

它长到足够许多人忘记当年骇人听闻的天门宗事件、长到许多小辈都不知道曾经还有一个叫做顾琰峥的人在玄阳宗小住过。

它又很短,短到这定坤殿内的在座之人,都还对当年顾琰峥的事铭记于心。

“顾真人已然身死道消。”玄阳宫三长老道:“当年归鹤仙君还在时,宗主便请我门下的两名弟子去为顾真人打点后事,当时本君还叹了声天妒英才,此事绝不会有错。”

四长老曰:“这事我也知道,宗主用情至深,当时我们还唏嘘不已。可死人终究是死了,没听说过谁经脉金丹尽毁还能复生如初的,只怕真如孚德道君所言……这顾真人早已经不是顾真人了。”

“听闻魔道有一功法便是可以枯木逢春起死回生,也许那顾真人他是……?”

“无论如何,他是惊动天雷的异世妖星总不会有错!”

“顾真人也是个命途多舛的苦命之人,只是后来行为越发乖张,已不似修道之人……”

“即便历经苦难,但若以此为由不守本心,自甘堕落,那也是他道心不坚,咎由自取!”

“师兄是说他早已堕入魔道?……糟糕!五豪坡甘宁道的人可服了他的药!”

一直沉默着坐于上首的大长老摆手:“那药天门宗的弟子鉴定过,确实是治僵冻症的良药,此事又涉及到天门宗与他的恩怨……唉,我们暂且不提这个,只说宗主与他……”

“也不知宗主那仙器炼成了没有?出关也不说一声,直接拉那妖星进塔是什么意思!”脾气火爆的二长老道:“哦,现在好了,直接又带人走了!他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群老家伙!”

“师兄慎言!”坐于他下手的三长老阻止了他继续往下说,叹道:“那浮屠塔已然可以进入,却不见仙器出世……看来这事,怕是不成了。”

“不仅不成,出关刹那却又兴起波澜,只怕玄阳宗并无珍宝现世一说很快就要传遍天下。”四长老跟着叹气,问上首的大长老道:“再过段时日便是名剑大会了,由我们主持,宗主临行前可有什么安排,留下了什么话?”

青松道君摇头:“并无。”

几位长老互相看了看,二长老蓦地痛心疾首道:“清元,清元早不是从前的清元了……逆仙驳天……都是那个祸水害的!”

大殿中陷入了一瞬间的沉寂,亦无人反驳。

与此同时,祸水顾言之正懒洋洋地趟靠在马车上,以手支头,时不时地撩拨下小桌上红木软锦盒子上的蛋。

这枚蛋收敛了浑身的仙气以后看起来当真与普通白壳鸡蛋什么差异了,只是好玩的紧。

就比如此刻,顾言之将之放在光滑的桌面上,用手指将蛋壳用力向旁侧一拨,蛋身猛地像一旁倾斜,在即将横倒着触及地面滚落的时候又弹了回来,活像一个不倒翁。

顾言之哈哈大笑起来。

正在一旁煮茶的白清元:“???”

弹回来的白蛋在原地晃个不停,并没有像寻常不倒翁一样逐渐趋于停止,反而越晃幅度越大,直呼好玩儿,他还要玩!

白清元:“……”

顾言之还听不到儿砸的声音,但白清元能听到。于是顾言之问道:“我儿子说了什么?”

“说他还要玩。”

“得嘞!”他坐直了身体,用右手拿起那枚蛋向空中高高一抛,又用左手接住,接住的同时又是高高一抛,继续由右手接住,如此往复,速度惊人,那枚蛋便在空中化成了一道白色的圆弧形虚影。

“……”感受着儿子欢快的情绪,清元仙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默自袖中抽出一本书读了起来。

等抛累了以后,顾言之手抚蛋壳道:“你赶紧出来,出来以后爸爸才能带你去玩好多好玩儿的东西,还能吃好吃的!现在在这破壳子内有什么意思?”

白清元顺理成章地听见白念在蛋壳中嗷嗷叫地表示自己要出去的声音。

不由稍稍地翘起了唇角。

正在这时,一只巴掌大的长脖子细腿儿仙鹤穿过马车的帘帐,一头扎了进来。

木有枝进来后先是停留在半空中环视了一下周围,但看清车上的所有人与物以后,便又直愣愣地向顾言之飞去,冲着他啾啾啾的一通乱叫。

顾言之惊诧地问:“它又在说什么?”

“说你进浮屠塔不带它,出远门也不带它,它一只鹤孤零零一路追过来,很可怜。”白清元用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翻译了下木有枝的话,随即平静地翻了一页书。

顾言之更诧异了:“这不是你的鸟儿吗?”

言下之意便是怎么倒像是把我当主人了?

白清元也觉得奇怪,不明白向来矜持高傲的鸟怎么这么黏人了,他一招手,便将小仙鹤招至自己的手掌上。

木有枝不敢对白清元发横,立即化成一副乖乖巧巧的样子,亲昵地蹭了蹭主人的手心。白清元也在它头上摸了一把,掏出今天份的灵食来喂它。

“嘿,这欺软怕硬的!”见到这一幕的顾言之不乐意了,冲着吱吱呲牙道:“没带你上路这件事清元仙君应该负主要责任,怎么不见你凶他?”

吱吱缩在清元仙君的手掌上安安静静地吃食,似乎完全没听见他的话。

顾言之看向白清元,大咧咧笑道:“还是说它一开始接到的指示就是跟踪监视我,见把我跟丢了所以才会着急?”

白清元也抬头看他,神色坦荡:“闭关前我只问它是否喜欢你,愿意常去陪你,从没有什么监视。”

说着他垂下眼睑,虽依旧八风不动一切如常,但顾言之偏偏就能在他的语气当中听到那么一丝丝的委屈:“吱吱是将你当做朋友了才会怪你抛下它。”

“吱吱!”木有枝很配合地叫了一声,声调婉转音色哀绝,随即继续用屁股对着他,很明显是还在生气。

顾言之眨眨眼,难道是他想多了?

若是从前,清元仙君的这番话一句过耳,他顶多信其中的几个字。

可自打有了这颗蛋以后,顾言之倒反而觉得自己是个疑神疑鬼的渣男了。

他扶额,试图重新讨好木有枝,目光一瞥,不禁大言不惭地往儿子身上甩锅:“哎呀吱吱你误会了!之前把你赶出塔的是他不是我。”

说着他一指桌上面兀自摇晃的蛋,“看见没?给你介绍下,这是我儿砸!”

“啾啾?”木有枝的注意力随着他的话很快被这颗蛋吸引了,当即放下了灵食飞到桌上,歪着长脖子去看那颗蛋。

它看是小心翼翼地看,过会儿又小心翼翼地绕着蛋转了两圈,最后伸出长脖子,用长长的喙轻轻地在蛋上面啄了一下。

这猝不及防的一下让白清元和顾言之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如果是寻常的鸟啄了儿子一下那肯定不会有任何损伤,但吱吱可是顶级灵兽,儿子尚未出壳又脆弱的很,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

幸好儿砸只是又剧烈地晃了几下,不仅没有任何损伤,甚至整颗蛋都滚动了起来,蹭着吱吱细长的腿表示亲昵。

“吱吱!”木有枝伸出翅膀回应着他的热情,将这枚蛋牢牢地锁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顾言之:“……”

白清元:“……”

无论如何,儿砸没事就好。也不知道是默契投缘还是吱吱也有什么法子能跟儿砸交流,一只鸟和一枚蛋凑在一起竟然能玩到一起去。

顾言之放心地重新瘫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懒洋洋地看着桌上的香炉发呆。

白清元也不管他们,从木有枝的腿上解下信筒便由他们滚来滚去的玩耍,自己兀自展开信函读了起来。

读完以后这纸无火自燃,没等顾言之问,他已经说道:“现在外头关于你的言论并不是很好。”

“哦,都说了什么?”

“无非还是那些风言风语的评价。”清元仙君顿了一下道:“为了减少此行麻烦,琰峥你要不要易容装扮一下?”

“唔。”顾言之不置可否:“有什么关于天门宗的消息吗?”

“他们还在找你。已经有人在传你重新出世的消息,可天门宗的态度很含糊。”

顾言之睁开慵懒的眼,忽然改趟为趴,用手肘支撑着自己的上半身去看白清元,摇头晃脑:“世传我重新出世只怕也都在说我是什么不容于天地的妖星,那想必也会有人说,清元仙君被这个妖星所惑,引妖星进入浮屠塔沾染了玄阳宗的至宝,仙君闭关失败,仙器永不见天日……这样的话?”

他因为一直都在横躺竖趴的缘故,发髻早就散乱开来,现如今黑发如瀑地倾斜下来,衬得面色愈发莹白,花容月貌。

白清元嘴角荡开一抹清儒的笑,赞扬道:“琰峥的心果然玲珑剔透。”

不是他有颗什么七窍玲珑心,只是人情世故经历的太多,见识了太多的人性,他都不用思考,只需闭眼儿一想都能猜到这一车之外的世界正经历着怎么的嘈杂,以及自己正如何被旁人臆想磋磨。

顾言之受了他的夸奖,又不解问道:“玄阳宗极有可能陷入危机,大厦将倾,仙君不怕吗?”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白清元反问:“琰峥孤立无援之时可曾怕过?”

“怕?唔,怕过。我怕人心不古,也怕世间无趣。”顾言之重新低下身子,丝毫不顾及形象地用优美的下颌支在卧榻上,缓缓闭眼嘀咕道:“唉,最怕无趣了。”

“那何为有趣?”白清元问。

那双绰约有神的眼睛即便是闭着的看起来也相当沉静美好。只是顾言之闭着眼,并不知道清元仙君正看着他的眼神炽热而分明,目光灼灼,似虎如狼。

只可惜顾言之不再答话,就像睡着了一样。

白清元也不再问,默默收回视线,重新端着手中之书细细读着。

不多时,顾言之又忽然撩起眼皮,眼含坏笑地说:“仙君此前说的极是,为了减少此行麻烦,我们就来——乔装一番吧!”

第15章:孵蛋的老攻15

凌州最大的州府凌辽府,最红火的酒楼醉霄楼外,骤然停住了一架由两只照夜御兽拉着的马车。

这两只御兽似马而非马,头上有独角,比一般马匹要高大精瘦得多,怒发冲冠,一只浑身雪白,一只漆黑如墨,单从外形上便能看出是上品灵兽一类,非寻常人家所能拥有。

而用它们拉车?更是少之又少。

正值晌午时候,醉霄楼里食客云集,几乎所有人都被这辆门口所停的马车所吸引。

只见一息以后,那帘幕被人从里面轻轻挑起,从里头率先飞下来只鸟儿来。

这鸟儿似鹤而非鹤,只有巴掌大小,浑身裹挟的仙气之浓郁,更在那两只照夜御兽之上。

紧接着,从车上下来两个男子。

为首之人身着一身雪白的道服,身形伟岸,满头青丝以银冠白玉簪束成发髻,虽不苟言笑,但仍难掩其风神俊茂之姿,人中龙凤之态。

跟在其后面的男子身高比他竟还要高出一些,穿浅灰色的道服,面容寻常没有什么特色,只是同样眉目冷厉,器宇不凡。

那只率先飞出的小仙鹤在扑扇着翅膀在空中盘旋了一周,后落在了打头的白衣男子肩上,优雅地拾掇着自己的羽毛。

这灵鸟……

世传每一代玄阳宗宗主都会有一只自己的守山仙鹤,因见鹤如见宗主本人,所以又叫传令仙鹤。

传令仙鹤似鹤而非鹤,乃世间罕有的顶级灵兽,自主人继承宗主之位时生,于主人陨落之日亡,因此世间只有一只,于寻常人而言简直比一般仙君本人还要不得见。

但现在,这传说中的罕见灵兽就老老实实地依附于白衣道长的身上。

到底还是在凌州境内,谁人不知道他们身上所着的正是凌州第一大宗玄阳宗的道服,又有谁人不知,为首的那个正是此地的一界之主,仙君白清元呢?

自这二人现身之际,酒楼依旧人来人往,客似云来,只是原本略为嘈杂的氛围徒然变得安静了许多。

这源于九州之人对力量的崇拜和尊敬。亲眼见到一界之主,人们只敢悄悄打量,生怕一不小心就惊扰了仙君。

照夜御兽被迎出来的小二引走妥善照顾,得知清元仙君亲自驾临,醉霄楼的掌柜亲自出来迎接。

清元仙君并不急着进去,反而负手而立,问他身后面容普通的道长道:“你知道这酒楼为什么叫醉霄楼吗?”

“弟子不知。”他身后的小道士恭敬回答。

这道长虽面貌平凡却神色杳杳,目似点漆,虽身着玄阳宗三代弟子的道服,修为却犹如汪洋大海般蓬勃广阔,深不可测。

有不动声色试探这位跟在清元仙君身后的小道士修为的人具是一惊,内心不由一阵翻江倒海!

最近坊间盛传清元仙君与一魔界妖孽厮混在一处,那妖孽乃是引动雷劫造成天怒的不祥之子,可仙君却置若罔闻,不仅将他安置在玄阳宫中,更引他进浮屠塔,叫这妖孽接触凌州至宝,使得仙气弥散,宝物不现。

可如今看来,这位跟在仙君身边的道士面目普通,全然不是那传闻当中的祸水容颜。更重要的是这位道长周身正气凛然,稍微一探便知其所怀乃是玄阳宗最纯正的道法,更不似传说中的魔君在世。

如此境界,不会一文不名。

可见坊间传闻并不能尽信。

现如今令人更加在意的是,若一个小道士尚有如此境界,那清元仙君岂不是……?

没有任何人敢试探凌州界主的修为境界。

众人心思电转之间,只见清元仙君一甩衣袖,道:“我猜是‘一醉凌云上九霄,箜篌玉碎凭栏眺’的意思”。他说着,忽然仰头,对着楼上窗口处正演奏箜篌的女子展颜一笑,问掌柜道:“不知二楼可还有空座?若有小间则最好了。”

那一边弹奏箜篌、一边悄然向下窥视清元仙君真容的女修骤然羞红了脸,默默打量仙君的众修士中响起几道起哄的声音,只有跟在清元仙君身后的道长却是眉头一抽,又迅速不着痕迹地归于寻常。

“有有有。”掌柜忙道。仙君前来用膳,没有也得有。

于是清元仙君便带着他门下弟子,被一路引进了二楼的包间。

清元仙君又一甩袖,坐下后当先点了一样醉霄楼的特色八宝鸭,随即殷勤地问他身边的道长:“看看你有什么想吃的?”

那道长起初并不坐,还是在仙君的坚持下才面前撩起衣袍坐在他的身侧,此刻也是毕恭毕敬,只道:“师叔祖说了算。”

仙君又问停在他肩头的鸟:“吱吱有什么想吃的?”

“吱吱!”

于是清元仙君大手一挥,将这酒楼的每一样灵食都点了一份。

掌柜心下震惊却不敢怠慢,当即便退了出去,令后厨做准备。

包间的门关上,自此阻隔了外界探究的视线。

那眉目平凡普通的道士一摆手便布下一道结界。

白清元看着近在咫尺、再熟悉不过的原属于自己容颜,面无表情地问:“她很美吗?”

“什么?”装扮成清元仙君的顾言之难受地抻了个懒腰。

要做一个举止得体温文儒雅的仙君实在是太难了!他全身上下扭了扭,又扭了扭,只觉得板了那么一会儿的功夫,就整个人都僵硬了!

却原来是自打方才开始,顾言之便易容成了白清元,白清元则扮作了一名普通的玄阳宗三代弟子。

这是坐马车的时候顾言之的提议。

理由还挺充分的——现在外面盛传清元仙君被祸水所缠,若只有他一人扮成玄阳宗的弟子跟随着清元仙君,难免会引人猜忌,路人又不是傻子,谁都能猜到他是易了容。

毕竟世人皆知顾琰峥只有金丹期修为,这点但凡是修为比他高的人,一探便知,是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了。

但如果叫一个修为纯正深厚的道长跟在“清元仙君”身边,则就不会再引人怀疑。

事实证明顾言之的想法还真没错。

虽然无论是他自己还是白清元心里都清楚得很,这种提议不过是他玩心又起的恶趣味而已。

顾言之仍觉得有趣,掏出面镜子仔细端详着镜中自己的容颜。

将对方一系列的动作看在眼中,白清元不肯放过刚才的话题:“方才那名弹箜篌的女子,她很美吗?”

镜中的俊俏公子忽然扬起了一抹笑,有些轻浮,有些邪恶,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出现在真正的清元仙君脸上的表情,顾言之看得更觉有趣了。

他就用着这样的容颜、这样的表情对白清元说道:“美是美的,但也分毫不抵我现在的这张脸呀!”

白清元:“……”

顾言之放声大笑:“哈哈哈清元兄觉得我刚才的样子像你吗?”

“不像。”清元仙君一本正经:“我绝不会对其他女子笑……也没有那么好的文采,吟诗作对,信口捻来。”

开始对着镜子整理鬓发的顾言之脑子一抽便抓住了一个奇怪的点,立时不正经问道:“其他女子?这么说……还有不是其他女子的人喽?”

白清元不说话了,平凡得没有特色的脸对着他,竟凶得叫人徒觉凉气四溢,便体生寒。

就连吱吱都被他吓得从顾言之肩膀的这一侧飞去了另一面。

顾言之无辜地眨眨眼,心中想得却是:“原来清元仙君往日里给人的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不是因为面容生得偏于高冷、不容侵犯,而是本来就很高冷的缘故啊……”

难怪自己学不来这气势。

真是的,这好端端的,仙君怎么说翻脸就又翻脸了呢。

第16章:孵蛋的老攻16

顾言之无辜地眨了眨眼后,声音更加无辜:“我方才对那仙姑笑,还不是想证明堂堂清元仙君没有被美色所惑、破除谣言吗?”

“是这样吗?”白清元问,气势稍缓。

顾言之面上狂点头,越发肆无忌惮,口无遮拦:“再说了,论英俊还是我原本的样子比较好一些,想要什么样儿的找不着?”

白清元:“……”

肃杀之气再一次席卷,小间的门突然被敲响,是店伙计送小菜来了,话题才到此终止。

因着顾言之大手一挥将这醉霄楼的灵食全部都点了一份的缘故,再加上掌柜不敢怠慢,所以菜品一道道地往小间里上,很快就被层层罗列了起来,堆砌了满满一桌。

也幸亏修仙之人早就不食五谷,超脱世俗,这些灵食即便吃多了只会对修为有益,倒不会对身体造成什么损害。

当然,灵谷灵兽本就是这世间珍惜之物,做成灵食价格则更加不菲了。

不过清元仙君有钱。要不然还真有点儿麻烦了,顾言之美滋滋地想着。

他原本还想问掌柜要一坛好酒,但顾及到自己现在的身份是白清元不是顾琰峥,点了这一桌子菜已经不妥,若再给清元仙君填一个喝酒啖肉的名声就不大好了。

于是只得作罢。

待菜上齐后,顾言之命人将门带上不要打扰,等清元仙君重新布下结界后便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他心心念念的八宝鸭肉扔进嘴里。

一口咬下去,只觉肉汁鲜美,肉质酥烂,咸香嫩滑,口齿留香。

边嚼边美得眯起眼来,顾言之又夹了一筷子里面的馅料,再仔细品味,大约吃到了糯米的香甜,虾仁的新鲜,竹笋的清脆,板栗的绵软……

幸福得身心都舒畅了不少。

顾言之自我标榜不是吃独食的人。几口过后猛然想起身旁还坐着的清元仙君,就极热情地也给他夹了一筷子:“仙君不要客气!”

白清元:“……嗯。”

清元仙君并没有立即动筷,而是自袖中掏出了一个酒坛,顾言之在看见这个酒坛之时整个人眼睛都亮了起来:“西凤酒?!仙君好品味,竟知道这家的八宝鸭与西凤酒最配!”

白清元沉默揭开坛上封泥,面无表情地说:“是你以前对我说的。”

“你从前带我来过一次……只怕琰峥是已经忘了。”

顾言之……还真是忘了。

时间过去太久,中间经历的事儿又何止千千万,他是真不记得了。

说话间,清元仙君已经将酒满上了。

顾言之小酌一口,只觉这酒乍入口时清雅温润,再入喉却火热爽辣,当真是尾净悠长,回味无穷。

……倒是像极了眼前之人。

如果可以还真想一亲芳泽啊!

只可惜有天道在上头看着他,他就是有贼心也起不了贼意,有贼胆也做不了坏事。

每每想到这心痛之处,顾言之便忍不住叹气。

白清元问:“怎么?”

将手中的白玉杯举至眼前细细端详,顾言之强行让自己端正思想,幽幽叹道:“这西凤酒虽是我平生挚爱,但这一家的却不是最好喝的。”

白清元不解道:“西府凤翔的酒,九州只此一家,琰峥所说的又是哪一家?”

“大概是另一方世界喝到的吧。”顾言之说着,以酒配菜,不多时竟然已经微醺了,倒叫人觉得他是说起了胡话。

其实他很早以前就注意到,自己所过的世界,无论怎样光怪陆离,都必有一地叫西府凤翔。更奇怪的是它们地貌风俗尽数不一,却唯有一样是每一个世界都相同的——那里均已酿酒出名。

所酿之酒天下皆知,且皆叫西凤。

虽然味道也不尽相同,但酒入喉头,整体的感觉却都相一致。

自从发现了这个规律以后,顾言之曾连续追查了许多个世界,分别调查记录当地的风俗文化历史变迁以期发现其中关联,可并没有违和之处,也没有规律可言,始终是一无所获。

所以大宝鉴为什么现在才出现?!顾言之有苦说不出,只能化悲愤为食量,对着桌上的美食来了个横扫千军。

耳畔的箜篌声变成了丝竹之声,顾言之吃到一半还不忘叫白清元把儿子翻出来,与他一同灌输灵力,给儿砸增加养料。

二人这一顿饭,便从正午太阳正高时,吃到了晚间月亮高悬,星幕隐现。

一直紧张候在外面的掌柜和店小二自始至终都没有被传唤。

等小间门重新开启之时,只见率先走出的仙君正一边走一边整理自己略显凌乱的衣物,那只小仙鹤仍旧趴在他的肩头,只是一人一鸟都不似白日时那般精神,看起来皆有些疲软和慵懒。

反倒是一直跟在仙君身后的那三代弟子仍旧神采奕奕行走如风。

出了小间以后,清元仙君便同身后的这位弟子:“今夜不赶路了,我们先寻个店家住下。”

仙君即便神情萎靡,但也没失了向来仙风道骨的样子,举手投足间依旧气势骇人,那掌柜垂手听了,便殷勤道:“仙君若是想休息,对面便有一家云来客栈。”

“好,那便去云来客栈。”

二人下了楼,由他身后的三代弟子付了灵石结清款项,便大摇大摆地往酒楼对面行去了。

半日的时间,醉霄楼中已经汇集了不少听说清元仙君现身于此,想要瞻仰结交的修士。

酒楼之中一时间高朋满座,门庭若市,可仙君从始至终都冷着脸,目不斜视地从这些人中走过。他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衣袂纷飞,却偏偏在临出门的时候,被脚下的门槛儿绊了一下。

一路悄然打量的众人:“???”

倒是他身后所跟的弟子手疾眼快地于腰上扶了他一把,于他耳边低声道了一句:“师祖小心。”

语气间暗藏忧心。

清元仙君摆了摆手,似乎更显虚弱了,只是气质冷冽,余威未散,使得众人不敢不转移窥探视线。

没有人认为飞天遁地也不过转瞬的清元仙君会真的被一块小小门槛绊倒。但这也不影响众人心中暗中揣度——仙君他这是怎么了?

缘何如此虚弱?

已经不需要私底下去小二那里打探,那一盘盘不住送进小间的灵食早已经引起了众人的注意。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需要那样的进补?他们这一顿饭可是花了上百颗上品灵石!大概是普通黎民修士近百年才能赚到的钱!

瞬间有人联想到近来关于清元仙君炼器失败,至宝不见天日的传说,众人对视一眼,难道是遭到了反噬?

然而事实上,“清元仙君”还真就被绊倒了。

顾言之这一喝醉酒就抬不起腿走路的毛病真是八百辈子都改不了。

他前一刻还像模像样地跟白清元进了客栈房间,后一秒就犹如山洪倾泻一般忽然醉的不省人事了。

别说,这人都醉成这样了,刚才表现的还挺好。白清元想着。

今日目的,一是乔装打扮,暂缓人们对顾琰峥的猜测;二是故意营造他已经十分虚弱的假象,请君入瓮。现如今均已达成。

方才若不是顾琰峥扮作他,他真不知道该怎么表现出已然遭到反噬、极度虚弱的样子。

还挺会演的。

白清元把他和又被喂了酒的木有枝都安顿在了床上,自己于外间的桌子上掏出香炉茶盏棋盘等物,一边煮茶一边摆布棋局,静静的等待天明。

只是不想第二日,关于“清元仙君当街撩拨女修”和“清元仙君与徒孙同住一室”的传闻,又在天下悄无声息的流传开了。

第17章:孵蛋的老攻17

顾言之凑在白清元身前,将他手中的信札内容看得一字不漏,又看着它无火自燃、化成灰烬:“想不到清元仙君这么八卦,连这种小道消息都不放过。”

令人诧异的是那信上提到更多的竟是清元仙君在客栈中与徒孙共处一室之事。

有人说清元仙君确实是变得虚弱了,需要玄阳宗实力强劲的弟子护法,而有人却说那徒孙虽然面目普通,但身材健朗修为深不可测,清元仙君与他同屋其实是在与他双修。

唯一口径统一的便是,没有人觉得能掏出上百颗上品灵石的仙君住客栈会开不起两间房。

白清元丝毫不把顾言之的揶揄放在心上,一本正经解释:“细节决定成败。”

顾言之赞同这种说话,一边起身一边盘膝坐于床上:“那就是九州的人太八卦了,嗯,八卦脑洞还大,真能寻思,这样下去的话我们完全不必多做什么造势啊!”

“魔界混乱,九州动荡,人心难免浮躁。”白清元轻轻叹气,再看时顾言之已经闭上了双眼,专心吸纳起四周灵气,巩固修为。

最近给白念灌输灵力对于白清元来说不过是信手拈来的事,但顾言之修为低,却很是捉襟见肘。

如果不是他对灵力的运用把控到极致,可能压根儿就无法保证儿砸每天所需的灵力输送。

他以前志不在此,倒也无所谓修为高低实力强弱。

但既然现在孵化儿子需要灵力,便没有了不努力的理由。

碰巧这客栈的上等间正建在一处灵气浓郁的地脉之上,他盘膝所坐之处灵气正浓郁,适合修炼。

白清元便不再作声,在旁边为他护法。

两个时辰过后,顾言之豁地睁开眼睛,眸中一片精光闪烁,表情庄重而严肃……短短时间之内,他竟然进级了!

已经从金丹三层升至四层!再有一层,便可突破金丹,进阶元婴!

就连守在一旁的白清元都觉得不可思议。

即便他昨日吃了不少灵食、即便此处灵气浓郁,但想要将这些灵力转换成自身所有扩充气海直至进级……也未免有点太快了。

然而庄严肃穆不过一刹那的错觉,下一瞬顾言之从床上跳下来,还算满意地对着铜镜整理起了自己的衣服。

在其他世界渡劫都不知道渡过多少回,他天资和悟性已经超越寻常人所能想象的境界。顾言之不认真则已,一旦认真努力了,境界上升的自然非常人所能比拟。

待整理好仪容过后,统共已经过去半日的时间。就连木有枝都已经无聊地出去转了一圈又回来,顾言之抻了个懒腰说:“我们继续出发吧。”

白清元点头:“先去天门宗。”

顾言之道:“啊,也该回去看看了。”

二人仍旧由照夜御兽拉车,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凌辽府。

车上,顾言之叫白清元把白念拿出来,又与他合力为他灌输了一回灵力,晋级后这一次明显觉得清减了不少,虽然最后气海中灵力仍旧所剩无几,但起码不会像之前那般要他全神贯注的控制着自己的灵力,不能有半分差池。

收功后白念很有眼力见的挨个儿蹭了蹭他们,便缩小了身形,滚到桌上跟吱吱玩儿去了。

顾言之看着他们在桌上滚来滚去的身影,不知怎么又想起了昨日吃的八宝鸭,回味无穷也不过如此了,总觉得怎么吃都吃不够。

一走神儿,便下意识地吸了吸口水。

听见动静的吱吱转头,正看见他眼冒绿光、吸着口水地看着自己,不由鸟身一颤:“???”

木有枝与白清元原本就神魂相连,宠物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和反应他都能感觉到,感觉到吱吱的控诉,他不禁于静坐中睁开了眼睛,从袖中掏出了一个油纸包裹:“给。”

“什么?”顾言之鼻头一动,捕捉到乍出现在空气中的一丝香味儿,都不用白清元再说,已经笑嘻嘻地接过了包裹:“八宝鸭?!”

“嗯。”白清元说。

“多谢多谢,清元兄有心啦!”一想便是白清元趁着他睡觉的时候卸掉了伪装、变回自己的模样去给他买的,顾言之心中一动,不再多说,扯开包裹,掏出玉箸,便吃了起来。

“不必客气。”白清元道,顺势又问:“你到底是怎么重塑金丹起死回生的?”

“说了呀,”白清元套话的技巧还真是生硬。顾言之笑了声,撕了块鸭肉喂给小仙鹤:“我是丹师啊,重新练个金丹有什么难的?”

“……”能将金丹与炼丹混为一谈,顾琰峥也算是千古第一人了。不过他既然能够炼出白念……白清元有些动摇,他尚在垂眸深思,便听到顾琰峥喊了一嗓子:

“吱吱!”原来是木有枝自己吃的开心,叼着一条肉丝想给白念送去,被看不下去的顾言之拦了下来:“弟弟现在不能吃这个,你自己吃,啊,真乖!”

白清元:“……”

顾言之还没忘了旁边的清元仙君:“唉,这事跟你说了也没什么,就是怕你不信。其实我是世外之人,顾琰峥早死啦,才换成了我。”

白清元:“嗯???”

顾言之还想给吱吱喂点糯米,手腕忽然又被捉住了,白清元神色凝肃,语带震惊:“你不是他?!”

拿筷子的手忽然被从食物中扯开了……这简直就犯了顾言之的禁忌!

他心里不爽利,但没等发作,余光一瞥就看见清元仙君难得的满脸写着震惊,仿佛在他面前天地覆灭都不会出现这样的表情,顿时,只觉得甚是有趣。

以往顾言之与人说自己穿越者的身份,旁人大多是不信的,或以为他是胡编乱造,或觉得他神志不清。怎么清元仙君的反应就只有震惊?

顾言之不解:“真正的顾琰峥十几岁时就死啦,咦奇怪,仙君你早就认识他?”

“十几岁?……那当年青竹小筑、我与之相遇的人是谁?”

“是我啊。”顾言之眨眼,只觉得握在自己手腕上的力道顿时松懈了不少,血液得以重新在血管经脉中畅然流淌,亦犹如顾言之的豁然开朗。

清元仙君看了他半天,表情终于重新恢复沉寂,企图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可顾言之的心思却活络了起来,到底是活跃了千世的老鬼,就算始终没找到儿砸、没有伴侣孑然一身,他也不至于那么不开窍。

电光石火间他猛地想明白了,白清元一面对他好一面又阴阳怪气的原因。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此刻顾言之的眼中,吱吱还在桌上用鸟头不住的蹭着儿砸,八宝鸭的香气依旧浓郁扑鼻,而清元仙君亦还是清元仙君。

他用手在吱吱的鸟背上摸了一把,很想问:“吱吱为何叫木有枝?”

但最后,顾言之承接了上面的话题,笑嘻嘻地谈起三百年的往事,尤其颇为自得地说着自己曾被屠魔宗宗主“捡”回去的事:“哎嘿嘿,时隔多年也不知道我干爹怎么样了。”

意料之中的,白清元眉头又是一抽:“干爹?”

“哦,就是屠魔宗弈阳仙君啊,清元仙君不知道吗?”

白清元蹙眉看他:“一千年三百年前赵弈阳屠尽全家妻儿老小,以此证道,你认他做了干爹?”

“是啊。”顾言之面不改色地重新拿起筷子:“我干爹悟道后一直对往事耿耿于怀,念子心切,并由此生出心魔,要不是我给他当了儿子,恐怕这会儿早已疯魔了。”

白清元神色越发冷厉:“你赞同他的做法?”

“当然不了。”顾言之忙于吃喝的手一顿,忽然微微扬起唇角,配上这样的话题,笑容不禁显得有些凄然:“赵弈阳所修乃是最纯正的阳性功法,只能与体性属阳的男子双修。仙君觉得我若要请他为我撑腰,是做炉鼎好一些呢,还是充当孝子好一些?”

“……”

双目冰雪消融,白清元的眼中反而多出茵茵袅袅的温柔。

他原想说“你也不怕他再狂性大发杀了你”,但吐出口的话语却只剩下一句轻柔的安抚:“都过去了。”

原本单纯想岔开话题才聊这些的顾言之发现自己无意中又赚了一波清元仙君的心疼,不禁觉得喉咙一紧,心里更加不舒服了。

他不是不乐意接受白清元。

清元仙君才貌双全,他自己又是个断袖,谁会拒绝这样的对象呢?

可自己一个被天道看得死紧的人,又怎么跟旁人在一起?

难道要告诉清元仙君,嘿,我愿意跟你在一起,只是我们不能滚床单,一啪啪啪就会被雷劈么?

第18章:孵蛋的老攻18

此后二人一路闲聊,转眼便来到了天门宗所属的桑州。

他们到达桑洲后并没有直奔天门宗,而是在桑洲最大的郡县落脚,仍旧是顾言之扮作白清元,白清元扮作三代弟子,大摇大摆地在日间活动了一遭,遍访当地美食后,又选了一处灵气浓郁的洞府住下了。

依旧是俩人开一间房,住同一间。

一时间关于清元仙君诸多反常的议论变得更多了。

与此同时,关于魔君现世、盗用符篆的说法依旧传得沸沸扬扬,并且大概是失了清元仙君庇佑的原因,他被妖魔化得越发严重,已然从一名盗贼变成了为祸九州的祸世魔王。

甚至有不少人将他与现任天门宗宗主崔琰嵘做起了对比,皆道当年一同长大的天门二子,如今一个坚守正义,一个堕入魔道;一个救世济人、一个妖星祸世。

但其实对于被冤枉的人来说,崔琰嵘与他一个是高高在上、被万丈光芒所笼罩,一个身陷泥沼,只会越陷越深直入深渊。

如果他不是顾言之的话。

任凭谣言四起,名誉扫地,顾言之没事人一般跟白清元一起旁观这些八卦,一边制定了下一步的计划。于是他便变成了原来的样子,而叫白清元又换了一副容貌,于第二天一早悄无声息地造访了天门宗。

也亏得白清元堂堂一个大宗门宗主,又是一界之主,竟也愿意这么随意乔装变换身份地跟着他瞎胡闹。被白清元带着踏云前行的顾言之想着,一侧头便看见清元仙君弧线硬朗俊逸的侧脸。

他不禁干咳了一声,连忙又移开了视线。

二人落在天门宗山脚下,只见层岩叠嶂,青山依旧,似乎还是顾琰峥曾经生活在这里时的样子。

但待沿着山路上山,路过千回百转的山路走至天门宗宗门口处的时候,只见从前单薄朴素的山门已经以样式新颖独特的石柱重新堆砌建造,下方是朱红色涂漆大门,颜色新亮,一尘不染,似乎常有人保养打理。

这已然不是顾言之记忆中的模样。

虽然他对天门宗的印象几乎为零,但记忆之中这个门派甚是简单朴素,绝不会有这样奢华的门面。

山门口处的护山大阵在他们靠近只是自动开启,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将他们阻隔在外,很快便有两个小童从旁侧的侧门跑了出来,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皆穿着款式相同的道服,锦衣玉袍,应是天门宗最新设计的款式衣物,倒称得上是富态华贵。

只是这两个小童子的面目只能算是普通,与这身衣服并不十分相称。

顾言之这般想着,只听两小童问:“来者何人?”

他于山门前负手而立:“天门宗顾琰峥。”

两小童对视了一眼,眼中尽现疑惑,似乎并未听说过他这号人物,但“琰”字辈乃与宗主同辈称号,料想寻常人也不敢冒用,两小童不敢怠慢,便又问道:“可有名帖?”

顾言之从随身乾坤袋中拿出一块玉牌交给两位小童子,也不为难他们,笑嘻嘻道:“这是在下的名帖,劳烦二位仙童通传一声,你们宗主见到这块玉牌自会前来见我。”

两童子双双被他的笑脸晃了下神,待回过神后方觉得此人说话用词颇为傲慢,不禁又看了他一眼,道了句“稍等”才又双双从侧门跑了回去。

顾言之对身旁的白清元道:“我师弟八成也以为我早就死了,估计我们要等上一阵。”

“嗯。”白清元点头,他亦是数年未路过此地,将天门宗的山门和护山阵法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最终得出结论:“门石是用最坚固的磐石所筑,坚不可摧。阵也是轩辕阁最新推出的大阵,价格不菲,这天门宗的门面尚且如此奢华,内部亦可想而知了。”

“你看那两个小童子就知道了。”宗门口处设有矮桌石凳,顾言之走过去一挥袖将其上的灰尘清理干净,一扬衣摆当先坐了下来,“那俩小孩儿怎么瞅也不过是普通的刚入门的弟子而已,穿着竟比我还好,啧啧,可惜就是长得普通了点,要不然就真是活脱脱的小仙童了。”

同样坐下来的白清元怪异地看他一眼,半疑问半肯定道:“琰峥喜欢生得漂亮的人。”

顾言之摸了摸自己的脸,冲他笑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啊!”

白清元在一晃神儿后错开了目光,与他谈论起了正事:“天门宗近些年来敛财无道,虽然仍有多方势力予以支持,可已经造成黎民修士的怨恨,外加上钱财外漏……恐怕是要引起风波了。”

“嗯,不过我师弟赚钱有方,如今的天门宗已与三百年前截然不同,还是需要表扬的。”

白清元眸色一暗:“你与你师弟的关系很好?”

顾言之绞尽脑汁地回忆三百年前的自己、以及原主与崔琰嵘之间的关系,回答道:“挺好的。我们一起入门,一起筑基,师弟于仙途之道上没什么天赋,我亦顽劣不求上进,于是一起被罚,一起挨饿受打……”

白清元只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了。顾言之觉得哪里不对,狐疑问道:“怎么?”

说话间山门的侧门重新开启,方才前去通报的两小童又跑了出去,对顾言之说:“我们宗主说了,这名帖的主人早已过世,定是有人冒充了他人名讳,如此宵小之徒,定然不见!”

说完,又连忙闪身回了小门内侧,将门关得个牢牢实实。

顾言之:“……”

当年天门宗长河子道人有一峥一嵘两个亲传徒弟,大徒弟顾琰峥性情耿直,行事纯良,二徒弟顾琰峥机灵滑巧,天真烂漫,可以说是各有各的特点。

顾琰峥一直都很照顾比自己年幼的师弟,直到险些被自己师尊欺辱的那一晚,他于挣扎呼救中猛地向窗边一瞥,看见了崔琰嵘的身影。

那是一个很模糊的影子,可顾琰峥与崔琰嵘从小相伴长大,隔着窗纸他不认得别人,却清楚看出那是崔琰嵘,以及清楚看见对方不动声色地从窗口远离的身影。

所以那夜,顾琰峥其实是有目击证人的。

只是崔琰嵘选择了沉默。

即便是这样,顾琰峥也从来没怪过他的这个师弟。

每个人都有自己恐惧和内心中无法超越的东西,崔琰嵘帮他不是义务,不帮却是本分,所以无论是那晚对方的悄然离开还是日后的沉默,顾琰峥都没怪过他。

但今日所见,这个崔琰嵘比顾琰峥记忆里的模样可要冷漠了许多。也似乎完全不像顾琰峥所想,对方只是因为惧怕师尊才不站出来帮他。

其实对于崔琰嵘的反应,顾言之倒并没有觉得很惊讶。

单凭崔真人能放任天下谣言四起污蔑他这一点,对方的闭门不见便已在他意料之中。

想起当年自己将那半册丹籍留给对方时,他一口一个师兄叫得可甜的情境……

三百年虽未沧海桑田,却足以物是人非。

白清元见了他愣神,眸上不禁染上了一丝担忧之色。

即便在即将辞世之时也要将苦心撰写的丹籍赠与的人,对于顾琰峥来说此人一定意义非凡。

再一联想到这些年崔真人的行径……

他虽心中不忍,却仍旧将一直以来没说的话说完:“自你……仙逝,崔真人坐上宗主之位后,从没提及过你的名讳,也并未将你列入天门宗宗谱之列。”

而事实却是顾琰峥回过神后正对上他的眼,丝毫伤心难过之情不现,反而杀伐果断道:“那我更要见一见我这师弟了。这事儿不能总搁这悬着,我得让他跟我说清楚!”

白清元无任何犹豫地点头:“好。”

话音一落,逐风剑从袖口滑出落于白清元的手中,他正要上前,顾言之又忽然拉住他,叮嘱道:“哎哎哎,别弄太大动静!你现在可不是清元仙君!”

这样的叮咛嘱咐,顾言之语气却充满了自信,那样子全然不觉得他会被一个护山大阵难住。

白清元的眸光变得亮了一些,他很享受这种来自顾言之的信赖,甚至是依赖。

当即不再多言,单手掐了一个剑诀,逐风剑应声出鞘,剑鞘上所嵌宝石散发出耀眼的光芒,亦如去如疾风的剑身。

只听“铛!”的一声,之前将他们拦在山门外的大阵在仙剑的锋芒下被敲出了一个洞。

紧接着,无数裂痕从这个洞向四周蔓延弥散开去,须臾,又听“哗啦”一声清脆响声,天门宗的护山大阵已破。

顾、白二人面上皆平淡无波,不惊不讶。

逐风剑回鞘,白清元将它缓缓收回袖内,一点痕迹不留。

从剑身出鞘到还鞘也不过几息的功夫,清元仙君更是信步闲庭,衣袂半分不乱。

若真要进天门宗,一个最新面世的守山大阵还是拦不住白清元的。

这世上没有什么外部力量能抵挡得了即将渡劫的仙君,除了他们自己和天道。

天门宗守山大阵猝不及防的被人击破,引得门中弟子一阵慌乱,却并未惊扰到天门山外的世界。

这只能说明破阵之人修为高绝,已远在阵法所形成的力量之上。

才会如此不动声色。

意识到这点的天门宗长老们连忙使人去看是何人所为,但等门下弟子重新赶至山门口处时,那里已经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什么大能之士!

第19章:孵蛋的老攻19

而此时,顾言之已经和大能已经双双出现在了天门宗宗主的寝殿洞府前。

洞府大门紧闭,门前另有禁制,里面的人似乎丝毫没有要现身的迹象。

方才白清元虽然有意收敛没闹出太大动静,但自家守山大阵都破了,崔琰嵘绝不会没有察觉。

如今这种情况,怕是他已选择闭门不出,做了缩头乌龟。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在天门宗中走了一遭,因为大阵被破、门内混乱的关系,二人大摇大摆地行走竟也如入无人之境。

顾言之跟白清元对视了一眼,忽然毫不吝惜地露出他那一口白牙,龇着一笑道:“仙君可介意将这门也破开?”

白清元二话不多说,这一次连仙剑都没有祭出,单是一伸手、一脚踏了上去,洞府门的禁制便已经破碎,大门被他轻松一推,应声而开。

顾言之率先走了进去。

一边走还一边感慨这崔宗主的品味倒也别致,庭中栽种了不少灵植,排列并不规则,且高矮形状不一,唯一还算规则的便是于院子东南角单独留出几块地,种了几排摇钱树。

洞府灵气浓郁,这些灵植皆品种名贵,都是上好的炼丹材料,单是存在在这里已经足够彰显洞府主人的财力。

顾言之一路看下去,差点儿就看花眼了。但他脚下未停,行至屋舍门前飞起一脚将房门踢开,却并不急着进入,而是冲身后的白清元使了个眼色。

清元仙君已然会意,走进屋内将内部机关一一破除了,顾言之不意外听到了一男子呵斥和尖叫喊人的声音,但白清元早已布下禁制,一时半会儿还没人能闯进来。

等到屋内响动完全停止,叫喊声也销声匿迹,顾言之才整理了下表情,一撩衣摆进了屋。

没办法,谁让他现在这副肉身太弱了,还是得请高手给他先行探路。

顾言之从来就不是喜欢逞强的人。

屋内已经彻底凌乱不堪。

崔琰嵘穿着一身华贵的道士道服瘫在蒲团上,只是发髻散乱,眉目不似当年的灵动模样,已现老态,瞳孔乱颤,浑身发抖,似是被吓得不轻。

看得顾言之心下都疑惑起来:“难道这崔师弟是当真一点都不怀疑地以为我真死了?要不然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他看他时崔琰嵘也在看他。但与之前的反应不一致,崔真人在见到他的那一刻起,突然又是大叫一声,不仅从地上爬了起来,还抽出随身佩剑,剑尖直指顾言之,嘴中念念有词道:“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轻易就离开!……你来是想要回丹籍的对不对?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来人!快来人啊!”

“……”

眼前这情况就连顾言之也有点发懵。

谁能想到在外面风光无限的天门宗宗主竟然是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下意识与白清元对视一眼,顾言之奇道:“丹籍已经赠与给你,我自然不会要回。但放过你是何意?崔师弟,你已不认识我了?”

美目盼兮,他说话时目光流转,眉宇更显风流之态,风神俊茂,竟未有一丝老化沧桑的痕迹。

见到这一幕的崔琰嵘忽然稳住了不断颤抖的手,他仍以剑尖对着顾言之,恨声道:“我认得你,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认识你!顾琰峥!”

这一声叫得顾言之更加莫名,甚至都要怀疑经历的世界太多,他将眼前之人与旁人记错,他们之间其实不是师兄弟,而是尚有血海深仇未清算的仇家。

要说重新回到了自己还算熟悉的世界也不全然都是好处,顾言之就搞不懂怎么每个见到他的人,都似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一开始是白清元,现在是崔师弟……

只是清元仙君恨他是情有可原,顾言之心中有愧,也认了。

但崔琰嵘……?

没等顾言之做出反应,立于一旁的白清元已然并起两指一挥衣袖,轻轻松松缴了崔琰嵘用来指着他的剑,全程沉默,惜字如金。

崔琰嵘显然一直都十分忌惮着这个护在顾言之左右、修为莫测的大能,然而就在被夺去佩剑以后,他的表情反而彻底改惊慌为狰狞,看着顾言之道:“这又是你从哪里诱来的靠山?以前是师尊,后来是弈阳仙君、清元仙君……怎么?如今你又嫌他们不济事了、打算依靠新的靠山来屠了你出身的宗门吗?!”

“……”看了看崔琰嵘口中的“被他嫌弃的清元仙君”,顾言之:“???”

但这并不影响他双目微张,满脸布满震惊失望之色,怔愣地问崔琰嵘道:“你这么想我……?”

说话间那双风流的桃花眼已经泛起水汽,眼角微红,顾言之声音发颤、既彷徨又难以置信:“师傅当年对我做了什么,你不知道?我怎么沦落至此,你不知道?”

短短数语,似已用尽他全部力气。

——这是那个与崔琰嵘相伴长大的师兄顾琰峥会做出的反应,顾言之将原主的神态语气学了个十成十。

崔琰嵘却并不领情。

他反而看了看从始至终都立在一旁未置一词的人,似乎是在极力辨认对方的身份,又似乎是觉得自己刚才说了那番话,已然是没有活路了,反而微微仰起头颅,作慷慨赴死状,说:“如若不是你百般勾引,师傅又怎会守不住道心?若不是守不住道心,天门宗又怎么沦落至此?你以为给了我一本丹籍就万事大吉了,你知道这些年我为宗门都做了什么?再看看你自己,你又做过什么?!”

他双目写满恨意:“我的师兄早已从叛出宗门那天起便不再是我师兄,况且他早已死了,死于鹿泽山上,一步登仙峰中,你根本就不是我师兄!”

“原来你……竟是这样看我的……”

顾言之猛地退后了一步,演到兴起之处表情已不能单纯用受伤来形容,他难以置信地摇着头,退了一步过后又是退了一步,直至脚下一绊,摔进了白清元所扮之人及时伸出臂弯里,似是依托着他的力道才能继续保持直立似的,无力道:“走吧,我们走吧。”

这样柔弱无骨的顾琰峥与他往日里牙尖嘴利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料想他的内心一定经受了不小的创伤,白清元没有任何异议,当即便带着他向外走去,只在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眼崔琰嵘,目光之凌厉,犹如刀锋刮过皮肉,皮开肉绽。

崔琰嵘修为尚浅,并不足以抵抗这道视线,当场被威压震得浑身僵劲、动弹不得。

可顾言之行至门口又重新驻足停住了脚步。

他并未回头,身体发着颤,却固执地保持这挺拔向上的姿势。

天门宗郁郁葱葱的背景下,他宣布了一件事,语气缓慢而铿锵,掷地有声:“自今日起,我顾琰峥不再有你这个师弟。”

话音落,顾言之只觉腰间一紧,刹那间人已经被带离天门宗。

白清元一心想带着顾琰峥离去,哪知自二人飞出天门宗之后,自己手臂一轻,之前依附在他身侧的人已经重新直起腰来,表情云淡风轻。

顾言之双手叉腰,颇为感慨道:“想不到一册小小的丹籍竟能让人疯狂至此,真有点可笑。”

说完,他还真笑了出来。

白清元原本关切的目光骤然染上几许诱惑。

注意到旁边清元仙君的反应,顾言之稍稍收敛了一些,道:“崔琰嵘够聪明,也足够了解顾……我,知道我绝对不会做出残害宗门和他的事来,所以才故意那么说……恐怕这还是说与你听的。”

白清元:“我?”

“故意抹黑我呗。”他说着,就在清元仙君结实的手臂上摸了一把:“能那么轻易就破了一大宗门的护山阵,是个人都想拉拢呀!”

白清元:“……”

“但我不能受这个委屈、吃了这个亏。”与这个世界两不相欠,也代表着他不能平白受了人的欺负。

顾言之暗戳戳咬牙,嘟囔道:“不就是演吗?他能够一脸正气英勇无畏地指责我是绿茶婊,那我也只能顺势装一装,不然岂不是对不起崔真人的口水?虽然我还是没搞明白他缘何那般恨我?”

乌漆漆的眼眸光泽稍稍变暗,白清元道:“可是崔琰嵘一定不会罢休,过了今天,下次想再近他的身,估计很难。”

“无妨。”顾言之叹道:“他终究是我师弟,我也不能因此杀了他。”

白清元表情复杂:“嗯。”

说完,顾言之又笑了下,齿牙春色,美目张扬:“但从今往后,他便不再是我师弟了。他若是再诟病于我,我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

这才是顾言之探索世界进度完成之道的同时,执意要回天门宗走上一遭的目的。

如若崔琰嵘还认他这个师兄也便罢了,他定然不计前嫌帮扶于他。

若是不认,他也要把话说清楚了、关系理顺了,再痛痛快快地讨个说法。

这是顾言之的又一个规矩。

他被莫名其妙地扔到这些世界当中独自徘徊,自生自灭。因为太无聊,天长日久积攒出来的脾气,许多事情连天道都不管他,但他给自己立的规矩,不能破。

生亦何欢,殁却多难。

世俗皆抛,生死看淡。

就连善恶,也要全凭喜好。

第20章:孵蛋的老攻20

离开天门宗,二人一路攀谈,不知不觉已然回到了桑州之上他们之前借住的那家客栈。

悄无声息地借由小窗回到房间,顾言之给自己倒了杯灵茶润喉,想了想,还是跟清元仙君坦白从宽:“你不是说天门宗这三百年拿出了许多此前从没有过的丹药吗?那是因为我走之前给了崔琰嵘一本丹籍,里头含概二百丹方……”

“嗯,我知道。”

“你知道?”

白清元不出声,只沉默地自衣襟当中掏出一檀木盒子,木盒打开,里头平平整整放了本纸质丹籍。

这本丹籍只用普通牛皮纸所写,边角外皮已经破损的相当严重,但仍能清晰认出上面的字体,正是顾言之当年手书的。

翻开第一页,白清元字正腔圆,一字一句读道:“丹籍一分二,此为下册,主讲制丹基础。天下万法同宗,以不变应万变,赠予有缘人。”

顾言之:“……”自己当年写了这些话?

既然如此,稍一结合当今局势,用脚趾想都能知道当年他将上册给了谁。

而如果他没将那上册给了崔琰嵘,现如今天下也不会出现这种一家独大的状况。

顾言之眼睛一转,忽然恨铁不成钢地倒打一耙:“满则溢,溢则损,我将这本留给你,就是希望清元兄能研习其上的道理,避免现在这种一家独大的局面发生,没想到……哎!”

白清元的重点却显然偏了。

他无视了他的痛心疾首,目光定定落于他身上,薄唇一开一合,重复道:“赠予有缘人。”

“……”顾言之抓了抓头发。

话说那些高手大侠所着秘籍不都这么写的吗?顾言之觉得很无辜。

要知道纵横多年,他虽然横行无忌,可最怕的就是欠下情债。

——因为他还不了。

能怎么还呢?有天道看着什么都做不了,连双修都别想,互相充当对方的左右手吗?也因为还不了,所以一旦欠下情债,也就等同于他坏了自己的规矩。

更别提基于这样的前提,顾言之从来都没对人动心过。

可是白清元……

可那是白清元。

好歹是他儿砸的另一个爹。

在对方直勾勾的注视下,顾言之缓缓闭上了眼睛。正琢磨着要不要做点什么让清元仙君死了心,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这声音成功地将两个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方才屋内静谧诡异的氛围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顾言之豁地睁开眼睛,冲门外问道:“谁啊?”

“启禀仙君,我家主人听闻您路经此地,特意上门来访,求您一见。”

顾言之与白清元对视了一眼,他不知在哪一世学得了一流的口技,当即就模仿起了清元仙君的声音,问道:“你家主人是谁?”

“我家主人乃天门宗宗主崔道长。”门外之人答道。

这间客房是用清元仙君的名号登记入住的,会有人找过来一点都不奇怪。

只是……怎么倒把他引来了?!

顾言之心里奇道,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猛然想起自己现在已经恢复了本来面貌,而白清元还是面目无甚特色的无名修士。

二人再次对视了一遭,屋内一阵兵荒马乱。

再开门时,顾言之已经变成白清元仙风道骨的模样,而清元仙君则继续扮演他的玄阳宗三代弟子。

先前的慌乱一丝不现,屋内青烟袅袅,是清元仙君惯用的香炉。

崔琰嵘已在外面恭候多时,当即便一整衣袍,走了进来。

房门再次关闭。

“参见仙君。”

也不知道崔琰嵘是什么时候打听到他们的下榻点的,但这一会儿功夫,对方已经打点好了形容,穿着一身金丝玄色长袍,发髻用紫金冠束好,全无方才狼狈之态。

他也是生得风神俊茂之人,长相不似顾琰峥这般偏阴柔,可若要说的话,以顾言之弯男的审美其实更欣赏他的相貌。

只是对方身形消瘦,此番又作低眉顺眼之态,倒与他身上怒张的金丝刺绣衣裳不相配,看起来有点违和。

一天之内连续见一个人两面,第一次对方目眦尽裂、怒发冲冠,第二次对方竟然像是只乖巧的绵羊,这叫顾言之的心情有些复杂。

“仙君?”见清元仙君并不答话,崔琰嵘又叫了一声。

顾言之这才回过神来,颇像那么回事地道:“崔宗主,坐。元书,看茶。”

“谢仙君。”

顾言之随口叫了个名字,旁边白清元便听话地将灵茶满上,端到了已经坐于圆桌前的崔琰嵘的面前。只是自己仍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顾言之不想浪费太多时间,问道:“崔真人前来找本君有何事?”

白清元倒茶的时候崔琰嵘也在打量他,他颇为忌惮地看着这面目普通的三代弟子,却听仙君说道:“有什么话,崔宗主但说无妨。”

言下之意便是不用顾忌他的这位弟子。

崔琰嵘想起近日来传言说清元仙君被仙器反噬已然势弱、不得不与门内玄功强劲的弟子双修的传闻,再观二人时不时的眼神交流、亲密举动,心下登时一喜,又觉得又苦又涩。

喜得是仙君跟那灾星果然已经脱离了干系。

苦的是仙君身侧之列,仍旧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他很快回神,说道:“在下今日来见仙君,是因为方才顾琰峥那魔头,带人打上了天门宗!就连那护山大阵也被他们击碎了!”

顾言之还当是什么事儿,原来不过是过来拉拢关系,共同讨伐自己……

原来来找我竟然也是为了我,猛地觉得这种说法很有趣,顾言之不由兴冲冲地去看白清元,却见他神色似有躲闪,竟不似一般常态。

当下便心中一凛,顾言之杳亮的眸子在崔琰嵘和白清元身上飘忽不定,他以手指敲了敲桌子,作沉思状道:“桑州所属,皆在劫业宗管辖范围之内,即便被人入侵,崔宗主也应该去劫业宗报信,缘何要来找本君?”

话音落,但见崔琰嵘目光直勾勾落在自己身上,却满脸谦卑之态,虽然表情隐忍,却难掩痛心委屈之情,再配上他那张俊脸……其实还挺怜人儿的。

可一想到对方正这样看着的人其实是白清元,顾言之又骤然觉得不美了。

只听崔琰嵘道:“仙君已然知晓那妖魔重生之事?”

他语气半疑问半是肯定,顾言之心中一凛,心道难道他是来试探我的?但结合今日白天之事一想,又觉得并无这种可能。别说崔琰嵘没有这个必要亲身前来试探,便是有,他也不敢。

思及此,顾言之懒得跟他打太极,直接道:“你缘何这么问?”

眼见仙君露出不耐之色,语气也不那般客气了,崔琰嵘瞬间从椅子上重新站了起来,垂着手,低眉顺眼道:“在下只是觉得仙君的反应过于平静了……所以才……”

他眼中渐显慌乱,但仍是咬牙说出了此行的目的:“仙君可知,那顾琰峥身边跟着一位修为莫测的大能,可不动声色地破开我天门山的大阵?!”

“哦?那大能是谁?”顾言之说着,故意调转目光,揶揄地向白清元那侧看了一眼。

白清元受了他们这一夸,安静喝茶。

“这个……在下也不知。”崔琰嵘道:“但顾琰峥与他举止亲密,竟不像是寻常关系,倒更像是……”

“更像是?”

“……更像是道侣。”

崔琰嵘一边慎重小心地说着,一边打量着清元仙君的脸色,似乎生怕说错一个字便会被生吞活剥了。

可奇怪的是仙君面上尚没有丝毫变化,他便已经感到一道寒光,一种森森之气正从仙君身旁的三代弟子目中迸射出来,叫他不禁冷得打了个哆嗦。

顾言之还在揣摩崔琰嵘的用意。

对方此次前来无非是想挑拨白清元和自己的关系,但要想挑拨的话,难道不应该抓住自己重生的点将他打入妖邪之列吗?缘何又要在“清元仙君”面前强调他与其他人举止亲密?

他这边正在思量,那边崔琰嵘见他没有反应,便继续说道:“我师兄已死,绝不会无缘无故起死回生,而那护持他之人周身散布魔气,我师兄他……恐怕已是魔界之人。我此次前来只有一事想问仙君……仙君曾说此生只钟情于我师兄一人……绝不会再对他人动心……此话……还……还……”

一席话尚未说完,崔琰嵘已经面色铁青言语困难,目之所及,那坐于清元仙君身侧的三代弟子目光越显冷厉。

他本不怎么相信外面的传言,丝毫不觉得清元仙君会那般容易便移情别恋,所以压根儿就没把这三代弟子放在眼里——纵使对方修为高绝,量他也不敢在仙君面前造次。

但现在……犹如数十万石重石压在身上,饶是崔琰嵘咬牙抵抗,也再吐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可这没问完的话却丝毫不影响顾言之听明白他话中之意!瞧他自进屋时起满是恋慕的眼神,再联想白日里对方的那段说辞,那妒恨的目光,顾言之已然知晓这崔真人憎恶自己的真正原因。

——他竟是在恨,他中意的清元仙君喜欢的却是自己!

与此同时,一旁一直沉默的清元仙君忽然发出了一声暴喝:“够了!”

第21章:孵蛋的老攻21

白清元的一声暴喝将崔琰嵘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随即他衣袖一振一挥,崔琰嵘便腾空飞了出去,外头大门应声而开,等他摔出后,“砰”地一声关了个严实。

顾言之对清元仙君的一系列动作置若罔闻,因为眼下他更在意的事却是另外一件:白清元与崔琰嵘是什么关系?如果是两个没有关系的人,白清元又缘何要对他说那么……私密的话?

思及此,他突然眸光一转,眼睛一眯,展颜笑道:“仙君那般着急赶他出去做甚?这话还没说完呢。”

他说着,宽大的衣袖自脸上扫过,就露出了原本那张绝丽的面容。

如果是往常的白清元可能还会巧言令色地说一些话把顾言之给噎回去,但这次却选择了沉默。

可他越是不说话,顾言之便越觉得不对。

他继续笑,露出一口的森白牙齿:“我以为仙君与天门宗宗主的关系并不好,却原来,我以为的只是我以为的。”

“琰峥。”白清元低低地唤了一声,顷刻间也恢复了原来的相貌,只用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看起来竟有一丝可怜。

“仙君经常在我师弟的事儿上吞吞吐吐,不知是否与这种关系有关?”

白清元只好说:“你走以后崔真人确实来找过我。”

“找你作甚?”

“自荐枕席。”

“……”

顾言之仍是笑,只是声调阴阳怪气,预示着主人现在的心情。

他这人就是这样,生气的时候越是发火脸上的笑意便越盛,配上一张倾国倾城的面庞,竟犹如三途河畔怒放的彼岸花一样,虽娇艳美丽,却带着些危险。明知是危险,又叫人不忍移开视线。

白清元却忽然被他这笑弄得心头火起。

他骤然向前跨了一步,一抬手,已然将对方消瘦的下颌禁锢于手指之间。

白清元的眼眸里头映着的是前所未有的黑。

两人身高相差并不多,所以现在顾言之被他逼着抬头,便又变成了脸对脸的姿势,只是这一次面对那风情万种的眉眼,白清元不躲不闪,毫无避讳道:“琰峥缘何生气发怒?”

下一刻,他挥袖将桌上物件统统扫落,直将顾言之推了上去。

后背碰触坚硬的桌面,顾言之的心上也被点起了一股邪火。

他是给委屈的。穿梭于一个又一个世界,统共徘徊了何止万年,跟个苦行僧似的,不仅找不到出路,就连下面也找不到出口。

自己没有出口不说,还要因为没有出口而拒人于千里之外,看着旁人狗血地拉拉扯扯……!

他之所以性子看起来这样怪,是活生生地被憋得疯魔了。

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白清元的面孔重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你既不接受我,又见不得我与他人相好?”

顾言之咬牙,心里想着:他妈的是老子不接受你吗?是天道不让!等会儿雷落下了劈你我可不管!

然而转念一想,清元仙君一大乘期的大能,怎么着也能经得住一劈吧?

这实验他还真没做过。

万一落雷前还能爽一爽呢?

虽然那场面……光是想想都会觉得重口。

不过也好也好,就叫你体会一下老子的难处。

白清元只见顾言之前一瞬还一脸咬碎了一口银牙的倔强样儿,不由心下一沉。下一息他的脖颈忽然被身下之人抬臂勾住,一拉一拽,二人的唇便贴在了一处。

他不由张大了眼睛,接下来重新响起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没过过久,这声音又被桌椅晃动的声音所掩盖。

顾言之的眼睛湿漉漉的,主要是爽的。

虽然清元仙君并没有什么技术可言,但这种一边享受一边等待落雷的心情实在太刺激,跟爬珠穆朗玛峰差不多,既忐忑又有叛逆征服的快感,外加上他五识敏锐又没有痛觉,除了一个爽字,顾言之当机的大脑一时半会儿还想不出什么可以替代的形容词。

倏而他又觉得不对。

清元仙君这会儿还在他身上不住攀爬。

要是搁以前的话,别说做到这一步,就是二人裤子都脱了坦诚相见恐怕天道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怎么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难道!莫非!有了大宝鉴以后,这不成文的规矩就破了?他恢复了自由身,可以随便找伴儿了?!

顾言之湿漉漉的眼睛忽然划出了一道泪痕。

是激动的。

白清元并不知他在想什么,见身下之人竟然哭了,不由扳住自己停下了所有动作,只温柔地吻了吻他的眼角:“难受?”

“不不不!”仙君你忽然不动了才是难受。顾言之哼唧了一声:“回床上。”

白清元:“好。”

顷刻间,二人的位置已经由桌上换到了床上,姿势也被稍微调整了一下,别说,当了那么长时间处男的仙君还挺有想法的。

顾言之就觉得现在的姿势很熟悉——好像就源于他的那么邪书!

一开始顾言之还在忐忑,心有余悸,现下他俩越来越来劲儿,他很怕不长眼的老天忽然落下一道雷来,将他们两个就维持这姿势双双劈成黑炭。

那种焦糊味儿,隔了几辈子他也忘不了。

这种忐忑差不多维持了两个时辰。

直到一次结束后也依旧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顾言之才彻底放心了,脑海开始不自觉地描绘清元仙君巨大的形象,不由得舔了舔嘴角。

白清元一挑眉,并没有偃旗息鼓的意思。

“还来?”顾言之问。

“还有很多姿势。”白清元答。

自打有记忆开始就没这么爽过的顾言之当然没有任何异议。

然而一天两天,三天过去,除了偶尔休息就一直在运动,饶是金丹期的身子也吃不消了。

再反观白清元,好像越干活越来劲儿。

顾言之以前因为自己不行所以从没关注过这样的事,现在倒忍不住感慨,这个世界的设定实在是太牛叉了!

“哎哎哎不如我们双修吧!”再次被推倒的顾言之叫道。

双修更注重精神上的契合,也许身体就不会那么累了……而且还可以顺道增添修为!顾言之在心里啪啪啪地打着算盘,等自己碎丹成婴,修为就跟现在不是一个等级的了,到时候可以多给儿砸灌输点灵力,也许他就能早点儿出来也说不定呢……

是的,没错,这三天他们唯一停止运动的时候就是给那颗蛋灌输灵力的时候。

白清元依旧没有丝毫犹豫:“好。”

于是又三日过后,天雷终于落在了顾言之他们临时停驻的这间客店里。

只是不是他先前所担心的那种情况,这雷是庆祝他成功迈入元婴修为、用来洗精伐髓的雷。

顾言之在那道闪电没入眉心之时,就俩眼一翻晕了过去。

——以后谁再说双修不累,老子第一个砍死他!

等他再醒来,已是一日过后。

顾言之睁眼时,屋内香气袅袅,白清元已经重新穿戴整齐,又是一副道骨仙风的样子,正坐在下面的椅子上煮茶读书。

不得不说,一醒来就看见清元仙君这样冷厉又不失俊美的轮廓,基佬顾表示他很满意。

同时眼前飘过一趟红字:【恭喜!任务完成度已达70%!】

则让他更满意了。

欣赏仙君的侧颜,顾言之越发确定自己的任务跟白清元有关。毕竟他这段儿时间除了跟白清元厮混在一起,可什么别的事情都没做啊。

之前进度哩哩啦啦地一点点往上窜,堪堪从35涨到了39,就再没动过。

怎么他跟清元仙君睡了一觉,这进度就又动了?还一下子跳了这么多!

如果是这样的……依照如今白清元与自己的关系,那他岂不是很快就能完成这个世界的任务了?

顾言之抻了个懒腰从床上坐了起来,只觉得神清气爽,身体里仿佛蕴藏这无数能量,这元婴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白清元自然注意到了他这边的动静,眼里多出许多柔情。

只是就这么看着他,也不说话,却又在顾言之视线扫过去的时候猛地错开了目光。

顾言之:“……”

清元仙君千年道行,别不是这会儿倒害羞上了吧?

第22章:孵蛋的老攻22

顾言之穿着单薄的衣衫,大刺刺地在白清元的身旁坐下,拿起仙君面前的茶喝了一口,忽然听白清元问道:“感觉如何?”

近距离望过去,阳光和袅袅香烟笼罩下的清元仙君还真是俊俏的犹如天神一般,只是脖颈和耳朵都红了一圈。

生猛了那么多天的仙君完事儿以后竟然害羞了,顾言之笑,故意舔了舔嘴角,砸吧砸吧嘴:“感觉还不错,仙君腰力不错啊。”

他说着,手一欠,就在对方劲瘦强壮的腰肢上摸了一把。

白清元浑身一僵,按住那只作乱的手,就势握在掌心,语气无奈中带着宠溺:“我是说你的身体,结婴后感觉如何。”

“也挺好的。”顾言之不逗他了,感受了下自身变化:“这有元婴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啊。”

他又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我师弟找你自荐枕席的事儿,仙君还没说完呢。”

“……”白清元一顿,探手将乾坤袖中的儿砸给掏了出来。

还被困在蛋里的儿砸一落地就朝顾言之滚了过去,他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微微一笑:“掏他也没用。”

“自然什么事都没发生。”白清元只好说。

我当然知道什么事都没发生,要真发生了什么,仙君您一开始的技术也不至于这么差。

顾言之想着却没说出来,这么长时间不能输入也不能输出,没有人比顾言之更懂男人这方面的尊严是需要大力维护的。

见他坚持,白清元只好把事情都给他交代了。

最开始崔琰嵘来找他的时候,他并没有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因为那时候顾琰峥才刚刚离世,他还沉浸在震惊和难以言喻的悲切当中,迷茫无措、愤怒悔恨在头脑中交织,见识了这么一个连仙途都可以轻易放弃的人,白清元的世界观和认知都受到了冲击,完全没有心思去注意别人。

也就是对方是顾琰峥的师弟,他才能允许他出现在自己的视野范围内。

但随后,他就发现对方黏在他身边不是为了追忆顾琰峥,而是想要取代顾琰峥在自己心里的位置。

以他师弟的身份。

崔琰嵘原话说的是:“我的师兄已经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仙君若是不介意,我可以代替师兄,常伴仙君左右。”

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又怎么可以由一个去替代另一个?

白清元想都没想便回绝了。

同时也是因为这件事叫他看清楚了崔琰嵘的为人,再加上对方回到天门宗后大改宗规教条,做起了垄断贩卖丹药的生意,他便越发不屑与对方为伍。

“然而由前几日的事来看,我师弟待仙君您那可是一片真心啊。”顾言之唏嘘。

哪知巧舌如簧的仙君又回来了,他只听白清元说:“真心喜欢本君的多不胜数,只可惜本君的心,早被一个小没良心的夺去了。”

“唔。”顾言之不置可否,这会儿他正没骨头似的靠在仙君的身上,手里还把玩着儿子,忽然想到如果自己没有回来,白清元会是一副什么样的模样呢?

如果自己没有回来,没有精元的儿子便还是浮屠塔里的一枚永远不会出世的蛋,排斥着任何人的接近。那么清元仙君……

他猛地意识到,对于白清元来说,自己的回来才是个意外!

换言之便是说,他不知道三百年后自己会回来,但依然选择继续培育儿子,等待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和一个压根儿不会破壳而出的崽崽。

那种遗憾、孤寂和绝望……

顾言之浑身震了一下。

白清元一侧身,张开手臂,便顺势将他抱进了怀里,询问道:“琰峥?”

漆黑如墨的眼眸中满是爱慕和关切,顾言之笑了一下,嘴里说着“没事”,心里却由衷想着,还好我回来了。

这时,窗外猛然飞进来一只小仙鹤,正是身为守山仙鹤、本应与主人形影不离却被主人的结界困在外面整整七天的木有枝。

“吱吱!”木有枝一见顾言之就扑进了他的怀里,埋头猛蹭,似乎经历了说不尽的委屈,不明白自己为何被主人拒之门外了。

顾言之只得安慰鸟:“还不是怕你看见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吗?你还小,还是一只小鸟儿。”

白清元:“……”

顾言之猜想玄阳宗中应该是有专门的什么人负责每天给清元仙君传小纸条儿。

又猜想那人最近一定很纳闷,怎么连着这么多天仙君都没有看小纸条。

因为吱吱的鸟腿儿上,现在已经绑了好几个小信筒了,白清元正把它们拆下来一一查看。

木有枝蹬蹬腿,似乎是为负重明显少了不少而高兴。

顾言之又摸了摸鸟头,把儿子交给吱吱让他们去玩,便就着倒在仙君怀里的姿势,与他一起将信中内容一一看完。

末地他打了个哈欠,颇为无聊道:“赶紧将这里的事儿处理妥了,我们也好回去,专心把儿子孵出来。”

白清元点头:“好。”

九州之上,关于天门宗前任宗主顾琰峥起死回生回来的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因为顾真人,已经应该说是顾真君也丝毫避讳那些风言风语,反而大咧咧明目张胆地四处云游,出现在人群当中,替人看病,免费赠送丹药。

但凡有哪个地方出现了僵冻症等害人不浅的疑难杂症大肆爆发,都能看见他的身影,许多次竟赶在了天门宗过问送药之前,不仅分文不取,而且包治百病。

就连某些修士修炼遇上瓶颈,他也能给顺利解决了。

一开始没人相信他,都不敢尝试他炼制的东西,还是因为清元仙君仁德之名在外,受人景仰,才有人敢吃他的丹药。

到后来就变成了旁人追在他屁股后面,但求一方仙丹神药。

时间一长,关于顾真君是否是歪门邪道一说,很多人都产生了质疑。更多的修士则漠不关心,对于他们来说顾真君是医好他们伤痛、帮助他们突破瓶颈的仁义之士。

他们甚至怀疑从一步登仙峰上重新下来的顾真君其实早已得道成仙,是下凡来帮助他们渡劫的。要不然那大乘期修士才能去得的地方,顾真君怎么也能轻易往返去得?

顾言之津津乐道的听着这些说法传闻,不禁为这个世界修士们的想象力点了个赞。

他当年会去一步登仙峰自杀,完全是想在临走前看看那个地方有什么神秘之处,非要大乘期才能踏足。

去了以后才知道那地方跟其他地方根本没有什么区别,就连灵气都没有多上一点半点,只是大乘期修士们约定俗成地去那里渡劫,时间长了人们对那座山峰心生敬畏,便逐渐演变成了这么一个规矩。

顾言之的口碑变得越来越好,对于他所行之事,天门宗包括几个拥护他的大宗门态度却与散修们完全相反。

天门宗仍旧坚持两点,第一,顾琰峥已然身死道消,现在在外面瞎蹦跶的这个是歪门邪道。

第二,顾琰峥所炼丹药之符篆皆数出于天门宗,而他这个已死之人与天门宗早无半点瓜葛,所以是盗用。

依据就是顾琰峥曾带人打上了天门宗,破了他们的守山大阵,早无半点昔日情分可言。

而至于在得知清元仙君和顾琰峥又走到了一处后,崔琰嵘已然将之前的情况猜出个七七八八了,他就说,世上像清元仙君那般的大能伸手都不会超过五个,顾琰峥又是何德何能,能勾搭一个又一个。

原来不是他背着仙君在外面找了旁人做靠山,而是清元仙君为他易了容。

想起那日他与仙君所谈论的事也许全被那顾琰峥听进了耳中,崔琰嵘便不由咬碎一口白牙,势要让他永世不得翻身,才能一解心中之恨。

顾言之与白清元在外晃荡了几个月,不仅名声变好了不少,因为苦修不辍,坚持双修的缘故,修为又升了一级,迈进了化神期。

旁人数百年才能完成的跨越,他只用了几个月便做到了。

对于此,顾言之表示,这都是清元仙君的功劳。

又过了半个月,五十年一次的逐仙大会在玄阳宗召开了。

而作为玄阳宗掌门、凌州界主,白清元带着顾言之于数日前回到宗门主持大局。

有竞争才会有进步,虽然七州向来同仇敌忾共抗魔界,但并不代表他们本身就没有私心,不讲究排名地位。

逐仙大会便是七州共同创办的,用来角逐排名而存在的第一盛会。

这一届便轮到了玄阳宗主办操持。

等盛会正式开始的这一天,被围绕谈论了好几个月的顾言之终于在众人面前现身了。

众人眼中所见,他果然跟在清元仙君的身边,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坐在他的边儿上,眉眼含笑,风华绝代,甚至比当年更甚。

从他现身开始,玄阳宗的席位便收到了无数目光的洗礼。

除了顾琰峥风华如故以外,令众人更加惊奇坐不住椅子的原因确实震惊于他现在的修为——一个金丹期,短短时间内便成了分神期的大能?这怎么可能?!

别说旁人,就连前几个月刚刚与他分别的玄阳宗几位长老之前都受到了惊吓。

修为精进的速度如此之快,简直是闻所未闻。除非……

他用了什么邪术,吸取了旁人的修为!而从金丹到分神,能经得住他这一吸的,恐怕只有大乘期修为的仙君……

众人不禁又向顾言之身边的清元仙君望去,只见仙君依旧器宇轩昂,甚至嘴角含笑,比往昔还要神清气爽,哪里像是被人吸干的样子?

至于之前盛传的清元仙君被仙器反噬虚弱的传言则还有不少人记得,也都等着这次大会一睹仙君风采,看看是否真如传言所说。

只是却不知道现在跟在他身边的那名修为深不可测的弟子现在何处?

……莫不是仙君与崔道君复合了,便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仙君他还真是糊涂……

第23章:孵蛋的老攻23

逐仙大会的内容其实很好概括,就是两个字,比试。

虽然每一届的花样都不太一样,但最终都不过是实力的比拼。

这一次的大会为期时间半个月,内容一共有三项,第一轮是海选,所有门派的弟子和散修,只要是修士便不问出身,都可参加。

第一轮过后会留下十六个人,进行四强的角逐。最后剩下的四个人再排个名次。

顾言之对这种比试没什么兴趣,他是来看热闹的。

清元仙君消息网密集,天下大事皆囊括于心,运筹帷幄,也因此顾言之知道,这逐仙大会上即将发生一件大事。

以至于入座没多久,他便抻着脖子四处向外望去。

白清元忽然握住了他的手问:“看什么呢?”

“看我干爹,他果真不来了么?”

白清元面色徒然一黑,咬牙道:“赵弈阳心魔复发正在闭关静养,吱吱带回的信上你又不是没有看到。”

顾言之眨巴眨巴眼:“我看到了,只是觉得如此盛会,干爹好歹也应该露个面吧?”

大概是那码子事做得多了,顾言之原本就偏阴柔的相貌看起来更加红润水嫩,让人见了便不想再移开视线。

白清元明知场上有一半的人在看比试,有一半的人在看他们,仍然一低头,在他的眼角落下一吻。

既挡住了旁人探视的目光,又宣誓主权。

亲完才觉有些不妥,仙君红着脸,在他光滑的手背上捏了一把,“这有什么?不止赵弈阳,落云阁阁主也适逢闭关不能参加。”

“那岂不是七大宗,只到场五位宗主?”顾言之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他。

“是。”白清元温柔回望:“琰峥真聪明。”

顾言之还待说什么,忽然鼻头一动,于空气中嗅到了一丝丝奇异的香味。他眼睛一转,将两只手指放于唇间吹了个口哨,便把正满场乱转的吱吱给招了回来。

吱吱落回在顾言之手上,一人一鸟凑在嘀嘀咕咕说了会儿话后,传令仙鹤重新展翅而起,继续于空中来回盘旋。

做完这一切的小动作,顾言之忽然抬头,猝不及防地张口在清元仙君的唇上咬了一口,顺道来了个湿~吻,简直比仙君还不知道收敛。

偷偷打量的众人连忙别看眼去——下面还比着试呢,从来持节收礼的仙君怎么也不知道注意点影响了。

真是……有伤风化。

正当清元仙君和他的新欢旧爱你侬我侬的时候,场上变故突生!

天上突然出现了一大片乌黑浓厚的云朵,云朵遮天蔽日,顷刻间便令天地变色。

狂风大作,夹杂着黄沙,呈龙卷之势由远处袭来,将无数巨型树木连根拔起,所过之处房屋建筑物尽数倒塌,形成的风柱正从四面八方向场地中央袭去!

护场大阵自动开启,但风势强劲,恐怕支撑不了多少时间。

虽然结界内部还未受到什么波及,但外界邪风呼啸,不知谁从怒号的狂风中看见了什么,大喊一声:“是魔兵!魔兵入侵了!”

比试中止,场内一阵大乱,只因结界之外,飓风中跑出不计其数的身穿黑甲的魔兵,正在大力攻破结界。

旁边轩辕阁的长老忽然站了起来,问:“清元仙君,这是何意?!”

有人带头很快就有人附和,直言在场之人中唯一与魔界有关之人就是顾琰峥,甚至有人猜测清元仙君为了要给爱人增进修为,要将在场的所有修士都当做祭品。

场内形势剑拔弩张,就连一些玄阳宗的弟子看顾言之的目光当中都充满了戒备,仿佛下一瞬他绝美的容颜就要发生变化,变出血盆大口,吞食旁人。

但更多的弟子与顾言之都有过接触,他们相信顾琰峥,更相信他们的宗主,有弟子不服气道:“即便是魔界入侵,与我们宗主又有何干系?”

“名剑大会无数修士大能齐聚,战力集结,魔界专挑这个时候过来,不是脑子锈到了就是有人接应!”

“糟糕,你们有没有觉得浑身无力,灵力也无法动用了!”

“僵冻症!是僵冻症!”

“不可能,我曾经感染过此症,按理来说绝无再次感染的可能……”

“听说僵冻症不是病,是毒!谁知道毒性有没有变化!”

在场之人虚弱地倒下了一片,一说是僵冻症,所有人最先向天门宗的方向看去,但见为首的崔真人和一干长老也面色不善,正纷纷取出丹药,服下调息。

见到天门宗的人在,原本慌乱的修士逐渐又稳定下来。

天门宗的众人正在调息,暂时无法分身将解药分给众人,有那有能力弄到药丸、随身携带的人也纷纷拿出丹药服下调息,而场中九成以上的人并没有这种待遇,只能眼巴巴地干瞪眼,顺便给此次比试的东道主,玄阳宗施压。

“先别说我们怎么就中招了,听说顾真人也能炼制解药,何不感觉将丹药拿出来与我们分了?”

顾言之同样面色不佳,面露为难之态,道:“你们现在中的毒并非僵冻症之毒,我暂时解不了。”

“以前能解得,缘何现在解不得!你分明是想我们手无缚鸡之力地死在魔兵手上!”

就在这时,服下解药的天门宗众人纷纷睁眼了眼睛,面露慌乱和疑惑,崔琰嵘:“我们并非是得了僵冻症,而是中了比它症状还要猛烈的毒!”

一句话打破了原有的宁静。

“我知道了!一定就是这样,逐仙大会万年来从未出现意外,唯有这次,你就是唯一的变数!你这个祸水!”

玄阳宗一众长老也中了招,三长老趁着自己还有力气,纷纷站起来讨伐顾言之,要求他交出解药。

“不错!顾琰峥熟悉丹药,今日之事绝对是他有意谋之!”

“宗主!结界马上就要崩溃!若还没有解药,七州修士今日都要交代在这!”

顾言之的表情像是受到了惊吓,他双目圆睁,目中含泪,不理会众人威逼质问,只是紧紧拽住白清元的衣袖,连连对他摇头道:“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做过……”

清元仙君似乎同样中毒了,面色是前所未有的苍白,他一句话没说,只勉强抬起一条手臂,将人扣在了自己怀里。

袒护之意已再清楚不过。

下方修士见他这样,厌恶之色大于震惊和失望,只有坐于原位的崔琰嵘,悄悄地翘起了唇角。

“崔真人!不知崔真人可知我们所中何毒!可有解救的方法!”许多修士并没有放弃生的希望,纷纷将目光汇集到了崔琰嵘的身上。

崔琰嵘对于这种崇拜到狂热,又充满依赖的目光十分受用,他做出为难的样子,又一副天下大任生死存亡都寄托在他身上的悲壮样子,祭出一口药鼎,勉强道:“本尊便试试吧。”

说完,他开始炼丹。

众人皆不再言语,直恨不得屏住呼吸也不想打扰崔真人炼丹。

丹炉散发出的袅袅香烟中,崔琰嵘俨然成了济世救人的天仙。

劫业宗宗主天辰仙君不由赞道:“幸亏崔宗主在这,大家先行放松心神,不要过于紧张,等崔宗主炼好丹药,便是我们反手驱逐魔兵之时!”

他这话说得颇为豪气,一呼百应,倒激起了不少修士的血性。

“既然是这样,那我也试试看能不能炼制出解药。”极度安静的结界内忽然响起一道清朗的嗓音。

专注于看崔真人炼丹的众人这时候才想起他们之中还坐着个异类。

星德宗孚德长老怒斥道:“你这个妖人!贫道就知你降临九州就不是什么好兆头!”

“只要妖人一死,大难可解!”这句话他是冲旁边清元仙君喊的,虽然大家现在都手脚无力不能动用灵力,但清元仙君何等修为,只要伸手在对方纤弱的脖子上一按一掐……

然而仙君并没有任何动作。

孚德长老忽然想起若不是白清元护持,他们早就除了这妖星了,又怎么会有今天这一出,便纵声喊道:“清元仙君!到了这时候你还要护着这妖人吗!”

可惜他现在也只能喊喊,眼睁睁地看着青年掏出药鼎炼起丹来,清元仙君对妖星一说充耳不闻。

正在这时,结界发生了一阵剧烈的晃动。

魔兵攻破了结界!

这种想法出现在了在场所有人的脑中,大家投注在崔琰嵘身上的目光更加迫切。

快一点,再快一点。

可惜时间根本已经来不及了。

第24章:孵蛋的老攻24

玄阳宗的防护大阵,几天前顾言之无聊研究阵法的时候偷偷加固过,防护性能比天门宗那个还要强上十倍,可如今也已经到了极限。

大阵没有碎裂,只是已经被破开了一个口子。

破开的口子正是桑州一众门派所在的位置。

狂风停驻在结界之外,魔兵却从结界破损的缺口处涌了进来。

很不巧的是,天门宗首当其冲,第一个与魔界大军打了个罩面。

结界被突破的那一瞬,崔琰嵘就狠狠地颤了一下。

这不可能……这与他们先前商量好的并不一致,他还未炼出丹药!

魔兵当中有一魔君手持魔刃,一马当先,当先挥舞着武器喊道:“一个不留,给我杀!”

崔琰嵘听得分明,心中不住摇头。

不可能的!这不是他们之前所商量的结果!他明明跟魔主说好……

他心知事情起了变化,魔界的人背叛了他们之前谈好的合作!可惜他现在中毒未解,就算没中毒本身修为也不值一提,想要逃命都来不及!

魔兵犹如潮水般涌了过来,崔琰嵘慌乱地四处打量,只见对面不远的地方,顾琰峥正神情专注地炼着丹,丝毫没有被魔兵侵入的事情骚扰到——因为清元仙君不知什么时候已然站起身来,逐风剑被他手动抽出,正握于掌中。

怒号的狂风中,白清元一袭白衣猎猎,身形挺拔如松,正横剑挡在顾琰峥的身前。

——即便他已灵力全失,却仍要用手中之剑,护他周全。

崔琰嵘见了,只觉得心中恨意更盛。可兵刃就要送至他的眼前,却无人肯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为他抵挡一二。

所有人都怕死。

崔琰嵘更不例外。

他用怨毒的眼神去看旁边的天辰仙君,眼见着魔界兵刃就要招呼到天辰仙君的身上,却听他高声喊道:“鬼旗君!难道你要枉顾我与魔主之间的约定吗!”

魔界将领鬼旗骑在一匹黑色的魔兽上,听见他的声音,不由鄙夷道:“这正是我主的命令。杀光这里所有的人,才是我主想要的。还要谢谢崔真人这些年不断试出的毒药。”

“我主还说,既然有机会可以铲除所有修士,留着你们也麻烦。”

崔琰嵘睁大了眼睛,他原本以为是天辰仙君背弃了他,另与魔主有了交易,想不到魔界之人如此不讲信誉,竟是要双双毁了他们两个!

众人更是听得分明,原来勾结魔界的人竟是他们两个!

一阵绝望从所有人的心底蔓延上来,完了!唯一可能炼制解药的人却是散毒之人,七州亡矣!

这时候崔琰嵘仍未放弃挣扎,对鬼旗君喊道:“魔主留下我,我可以为他炼制一切毒药和解药!我还有价值!”

可惜混乱中,鬼旗君已将目光放在一人身上。

那人有着一张惊世绝艳的面容,正盘膝坐于远处,面前放置一方药鼎,神情专注而宁静,与四周的嘈杂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他是……”鬼旗君惊为天人,眼里除了那张举世无双的面容外,哪里还有什么崔琰嵘。

对方美得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下也令人出神,鬼旗君此时脑中所想,竟也只剩下想要得到他!

可惜下一瞬,只见一白衣修士将手中飞剑一划,结界升起,绝美的人儿已经被隔绝在了他的视野了。

结界之外,白清元提剑而出。

大乘期修士已然具备毁天灭地之能,清元仙君又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几乎只挥出了一剑,那些气势汹汹的魔兵便被浩然而起的仙气震退了一步。

所有修士都不由紧张起来,内心欢呼。

清元仙君能动了!

白清元手掐剑诀,纵身而出,一抹白色在漆黑的甲胄中显得清亮耀眼又瞩目,很快就将无数魔兵打翻在地,竟以一人之力,护住了在场所有修士的周全!

随后他开始跟包括鬼旗君在内的几个魔君打成了一片。

顾言之一边炼丹一边注意着那边打斗的状况,不由翘起唇角,对于今日这场闹剧,他已是十拿九稳。

崔琰嵘和天辰仙君共同勾结魔界魔主,倒也不是想出卖七州。

他们算盘打得响,想借着逐仙大会的时机先投毒,等魔君率领魔兵来走个过场,再由崔琰嵘当场炼制解药,天辰仙君赶走魔君蛊惑人心,从而完全巩固他们在七州中的地位。

只可惜魔主也不是傻子。

之前虽然商量好他们帮助天辰仙君和崔真人演一出戏,等二人彻底控制七州后在给他们相应的资源和好处,可好不容易遇见一次所有修士不问修为皆灵力尽失的情况,对于一心想要掠夺七州底盘的魔主来说,所有人都死在这儿,才是他喜闻乐见的事。

但谁料,竟在此时出了一个变数。

早在嗅到崔琰嵘下毒时起,顾言之就以口渡之,将解药给白清元服下了。

这一次崔琰嵘改变了僵冻之毒的毒方,但顾言之于丹药上的造化远在他之上,他甚至可以不用药鼎便能配置解药,提前预防中毒对于他来说完全没什么难度。

二人仍装作同样中毒了的样子也不过是要他们在天下人面前招出真相。

顾言之见时机成熟,便把药鼎收了,将其实早就炼好的丹药分给四周的玄阳宗长老和弟子。

白清元虽然完全不落下风,但以一人之躯抵挡千军万马,支撑太长时间的话,顾言之觉得有点心疼。

虽然这种想法很快就被他忽略了。

来参加大会的修士何止万人,为了让更多的人能站起来加入战斗,顾言之只得任命地又重新坐下,赶制解药。

分发下去的解药很快见效,玄阳宗的两位长老率先站了起来,加入战局。

有人眼见着玄阳宗的方向发生骚动,几息后竟然又有几名弟子站了起来挥剑冲进魔兵当中大杀四方,便忍不住雀跃欢呼起来:“是顾真君!真君已然炼制出了解药!我们有救了!”

“我们有救了!”

不知是谁喊出的这一嗓子,结界之中瞬间呼声震天,气势大振,众人齐齐喊着顾琰峥的名号,哪里还能体会到半分方才魔兵降临的恐惧?

顷刻间,众人早将妖星一说抛在了脑后,皆用惊为天人的目光去看顾言之,眼中除了敬意就是崇拜。

再反观崔琰嵘,就连天门宗本宗弟子都恨不得将他们宗主大卸八块。

他们之中有许多是与顾琰峥一辈的人或是他的长辈,早就看不惯崔琰嵘垄断敛财不知节制的手段。

但以前还以为他是为了将天门宗发扬光大,虽然手段激进却也不是不可以忍受,现在看来,崔琰嵘连魔界的人都能勾结,实在是其心当诛!

顾言之手上动作不慢,很快就又炼制了一批丹药分发给玄阳宗以外的人。修士们这时候也团结了起来,最先服解药的那批人均修为高绝战力非凡,场中情势很快发生了倾斜,击退魔兵指日可待。

可正当修士们斗志昂扬的时候,变故突生,之前停顿在结界之外并无半点寸进的邪风忽然从入口中钻了进来!

这风夹杂着魔气,其实乃是由数不尽的黑芝麻大小的甲虫所组成妖风,稍一沾染便会遭到万虫啃噬止痛,直被啃得只剩一具枯骨为止。

且这妖风比魔兵的推进速度快多了,完全避无可避!

很快便有外围修士中了招,中毒的修士浑身裹挟着黑气于地上不住翻滚,嘶吼尖叫着,几乎与暗沉沉的邪风融为一体。

这妖风乃是魔界新研究出了的杀手锏,谁也没有料到还有这一手,如今妖风已沿着无形的大阵四处弥漫开来,似乎顷刻间就可以将在场的数万修士吞没。

鬼旗君发出了一声得逞的狂笑。

白清元在注意到妖风袭来之时便从混战中脱离,飞身回到顾言之的身边。

他曾在混战中试图撑起结界,但那结界却很快被那些小虫子所吸食分解。这妖风虫,竟是以灵力为食的!

落在顾言之的身边,白清元轻轻牵起他的手,却被顾言之反扯了一下,护在身后。

“琰峥!”白清元叫了一声,此时他眼中的顾言之,白衣黑发都在大作的狂风中被吹起又散落,对方的背影笔直刚劲,表情是一往无前的冷冽和无惧,不知怎地,就叫他想起他自杀的那一日……

“此去何为?”

“为所欲为!”

……

不,绝对不行!前尘往事历历在目,他似乎又回到了三百年前失去顾琰峥的那个时候!白清元心神激荡,不由紧紧握住对方纤细的手腕儿。

仿佛只有这么握住对方他才会觉得内心稍安。

白清元垂眸,默默想着对策,若是他拼尽全力,倒也不是不可以将琰峥送出这里……

他这么想着,忽然心神一动。

顾言之早在挡在白清元身前的那一刻,便做好了被妖风侵蚀丧命的准备。

反正他也死不了,反正还有大宝鉴在,大不了他先将这妖风虫摸得透彻,再带着破解之法回来这个世界重新去找白清元。

虽然有点憋屈,但也不失为是一个良策。

反正只要他想,终究还是可以回来的。

正这么想着的顾言之已然做好了慷慨赴死的准备。

他甚至伸出手去,捏住了几只已飞至近前,近在咫尺的虫子。

然而就在这时,他忽见身侧的清元仙君一甩宽大的衣袖,一枚椭圆形的蛋便激射了出去!

那枚蛋浑身裹挟着浓郁的仙气,四周似泛着金光,从脱离白清元掌心时开始便直直飞向了空中!

金丹体积逐渐变大,周身金光也越发耀眼夺目,更叫人惊奇的是,它所过之处黑风皆齐齐避散,待仔细望去,但凡是触及到它的妖风虫都如突然失去生命力一般,直直落地!

已然死得不能再死。

原本混乱的场面因这一枚巨蛋的出现又发生了逆转,就连顾言之也难掩惊异之色。

巨蛋周身的金色光芒越来越盛,在这种光辉下,先前凶残食人的妖风就如同晦涩的影子,在耀眼的太阳下逐渐被光芒驱赶,直至驱散得一丝不剩。

只听“轰隆”一声,天上降下数道儿臂粗的闪光光柱,直接没入金蛋当中。

落雷的巨响,消失的妖风以及晃得人睁不开眼的金光逼迫着所有缠斗中的修士和魔修都纷纷停手。而就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那枚巨大的、犹如太阳一般的金蛋忽然从中间产生了一道裂痕。

结界中变得落针可闻,人们甚至可以很清楚地听见那到裂痕逐渐扩大的声音。

由不得众人猜测这究竟是什么,蛋壳徒然碎裂向地面坠去,顾言之和白清元的心都提了起来。

所有人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就只见裂开的蛋壳中,猛地蹦出了一个赤身裸体的小娃娃!

第25章:孵蛋的老攻25

几乎就在儿砸现身的那一刻,白清元腾空而起,长臂一伸,便将这肉呼呼的小娃娃捞进了臂弯中。

顾言之速度不比他慢多少,飞过来后直接被清元仙君就势拦在了怀里。

于是就改成了白清元一手抱着他,一手抱着儿砸的姿势。

刚出生的白念还保持着小婴儿的形态,但体态并不娇弱,相反他的骨骼四肢生得十分硬实。

偏偏在破壳日遭遇了妖风,顺理成章地吸收了不计其数的妖风虫做为出生时的养料,儿砸躺在顾言之的手臂里,冲着两个父亲笑的时候没憋住,打了个饱嗝。

白清元一持剑便是千年的手臂,第一次颤抖了起来。

妖风褪尽,云开雾明,天空湛蓝如洗。

云端之上,一家三口伫立于众人头顶,宛若神明。

“是仙器!我玄阳宗的仙器出世了!”大长老看见天空中的白清元,确定那驱散妖风的金蛋正是他们玄阳宗之物,便忍不住大喊道。

“是仙器?师兄莫不是眼花了吧?那明明是个小娃娃!”

“不会有错!”大长老道:“宗主曾同本君说过,我玄阳宗的至宝是一枚蛋!如今仙器甫一现世便化解了一场劫难,真是我玄阳宗之福……”

说话间清元仙君已经重新落了下来,终年没什么表情的面孔上此刻满是激动之情,对众人介绍道:“这是白念,是我与琰峥的孩儿。”

大长老:“……”

白念:“呀呀!”

“吱吱!”木有枝从远方盘旋归来,厉声长啸,利落地落尽了白念的怀里,用鸟头蹭着自己的小主人,终于跟这个一直以来一起玩儿的小伙伴打了个照面。

顾言之也高兴,他起初并不觉得在这个世界造出的儿子便真的就是自己一直以来心心念念想着的儿砸,可当看着清元仙君怀中牙都没长、却冲他笑得没了眼睛的小娃娃时,还是忍不住心上一动。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涌上心头,由不得他多想,无论如何这就是他的儿子!

一直以来难以抑制的迷茫和彷徨似乎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抚慰,顾言之忍不住咧开唇角,伸出手指,在白念胖乎乎的脸蛋上戳了戳:“叫声爸爸听听!”

与此同时,他眼前便飘过了一趟鲜红的大字:

【恭喜!任务完成度已达:90%!】

白念:“呀呀!”

一场蓄谋已久的入侵就此收尾,千算万算,魔界也没算出还会有清元仙君的儿子横空出世扰乱了所有计划这么一说。

自从妖风虫被破之时起,鬼旗君便带着他为数不多的残兵部将脱逃远遁了,天辰仙君和崔真人被周围的修士自告奋勇地控制了起来,身上余毒未解,他们想逃脱也束手无策。

方才混乱之时可没有束住崔琰嵘的手脚,可时间过去这么久,崔真人连给自己解毒的丹药都没炼出来,反观对面儿的顾真君已经炼出两批解药,究竟谁在炼丹方面的造化更高、天门宗的符篆到底源于谁手,已经毋庸置疑。

经此一役,所有修士都将目光放在了白清元和顾言之的身上,这一刻他们愿意臣服,以清元仙君和顾真君马首是瞻。

许多人身上的毒还没有来得及解,玄阳宗将所有修士都安置下来,由顾言之炼制解药,慢慢修养解毒。

这一次的僵冻症是以往的加强版,由方才崔琰嵘和鬼旗君的对话便知,僵冻症的毒是崔琰嵘一手研制出来的,之前一点点的放出来令七州修士中招,一方面是他想试探毒性,不断地作出调整,另一方面是他也想接着唯一能医治只症的由头,给自己博一个好名声。

哪儿想到最终不过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给了他那么久的时间,没想到最后连自己的解药都炼不出。

当然,众人并不知道方才顾言之在察觉崔琰嵘投毒的时候就叫来吱吱,在它的爪子里放了包破口的药粉,由一直上蹿下跳四处乱飞的木有枝将之散步出去,毒上加毒。

崔琰嵘于丹药上的造化其实已经不低,但想要在短时间内研究出这种毒上毒的解药,还欠点火候。

崔琰嵘被抓,连带着天门宗几位知道内情的长老也被控制住了,天门宗群龙无首,许多弟子便顺理成章地想起了顾琰峥。

顾真君论修为才学、炼丹造诣都远在崔宗主之上,这一点旁人不知道,天门的老弟子们却是知道的。只是这些年来他们在崔琰嵘的 氵壬威和利诱下被迫保持了沉默,现如今崔琰嵘已倒,大家都希望他能够回来主持大局。

为此,顾言之还特意去见了崔琰嵘一面。

崔琰嵘和天辰仙君都分别扣押在玄阳宗特制的密不透风的水牢当中,身上的毒都没有被解,只是用顾言之的炼制的轻剂量解药吊着,免得时间长了一命呜呼。

顾言之走近了,崔琰嵘疯狗一样爬了过来,隔着精悍的玄铁栅栏,眼神凶恶地看着他。

几乎在他扑过来的那一刻,白清元便下意识地伸手一挡,将顾言之护在了身后。

……即便顾言之现在已经是合体期道君了,但清元仙君这毛病似乎是改不了了。

近距离看去,他似乎比以往还要俊美俏丽,容光焕发。仿佛有他在的地方,光线昏暗恐怖的水牢都变得不同寻常了。

崔琰嵘狰狞道:“你已经是合体期了?这不可能!”

顾言之看了白清元一眼,眼神中带着的含义已经很明显:你要是天天跟清元仙君双修的话,修为也会精进得这么快的。

白清元不说话,受了他这一眼神的褒奖。站在原地也不离开。

顾言之叹了口气:“名利真的就有那么重要?要你不惜出卖七州,成为永远的罪人?”

崔琰嵘忽然仰天长笑,神色已近癫狂:“不然呢?我天生根骨不好,相貌又不如你,除了追求名与利,难道师兄还觉得我能够飞身成仙吗?”

他生来根骨便不健全,能修至金丹期、延缓寿命和衰老已经不易,除非有大造化,否则很难再进一步。顾言之对他谈不上同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造化,他只是觉得崔琰嵘一生都用在追名逐利上,其实从未快乐过,为他不值。

“你懂什么!”崔琰嵘冲他吼道:“师傅打小就喜欢你,眼里只有你,什么好东西都是你的!我问他问题时他从来都是敷衍了事,只有你!他只愿意教导你一个人!要不然我也不会修炼走上错路,以至于金丹期修为便再无精进!”

顾言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崔琰嵘继续咆哮:“所有人都喜欢你!你知道那种求而不得的滋味吗?你不知道!因为你从来都不用去争取什么!”

对方突然竭嘶底里的控诉让顾言之觉得莫名其妙,就算真如崔琰嵘所说,是当年长河子偏心才导致他练功出了岔子,但那与顾琰峥可没有半点关系,崔琰嵘之所以不憎恶偏心的师傅却来妒恨于他,还不是因为原主自认是他师兄,从小到大都呵护、包容着他。

即便他一次次言语相撞冒犯于他,顾琰峥也总会原谅他这个师弟的。

白话讲,就是给他惯的。

可顾言之偏偏不惯着。

他摆出诧异、难过和失望的神情,道:“我们同为孤儿,你小时候摔断了腿,师傅本不欲带你回山,是我开口求的师傅,他才会将你带回天门宗收你为徒,取了一峥一嵘两个相近的名字。”

“你以为我稀罕?”似乎想到了不快乐的童年,崔琰嵘眼中的恨意更盛。

“师傅脾气不好,做错一点事就要打要罚,你小时候调皮经常被罚面壁思过,三天三夜不准吃饭,是我冒着危险给你送水送粮。”

崔琰嵘喊:“我调皮捣蛋不过是为了让师傅看我一眼!你知道我有多努力吗!你当然不知道,你只要长得好看就够了……”

顾言之鸡皮疙瘩都要出来了,那种宠爱说实话他还真不想要。

但他面上不显丝毫嫌恶之情,反而无力说道:“你修为到了金丹期便再无精进,你记得当时知道这一点的时候,师兄是怎么说的吗?”

崔琰嵘的脸上有一丝空白,显然是不记得了。

顾言之微微挑起唇角,轻柔地笑:“师兄说,师兄会变得很强大,然后来保护你。可你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你说你不要师兄强大,不要师兄的保护,所以师兄就答应你……跟你一起停留在金丹期。”

白清元蓦地抬头,他并不知道还有这种事。

目光所及是顾琰峥恍如隔世的神情,他失神地笑笑:“可是那已经是我上辈子的事情了。现如今,你已不是我师弟了。”

崔琰嵘一怔,愣在当场。

顾言之的最后一席话,尾音很轻,犹如羽毛一般轻快,却也最是无力。虽然无力,却掷地有声。

没断绝关系以前,顾琰峥一直都是金丹期修为,一言即诺。

他确实是在不是他师兄时起,修为才突飞猛进的。

顾言之漆黑的眸子晦暗不明,犹如怒放后于枝头凋零坠落的花朵一般,已然燃尽了对这个师弟的所有激情与情感。

崔琰嵘看着这一副面庞,忽然心中一慌,堪堪意识到这个世界对他最好最包容的,其实恰恰就是这位他一直妒恨厌恶的师兄。

忏悔和恐惧淹没了他,然而不知何时水牢中已只剩他一人。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顾琰峥。

第26章:孵蛋的老攻26(完)

自魔兵入侵的事情发生以后,即便参与勾结魔界的天辰仙君不怎么配合,但仅凭崔真人一方面招认,就揪出了不少与魔界有关联的修士。

这件事情牵连甚广,被揪出的人当中有几位甚至在七大宗门中担任要职,其中就包括玄阳宗内脾气火爆的二长老。

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七州之内的宗门都经历了或大或小的洗牌,但顾言之对这些并没有什么兴趣。

他还是每天炼炼丹,带着儿子和吱吱抓鸡赶鸭,顺道与清元仙君煮茶论道,谈论谈论生命的大和谐以及刷一刷世界进度。

他最终还是接受了天门宗宗主的职位,因为自从与清元仙君举行和合籍大典正式确定双修伴侣关系的那一日任务进度进展到98%以后,再就没怎么动过。

现如今儿砸已经从只及人膝的小豆丁长成顶天立地的少年郎了,那剩下的2%还是丝毫不动。

还差一点点没完成进度,也同样得不到那一颗星。

以前顾言之还要烦恼,如果全部的任务进度都完成了,他究竟是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个攻略世界还是留在这个世界陪白清元和儿砸,但时间一晃儿过去几百年,进度条纹丝未动,他也懒得去想那么多了。

反正他早就习惯了得过且过。

又过去几百年,顾言之早就肯定了要攻略对象其实就是白清元这个人,或者说进度就是清元仙君这个人觉得美满的程度。

他猜想这段时间进度其实也是在不断变化的,只是涨得太少,大宝鉴不提示而已。

至于怎么彻底完成进度,顾言之心中已经稍稍有了猜想。

其实他在这里的生活过的很美满,非常美满。有一个牛逼哄哄的道侣,和一个既懂事也同样牛逼哄哄的儿子,吃穿不愁,横行无忌,顾言之自己也知足。

可同时他又十分清楚,现在过得再美满他也终究是要离开继续穿越的,直到回到真实的世界为止。

从前无休无止的穿越的经历让他涨了记性,现在的生活不过是大宝鉴所营造的幻境,无论是平行宇宙还是幻境,这里都不是他原本属于的地方。

那里还有人等他回家。

虽然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顾言之最近心中有感,他蹲在药园子里,用手轻抚他悉心栽培的小药苗。

岁月并未在他的面容上留下任何痕迹,包括气质,也没有丝毫变化。

他一边一手拿着咬剩一半的荷叶糕用另一只手给小药苗浇水,一边心疼道:“要是你们也能跟阿爸去下一个世界就好了,阿爸舍不得你们啊!”

这上等灵脉上种植的药草,整日用琼浆玉液灌溉着,药性远超一般灵植,如果真的要走的话,顾言之还真舍不得这些小苗苗。

白清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后,一伸手便搂住腰身,将人拖至自己的怀里。

“怎么?”顾言之问。

清元仙君的心里曾经有个结,后来顾言之回来了,数百年的陪伴,生死相依,那个心结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白清元修为又增进了不少,可还是改不了那个总想把人绑在身边亲自看着的毛病。

用随身携带的丝帕十分自然地给道侣擦了擦糊在嘴边的糖粉,又在那双削薄的嘴唇上吻了一下,白清元说:“白念又闯祸了。”

两人嘴唇贴的极近,顾言之含含糊糊地问:“小白又怎么了?”

也许是诞生的法子迥异,白念从小就展现出了与一般小孩儿不一样的一面。

他生来就有仙骨,根骨悟性远超常人,这意味着他无论做什么学什么都比寻常人要快上一大截,是个天才。

白念三岁就纵横了玄阳宗,十岁打遍天下所有筑基弟子无敌手,十五岁结丹,二十五岁结婴,在许多人看看筑基触及踏入仙门之时就已经是真君了。

至于现在,玄阳宗一门仨仙君——他两个爹占了两个位子,他自己也迈入了大乘期,成了仙君——这在九州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可惜白小仙君被他的两个爹惯坏了,天才永远都是不好管教的,白念年纪轻轻的就率领一众小伙伴去魔界搞事情,还给自己的队伍起了个名字叫远征军,几年前就将魔界与七州接壤处所驻扎的魔兵击退了三千里,还签了一系列不平等的霸王条约。

顾言之知道这事的时候白念已经成了边境几州修士口中的小英雄,他听说后却差点背过气去——这臭小子,七州都不够他玩的了,如今又去骚扰魔界!

然而现如今他都已经习惯了,只会问:“他这回又做了什么?”

白清元面无表情地答:“他把七州的三座城池让给了魔界,供他们发展经济、灵植、灵畜业。现在几大宗门的掌门都在通往玄阳宗的路上。”

顾言之头疼:“他哪儿来的城池可以让?”

“你干爹拨给他玩的。”

“……”

说来也奇怪,白念身上似乎是有什么神奇的力量,陷入心魔多年、已然半疯魔的弈阳仙君在看见还是小婴儿的白念以后,莫名其妙的就好了。

一开始白清元他们还不放心让白念接近他,但时间一过几百年,弈阳仙君这干爷爷做的比谁都好。

“这小子想干嘛?”顾言之咬牙,说着就撸胳膊往袖子:“远征军就是这么远征的?他人呢,这次非得教训他不可了。”

“白念说,他深入魔界,才了解他们是因为灵脉枯竭,生活疾苦才会不断侵扰七州,如果能够帮助他们解决基本的生活问题,九州必然会重现和平。”

“哪有那么简单?!”顾言之瞪眼。

白清元的表情倒丝毫不严肃,反而看着他笑了。

“都是你把他惯坏了!”顾言之骂骂咧咧。

一边骂,还得跟清元仙君一起去给臭小子擦屁股。

这一擦又是千年。

等白念真的统一了九州的那一天,顾言之眼前久违的飘过了一行红字,大宝鉴终于提示他进度已满,可以继续选择下一个世界了。

无视了眼前的那一趟红字,顾言之与清元仙君携手,双双回到了一步登仙峰上。

二人修为早就到了可以飞升的境界,只是心中对儿子尚有挂念,才一直硬撑着、拖着不飞升。

但其实拖着也有拖着的好处,将俗世尽数解决,无牵无挂,飞升成仙的几率也会高一点。

洞中,白清元依旧将顾言之抱在怀里,这些年他到哪儿都带着他,寸步不许离,上千年的时光都是这么过的,就连飞升也不例外。

白清元一边吻他一边问他:“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

顾言之给了他一个白眼:“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种问题?”

白清元笑,终究没有再细究深问,只是道:“待知道了个中缘由,倘若飞升失败了,我也好能去找琰峥。”

顾言之抓住他的手,斩钉截铁说:“不会失败的。”

“嗯。”白清元继续亲他,这么多年过去了,仙君也还是本来的面容,只是目光不再冰冷,也爱笑了。

白清元说:“那我等你。你……会来吧?”

“仙君这是在怀疑我的修为和实力?”

“当然不是。”

“放心,我会去找你的。”顾言之摆了摆手。

“嗯。”白清元黑曜石一般的眸子亮起了点点星芒。

随即玄雷落下,顾言之盘膝坐在原地,眼瞅着清元仙君的神魂从肉体中脱离,肆意乘风而去,直飞冲天,已是飞升成功之兆。

然后一道雷柱没入他的天灵盖,再睁眼,他便又回到了那片虚无的空间当中。

大宝鉴显示九州的进度已然达成,一个硕大的星星出现在了代表那个世界的页面之上,与此同时虚空中的天上了多了一个亮点儿。

顾言之知道,自己总算是完成一个任务了。

他又试图选择九州这个世界,书页上却显示出了【世界任务进度已满,请宿主重新选择世界】的字眼。

是再也回不去了。

虽然,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也不可能跟清元仙君一起飞升。

他撒谎了。

向来无所顾忌口无遮拦,有什么说什么不屑拐弯儿的人竟然说了谎,顾言之也不知道那一刻自己是怎么想的。

他用手拂过那一页薄薄的纸张,发现上面所画的,正是九州的地图。

以前他对那个世界没什么印象所以不认得,但现在,万水千山都与那人一起踏过了,九州反而成为他最熟悉的地方。

心中一片悸动,顾言之缓缓闭上眼睛。

他不能有留恋,他得回去,找到这一切发生的根源,找回自己的记忆和身份。要不然那么多年死去活来的,就都没有意义了。

这都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他也没有办法。现在的情况总好过之前的盲目穿越要好了不只一星半点儿。

又在虚无空间中待了数年,直至将所有关于白清元和白念的记忆都放下了,才重新打开了大宝鉴。

一星世界于他来说实在是没有什么难度,顾言之大手一挥,干脆选择了一个二星世界。

【已经锁定该世界,是否确认前往?】

“是。”

一阵天旋地转,顾言之徒觉眼前一暗。

他睁着眼,伸手左右摩挲了一圈,发现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十分闭塞,甚至连舒展双臂都做不到。

这种情境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好像在上个世界中,他醒来的那口石棺,摸着也是这个手感。

得,这也不是第一次从棺材里头爬出来了,顾言之早就有了经验。

但这一次他的丹田虽然存有气海,却小得可怜,这具身体即便仍旧是一个修士,也无疑是个菜鸡。

对于怎么爬出这口棺材,好消息是他摩挲了一圈发现手边有把重剑,坏消息是顾言之发现棺外的压强很大,看样子他是被土葬了。

再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顾言之才破棺而出。

这还是依仗他内力不凡的缘故。

也许是由于这个世界难度有两颗星,这一次大宝鉴倒是没有吝啬,顾言之的眼前跳出了一些提示,他很快便回忆起了一些片段。

这依旧是一个他曾经经历过的世界,背景为玄幻武侠。

按照顾言之曾听说过的术语来说,这个世界很像一本武侠题材的耽美小说。是个叫秦翰的武林盟主和他的第十五个男宠谢云融的故事。

秦翰少年坎坷,却是个天赋异禀的习武高手,于武林大会上一战成名,顺理成章的坐上了盟主的位子。

可惜此人有个坏毛病就是贪恋美色,在意外救了另外一个男主谢云融后,对他一见倾心,愣是以保护他的名义将他扣在了自己的聚义庄内,做了他的第十五个男宠。

而被顾言之穿越的樊流苏,则是一直倾慕着秦翰、自愿做他第十三个男宠的人。

谢云融一开始是憎恶对他强取豪夺的秦翰的,但为了活下去又不得不从。到后来却又被秦翰的某些特质所吸引,爱上了他并且想要独享他的宠爱。

而在攻受的爱情之间,樊流苏自然就是其中的炮灰之一——他本是武林世家的贵公子,与秦翰结交后自愿为他放弃了所有名利地位,进了他的后宫。

如此下贱,也算是声名狼藉。

他身上有着武林正道独有的耿直和热血,却注定是那种活不过三集的配角。

顾言之无意评价原主的行为,他对这个你喜欢我我不喜欢你、动不动就以天下大义的噱头喊打喊杀的世界没什么兴趣,上一次来的时候没待上多久便匆匆离开了。

但他这人受不了委屈。

把原主收进后宫后,那位意气风发的武林盟主就没正眼瞧过原主一眼。

顾言之觉得原主在秦翰面前太卑微、爱得太憋屈了,不想樊流苏这个人在酸了他们一把后就那么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两个男主的世界里,于是顾言之当年玩心一起,趁着两位男主那话说开情谊正浓、谢云融却被意外绑走的时候二话不说,冲出去提剑救人,又故意当着秦翰的面儿,替谢云融一死。

就死在了他们两个面前。

还死得挺惨烈、挺悲壮的。

记忆倒放完,大宝鉴竟然还额外友情提示了他两句话:一,世界任务与攻略目标的美满度相关。

二,要攻略的目标是能影响该世界的重要人物。

“哎呀——”爬出棺材的顾言之抻了个懒腰。

他观察了一下旁边的形式,夕阳西斜,自己正置身在一片荒野当中,晚霞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第一个提示早在上个世界他就摸得差不多,倒是第二条还有点用处。

所以这个世界要攻略的对象是谁呢?顾言之抓头。

他试图按照上个世界的规律来推算……白清元无疑是天之骄子,站在世界顶尖儿上的人物,身负绝学和至宝,长得帅,三观正,放到哪里妥妥的男一号男主角。

……难不成这个世界要攻略的对象是男主之一?

那是秦翰?还是谢云融?

正思索间,忽听官道上传来一阵细碎凌乱的脚步声。

顾言之连忙将自己方才爬出的土堆重新铺好,随后一闪身,躲进了旁边的灌木丛中。

上山来的是两个面容清隽的公子,身后还带着一批统一穿着丫鬟服侍的婢女。

顾言之认出来,那是秦府的婢女。

而前面那两位公子很明显就是秦翰的男宠了。

那几个人一边上山一边嘟嘟囔囔,顾言之这副身体的武功还成,耳目都很灵敏,是以能够很清楚地听见他们的对话:“也不知道盟主是怎么想的,竟然勒令我们公子来祭拜他!不过是一个生前并不受宠的男宠而已!”

其中一个丫鬟说。

“这是秦府的规矩,你刚来不久不知道,自这人死后,秦府之人每年都要再三月初七前后过来祭拜,就连谢公子都早早就来过了呢!”另一个丫鬟说。

三月初七……躲在草丛后的顾言之心中一动,那不就是他做为樊流苏身死的那一天吗?

所以秦翰每年都要府上的人来祭拜他是几个意思?……别是自己当时死的太壮烈,真成了秦盟主心中的一颗朱砂痣了吧?

顾言之舔了舔唇角。

那事情可就好办多了!

第27章:修罗场的老攻01

反正没有完全攻略的世界他都可以选择重新来过,顾言之懒得想其他的弯弯绕绕,他的策略很简单——直接顶着原主的脸杀回到聚义庄内,试试看到底谁才是他要攻略的对象。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要速战速决,毕竟上个世界耽误了太长时间。

在此之前他还要确定几样事情。

顾言之率先摸了摸自己的脸,本来就不是什么印象深刻的世界,他干脆忘记自己长什么样儿了。

但按照秦翰那对谢云融一见钟情的好色风格,原主八成是生得没什么特色,要不然也不会一再被秦翰无视。

可惜这个世界不像他上一个世界,还能从乾坤袋里摸出铜镜来一看究竟,现在这副身体穿着入殓的白色华服,唯一的家当就是手中的这把玄铁剑了。

顾言之叹口气,远处的几个人正将带来的瓜果摆在碑前,摆放的倒挺好看的,可惜神色倦怠,都带着明晃晃的不耐烦,祭拜的一点儿都不走心。

要不怎么说这秦大盟主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呢,你自己有心,要扫墓要祭拜,怎么折腾都行,干嘛还要你的男宠们每年都过来走过场?不仅让我死后也得不到安宁,还平白无故拉了一波仇恨,招人烦。

不过按照顾言之所掌握的信息,秦翰只对谢云融情有独钟,只考虑谢云融一人的开心与否,从不顾及他人的感受……便也可能是自己为了谢云融而死,秦翰心中有愧,但也仅仅是愧疚而已,每年让府上之人三三两两地来看看他,叫他在地下不至于很寂寞,这欠他的也算是还了。

所以朱砂痣一说,还有待考察。

他正这么想着,忽听远处传来一声冷哼传来,是其中一位公子接了前面婢女的话:“谢公子过来祭拜是因为他欠了樊流苏一条命!他心里有愧,我们可没有。”

“再说了,凭什么他要来祭拜,我们就得跟着?”

这位公子鹅蛋脸,有着一双大大的圆眼睛,看起来十分俏皮灵动,大概年纪也不大,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说起话来完全没有顾忌,也丝毫不掩饰对男主谢云融的嫌恶。

他过了这么久还提这件事,很明显是介怀谢云融在秦翰的心目中地位不一样,就连府里的一个丫鬟都知道。

那后面的丫鬟自知自己失了言惹了主子不满,这时候哪里还敢出声。

倒是他旁边另一位眉眼细长、目光冷淡的公子扫了他一眼,目含警告,似是要他注意自己的言行,却并未发生制止。

……也许秦翰让所有人都来祭拜他,是想让谢云融心里好受一点儿,顾言之想到,按照攻对受的疼宠程度来说,也不是不可能。

这么一想他又觉得麻烦了,不知道自己死了多久,而与上个世界一样,这期间的时间线一刻不停地向后推移,也不知道已经过去多少年,如果两位男主仍旧过着如胶似漆蜜里调油的日子,那么自己该如何插进去?

如论如何,还是得先回到聚义庄。

现在正是乍暖还寒的时节,春风料峭,屏息蹲在灌木丛中的顾言之险些被冻得打了个喷嚏。

嗯,这入殓的衣裳有点薄。

他一面观察着不远处的形势,一面琢磨着怎么混进聚义庄内,呼吸下意识地一滞——他能感觉到有一个强大而危险的气息正在向这边靠近。

果然几息过后,秦翰提着一个食盒的身影出现在了土路上。

作为这个世界的男主,秦翰的外表俊朗不凡,身板精悍壮硕,自带男主光环,走到哪里都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他的内力极深,看似是在平稳的走路,但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人已经由道路尽头走到石碑跟前。

那两位公子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他们的盟主,连忙向秦翰行礼。

顾言之注意到,那眉目冷淡的公子虽然微微垂着头,神色高冷出尘,但他不时向秦翰瞟去的眼神中充满了的爱慕之情却出卖了他。

而那脸蛋圆圆的公子则表现的比较直接,他行完礼后,脸蛋红扑扑的,语气中透着兴奋,对秦翰道:“想不到会在这里碰上盟主!盟主是来祭拜樊公子的吗?”

这会儿功夫倒叫上公子了,全无之前鄙夷的样子……嗯,这圆脸公子还真是不傻,顾言之继续评头论足。

秦翰虽然依旧高大挺拔,但神色却有些疲惫,他冲他的两位男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却又在看见他们摆上的瓜果后微微翘起了唇角。

“今年南边新到的荔枝,流苏喜欢。”

“我们公子听说樊公子喜欢,特意带来的呢!”冷淡公子背后的丫鬟适时说道。

“春桃!”冷淡公子同样适时地发出呵斥,制止了她。

秦翰这才正眼看了他一眼,眼中有赞赏之色,说:“有心了,你们先回去吧,我跟流苏单独待一会。”

两位公子都没有迟疑地就向他们盟主道了别。

——虽然心里不爽利,但没有人会傻得跟一个死人较真做比较。

这一出后宫争宠的戏码把顾言之看得昏昏欲睡。

他自由自在惯了,不理解好端端的一个人,干嘛要把自己的幸福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喜怒哀乐还要看人脸色。

但他从不会评价别人的道路和选择,以前漫无目的穿越的时候是见得太多懒得想,现在有了目标,就更加没有心思去看别人的热闹了。

他现在考虑的只是趁这个时候跳出来跟秦翰来个大相认,还是暂且按下不动,等摸清楚状况再作定夺。

顾言之虽然不怕任务失败,但他要考虑怎么用最快的速度拿到那两颗星,离开这个世界。

男宠们已然走远,顾言之垂眸思考了一番便做出了决定,他选择相认。

就刚才秦翰跟他的男宠们说话的那一小会儿功夫,顾言之觉得朱砂痣一说也不是他空穴来风。

这么想着,身体先一步大脑做出反应,他放开了呼吸。

秦翰很快就察觉到了,目光登时就是一凝,举目四望,声音低沉:“什么人?出来说话!”

顾言之当然不会怂哒哒地就听话站出来,要不然多没劲儿啊。

他仍旧蹲着不动,大概是这个地方对于秦翰来说很特别,他比平常都要敏感了许多,当即寒眉一皱,脚下一点,便向坟堆后的灌木丛掠去。

原主樊流苏的武功不弱,但在这个世界也顶多算中等,与绝世高手秦翰对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于是顾言之便顺理成章地被秦翰捉住了。

那一刻他努力地管理好了自己的表情,有被吓了一跳的震惊迷茫,有故人重见的恍然无措,有激动,也有畏惧,但顾言之更注意的是自己的形象。

男主好色。

即便不好色,也是个颜控,无论他是不是自己的攻略重点,留下个好印象总归会比较好行事一些。

至于如何做……当了上千年的祸水,顾言之觉得自己在这方面还是蛮有经验的。

没有镜子,他也不晓得自己现在是副什么模样。

但单从秦翰的表现来看,顾言之觉得自己这第一步大概是成功了。

秦翰一个字都没说,手中食盒直接落到了地上。

顾言之还在心疼那一盒子精致糕点,人就被抱住了,还勒得有点紧。

顾言之任他抱着,仔细确认,自己的眼前并没有任何字幕飘过。

既然大宝鉴在这个世界开始就给了他一些提示……他尝试在心里问道:“大宝鉴,我的进度现在是多少了?”

眼前十分及时地飘过一排红字:

【任务完成度:0.1%】

也就是一点进度都没变,证明他需要攻略的人不是秦翰,或者说自己的任务与秦翰无关。

这种推断其实十分合情合理。从秦翰见到他、抱着他那激动劲儿就能看出来,朱砂痣的猜测已经坐实。

如果秦翰是他要攻略的对象的话,应该会像之前白清元见到他的时候一样,进度条至少要前进个百分之十的。

毕竟重新见到一直记挂着的人,失而复得,是该觉得美满。

就如同当年白清元重新遇见他一样……

打住!

顾言之眨眨眼睛,将那些纷乱复杂的思绪都抛在脑后。

他轻轻拍了拍秦翰,实际是将自己推出他的怀抱——既然确定要攻略的对象不是他,他才不想被对方抱着呢!这渣男就是武功再高,长得再帅,他也压根儿就瞧不起,也瞧不上。

这时候,秦翰神情激动地问他:“流苏?你真的是流苏?!”

“你,你没死?既然没死……三年!三年了!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见我?!”

顾言之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思索着既然对象不是他,那便极有可能是另一个男主谢云融了,他还是得去聚义庄一趟,因此便没有撕破脸。

他当即虚弱地点了下头,眼睛一翻,假装晕死过去了。

毕竟实在懒得编造理由去跟他解释自己是怎么起死回生的。

第28章:修罗场的老攻02

秦翰不是个好糊弄的人,顾言之没托大,他一开始确实是装晕,但在晕倒在秦翰怀里、对方心神大振的那一瞬间,他神不知鬼不觉往自己的嘴里丢了一小颗丹药。

之前,就在他蹲在灌木丛中看着那些公子和丫鬟祭拜樊流苏的时候,便发现了自己身上的异常。

他的脖子上多了一块并不起眼的玉佩。

按照大宝鉴的提示,这块玉佩里头另有玄妙。

顾言之看了,是个类似于次元空间似的东西,里面放满了仙草和丹药。仙草大多是上个世界被他钟爱的草,丹药大多是上个世界他惯用的丹药。

发现这个空间的时候,有什么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叫顾言之的心都跟被什么抓了一把似的,既悸动又难受,为了摆脱这种不适,他没有放任自己去多想。

但这也丝毫不耽误他给自己用药。

一个习惯了死亡的人、动不动就玩儿自杀的人,对自己从来都不会手软。

顾言之再醒来的时候,掀开眼皮,入目便是轻罗幔帐,奢华装饰,典雅华贵。

“你醒了?”他听见了秦翰的声音。

顾言之一秒钟入戏。

他摆出了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连忙坐起身来,又因为虚弱无比,很快便跌了回去。

——既做出了原主会有的反应,充分表现了自己对盟主的爱慕和敬意,又是告诉秦翰他很脆弱,为后来自己的懒得搭理做好铺垫。

毕竟一旦确定了对方不是攻略对象,顾言之对这传说中的男主兴趣便降为了0。

秦翰见了他这样,果然很关切地将他扶了起来,只字不问他发生了什么,只是耐心询问他现在的感觉怎么样。

原主的记忆里,很多年前当他们还是好兄弟的时候,秦翰也是这么关切地对他嘘寒问暖的。

他对朋友一直都很好,两肋插刀。

知道原主对他的情感以后,秦翰没耐得住诱惑,也跟原主恩爱了一段时光,但这些不过是为了突出谢云融的美,谢云融的特别和谢云融对秦翰的影响而已。

——自从谢云融出现过,秦翰的眼里便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

但他是真的渣。秦翰男女不忌,不算纳进后宫的那十几个人,他在外面就有数不尽的露水姻缘。

他是被那些男男女女、莺莺燕燕惯坏了的,走哪儿都受人追捧,漂亮的男女为了他打得要死要活,秦翰压根儿就接受不了有人会不喜欢他。

而作为这个世界的真·男主,遗世独立的白莲花,谢云融一开始还真就看不上他。

所以秦翰把他关进了小黑屋,不仅强行占有他,还限制他的自由。

秦翰不懂爱。

这些都是顾言之凭借原主的记忆再结合大宝鉴提供的一些信息总结出来的。

毕竟成了人家心里的朱砂痣,他怕秦翰再一个不懂爱,也把他关小黑屋里,打也打不过,顾言之只能一死重来,他不想浪费那个精力和时间。

该慎重还是要慎重。

顾言之轻咳了两声,表示自己没事,随即目含迷茫问道:“秦大哥,我现在是在哪?你怎么在这儿?谢公子……你不是去陪谢公子了吗?”

他没有再说下去,用咳嗽掩饰住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少说少错,如何避免解释自己在死后三年重生的事?——没有什么比假装失忆更合适的了。

秦翰已经如他所料,目光一滞,满脸震惊地望着他:“流苏你……你不记得了?!”

顾言之摆出疑惑状:“我不记得什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秦翰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仍旧坐在他的床边,一会儿沉痛一会儿激动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你病了,病了好久,不过那不重要,现如今你醒了就好了。”

“我确实是病了,不过也没有什么事。秦大哥你莫要守着我了,之前我浑身没力气,你喂我吃药叫谢公子看见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原谅你没有?”

顾言之循着原主的记忆,假装自己的记忆回档在过去的某一点上。

那个时候原主因为无法接受秦翰有了一个真心喜欢的人,积郁成疾,身体便每况越下。

秦翰虽然不喜欢他了,但他之前好歹是紫霄山庄的少庄主,做过兄弟的人,秦翰对他的感情还跟普通的男宠不大一样。

那时候两位男主的感情已经稍稍回温,正是你侬我侬的时候,樊流苏却病得不轻,秦翰对待情人优柔寡断的坏毛病跑了出来,见樊流苏面容憔悴,就亲手喂他喝了一碗药。

然而不巧被谢云融看见了。

谢云融本就敏感多疑,当即便误会了,对于秦翰来说谁也没有谢云融重要,他隐隐知道谢云融也爱他,只是孤傲矜娇,得哄着,便追出去哄人了。

从此再没在樊流苏的院子里出现过,直至穿过来的顾言之为救谢云融身死的那一天。

秦翰很快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樊流苏死的这三年,他不受控制地将他们的过往都一一回味过无数回,樊流苏还是少庄主时的意气风发,成了他男宠后的逐渐失意、憔悴,翻过来调过去地出现在他眼前,最后又通通定格在樊流苏倒在他怀里,最后一刻怅然的、释怀的微笑。

——这个人时时刻刻想着他,到死在想,回来以后还在想。

秦翰心痛地握住了他的手,配合着道:“你还在病着,不要想太多。秦大哥守着你,秦大哥哪里都不去。”

再一次确定世界进度没有任何变化,顾言之被恶心得够呛,秦翰大概是第一个生得很俊俏,却入不了顾言之眼的人。

他自然不用他守着,正当顾言之准备以不舒服为名送客的时候,外面有人通报,说聚侠山庄的庄主来了,有要事要与秦翰商量。

顾言之很体贴地说:“秦大哥既然有事就去忙吧,我这里不打紧的。”

聚侠山庄虽然也是知名的名门正派,却是秦翰暗中建立的,庄主就是秦翰的左右手,他不会无缘无故前来拜会。

顾言之好说歹说,秦翰思索了一番,带着极度的不舍和为难:“那流苏你再睡一会儿,秦大哥马上就回来。”

“嗯。”顾言之颔首,又喊住了秦翰,略微有些羞涩地说:“秦大哥,我有点饿了。”

“嘿,看我!”秦翰看起来很懊恼,“我现在就让厨房给你送点吃的过来,吃完了东西要好好吃药。”

“好,谢谢秦大哥。”

乖巧的目送秦翰离开,顾言之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在运功检查了自己的身体后,又向自己的嘴里丢了一丸丹药,随即闭眼调息了起来。

他始终记得这是一个二星的世界,不敢大意,做什么都需要上乘武艺,而原主自从做了男宠又情场失意后就疏忽了练功,武功顶多算中等。

为了方便行事,也为了摆脱秦翰的阴影和束缚,顾言之决定给自己开个挂,提升下自身的实力。

他刚才服下的这颗丹药是从上个世界带来的,仙草炼成的仙丹,自然不是俗物,服用一颗就能让人内力突飞猛进,假以时日便能超越秦翰。

时间紧迫,他抓紧时间调息着,直至送吃食的小厮来敲门时才起床。

原主樊流苏是江湖人士,又是个大侠,就算做了秦翰的男宠也不需要人伺候,所以他身边儿并没有贴身伺候的人。

现在进来的这小厮看起来也就十来岁的年纪,确实一脸老实憨厚的模样,完全没有那个年龄的小孩儿该有的活泼。

他将端进来的吃食一一摆在桌子上,又给顾言之倒了茶,才道:“奴才名叫耿直,公子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耿直?这名儿挺好。”看样子秦翰是打算把他放自己身边儿伺候了,顾言之暗想,多了个人看着,真是麻烦。

但他面上没有露出一丝厌烦,人已经坐在桌子旁,拿起筷子吃菜了。

光是看这一桌子珍馐,他就知道秦翰肯定找大夫来给他看过,大夫给出的答案一定是除了身体虚弱以外什么事儿都没有,当务之急就是进补。

顾言之吃的津津有味儿,把旁边耿直都给看傻了。

他虽然年纪小,但却是府中大管事的外甥,知道眼前的这位公子身份特殊,对于盟主来说十分特别,原本被叫过来伺候还又惊喜又忐忑,生怕这位公子像其他公子那样难伺候,没想到这人一直和颜悦色的,也好说话。

想起隔壁动不动就要闹脾气绝食的清公子,耿直觉得自己的运气还算不错。

要说顾言之有什么特别的喜好,那便是吃了。

不吃饱饭如何完成任务?他想得很开,胃口也很开。

风卷云涌一番,桌上便只剩下一些残渣,耿直很积极地唤人来将这里收拾了,又给顾言之拿了漱口水和净手巾,伺候得十分周到。

顾言之表示出了不习惯,但又不想让耿直为难,所以硬着头皮让他伺候了。

这很符合原主的行事风格。

收拾一番后他舒展了一下身体,说要出去走走,消消食。

秦翰并没有下令要限制他的自由,但顾言之出门的时候耿直就自动跟上了,除此之外还有暗卫跟着他,顾言之能感觉到。

刚刚吃饭的时候他就把这个世界的信息又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觉得现在最主要的就是先找到谢云融,试试看他是不是自己要攻略的对象。

按照谢云融的性格,知道他回来了,是怎么也要来见上他一面的。

对方是个孤傲的人,不会容许自己欠了旁人的。现在有人为了救他重伤失忆,甚至是死亡,他不会缩头乌龟似的躲起来。

很可能就在自己昏迷的时候,谢云融已经来看过他了。

然而顾言之问耿直自己昏迷的时候是否有人来过,耿直摇摇头,说他昏迷期间一直都是盟主在守着,除了大夫以外没有任何人进去过他的房间。

这就有点奇怪了,与他的认知不符。

正觉得奇怪呢,顾言之忽然感觉四周的空气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有什么人悄无声息地接近了他,又藏了起来,却不现身。

犹如清风掠过水面一般,这波动并不明显,是调息过后他的五感又迈上了一个台阶才能感应到的,要按原主的那个水平绝对不会察觉。

别说是原主,就连那两个跟着他的暗卫都没有任何反应。

是个顶尖儿高手。

顾言之负手走在后花园中,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他还不想这么快就暴露自己已经脱胎换骨、实力大增的事情。

一不想暴露自己的实力,再引起旁人的一些不必要的注意。二是想藏拙,留一手底牌,后发制人。

不动声色地干大事,这是他在上一世跟某人身边儿学到的。

一边看着花园里嫩草出芽、百花斗艳的繁盛景象,顾言之一边暗中感受着,那个人还在。

……应该不会是谢云融。印象中的谢云融是个书生,就算这些年跟在秦翰身边学了些功夫,也不会成为这样的高手。

那会是谁呢?

第29章:修罗场的老攻03

顾言之垂眸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是谁。原主的关系网说简单也简单,说乱也乱,再加上这里是武林盟主的后宫,人口众多,实在不好分辨。

不过他不介意,反正对方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发现了他。

他又在院子里转了转,一无所获,才刚穿回来,记忆模糊,地形还没摸清,更加想不起来谢云融的住处在哪里了。想问问身边的耿直又怕对方向秦翰传话,只得忍住,先行打道回府。

原先顾言之想的简单,还指望能在花园里跟谢公子来个不期而遇呢。

可这秦府后院实在是大,别说谢公子,他走了这么长时间连个人影都摸到。

但开始往回走的时候他却见到了一个人,趴在湖边的凉亭看花喂鱼,正是那日去祭拜他的青年之一,脸圆圆的那个。

青年的面相很稚嫩,皮肤是年轻人独有的健康光泽,其实说是少年也不为过。

这个世界的年龄差距很大,在没有意外的情况下不会武的跟正常人的寿数差不多,顶天儿活到七八十岁。会武,却不精的,则能比普通人多挣扎个三五十年。至于那些顶尖高手则厉害了,有的能活到二三百岁还依然生龙活虎。

像秦翰那样的人,就至少能活到三百岁。

秦翰今年不过正值壮年,模样也跟二三十岁的青年一样,既成熟又丝毫不显老态。

而眼前这少年却是一瞅就是年纪很轻的那种年轻,并不是因为内力精深而遮盖住了自己的实际年龄。

顾言之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上,悄然地打量着他,很快就引起了少年的注意。

准确地说,是他身边跟着的那个婢女的注意。

那个婢女武功其实不高,至少在顾言之看来是这样的。但少年明显连她都不如,顾言之看见她在少年耳旁说了句什么以后,他就猛地扭过头来,瞪着一双圆圆的眼睛扫视着自己。

“你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聚义庄的内院?”少年背着手向他的方向走了过来,气势汹汹,又在看见他模样的时候锐气稍减,只是依旧虎视眈眈。

顾言之假装身体虚弱,也不注重打扮自己,便只素衣薄衫的披了件厚厚的大氅。

漆黑色的大氅,领口贴着顺滑柔软的狐狸皮毛,是两年前府里统一制作、发放给秦翰后宫公子们的,人手一件,后面来的人也有。

袁小缘一眼就认出了它。

“盟主三天前带回来的那个人,不会就是你吧?”

顾言之从耿直口中知道自己昏迷了三天,这三天当中秦翰就一直守在他的身边,偶尔有重要的事才会出去一下。

后宫里多少张嘴全指望这秦翰一人养活,无数双眼睛盯着,虽然不至于知道盟主每天都在做些什么,但盟主都出现在了哪里,在哪儿过的夜却不是什么秘密。

少年的语气中充满了嫉妒,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还是被顾言之一眼就瞧出来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不屑。

顾言之没有说话,而是摸了摸自己的脸。

出门前他特意找了个镜子看了下自己的面容。原以为樊流苏不得宠是因为长得丑,入不了秦翰的眼睛,但现在看来原主的模样起码比他之前所想的要英俊得多。

应该说太过英俊了,阳刚硬朗,丝毫不显女气。

这样的面容放在外面定然能够迷倒万千少女,可惜原主偏偏喜欢上了秦翰,又甘心委身做下面那个,与秦府后院儿的那些小妖精就没法儿比了,更何况还有极度阴柔俊美的谢云融在。

估计面前的青年就是在看见他的这副长相之后觉得没什么竞争力,所以才会这般不客气。

就连他身后的几个下人也是一个样儿的鼻口朝天,狗眼看人低。

顾言之不是原主,他心中只想着赶快完成任务离开这里,所以自然不会跟眼前的青年计较。

他转身欲走,沉默落在青年眼中,却成了一种挑衅。

袁小缘十分气愤,他虽然不是最受盟主宠爱的,但他兄长聚侠山庄的庄主袁长东却是盟主最倚重的人,他在这秦府后院儿还没受过冷落,就算是谢云融都不行。

他一把拉住了顾言之,态度趾高气昂:“本少爷问你话呢!你耳朵聋了没听见?”

转身之际大氅上的狐狸毛被揪了一把,顾言之本想侧身躲过,但眼角瞥见一抹白色,他忽然就收了力,任由袁小缘揪着他的衣领,拽住了他。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一些正在打扫花园的下人们的注意,大家埋头干着手上的活计,只是动作都轻了些,似乎是在侧耳听着什么笑话。

顾言之垂着眼,面无表情的样子令他看起来有一些卑微。毕竟原主就是这样的,他本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就算为爱沦落成男宠,也不会做出争风吃醋之事,更加不会跟这后院儿的其他人计较。

可他沉默寡言的样子助长了对方的气焰。

袁小缘呵斥道:“本少爷让你走了吗?”

顾言之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卑不亢回道:“没有。”

他眼中坦然的光似乎刺激到了这少爷,袁小缘明显一怔,随即觉得自己被这么一个货色镇住有点丢面儿,便绕着他转了一圈,阴阳怪气地笑道:“大叔你多大年纪了?我不管你是怎么混进这聚义庄的,但还是奉劝你没事撒泡尿照照,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儿,凭你也想入了盟主的眼?”

樊流苏比秦翰其实还小了几岁,但跟眼前的鲜嫩少年确实没法比。

他眨了下眼睛,那双眼睛里头满是自卑、茫然、无措和无奈,脸上却一点不显,可这种面无表情又恰恰揭露了他心底里最真实的想法,完全是一副被少年说中、却无可奈何只能接受现实的样子,问:“你又是谁?”

“你连本少爷都不认识?”青年发出一声嗤笑,自得意满地说:“本少爷叫袁小缘,盟主是我相公!”

顾言之这才将目光慢慢地落到青年脸上,打量半天,口里吐出三个字:“不可能。”

“秦大哥的意中人只有谢公子一人。谢公子之后秦府后院再不进人,我怎地没见过你?”

青年脸色明显一变,明显被戳到痛处:“你!”

顾言之是故意这么说的,他确实觉得事情有些反常。

无论是从原主的记忆或是大宝鉴给他提供的信息来看,秦翰一心一意扑在谢云融身上,自从纳了他为第十五个男宠以后,确实再没收过后宫。

甚至未来很可能会把前面几位也遣散出府。

怎么自己死了三年,再回来就又多了一位袁公子?

而无论是什么原因导致了现在这个局面,作为一个记忆停留在三年前自己尚未身死的人,顾言之都当有此问。

他注意到远处一袭白衣之人气息明显一顿。

与此同时,袁小缘已经伸出一掌,重重地拍在了他身上!

“你找死!”

顾言之的身体直接飞了出去,他原本正站在花园的水榭当中,四面都是翠绿的湖水,他脚尖离了地,眼瞅着就要落进湖中!

顾言之已经做好了落水的准备。

他故意不躲不闪地受了这一掌,就是要引起远处那人的注意,只有这样他才能接近他……

没有错,那藏身在假山后面的人,正是这世界另一个男主,极有可能是他攻略对象的谢云融谢公子。

眼瞅着就要落水了,顾言之不由闭上了眼睛,心里明白这是人体本能的一种应激反应。

然而想象中的寒冷水流并没有将他浸没,他反而觉得腰身一紧,猛一睁眼,便看见了一双狭长的、泛着寒光的眼睛。

剑眉星目,杀伐狠厉。

这气息……

不就是一直都躲在暗处偷窥他之人的?!

还未等搞清楚状况,那只手臂一用力将他扣进怀中,那人足尖一点,踏水而行,顷刻间已经带着他重新回到了木头搭建的凉亭当中。

速度之快,只在碧绿的湖面上留下了一道残影。

这个人竟能赶在落水前将他捞上来!

与此同时,原本藏于假山后面的谢云融在听见动静以后快步走了过来。

顾言之还有些发愣,方才匆忙之中手臂搭在了这人的脖颈之间,如今虽然双脚落了地,仍旧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没有动。

这人手臂虬结有力,细瘦精悍,腰上配一把宝剑,穿一身黑色收腰的劲装,更衬得他蜂腰翘臀,个高腿长。

除此之外他的相貌很英俊,就是目光寒了点,一双浓墨一样深不见底的眼睛能把人整个儿看穿般,没有丝毫温度。

可就是这样的目光,却叫顾言之愣住了。

一旁的袁小缘很快就认出了来人,不禁长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冲着黑衣人叫道:“秦、秦少爷?”

他的声音有些尖锐,很快便惊醒了两个互相望着的人。

众目睽睽,顾言之觉得腰身上的禁锢徒然消失,他也赶紧放下了那只勾着他的手臂。

重新站得笔直的同时,心里想着:秦少爷?

秦翰有两个儿子,他对秦府的一切印象都不深,一时间竟认不出是这位哪一个。

这个时候谢云融已经走至近前,他当先看了顾言之一眼,忽然手臂一伸,“啪”的一声在袁小缘娇嫩的面颊上留了个五指印:“你好大的胆子!”

第30章:修罗场的老攻04

他这一巴掌把青年打懵了,也把顾言之给吓了一跳。

时隔多年后再看,谢云融依旧花容月貌,只是表情沉静如水,仿佛比从前还要沉稳肃穆了许多。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用目光来回逡巡了一周,最终落到了顾言之的身上,神色复杂。

见他看向自己,顾言之便冲对方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了。

虽然一个受宠一个不受宠,但谢云融不是当家主母,论资排辈他还得叫自己一声哥。

顾言之表现得很从容,一旁刚刚被打了的人却没法淡定了。

袁小缘捂着被打的面颊,冷冷道:“谢公子。”

从语气上看,他并不很是尊敬谢云融。

这一点早在墓碑后面趴着偷听的时候顾言之就发现了。这种情况有些反常,不符合原主的记忆和他的认知,毕竟秦翰喜欢谢云融,其他人就算不来巴结也不会明晃晃地往枪口上撞,大不了背地里来阴的,至少自己上次穿来的时候还是一副所有后宫都以谢云融马首是瞻的景象。

要知道秦府的后院虽然男宠数量远超女眷,但论起搭帮结伙、奉承巴结却一点儿都不比他以前看过的宫斗戏简单。

而造成此种情况的原因无非有二。

一是袁小缘初生牛犊不怕虎,新来的,并不把这位秦翰心尖儿上的人放在眼里。

二则是,也许这三年发生了什么事,让谢云融跟秦翰之间的关系出现裂痕,他不受宠了。

可单从袁小缘能忍得下这一巴掌的气,没还手还跟对方打了招呼,便已经可以排除第一条了。

怎么如今再回来,情况就变了?

难道真是因为自己成了朱砂痣的缘故?顾言之在心里做出了挠头的动作。

这麻烦了。

根据大宝鉴的提示,完成任务的进度条绑定的是被攻略者觉得美满的程度,比如上个世界的清元仙君,天之骄子,文武兼备,纵横天下了无牵挂的,唯一的心结就是自己,所以进度条才会在他见到自己的那一刹那猛增。

可在这个世界当中迅速地排除了秦翰是男主的可能,将目标转移到谢云融身上,顾言之也紧跟着调整了计划。因为谢云融喜欢的是秦翰,他想要的美满生活是什么样儿的呢?顾言之猜测,第一个就是遣散秦翰的后宫,两个人一生一世一双人地过一辈子。

至于其他的,还得在他跟谢云融接触过后才能知晓。

可现在……男主与秦翰之间的裂痕是怎么回事儿?!

心头飘过这万千思绪,其实也不过仅是一瞬间的念头,顾言之面上还是他该有的情绪,别的一点不显。

一瞬间过后,他回过神来,发现现如今的气氛,安静的有点尴尬。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身边儿还有个人,正是刚刚落水前把自己捞上来的那位。

那人俊朗的容颜被一袭黑衣衬得越发硬朗英气,身姿挺拔,面若冠玉。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眼神不知落在何方,却叫人觉得在背如芒。

“惊风少爷。”谢云融向少年作了个揖。

谢公子是个很有脾气的人,袁小缘语气对他不恭敬,他便犹如看不见这个人一般,只向秦惊风问好。

经过两个人这么一说,顾言之也想起来,秦翰的两个儿子,一个亲生的,一个收养的,而秦惊风正是秦翰的养子,打小被秦翰捡回来收作义子,掐指一算如今也不过是二十左右岁的年纪。

原主的记忆早就斑驳,顾言之上一次见他还是三年前,青春期的少年面孔尚未长开,什么样儿他忘了,只记得有点婴儿肥。

可现在少年长成了青年,不仅面容成熟了许多,身体也如抽条的柳枝一般,欣长高瘦,竟比他还要高上一截儿。

就连武功也不遑多让。

不仅内力高强,就连身法也灵活得令人震惊,完全不像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能拥有的功力……

秦惊风对谢云融点了下头。

谢云融道:“刚才真是多亏了惊风少爷了。”

顾言之:“……”

他还没有道谢,怎么谢公子倒先帮自己道了谢?瞧他这素质这气势,倒真有些当家主母的样子了。

秦惊风稚嫩的面庞满是刚毅,他说:“举手之劳而已。”

说话间他目光掠过谢云融,直接落到袁小缘的身上。

他的表情从始至终都很单调,没有任何波澜,却目含轻视和鄙夷,直白得叫人无处遁形。

在这样的目光下,袁小缘不自觉地低下了头颅,不敢迎视。

毕竟是他先动的手。

如果这里只有谢云融和这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男宠在,他倒是可以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可向来不参与后院事情的惊风少爷竟然出手救了这男宠,还用那样洞察明晰的目光看着自己,竟叫袁小缘有几分无地自容了。

旁边顾言之再次眨眨眼,他注意到打落地分开后,惊风少爷就再没看过自己一眼。

剩下的三个人相对而立,气氛微妙,竟好像与自己没什么关系了似的。

……明明是自己被袁小缘打落水才有现在这一幕的啊!

拢了拢身上的漆黑的大氅,顾言之很随遇而安地选择继续看戏。

恍然间他听见秦惊风又说:“现在天气虽然已经回暖,但仍是早春时节,一旦落水便极可能会伤身,还是小心点为好。”

这句话若单凭内容上看,是秦少爷在关心旁人,叮嘱小心不要落入水中。但配上对方神态语气间的丝丝凉意,便成了切切实实的告诫。

他在告诫袁小缘下手要有分寸。

袁小缘面红耳赤地低着头,但仍是紧咬牙关选择装死,死也不道歉。

他与秦惊风年纪相仿,秦惊风又是他们这辈儿人中最杰出的佼佼者,袁小缘对他的感情从来就不太一样。现下里,他一面觉得自己是他爹的人,怎么也轮不到他来管,一面又忍不住要在意对方的看法想法。

可惜秦惊风也没有给他过多纠结的时间,他点到即止,说完这句话后,人已经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秦惊风一走袁小缘这才找回了跋扈的自己,他紧咬着下唇,樱红的下唇被他自己咬出半圈白痕,表情凶狠地瞪着谢云融:“谢公子,你凭什么打我?”

他本就看不上谢云融,如今在那位秦少爷面前被打更是觉得面上过不去,但又不好发作,毕竟是男宠之间的事。

但秦惊风一走便成了他老子后宫的事,袁小缘再也咽不下这口气。

谢云融的目光很平静,亦没有丝毫表情变化,纤长高挑的身姿被一袭白衣包裹着,徒增了一身的仙气,叫人不敢亵玩。

他淡淡地回眸,目光在袁小缘的脸上停留片刻后就转到顾言之的脸上,完全把他的话当空气。

就在这个时候,谢云融伸出一只手抓住了顾言之的手腕,声音不容置疑:“跟我走。”

冷不丁被人捉上手腕,顾言之愣了一下后紧忙看向谢云融,被无视的袁小缘已经跳起脚来:“本少爷问你话呢!谢公子你是不是聋了?”

他不由冷笑一声,发难道:“自从樊流苏为你而死后盟主一门心思扑在那葬在南霄坡的人,你以为你还是原来的谢公子吗?不过是个失宠的人而已!呵呵,既然你我二人都比不过樊流苏,都不是盟主最爱的人,你又凭什么打我?!”

谢云融只专注地看着眼前之人,压根儿就把他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顾言之:“咳咳。”论一声不吭就能把人气死的绝活,他目前只服谢云融。

这么说来果然是自己手欠,抢走属于谢公子的宠爱。

他忽然感觉到了大宝鉴的恶意——怎么好像自己重新穿越的世界都是在还自己作死的债、给自己擦屁股?

他原本咳嗽是想缓解尴尬,不料这一声却引起了袁小缘的注意,成为对方转火的对象。

袁姓公子恶狠狠地朝他说:“你又是老几?别以为秦少爷路过救了你,你就可以……”

怎料他话还没说完,便已经被谢云融冷声打断。

谢云融说:“樊流苏,你跟我走。”

作为长相出挑没有任何缺点的男主,谢云融的声音也是一顶一的好听的。犹豫泉水一般灵动作响的声音响起,凶恶青年的声音戛然而止。

顾言之:“……”

袁小缘他兄长虽然早些年就在秦翰手下做事,但樊流苏做秦翰男宠的时候并不怎么得宠。不得宠就代表着他并不能像谢云融一样,走哪儿都跟着秦盟主,以至于袁小缘没见过他,他也不认识袁小缘。

在袁小缘惊魂未定的目光当中,谢云融扯他手腕的手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

可袁小缘很快便清醒过来,他想起自己前几日才去祭奠过那人……死了三年的人,又怎会活脱脱站在这里喘气儿?!

一旦开始觉得谢云融说了谎话,他便有一种自己被欺骗了的感觉,不禁叉腰怒斥道:“姓谢的你别欺人太甚!你以为我是傻的吗!”他复又将目光转向旁边从始至终都在沉默的顾言之,喝到:“敢冒充那个人,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小心盟主一巴掌拍死你!”

“呵。”谢云融发出了一声轻笑。

顾言之比他稍高上些许,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嘲讽和蔑视的情绪经由对方那双漂亮的眼睛流露出来,竟然别有一番风味。

可袁小缘目中无人惯了,更视谢云融为死敌,不仅欣赏不来他眼中的风味儿,更是被他这一眼瞧得火冒三丈起来。

正待发作,忽然一道浑厚的声音传来:“谁在那里吵闹?”

对峙中的三个人都下意识扭头去看,竟然是去去就回的秦翰。

秦翰的身影很高大,比原主还高上了半个头,宽阔精壮的身形搭配一身玄色衣袍,在这水榭当中异常醒目。

顾言之环视了下现在的情况,不由在心中乐道:这节奏真是越来越狗血了,新欢旧爱凑成一堆儿,人数正好打麻将。

除此之外他还注意到,谢云融握着他的手,忽然就松了。

紧接着秦翰走近了些,看清楚了是他们三个,也是脚步一顿,似乎降低了步速。

三位男宠就垂手立于原地。没跟盟主打过招呼,谁也不好走。

然而缓步走了几步的秦盟主忽然又提高了步速,径直向顾言之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声音关切地问:“流苏怎么出来了,你现在还吹不了风!”

三位男宠,顾言之装作受宠若惊,谢云融垂眸不语,袁小缘是一副真的大白天见到鬼的模样。

被秦翰握着手,顾言之觉得浑身不舒服。

尤其谢云融还在旁边儿。

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冲秦翰挤眉弄眼一通,让他好歹顾及下旁边谢公子的感受。

但他不能这么做,倒不是因为秦翰在这秦府后宅就跟个土皇帝差不多不敢得罪,而是因为他还没摸清这俩男主之间的问题,更加不清楚刚才谢云融握着他的时候究竟有没有被秦翰看到。

顾言之说自己在屋里觉得闷才想出来走走的,秦翰接受了这个理由,于此同时袁小缘还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他的表情太过夸张,便顺理成章地引起了秦翰的注意。

“小缘,你看什么?”

“秦大哥,他他他果真是樊流苏?”虽然跟秦翰的儿子一般大,袁小缘还是固执地所有男宠一样,管秦翰叫哥。

此时他手指指着顾言之,瞪着眼睛一脸莫名的表情看起来竟然还挺可怜,至少顾言之是这么觉得的,也就没把对方方才种种无礼的行为放在心上。

可这个人太聒噪了,仗着他兄长的身份横行无忌,他既然要在秦府中活动,短时间内便不想再见到这个人。

这个时候,秦翰已经抬手将他指人的手指按了下去,正经而严肃地纠正:“叫樊大哥。”

“可是樊公子他不是……”贝齿紧紧咬住了下唇,袁小缘堪堪将自己即将说的话压进了喉咙里。樊流苏为什么死而复生了,这不是他该管的事情。

稍稍停顿了一瞬,他重新开口,老老实实地叫了一声樊大哥。

秦翰似乎满意了,对袁小缘说:“甭在这发愣了,你大哥刚儿还在找你,快去看看是什么事。”

“哦……好!”在接受了眼前这位正是盟主心心念念了三年之久的樊流苏之后,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刚刚试图将他一掌打落水中之事。

不由庆幸起了还好秦少爷出手捞了这人一把,要不然这边动静之大,很可能会将盟主引来,到时候他可就……

再想想自己刚才话语中的不驯……他不忌惮谢云融,却摸不清盟主对这樊流苏的心思,此时此刻只想离开这里,躲得远远的。

就在袁小缘正要跑去找他兄长的时候,顾言之忽然把手从秦翰的掌心里抽了出来,以手抵唇地咳嗽了两声。

秦翰立即紧张问道:“流苏你怎么了?”

顾言之摇了摇头:“可能是方才受了点惊吓。我以前是不是受了很严重的伤啊秦大哥,忽然发觉我的武功不怎么抵用了……”

他目含焦急和后怕,看起来虚弱极了。

心疼的同时秦翰倒是被提醒了,这里明显发生了什么事,要不然他们三个人又怎么会聚在一起?

秦翰当即冷下脸来,“刚刚是怎么回事?”

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人出声。

“云融你说。”

袁小缘登时就紧张起来,谢云融冷淡的声音响起,客观道:“方才我看见樊公子差点跌落湖中。”

“这是怎么回事?!”秦翰猛吸了口气,发现有一瞬间樊流苏的目光瞥向袁小缘,眼含无奈,却沉默地没有出声。

那道视线极不容易被察觉,但却是他所熟悉的,樊流苏隐忍的目光!

几乎立即意识到是袁小缘搞的鬼,秦翰面色变得极差,不由分说道:“等会儿见到你大哥,你就跟他回府上面壁思过去吧,没我命令不许出来!”

顾言之演上了隐,充分扮演着原主正义大侠的角色:“袁公子也是一时失手,秦大哥你就不要怪罪他了……”

“是,小缘领罚。”袁小缘截断了他的话。

他想说不用他求情,又怕态度太过强硬反而惹秦翰生气。

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撞上盟主心中那个已经死了的朱砂痣,只能怪他自己倒霉,他是怎么都逃不过了。

被关禁闭已经是最小的惩罚。

他低头向秦翰行礼,将凶狠的目光尽数掩藏,看起来当真像个做错了点小事的顽皮孩子。

“下去吧。”任由袁小缘跑去找他哥了,秦翰又关心询问顾言之的身体,最后才闲聊般说道:“明日六大派的掌门和一些庄主会来庄里共商讨伐魔教之事,晚间会有晚宴,云融你准备一下。”

谢云融:“是。”

“流苏你也去……明日你父亲也会过来,到时候你们父子好好聚一聚。”

顾言之正在想秦翰要谢云融准备,是准备什么呢的时候,冷不丁听见自己也被点了名,连忙应道:“好!”

秦翰苦口婆心、意味深长地说:“与你父亲好好相处。”

顾言之:“……”

原主因为坚持要跟秦翰在一起,不惜放弃了自己少庄主的身份,也被他爹赶出了山庄,勒令他从此以后再也不许踏入紫霄山庄一步。

那时候樊流苏刚刚与秦翰在一起,蜜里调油的日子刚过了两天,浓情蜜意间被赶出家门虽然也心痛心碎,可他爹有三个儿子,他排老二,大哥早就给樊家开枝散叶了,樊流苏固执地以为自己的这种选择没有对不起谁,他是对的。

只可惜正当他需要用美满的结局来证明自己没有错的时候,谢云融出现了,他与秦翰之间再无美满可言。

顾言之说:“我知道了。”

秦翰冲他点头,又对谢云融说:“流苏身体还弱,我先送他回去。”

虽然知道顾言之的记忆里并没有他为了就谢云融身死的那一块,可秦翰仍旧觉得心虚,一想想要这两父子重归于好。

谢云融二话不说便闪身让开了一条道路。

“……”顾言之张了张嘴,比起秦盟主他其实更想跟谢公子待在一块儿!

但他没有理由。

回去以后顾言之借口休息,便躺上了床,把秦翰打发了。

他从来都没什么耐心,更不想把那点儿精力分给与任务毫不相干的人。

秦翰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做,听说他要睡了便没有多待。

门外,谢云融正站在顾言之的院子前等着。

他的表情一直都是一片空白。与刚刚被秦翰拘在秦府时不同,那时候他虽然也没有个好脸色,但他的表情里有恨有不甘有向往,所以整个人都是冷淡的,犹如遥不可及的高冷之花。

但再高冷终究还是有冷的,可现在的谢云融身上,却什么都没有。

秦翰心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还没说话便已经听见谢云融道:“我听说三日前盟主带回来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紧张得很。”

他目光汇集在空中的一点上,纤长的睫毛上下颤动着,却并不去看那掌管着他命运的人:“你带回来的人是他,为何不告诉我?”

秦翰按了按突突直跳的眉心,下意识伸手去触碰谢云融,说:“流苏回来了我也很震惊。云融你要理解,这几天我觉得很乱……”

谢云融在堪堪被他碰到时倒退了半步,避开了他,喃喃自语道:“我也很乱。你早告诉我,我再见到他时也许就不这么乱了。”

“云融……”

秦翰看起来十分痛苦。他还是爱着谢云融的,可自从樊流苏走后,谢云融整个人都变得与以前不一样了——整日足不出户,吃斋念佛,刻意与他保持距离,不再流露一丝情绪。

这样的谢云融与从前抵死不从的倔强青年似乎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

秦翰害怕面对这样的他。

更何况介怀樊流苏之死的人,并不只是谢云融一个。

樊流苏死的太惨烈,万箭穿心,血流成河,他身上流的那血似乎就成了横贯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一道长河。他们默契地站在这河的两岸,谁也不想过去,谁也没想好究竟要不要过去。

府中关于谢公子日渐失宠的传言便是如此产生的。

秦翰知道,谢云融自己也知道,可他们谁都没能走出这个怪圈,时间一过便是三年。

可谁又能想到,曾经那般惨死的樊流苏竟然回来了?

“我看出来了,那是他,不会是旁人假扮的。”谢云融道:“盟主有什么打算?”

他终于抬眼看他,一双眼睛秋水纵横,流光溢彩,美煞旁人。

秦翰说:“我再想想……让我再想想。”

末了他又说:“总之要好好对他。”

谢云融没什么意见,微一颔首,扭头便走。

留下秦翰一个人在院中失神了好一会儿,才抬起腿向议事大厅走去。

顾言之偷偷趴窗户瞅了一会儿,秦翰是背对着他的,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反而更加一头雾水。

唯一确定的是谢云融与秦翰的互动很怪啊。对他的态度也怪。

他总觉得这谢公子变了,好像一瞬间成熟了许多、看透了许多,忽然就令人捉摸不透了。

难道是成为了自己攻略对象的缘故?

他又查询了自己的世界进度,不意外的仍旧是千分之一,没有任何进展。

总是觉得哪里不对。

第二日,秦翰邀请了几乎所有的正道人士来聚义庄共商讨伐魔教的事,秦府一大早就陆陆续续地来了不少人。

顾言之换了一身青色衣衫,外套一件墨色对襟长袍,腰杆笔直,身体欣长,低调却又惹人注目。

当然,共商讨伐大计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他的事,会涉及到一些机密,不适合他听,他现在的身份仍旧是秦翰的男宠。

左右无事,顾言之干脆去找了谢云融。

昨天见了一面后他便不经意间问起了谢公子的住处,耿直一点不含糊地直接回答了他,可当顾言之到达谢云融所住的留云阁时,却被他手底下人告知,府中今日来了许多贵客,谢公子正在准备晚宴。

原来昨天秦翰让他准备的,竟然就是准备晚宴。

这么大的事原本应该由秦府主母操办的。可秦翰没有正室,秦府也没有当家主母,但他把这活儿交给了谢云融……说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还没有正式破裂。

还是可以挽救的。

这么一想顾言之又放心了不少,在留云阁外张望了一阵便果断打道回府。

这一次他走得比昨天要远多了,惊觉这秦府似乎又扩张了不小,已然比自己三年前来时要大上很多。

府中的小院儿似乎都是以“阁”命名的,路过惊风阁的时候顾言之脑海中忽然出现了少年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不由脚步顿了一下,问身后的耿直道:“这里可是秦少爷的住处?”

耿直:“是惊风少爷的院子。”

大门紧闭,顾言之注意到这院子不大,门前也很是冷清,别说人了,就连花草树木也不见两棵,十分冷漠肃清。

考虑到秦惊风这个时间很可能与秦翰在一起议事,顾言之也没急着走,而是站在门口细细观察了起来。

暗说他这人一向冷漠,对任务以外的事情更加不会有太多关注。

但经过昨天那一幕,鬼使神差地,顾言之便注意到这个人了,而且还奇妙的对他生出一点好奇心。

他自己正觉得奇怪之时,就听耿直忽然又说:“惊风少爷与谢公子的关系很好,公子融进他们之中自然是好的。”

因为与大管事的那层关系,耿直比府中绝大多数人知道的东西都要多一点。他见自己主子先来找了谢公子,又问及了秦惊风的事,便以为他是有心结交,心中自然乐得。

顾言之却猛地回了个身:“你说秦惊风和谢公子的关系很好?”

因着原主一副刚毅正气的模样,顾言之平时又没什么架子,所以冷不丁严肃认真起来的样子还有点吓人。

耿直被他这样儿震到,磕磕巴巴地说:“大概也不是很好……毕竟谢公子管着府中中馈,所以接触的要多一点……”

顾言之知道自己做了几百年仙君的威严还在,一不小心泄露出来都吓到人孩子了,不由收敛气势,恢复平和,摆摆手道:“没什么。”

想到除了秦惊风以外秦翰另有一子,是亲生的,年纪比秦惊风稍大一些,便也顺便问了问那位少爷的情况。

耿直说:“大少不常在府内,反而是惊风少爷整日待在府中读书练武,侍奉老爷。”

“那老爷与二位少爷之间的关系……”

“都挺好的吧?”耿直歪头思索:“不过与惊风少爷比,大少要任性许多。去年老爷寿辰他都没有回来呢。”

顾言之笑:“你好像很喜欢二少啊。”

耿直也憨笑起来:“惊风少爷虽然看着吓人了点,但是外冷心热。”他说着,悄悄凑近顾言之道:“去年有个侍女不小心打碎了老爷心爱的瓷器花瓶要被重罚,还是二少出面儿救了她。”

这么一说,秦惊风出手救我也说得过去。顾言之心想自己不应该想太多,还是应该把重点放在谢云融身上。

于是斜眼睨他,目含揶揄:“去年的事儿了,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原主樊流苏外表虽然硬朗不柔美,却有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那双眼睛冠上了顾言之的神态,眼眸一转,便是不一样的风采。

耿直被看得耳朵一红,不好意思地说:“那侍女名叫彩儿,之前与我的关系就很好,我一直很感激惊风少爷……”

一看他这表情顾言之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他又冲他笑了笑,瞅了瞅天上的太阳,今天是个艳阳天:“是不是快到晌午了?回去吃午饭吧。”

吃过午饭顾言之又歇了个午觉,醒来整理了下自己空间当中的灵植丹药,时间很快就到了晚上,秦翰派人来请他过去。

然后就在秦府的会客厅内,顾言之见到了原主的爹。

死去的儿子重新回来了,按理来说无论如何都是件叫人觉得高兴的事儿。

但樊老庄主似乎不这么认为,这一点在顾言之刚一看见他时便察觉到了。

其实这也是早就料到的事情,毕竟记忆当中樊流苏向他爹出柜外加坦白要加入秦翰后宫的那一天,生生被老庄主打得去了半条命。

仔细一想原主也不是那么太过下贱,他是被秦翰给欺骗了。

哪儿有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会自愿加入别人的后宫,从此被束缚在一小方天地里,整日争风吃醋的?是秦翰给原主营造了一种他很特别、他比他后宫所有人都要特别的假象。

秦翰曾经跟他说过,后宫的那些人都是他的责任。

这是他不能遣散他们的理由。

但事实上这不过是温水煮青蛙的计谋而已,说来说去,原主从来就没有多么重要过。

更可悲的是后来原主认清事实后倒也认命了,他以为所有人对秦翰来说都不会是那么特别的。

直到谢云融的出现。

冷不丁想到了自己的计划,顾言之挑起嘴角,秦翰不是舍不得他的后宫吗?他便偏偏要将它解散了,要他与谢云融双宿双栖。

至于谢公子……

其实无论是初被秦翰带回来监禁的那个时候,还是后来谢云融逐渐爱上了秦翰以后,谢公子都做过一些对不起原主的事儿。

比方说最开始他瞧不上秦盟主的时候,在无意中接触到原主后便将主意打到了他身上,鼓励他勇敢地追求爱情,以期可以在秦翰被原主缠住的时候逃出去。

结果可想而知,他必定是没有成功的。不仅如此他还甩锅到了原主身上,令原主与秦翰之间相互信任的那点儿兄弟情分也被就此打破。

所以如果谢云融的满足度与秦翰有关,他还真不介意将他们凑成一堆。

反正如果不是三年前自己横插一脚,这两位男主也许早就双宿双栖了也说不定。

可能秦翰之前给他通过气儿了,樊老庄主才表现的不是那么生硬。只是两父子相顾无言,氛围一度十分尴尬,还要靠秦翰在中间调解才算好一些。

索性的是这样只会顾及自己颜面、又不敢亲自忤逆秦盟主的父亲顾言之觉得不要也罢。

他没有穿越之前的记忆,对于自己的父母没什么印象亦没怎么体会过这种亲情,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

他只知道若要是他的儿子,天塌下来也会任他去闯,他给顶着。

幸亏晚宴的时间很快就到了,顾言之跟老庄主一前一后出现在了宴席上,他的身份并未引起许多人的注意。

从前他是从一伙与秦翰有过冲突、欲抓谢云融泄愤的流寇手中将谢公子救出,并代他一死的,所以他死的并不轰动,就连紫霄山庄都没有声张这件事,其他的武林人士就更加不会关心他一个男宠的死活。

再加上原主本就生得硬朗强健,就算顾言之此刻坐在与谢云融同样的位置上,也没几个人会以为他是秦翰的男宠,偌大宴席,只有少数还认识他的人知道他的身份。

顾言之并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只一边气定神闲地喝酒,一边暗中打量对面的谢云融。

谢公子风神俊茂,俊美无俦,无疑是整个宴席上最光彩夺目的存在,偷偷打量他的人可不只他一个,所以顾言之并没怎么遮掩自己的小动作。

他注意到酒过三巡后有不少人都过来向秦翰和谢云融敬酒,仿佛谢公子就是秦府的当家主母。

但那场面又很怪,因为秦盟主和谢公子之间并没有任何交流,别说两人没在一起说过什么话,据顾言之的观察,他们甚至连互相往彼此的方向望过一眼都没有。

难道谢云融真的已经不喜欢秦翰了?

他正做着猜测,忽然觉出有一道凛冽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这道夹枪带棒的视线虽然来得突兀,但在人数众多的宴会上也不是很容易令人发觉,可顾言之积年累月形成的警觉性令他很快就做出反应,下意识地就回望了过去。

然后他便看见不远处一袭黑色劲装的青年,在他看过去的那个瞬间匆匆瞥开了目光。

是秦惊风。顾言之挑眉,多少还有点意外,青年方才的目光中透着凶意。

但他的视线并没有在秦少爷身上停留,手指不自觉地摩擦着杯壁,顾言之一门心思扑在谢云融身上,哪里管得别人为什么看他?

可一场宴会下来,谢云融全场面带微笑,形容端庄有礼,除了不与秦翰发生互动外,并没有丝毫异常,顾言之还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

倒是秦翰会时不时地凑过来跟他说两句话,关心下他的身体,叫他少饮酒。

因为被嘘寒问暖的次数太多便引得了不少人的注意,大家暗地窃窃私语,得知他便是紫霄山庄的少庄主,那个传闻中自愿放弃一切跟了秦翰的人,不由大为惊奇。

曾经因为这个事,使得紫霄山庄成了武林中公认的笑柄。

但现如今再见樊流苏很多人又不这么认为了。

因为他四平八稳地坐在那里,谈笑间举止豪放不羁,自成一片风流豪爽,不现一丝女气,与秦翰比肩而坐也不输半分气势,实在无法令人联想到他自甘堕落的事。

顾言之并不将这些人的打量放在心上,倒是秦惊风的视线总是若有若无、形同实质地从他身上扫过,每一回都被他捕捉到了。

这小崽子……

自第一次以后顾言之便像再没察觉出什么异常一样,再没向秦惊风那边看过一眼。

但这并不影响他心中的狐疑和猜测——耿直说秦惊风和谢云融的关系很好。

这么说,他是发现自己一直在看谢公子的事情了?

酒过三巡,月亮已经高高地挂在天上,夜色愈浓。

几大门派掌门和势力头领只有极少数留下过夜,其他的皆马不停蹄地赶回自己的住处安排摆布事宜。

秦翰亲自出门相送。

宴席散了便没有顾言之的什么事儿了,他到底是秦翰的男宠,身份不同往日,没资格送那些大人物,他本身也喝了酒,觉得身困体乏,当即便被秦翰吩咐的人送回了属于他的宅院。

不习惯有人伺候,回到自己的院子后顾言之便挥退左右,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向房中走去。

他从来没有醉过,只是喝多了酒后会出现头脑发晕、四肢不太听使唤的状态,神智确实清醒的。甫一推开房门,迈过门槛的时候被绊了一跤,顾言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他只闭了闭眼睛,没有丝毫挣扎。

然而一阵风吹过,带着丝丝凉意,想象当中的跌倒和疼痛并没有发生——顾言之的腰上被人一捞,他半个身体都因为这突然出现的半截手臂而稳定住了。

几乎是出于本能的,顾言之抬起手臂试图环住了那人的脖颈,触手是一个消瘦而有力的臂膀,他猛一抬头,余光瞥见来人身着一袭黑色劲装,又一侧目,直撞进一双黑不见底的眼眸当中。

第31章:修罗场的老攻05

与他对视了大约几息时间,回过神来的青年收回伸出的手臂,顾言之便犹如破布娃娃一样摔了下去。

这一次没有人接他。

幸亏原主常年练武,下盘很稳,顾言之弯腰倒退几步,竟然自己就稳住了身形。

就是弯腰疾退的动作让他险些闪了腰。

到底是躺了三年的身体,身子骨还不是那么灵活,顾言之扶腰“嘶”了一声,酒瞬间就醒了一大半。

几步之遥外,秦惊风与黑暗中睁着黑曜石般漆黑却明丽的眼,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嘿,你干嘛?”顾言之问道。

秦惊风却只是看着他,上上下下、从头到脚地看,视线剔骨刀似的从他身上游走刮过,叫顾言之在心里骂了一声:“这小崽子的眼睛,难道还有邪术不成?”

正这么想着,忽听青年冷哼了一声,再眨眼人已经不见,全然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搞什么鬼?”顾言之喃喃自语。

不一会儿被他遣去打洗漱水的耿直跑了回来,见他还在门口站着,就连忙跑了进来:“公子你身子骨还弱,怎么站这儿吹风呢,快点进屋吧。”

秦府虽然并没有明文规定,但秦惊风一个养子私闯他爹男宠的院子总归是不好的,顾言之摸了摸自己的腰,没有声张这件事,只说:“我站这儿看看月亮。”

耿直顺着他的目光向天上望去,方才还高悬的明月这会儿被一块大大的乌云遮住,半点月光都没有,更别提月亮。

他正觉得奇怪呢,他家公子已经抽出他手中盛水的铜盆,转身进房间了:“我自己洗洗就成了,天儿不早了你也赶紧回去睡吧。”

“哎。”耿直应了一声,这就是他喜欢他家公子的原因之一,樊公子一点都不娇气,也不用人伺候,耿直自由活动的时间比寻常贴身小厮都要多。

一开始他还诚惶诚恐担心是自己照顾不周惹得公子反感了,也担心盟主会责备,但后来发现樊公子是真的不喜欢有人在近旁伺候,就连盟主都拿他没辙,时间长了耿直便也习惯了。

顾言之端盆回屋洗漱,并不知道此时此刻惊风阁中有一青年面红耳赤,回房后便将头扎进冷水里又在呼吸将尽的时候抬头,再扎进,如此反复折腾了数次才停住,只留下扒着水盆大口喘气的力气。

第二日,世界进度仍旧丝毫未动,顾言之开始深刻反省自己的工作效率,感觉要再激进一些才行。

他开始变着法儿地去约谢云融。

要么约喝茶,要么约下棋,要么约赏花儿。

反正谢公子主持府中中馈,他有数不尽的话题可以同他聊,顶多在旁人眼中落得个谄媚奉承的名声,顾言之不在乎。

而谢云融修养似乎也比当年好了不少,竟然也愿意跟他约,只是多数时候都是顾言之在说,谢公子偶尔回应两句。

进度仍旧一动不动。

顾言之急了,便开始跟谢云融谈理想,谈欲望,谈追求,以期能够得知他心中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可谢公子从来不与他说这些,基本都在打太极,抛砖引玉这招不灵。

仅有一次,是他邀谢云融喝酒,对方喝多了,睁着朦朦胧胧的醉眼,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些类似于他已经无欲无求的话。

无欲无求可不行!

眉宇间明明有一股愁绪,但这谢公子似乎看什么做什么表情都很平淡,就仿佛真的没有什么能令他再觉得满足的事情,时间久了,顾言之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对象。

这是他经历的第一个二星世界,也不过是在拥有了大宝鉴后的第二个世界,进度迟迟不动,倒不免叫他觉得焦躁。

这段时间秦翰都很忙,就连见天跟谢云融黏在一起的顾言之都没见过他几面,只偶尔几次秦翰会在深夜时悄悄摸进他的房中,什么也不做,只是看他。

那一日月白风清,二人在庭中饮酒,将谢公子醉眼惺忪的模样尽收眼底,顾言之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轻轻抵在他的眉间,试图将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抚平。

谢云融登时就愣了。

他将那双好看的眼瞪得溜圆,缓缓抬手握住了顾言之的手指,手心微凉。

顾言之能感觉到那只手的颤抖,便没有动,任由他握住,仍旧不忘纾解道:“人生苦短,去日苦多,谢老弟你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一定不要犹豫,只管向前便是,不行不是还有哥哥我呢吗,有什么难处你跟哥说,哥为你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谢云融两眼闪烁着光芒,勉强严肃地问他:“你为何要帮我,要救我?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顾言之抓了抓头,没说话。

谢云融八成是喝多了,他死了的事是秦府的禁忌,秦翰下令任何人都不得说出去,就连谢公子也此前从未在他面前提过这事。

看来今晚是问不出什么了,顾言之叹气,脑海中却闪过对方目绽光芒的情形,忽然又觉得不对。

——也许谢云融是在试探他,他根本就没醉!

毕竟自己这样整日粘着他的行为实在太反常,估计谢公子会耐心与自己周旋,也是为了看看自己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看来是露馅了,顾言之又叹了一声气。

谢云融口齿不清地问:“你叹气做什么?”

顾言之:“你喝多了,哥哥还是送你回去吧。”

说着他站起身来,谢云融却固执地以手握杯,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回吧,早点休息。”顾言之又说。

谢云融像没听到。

“来,走。”顾言之只得弯腰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被拉住的谢云融很顺从,但美目半合,腿上无力,浑身软趴趴的作势要倒下去。

顾言之无法,他们两个都不习惯人伺候,这会儿身边连个可以使唤的人都没有,只能由他伸出双手,在对方的腰背和腿弯处一抄,将人稳稳当当地抱了起来,扭身往回走。

谢云融的骨架分量很轻,身上也没几两肉,这点重量对于内功深厚的顾言之来说完全不算什么,他完全可以飞檐走壁,几息之间将人送回住处,神不知鬼不觉。

然而还未等他迈步,一道劲瘦高挑的身影徒然出现在他面前,声音冷厉:“放下他。”

这小崽子似乎很喜欢监视他,自从上次自己过门槛险些被绊倒时开始便时不时的跑到他身边来转悠两圈,还以为他不知道。

顾言之有心藏拙所以并未拆穿他,甚至闲来无事时还刻意引他现身,可惜那日以后青年再没出现在过自己的面前。

要说这个世界的重要人物,秦翰肯定算一个,可惜顾言之已经排除了他。

第一次穿来这个世界是他另在一个世界当中看了一本耽美小说后发生的事儿,顾言之没仔细看那本书,只知道另外一个男主是谢云融,倒没听说过秦惊风的名号。

所以一开始,甚至是现在他也并未将对方列入怀疑对象当中。

可是那晚的触觉太过熟悉……

顾言之暗自咬了下舌尖试图阻止自己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

这些日子自己千方百计想引他现身都未果,这会儿小崽子倒主动蹦了出来,已经足够说明对方在意的人是谢云融。

不愧是万人迷男主啊……顾言之冲着秦惊风挑了挑嘴角,说:“怎么,你对谢公子也有意思?”

他这句话完全是念及谢云融的万人迷属性,脱口而出的。没想到秦惊风却是神色一凝,重复了他的一个字:“也?”

“……”顾言之低头看了看神色愈加朦胧的谢云融,局促地舔了舔嘴唇,苍天在上,他对男主之一的谢公子可没有半分歪心思!

顾言之解释:“你不要误会,我喜欢的是你父亲。”

秦惊风目光更寒了一分。

顾言之想了想,又说:“当然,谢公子喜欢的也是你父亲。”

“我俩是清白的。”

秦惊风简直变成了一个冰壳子。

顾言之还想劝他,你父亲是这个世界的男主,和他抢男人就等着被虐杀吧,但又一想这小子是死是活关自己屁事,他没耐心地说:“谢公子喝醉了,我要把他送回去安睡。”

秦惊风横剑而立,一动不动。

顾言之懒得理他。抱着谢云融绕开了他,足尖一点离开了那寒冷的源头。

秦惊风并没有跟过来。

念及就连偷窥狂都想歪了,自己与谢云融交好的这段日子进进出出这么多下人,说不定哪个也要想多了,要是不实之言传进秦盟主的口中可能会引来许多麻烦,顾言之这一次仔细避开了所有人,一路闪身进了谢云融的房间,将他放在床上。

谢云融也不知是醉了睡了还是装的,之前就头靠他怀里、闭着眼一动不动,现在被放在床上也一点反应没有。

顾言之一撩衣摆,干脆坐在了他的床边儿。

“也许你已经察觉到不对了,哎呀,管那么多干嘛呢?你只要知道我没有恶意就好。”

床边的人絮絮叨叨,床上的人面颊嫣红,一点反应都没有。

顾言之又说:“我也只是想完成进度回家找我儿子而已,唉,都不容易。”

他是随口一说,哪知这话音一落,谢云融猛地睫毛一颤,张开了眼睛。

满眼的震惊。

可顾言之比他的动作要快了一点儿。

他抬手扬起一把粉末,那粉末无尘无色,自动散入空中,谢云融的目光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迷离了起来,水润的眼睛眨了又眨,最终没抵抗住,缓缓闭上了。

“今晚我们只是喝酒聊天,你从未试探过我。”顾言之说,“好好睡一觉吧,睡醒后告诉哥哥,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怎么样才能让你觉得满足快乐?”

第二天谢云融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态度似乎没以前那么冷淡,尤其是在面对顾言之的时候。

顾言之知道这是他昨晚撒的那点儿催眠用的粉末的效果。

但那粉末儿是他在上个世界炼制的,正常量的药性能迷倒一个合体期大能,他怕谢云融受不住所以只用了一点点,可效果看起来并不怎么样,谢云融只下意识与他亲近了,并没有将自己的真实心思多做透露。

顾言之也不气馁,有一就有二,大不了等他摸清楚了用药,寻找机会机会再催眠一次。

无论如何终于见到了一丝曙光,顾言之心情都跟着愉悦起来。

可又过了两三日,他送谢云融回来的事不知怎么还是传进了秦翰的耳朵里。

虽然送谢云融回去时只有秦惊风看见了他,但也难保没有什么其他人看见了而没被自己察觉。

顾言之不认为是秦惊风告的状,只能说秦翰对秦府的掌控依然很到位。

那天夜里的情形已经由不得顾言之将谢云融交由旁人照顾、再找时间催眠他了,所以就算造成了现在的结果,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听说秦盟主先是把谢公子叫了过去,两人在房中聊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门开时盟主大发雷霆,谢公子冷若冰霜。

秦翰早年成长经历坎坷,让他在某些方面看上去有点变态。平时和颜悦色的还好,到底是正道盟主,除了武功高强以外他首先得有一身正气。

但在秦府院里生起气来的时候,侍女和小厮还是很怕他的。

顾言之零零碎碎地听说了这些,越来越觉得秦翰对他来说就是一天大的麻烦。

果然晚间的时候,秦翰就来了他的院子。

还是挑他就要睡觉的时间点儿。

顾言之身边伺候的人不多,但听说秦翰来了,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他们说到底还是秦府的下人,秦翰才是他们真正的主子,而自己所跟的公子若是受宠的话他们也能跟着鸡犬升天,就像谢公子院子里的奴役,在外面都要比其他院子里的人看起来体面,趾高气昂。

人都是有欲望的,包括耿直在内。尤其他知道自家公子爱盟主爱得深切,是以在秦翰刚进大门时就激动地跑去通知顾言之了——盟主若要兴师问罪也不会等到这个时候。至于干嘛非要这个点来,不用想也知道。

结果就是秦翰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顾言之的卧房。

端完茶送完水,耿直很识时务地带着一众下人退了出去。

这个时间顾言之都已经准备睡了,听说秦翰来了只能强打起精神来跟他周旋。

“秦大哥这么晚过来,不知道所谓何事?”他刚刚洗漱完,头发都是松散着的,一头青丝如瀑般铺在肩上,倒比寻常时看起来要温和柔美了一些。

顾言之坐在桌旁,抬手给秦翰倒了杯水。

杯中水尚未盛满,顾言之双手便是一顿——又来了,那种被人注视着的感觉。

又是秦惊风!

自上一次自己无视了他、带走谢云融时起,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事实上每一次他们两个打过照面,小崽子出现的时间就会缩短几分,断断续续的不时来看他一眼,就连顾言之都忍不住觉得怪怪的。

这一次秦少爷出现在了屋顶上。

顾言之没有抬头向上去瞅,而是举目观察秦翰的反应。

秦翰只说来看看你,就不出声了,改为专注地看着他,安静耐心地等他倒完这杯水。

水柱很快填满了整个玉杯,顾言之觉得奇怪,无论亲爹还是干爹,想必任何人都不希望自己跟情人约会的时候被自己儿子偷窥,但秦翰却一点异样都没有,也不像是在引蛇出洞,倒像是压根儿就没发现头顶上的小崽子。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则更加奇怪了。

他自己最近内力又有精进,但按说秦翰的内力也依然在自己之上,怎么自己能感觉到秦惊风的存在,秦翰却一点察觉都没有的样子?

他心下疑惑,下意识地抬手端起玉杯向秦翰的方向递了出去,对方却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臂。

顾言之只穿着见里衣,一抬手袖子便下滑至肘部,露出光滑的小臂。

而此刻秦翰的手掌就贴着那层洁白的肌肤,掌心似火烧般炽热,与此同时他目光似迸射出了灼热的火焰,欲将顾言之吞没。

声音有一丝嘶哑,秦翰说:“秦大哥就是想你了,想来看看你。”

“哦。”顾言之微微垂眸,这个动作落在旁人眼中像极了害羞羞涩。

“你想不想秦大哥?”

“……”若是放在寻常时候,面对这么一个肉麻的问题顾言之多半会选择撒一把迷药将对方直接迷倒了事。但现在秦惊风还趴在屋顶上趴着,他能迷倒秦翰,却不能同时迷倒小崽子。

摸不清秦惊风观察他的用意,但到底是关系良好的父子,到时候小崽子不可能坐视不管。动静闹大了,对他没有半分好处。

所以顾言之只得忍着:“我很想念秦大哥。”

似乎是听见了满意的答案,秦翰勾起了唇角,声音循循善诱:“那秦大哥今晚留下来陪你怎么样?”

顾言之:“可是我身体尚未大好,今日也疲累了……”

秦翰的眸色变深:“流苏跟云融在一起的时候,怎么不见疲累?”

顾言之做出惊讶惊诧道:“秦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对上他一双纯洁无暇的眼睛,被那专注的目光一看,秦翰身上凛冽的危险气息登时散去了几分,可仍叫顾言之看出了不对劲儿的地方。

——如果方才他没看错的话,秦翰的瞳仁怎么是一片猩红的颜色?

此时的秦翰声音已经回归温和,只是依旧掺杂着欲望:“流苏你知道吗?秦大哥很想你。自从你昏迷以来……秦大哥一直都很想你。”

他说着竟然就势一拉,将顾言之扯离了原来的位置,伸手将他固定在怀里,“我很后悔,很多东西都是失去了才懂得珍惜,秦大哥的意思你能明白吗?”

“……”

顾言之胃里一阵翻腾,下意识地抬手抵住秦翰。

这个姿势无疑意味着拒绝,秦翰的眼眸中重新泛起一丝不正常的光,埋首进顾言之的肩颈,试图亲他。

顾言之没怎么挣扎,只用巧劲儿推搡着对方。

屋顶的气息还没有消失,他心中暗想这小崽子想干嘛?此时还不离开难道是想看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不成?

正这么想着,因着他所穿里衣很松垮,被秦翰一扯便顺理成章地从肩头滑落,秦翰却统统置之不理,最后他干脆被固定住了双手,被人扭身向旁边的红漆柱上一推!

然后正欲栖身过来的秦翰却是一愣,再也没有了其他什么动作。

顾言之的背上满是密密麻麻数不尽的疤痕。

这些都是他为救谢云融而死的那天,打马将谢公子环在身前,为他挡住身后所有的暗箭箭矢留下的。

他虽然已经重生,身体被某种力量修复了,但身上所结的伤疤却没有恢复如初,现在它们盘踞在原主原本白皙光滑的背脊上面,个个儿都是形状狰狞的紫红色痕迹,令人觉得触目惊心。

而这场景对秦翰的冲击显然不小。

顾言之灵光一闪,将自己的衣衫重新归拢穿好,埋着头,闷声说道:“我背上……很恶心是吧,吓到秦大哥了。”

秦翰心中的那股火的确是被瞬间熄灭了。

上次他将樊流苏带回来时也看过他的身子,但当时心中很乱,旁边又有侍女帮忙,倒并未注意到他的背上。现在想来,当年中了那么多的箭,就算入棺后大难不死另有机缘,身体又怎么会是完好无损的?

……他此刻只无比庆幸,眼前之人什么都不记得了。

如此想来,樊流苏是为了谢云融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谢云融与他亲近是也许是因为心中不忍有愧,倒不一定是他们二人之间产生了什么不干不净的感情。

一边想着,秦翰已然出口安慰道:“不恶心,秦大哥怎么会被你吓到?”

顾言之说:“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了,秦大哥你太忙了,又不肯告诉我原委,我以为谢公子会知晓,可是他也什么都不跟我说……”

“你去找他是因为想知道这个?”这么说来确实是自己想得太多了。愧疚之情泛了上来,秦翰再无原来半分兴致,他知道樊流苏死前对他已经失望,也许这种感觉还根深蒂固地留在他的心里,秦翰也不想逼他。

思至此处,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手在顾言之肩头轻轻拍了拍,说:“你早点休息吧。”

便转身出了门,还特别体贴地重新关紧他的房门。

顾言之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良久以后他忽然将自己身上的衣衫扯掉丢在地上,上身赤条条地暴露在空气中,只穿了条亵裤。

不知道秦少爷这会儿是否还在盯着他看个不停,顾言之在心里笑了一下,走到铜盆前弯下腰,向脖颈处不断泼水,死命搓洗着秦翰方才亲过的地方。

从秦惊风的这个角度看下去,他看不清顾言之的动作,却可以清楚地看见对方布满伤疤的背部和弯腰时高高翘起的臀部。

自方才开始,他十根手指死死地抠着房檐上的瓦片,似要将它们抠出个洞一般。因为维持这个动作的时间过久导致手指已经不能伸直展开,可秦惊风却浑然不觉。

天知道秦翰在时他要动用多大的力量,才能阻止住自己纵身下去,提剑与那他所谓的父亲拼个你死我活。

秦惊风不明白为什么当看见那俊朗纤瘦的男子被男人抱在怀里的时候,他会那般震怒。

明明是个男宠,明明对方喜欢的人是秦翰,明明是人家两个人,你情我愿的事情……

可他却觉得同情和可怜那个人,又觉得愤怒,甚至有了想要不顾一切带他离开的冲动。

如果方才秦翰没有停手,他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出来……

秦惊风牙齿咬住下唇,抿紧唇角,直到嘴巴里头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回过神来。

他索性捏紧了拳头,一个纵身消失在了夜幕当中。

第32章:修罗场的老攻06

顾言之没有痛觉,他下手很重,差点儿将脖颈处的皮肤搓掉一层皮才算罢休。

重新直起腰来,感觉到秦惊风的离去,他不自觉地对着空气笑了起来,嘟囔道:“小崽子。”

随后他重新从衣柜中找出件里衣穿上,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一样倒回床上睡了。

因着这一晚的一闹,顾言之更加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找谢云融,而不会引起秦翰的什么反应。

一是因为秦翰已经接受了他们莫名依赖彼此的情感原因,二是秦翰最近似乎真的很忙。

但即便秦翰不追究了,顾言之与谢云融之间的亲密走动还是招来了不少人的非议。

以前谢云融对他的态度冷冰冰的,旁人倒不敢诟陷他什么,只说樊公子是想抱谢公子的大腿。但现在二人同进同出,还经常说说笑笑,便有许多人背地里把谢云融也一并骂上了,说他下作,假清高,最后还不是要巴结盟主心中的那块朱砂痣。

顾言之隐隐听到过这种说法,见谢云融全不在意,他便也没有放在心上。

人就是这样的,他走了这么多个世界,无论到了哪里,发现如果有一个群体越来越好,便总会引起其他群体的妒恨。

人心就是这样的。

不过有了谢公子的庇佑和盟主的纵容,顾言之在秦府的日子过得确实很滋润,就连从前听说他回来、经常三五成群来他这里坐坐,实则是看他笑话、找他麻烦的那些秦翰的后宫们也没再来过了。

唯一不足的是进度仍旧没有变动,自从到了这个世界进度方面就没有顺畅过,顾言之总觉得自己就像是出拳打在了棉花上。

而造成这种事情的起因要么是方向错了,要么就是方法错了。

他觉得他该琢磨着给谢云融下剂猛药了。

这几日春光泄露,莺吟燕舞,天气逐渐转暖,李白桃红。顾言之隐隐觉得谢云融在秦府生活的日子并不是很快乐,便提议两个人去踏春,单独出去逛逛。

他之前百般讨好谢云融就是为了能叫他舒心,偏偏却不得其法,到现在他想按照自己所想的来。

乍跟谢云融提这事儿的时候对方还有些排斥和犹豫,但待顾言之换上一袭武林侠士外出时普遍会穿的劲装出现在他面前时,谢云融便是心动了。又考虑了一番,终究是答应了。

秦府后院到底不是深宫六院,男宠们出门并不受限制,但有规定丫鬟小厮得跟着,傍晚前必须回来。

以前谢云融刚被秦翰带回来时被看得很紧,秦翰从不许他出门。顾言之觉得可能是这个原因让他秦府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向往和抗拒。

当下便不多言,他也给谢云融找了一件与自己相似的衣服换上,二人便坐马车出了门。

顾言之其实是想骑马走的,可谢云融认为那样太张扬,给拒绝了。

两个成年男子挤在一个马车车厢内难免显得有些拥挤。

其实这马车并不狭窄,只是顾言之在上个世界用惯了那可以随意变换内部宽窄大小的车厢,便觉得现如今的这个有些闭塞。

他们两个分别坐于车厢的两个角,位置虽然离得远,膝盖却难免会抵在一起。但两个人同为男宠,也没有什么冒犯之处,顾言之便没有在意。

他还在绞尽脑汁、苦口婆心地劝着谢云融:“人生苦短,应当及时行乐。”

谢云融微敛着眼睑,也不知在想什么。

“所以谢老弟你有什么特别想做却没做过的事?只管跟哥哥说,哥帮你!”

谢云融这才抬眼瞅他,目光直勾勾盯着,“你当真愿意帮我?”

顾言之正想回答,忽听外面一阵哭闹声,他与谢云融对视了一眼,谢云融率先挑开床上的帘幕向外望去,话题被打断,顾言之无法,只得掀开车帘去看。

却原来是他们已经行至城门前,城外似乎来了一伙难民,这会儿正对着守城的士兵哭诉。他们皆是百里外一小山村的山民,村子很小,一共十几户人家,几天前焚火教来他们村里收保护费,其实就是烧杀掠夺,村子里但凡反抗的都被他们给杀了,老幼皆没有例外,他们这些人是为数不多逃出来的,特意跑来武阳城这里报信并祈求庇护。

这伙人说话时不知不觉已经吸引来了不少人围观,他们说的凄惨哀绝,不禁使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其中一个士兵叹道:“焚火教是众所周知的邪教,作恶多端,朝廷几次围剿都没效,这事儿我们想管也管不了……”

他话还没说完,已经有妇人大声地哀嚎起来,那士兵连忙安抚她说道:“不过你们也算来对地方了,聚义庄就在咱们武阳城中,秦盟主乃天下正义之首,你们先登个记,等会儿我带你们去见秦盟主,他必定能给你们讨还个公道!”

小士兵的话音一落,很快便得到了四周百姓的附和。大家交头接耳间皆是再说秦盟主仗义仁慈、支持公道,还有人劝那些村民们不要哭了,快快跟着这守城士兵去找秦盟主吧。

顾言之看了一会儿热闹,便令车夫绕开这个门继续赶路出城,说着便放下门帘,重新坐了回去。

车内的谢云融仍旧向外望着,想必也看见了刚才的那场面。

“想不到秦大哥如今这么有威信了。”顾言之一边说,一边看着谢公子的反应。

谢云融顿了一顿,缓缓收回目光扭回头来,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也没有对顾言之的话做出什么反应。

就好像他根本就不在意秦翰这个人一样。

……这可不是记忆中他爱之深切的表现。

顾言之抓了抓头,继续尬聊,但好不容易制造出的和谐氛围一旦被破坏就很难再找回来了,后半段路程谢云融一直都是兴致缺缺的样子,也不怎么跟他搭话。

这期间马车已经走出城门,向城外的郊区进发。顾言之沉默了一阵,又不想浪费这么好的机会,干脆对谢云融道:“云融好像很不开心的样子?有什么不如意的,你直接跟樊大哥说。”

谢云融抬眼看他,眼中满是不解:“你缘何这么在意我的感受?”

顾言之见他的目光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心中欣喜,面儿上却十分平静地说出自己早就想好的话:“唔,我也不知道,自打我这次醒来,就特别想你。”

“想我?”

“……就是想与你亲近的意思。”顾言之局促地笑了笑,“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谢云融原本攥在一起的两只手这下扣得更紧,他说:“我的确是不开心。”

“哦?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迎合上一双形状优美、眼尾发红的眉目,顾言之似有些失神地问着。

“因为……我……”

谢云融话语并未出口,马车忽然发出一阵剧烈的摇晃,前方传来马匹嘶鸣的声音,紧接着马车便不受控制地向前蹿了出去!

顾言之身经百战,心知这种情况很可能是中了埋伏。马上就要得到的答案又被搅黄,他心中不悦,神色一凝,揽过旁边努力在左右摇晃的马车中稳住身形的人,抽出腰上的玄铁剑刺破车顶,带人飞身跳离了急速奔走的马车。

他们二人双双落地,便有一伙黑衣蒙面之人,大约有十数个,皆手握长刀围了上来。

顾言之下意识将谢云融护在身后,他们背后,受惊的马儿连同车夫一起跑得无影无踪。

“你们是什么人?”

因为不想被人打扰,顾言之特意没有带任何丫鬟和小厮。出门前他倒没想过安全问题,因为他知道秦翰精心培养的暗卫会暗中跟着他们,外加上他自己的武功日益精进,所以不显一丝慌乱。

两个长身玉立的男子,一个俊朗飘逸,一个柔美俊秀,别说是在这城外的乡间道路上,便是在武阳城中也不好碰到,尤其是那被护在身后的秀美男子,他高贵华美,目透寒霜,拥有绝世之颜,冰肌玉骨,让人见了便心生邪念,欲罢不能。

那伙黑衣人互相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中的欲望,他们毫无顾忌地报出自己的来历:“我们是焚火教的!想活命就乖乖交出身上银钱,还有你身后的俊俏公子!”

那带头的人说着,竟然从怀中掏出了个令牌,正是真是焚火教众所携带的令牌。

顾言之冷冷一笑,呲牙道:“焚火教也算是天下大教,我听说教规一向森严,怎地却做出打家劫舍的事情来了?”

“少废话!你想死不成?!”那为首之人扬了扬手中的钢刀。

听到这话,站在顾言之身后的谢云融面色苍白,脑中不由想起三年前的事,只觉得今日的场景与樊流苏救他那日怎么看怎么相近。

他好歹在秦翰身边儿待的久了,不至于彻底惊慌失措,因此面儿上看起来还算镇定。但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他正用它们紧紧握住樊流苏的衣袖,生怕他一个冲动冲上去,为他再死一次。

可顾言之还真就懒得跟他们废话,他直接抽出了手中跟随原主多年的玄铁剑。

“流苏!”谢云融大喊了一声,顾言之人已经激射出去,直接将重剑没入旁侧一名黑衣人的腹部。玄铁重剑在人的身体里一旋一转,便能将肠肉内脏通通搅碎,此人已无生还的可能。

在场之人都没想到他会反抗出手。

变化来的如此之快,顾言之回身,一掌将谢云融推离了战圈,推给隐藏于暗处的暗卫,他自己则挥舞重剑,于十几个黑衣人的包围中横剑挡身,将人引向树林深处。

他若真要反抗,眼前这十几个人还不能算是他的对手。

可顾言之有意藏拙,秦翰的暗卫就在附近,他不想这么快就暴露实力,于是只能尽量避开要害,显示出吃力的样子。

树林深处的古木遮天蔽日,顾言之觉得差不多,正想反击之时,一个一袭黑色劲装的青年一路施展轻功穿云揽月般地赶了过来,他剑已出鞘,一落地便拿了一个蒙面人的项上人头。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顾言之一愣。

鲜血喷洒在青年的脸上,将他英姿飒爽的面容染得有些邪魅,可青年却浑然不觉。

有了秦惊风的加入战局很快便被扭转了过来,青年主攻,顾言之主防,二人从未交过手配合起来竟然天衣无缝。一场厮杀最终以蒙面人纷纷倒地而结束。

四周归于沉寂,日影斑驳、晦暗不明的林中,顾言之喘着粗气,背后靠着秦惊风,能够感觉对方胸膛颤动,看来同样累得不轻。

“你怎么来了?”顾言之嘴里问着却举目四望,暗中探查谢云融的踪影。

“我父亲的暗卫正在保护他。”秦惊风听不出情绪的沉声说道,直接忽略了他的问题。

顾言之感觉林外似乎真的有几个人向这边寻过来,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人已经走到那些蒙面人的尸体前仔细翻看辨认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青年问。

“我觉得这些人有些古怪。”他用手中重剑挑开其中一名蒙面人的面巾,见是一个满脸胡须的中年大汉,并不能看出什么名堂来。

“哪里奇怪?”秦惊风又问。

顾言之开始蹲下身去翻开这些人的东西:“他们说自己是焚火教的,可焚火教虽是魔教,却不会做出为财为色沿路打劫的事。而且他们报自家门号的时候太轻易了,却又蒙着面,总感觉怪怪的……”

他话还没说完,已经被人握着手腕儿,从地上一把提了起来。

顾言之一愣,温热的气体喷在耳廓上,令他有些不明所以,过了一会儿身后才传来青年的声音:“你受伤了。”

声音近在咫尺。

经人一说,顾言之这才发现自己在方才的打斗中胸口无意间被人划了一刀,他身法灵活躲得快,没受什么重伤,只是衣襟被划破了一个大大的口子,看起来有些狼狈。

他又不会觉得痛,一下子就忘了。

“嘿,没事。”顾言之稍稍将自己的衣服又扯开了些,掏出个小药瓶在那条伤口上撒了一些,洇洇外渗的鲜血很快就被止住了。

秦惊风已经绕到他身前,仍旧盯着他,一动不动。

不仅自己不动,他还不让顾言之动。

一手握着他的手腕不放,青年用另一只手轻轻挑开顾言之的衣领,便看见突出、形状优美的锁骨下,他原本雪白的脖颈处红了一大片,已经暗沉下来,不像是新伤,却明显是被人狠狠磋磨过的样子。

他脑中猛地想起前日秦翰埋首在樊流苏颈肩的情形,心中登时升起一股灭顶的不悦:“这怎么弄的?!”

怎么弄的你不都看见了吗?顾言之在心里想。

他当然不能这么说,而且青年的表情太过凶狠恐怖,倒叫顾言之有些摸不透他的心思。

与此同时,秦惊风除了用眼睛直勾勾地瞅着以外,已经伸手抚上那片通红到快要渗血的肌肤。

——秦翰前日只试图亲他几下,自己看得分明,那几下绝不会造成这样的后果。

而现在樊流苏身上的印记,很明显是被人狠狠搓揉后留下的痕迹。

那日秦翰离开了樊流苏的院子后便再没回来过,这点他可以肯定。

那么会给樊流苏带来这样损伤的人……倒很有可能是……

秦惊风蓦地抬头,下意识将手中的那截腕子握得更紧:“这是你自己弄的。”

“嗯?”顾言之没跟上小崽子的脑回路。

“你不是说你喜欢他?!”秦惊风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失控。

顾言之心想:“啥意思,小崽子是替他爹来看着我的?”

但仔细观察他的神情明明很激动,又一点不像。

秦惊风此刻正在那片红印上徘徊,目光也专注地落在那里,双眼杳亮,犹如发现了什么稀奇的旷世珍宝一般,在那片肌肤上流连。

顾言之:“???”

他好歹也算老司机了,小崽子对自身情绪又没有一丝遮掩,他哪里还能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此前他以为秦惊风神出鬼没地监视他、搞事情是因为谢云融的关系,小崽子不放心自己的接近才会一直来盯视。

现在看来……他要盯的那个人,原来其实是自己?

二人都在彼此眼中发现了一些类似豁然开朗后的明净,怔愣地对视,一瞬间竟然谁都没有出声。

顾言之很快反应过来,舔了舔嘴唇,刚要说话,谢云融带着几个暗卫已经跑了过来:“樊流苏!”

于此同时,顾言之眼前飘过了那趟儿久违的红字:

【恭喜!任务完成度25%】

顾言之……差点儿就热泪盈眶了。

有人来了,原本贴近的两个人自动分开,秦惊风垂手握拳,试图将方才的温度留存于掌间。

而谢云融已经快步跑了过来,见他衣襟带血,便紧张地问:“你受伤了?伤到哪儿了!”

顾言之连忙摆手说没事,他不想引来麻烦,没把自己受伤当回事儿,下意识不想声张出去。

可谢云融显然更在意他的身体,他紧张地查看了他的伤,发现只是皮外伤,又上上下下地都检查了一遍确定没事以后,这才松了口气。

眼前的红字彻底消失,冷静下来的顾言之方才有多激动,现在就有多头疼。

大宝鉴的进度条出现的太过凑巧,以至于他忽然就不确定自己要攻略的对象究竟是谢云融还是秦惊风了。

自己又一次保护了谢云融,谢云融见他没事、心中欢喜的样子不像是假的,他的确因为自己的死而存有心结。

如果他是目标的话,见到活着的自己内心深处应该是很开心的,催发了世界进度完全有可能。

而秦惊风的情况也同样复杂。如果他真的喜欢自己,又在刚刚发现了自己并不喜欢秦翰,那么觉得满足、推动进度也不是说不过去。毕竟上个世界完全以他为重心的清元仙君就是这样的。

两厢比较,顾言之心中的天平发生了倾斜,他开始觉得也许自己之前搞错了,也许秦惊风才是他真正要攻略的人。

至于原因他也说不清楚,只是隐隐这么觉得。

之前激动得差点将顾言之抱住,谢云融这会儿冷静了下来,开始打量地上的几具尸体和旁边的秦惊风。

他问秦惊风道:“秦少爷怎么在这里?”

“听闻城外最近有流寇出没,我特意来探查一二,没想到这就撞见了一伙。”

谢云融说:“他们自称是焚火教的人,可不是什么流寇。”

秦惊风闭上嘴巴不说话了,并没有与他争辩,只是蹲在一具尸体旁细心查看了起来。

顾言之也蹲在他旁边,仿佛刚才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看他在黑衣人的怀里摸索,看他一一探查尸体,最后问道:“有什么发现?”

秦惊风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表示什么都没有。紧接着刺啦一声,他撕掉了一具尸体左肩上的衣服,露出了个火红色火焰的图案。

那是焚火教教众入教之时必须打上的标记。

方才遭遇埋伏的时候其中一个暗卫便已经回去报信了,又等了没过一会儿,便有一队人马只闯入树林,为首之人正是秦翰。

秦翰头戴白玉冠,穿锦衣玉袍,跨下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一骑绝尘,当先冲进了顾言之的视野中。

他看起来非常急迫,甚至等不及日行千里的骏马奔跑过去,在快要接近他们时扬身一踩马背,直接施展轻功飞了过来。

“云融,流苏,你们怎么样?!”

二人都摇头说没事,顾言之衣襟带血,十分明显,秦翰便直接落在了他面前,关切询问他的伤势。

谢云融站在顾言之的边儿上,自然显得是被冷落了。

但他直直站在二人旁边淡漠的垂着眼眸,面上无喜无悲,那样子没有半点是吃樊流苏醋的样子。不仅如此,他的目光反而更多的是落在那受伤之人的身上,有些过于关注了。

秦惊风就站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

早在秦翰来之前顾言之就收拾了下自己的形容,将被秦惊风扯开的衣服重新规整好,看起来便不那么狼狈了,所以秦翰在得知并无大碍时便松了口气,并没有谢云融初见他时那般紧张。

“这些都是什么人?”秦翰指着地上的尸体问。

谢云融如实汇报方才所经历的所有事情。

“焚火教!”他狠狠地捏紧拳头,“我正道与你们邪教不共戴天!”

咬牙切齿说完这一番话,他又将视线放在秦惊风身上,问出了方才谢云融已经问过的问题:“你怎么也在这?”

秦惊风恭恭敬敬地向他义父行过礼,将方才告知谢云融的答案又说了一遍。

但秦翰与谢云融不同,他似乎没有立刻相信秦惊风,而是又问了他几个问题,比如什么流寇,从哪儿听说的,要来调查怎么不先跟他说一声。

秦惊风一一答了,“最近听新进城避难的村民说城外有一伙流寇,专干打家劫舍、烧杀掳掠之事,儿子听说了心中十分愤慨,便过来一探究竟,没想到就遇上了樊公子与谢公子遇伏。”

顾言之见他说这一番话时脸不红不白,心道你就编吧,分明是跟踪本少爷出来的,还好意思说是抓流寇。

眼见着秦翰的面色缓和了一些,他适时说道:“幸亏小公子及时赶到,要不然凭我之力还真的对付不了这帮人,都是秦大哥教的好。”

他话音一落,秦翰的心情看起来彻底好了。

第33章:修罗场的老攻07

这次跟秦翰一起赶来的还有暗卫统领,了解到事情始末。

几位暗卫并非是想对顾言之见死不救,只是顾言之与秦惊风联手配合得天衣无缝,叫他们想插手都没有法子,还不如去保护谢公子。

方才樊公子跟人打斗时虽然引走了对面大部分战力,但仍有几个人将目标放在了谢公子身上。他们几个也是刚刚解决了那几个人便匆匆赶过来的。

几个暗卫虽然不是秦府武功最上乘的高手,但也算中上等,几人联手所抵抗的人还没有樊流公子和秦少爷多,暗卫头领自觉面子上过不去,是以几个暗卫都赏了十鞭。

秦翰这才吩咐剩下的人处理地上的尸体,将他们运回秦府做近一步的调查。

郊游的计划泡汤,一行人打道回府,顾言之因为受了伤的缘故被秦翰强行拉着同乘一骑,谢云融独自骑马走在他们的侧后方,最后面是骑着白马的秦惊风。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隔着秦翰高大伟岸的身躯顾言之都能感觉到背后有两束目光正死死地盯着他,如芒在背,形容此时的他来正适合。

秦府在这武阳城中比朝廷还要有威信,顾言之他们一进城,那些认出秦盟主的平民百姓便热烈地夹道相迎。

这个世界民风开化,人们对两个男人和男宠的接受度很高,所以就算他以秦翰男宠的身份与盟主骑在一匹马上也不会引起百姓们的反感,反而还会成为一种被人艳羡的理由。

顾言之对人们议论他身份的事没什么反应,令他比较在意的是这武阳城中除了秦翰以外,秦惊风的知名度似乎也不小。

他稍稍听了一耳朵,发现许多人都口喊着“小秦公子”向秦惊风打招呼,有人在秦惊风路过的时候跟他说自己家酒铺新进了就,邀小秦公子有空去喝;有人说自己家前两日进了贼,报给官府去查也没有个回音,想拜托秦惊风帮忙去看看有没有线索。

秦惊风一一答应了,态度也十分随和。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少女躲在人群当中,以面纱挡脸,小声议论着自己对小秦公子的爱慕之情。

观察到这儿,顾言之忍不住回头瞅了秦惊风一眼。

端坐于白马背上的少年,一袭劲装包裹的腰杆笔直挺拔向上,相貌英俊,五官尚带青年人的稚嫩,眉眼却深刻成熟,自成星海。

他回头时青年若有所觉,也用那双灿然若星的眼睛看他。

顾言之立刻收回了视线。

他不敢在秦翰面前表现得太明显,所以顶多是半侧着头用余光瞥一眼,想不到就这样小崽子都能发现。

以前他将重心全放在了谢公子身上,自然忽略了身边的其他人。但当他开始怀疑秦惊风的时候,却恍然发现论男主所应该具有的品格和属性,秦惊风可比他老子更加适合。

也许秦翰年轻的时候也做得不错,只可惜现在……

回到秦府后秦翰便请来了大夫为顾言之看伤,哪知他自己撒的那把粉末效果太好,这会儿被钢刀划开的皮肉已经自动闭合,再养上两日便会痊愈。

原主樊流苏好歹也是一大门派的少主,又刚刚见过自己的爹,身上带着奇药并不稀奇,因此并未引起任何人的起疑。

然而他带着谢公子外出遇伏的事情还是在秦府之中传开了,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

“我看那樊公子就是个灾星,他走到哪儿,哪里就有灾有难。”一身着侍女装的婢女说道。

“光有灾难有什么用?哪次不是让他化险为夷了?更可恨的是他会装可怜呀!每次都是重伤被盟主寻到以此博取同情,实在是可恨!”另一个婢女说道。

“谁说不是!还有啊,原本以为这樊公子回来了便会与谢公子二虎相争,哪知晓他们两个不仅没有打起来,反而还关系很好的样子?我听人说呀,这两日樊公子养伤,谢公子可是日日都要去他院子里待上一阵呢!”

“这可不行!”一个婢女急道:“原本有他挡着我们公子就不怎么受宠了,再这么下去……”

“你们在说什么!”

那婢女并没有说下去,而是被这严厉的声音打断,吓得打了个激灵。

几个乱嚼舌根的侍女战战兢兢回头,只见她们的主子陈清陈公子和袁公子正站在她们身后,皆是满面寒霜。

袁小缘吼完了一句,皮笑肉不笑地对陈清说:“陈大哥的侍女好大的胆子,连自己的主子都敢这么议论,要是我呀……”

几个侍女连忙跪下,砰砰砰地磕头认错。

自从上次试图给樊流苏一个下马威却差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后,袁小缘回去又被他兄长教训了一顿,说樊流苏就是秦翰心目中的朱砂痣白月光,是连谢云融都比不过的人物,他竟然蠢得要主动去招惹。

袁小缘心中不服气,除了不明白樊流苏那样长相的人盟主怎么会将他放在心上,更加不喜他大哥将谢云融拿出来做比较。

他永远记得自己刚进秦府时谢云融看他的眼神——空荡荡如无一物,明晃晃地告诉他他爬不进秦翰的心里。

袁小缘不服气,也跟谢云融斗过,后来知道原来盟主心中还放着一个人,他大笑之后觉得谢云融也不过如此,不如外人口中那般风光,却又发现对方似丝毫不在意那个朱砂痣的存在,也似乎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喜欢盟主……

后来那颗朱砂痣回来了,他听到的消息却是谢云融不仅没有被厌弃,反而与樊流苏的关系变得很好?!现在倒好,就连一般的侍女都看出来了……

“咳咳。”陈清的咳嗽声打断了袁小缘的思绪,前者冷淡地看了那些侍女一眼,“你们说樊公子和谢公子的关系很好?”

“是、是。”几位侍女回答着,并不敢抬头。

陈清喃喃自语道:“多次一起受难,感情好也不奇怪。”

四周静默无声,袁小缘看了陈清一眼,忽然就若有所思起来,他蓦地眼睛一亮,对陈清笑道:“陈大哥你说,如果……”

“咳咳咳!”陈清剧烈的咳嗽声传来,打断了袁小缘的话。

他咳得很厉害,近来身体越发不好,本就清瘦的身体现在看起来俨然已是瘦骨嶙峋。袁小缘拍着他的背,并没有再说下去,然而一计已经跃上心头。

陈清咳了好一阵才止住,他哑声对袁小缘说:“我的这些丫鬟等会儿我会处置,小缘你不是还有事吗?你先去忙吧。”

袁小缘心中藏了事自然也待不下去了,他道了声好,叮嘱陈清天气尚未回温当早点回去休息,又嘱咐陈清的贴身侍女春桃将她家公子扶回去好生照看,便急匆匆地走了。

陈清用帕子掩着嘴,目光落在袁小缘的背影上,在清风中缓缓直起了自己因为咳嗽而稍弯的背脊。

末了对仍在地上跪着的几位侍女说:“你们呀,在这宅子里生活尤其要多加注意,不要乱说话,都散了吧。”

“是,谢谢公子。”几位侍女感激涕零,道完谢后纷纷行礼离开。

春桃说:“起风了,公子咱们回吧。”

“好。”陈清在她的搀扶下往回走,他面带红晕,步速很慢,走没几步便又咳了起来。

“公子还是要好好吃药,尽快将病养好才是。”春桃心疼地说。自从樊流苏回来了,整个秦府都乱了。以往老爷还会贪图安静到她们公子这儿来坐坐,现在有了那个樊流苏,老爷都好久没来了。

春桃心里不说,却明白自家公子对老爷的情谊。这不,就害了相思病了,喝了这么多的药,咳嗽却总也不好。

顾言之这两日名为养伤,实则忙得上蹿下跳,过的比一般人都要充实。

毕竟多了个怀疑对象,目光不能像以前那样只放在一人身上。谢公子还好,每天都会跑来找他询问伤势聊聊天,不像以前那般冷漠。

可叫人头痛的是顾言之已经有好几天没见到小崽子了。

准确地说自打他们回秦府后小崽子就没再出现过,而顾言之碍于身份,也不能像之前粘着谢云融那样儿整天去找秦惊风。

但顾言之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

一旦想通了秦惊风很可能是因为喜欢自己才前来偷窥,他之前几次过来以及其中的空档就有理可循。

——秦惊风是在躲着自己,也许是在逃避也说不定。

但顾言之等了几日已然不耐烦起来,他得想个法子,引小崽子出来见他……

“樊流苏你怎么了?”旁侧的谢云融见他失神,不禁疑惑问道。

顾言之回神,秦府后院儿的男宠皆以公子相称,但不知为何,谢公子却执意要叫着他的名字。顾言之说:“我想到南山的那眼温泉,现在这个时候正适合泡汤祛除周身寒气,谢老弟以为如何?”

“你身体尚好,恐怕盟主不会同意你出行。”

“洗个澡而已能有什么事儿?我去与他说,大不了一同前去。”

“嗯。”谢云融垂眸,看不出情绪。

顾言之兴奋道:“云融也一起去的话,到时候我们还可以互相搓背。”

谢云融犹如被针刺了一般浑身抖了一下,他猛地掀开眼睫望向顾言之:“你我都是他人男宠,怎可如此、如此……”

“男宠只是一种身份,前提我们是江湖儿女。既为江湖儿女,自然要不拘小节。”顾言之颇为豪放不羁地说。

谢云融怔怔地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道:“你说的对,樊流苏。”

第34章:修罗场的老攻08

秦府虽然并不限制男宠活动,但樊流苏的体质太特殊了,每次出门都会受伤的节奏,而且听说他还要与谢云融同去,秦翰一开始并没有准许他去泡温泉。

最终还是顾言之软磨硬泡,软硬兼施才同意的,当然秦翰自己也会去。

当顾言之兴高采烈、没有一丝遮掩地将盟主准许他们去洗温泉的事告诉谢云融的时候,整个儿秦府也都知道这件事了。

很多人讽刺谢云融的地位已经大不如从前,在盟主面前没一点话语权,就连出门都要沾樊流苏的光。

谢云融从不在意这些闲言碎语,这一次也不例外。

还有人在传谢云融与樊流苏的关系过于密切,中间情谊甚至远超与盟主的,这次又要相约去泡温泉,两个人关起门来,被翻红浪又有谁能知晓?也许早就做过什么给盟主带绿帽子的事也说不定。

对于这一点谢云融也丝毫没有受影响似的,只是抓了几个碎嘴的典型当众责罚了一顿,便没再追究了。

后院中的闲言碎语顾言之是向来不会管的,他之所以放出风声不过是为了保证能准确无误地将这件事传进小崽子的耳朵里。

至于秦翰去不去他完全不介意。

别人都害怕这位代表正义的武林盟主,但日益精进的武艺让顾言之开始有信心能够打过秦翰,就算打不过还可以一把迷药了事,实在没什么可忌惮的。

可是出发的当天秦翰却忽然被事情绊住了,聚侠山庄庄主袁长东有要事找他。

樊流苏和谢云融都兴致很高,尤其是谢云融,难得露出了个笑模样来,他常年嘴角端平没有笑意,现如今稍稍翘起了唇角的样子竟然比春天还要暖。

别说是秦翰,就连顾言之都不免被那副音容动摇。

所以秦盟主顺理成章地心软了,最后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叫几个好手护送二人先行,他处理完公务后便会立马赶过去。

顾言之和谢云融自然没有意见。

一行人低调地出发了,顾言之坐于马车中屏气凝神,不意外地觉察到有人跟着他们出了秦府。

那人的行为十分谨慎,与他们保持着相当远的距离,且内力极高,即便是秦翰在这里想必也不会察觉。

果然是那小崽子。

单从对方上次趴在房顶而秦翰却一无所觉这一点上来说,小崽子还是有些本事的。

顾言之猜想秦惊风不是从小就经受严苛的暗卫训练懂得隐匿自己,就是个骨骼清奇悟性远超他爹的练武奇才,如果不是他后期强化了自己的内力外加上穿越千世的警觉性加持,可能现在都没发现这小崽子的秘密。

武阳城外的风光无限秀丽,万物复苏的时节,通往南山的路上绿草抽出新芽,野花在道路两旁绽放,四周极为空旷。

一想到秦惊风在这条连可供藏身的树木都没有几棵的小路上不断隐匿身形的样子,顾言之就想笑。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然漾开了唇角,谢云融却注意到了。

“樊流苏你在笑什么?”

“……在笑……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谢云融看着他,并不理解他话中的含义,静默着不出声了。

南山温泉位于武阳城南面百里外的山腰上,因常年地泉涌动,所以四周花草树木比旁处要翠绿别致上许多,温度也适宜。

当年秦翰在武阳城中安身的时候便顺道在这里购置了一处别院。别院占地还算宽广,拥有两处地泉,泉水干净温度适宜,很适合酷暑严寒时来居住。

顾言之他们一早出门,晌午的时候便到了别院,正好是吃饭的时间。

这次出门与上次郊游的草率准备不同,不仅他们乘坐的是具有秦府标志的马车一路畅通无阻未遇上任何危险,而且这马车还不止一辆,同行的除了这几日在别院的吃穿用度外还有几个跟过来伺候的丫鬟小厮。

一路虽称不上风尘仆仆,顾言之仍是先回自己的房间换了身衣服,不一会儿耿直来敲门,说谢公子已经在小花厅中就坐,正等着他前去用午饭。

折腾一上午,顾言之也确实是饿了。

待到了可以边吃饭边欣赏花景的花厅后,只见桌上遍布佳肴,摆满了珍馐百味,好多都是顾言之爱吃的,也有一些他没见过的山货。

原主是个并不讲究吃食的人,但对于顾言之来说,在那些漫长的穿越岁月中,说陪伴他的只有吃食也不为过。

第一次穿来的时候顾言之已经心灰意冷、无意久留,所以一上来便匆匆赴死,并未好好经营过。

这一次既然要待的久一点,他自然不会亏待自己,喜欢吃什么都会表现出来,甚至着人去寻找准备,不会亏待自己分毫。

也因此这段时间下来他身边儿的人倒也差不多摸清楚了他的口味。

都不用他问,别院的管家已经殷勤地解释道:“这些都是老爷特意吩咐给二位公子准备的,您二位先尝尝,过会儿稍作休息便可以去泡汤了。”

二人点头,顾言之当先执箸,挑了挑眉头说:“那便谢谢秦大哥的好意,嘿嘿嘿,我先来尝尝味道怎么样儿。”

他说着,就夹了一筷子鱼肉丢进嘴里。

鱼是后山瀑布下面捕来的活鱼,常年用温泉蒸汽凝集的水蕴养着,味道鲜美,肥嫩多汁,顾言之刚吃了一口就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他给谢云融也夹了一筷子:“这鱼好吃,谢老弟来尝尝。”

管家见他二人都露出满意的神色,又连忙令身侧的侍女给他们两个倒酒:“这是用山上的泉水酿成的酒,入口清冽,口味甘醇,二位公子尝尝。”

“泡温泉前先喝点酒,最好喝至微醺处再进那池子里头泡一泡,酒气蒸发,昏昏欲仙,那滋味儿光是想想就很美妙。”顾言之说着,只听那管事应和道:“樊公子果然是懂得享受之人!”

“哦对了,二位公子尽管用餐,老爷说他一会儿便到。”

言下之意就是秦翰一会儿就会过来跟他们一起泡温泉。

开始迷恋谢云融后,秦翰对原主便没有什么兴趣了,原主虽爱秦翰爱得深沉,却也不是喜好雌伏于他人身下之人,所以两个人已经许久不曾同床共枕过了。

直到自己晋升成了朱砂痣又重生了以后,秦翰似乎才对原主的这副身体又燃起了热情。今日他能同意他们到这儿,想必也是为了……

心中这样想着,顾言之手上已经当先拿起酒杯来与谢云融碰杯:“那我们就来尝尝,谢老弟,干!”

豪气云干。

可当他将杯口抵在唇间之时,动作却不由一顿——这酒的味道有古怪。

顾言之看了谢云融一眼,对方已经以手掩唇,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他便也跟着一仰头,将杯中酒悉数倒入口中。

清酒入喉,顾言之仔细辨别着那杯中酒的味道,确定不是什么会瞬间致人死亡的毒药,便也放下心来。

反正他有灵植仙丹在手,即便谢云融真的肠穿肚烂,他也能救。

然而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直至他们吃过午饭,他与谢公子都相安无事,并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

并肩走在两旁满是青竹的小路上,二人均身着薄衣轻衫,但因前面就是汤泉的缘故,倒并未觉得寒冷。

原本两个大男人一同泡温泉没有什么不妥的,但秦翰不在,这里又恰好有两个池子,他们到底还是要避嫌的。

两个池子的距离很近,几乎是挨着的,只是中间用高高的竹墙隔开了,又分别在两头搭建入口。

走到汤池跟前,顾言之选左,谢云融选右,十分有默契。

顾言之惦记着他们方才喝的酒,特意跟谢云融说:“有什么事儿就大声喊我,我就在你隔壁。”

一头青丝如瀑般披在肩头,谢云融垂眸点头,两人就此分离。

顾言之将外头披着的松垮衣衫除去,只围了一块浴巾,吩咐耿直在门口守着,他自己缓步走入池水当中。

赤脚踩在池底铺设的光滑鹅卵石上,洇洇的泉水从他修长的腿间穿梭流过,水温偏高却不至使人不适,池上雾气弥漫,仙气袅袅,顾言之走到一处池边坐下,心想:“舒服是舒服,就是这雾气太重了些,有点无趣。”

这温泉四周的竹墙虽高,但外面密集的竹林却不乏有更坚韧挺拔的竹子。

顾言之知道秦惊风就藏身于那片竹林之中,正在静静地窥视着自己。

想到这一点,他忽然玩心一起,不仅掬起一捧水向自己赤裸的胸膛浇去,更是以手肘撑起身体,抬起那两条白生生的腿,于热浪中踢起了水花儿。

他腰上围着的浴巾不长,白花花的腿根儿随着踢水的动作若隐若现,更有水珠从他裸露的颈部缓缓流淌下落,划过肌肉纹理分明的腹肌,叮咚一声落于水池之中。

秦惊风对自己有意思,也不知道小崽子看见这一幕会不会泄了功,顾言之恶劣地想着。

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身上越来越热。

那是一种从身体内部散发出来的燥热。

顾言之一瞬间便察觉出来,这种燥热绝不会是单纯地泡温泉所能带来的效果。

……是他之前喝的酒!

难怪单凭味道饶是他也没有辨别出来那酒里头掺了什么!

百蛊千毒,顾言之对春药的了解和研究是最少的。

毕竟在没有大宝鉴以前,他不能够与任何人发生关系。哪怕是精虫上脑想去做采花大盗,有天道在那儿看着,研究了也没有用。

他不仅不感兴趣,也绝对不会允许自己中招——没法发泄是很难受的。

这次也是他大意了。

要说穿越了这么多世,顾言之还是第一次尝到了这春药的滋味儿。

就仿佛有一股无名业火沿着他四肢百骸开始燃烧沸腾,最终都汇集到下腹处,越积越多,却没法解脱。尤其他还深陷在一潭高温的温泉水中,这无疑促进了药效,顾言之只觉得自己浑身都烧了起来,连脑子都糊涂了。

燥热难耐,他勉强摸着身后的石头站起身来,想去寻找能够给身体降温的东西。

却猛听“砰”地一声,自己所在的汤池大门被人从外大力推开。

门外,谢云融衣衫不整、双目猩红,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几乎已经赤裸的顾言之,“呼呼”地喘着粗气。

第35章:修罗场的老攻09

大门被推开的一瞬,又一股凉风从半掩的门扉当中吹了进来,叫顾言之的头脑获得了短暂的清明。

他猛地想到,喝了那酒的,除了自己以外还有谢云融!

一瞬间他恍惚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忽然有事、要迟些再来的秦翰,这会儿不知道去哪了的耿直和谢云融的贴身小厮……

他平素与谢云融的交好已然引起府中一些人的不满,有什么法子能一箭双雕,一口气除去秦翰的挚爱和朱砂痣?

好像私通野合的确是个不错的法子。

顾言之思考间,谢云融已经走入了池中。

他显然也是泡过温泉了的,浑身上下湿漉漉的,被润湿的黑发紧贴面颊,却并未掩盖住他两颊之上不正常的红晕。

谢云融的眼睛很有神,这会儿因为情动眼角已经泛红,水光波动,看起来有些狼狈,怜人的那种狼狈。

顾言之意识朦胧,但仍是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谢云融却全无往日的矜持冷静,见顾言之后退,他干脆向前一扑,两条莲藕般莹润洁白的手臂恰好环在了顾言之的脖颈之上。

他内力不及顾言之,毒发的不仅早,毒性的作用对于他来说也要猛烈一些,这会儿他那淡色的下唇已经被他咬烂,一滴殷红的血珠从皓白的齿贝缝隙中溢出,顾言之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唇,甚至没有了移开双眼的力气。

对方环住他脖颈的手臂先前还带着丝丝凉意,浸透皮肤,但现在紧挨在一起的肌肤却是火热的,叫他忍不住想要跟眼前之人抵死缠绵。

但是不成。

毕竟……看谢公子的姿势,无疑也是下面那个。

到时候那场面就尴尬了。

“不,我们不能这样!”残存的理智叫顾言之下意识地将怀中人向外一推,却没想到竟然真的叫他给推开了。

肩颈上的压力徒然消失,就连谢云融投射在他身上的阴影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顾言之只看见了一双漆黑到深不见底的眼眸。

然后他被人用一双手从温泉池子里面提了出来。

那双手的力气很足,那人的武功很高,顾言之被带着跃上了空中,跃过竹墙,飞速地在竹林见穿梭。

冷风吹过带着彻骨的寒意,叫顾言之的神智有了短暂的清明。

秦惊风正架着他的胳膊,向着远离谢云融的方向飞去。

顾言之受不了了,他抬起一条胳膊搭在了谢云融的脖子上,滚烫的手心儿贴着他的面庞,咬牙道:“我不行了。”

言罢,他一扭头,将自己炽热的唇贴上了秦惊风的。

“!!!”一口真气提不上来,秦惊风直直从空中坠了下来。

幸亏他手快,及时握住了一根竹子的竹身借力滑到了地面上,要不然以方才那样的高度,两人非摔出个好歹不可。

但饶是这样,临落地的时候因为顾言之上身未着片褛又身体湿滑的缘故,秦惊风还是手滑了一下,险些将人从自己怀里给甩出去。

顾言之精神迷离已经做不出任何应急措施,秦惊风无法,只得抱着他,二人双双跌倒在满是竹叶的土地上。

苍翠挺拔的斑竹遮天蔽日,两人闹出的动静不小,引得许多竹叶纷纷脱离竹竿,漫天遍野的簌簌落下。

秦惊风平躺在地,眼中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稍愣片刻,他将趴在自己身上不住呢喃磨蹭的人掀开,一个鲤鱼打挺便从地上跃了起来。

随后他将樊流苏掼在身后的竹身上,去看他的眼睛。

顾言之只觉得自己被一只手按着胸膛,那只手的温度偏低,按在他胸脯上很舒服。可也是那只作恶的手将他的后背强制贴在细瘦的竹身上,他挣扎不得,又觉得很不舒服。

自从不怎么能够感觉得到疼痛后,他便很少有过难受的时候。

这次却是个例外。

那簇燃不尽的火苗在他的身上不断游走,发泄不出的欲望叫人难耐饥渴。

顾言之从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他一把抓住秦惊风的衣襟:“帮我。”

“什么?”秦惊风眸色更暗,削薄的唇抿着,酷似刀锋般锋利:“你说什么?”

顾言之狠狠道:“我说帮我!”

秦惊风按着他的手越发用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顾言之一把扯开了自己腰上的束缚:“你不是喜欢我吗?”

他胸膛起伏着,四肢无力,只能软趴趴地靠在竹子上,四仰八叉,混不在意自己现在的形象。因为情动,原本白皙的皮肤都变得发烫发红了起来,神采奕奕的双眼半睁半闭,俨然变成了一双水眸,眼角带着的桃色将他本来硬朗的容颜活生生添上了几分妩媚之色。

秦惊风只直勾勾盯着他看,并没有任何动作。

顾言之忍不了,秦惊风不理他,他也只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可他自己无论怎么弄都觉得不带劲儿,身上的那股火顺道烧进了心里,顾言之在心里骂骂咧咧道:“小兔崽子该不会是害怕被他爹发现责罚吧?”

“偷看我的时候怎么胆儿那么大?”

“原来是个怂货!”

“虚伪!变态!胆小鬼!”

秦惊风挑起眉头,将对方嘤咛的数落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你知道我在看你?”

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呼吸也跟着粗重了许多。

“什……么?”顾言之意识早就出离了,冷不丁听见青年的声音,还有点儿怀疑自己的耳朵。

秦惊风俯身将灼热的气体喷在顾言之的耳朵上,声音沙哑,一字一顿,分外认真地问:“那你喜欢我吗?”

那你喜欢我吗?

一声声催问,可惜等了一阵,却没有换得答复,有的只是对方无意识的呢喃和呻吟声。

秦惊风垂眸,按住了顾言之正丰衣足食的手,又抬手扬起对方的下颌,逼迫他与自己对视,道:“你再不回答我,我就当你默认了。”

“从此以后你便是我的人了……只能喜欢我一个。”

“唔!”顾言之更加难耐地扭动起了自己的身体,觉出有低于自己体温的物体靠近,就下意识地亲近那股冷源,即便听得见,也反应不出他在说什么。

他靠近了秦惊风的怀里。

然后竹林深处,秦惊风抱住了他。

顾言之再醒来的时候,日月已然交替。

明朗的月亮高高悬挂于天际,杳杳月光笼罩着他遍布痕迹的身体。

一瞬间便从地上坐了起来,盖在身上的衣物滑落,顾言之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是酸的,身体又重又疲惫,虽然不怎么痛,坐起来后却因体力不支又重新向后倒去。

只是并没有发生身体撞击地面的事,就在他的头即将接触大地的时候,一只手垫在了他头下方,接住了他。

身上又多了件披风,紧接着便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我昏了多长时间?”一开口,顾言之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不久,半个时辰。”

“……”发泄过后、解了毒的顾言之意识便清明了许多,所以后面秦惊风是如何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活来又死去的,他倒是印象深刻。

看现在的天色太阳至少落山几个时辰了,从下午一直折腾到晚上,直至他昏迷……其实他是不是该问他们做了多长时间?

秦惊风抱着他向前掠去,顾言之奇道:“我们现在这是要去哪?”

青年一言不发,顾言之不由在心里感慨:“到底还是年轻人啊,折腾了那么久竟然也不见累,还能抱着他飞这么久。”

然后不多时,他们便落了地。

顾言之听见一阵泉水流淌、叮当作响的声音。

一扭头便看见了一处雾气弥散、水波荡漾的温泉。

他们现在已然置身于南山深处,四周除了竹子外还有松树一类高大的树木。

这处温泉应该尚未被人发现使用过,占地不大,却足够容纳两个人。

顾言之身上的披风被掀开,衣物被除去,便被青年放进了温水之中。

“水应该不烫,我之前试过了。”青年说。

夜晚的山上很冷,但被温水环绕包裹着,顾言之体会不到丝毫寒意。身体被温润的泉水一浸,骨骼肌肉都舒展了开来,似乎也不像刚才那么难受了。

顾言之在洗澡,秦惊风就盘膝坐在一旁看他洗,就算轮到私密部位的时候也依旧那直勾勾地看着。

倒比他想象中的要沉稳了一些。

顾言之一边洗澡一边暗戳戳地查看大宝鉴的进度,发现折腾了这么长时间,进度条竟然丝毫未动,还稳稳当当地停留在四分之一的进度上,没一点儿长进。

他不由觉得有点丧气,难道自己选错人了?目标其实还是谢云融,而不是秦惊风?

小崽子那么喜欢偷窥自己,现在吃干抹净了进度竟然一点变化都没有,除了他不是任务目标外,顾言之疲惫的大脑已经想不到其他可能。

虽然刚才的过程其实还挺爽的——顾言之从来都是个及时行乐的人,但那一时的欢愉仍然无法抵消他对自己选错人的失望及失落。

这样丧气地一想,他连手上的动作都慢了几分,更加没有力气了。

堪堪将身体洗刷干净,他光溜溜地站了起来。

秦惊风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条宽大的浴巾,在他出水的一瞬间便给他围上了。

顾言之没矫情,擦干身上的水,捡起地上同样不知道小崽子从哪儿弄来的衣服,一件件往身上穿。

他问:“谢云融呢?”

秦惊风面色一暗,抬手握住了他两条胳膊,阻止了他所有的动作,恨声道:“你就那么想他?”

顾言之心灰意冷的毛病又犯了,厌世的情绪一上来,只觉得很累便想逃避这一切,他懒得跟他计较,无力道:“你又在抽什么疯?”

秦惊风冷冷一笑,“你很不乐意我把你带走了,破坏了你们的好事是吧?”

“你很后悔跟你睡了的人是我是吧?”

他难得有表情变化如此之大的时候,看起来终于有点儿孩子气的样子了。

顾言之觉得他这就是有点儿无理取闹了,自己跟谢云融,怎么可能?

这种时候他本应该拍拍青年的肩膀,叫他不要那么钻牛角尖。但奈何双手都被人紧紧握住,顾言之也只得开口道:“你别多想,你先松开我。”

秦惊风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两手更加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顾言之受不了他这样专注的目光,每当被青年这样看着就发不起火儿来。

他忍不住想,小崽子虽然活儿不好,但是器大啊!而且年轻有的是力气,又肯埋头苦干,倒是个可以重点培养的对象。

所以即便攻略对象是谢云融又怎么样呢,天知道谢公子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他在这个世界的路还很长,找个人作伴儿也不错。

“我说真的,你先放手。”顾言之舔了舔嘴唇,一下午没喝水了,他竟然也不觉得口渴,估计是那什么吃多了。

这一次秦惊风依言,缓缓了松开了握住他双臂的手。

顾言之叹了口气,对他说:“虽然不知道我这样说的话你会不会相信我,但我还是要说,我对谢云融一点意思都没有,我们两个根本就不可能在一块儿。”

“唔,你要是不嫌我年老色衰,也不怕你父亲有一天会知道,我们倒是可以相处一下试试……”

“你说什么?”青年眸光一闪,一激动下意识地又抓住了他,“你再说一遍?!”

“我说,”顾言之活这么久没矜持过,“我挺喜欢你的,咱俩可以试试,只要你不嫌弃我一大把年纪……”

“当真?!”月光下,秦惊风满脸震惊,仿佛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当……真。”

顾言之大脑迟钝地发了下愣,就亲眼看见青年原本黑成锅底儿的面色忽然缓和了不少。

然后就在下一瞬,他眼前终于又出现了那趟儿令他万分想念的鲜红大字:

【恭喜!任务完成度已达50%!请继续努力!】

……

“?!!”这回换他震惊地看着秦惊风。

所以他之前想的都没有错,秦惊风确实是自己要攻略的对象?!!

而方才进度没有变化是因为这小子想要的是自己的心,而不是这具身体??

这般单纯而又深情的人……

顾言之被青年紧紧抱住了。

他这才注意到,青年虽然面相年轻,但个子比想象中的还要高,竟比自己这副身体还要高出半个头。

青年的胳膊很细很长,却充满了力量,将他圈在怀里越收越紧,直到两个人的胸膛完全契合在一起,顾言之被勒得胸骨生疼。

他轻咳一声,拍了拍青年的背,示意他差不多就行了。

秦惊风果然听话地松开了他。

转而拐了个弯儿,伸手摸上了他裸露的胸膛。

顾言之方才只草草将衣服披上,还没来得及系腰带,宽松的对襟长衫松垮地挂在他身上,里面赤条条的,给了秦惊风一个可趁之机。

接着他便又被放倒在了地上。

青年精悍的骨骼压在他身上,有一瞬间,顾言之觉得自己跟身下正与亲密接触着的大地没什么区别。

不,还是有区别的——这里的土地位于竹林深处,没有人犁地。而他却被捻着压着,翻来覆去地犁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青年带着他一起坐进了温热的泉水里面,然后顾言之便坐在青年的怀里……晕过去了。

第36章:修罗场的老攻10

第二天,当顾言之再次张开眼时,入目的便是一处简陋的竹屋。

竹屋摆设极少,全部都用翠竹搭建而成,无门无窗,看起来虽然清减,却不简陋。屋内干净整洁,外面一圈儿都是竹林,有小鸟在不远处叽叽喳喳地啼叫,很是热闹。

也不知道小崽子是打哪儿找到的这么一个地方。

顾言之没有起身,躺在床上静静地思考着昨天一天发生的事。

其实还挺曲折的,幸亏结果是好的,终于让他确定了秦惊风就是自己的目标。

他原本想着如果目标是谢云融的话,他便只能再次回到秦府,从长计议,虽然回去也是糟心,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既然目标是秦惊风……他便完全可以留在这里,不过问秦府后院儿的那些烂事了啊!

顾言之觉得自己的计划非常完美,一时间凌云壮志涌上心头,仿佛下一瞬他便可以完成任务,顺利将两颗星星收进囊中。

思及此他一个鲤鱼打挺便从床上跳了下来,也许是动作太快的缘故,就导致顾言之一扭头间,差点儿被吓了一跳——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多出了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孩儿。

如果单纯只是一小孩子还算了,但这小孩皮肤漆黑坑坑洼洼的,因为脸太黑的缘故,便显得那双眼睛特别白,尤其是被他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的时候,即便是大白天也容易将人吓一跳。

顾言之在满是鬼怪的世界晃荡过几辈子,所以还不至于被吓到。

是以他还没来得及跳,小孩儿已经自顾自地拍手大笑了起来。

顾言之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原来他不是真生成这样儿,而是将不知在哪里搅和的稀泥糊在外露的皮肤上,涂上那么薄薄一层,再加上竹屋中光线晦暗,猛地看起来就自然是黑漆漆满是坑洼的效果。

小孩儿脸上的黑泥没有丝毫风干的痕迹,说明是他刚刚涂上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吓唬自己。

“你是谁?”顾言之一招手,那原本站在门口又是拍手又是捧腹大笑的小孩儿便忽然被他捉进了手里。

小孩显然没想到对手的武功这般高强,隔空取物信手拈来,不由有些慌了,下意识对顾言之踢打了起来。

顾言之哪里会被他踢到,事实上他嫌小孩儿脏,自打将他捉来时起胳膊就向外伸得长长的,任由他怎么挣扎也触及不到自己的分毫。

“哇啊啊啊!”挣脱无果,小孩被气得大叫,嘴里喊着:“你欺负我!等我爹爹回来我要让他杀了你!”

顾言之挑眉:“你爹爹是谁?”

他这才想起来,这是哪儿?小崽子怎么把他带这来了?

“哼!”小孩一扭脖子,不理他了。

顾言之问他:“对了,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大哥哥呀?”

自最初的慌乱过后,小孩儿大概是明白了对方不会伤他,所以也不挣扎了,任由顾言之提着他的衣领,他自一动不动。

顾言之心神猛地一震——小孩儿双手抱胸扭着脖子的倔强样儿,与白念小时候做错事情被抓时的模样简直不能再像,就连神色都如出一辙。

那个人飞升成仙了,自己送他走到最后,也算是功德圆满、善始善终,顾言之没什么遗憾和记挂的。

但白念……

即便成为了九州王者,对于顾言之来说也还是个孩子。

即便他知道那个世界只不过是与现在一样,都是一个水晶球里面的幻象,他也难免会担忧牵挂。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原本就不属于那个世界。

进度完成,目标都已经飞升离开,他不能也不会在继续留在那个世界当中了,因为在他原来的世界当中,有一个小孩儿还在等着自己回去。

他这一愣神的功夫倒叫小孩钻了空子,顾言之只觉得手臂一麻,那只手便失去了知觉,自然而然地放开了小孩儿。

小孩落了地还不忘冲顾言之扮了个鬼脸,就嘻嘻嘻笑着跑出去了。

看着自己仍旧发麻的手臂,顾言之心道这小孩儿看起来不大,竟然有武艺,会点穴。

真是不得了。

然而出了门的小孩儿没走上两步,笑声就戛然而止,两息过后,秦惊风以同样的手法提着他的衣领,将小孩给提了进来。

顾言之稍微挑起了唇角,心想只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小孩儿大概万万料不到秦惊风其实早就在门外了。

憋着笑,顾言之一抬头间,又猛地愣了一下。

——秦惊风提着小孩儿走进来的场景,实在是太眼熟了!

前面是做错事被抓包、挣扎不止的小屁孩。后面是身材高挑,表情严厉却隐有无奈及纵容的男人,这画面,这情境,叫顾言之不由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啊啊啊爹爹我再也不敢了!”

但小孩的声音生生扯回了他的思绪,顾言之再回神,秦惊风已经距离他近在咫尺,年轻的面庞正对着他,问:“你在想什么?”

“想……我艹?你怎么会有个儿子?!”顾言之下瞪大了眼睛。

“这个以后再跟你解释。”秦惊风将小孩儿放在了地上,训道:“我是让你守着他,可没叫你装鬼吓唬他。”

能看出来秦惊风在小孩儿心里地位超然,这会儿他站的溜直,垂着大脑袋安安静静地听秦惊风讲话,俨然一副知道自己做错了的样子。

顾言之看得新奇,既然确定是自己的攻略对象,他当然要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然后紧接着他便意识到,自己对这小崽子似乎并没有多少了解。

别说第一次来的时候他没在这世上逗留过多久,便是这一次回来精力也都放谢公子身上了,只知道秦惊风性格沉默寡言,听话老实,对他义父更是恭敬有加,言听计从。

然后背地里还是个喜欢自己偷窥的小变态。

可是小变态还有个儿子……??

注意到身旁热切专注的目光,秦惊风的态度缓和不少,终于松口放了小孩儿,让他自己出去把头脸洗干净。

然后他走到顾言之的面前,问他道:“在看什么?”

说着便伸手抚上了他的眼角。

青年的手指细长,指腹却十分干燥粗糙。顾言之握住了那只手,问:“你怎么会有个这么大的儿子的?”

秦惊风面不改色道:“捡的。”

顾言之:“……”想想青年昨天的技术,这个理由还是挺符合事实的。

他又问:“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秦惊风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他话题会转变的这么快,仔细想了想才道:“我也不知道。”

他说着便伸手,去解顾言之的衣裳。

等等等……还来?!顾言之连忙护住了自己的胸背,想着自己这具身体不行呀,现在还浑身酸软无力着呢,小崽子却仍旧是生龙活虎。

见了他这样儿,秦惊风笑弯了眼睛,在他的脸皮上扯了一把:“想哪去了,把衣服脱了,我给你上药。”

“身上几个地方都破了,尤其是后面,一开始太仓促都流血了,没感觉?”

顾言之:“……”

他又不会觉得痛,当然没有感觉。

过了一会儿,顾言之改趴在了床上,光天化日之下脱得溜干净,叫秦惊风给他上药。

反正屋门已经关上,倒也不怕小崽子他弟突然跑进来,教坏小孩儿。

“啧。”顾言之趴着,忍不住开始絮叨:“现在怎么办,我们这样的关系,你爹他……”

“我会对你负责的。”秦惊风打断他的话,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目光灼灼。

“噗。”顾言之连忙摆手,“我的意思是……不如我们便不回去了吧,在这儿住着,或是去别的地方,去哪儿都好。”

秦惊风手一顿,后又抚上顾言之的背脊,问:“你当真愿意跟我走?”

顾言之知道他在抚摸自己背上的伤痕。

那是他为了报复秦翰夫夫而留下的痕迹。

但在旁人眼中他是为了救谢云融,更是为了,不想秦翰伤心。

秦惊风一遍一遍抚摸着他背上的皮肉,试图将之磨平。

即便顾言之没有痛觉,仍能觉出他下手不轻。

看来小崽子很在意自己的过去啊……

想着想着,福至性灵间,他觉得也许这会与世界进度有关,便连忙扭过身来表忠心:“我不喜欢秦翰,无论你是否相信,我现在一点儿都不喜欢秦翰!”

似乎是没料到他的动作,秦惊风又是微微一愣,随后低头俯身,在他的唇上亲了一口,强调道:“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了。”

顾言之猛点头:“嗯嗯。”

进度条没有变化,看来感情分昨天已经加得差不多了,或者是小崽子还未完全相信他对秦翰早就无意。

这样想着,便又听见秦惊风道:“所以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秦翰他没有几天好日子可以过了。”

顾言之:“嗯嗯……嗯?”

……虽然觉得小崽子是变态了点儿,但依平时他在秦翰面前的表现,顾言之完全没想到他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见了他惊讶的反应,秦惊风挑了挑唇角,冲他便是一笑。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顾言之觉得秦惊风笑起来的样子有点邪魅。

他以前很少会笑,总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即便受外形影响存在感并不低,却仍旧很容易叫人将他给忽略了。

顾言之觉得怪怪的,就好像自打他进入了这深山以来,小崽子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似的。

秦惊风道:“我还有一些事没做完,你愿意留在这里等我吗?”

“什么事?”顾言之眨眼:“你要回秦府?”

“嗯,”秦惊风将他翻过身去,继续给他上药:“秦翰那里有一样东西是我必须取回来的。”

顾言之感觉后面一阵清凉,还挺舒服的。他问:“什么东西?”

意料之中的,秦惊风并没有告诉他,青年说:“等我取到了流苏自然就知道了。”

顾言之:“……叫哥。”

秦惊风:“流苏不要闹。”

顾言之:“……”

不想计较他以小欺大,顾言之想了想:“那我陪你回去吧。”

秦惊风态度很果决:“不行!”

“谢公子见着你将我带走了,若是你一个人回去,我只怕你爹不会放过你。”顾言之说:“而且你都说我是你的人了呀,你去哪儿我都要跟着,要不然我不放心。”

为了早点完成任务,他当然要时时刻刻跟着攻略对象,不放过一点儿加分的可能。

可这话落在青年耳中便俨然成了世上最令人感动的情话。

秦惊风眸光一闪,神色间满是动容。他正待说什么,只听趴伏在他双腿上的人又说:“你这么年轻长得又这么帅,我这么老,不跟着你我怎么能放心?”

“……”忍不住又在老男人的脸皮上扯了一下,青年被他气笑,俯下身来对着他的耳廓喷了口热气,秦惊风说:“这么浪的老男人才是天下罕见的至宝,合该是我不放心才对。”

第37章:修罗场的老攻11

顾言之受了他这一夸,也不避讳秦惊风,从自己的随身空间当中拿出一小瓶药来丢给他:“我一身的印子回去后肯定会被人瞧出来,你帮我把这药上上,一个时辰后差不多就会全消了。”

秦惊风眼睁睁看他变出瓶药来,饶是平素见多识广,这会儿也不由惊诧起来:“你这药是从哪里来的?”

昨日被青年带走时他身上除了一条浴巾便再无其他,那块可怜的破布也早已经不知道被撕烂、遗弃到什么地方去了,顾言之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了这药的由来。

他也无所谓自己身上的秘密被秦惊风知道,直接说道:“你不好奇我是怎么起死回生的吗?总之就是我活过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个你看不见的空间,里面有很多药。”

出乎意料的,青年并未被起死回生和药吸引去注意力,而是抓住了旁的重点:“你想起你死过一次的事了?”

没料到他会这么问,顾言之还稍稍愣了一下。

这些日子在秦府里头大家都被下了死命令,不许提他已经死了的事,就导致顾言之自己都快不记得这个设定了。

现在既然被人拆穿,他也只好大大方方承认:“是啊。”

“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一开始就记得。”

“……所以你说你不喜欢秦翰……是真的了?”

顾言之点头,他就知道小崽子不会那么轻易相信自己对秦翰没感觉了的事,毕竟原主爱那位盟主爱得深沉,天下人都知道。

为了表现自己真的对秦翰无感了,顾言之言辞恳切,颇为惆怅地说:“我对他的情谊早就随着我的尸体一起被埋葬了。”

他扮演过许多角色,演技一流,此时拿起范儿来就连眼睛里头都全是戏。

那双明亮俊朗的眼睛里有对过去的悔恨醒悟、对现在的满意和知足。一双明净无暇的眼,里里外外都映着青年的面庞,顾言之冲着他温柔地笑。

秦惊风忍不住亲了亲他的眼角。

与此同时顾言之眼前飘过大宝鉴的提示:

【任务完成度:60%!加油!】

虽然只涨了百分之十,但是聊胜于无。

大概是被一下子蹦了一半的进度给宠坏了,他不但没满足还觉得这二星世界真是复杂啊。

顾言之抱着自己的进度条瑟瑟发抖。

一个时辰后,他身上青紫的痕迹果然淡的看不出来了,顾言之赤着身体在铜镜前左看右看,觉得甚是满意。

倒是秦惊风脸黑的像黑炭一样、明显十分不爽的表情。

顾言之知道小崽子这是又闹情绪了,他不想让自己回去再涉险。可他又哪里是怕过的人?与其在这等秦惊风去完成他想做的事,倒不如自己与他同去。

“只是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顾言之百思不得其解。

按理来说小崽子自小被秦翰收留,应该对他十分忠心才对。

秦惊风对上他一双探究的澄澈眼眸,良久都没有说话。到最后他抬手盖上了顾言之的眼,道:“说过了,以后你自然会知道的。”

然后便紧紧地抱住了顾言之,用青年人独有的音质说:“流苏又喜欢我什么?”

“嗯?”视线受阻,顾言之看不见小崽子的表情。

“你会一直留在我身边吗?”

“……会。”

“为什么?”

“……”

这话怎么回答呢?顾言之想,总不能告诉他因为他是我的目标对象吧?别说他是否方便透露这种事情,便是自己这样说了,小崽子肯定又会爆炸吧。

“喜欢你年轻啊。”顾言之冥思苦想:“年轻,有力气,器大……呃我是说,以后有得是上升空间。”

秦惊风:“???”

这个问题没谈拢。

最后以顾言之被青年按在床上,在不可直言的私密地方留下了个牙印儿告终。

都咬出血了,虽然不痛,但是羞耻啊!顾言之骂骂咧咧地穿上衣服,与青年一同下了山。

顾言之虽然消失了不到一天时间,但秦府当中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据说那日他被秦惊风带走以后,没过多久秦翰就赶了过来,碰巧撞上身中春药、差点儿就爆体而亡的谢云融。

两位男主便水到渠成,自然做了那鱼水之欢的事儿。

秦翰是事后才知道顾言之失踪了的事的。

谢云融中了春药,要不是自己赶来的及时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然后樊流苏又失踪了……秦府后宅里头两个他最关心的人都出了意外,秦翰哪里能忍得,当即就派人出去搜山,务必要将樊流苏找到。

于是顾言之跟秦惊风回来的时候,便看见别院中一团慌乱的景象。

他这才知道谢云融只字未提昨夜他中毒后跑来找自己的事,当然也没有说他是被秦惊风带走的。

也不知道谢公子当时是中毒太深根本就不记得了,还是出于什么别的目的隐瞒。

先不说谢公子的春药是怎么被下得,单说别院这么多小厮和护卫却偏偏丢了个大活人,便够这些下人喝一壶的了。

是以顾言之回来,一行护卫和家丁见到他都跟见到自己再生父母似的,那叫一个亲切。

顾言之和秦惊风一起去见秦翰。

秦翰似乎很惦念他,一见到他便上上下下地打量,询问他去哪里了,有没有事。

在了解完状况后顾言之本想说自己被人掳走、是秦惊风救了他,这样解释无疑能免去很多麻烦,但当他看见秦翰身后的袁小缘时忽然脑筋一转,说道:“我中了春药。”

“什么?!”秦翰铜铃大的眼睛瞪起,视线落在顾言之身上,之间他面色苍白气息微弱,似乎正是纵欲过度的虚弱样子……

他又将视线落在顾言之半步远的秦惊风身上,似乎瞬间就明白了什么,叱道:“你!畜生!”

说着,抬脚就要踹。

秦惊风显然也没料到顾言之会这么说,但他的表情十分沉静,即便看见秦翰冲他过来也一动不动,没有要躲的意思。

顾言之当然不能让小崽子被伤,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在了秦惊风的身前!

秦翰这一脚用力不轻,顾言之没运功生生接了,身体立时飞了出去,被身后秦惊风接了个正着。

就在那一刻,顾言之清楚地看见秦惊风的眼神变了!

青年原本冷淡的黑眸闪过一抹妖异的红色,那双眸子一瞬间被血腥和杀戮所填满,肃杀清寒,单是见了一眼便令人毛骨悚然。

顾然之猛地觉得不对。

那不是一双二十岁青年该拥有的眼神和气势。

哪怕这个青年从小嗜血如命,杀人如麻。

然而一刹那的时间过得太快,容不得他多想,便连忙借着秦翰视觉的死角他在秦惊风的手上摸了两把安抚他,证明自己没事。

秦惊风抱着他被向后倒退了两步,堪堪站住脚步。再抬头时染血的双眸已经褪色,只是青年面容倔强狠厉,狼性十足。

顾言之当即咳出口血来。

秦翰似乎没想到自己会伤到顾言之,愣在当场,一时间竟没有注意到秦惊风的凶悍目光。

顾言之倒在秦惊风怀里,一边咳血一边说:“……我与秦公子之间,并未发生过任何事。”

男宠被投了毒,但男人最先关心的竟然是自己是否与他人苟合,理所当然的,顾言之的声音充满了失望。

与此同时秦惊风十分应景儿地说:“昨夜樊公子在后山的瀑布冷水中浸了一夜。”

说完,他一把将顾言之捞起,抱着他向殿外走去。

这会儿倒不用担心秦翰会多想些什么了。

因为自从伤了顾言之的那一刻时起,他就将沉浸在无尽的忏悔和自责中去。

像秦翰这样的人,所谓的朱砂痣和白月光,其实感动的不过是他自己而已。本质上他仍旧是个自私自利的人。

他虚构了一个自己很有良知、会怀念一心一意为了他不顾惜自己性命的樊流苏的假象。

而现在,这种假象被他自己破坏了。

秦惊风的这句话只不过是加了点火候进去而已。

秦翰听了,果然浑身就是一震。

原来樊流苏方才那般虚弱的样子,不是因为……而是……

顾言之已经不用假意装出泡了一夜凉水的脆弱样子,事实上方才秦翰的那一脚确实让他伤得不轻。

于是他安安心心地被秦惊风抱着,倚在青年宽阔的胸膛上,闭目昏了过去。

今日大堂之上闹出的动静不小,秦府后院两位公子在正要泡温泉的时候中招,一同被下了药,还是盟主最得意的两位,下药之人其意为何已经不言而喻。

秦翰发了一通雷霆怒火,下令彻查。

谢云融一改往日里风轻云淡的风格,主动要求督办此事。

所以便很快就挖出来毒是袁小缘指使人下的,秦翰也是他央求他兄长故意找由头拖住的,为的就是造成顾言之和谢云融苟合的假象,一口气铲除两个绊脚石。

这些在顾言之昏迷醒来以后,耿直便都告诉了他。

顾言之听了,觉得答案是他早就料到的答案,但似乎又有哪里不对。

他问耿直道:“那天我进去泡澡的时候,你去了哪里?”

那个时候谢云融神志不清地前来找他,耿直若是在的话,不会不拦着他。

除非他也被收买了。

第38章:修罗场的老攻12

然而听到他的问话,耿直的反应却是连忙跪了下来,吞吞吐吐半天才说道:“公子恕罪!昨日彩儿知道我随同公子过来便来找我叙旧,我俩一同说话便忘了时辰……”

却原来是耿直之前一直钟意的侍女彩儿在之前做错事情被秦惊风所救后,便被安排到了这别院当差。

别院虽然月供不多,但因为主子们并不常常过来的缘故,活计十分轻松,也不用担心一不小心便惹怒了主人,所以彩儿和耿直一直都十分感谢秦惊风。

恰巧这次耿直跟他一起来了这别院,两个有情人难得见面,顾言之又习惯自己打理吃穿住行,少有叫人服侍的时候,耿直便没有多想,与彩儿私会去了。

“后来听说谢公子被人下了药,却在公子之前用的那个汤池子里被人发现,奴才便知事情不对劲儿了。”耿直趴伏在地上不敢看他,只将所知之事向顾言之一五一十道来。

主子失踪,他虽然觉得不对但也没敢多嘴。而正当秦翰要以没照顾好自家主子的罪名责罚他时,他家主子却及时回来了……

想到这里,耿直心种更觉愧疚。

顾言之看出他没有撒谎,不仅叫他起来了,还反过来安慰了两句。

紧接着他又陷入深思——对方每一个时间点都掐得很准,如果不是秦惊风忽然出现将自己带走,等秦翰回来时即便他与谢云融什么都没做,那种场景……恐怕也解释不清。

也因为计划太过缜密,所以顾言之总觉得这件事不像是袁小缘做的。

或者说不像是他一个人就能够布局出来的。

顾言之问:“那袁公子现在怎么样了?”

“老爷还在气头上,谢公子也没有要姑息的意思似是要将他赶出秦府,只是袁公子是聚侠山庄的少主……”耿直说到这儿忽然就说不下去了,他眼巴巴看着顾言之,想着樊公子也是一大门派的少主啊,为什么受苦遭罪的总是他,却连个公道都讨不回来。

顾言之对这些混不在意,反正他早晚都会讨回公道。

原本他并不想参与秦府斗争,但自己定的规矩不能破。别人都算计到他头上了,他再不出手还击也实在说不过去。

更何况不过是动动手指就能解决的问题。

他叫耿直去查查平日与袁小缘交好的都有谁。

除非不做,否则但凡是做了坏事的,或多或少都有留下些蛛丝马迹。更何况顾言之之前在大堂当中观察袁小缘的神情,对方显然还沉浸在对计划并未成功的震惊当中,可见他以为这一次的陷害一定是万无一失的。

但越是这么以为,留下的漏洞就越大。

耿直依言出去调查,他虽然性情耿直了些,人却不傻,相反还很聪明。

顾言之早就发现了这一点,是以对他还算放心。

果然没过多久人便回来了,手里还拿了一个写着平日里与袁公子交好之人的名册。

那会儿秦惊风正偷跑过来看顾言之,刚刚翻窗而入,听见脚步声,小崽子十分机警地旋身跳到了房梁上,等耿直进来的时候便看见顾言之形只影单站在窗前向外望着的身姿。

他越发同情心疼起自家公子来,加快脚步步入房中为顾言之将窗户关上了。

“这几日降温,山上又凉,公子怎可这样吹风?”

顾言之:“……”瞬间觉得自己像是个虚弱至极的孱弱老人。

他冲耿直摆摆手示意无事,结果了他递上来的名册,通篇筛查了一遍。

末地他说:“你先出去吧。”

耿直依言退出房间。

秦惊风又从屋顶上落了下来,悄无声息,问他:“这是什么东西?”

顾言之将名册暂时放在桌上,并未答话,而是问道:“忽然跑来南山温泉的事,你怎么跟秦翰解释的?”

小崽子一龇牙:“追流寇。”

“相同的理由用第二次,你父亲会起疑心。”顾言之总觉得小崽子才刚刚及冠的年纪,太年轻,所以忍不住多念叨念叨,教他一二。

“不会的。”秦惊风说:“我确实在山上发现了一处流寇藏身的地点。”

“那山上哪有……”顾言之去过山上,事实上还在那里跟小崽子没羞没躁摸爬滚打了一夜,如果有人他不会一点都不知道,除非……

“你将那个竹屋暴露给了秦翰?”

秦惊风点头。

“……那那小屁孩儿呢?”顾言之惊道。

“离去的时候我已经通知他们转移了。”

“哦……”顾言之眨眨眼睛,自觉自己一瞬间的担忧和惊慌有些无厘头。

昨日他便察觉竹屋四周另有高手存在,而且还不只一个,虽不知是小崽子从哪儿弄来的高手,但他实在没有担心的理由。

秦惊风也觉得他这反应有点失常,狐疑地看他,抬手摸上他的脸。

顾言之摇摇头,反扣住他的手,凶狠道:“现在你该告诉我你的目的了吧?还有你的武功,你的眼睛……”

秦惊风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认真,定定地看着他,那目光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思考。

紧接着他忽然站起来从后面抱着顾言之,前胸贴上后背,严丝密合地抱着,手臂向内收着,越勒越紧。

顾言之觉得呼吸困难,但他没挣脱,咬着牙任由小崽子发疯,任由他将热气喷在自己的脖颈上,问:“干嘛突然抱我?”

被勒得死紧,从顾言之的这个角度根本看不见秦惊风的表情。

良久没有回应,终于在他快失去耐心的时候,听见秦惊风说:“三年前秦翰曾经交给我一个任务……是他最喜欢、最关心的一个男宠被人掳走,当时秦翰下了死命令,倾尽全府之力也要将人救出,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知道秦惊风是在说三年前的那件旧事,顾言之不挣扎了,改为一声不吭地听着。

“大家倾尽全力地搜查,但是有一个人比秦府的所有高手护卫都先找到了那位盟主最关心的人,说来也好笑,两个人是情敌关系。”说着,秦惊风松开了他,只是依旧站在他身后,还伸出手去缓缓地解他的衣带。

顾言之:“……”说就说呗,脱衣服我干啥?

秦惊风:“那个人在带着那名男宠逃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对那名男宠百般嫌弃妒恨,却还是用自己做诱饵引走敌人,还是要带他于十几名高手的围杀中奔逃,最后甚至不惜替他而死。”

“……”

顾言之本就穿得单薄,三下两下便被秦惊风剥了个干净,青年抬手缓缓抚上他背后的疤痕及皱褶,声音低沉地叫人分辨不出感情,但听起来很冷就是了。

顾言之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就觉出不对。

他是做过将谢云融藏在山涧当中独自出去做诱饵的事,也在谢公子被重新抓住时带着他在十几名高手的围攻下拼杀,身负重伤,小崽子说的一点毛病都没有。

但问题就出在了秦惊风是怎么知道这些细节的?

他独自找到谢云融,独自带着他逃命,身边没有什么别的秦府的人。

但那时候自己的内力比现在弱得多,也许是打斗中并没有注意到旁边还有人?但如果当时秦惊风正躲在暗处……难道他见死不救?

幸亏没等顾言之想太多,秦惊风便已经说道:“不用猜了,那群围杀你们的黑衣人,都是我的人。”

话音刚落,他便又紧紧地抱住顾言之,仿佛生怕他会跑了一样。

顾言之:嗯???

“你不是一直都在好奇我的身份吗?现在我告诉你了。”不等顾言之说话,秦惊风又说:“……你答应过我的,你会一直留在我身边!”

青年的声音有一丝颤抖,这会儿他终于不是那个波澜不惊的秦惊风了。

顾言之被他勒得彻底喘不上气儿,只能用手拍打他的胳膊,示意他松松。

秦惊风又猛地松开了手,但并未撤回这个拥抱,只是动作变得轻柔了许多,像个捧着心爱珍宝的小孩子,处处都透着小心翼翼。

顾言之觉得更加无厘头了,事实上他不仅没弄懂小崽子的身份,更不晓得他为什么忽然发了疯。

“所以你到底是……?”

“我不是秦惊风。”静默了一息,身后传来的声音已经不似青年的年轻与稚嫩,“我叫何轶鸣。”

顾言之:“嗯?”

等等等……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何这个姓氏还蛮少见的,他搜索了一圈记忆,猛地想起好像秦翰的死对头、焚火教的教主就姓何。

再仔细一想,好像副教主的名字就叫何轶鸣?!

但是不对啊!秦惊风是秦翰打小便从外面抱回来的。

而何轶鸣的年纪……好像江湖上早十年就有他的名号了,即便再早成名,也总不会只及弱冠……

“我是焚火教的副教主。”没叫顾言之多想,何轶鸣已经解释道:“秦惊风早在五年前便被秦翰的亲生儿子害死,从那个时候开始,便换成了我。”

入耳的声音比从前要变化了些许,但没有了沙哑稚嫩,反而更加悦耳。顾言之闻声扭头去看,身后的小崽子早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变了个相貌——

男子看起来依旧十分年轻,宽额高鼻,刀削似的明朗轮廓,眉毛斜飞入鬓,尽显英俊豪迈之姿。眼窝深陷,当中有一双褶亮的眼睛,眸色漆黑如墨,目光炯炯有神,本是一双凌厉的眼,偏又迸射出继续温柔。

叫人见了便忍不住为之沦陷。

顾言之看傻了。

倒不是对方比先前变得有多帅,而是这人前后气质变化太大,尤其是在自己心中,已经从正道的小狼狗变成了长俩犄角的魔教小恶魔,唯一不变的那两道灼灼目光落到自己身上,顾言之一瞬间就觉得身体滚烫发起热来。

他勉强回神,咳嗽了一声,总结道:“所以秦惊风早就死了,而后换成了你。”

何轶鸣不说话,只静默地观察他的反应。

“可是不对啊!我明明记得何轶鸣十几年前在江湖上就赫赫有名了,你这样子看起来未免太过年轻!”他重点显然歪了。

“年少成名。”何轶鸣微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我与秦惊风差不多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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