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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反正我也死不了(修真)下+番外——管红衣

第67章:被虐待的老攻06

也不知道被扛着走了多久,周围的水声渐渐变小了不少的时候,顾言之终于被放了下来,解开了穴道。

血液逆流,他一阵头晕目眩,不禁跌坐在了地上。眼冒金星,索性四周黑漆漆地没一点儿光线,那些眼中的金星倒是他眼中唯一的光芒。

“这是哪儿啊?”顾言之问。

旁边没有人回答。

除了隐隐约约的流水声,什么都没有。

自己被扛着走了一路都有点气喘,姜钦竟然还能屏息静气一点声音都没有,自己这身体果然是菜鸡。

在潮湿的沙地上坐了一会儿,稍微平息了胃中的不适感,顾言之慢慢站了起来。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饶是他将眼睛睁得再大也什么都看不见,倒是让他想起姜钦曾经被关进的那个黑暗无光的地牢里的情境。

……难道他是想模仿当年的情境将自己带到这里打一顿报仇?

还是想干脆将自己留在这里自生自灭?毕竟这里这么空旷这么黑,若是换一个人来也许都会被这里的漆黑和心中未知的恐惧吓到崩溃。

这么一想,顾言之反而不确定这种悄然无声是姜钦刻意营造的,还是他真的走了。

他尝试伸手向四处各边摸去,同时问道:“你还在吗?”

语气温和平静,全无慌张惊恐之感,就好像心中不曾有丝毫畏惧。

“如果你还在的话,别闹了,我们谈谈。”顾言之又尝试着说。

只是依旧没有人回答他。

谈不妥,顾言之只能在脖子上摩挲了一把,于空间中摸出了一颗能够激发视力的药丸儿,偷偷扔进嘴里。

姜钦其实就站在距离青年两步远的位置上。他并不是全然屏住了呼吸,只是稍稍收敛了气息,可因为青年一点武功也没有,所以察觉不到他的存在罢了。

他上一世曾被长期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当中,后来重新流落在外,被扔进这段昌岭中,每日在山洞间穿梭,早就练出了一双于黑暗中也能视物的本事,而且还沿用到了今世。

所以青年看不见他,他却能看见青年的轮廓神色——他的表情依旧平静最害,亦如那日他潜入郡守府时的表现一样。

你究竟将我当成了谁,才会如此闲适……不设防!姜钦狠狠地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在极度安静的环境里发出“咔吧”一声声响。

顾言之听见了,知道人没走他便放心了。

虽然没想到会这么快跟小孩儿再次相遇,但他坚持涉险来到段昌岭中的做法终于有了回报,他可不想就这么将人放走。

循着声音的方向将头转了过去,几息过后仙药起了作用,他已经能稍微看见点外界的轮廓了。小孩儿果然就站在那里,身形挺直的一动不动,在这样的环境中容易让人联想到索命的厉鬼。

顾言之:“……”

他假装仍旧什么都看不见,凭借直觉向声源处扑去,舔了舔嘴唇道:“我们谈谈。”

因为其实已经能看见,所以一扑正巧叫他扑了个正着,他抓着小孩儿就不放了,嘴里不住嘟囔道:“我们谈谈。”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小孩儿竟然比他高出一大截。原主身高适中,不高也不矮,但对方看起来比他要高上十几公分,是真的高。

记忆中后期小孩儿的个子长得也特别快,经由大宝鉴给出的时间线推断姜钦只比自己小六岁,便长这么高了,以后还了得?

顾言之思维驰骋着,就听姜钦的声音从他头顶飘来,冷冷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我……”

话刚要说出口,顾言之就愣住了。因为站在姜钦的角度上,按照他重生以后的情形来看,两个人应该全然不认识才是啊!

奈何原主两世的记忆,自己的记忆外加上大宝鉴给出的信息,这些在顾言之的脑中不断拼凑重组,虽然给了他不少线索和提示,但同时也让他忽略了许多关于这个世界的设定。

现如今他摆出一副跟姜钦很熟悉的样子,这小子不觉得奇怪才是有问题!

他卡壳的同时姜钦便任由他抓着,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上上下下地看个不停,心情却七上八下的,复杂极了。

即便是重生以后,他也总忍不住要去想这个人的事。

毕竟自己最痛苦的记忆是他亲手给的,最平静温暖的时光也是他带来的。

姜钦想了两辈子,也没想明白一个人的前后差距怎么会那么大。

重生以后他虽然一直在谋划自己的事,却也暗中打听着关于宋仁贤的一切。他在京中的张扬与顽劣,得势和失势,升官和被贬,姜钦统统都知道。

甚至于对方经常虐杀小动物、到了凤城以后开始拐骗小孩子回府,“重操旧业”的事,探子也都一一向他汇报了。

这个人,俨然就跟上辈子虐待自己的变态别无二致。

可笑的是,就这么一个低劣的人,上一世竟然还因为虐待生灵的行为打了自己一顿。

说来说去,他也不过是一个喜怒无常的变态而已。

自己本应该在那日闯进郡守府的时候就将他带走关起来,用鞭抽他的皮,用刀割他的肉,已报当日之仇。

如果自己心情好,也许也会像上辈子一样,关上他一个月,将人打残废了再放出来,悉心照料,事必躬亲……

可他又偏偏在郡守府的时候听说宋仁贤已经将被他关起来打骂的小孩儿放了出来,还花重金请人给他们看病以后,不知怎么他又狠不下心了。

尤其是在看见青年那张熟悉的面孔、听见他云淡风轻的声音的时候,姜钦忽然发现自己下不了手了。

如果他不是那个虐待过自己,曾将自己打成残废的宋仁贤该多好……

在郡守府的那一夜,那时候姜钦心里正这么想着,却忽然听见被蒙上眼睛的青年问他道:“是你吗?”

语气十分亲切,还有着他从未见过的热情,就仿佛是面对令自己相熟、甚至牵肠挂肚的多年老友一样。

姜钦当时便愣住了,第一反应是这么多年,青年还想着自己。

但转念一想,这一世的宋仁贤从没见过自己,又怎么会是在记挂自己?!

他心头不知为何忽然大乱,将青年放在床上,看着他一脸安静沉稳不设防的样子,便愈加心头火气,心乱如麻。

待发现青年在他的注视中竟然睡着了以后,姜钦双目赤红,脑中甚至跳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他想撕烂青年的衣服,大力抚摸过他的每一寸皮肤;想看着他光洁如玉的脸上染上其他情绪,想让他惊慌失措、大声求饶。

他想……

待回头问过了副将,得到了与预感当中相同的答案,姜钦发现自己竟无法顾及要报仇的事,满脑子想的全是宋仁贤那么个万事不过心、喜怒无常的变态,又会是在牵挂、惦记着谁?

他从不曾听探子报过,宋仁贤与谁的关系格外亲密!

后来兵马都整顿好了,他心不在焉地率领大军往回行进,回去的路上顺流变成了逆流,他们行军比来时要慢上两天。

心中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想着想着,恍然间姜钦似乎听见了青年的声音。

那时候他正站在行船之上,原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其他人都没有任何反应。

但他这一世从小习武,耳目极佳,听力本来就远在其他人之上,想了想,姜钦在跟副手说了一声后施展轻功,向身后飞了过去。

果然就见到被几个士兵包围在中间的宋仁贤。

竟然真的是他!——这是姜钦的第一个反应。

接下来他已经一阵风一般将青年掳走,再反应过来便是现在这样的状况了。

见青年半天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姜钦等的越发烦躁,也越发紧张。

他想听听青年是将他认作了谁,又害怕听到以后自己会更加心烦意乱,甚至是狂化。

曾经发誓不让眼前这个人再影响自己的任何情绪,但自己似乎从来都活在过去的某一天当中,从未醒来过。他曾经以为死亡会让这一切都结束,也在死到临头的那一刻释然了,但重生以后终究是又无法摆脱宋仁贤带给他的这一切。

所以他恨他。

他想要将他扒皮抽筋,打碎浑身的骨头,听他的哀嚎;想要张口去咬他的皮肤,一寸一寸,喝血食肉,拆分入腹。他甚至想要……侵犯他,占有他,磋磨他,让他哭喊、尖叫,甚至是呻吟……

姜钦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单是保持清明冷静就已经叫他觉得费力。

就在这时,青年却改拉为抱,将他死死地抱住了。但因为二人之间的身高差距,这样的拥抱更像是青年小鸟依人般靠在了他的怀中。

姜钦的呼吸更重。

于此同时他听见青年说:“我当然知道你是谁,你不就是……”那个曾经被我暴揍过的小孩儿吗!

可惜他后面的话并没说出来。

因为就在他刚刚想好,想要向对方坦白一切、包括他并不是真的宋仁贤,曾两次来到这个世界的事都一一告知给对方,可就在这个时候却忽然被这人在身上点了一指,封了哑穴,顾言之再次说不出话来了。

……

他娘的!这小子要气死我!我都决定要将一切都告诉他了!顾言之仰头,可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简直要疯了!

这会儿药效发挥的差不多,他差不多能够看清姜钦的表情。

已经长成少年模样的目标人物冷眉冷目,双唇紧抿在一起,就连嘴角都是拉成平齐的一条直线的。明明长得挺帅,没表情的样子却严厉的像地狱里的凶神恶鬼,也不知道这小子脑袋里面在想什么?!

顾言之正着急着,少年却反手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他的腰上掰开,力气之大,顾言之完全反抗不了。

眼见着目标即将将自己推开,大概会就此扭头而去,顾言之急了,不再用少年自己掰,他猛地松了手,又瞬间改抱腰为捧头,对着少年两片削薄的唇就吧唧亲了一口。

声音之大,回荡在空荡荡的洞穴之中,经久不散。

姜钦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万没有想到自己会没有勇气听到那个答案,宁愿点他哑穴也不想从青年的口中听到其他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可青年接下来的动作则更让人吃惊——他完全八爪鱼似的缠在自己身上,抱着他又是啃又是亲。

姜钦两世都没被人这么对待过,双唇甫一贴上青年的,脑中便一片空白,只回荡着一句:原来宋仁贤的唇是这样软的……

大脑一空,外加上顾言之倒向他的体重不轻,姜钦很快就被人推在了地上。

黑暗中,顾言之再次看了眼那双深不见底的双眸,心中似乎确定了什么,便再没有一丝犹豫,伸手解开了彼此的束缚。

第68章:被虐待的老攻07

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周身都在摇晃,顾言之原本以为是那什么还没有结束,不由绝望地睁开眼睛,才发现是自己想多了。周围已经变得明亮起来,入眼是低矮的木质棚顶,房间正微微发生着摇晃,很明显他是在船上。

……

也不能怪他想的太污脑补过盛,实在是下体都没什么知觉了的缘故。

原本就没怎么做前戏,姜钦又动作粗暴不知轻重,他还活着就已经不错了。

不过好歹目标是没抛弃他,还把他带回来了。

就是……

躺在床上,顾言之的手脚都被长长的白色布条束缚住,布条的另一端则分别捆在木藤编制的床脚。

跟随着船身摇摇晃晃,顾言之当先查看起了大宝鉴的进度。

……竟然没有进度?!

“你别是算错了吧?老子都主动献身,被搞成这奶奶样儿了,竟然没有进度?”

“没有错。”大宝鉴说:“事实上目标的满足度仍处于负值。”

“……”

“而且离零点越来越远。”

顾言之彻底瘫倒不动了,他双目失神地呢喃:“我做错了什么……”

大宝鉴隐身了,显然不会告诉他症结在哪里。

不多时船舱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身形如柳条般消瘦细长的少年走了进来,面目表情地看着床上的人,声音冷漠道:“你醒了。”

顾言之:“……”忽然觉得十分委屈,有点儿懒得理他。

少年慢慢地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袍,外罩对襟短袖长衫,冷不丁望过去,还真有一种翩翩公子的感觉,与上一次来到这个世界,那个被原主打断双腿的少年气质简直天差地别。

如果不是长着一张同样的脸,和拥有一双相同的眼眸,顾言之都不确定自己是否找对了人。

不知怎么就忽然想起方才少年精壮的身体……

顾言之喉头滚动了一下,又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哼了一声。

这时候姜钦已经走到了床边,一撩衣摆坐在旁边的小凳上,面对青年这幼稚的举动不由一怔,猛地想起之前他在山洞中听他跟他手下武将撒娇时的情境,脸倏地就黑了。

眼见姜钦进来后没多久面色就变了,顾言之觉得更无辜。

他觉得内心憋闷,十分生气。

为什么每一次自己都能准确地找到他,他却从来就不记得自己?如果他记得,还会如此对待自己、甚至不让自己将话讲完吗?

如果他记得,那这些世界的美满度不就很快就会刷满了吗?!

时至今日,尝试了这第四个世界的目标的技术和体力以后,顾言之已经完全相信他的前几任“老攻”都是同一个人了。

但知道了以后,感觉反而更加操蛋。

曾几何时他的目的还只是很单纯地要完成世界进度,指望着收集完那九九八十一颗星星就回到自己原有的世界,结束这一切。

所以他才能够抱着万事不经心的态度,恣意行事。

可现在的他似乎无法像从前那般目的那么单纯地完成世界进度了。

他总要忍不住去想,这个屡次成为自己目标的人究竟是谁,他跟自己的穿越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他跟着扮演了这么多的角色,无论什么样的脾气性格,到最后自己都会心甘情愿地陪着他、与他一起完成美满度?

最重要的,为什么每一次他都不记得自己?!

顾言之越想越气,干脆扭着头完全不看人了。

如果是以前的话他绝对不会这么冷脸对人,而是会抱着早日完成任务的态度拼命巴结目标。但只要一想到这个人曾经与自己结缘了好几世,每一世都相伴到老直到死去,如今却还要自己的热脸贴着人家的冷屁股,他就无法做到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谄媚地笑。

于是顾言之这副置气的样子,落在姜钦的眼中,就顺理成章地变成了事后的逃避和不愿,以为他是在后悔。

“……”姜钦差点儿咬碎了自己的一口银牙,他几乎从牙缝中挤出句话;“是你主动勾引我的。”

顾言之:“???”这位又想哪儿去了?

他根本就不是为了那件事在生气好么!

忽然看出来直男与纯gay之间的差距,虽然已经习惯前面老攻的奇葩和别扭,但顾言之的心情仍旧不爽利。虽然明知道错不在姜钦,他其实在气的是大宝鉴和天道的安排,却又忍不住将这气撒到姜钦的头上。

是以顾言之仍旧扭头不看他。

而这一幕落在姜钦眼中,就是不折不扣的挑衅。

他伸出一根手指挑起了他的下巴,大力逼迫着被束缚在床上的人扭回头来看他。

他要他看,顾言之便大大方方地看。

对上一双情事过后眼尾依旧有些发红的湿润眼眸,姜钦心中一颤,忽然明白了自己朝思暮想惦记着的,正是这样一双眼睛,以及他的主人。

他失神,不由下意识地伸手抚上了青年的眼角,力气有些大。

只要稍微一想到昨晚他们做过的事,以及青年是误将他认作别人的……他便恨不得捏碎眼前的人,将他的一切都融进藏入自己的血肉之中,谁也看不见最好。

单是这样想着,姜钦手上的力气不由变得更大。

顾言之觉得自己眼角都要被人给扒开了,虽然不疼,但考虑到可能会被毁容的风险,他还是哼了一声。

姜钦回神收回自己的手,那只被他蹂躏过眼侧皮肤的眼睛已经变得泪眼婆娑,叫青年的样子看起来有些无辜又楚楚可怜……是他从未见过的脆弱的一面。

姜钦看得眼睛都直了,下一瞬他再伸手,目标已经不是青年脸上的皮肤,而是伸手去剥他的衣服。

“……”

顾言之立即挣扎起来,“喂,你别乱摸!”

“好吧,其实我是想要小解……”

“窝粗你听没听到?我要去厕所!”

“不行!快出去,我真的要尿了啊窝草……”

……

顾言之一丝不挂地瘫在床上,他双手双脚的束缚都被解开,自己却动也不动,一脸的生无可恋。

晨间运动固然能够起到锻炼、叫人身心舒畅的作用,但夹着股尿就不那么美了。

幸好姜钦没有变态到想要给他操尿在床上,可见上辈子的洁癖还是稍微延续下来了点儿。

但顾言之发誓他尿尿的过程也绝不美好。

——被人小孩儿一样抱着把尿,他活了几万年都没有遇上过这样的事。

老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还不如操尿。

姜钦将自己重新打理好、去给他倒夜壶回来,就见青年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大刺刺瘫在那里,手脚因为布条拉扯的缘故皆被勒出了一道红痕,给这个低矮简陋的船室都添上了一抹艳色。

眸光一暗,他好像又觉得浑身一热。

拉过被子把犹不自知的青年给盖了个严严实实,姜钦叫人送来了一盆热水。

等热水送来他重新关上的船舱的门,拉开被子坐在床边,不由分说地开始给青年擦洗身体,就好像他小时候那么对他一样。

顾言之任他施为,开始考虑自己刚才跟他一通置气的行为到底有多么幼稚。

……毕竟姜钦他也不记得了。也许他也是这一切的受害者也说不定。

回想一路走来跟目标的交流方式,每一次都是因为他自己怕麻烦,所以干净利落地坦白从宽,不仅没掩饰过重生,甚至连自己穿越者的身份都交代了。

而每一次当他坦白的时候,目标都能没有无条件地相信他。所以如果自己早点解释清楚,是不是就能早日言归于好?

顾言之将视线落到姜钦脸上,对方这会儿正一丝不苟地为他擦拭着,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那认真的态度就好像他面对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一本精而玄妙的兵书一样。

……其实自打认出了对方,将对方看成是与自己共同经历了前几个世界的人之后,顾言之再看少年就怎么看怎么亲切了。

亦或者说他心里明白,无论自己作成什么样,老攻最后都会原谅自己,与他相守相伴到老。

所以才会像方才那般任性。

但转念一想,没有任何记忆的老攻就算重生了一次也不过是个小屁孩儿一个,自己到底在这生什么气呢?

身体被翻了过去,轮到重要部位要清理,顾言之却毫无羞耻感,一脸闲适地趴在床上。

也可能是方才被人按着,虽然被动但也算发泄了一通心中的怨气,他现在觉得没之前那么那么烦躁了,甚至还心情不错地晃了晃腿儿。

姜钦:“……”一巴掌拍在那两团白花花的肉上,他说:“别乱动。”

顾言之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还能有被人打屁股的时候!

姜钦却微微向上挑起唇角笑了起来,目光里头满是邪恶和凶残的光,面对这张曾经对自己施虐的面孔,没一点儿畏惧、甚至故意挑衅地问:“怎么?”

顾言之拽住他,语气平缓、争取这次在自己说完话之前不被点穴地道:“我们谈谈。”

姜钦手上一顿,愣愣看他一眼,缓缓点头道:“你要谈什么。”

点头同意的时候姜钦目光闪烁,一只手紧紧地握掌成拳,但他的眸色很深,以至于可以将诸多情绪都掩藏在那一双深不见底的双眸之中,一丝不现。

顾言之舔了舔嘴唇,正在想要从何说起时,船体却忽然发生一阵剧烈的晃动,紧接着十分凑巧地响起了几声敲门声,姜钦瞬间起身,几乎是逃也似的跳开去开门,这多多少少还是暴露了他心中的想法。

顾言之:“……”看来小孩儿很不想跟自己谈啊……所以这是为什么?他的那个脑袋瓜里现在是在想些什么?

姜钦将舱门开了一个小缝,外面有人道:“殿下,我们到了。”

闷声说了一句“知道了”,姜钦似乎有意回避,再不提顾言之先前要谈一谈的提议,从船舱中的柜子里拿出来一套衣服扔到了他身上,声音冷淡道:“穿上。”

顾言之只得从床上爬起来,动作缓慢地穿衣服。

也不能怪他这会儿看起来懒洋洋的,实在是浑身肌肉都酸软乏力,他提不起力气。

可姜钦倒像是个急性子,他看不下去,便走上前来夺过顾言之手中的衣服,又将人从床上提了起来,动作有些粗暴地给他穿衣。

末了他忽然给青年的嘴里塞了一颗药丸,强迫青年仰起头,手指在他的喉咙上轻轻一压,顾言之便在还未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将那颗药丸咽了下去。

“咳咳咳!”

姜钦说:“这是七日断肠丸,每七日就要服一颗解药续命,你最好乖乖的,这样才有解药吃,要不然……”

“咳!”

青年刚刚被强迫吞下了一颗药丸,一阵猛咳后,这会儿眼睛又重新泛起水润的红色,姜钦见了没由来就是心中一痛。

原本是一个怎么磋磨都不为过的人,他竟然……会心疼……

甫一意识到这一点,姜钦就犹如烫手山芋一般将已经被衣物包裹好的青年摔到床上。

他转身就走,却又在走到舱门口处的时候停住了脚步,冷冷地撂下一句:“你最好自己跟上来。”

顾言之:“……”

因为完全不会存在不适感,会咳嗽也不过是这具身体的生理反应,又完全不在意自己是否真的中了毒只能活七天,所以他对于姜钦的粗暴并没有产生什么负面情绪。

唯一搞不明白的就是姜钦他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虽说当年也是挺狼性的一小孩儿,但也没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就霸道得不得了啊?

在暗自查看了一番自己的身体以后,顾言之又不由在心中骂道:他还真敢喂老子吃毒药,他就不怕把老子毒死?!这个变态!

顾言之拢了拢身上的轻薄衣服,任命地矮身钻出了船舱。

外面天空晴朗,阳光灿烂明媚,入眼是一片万里无云的开阔河口,河口两岸散布着市集,有渔民和百姓川流不息,看起来很是热闹繁华。

顾言之猛地想起来大昌位于此大陆版块的最南面,不仅温度比宜国要高上不少,而且此地水道纵横,既有靠海临洋的港口城镇,又有小桥流水的内陆郡县,总之是一个靠水生存的国家。

他猜想姜钦的军队应该是乘船一路从段昌岭中的河道驶出,又陆行了一段距离,再换成了水路,就到了现在这个地方。

虽然第一次来,他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顾言之又拢了拢自己身上薄薄的外衣。

光是从船舱走到夹板上的这一段距离,他已经承受了无数目光的洗礼。

大概是因为想要羞辱他的缘故,姜钦给他找了一身轻衣薄衫——丝绸面料的里衣,外罩一层黑纱外袍——这是大昌伶人小官儿们的标准装束。

大昌民风开化,对男风的接受度也很高,两个男子都可成婚,甚至还演变出了自己的文化——南风馆中小倌们独有的衣裳便是其中之一。

这种服装虽不露肉,其实按照宜国人的习俗来说,顾言之这样穿算是过于暴露的,于礼法不合。

姜钦叫他穿这套衣服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可顾言之虽不算是初来乍到,却没有一点儿自己是宜国人的自觉,他压根儿就没觉得自己这么穿有什么不妥当的,也不怎么在意自己穿多穿少,穿成什么模样。

而事实上原主皮肤很白,甚至胜过不少大昌本土居民,配上他俊秀的外貌和顾言之本身如华的气质,这样的穿着反而将他显得容姿挺拔、英气逼人。

穿了这身衣服又跟在姜钦身边,众人便自动将他认作六殿下的人,却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顾言之走在军中难免会十分惹眼,招来一阵窃窃私语。

姜钦原本正站在船头听副将汇报军情,冷不丁听见一丝喧哗声,不由回头,下意识向噪音的根源看去,便见清风中的青年衣袂翻飞,一头乌黑的秀发分散铺开在空中,仙姿佚貌,煞是醒目。

失神间青年已经一路走至他的身前,姜钦神色登时变得不悦起来。

他知道这里有许多人都在看他,这一刻那种食其肉、啖其骨,恨不得将青年融进自己浑身血肉的渴望再一次升起。

可他好歹还能注意到这里的场合,是以他站在原地,只是低头看着他,什么都没有做。

也什么都不能做。

衣服是他为他准备的,叫他跟着的话也是自己说的,姜钦找不到任何发作的理由。

倒是夹板上的风有些大,顾言之拢着自己身上轻飘飘的纱制外袍,很给面子地冲姜钦展颜笑了笑,配上他这身衣服所代表的身份,看起来便有些谄媚。

更何况原主有一双眼尾自动上挑的桃花眼,以往他为人阴鸷阴暗,整个人看起来既灰败又死气沉沉,倒没什么人会注意到他的眼睛。

但身为一个纯gay,顾言之向来都很会发扬自己外貌上的优势,现下他微一展颜,眼中的神采便现出来了。

别说是姜钦,就连其他人看了都不想移开视线。

周围人一直在看顾言之,见他如此对殿下抛媚眼,登时传来一阵起哄的声音,姜钦脸色更差,再次“咔吧”一声捏了下拳头。

他冷着脸,想呵斥青年不许这么笑,想将青年扛起来扔回船舱远离所有人的视线,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绷紧浑身的肌肉,眉头抽搐地看着他。

副将单俊平比起见到顾言之,更好奇的是他家殿下的反应。他笑嘻嘻地凑了上去,很没有眼色地问姜钦道:“大人,这位是……”

姜钦面无表情地给了副将一个肘击。

战船在水波中飞速行驶,不多时便靠了岸。

得知他们凯旋归来,已经有传令的太监在岸上等着了,临下船的时候姜钦回头望了眼顾言之,吩咐两个可靠的下属道:“你们两个先将他带回我府上。记住,要毫发无伤。”

“是。”

下属恭敬领命,看向彼此的目光却同样带着好奇和惊讶。

他们都是一直以来跟着六殿下出生入死的人,最知六殿下的为人。殿下上阵杀敌之时最讲义气,每每都是冲在最前面的一个,也最不珍惜性命,英勇无畏,虽然年纪轻轻却刚强勇猛过人,实在要人敬佩。

但与之相反的,他们也从未见殿下对什么人温柔过,更别提现在殿下这般仔细要他们护送的,一瞅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

顾言之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反抗的余地,他毕竟是敌国的一郡之首,身份特殊,虽然其他人尚不知道,但在这里逗留可能会引起日后的麻烦,于是欣然同意,由着那两个人为自己引路。

临走前他眼含笑意地回头望了眼姜钦,见对方也在看他,便微微颔首,顺道还冲对方眨了眨眼睛。

姜钦瞬间又捏紧了拳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满眼警告。

他想这宋仁贤真是一个变态,以前喜欢虐待人,后来倒是正常了几年,就是整个人看起来都是灰暗的,没有生机。到现在再遇,他又忽然变得风骚无两,那浑身散发着的勾人气息隔老远他都能感受到。

姜钦忽然感到一阵头疼,他似乎从来都不懂这个人,更别提该怎么驾驭。

顾言之并不知道目标人物的心中所想,跟着那两个人一路往姜钦的住处走去,知道这俩是姜钦的亲兵,他边走边跟他们搭话,试图打听姜钦的事情。

他态度随和,问话又很有技巧,只打听姜钦生活上的事,就导致这两个人不疑有他,能告诉他的皆事无巨细地告诉了他。

顾言之这才了解到姜钦十四岁从军,出生入死摸爬滚打到现在,终于混成了个将军。

他会出现在凤城底下是因为当朝大昌皇帝的一道圣旨。

大昌物产丰富,人们生活富饶,但盘踞江南以南的一小块地方,便不免要面对人多地少的窘境。所以他们从来不缺乏吞并宜国的野心。

然而虎豪关有大军驻守,坚不可破,大昌虽然富裕,想要问鼎中原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所以数年之前便有谋臣将眼光落在了九死一生的段昌岭上。

他们认为人是活的,那山岭却是死的。既然无法跟虎豪关的宜国军队硬碰硬,那么何不另辟蹊径,从另外一个方面突破宜国的防线,侵略他们的土地?

这个想法颇受大昌皇帝的认同,但尝试了数年,派去了一批又一批的人马,谁也没能成功地跨越过段昌岭。

就连完好无损回来的人都少得可怜。

“……那既然知道这样,六殿下既然身为皇子,陛下他怎么忍心……”一行人走过闹事,四周没什么人,外加一路攀谈已经相熟,他们说起话来也没那么忌讳了,顾言之便作咬牙切齿状问。

那两个亲信当然也是心疼姜钦的,毕竟是对殿下绝对忠诚的人,要不然也不会随他出生入死。只听他们一个人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殿下虽贵为皇子,但据说生母只是普通的侍女,连位份都没有。整个儿皇家都视他为耻,殿下这两年在军中又屡建奇功,那命挣来的将军职位,陛下却还看不上他,其他皇子又容不下殿下,到最后这送命的差事还不是就落到我们殿下手中了。”

“幸好咱们命不该绝!”另一个人说:“叫殿下发现了……”

“咳咳。”另一个适时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那人便赶紧将嘴闭上了,没有透露那些军中机密。

虽然顾言之对后面发生的事情已经猜到了个七七八八。

他联想到上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姜钦年纪轻轻便受重伤流落在外时的场景,尽管原主的记忆片面又零碎,但他并不难从中猜出目标人物的惨状。

姜钦是一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自己爹见了还要踹一脚的悲剧式人物。他小小年纪便遭遇了这些,感受着亲情的冷漠,原本已经够凄惨了,却又被原主带回去虐待了一通……

是该说这小子命不好,还是大宝鉴为了搞自己,特意给目标安排了如此狗血的身世?!

顾言之猜想上一世姜钦从他那儿逃走以后很可能就流落到了段昌岭中一段时间,他应该就是在那里发现溶洞中间的密道的。

要不然段昌岭中山岭水路纵横,就连他这种熟识八卦风水的人都摸错了水脉,姜钦带着一万兵马怎么会说摸到就摸到。

也算是因祸得福。

顾言之仍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也刻意回避了段昌岭这个话题,只将重点放在六殿下这个人身上,继续问道:“那陛下给殿下的圣旨是什么?殿下这次回来……”

两个人瞬间义愤填膺道:“皇上命殿下进入段昌岭寻找能够率大军进入宜国境内的方法,要不是咱们殿下和咱们都命好,不也一样是有去无回?!”

顾言之附和地点了点头,又问道:“既然圣旨是如此,那殿下缘何还要执意攻打凤城?”

二人对视了一眼,他们皆不知顾言之的身份,只以为他是殿下从外面带回来的一个男宠而已,于是其中一人不疑有他地说:“凤城布守并不严密,兵马将士长期贪图安逸,如果我们能够一举拿下凤城……”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皆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另外一个人说:“谁又能想到凤城之中自有高人坐镇、临危不乱?这下好了,咱们这一趟走完,估计殿下不仅不会被赞扬,还会被惩处也说不定。”

顾言之:“……”

不多时一行人到了姜钦的府宅门前,这座府宅从外面瞅门第极窄,占地也不多,完全不像是个皇子、当朝将军所应该居住的地方。

大昌最迟年满十六岁的皇子也要封王出宫建府了,但姜钦的府宅匾额上写的却是将军府三个字,可见他还没有被封王,可见姜钦是何等的不受宠和被排挤,其中的蕴意和侮辱可见一斑。

顾言之在这将军府衙门前眨了眨眼睛,并没有急着进去。

按照他对前面几个老攻能力的了解,按说重生了一次,目标应该不至于还让自己遭受这种委屈。

很明显他让自己摆脱了许多上辈子经受过的困局,但为何又要在军中出头,为何非要攻打凤城?

如此冒进,到底是实现自己理想的必经之路、不得已的选择,还是目标根本就志不在此?单从姜钦现在遭遇的境况和对方的决策上,他还无法判断对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但有一点,姜钦绝对受了原主不少的影响,喜怒无常,变态到了极点,这些倒是可以肯定的。

“唉。”顾言之也叹了口气,随即什么都不再说,撩起衣摆迈过了这六殿下的门槛。

他的派头很足,一脸闲适全无拘谨,大有一种出入的是自己家后院的感觉。

两个亲信看得惊奇,他们还没见过这么……气质独特还不认生的男宠。

一位管家模样的人迎了出来,冲他们两个抱了抱拳,便紧张问:“呦,二位爷回来了,那殿下……”

“殿下被皇上召进宫中去了,这位是……咳,殿下的朋友,殿下命咱们先将这位公子送回来的。”

“如此说来,殿下无事?”那管家笑道,又看了眼顾言之,便目光一凝,颇具审视。

这个时候有一位面容清隽衣着华贵的公子快步走了出来,人还未到,离老远声音就传过来了,嗓音洪亮:“可是殿下回来了?”可见其人的急迫。

那管家没来得及跟顾言之说话,便扭身又对他行礼,笑道:“殿下无碍,小侯爷您可以放心了。”

几乎就在对方出现的时候顾言之便下意识地将视线锁定在这人身上,来人轻容雅隽,面白无须,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却身着金丝纹路锦袍,头戴白玉冠,威风凛凛,相貌堂堂。

眼见着对方的表情由紧张到放松,由放松再到神色一凝地看着自己,顾言之就有了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

这位别不会即将或者已经就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情敌了吧?

第69章:被虐待的老攻08

苏佑霖看见院中还有其他人在的时候也不由得愣住了。

不为别的,只因为顾言之那一身行头配上那一双如丝媚眼,想不让人多想都可能。

他停下脚步,仔细将顾言之打量了一周,疑惑道:“这位是……”

没有人回答他。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苏小侯爷的身份,以及对他们殿下的心思。

而他们又对顾言之的身份不疑有他。

他们只想看戏,并不想卷入这场斗争中去。

被人打量的同时顾言之也顺理成章地回看了过去,这人显然也是认出了自己的装束的,对方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目光中的鄙夷太过露骨,带着沁凉的寒意,是一种上位者对底层贱民的轻视和蔑视,把顾言之看得无端有些不爽。

为了完成任务或是一些其他原因,他可能会稍微对目标有一点儿耐心,但这种耐心绝不会用在其他人的身上。

对方可以趾高气昂,但论摆谱和架势顾言之自信还没有哪个世界的人物能比得过他。

不过考虑着反正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名声也败得差不多了,不差这一点儿了,便眨了眨眼,跟着问道:“这位公子是谁?你是我相公的朋友吗?”

“噗!”

“咳咳!”旁边亲信之一猝不及防地被自己口水呛到了,忍不住咳嗽起来。

不仅是他,姜钦的另一名亲信和管家也差点被呛到!他们都下意识地齐齐打量着苏佑霖的神色。

大概一时间没将他口中的相公与姜钦对应上,苏佑霖半天才反应过来,完全陷入震惊当中,问道:“你说什么?!你说谁是你相公?”

风流俊逸的桃花眼若是泛起纯情来,更有别样的风采。顾言之尽量让自己的眼睛看起来更加水润一些,他眨眼,无辜说:“我相公是姜钦呀……”

“你放肆!”话音未落就被小侯爷的一声呵斥盖过了,他显然是被顾言之这句话给激怒了,反应十分大:“哪里来的女支子,竟然敢到将军府中撒野!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一嗓子过后,苏佑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转而换上了轻蔑的笑,仿佛自己刚才听到了一个低劣的笑话:“你刚才说姜钦是你什么?”

“相公呀。”顾言之说。

“你!这是哪里来的疯子!”苏佑霖脸色愈发难看。

不仅苏佑霖,就连姜钦的管家看顾言之都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殿下年纪尚轻,他自殿下出宫建府之时便跟在身边儿,别说从未见过殿下对哪个莺莺燕燕另眼相看过,就是这方面的心思都未见殿下有动过。

现在突然冒出来个男女支直呼他姓名已经是很叫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了,他还叫殿下什么?相公?这怎么可能!

殿下跟小侯爷早有婚约在先!

“二位爷,这位……”管家不禁重新看向那两个护送顾言之回来的人,他对顾言之的话倒没有什么负面的抵触情绪,他压根儿就不相信他说的话。

“殿下让我们将这位公子小心护送回府,旁的也都没说。”二人说道。

“这……那小的就知道了。”管家虽然不解,但这两个人说话他是相信的,看了眼苏佑霖后他道:“既然是殿下吩咐的,那这位公子您跟小的来吧。”

管家说着,便当先向别院走去。

“等等。”可苏佑霖明显不想这么轻易地让这件事情结束。

小侯爷发了话,饶是将军府中的管家也不敢违背,只得停下脚步。

苏佑霖将手中的折扇“啪”地一下收了起来,放在手心儿里拍了拍,走到顾言之面前极为傲慢地用扇子抬起顾言之的下颚,缓缓地打量了一番他的面容,随即又是轻蔑一笑,漫不经心道:“你说你与姜钦相识,那来说说,你跟六皇子是怎么认识的?”

他打量自己的时候顾言之便由着他打量,虽然这样的动作已经触及了他的底线。但穿成了一个变态以后顾言之越发地放飞自我,全凭喜好的劲儿一上来,他反而更加无所谓这些底线了。

是以即便被触怒了也不想立即发作,因为他想到了更加有趣的报复方式……

于是顾言之神色赧然地胡诌巴列,故意道:“是在一个漆黑的山洞里……山洞很黑,伸手不见五指。我当时很害怕,就抱住了相公,然后相公他就……”

“相公的动作太粗暴了。”说着,他又下意识地整了整自己身上的衣衫。

后面的内容似乎是一些难以启齿话,他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只是微红的面庞和羞涩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佑霖听了,目光一凝,神色看起来更加渗人,骂道:“你还要不要脸?!”

他了解姜钦,所以并不相信这个男女支的话。

但姜钦为什么要特意派两个人护送他回府?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更何况这个人……明明年纪看起来已经不小,骨子里却透着一股骚浪气,分明是姜钦最不喜欢的类型!

这时候恰巧一阵风来,配上青年的动作,正好露出了白色丝绸包裹的领口肌肤的一大片痕迹。

他这身穿着里衣本就是领口大敞的,只是青年之前有意收拢,看起来倒也还算正常,未叫人发现一样。

但现在,春光乍泄,那上面的痕迹未免太过明显了一些。

苏佑霖目光一凝,盯着对方脖子上的红紫痕迹,眼中似乎要喷出火焰一样。

其他人也都瞅见了,尤其姜钦手下那两个亲信,他们面上讳莫如深,心中却已经认定青年所说都是真的了。并暗中感叹,殿下虽然年纪轻,但一点儿都不缺少狼性。

“你这个贱人!”苏佑霖骂道。

他虽然只比姜钦大上两岁,年纪尚轻,但大昌男风盛行,该明白的事儿苏佑霖也早就明白了。

他想起姜钦曾经对他的百般无视和冷淡。

原本还以为对方是年纪小所以没有那方面的想法,但有了对比就有了伤害,没想到他只是对自己……

“明明是你先问我我才说的。”面对这样的责骂顾言之表示极为无辜,连珠炮一样不甘示弱,道:“你好奇怪啊,问别人问题,人家回答了又要骂人家!”

“你……”苏佑霖彻底被他气到了,抬起拿扇子的那只手就要往顾言之脸上招呼,管家眼观鼻鼻观心表示自己不会多管闲事,倒是姜钦那两个亲信在旁边拉了一把,劝道:“小侯爷莫要冲动,这位公子也是无心之言……”

顾言之却在几个人的推搡中,冲着苏佑霖扬起嘴角,笑了一下。

“你!你们都给我让开!”苏佑霖哪里被这样挑衅过,登时大怒,就要上手打人。

顾言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是就等着他出手,到时候好到姜钦面前好好地卖一波可怜。

苏佑霖见自己绕不开姜钦那两个亲信,便喊人来帮忙。他身后跟着不少随从似的人,登时就围了上来,只听苏佑霖道:“还不快给本少爷教训他?!留着他在这里过年吗?!”

“小侯爷使不得啊。”姜钦的亲信道:“侯爷在殿下府中对殿下的客人动武,那成什么事儿了……”

他们都是武将,又相对来说比较耿直,虽然将人护送到了府中以后他们的任务便已经完成,但到底一路攀谈的也算融洽,还是忍不住要多嘴说一句。

苏佑霖冷笑:“本侯爷要教训一个人,姜钦还会舍不得不成?”

“……”

苏小侯爷这么说,那两个亲信也没有办法了,这毕竟是殿下的“家务事”。

苏佑霖满意了,居高临下地看着顾言之,指挥人道:“给我掌他的嘴!”

顾言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个时候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殿下回来了!”

声音由远及近,是一个小厮一路跑了过来,见到管家便忙道:“殿下受了重伤!”

“什么?!”

几个人面面相觑,皆看出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尤以两名亲信和顾言之为最,他们分别之时,殿下明明还是好好的……

顾言之不管他人,当先推开了那几个围住自己的人,想院门跑去。

紧接着武将和苏佑霖也追了上去,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聚集到了门口,只见姜钦是被一架御辇给送回来的,人却是趴在一张木凳上的,头冲下,后背的衣服上还透着斑斑血迹,被抬下落地也不抬头,看来是被打晕过去了。

“发生了什么?”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顾言之当先赶了过来,想也没想地上前去查看姜钦的伤势,两个亲信则急着向副官打听详情,就听单俊平喘着粗气愤恨道:“皇上虽然赞扬了殿下发现横跨段昌岭密道的事,但又说功过不能相抵,咱们擅自攻打凤城是打草惊蛇,遂下令杖责殿下三十大板!”

“什么!”府中之人具是吃了一惊,他们殿下才刚刚出去卖命、侥幸回来,不夸奖两句也便罢了,一回来就打了三十大板这又算什么?

“什么叫打草惊蛇?”一个亲信不满道:“宜国人又不是傻子,咱们那么多人出现在了段昌岭的下游,就算不攻城也不可能不被人知道,全身而退啊!”

“俊平,别乱说。”这个时候一道虚弱的声音响起,姜钦撑着木凳试图直起上身,但他已被打得皮开肉绽,稍微一动腰臀处就有血液洇洇地向外流着,他疼得肌肉发颤,看起来极其骇人。

“你别动。”顾言之忍不住按住他说。

姜钦怔了一下,一侧头就看见青年正满脸认真查看他的伤口,不由愣住了。

青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却格外炯炯有神。

他的皮肤很白很细腻,近距离看也一点瑕疵都没有,从姜钦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见青年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以及微微抿起的唇角……

这般如画般美丽的景致似曾相识,亦如很多年前他刚被从地牢中放出来时所见到的一样。

很奇怪,这三十大板与眼前这个青年曾经给自己造成的伤害相比完全都不算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的姜钦冷不丁看见青年,不仅心中没有厌恶和畏惧,反而还觉得异常的心安。

心安到后背的伤似乎也不是那么火辣辣的了。

姜钦重新趴下去,果然不动了。

第70章:被虐待的老攻09

走慢了几步的苏佑霖也随后赶来,看见二人亲密的姿势心间登时便涌上来一股妒火。

但他还算理智,知道姜钦最讨厌的就是飞扬跋扈之人。没认识姜钦之前他也是个霸道不讲理的纨绔,但自打对这年少的六皇子一见钟情后,在心仪对象面前却知道收敛,是以并没有像刚才那样不由分说地要整治顾言之,他要在姜钦面前表现得极为温润有礼。

因为身份尊贵,走哪儿都前呼后拥的,苏佑霖的到来很快就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小侯爷!”单俊飞看见他,样子就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一样,就差热泪盈眶了。他提气,刚刚想述说下他们方才在御书房里外受到的委屈,却又被姜钦的一个眼神给止住了。

姜钦张开没有血色的唇说:“没什么事,我回去趟两天就好,不劳烦小侯爷挂心。”

“这是怎么了?”矜娇高贵的声音响起,待看见姜钦背后的伤势以后,苏佑霖不禁变了脸色。

他心中一骇,看见满身是血的姜钦以后,不由得连着后退了两大步。

苏佑霖从小娇贵,虽然是未来世袭定国公的人选,却从来没去过战场,更是天生晕血,向来都见不了血腥。

空气当中都是淡淡的血腥味儿,苏佑霖胃里一阵翻涌,他忍着没有吐出来,只是不再看那伤口,将目光落到别处道: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我已有婚约在身……”苏佑霖稍稍停顿了一下,他虽然是纨绔,但要他大庭广众、尤其是当着姜钦副将们的面说这些话,还是有些害羞的。可他还是道:“你这样我当然担心。”

说完,他下意识地去看了眼蹲在姜钦身边的顾言之,想看看他的反应。

不仅是苏佑霖,方才听见顾言之喊“相公”的,这会儿都为他感到尴尬。

人家小侯爷可是地地道道、堂堂正正的皇上赐婚,都没有叫过殿下相公,这位即便真跟殿下是那种关系,是不是有点儿太着急了……

更何况定国公府的小侯爷,那就是天上的云。而他一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女支子,卑贱的就犹如地上的泥土。

云泥之比,他怎么跟小侯爷比?

然而顾言之根本就没有顾及其他人的看法和想法。

他只在听见苏佑霖这么说后,神情极度复杂地看向姜钦。

他猜到他们可能关系匪浅,但并没料到竟然已经是皇婚在身的关系……

大昌民风开化,男子之间也可成婚,只是有一条,大户人家少有娶男子为正妻的,因为娶了男妻便意味着膝下无嫡子,若膝下无嫡子则无法继承家业,所以娶男子回家做正妻在大昌虽然被允许,却并不那么盛行。

可姜钦是个不受宠的庶子,他娶了个男人回来,无论是皇上还是其他皇子都能够放宽心,会为他指婚也是情理之中。

顾言之不在意这种名义上的婚约,但他在意的是两个人之间的进展关系以及姜钦对这位小侯爷的看法。

他无法接受自己的老攻喜欢上另一个人。

哪怕只是一个世界,哪怕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出现。

听见苏佑霖这么说,姜钦的第一反应也是看向了顾言之。

青年那目光当中的难以置信、震惊和失落满满的就像要溢出来了一样,没由来姜钦又是心上一痛。

这种一瞬间的抽痛甚至远超背后的皮肉之苦,叫他的身体又弹跳了起来,下意识地便向抱住看起来明显受伤了的青年。

虽然姜钦及时意识到了自己无意识间做的蠢事而没有真的跳起来,但仍旧牵动了伤口。

更多的鲜血向外流淌了出来。

苏佑霖又向后退了一步,他面色苍白脚步虚浮,看起来就要晕了,幸亏他身后跟着的随从及时将人给接住了。

姜钦注意到那边的动静,想起小侯爷晕血的事,觉得这里已经够乱了只想先将人送走,于是忙道:“我这里没什么事,只是看着严重而已,要不佑霖你先回去休息吧。”

苏佑霖这会儿只想吐,他是真的见不了血,便轻微点了点头。不多时轿子便被抬了过来,他被两个小厮架着上了轿,又嗅着空气中的腥味,忍着胃里的翻腾跟姜钦说了两句话,便匆匆离开了。

院中的武将对他这反应已经见怪不怪。苏佑霖平素极会拉拢人心,与姜钦身边的人相处的都不错,武将们也十分偏向于他。他们从小就都是五大三粗的人,虽然不理解小侯爷怎么会晕血晕成这样,但都表示理解。

小侯爷虽然是男子,但却像是水做的一样。这样一对比,这个蹲在院中手上已经沾满血污的男女支就显得身份很低。

殿下受伤了你凑上去做什么呢?你又不是大夫,何必自取其辱!这种被正室吊打的场面就连之前护送他回来的两名亲信都觉得有些惨不忍睹。

“都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儿把本将军抬进去!”送走了聒噪的小侯爷,浑身疼的姜钦没好气地说。

几位下属这才回过神来,都凑上去七手八脚地抬人。

顾言之也站了起来,后退一步让开了道路。

姜钦的眸子始终都若即若离地落在他身上,现下府中忙成一团,青年却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垂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上去有点孤寂。

几乎是下意识的,在被抬离青年身边的时候,姜钦扯住了他的衣角。

众武将:“?!!”

姜钦:“……”

他自己也是满脸黑线,手又不听使唤。

只好道:“你也跟过来。”

就眼见着青年抬头看了自己一眼,表情复杂的难以形容,总结来说就是有些哀怨。

但最终青年还是声音很轻地应了一声:“好。”

众将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确定这次可以走了,才将殿下抬着向屋里走去。

谁知刚进门把人放好,那女支子就走了进来,对他们殿下说:“我有事要跟你说,单独说。”

“嘿!”单俊平看不下去了,他走到顾言之身前说:“这位公子,咱们殿下现在身负重伤,您有什么事等大夫来看过了再说成吗?”

顾言之想了一路,早就做好打算了,现下便固执起来:“不成,必须要现在说。”

众将:“……”他们还没遇见过这么不懂事的男宠!按殿下的脾气……

几个人不由向他们殿下那边望了过去,姜钦已经被打去了半条命,他本来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如今心情又莫名烦躁,便没有个好脸色。

但一侧头看见青年腰杆笔直的站在那里,不卑不亢,面色却有些灰败,没什么表情的脸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很暗淡,姜钦心中就是一怔,虚弱地摆手道:“你们都出去吧,把他留下。”

众人耸然一惊:“殿下不可啊!此人来路不明,万一……您现在受这么重的伤,身无还手之力,万一……”

这已经不是什么时候治伤的问题了。

好歹当事人还在这里,又有几面之缘,谁也没把话说得太明白,但那意思已经再明了不过了。

顾言之却恍若未闻,他只看着姜钦一个人,态度很坚决,旁的什么人的动作和声音都入不了他的耳。

没办法,厌世症犯了,他整个人都像是个枯萎灰败的植物一样,不仅没有生机,还随时都有可能暴毙。

事实上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这种烦躁、极度不想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感觉了。除此之外他心中就跟被扎了根毒刺似的,不疼不痒,却又带着抹都抹不净的悲观情绪。

顾言之觉得自己受伤了。

眼见着青年从鲜活变得越来越枯败,不知道为什么,姜钦心中升起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这种感觉与多年战场杀敌培养出的警觉性无关,这是一种来自心灵或者说是灵魂深处的不安。就好像他不答应青年此刻的要求,就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宋仁贤,永远都是这么任性啊。

姜钦咧开苍白的嘴唇微微笑了一下,喻义不明地说:“没关系,我们熟着呢,不会有事的。”

既然殿下坚持,他们也就不敢违背。几个武将面面相觑,最后单俊平说:“那我们就在外面,有什么事儿殿下您喊一声。”

“嗯。”姜钦虚弱道。

人都出去了以后顾言之径直走上前,不由分说地再次去查看姜钦背上的伤。

已经过去一段时间,姜钦背上的血液有部分已经风干干涸,将衣服牢牢地黏在了伤口之上。

顾言之伸手轻轻揭开那层粘着皮肤的衣料,难免会牵动伤口,姜钦又疼的浑身不由自主地发颤,但他并没有阻止他,也没有喊,甚至这一刻他竟然还觉得挺舒服。

于是姜钦笑着调侃道:“你别是又要来折磨我吧?”

下狠手将最后一片衣服与皮肉分开,顾言之冷着脸道:“我要折磨你的办法有千万种,何须如此趁人之危。”

他不是个喜欢逞口舌之快的人,不屑,或者说是懒得。

但他心情不爽利的时候所有行为和语言都是一念之间决定的,做什么事儿都不奇怪,这次也不例外。

姜钦被青年的话噎了一下,下一刻又皱紧眉头“嘶”了一声,整个人差点儿都从床榻之上跳起来了。

他猛地回头,只见青年手里正拿着个瓷瓶,神情淡漠地对着他背上的伤口撒粉末。

“你干嘛?”姜钦瞪眼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放心,死不了人,总不会比殿下给我吃的七日断肠丸毒。”青年阴阳怪气地说道,想了想,又撒了更多的粉末往姜钦的背上。

姜钦:“……”

伤口仿佛被盐水浸过一般,姜钦疼的舌根儿都硬了,一句话说不出来,头冒冷汗,连手指都颤抖了。

这期间顾言之就抱着手臂,坐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反应。

等这一阵剧痛劲儿过去,姜钦终于可以正常地呼吸了。也许是刚才太疼,他现在竟然觉得好一点儿了,后面的伤口不像之前那么火辣辣地疼,反而还觉得伤口处有些清凉,他甚至都可以微微直起身子了。

姜钦讶异地问:“你哪里弄的伤药?”身上的衣服都让他缴了,对方有什么,没有什么,他最清楚了。

顾言之负气道:“关你屁事?”

姜钦:“……”又被噎了一下。

自从懂得经营、又重生了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遭受到这么不客气的对待了。更何况印象中的青年要么就是个喜欢虐待人的嗜血变态,要么就是个淡然脱俗的慵懒闲人,倒从来都没有这么不客气的一面,俨然就是个咬一口就会喷火的小辣椒。

“叱。”姜钦被自己脑补的逗笑了。

顾言之:“???”

好像无论到了哪一世,老攻都是这么的……直男。

顾言之觉得心很累。

但至少以前对方的心中没有人,至少以前的每一个世界,对方都是一心一意喜欢着自己。

他回想方才在院中姜钦的反应及表现,直接问道:“你与那小侯爷是什么关系?”

姜钦扭过头,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望着他,问:“我与他的关系,你很在意?”

顾言之回以直视,懒得撒谎和掩饰:“是。”

姜钦猛地抓住身下的床褥,一脸痞气地开口道:“你为什么要在意这个?……你以为你是谁?”

顾言之说:“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姜钦被他看的无端觉得有点窘迫。

六殿下不说话的期间,顾言之就静坐在一旁,安静地等待他的回答。

他脑中不断回想着方才的院子中发生的种种情境,姜钦一句话都没跟自己说,却对苏佑霖说了两句话。

很明显苏小侯爷是晕血的,姜钦应该也是知道这一点,才会一味要他离开。

心思如此细致入微……

想到这一点,顾言之心里就别扭极了,跟着也就无法摆出什么好脸色。

如果不是想到任务,按照他以前的脾气这会儿应该早就离开这个世界了。

一个人若真不想活了,便不会瞻前顾后、有所留恋地想东想西。

而事实上顾言之最常处在的就是这样一种状态。

——他都不想活了,哪里还会管自己的态度好不好,有没有给目标好脸色。

房间内一时静谧无声,姜钦还在一头雾水中,但他虽然对这方面并没有什么经验,却多少能够看出来,眼前的这个青年对自己的心思可能不一般。

这种认知让他不禁心神一荡,骤然生出一种如果真是这样,那该有多好的想法。

把他自己都给吓了一跳。

但这怎么可能?这一世宋仁贤绝无可能是认识自己的……他只是将自己认成了别人。

这是姜钦后来得出的结论。

第一次的时候他们在漆黑的山洞里头,青年看不见他的长相也便罢了。但第二次在船舱的时候灯光那么亮,青年不可能再将自己看错,却仍旧同意跟他做了,那便只能说明青年是将他直接当成了别人。

才会欲拒还迎,嘴里说着不愿意,其实连一丝反抗都没有。

每次想到这一点姜钦心中都会生出一种没顶的愤怒。

他觉得有些无力,态度也跟着冷淡了起来,干脆瘫在床上一脸生无可恋,“你不想说便罢了,你不是想找我谈吗?谈什么?”

顾言之深吸了口气,倒豆子似的,十分干脆地说:“你不是问我知不知道你是谁吗?那我告诉你,我当然知道你是谁!我不仅知道你叫姜钦,是大昌的六皇子,还知道你曾经受伤流落到了宜国,被一个叫宋仁贤的变态发现了!那个变态将你带回府中,关进地牢里头打骂,因为你是块硬骨头,也蠢得要死,宁愿被打死也不求饶!我还知道后来你被放了出来……”

“你说什么?!”后面的话还没说,姜钦已经直接从床上坐起来了,他全然不顾自己的伤,回身就一把握住了顾言之的手腕,瞪眼诧异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后来那个变态将你放出来,给你治伤,还悉心教导……”

顾言之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眼前正飘过一行红字,是大宝鉴在提示他任务进度已经完成百分之十。

“……”如果早知道能这么轻易的化负为正,之前在船舱的时候他就应该拼命解释清楚的!他就不应该瞎操心,以为姜钦会记仇!

“你……”顾言之的声音戛然而止,但这并不妨碍姜钦震惊地望着他。

因为重生以后身边的人从没有过异样,所以观察了许久过后六殿下已经下意识地认为这是一个只有自己重生了的、一切都被自己掌控的世界。却没想到……

“你也重生了?!”

下一刻顾言之已经被一身血腥气的姜钦拥抱进了怀里,对方的震惊已经化为无意识的惊喜:“这么说,你一开始就是认识我的?!”样子简直像是个拆开礼物发现里面包裹着的是自己最想要的东西的小孩儿。

顾言之被他勒得死紧,他现在身娇体弱,完全说不出话来。

也不知道姜钦受了伤,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

“不,我的情况比你的要复杂。”顾言之面无表情地说。

让他纠结的事儿还没有解决完,即便进度条动了,他现在也依旧摆不出个好脸色来给老攻。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跟那个小侯爷是什么关系了吧。”

第71章:被虐待的老攻10

宋仁贤知道他上一世的经历等于他其实知道自己是谁等于即便知道自己是谁他也愿意与自己亲近……

姜钦觉得自己的心情很好。

这种好甚至掩盖了他方才在那个所谓的父皇那里受到的委屈,叫他全然忽略了背臀上的疼痛,仿佛此时此刻他正被无尚的快乐环绕着,心中没有狂躁,也没有烦闷。

只因为青年从始至终都知道他是谁。

姜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高兴,他明明应该是恨着宋仁贤的,但现在却猛地生出了一种别无所求的满足心理。

他将青年紧紧地抱在怀里,全然不顾身后的伤口再次崩开、流血。

然后就听见了青年的问话。

紧贴的胸膛因为青年的话而发生一阵震颤,姜钦觉得自己的心都跟着发起颤来,这才猛地想起苏佑霖的事。

青年如此在意他,是不是就说明……

收紧手臂将对方搂得更紧,姜钦还有点回不过神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将人拥在怀中!

毕竟宋仁贤于他脑中的形象,高贵冷艳的时候多,最初那些变态暴戾的举动早已经模糊得只剩个斑驳的影子,要姜钦这么记仇的人强行记得,才会将他们联想成一个人。

但无论是嗜血变态还是后面那个出尘脱俗的翩翩公子,统统都是只可远观不可近亵的存在。

他以为自己经历了两世已经成长了许多,但无法否认的,自几日前与郡守府的接触以后,每一次见到青年他还是会觉得紧张和不自然。

然而这样的自己,却得以拥抱他……

甚至还对他做过远超这些的私密的事。

之前他误会了青年,心情极度狂躁,并没有意识到这些。

但现在青年柔软的嘴唇,细滑的肌肤和难以名状的紧致登时争先恐后地从深藏的记忆深处涌了上来,无端的叫姜钦觉得一阵血气上涌。

他声音沙哑,却铿锵有力地说:“我会对你负责的!”

毕竟他跟苏佑霖的婚事是小侯爷仗着自己的身份一力促成的,他虽因一时无法推脱妥协同意了,却从未放弃过悔婚的念头,也从未将对方视为爱人……

但他又忽略了,这些事顾言之统统都不知道。

顾言之:“???”

全然没想到自己的老攻这一世竟然是个渣男!

自己在问他与苏公子的关系,对方却只字不提这方面的事,只声明会对他负责,这不是渣男是什么?

他奋力从渣男怀抱里头挣脱出来,冷笑着看他:“你要对我负责?你要怎么对我负责?让我当你六殿下的妾室,对苏公子做小伏低吗?”

说着,顾言之一把推开了他。

他这副身体虽然远不及姜钦健壮,但姜钦带伤,他奋力一推却也不至推不开他。

顾言之扭身就走。

怀抱空了,姜钦的脑海中只剩下青年一双泛着红的桃花眼,心中生成巨大的落空,本能让他无视了一切身体上的伤痛和不便,跳下床再次将青年一把抱住。

“你放开我!”顾言之一挣没有挣开,干脆一拂衣袖,将旁边柜子上的瓷器摆设都扫落至了地上。

姜钦依旧不松手,屋里响起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把守在外面的武将听得一阵心惊肉跳。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个亲信对单俊飞道:“要不你进去问问?”

单俊飞想了想,摆手道:“有动静说明殿下没事,再等等。”

副官都这么说了,其他人也不能多言,只能在门口继续等着。

门内,姜钦的衣服方才已经尽数被青年撕烂脱去,现在他赤着精壮的上身耍横将青年强行拖回到床上,倒完全不顾背上的伤口全部崩裂、自己身后留下的一趟血迹。

“还有什么好说的!”挣扎间顾言之气喘吁吁,就听姜钦说:“我与小侯爷没一点儿关系。”

顾言之稍稍收敛了一些反抗挣扎的动作,继续听他说:“小侯爷也许确实钟意于我,但我从未对他起过什么心思。”

“那你们之间可有发生过什么?”顾言之眼睛赤红地问。

“当然没有!”姜钦瞪眼说,显然没想到青年怎么会问这种问题。但他在意这点,就更说明了……

顾言之忽然觉得很生气。

他要的也不过是这句话而已,早点说不就完了吗!

最叫人生气的是与姜钦推搡的过程中目标的美满度还在一点点地往上窜!眼瞅着世界进度已经走到百分之二十五,顾言之被气得嘴角抽搐——姜钦这是有多喜欢看自己吃醋?!

顾言之干脆背过身去不瞅他。

看见青年依旧面无表情苦大仇深的样子,姜钦一阵不知所措。

他两世都没与人亲密接触过,全然不知道该怎么去哄一个人开心。

不过他想到女人心海底针,幸亏宋仁贤是个男子,虽然是个叫人摸不透的变态,但推己及人,怎么哄一个男人开心姜钦自问还是有点心得的。

他像青年第一次对他那般,捧住了他的头,噙住了那两片因为生气而紧抿着的唇。

“……”四周再次归于安静。

姜钦的吻技比起前几天要熟练了很多,甚至懂得怎么去取悦青年。

他一边同样沉溺在这个令人心醉的吻中,一边无奈想到:明明宋仁贤虐待他,就算不全然报复回来也要狠狠惩治对方一顿,怎么到头来被青年这一闹,竟全成了自己的错?

这般想着,姜钦狠狠地在青年的下唇上咬了一口。

顾言之“嘶”了一声,尝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一把将姜钦给推开了。

然后看着蹭蹭蹭上跳至百分之三十还在继续的进度,果断选择原谅他,不作了。

“转过去,让我看看你的背。”顾言之气喘吁吁地说。

方才激烈的吻让他出现短暂缺氧的症状,现在还没喘匀乎这口气。

“哦,哦!”姜钦果断重新趴下了,他到现在才又觉出了疼。

除了方才心中更着急,多少无法顾及自己的伤以外,他觉得之前青年往他背上撒的药也不是凡品。

床铺上已经被血濡湿了一大片,屋内的血腥味儿更重。发现姜钦的脸色都变得青白了,顾言之从空间中又掏出一瓶粉末,下手干净利落地给他撒上。

“啊!”又是一阵剧痛袭来,姜钦猝不及防地喊了一声。

活了两世他第一次在人前喊痛,只因这个人是他,所以好像其实也没有什么关系。

顾言之却一点都不手软,他垂着眼儿,冷着脸道:“忍着点,这药止血效果很好,再不止血你很可能会死。”

“好,我忍着。”姜钦朗笑了一声,虽然虚弱到了极点,但仍是想要扭过头去看青年,怎么看都看不够。

“趴好!”顾言之在他完好无伤的地方拍了一下,下手有点重,“啪”的一声,把他自己都震的一阵耳鸣。

听不见全部内容,只能隐约听见几句呻吟以及肉体间碰撞发出的特殊声音,叫趴在房门外偷听的武将们具是一颤。

“殿下……他们,这是在做什么?”亲信一问。

“那公子不简单啊,殿下可受了重伤!”单俊平心情复杂地说。

“大夫都来了半天了,那公子究竟有什么话说,怎么还没说完。”耿直而又年轻的亲信二说,遭到了其余两个人鄙视的目光。他不解:“怎么?都看我干嘛?再不医治我怕殿下他撑不住……”

“听这声音我觉得殿下他好像伤的也没有看起来那么重。”亲信一说。

单俊平:“……”其实他心中也有同样的疑问,但那三十杖是他亲眼看见殿下受的,又怎么可能是伤的轻?

……只能感慨年轻真好。

屋里,顾言之没好气地给姜钦上完药,等血止住了,他刚要抻脖喊人进来,又忽然想到这里不是他的府宅了,便冷脸道:“你叫人送点热水和纱布进来,我给你包扎。”

姜钦还沉浸在奇妙的苏爽中,听见青年的话他忙回过神来,明明不想那么听话,人已经下意识地冲外面喊道:“给本将军送点热水和纱布进来!”

待反应过来,大将军的表情都跟生吞了一只苍蝇一样。

随即他似乎是认命了,又用极其别扭的方式扭着头,继续盯着顾言之看个不停。

不多时有人推门进来,是侯在门外的单俊平。

他一路端着热水手捧绷带地走进来,越往近走鼻端那股血腥味就又冲人,等绕过屏风走至殿下的床榻处之时简直被地上和床铺上的鲜血吓得跳了起来,端盆的手都颤了一下——我滴乖乖,殿下这到底是流了多少血啊?这么激烈的嘛!

心中震惊,单俊平便不免多打量了顾言之几眼。

这时候被顾言之扒的几乎浑身赤裸的姜钦哼了一声:“东西放下就出去吧,你们都回去休息吧,不用在这儿守着了。”

“好的殿下。”单俊平应了下来,又发现不对,再次开口道:“大夫就在门口儿呢,都到了半天了,要不要先请先生进来看看?”

“不用了,我没事。”姜钦脸色白的吓人,精神却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

他后面的伤已经不再流血了,隐隐觉得青年有一手,处于不想再次触怒青年的想法,他直接拒绝了单俊平的提议,表现出了对青年的绝对信任。

果然,顾言之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儿,他对单俊平说:“殿下失血过多,还要劳烦单将军吩咐厨房煮些补气补血的吃食送来。”

虽然跟姜钦生着气,但他对他的属下仍旧温声温气。

毕竟已经将自己默认成了这将军府中的当家主母了,顾言之还是很注意自己在外的仪态和风度的。

第72章:被虐待的老攻11

单俊平张大了嘴巴,显然没想到这个女支子竟然会越俎代庖地指挥他做事!

虽然对方温文如玉,说话极为客气,并没有一丁点令人觉得不舒服的地方。

但就是因为对方俨然一种将军夫人的语调,气质太过平静自然,仪态大方,才会让单俊平觉得心惊。

——我滴乖乖,将军这是哪儿找的这么一个妙人?!

“咳咳。”单俊平盯着顾言之多看了一会儿,其实也没有多看几眼,就听见了他家殿下的咳嗽声。

跟在将军身边久经沙场、鞍前马后的,他家将军放个屁单俊平都知道是什么味儿的,这会儿又哪里不懂他的意思?

单俊平连忙收回了自己的视线,说:“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顾言之又说:“还得劳烦将军安排一下,着人收拾下这里的污迹。”

“是。”单俊平下意识用领命的口吻回复,完事又猛地觉得不妥。

——这不过是个女支子而已,为何他嘴里吐出的话落在自己耳朵里却有种军令如山的感觉?那种用上位者的姿态吐出话的感觉实在让人心惊。

他真的只是普通的女支子?

“看什么呢?还不快点滚出去。”床上姜钦忍无可忍,被看的顾言之没什么反应,他却当先炸了毛。

说完,便又有气无力地趴回去了。

他是真的流血过多,这会儿开始觉得头晕目眩了。

顾言之向他嘴里塞了颗回血的大补丸,姜钦想也没想就吞了,趴在那里的样子像只蛰伏的凶猛幼兽,虽然虚弱但给人的感觉依旧危险,偏偏又显得十分可怜又十足乖巧。

单俊平忙不迭退了出去,只是觉得今日在殿下卧房里看见的这一幕有些惊悚。

待出得房门,其余两名武将凑了上来,争先恐后地问他里面的情况。单俊平讳莫如深,事实上连他自己都没搞明白今次带个人回来,殿下怎么就变了个模样。

不过脱离了那满是血腥的房间,稍微呼吸了下新鲜空气,单俊平很快又想开了。

他比姜钦大了整整十岁,但论起上阵杀敌、武功谋略,对方的能力却统统远在自己之上。所以完全没什么可担心的,殿下总有自己的主见。

单俊平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拍了拍其余两人的肩膀道:“殿下没事,咱们都散了回去休息吧。”

至于那位……女支子,他以后还是少惹为妙。

屋内待顾言之将姜钦的伤口清理好重新包扎上以后,被派进来收拾房间的人也全都退了出去。

室中摆放了个味道清淡雅致的香炉,将原本满室的血腥盖过。

姜钦原本一阵阵头脑发晕昏昏欲睡,但一想到青年就坐在他身边的床榻上,便总想忍着不睡。

不是害怕自己一觉醒来青年就不见了。

而是单纯不舍得睡去而已。

进度条咻咻咻地蹿到临近百分之四十的位置上终于稳定下来了,想不到这小孩儿这么容易满足……顾言之心情有些复杂地拍了拍姜钦,摸小猫儿一样,嘴里却极度无奈而又暴躁地道:“快点睡吧,你现在需要休息。”

姜钦依旧趴在那里侧脸瞅他,长长的睫毛小刷子似的扫来扫去,就是不将眼睛闭上。

顾言之干脆盘膝坐到床上,问他:“这些年你都经历了什么?”

他声音很轻,在四周床帏落下遮住了外室阳光的昏暗小空间当中,又轻又暖的,叫听到的人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阵欢欣喜悦。

“我是指你的前世……还有今生,都是怎么过的?”

姜钦眨了眨眼睛,那眼中就跟徒生万卷山河似的,他喘气略粗,回荡在这一方小室当中更显得四周静谧无声,安静美好。

其实上一世他活的时间很长,远比顾言之所设想的还要长。

从宜国逃了出来,被扔进段昌岭中也没有死,反回来驰骋疆场,戮战八方,曾率大军千里奔袭攻城略地,也曾匹马守孤城,长河落日,马革裹尸。

后来重新回到宫中蛰伏数年,于宣志门前逼宫请皇上退位,成为大昌历史上第一个明目张胆谋反篡位的帝王。

但姜钦丝毫不在意外界和史官的评价。

为了巩固皇位,他杀兄弑父,以严法治天下,主张开疆拓土,曾数次御驾亲征,将大昌的版图扩大到历史上绝无仅有的规模,但因为即位以来手段狠辣不通情面,反而引起满朝文武的不满,更有几位言官先后撞死于盘龙柱上。

虽励精图治却不得好报,姜钦却犹不知悔,不为所动,甚至万人唾骂也一无所觉。

他总觉得内心空荡荡的,拥有的越多就越是不知道如何能够觉得快乐。

没有快乐,也相对的,就没有那些痛苦和哀愁。

他不喜食色,不喜铺张华丽,精雕玉琢,甚至终生征战在外,无妻无子。

仔细体味,似乎只有纵横杀戮、血染山河能够让他稍稍觉得有一丝丝的快乐。

又或者只是偶尔,仅是偶尔,他脑海中忽然现出一张淡漠别致的面容之时,心绪也会稍觉宁静。

淡是清寡浅淡的淡,漠是严肃冷漠的漠,别致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别致。

可每每想起之时,他从不允许那张面容在自己的脑海中多做停留。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早在自己离开宜国后的没两年,就被人发现吊死在了凤城郡守府中。

有人说宋仁贤是败于权势之争,他那个做皇后的姐姐已经死了,他一个草包勉强独活下去也是生不如死,还不如把自己吊死,一了百了。

但姜钦却总觉得那才是属于青年的归路。

也许离开才是青年真正想要的……

事实上上一世戎马一生,忙得紧,他也没有很想他。

只是在英雄迟暮、垂垂老矣之时,回光返照间,姜钦的心头忽然间爆发出了一阵没顶的愤怒。

他恍然明白毁了自己一生的不是先帝,那些不受宠的记忆只是激励他勇敢和成长的基石而已,其后几十年的空虚、孤寂和索然无味才是他最大的敌人!

而这些无疑是那个叫宋仁贤的变态狗官带给他的!

顾言之:“……”

他终于理解姜钦这种既嗜血残忍又淡薄沉迷作死的性子是哪里来的了。

小孩儿早年被原主虐待受了不小的影响,可能精神已经变得极度敏感,异于常人。后来又在自己身边儿待了几年,被自己的厌世情绪感染,就导致他成长成了日后既凶残又淡漠没有所好的性子。

其实也怪可怜的。

但姜钦的可怜之处远不止这些。

毕竟是空洞地穿越了无数个世界的人,姜钦的感受顾言之其实全都明白。

每天都活在极度的空虚和痛苦之中,但仍旧建功立业,开创先河史诗,临死之前回想一生戎马,所有大哭大悲大喜大乐都尝过,无牵无挂亦没有遗憾,这样的生命走过一遭倒也还算有趣。

但如果要人再重头来一次,带着上一世的空虚乏味,这际遇就不是那么美了。

甚至可以说是倒霉透顶。

后来姜钦就带着这种恨念重生了。

重生回到流落在外、但还没被他亲兄弟派来的人打成重伤的时候,他其实是第一时间就跑去找宋仁贤的。

可惜他眼见的却只是一个不折不扣,没有一点儿内涵内容的纨绔。

叫人觉得分外……陌生。

除了陌生,姜钦看不到任何一点儿令自己怀念的,记忆中青年云淡风轻的影子。

那时候他浑身乌黑衣不蔽体,跟京城中流窜在街巷之中的小叫花子别无二致。

那时候的宋仁贤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少年,却已经学会沉溺声色犬马,流连戏场赌坊,整日不学无术,被他那群狐朋狗友捧上天。

那天宋仁贤在京城最大的赌坊门前看见他,还给了他一贯铜钱。

不是看他可怜,是因为钱对那时候的宋公子来说还称不上重要,而用一点小钱就可以换取朋友的吹捧和小叫花子的崇拜,宋仁贤给钱给的很乐呵。

他腰身笔直地将那罐铜钱掷于地上,神色高高在上,姜钦看得分明,他眼中只有春风得意,看自己的目光犹为陌生,很明显他不记得自己了。

而自己看他,也完全没有记忆中的那种感觉。

陌生的感觉甚至让姜钦觉得心凉。

他以为重生以后就能在宋仁贤身上找到慰藉,但甫一对上他那双尚未长开的稚嫩容颜和那一双轻浮无物的桃花眼,姜钦觉得也许这一世自己也找不到任何安慰了。

但没想多年以后他兵临城下,与青年遥遥相望,稍微对视了一眼过后,那种早已陌生的心脏跳动的感觉竟然回来了!

再后来诸多纠缠,时至今日,姜钦也搞不懂他对青年是抱着的是什么样的感情。

但他只知道只要这样的青年留在他身边,心里眼里都只有他一人,他便会觉得开心、快乐,甚至是满足。

所以无所不用其极,哪怕是绑,他也要将青年绑在他身边!

顾言之:“……”

好吧,原来不止自己穿成了个变态,老攻也是个变态,他都已经可以预见到日后两个人鸡飞狗跳的日子了。

不过有啥办法,既然摊上了这么一个人……他也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你找到了从段昌岭直奔宜国凤城的方法,即便多此一举地攻打了凤城,按说哪怕为了安抚军心你爹也不会打你。”顾言之说,知道小孩儿的心结不在他这个所谓的父皇身上,他说起话来完全没有顾忌:“所以殿下您到底是怎么挨了这顿板子的?”

姜钦轻笑,深邃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无所谓地说:“可能是殿前顶撞吧。不知道,我那时候心里烦得很。”

顾言之觉得自己更无辜了:“所以这也是我的锅喽?”

姜钦也挺委屈:“你早告诉我你是认识我的,没把我当做别人,我至于这么烦吗我?”

那不是你不叫我说吗!还说什么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其实不也还是个怂货。

顾言之气,转念又一想能叫无所谓生死的六殿下烦躁成这个样子,他脑袋里到底是脑补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顾言之震惊。

姜钦这时候已经嘟囔着回答了他的问题:“害我以为你已经找到了相好的了。老子单身了两辈子都没一个相好儿,你这个没良心的……”

“……”

“你会留在我身边吗?”

“……会。”

“别离开我。”

“好。”

“不许离开我。”

“……”

姜钦说到后来脑子便不清楚了,他断断续续地说,絮絮叨叨,最后就没有了声息,彻底睡着了。

顾言之扯开丝被,动作轻柔地给他盖上。

随后他改坐为躺,干脆在青年的身侧躺了下来。

第73章:被虐待的老攻12

姜钦再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似乎做了一个味道非常甜美的梦。

梦中他与一个男子交心畅谈,抵足而眠。他将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了他,而对方亦能理解自己的愤怒与嫉俗。

更别说那个男子对于他来说很重要。

重要到仅仅他们只是交心地谈了一回话,就足够令姜钦笑着醒过来。

……

外面天色依旧是亮着的,身旁却空无一人。

姜钦猛地坐了起来,后背腰股处便传来一阵皮肉撕扯的剧痛。

而这疼痛却令他瞬间清醒了过来,猛地惊觉自己临睡前的那一切……并不是梦!

而那个与他交心的男子正是……宋仁贤!

姜钦避开碰触到后背的伤口,翻身从床上滚了下来。

所以他人去哪了?!这个该死的,不是说不许离开他的吗!

心中着急,从床上滚下来后姜钦连件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就赤着上身裹着浑身的绷带推开了房门。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看样子是上午太阳正往高升起的时候,姜钦用手遮了下眼睛,已经没心情去算自己昏睡了多长时间,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宋仁贤去哪里了!

他推开房门的气势颇为骇人,把正在院中做活的下人们都吓了一跳。

只见他们将军急匆匆推门跑了出来,无头苍蝇似的在院中乱转,所有人都在心中画了个问号,不明白将军在找什么?

这时候乱转了两圈的姜钦忽然想起找人问一问了,他随手抓过一个正在花园里修剪绿植的奴役,好歹记得这时候不能提宋仁贤的名字,话到嘴边生生顿住了一下,问他:“之前被我带回府上的那位公子呢?!”

奴役被这猝不及防的一下吓了一跳,磕磕绊绊地道:“那位公子,早上就出去了,小的也不知……”

“嘿!”姜钦觉得自己真是晕头了,这种事他应该直接去问管家。

这时候常跟在他身边的小厮过来了,对他悄声道:“方才小侯爷来了,将那位公子请了过去。”

“什么?!”姜钦神色一寒,拧眉问道:“他们在哪儿!”

顾言之的身体也极度疲惫,躺在姜钦身边儿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期间管家来了两趟,均是来问他们六殿下的情况,但都被顾言之以姜钦的名义给搪塞回去了。他猜想那两次当中至少有一次是苏佑霖派人来问的,除此之外他倒想不出姜钦这个没人疼没人爱的还会有谁关心。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小侯爷就杀来了。

姜钦还在睡,顾言之没叫他,只是稍微收拾了,小心机地弄出了些声响,待床上的姜钦睫毛颤动即将睁眼之时就匆匆出了房间,自己出去恭迎小侯爷。

之前不知两人是什么关系,他心里没底儿尚且能将这年少的小侯爷给气了个倒仰,现在心里有了谱,顾言之自然更加没什么可怕的。

当然他也不是为了要去被兴师问罪的,顾言之早就有了自己的计划。

——既然已经找到自己老攻了,他当然不能再忍受姜钦身边还有别的男人。

睡了一觉他身上在洞穴和船舱中造成的不适已经消除得七七八八,倒是身上的衣服还是那一身,出于很多原因顾言之还不打算脱了它,便就穿着大大方方去见苏公子。

来到将军府的会客前厅,小侯爷正在喝茶,姜管家就殷勤地侯在一旁,正在给他汇报昨夜的情况。

“荒唐!”顾言之人还没进去,就听见苏佑霖砸杯子的声音。

茶杯被他狠狠地投掷出去,碎成数瓣,炸裂的碎片正落在顾言之脚边的不远处,茶水四溢。

“殿下伤成那样你不让大夫进去看看?你脑子里都是怎么想的!”苏佑霖并未发现顾言之已经到了,他大声呵斥着大管家,俨然就像他已是这府中的半个主人一样。

“是那位公子……殿下不准人进去瞧,小的也没有办法。”大管家显然也将他认成了自己的主子,完全不介意对方动作和语气,反而低声下气地解释。

“殿下怎可这般任性!”苏佑霖也知道姜钦决定的事谁说都没有用,他站起来叹气,语气稍稍缓和:“先带我去见见他罢。”

说完,他一抬头,正看见站在门前,一袭女支子衣裳的顾言之。

原本听说这个人将管家大夫和一众武将都拦在了门外与殿下独处,殿下竟也依着他,苏佑霖就气得一夜没睡,要不是因为姜钦在御前出言惹怒了圣驾,皇上还没松口他爹也不敢放他出来与之亲近,苏佑霖早就跑过来教训这小蹄子一顿了!

现在倒好,还没等自己去抓这人就主动撞了上来,也免去了他的许多麻烦!

他当即冷笑一声道:“来人,把这个意图谋害六皇子、当朝将军的人拖下去乱杖打死!”

一声令下,他那些随从小厮们便围了上了,抬手就要去押顾言之。

“等等。”顾言之并不恐惧,他声音沉稳表情镇定,那种属于上位者才有的气势又放了出来,叫苏佑霖手下那帮凶神恶煞地武夫下手之时不约而同地出现了一丝迟疑。

竟没有人敢触碰他,哪怕仅是一片衣角。

顾言之长身玉立地站在那里,表情闲适地随意甩了甩自己的衣袖:“苏公子要叫人拿我我理解,只是这理由……是不是未免太牵强了一些?我何时要谋害殿下了?”

他说着,抬步迈过地上的破碎茶碗,竟主动迈进屋来。

苏佑霖本能觉得这个人很危险,就算对方身形十分清瘦,明显一副不会武的文人样子,不知为何会令人心生忌惮。但见这人不仅不向外逃走反而还向内走,自投罗网,他的表情便又好了一些,隐隐有着一种势在必得。

到底是六殿下的人,他也不好做出真把人打死这样的事,不好交代,但打折两条腿顺道划花脸,到时候就算姜钦心里不痛快,想必也不会为了这个被废了的女支子追究什么……

苏佑霖说:“狐媚惑主,延误了殿下治伤的时机,还说你不是存心谋害!”

他多少能够体会到青年对于姜钦来说的不同,清楚等殿下醒了以后自己再想有什么动作便不那么容易了,于是不再延误时间,当下冲他府中家丁喊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他给我拖出去打!”

顾言之不吭声了,就站在那里岿然不动,由着小侯爷的人将他拖出去。

他表现的十分顺从,仿佛知道自己是在劫难逃,死了心。

但待走到门口之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高大健气的肉色身影正迈着大步向这边走过来,便猛地挣扎起来,原本一副认命的模样变成了神色惊慌、委屈无助的样子,嘴里还不忘喊着:“小侯爷你怎么这般诟陷于我,我从未有要谋害殿下的意图!”

“你就算是打死我我也不会离开殿下的!你休想得逞!”越喊嗓门越高,恨不得震的全府的人都能听到。

苏佑霖眉头一皱,他看不到外头的情势,也完全预料不到受了那么重的伤的姜钦这么快就能下床了,他不客气地冷笑道:“一个女支子而已,还以为自己能翻天不成?等会儿刮花了你的脸,看姜钦还会不会护着你!”

不仅能自己爬起来,六殿下还能跑,他也远远地看见了青年,登时脚下虎虎生风地向顾言之那边儿跑了过来,人还未至,就听见青年声音凄厉的呼喊声,他不禁心上一痛,哪儿知道这时候就听见苏佑霖扬言要划花宋仁贤脸的话,姜钦登时大怒。

他暴喝一声,运功提气飞身上前,一脚就将钳制着宋仁贤的两个人踹翻,于此同时将人一拉,狠狠地按进了自己怀里。

屋内苏佑霖听见动静赶了出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正出现在院中、浑身赤条条只裹着纱布的姜钦。

阳光打在处于少年和青年临界点的男人的身上,小麦色的肌肤,流畅而又明显的肌肉曲线,让这位年纪轻轻的少年将军看起来更加雄姿昂然,英俊到了极致。

如果他不是将一身黑纱的青年狠狠护在怀中……

等等!殿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苏佑霖猛地回神,便对上了姜钦的一双猩红而又凶狠的眼眸。

几乎在看见这双眼睛的同时苏佑霖就浑身发僵,不由遍体生寒。

目光凶狠地看着向来十分肆意妄为的小侯爷一眼,姜钦将目光转到了顾言之身上,上上下下地检查道:“你没事吧?谁准你不经过我的允许,私自离开我的身边的!”

顾言之被他紧紧勒在怀里,勉强抬起头,旁的什么都没说,只是可怜兮兮地唤了一声:“相公……”

此时无声胜有声。

姜钦被这一声“相公”叫的三魂七魄都险些离体了!

就是这一声轻唤,要他浑身血液都争先恐后地向胸腔中的那一颗“砰砰”心脏中涌进去,又一瞬间迸散开来,散布到四肢百骸,全身上下都如暖流洇洇地流淌而过,散布着暖意。

他震惊外加惊喜地低头看着青年,俨然没想到不过一夜过去,宋仁贤竟然已经这么上道,连称呼都变了。

但姜钦无疑是相当受用的。

甚至如果现在不是大庭广众,他真想将青年这一身扒下来,好好履行下相公的责任……

不过……

姜钦又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你怎么还穿着这身衣服?”

这边动静闹得不小,不少下人包括发现殿下已经可以下地行走并一路找到这里来,便隐隐觉得事情要坏准备装死的管家都在悄悄地打量着这里的情况。就只见他们殿下将青年揽在怀里便不撒手了,不仅没有怪罪他在称呼上的不敬,反而还把重点放在了衣服上。

苏佑霖脸色一变在变,他原本还担心姜钦的怪罪,但现在他已经彻底被遗忘在了一边,担忧变成了彻底的恼羞成怒,小侯爷的目光看起来恨不得要杀人。

顾言之对这一切却熟视无睹。

大昌的天气热,这套衣服虽然还算干净,但被拐着习惯洁净的顾言之对这已经穿过一天的衣服还是有点嫌弃。

之所以又穿了这身衣服除了因为自己是被姜钦掠过来了身边儿没有细软更没有换洗的衣裳以外,更因为他这人记仇。

于是顾言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殿下让我穿的衣服,我可不敢乱脱。”

其实就是在怪姜钦昨天不先问清缘由,就自己生闷气找了这套衣服想要羞辱他。

但看在老攻今日到目前为止表现都还算合格的份儿上,顾言之觉得在外面的时候给六殿下留点面子。

姜钦自然明白自己爱人的意思。

在被指婚苏佑霖这件事上他没有什么话语权,但当时他生活没有激情,无欲无求的,也就没把这件事当成一件事。

所以一直都是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

不过现在,兜兜转转,既然已经找到了这个但是见到就能欢喜道灵魂都发抖的爱人了,爱人还是个爱吃醋的小辣椒,姜钦当然不会再不做回应,凭白叫他不开心。

恰好这个时候小侯爷终于爆发了:“殿下,你,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女支子当众唤他“相公”也不管教,反而还头对着头说起了悄悄话,这让他这个小侯爷的面子往哪儿搁!

对于姜钦来说苏佑霖完全是个路人甲的存在。

他刚当兵的时候曾经无意中从山贼散匪手中救了他一命,自己都没放在心上,却被这小侯爷记在了心里,还去向皇上请圣旨赐婚。

苏佑霖是护国公家唯一的嫡子,苏家又握着大昌三分之一的兵马,他的婚事自然不能是儿戏。

但当时的姜钦还只是一个没有任何官衔、自请进军营历练的小兵,皇上又早有收回苏家兵权的意思,想着将苏家嫡子跟这个自己这个出不了头、没什么可忌惮的皇儿联姻的话,不仅有机会可以间接收回苏家的兵权,而且还能近一步制约苏家,何乐而不为。

至于姜钦的感受……作为最不受皇帝宠爱的一个儿子,没有人在乎他的感受。

就连姜钦自己,那时候也不是很在意自己跟谁在一起。

直到宋仁贤的再次出现。

姜钦觉得自己的心灵就像一片大旱多年的沙地被淋上了一场春雨,一瞬间就有无数绿植生根发芽、重获生机,叫他也跟着燃起了无限斗志。

六殿下说:“对不住了佑霖,我喜欢的是……他。”

在最后关头控制住了没说出青年的名字,但他将他的腰身搂得死紧,所谓的他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周围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小侯爷也难以置信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苏佑霖也是在声色场中混久了的人,加上他们都地位尊贵,不可能只有彼此,所以其实待他们两人成亲以后偶尔出去玩玩他都是可以理解的。

甚至哪怕是对方要纳妾,如果自己心情好的话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姜钦他当众宣布他喜欢这个女支子是什么意思?

姜钦虽然贵为皇子但并不受宠。他的身份的确比自己尊贵,但要按手上的权利和实际地位来说,自己应该还在他之上。

所以他嫁给姜钦不是下嫁,相反的,姜钦还要仰仗他们家……

“还请殿下想清楚了再跟本侯说话。”苏佑霖冷脸说道:“别忘了殿下是靠着谁家才得以在军中立威……”

“呵,不敢当。”姜钦当即冷笑了一声。之前还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跟这小侯爷悔婚,现在对方倒给了他一个充分的理由:“我姜钦一个皇子又怎可攀附护国公一家,借机上位筹谋兵权。”

“你……”

苏佑霖一怔,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嘴一快,似乎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姜钦虽然不受宠,但好歹也是个皇子。说一个皇子要靠臣子立威上位,这明显就是在暗喻他们苏家能够左右大昌的半壁江山!若要被人传了去……

苏佑霖面露惊慌,他从小就被当做下一任护国公来培养,虽然骄纵了些却也不蠢,当即脸色一变,正欲解释,那身材高大的少年已经对他说道:“小侯爷请回吧,这门亲事我自会向父皇请旨,取消了它。”

第74章:被虐待的老攻13

苏佑霖知道事情闹大了。

因为在此之前姜钦一直都没什么脾气,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没见他在意,哪怕是稍微过分的事也没见他反应这么大,所以这样的姜钦冷不点一生气,小侯爷便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以后若无事,还请小侯爷不要再出现在我的府中。”姜钦把话说的很直白。

说完,他揽着顾言之的腰身就将人往回带。

留下站在原地的苏佑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着这么绝情的话,这明显就是在羞辱他!苏佑霖就算很喜欢姜钦,喜欢他的胆识和勇气,但那并不代表向来骄纵的小侯爷会忍受得了旁人这样的羞辱!

撂下了句狠话,苏佑霖带着手下们浩浩荡荡地从将军府中撤了出去。

——姜钦既然想悔婚那便去找皇上好了。金口玉言,他就不信陛下到时候会同意!

对姜钦,他势在必得!

旁边的管家将今晨的闹剧看在眼里,心中不由一阵摇头。

殿下从始至终都不属于护国公府所率领的那一支大军,能走到现在这个位置靠的完全是自己,苏家不仅没有给他助力,与小侯爷有婚约在身这一点反而成为了他晋升的阻碍。

殿下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完全是自己打拼来的,因为曾经立过几次大功,所以这一点连大昌的垂髫小儿都知道。

小侯爷这样说话实在是不该。

但话又说回来,殿下将话提前讲的那么死绝,陛下又不会同意他悔婚,到时候可要如何是好呦……

不仅大管家不认为殿下能够推脱得了这桩婚事,事实上没有人觉得皇命可违。

但曾经做过皇帝的姜钦却完全不将这个放在眼里。

他现在只想赶紧和青年回到屋里,让他脱去这一身风尘的衣服。

然而作货顾言之已经上线,明知道姜钦是要羞辱他,但他还是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就穿上了,是以当初穿上的时候有多自然全无反抗,现在想要将它们脱下去就有多困难。

将如狼似虎的少年将军推开,顾言之掏出小药瓶来,一本正经地说:“殿下您还受着伤,不能乱,过来先给我看看伤口怎么样了。”

姜钦眨眨眼睛,说到这一点他也觉得十分惊奇。

昨天皮肉还火辣辣的疼,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今天虽然也疼,却能跑能跳的也没什么大碍,也没有出现重伤后的高烧等反应。

他是个经常受伤的人,这般迅猛的恢复速度以前真是从未体会过,又怎么会不觉得惊奇。

青年现在说什么他都是听的,勉强压住身体里的那股邪火,姜钦乖乖地背过身去让顾言之去看他的伤。

姜钦后背的绷带有一些地方已经重新渗透出了血迹,他一路动作幅度太大,伤口崩裂也是正常的事。

顾言之不甚轻柔地将他身上的绷带拆掉,又重新给他上了药包好。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好用?”姜钦问。

顾言之便将自己手中的小瓷瓶递给了姜钦,道:“外伤止血消炎效果奇佳,这瓶你留在身边吧。”

“你从哪里弄来的?”姜钦狐疑问道,并没有立即去接。

“关于我的事你不知道的多了。”顾言之说着晃了晃手中的小瓶子:“你究竟要不要?”

“要,要要!”姜钦连忙接过,将它放进自己的贴身腰包之中小心收藏着。

虽然是有奇效的神药,但因为是宋仁贤给的,所以他决定不到万不得已之时都不会用。

顾言之看着老攻将那药视若珍宝的样子,想说这种低品伤药自己还有很多你可以随意挥霍,但终究是没有说。

且让他宝贵着吧。

重新止血上了药,姜钦又生龙活虎起来,小豹子一样向心爱之人扑了过去,想赶紧将那套碍眼的衣物给扒了。

没想到顾言之却又用手挡了他一下,正当姜钦张口想凑上来亲他的时候,出手如电地向老攻嘴里放了一颗丹药。

“这颗是消炎止痛,固本培元的良药。”顾言之继续一本正经地说,仿佛他已经摇身一变,从凤城郡守变成了一代道骨仙风的神医。

姜钦:“……”

“咕咚”一声将药丸整颗吞下,血气方刚的男人猴急地想,这回总可以了吧?

又一次扑了上去,顾言之第三次推开他,“殿下受了重伤,还是多多休息为好,不宜动作太过剧烈……”

话还没说完,姜钦已经动作幅度非常大地再次扑来,狠狠地堵上了他的嘴。

其实顾言之也挺吃惊的。

他试验了多个下级世界,自己的药能对普通血肉的人起到多少作用他心中多少是有了谱,但姜钦现在精气神儿如此好,动作如此流畅不受拘,是不是恢复的太好了点儿?

到底是年轻啊,顾言之想。

他那套衣服最终还是被姜钦给脱下去了。

六殿下悔意很足,认错的态度也特别虔诚,他是先用手将衣服撕成碎片,然后用嘴一块碎布一块碎布叼着吐开的。

这个过程进行的极为缓慢,饶是顾言之已经自动进入老夫老夫模式也觉得有些赧然,被忽然就不猴急了的殿下硬生生急出了一身的汗。

然后他才想起从昨晚到今晨,他好歹给姜钦擦过一次身,但自己还没有沐浴过。

大昌天气热,虽然之前姜钦也给他细细擦过,但还是经常洗澡比较好……

顾言之本来已经挺有感觉的了,但上个世界养成的良好习惯让他不得不再一次试图推开老攻,“我……先去洗个澡……”

姜钦却并不放他,他本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初尝人事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更何况又是刚刚知道不仅自己喜欢着这个让他刚刚开荤的青年,并且对方也是喜欢的自己的,几重惊喜砸下来姜钦早就想做点什么了,只是昨天身体实在不允许,现在好些了,有了力气,青年却推三阻四,简直是想把他憋到爆炸!

冷不丁福至性灵,忽然想起昨日船舱上他在事后给青年擦身的场景,眼角余光瞥见放在旁边矮桌上的茶壶,姜钦的嘴角露出了一丝邪魅的笑:“大人想要洗澡?让小的伺候你吧。”

顾言之:“……”想拒绝。

自从听见老攻口中叫出了上辈子在宜国时对自己的称呼,他就觉得事情要完。

毕竟,姜钦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态的……

后来顾言之终于证实了自己见多识广,所料不虚的实力。

姜钦拿起旁边的茶壶,将茶水往他身上倒一点点,仔细欣赏着淡茶色的水滴在莹白如玉的肌肤上滚动的场景,然后欣赏够了,他又俯身,伸出舌尖,将那顽皮的水滴舔舐干净。

……

托老攻之间的分身都没有这么变态的福,顾言之还真没这么玩儿过。

他觉得新奇,但更多的是难以免俗的羞耻。

尤其是轮到重点不可描述的地方的时候。

不过虽然花样变了,但真到了真刀真枪的时候,老攻的许多动作上的细节和偏好还与以前几个世界的一模一样。找到了熟悉的感觉顾言之终于不再觉得羞耻,也一点点将自己放开了。

……

日暮西沉,顾言之穿着一身修长笔挺的白衣,长身玉立地站在姜钦院子后面的花园里,神色悠闲地逗着一只体态异常肥硕的鸟。

大管事经过花园的时候便看见了一个挺拔绰约若仙的背影。

那身影中等身量,穿着一袭白色的金玉丝绸衣袍,平肩窄腰,双腿修长。墨染的黑发只用一根儿白色丝带系着,其余都如瀑地散落着,直垂到腰际,随风排荡。

他脚步一顿,第一反应是哪里来的如此气质出尘的公子!

而就在这时,那公子听见动静忽然回身,露出一张极端俊秀的面容……不正是殿下之前带回来的那名男宠吗!

大管事惊掉了下巴,这哪里还有一丝先前妩媚的风尘味!怎么仅仅换了一身衣服而已,他给人的感觉竟会如此天差地别!

管事会有这种反应倒不是说顾言之的气质需要靠衣物所衬托,正相反,他扮演过无数的人,自身气质使然,便不自觉地会将他所扮演的人物特征发挥到淋漓尽致。

更何况那个时候顾言之还在跟姜钦置气,有意为之。

看清楚顾言之的面容,大管事一愣过后,先是对他作了个揖,但表情已经恢复淡漠,态度看起来也冷了许多,倒还不至于冒犯无礼,冲顾言之道:“那只鸟是殿下最喜爱的,公子要注意,切莫伤害了它。”

半天之内护国公府便已经传来消息,出于很多因素,老苏大人坚决不同意殿下的悔婚。他便始终认为那小侯爷才是将军府未来的主人,压根儿就不看好这不知姓甚名谁的公子。

并且他已经得罪了小侯爷,大管事觉得自己还是别表现得太过热络比较好。

“哦?相公最喜欢的鸟?”顾言之一挑眉,无视掉对方的态度,随口问道:“那它是不是叫吱吱?”

“不。”六殿下亲养的鸟,名字怎会那般普通?

大管事淡漠地说:“它叫木有枝。”

第75章:被虐待的老攻14

顾言之嘴角抽搐了一下,正这时,姜钦穿着一件轻薄的里衣、嘴里喊着他的名字急匆匆跑了出来。

“那它是不是叫吱吱?”

“不,它叫木有枝。”

见到心爱之人的那一刻姜钦提的高高的心才算是放下了,听到了这一番对话,他迈了两大步走上前来,伸手揽上了顾言之的腰肢,十分霸气侧漏道:“从今以后它就叫吱吱。”

笼中胖鸟:“……”

大管事被这突如其来蹿出来的人吓了一跳,一回头见是他们主子,眼珠子差点儿都给瞪出来了。

“怎么又偷偷跑出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姜钦说,声音有些委屈。

摸了摸主动凑上来的大脑袋,顾言之道:“我就出来走走,屋里待不住。你才应该好好呆在房间里,身上的伤还没好呢。”

“我担心你。”姜钦说。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其实与其说是担心,倒不如说如果不时时刻刻看见青年的话,他会不开心。

姜钦随意伸手戳了戳笼子里头的胖鸟,那鸟立即扑扇着翅膀躲开了,冲着姜钦吱吱吱地一通乱叫。

“奇怪,这小胖子平时挺乖的啊。”姜钦摸了摸下巴说道。

木有枝抗议:“吱吱!”

顾言之闻言也伸出了根手指头去逗它,吱吱这次倒很乖,甚至还绕开姜钦,用鸟头去蹭了蹭顾言之的手指。

“……”姜钦满脸黑线,顾言之哈哈大笑起来,姜钦在他修长的腰肢上掐了一把,恨声道:“看来这小胖子是找到靠山了啊。”

“吱吱!”木有枝趾高气昂。

看着这边俨然一家三口似的奇异景象,大管事聪明地选择不动声色地悄悄从花园里面退了出去。

他了解他家殿下的脾气,昨日殿下既然能对小侯爷说那般决绝的话便意味着殿下已经下定了决心。虽然他并不看好,也并不觉得殿下真能把这婚给退了,但仍旧不想触霉头。

明哲保身,这也是昨日他立于风波之中而不被迁怒的原因。

那边一门心思腻歪在一起的人并没有发现大管事的悄然而退,顾言之蹭了吱吱几下,忽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问道:“为什么要给它起这个名字?”

之前当他还在另一个世界的时候,刚听说木有枝名字的时候顾言之就想歪了,将之谐音译成“没有枝”的意思,直到很久以后才反应过来那代表着一首诗。

但听姜钦的意思好像直到他夜闯凤城郡守府的时候还以为他是恨着自己的,毫无心悦君兮这一说,那么他究竟是怎么想到给吱吱起这个名字的?

一只不知道什么品种的胖鸟寿命有多长顾言之也不是很清楚。但上一世吱吱从始至终都是健健康康肥肥圆圆的一坨儿,一直陪着他们,直到他与老攻的生命走到尽头。

所以方才顾言之一来到小花园、听见吱吱吱的叫声后便不自觉地被这声音吸引了;虽然品种毛色样貌都不尽相同,但几乎就在见到这只肥啾的时候顾言之便认出了它就是吱吱。

吱吱会跟着老攻不奇怪,但怪就怪在姜钦怎么会想到要养一只鸟儿的?要知道他可一直都是一个有着隐形虐待倾向的变态,碰上一只缠着他的鸟儿,竟然没被烤了吃了反而还好吃好喝地养起来……

单是想想就觉得神奇。

“为什么给它起名叫木有枝?”听到他的问题姜钦忽然挑唇,笑得一脸邪魅:“因为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啊!”

“去!”顾言之给了他一个白眼,“说正经的,你那时候可不喜欢我。”

“……”姜钦抓了抓自己的头,冥思苦想了一阵儿,最后颇为为难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给它起这名儿,这鸟来了也得有一年了吧,当时我还在军营里头,伙食一般般,没什么解馋的东西,就看它既傻又胖,还喜欢缠着我,想着以后没吃的了就反绑了烤了……”

吱吱:“吱吱吱!”

姜钦被吱吱抗议的样子逗笑,轻咳了两声,一本正经地回答问题:“我可能就是脑子一抽,就想给它起个文艺点儿的名,果然还是二狗子比较好养活。”

吱吱:“吱??”

顾言之:“……”

无视了打的热火朝天的一人一鸟,顾言之的思绪飞走,忽然间福至性灵,就想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虽然每个世界的际遇不同,但老攻的心情,或者说是想法都是一样的。

这个世界中的姜钦生活悲惨,不仅与天之骄子的清元仙君没得比,与何轶鸣和应大少的际遇比起来也差了一截。

他甚至是个马背上的皇帝,正经的书都没有读过几本,那么给鸟儿起名字的时候又是怎么会想到这句诗的?而且还刚好是这几个字?

这种几乎没可能发生的巧合忽然坚定了顾言之之前的猜测,他觉得老攻应该也是现实世界中的某个人,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他不记得自己每一世的身份。

但记忆里不存在的片段却留存在灵魂和习惯里,会使得拥有不同际遇、成长成不同人格的老攻做出与之脾气反常的行为,甚至会做出远超于其所掌握的知识能够驾驭的范围的事。

顾言之甚至猜想在现实世界中也许也有这么一只鸟,就叫木有枝。

徘徊了这么多个世界终于找到了一点点线索,虽然离全部真相还相去甚远,但有了个开始总归是好的,顾言之心中高兴,他知道吱吱不会飞走,便干脆将鸟笼打开,把吱吱放了出来。

木有枝飞出笼以后抖了抖浑身的羽毛,更加意气风发了,小身子也似乎更胖了,雄赳赳气昂昂地飞到顾言之的肩膀上,昂首挺胸,跟着又亲昵的蹭了蹭顾言之。

姜钦看得心头火起,不明白好端端的二人世界怎么就多了只鸟的加入。不过但见这只肥鸟就喜欢依偎在宋仁贤的肩膀上,要么睡觉要么站着,就是不肯走,他心中也不免觉得惊奇。

还没有见过这般粘人的鸟!也不会自己飞走!仿佛就像是被人常年训练过的一般乖巧!

想到了一种可能,他一阵神情激荡,兴奋而难以置信地问:“这鸟难道以前就是你驯养的?是……你派过来找我的?!”

顾言之:“……”

为姜钦的脑洞点了个赞,但不知道现实的真相是什么,他也无法排除这种可能,便如实说道:“唔,我也不记得了。”

姜钦又问:“你说你的情况比我的要复杂,那是什么情况?”

顾言之便将自己上一次来到这个世界、成为宋仁贤做的事以及这一世再次成为宋仁贤所做的事给交待了,把姜钦都给听傻了。

“……这么说当初虐待我的不是你?!”

“不是啊,我又不是心理变态。”顾言之说。

夕阳西斜,两个人并排坐在小花园的矮凳上,顾言之被姜钦按在怀里,逼着将这些年的细节都说出来。

前·大昌皇帝现·六殿下问的很细,顾言之也无意隐瞒,就将自己在两次来到这个世界之间也去了其他不同的世界的事也交待了,只是没有提及大宝鉴,也小心机地没有提老攻的几个前身。

他虽然心中将他们认成一个人,但那种认定的感觉很玄妙,难以用语言来形容。而明显每个老攻都占有欲爆表到变态,为了不让老攻做出被自己气上天的事儿,顾言之还是有保留的选择了沉默。

“我就说!一个人的前后差距怎么会这么大!”姜钦的眸子亮了一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忽然又作冥思苦想状沉默了。

顾言之被看得一头雾水:“怎么?”

姜钦蹙眉,半天都没有说话,像是在思考一个旷古难题。

顾言之也没有理他,他两手拄着下巴,开始考虑这个世界的未来走向以及大宝鉴的任务进度。

进度现在停止在了百分之四十五,成绩还算理想。但接下来的那一半多要去哪儿找,顾言之也想不到。

因为喜怒无常的姜钦并不能按常理去推断他的脾气秉性,也就不那么容易找到能令他觉得美满的东西。

顾言之忽然握住了姜钦的手,“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姜钦被他一摸之下回了神,想也不想地呲牙道:“你。”

“你不是已经有我了吗?”

姜钦侧头看他,在夕阳的余晖中留下了个刀削般硬朗的侧面影像,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难道老攻这话的意思是是想彻彻底底拥有我?

考虑到自己的身份,自己在大昌连个名字都没有。

如果他不是凭白被人认成了女支子,身份应该早晚都会被人盘查。

但被问及身份是早晚的事,更何况他还得罪了小侯爷,也许苏佑霖早就派人去查他的身份了。

虽然暴露自己宜国郡守、当朝皇帝的小舅子的身份还不太可能,但自己在这里终究是个麻烦。

可姜钦是个皇子,身份尊贵,又有十足的能力能够运筹帷幄荣征天下,他能愿意放弃这里的一切吗?

姜钦:“能。”

“……”

“我愿意,虽然……”姜钦笑得露出了一口的白牙:“我更想让你做我的皇后。”

第76章:被虐待的老攻15

按了按额角,顾言之道:“先别冲动,容我想想。”

其实他留在大昌也不是不可以,宜国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不能放弃的,除了两个还留在凤城里的儿砸们。

难道要把儿砸接过来?

考虑一下从段昌岭到这里逆流不过两三天的路程,也不是不可以。

但如果这样的话,他也要将重心放在大昌这边了……一想到朝中还有个对自家老攻虎视眈眈的小侯爷,顾言之又有点不大乐意。

他倒不后悔采用了那么一点儿极端手段对付苏佑霖,谁叫他将主意打到了自家老攻身上。

况且那些喊打喊杀的话也不是他逼苏佑霖说的,他只是让姜钦碰巧听见了这些而已。

至于这后续的麻烦该怎么处理顾言之也没放在心上,一个游戏而已,只要他想,总能想到解决办法的。

斟酌了一番,顾言之于是说:“不若还是由我来陪你罢。”

“嗯?”姜钦没懂他是什么意思。

“我在段昌岭中被掳走按理来说是可以直接造成假死的假象一去不归,但这样的话丢了一个朝廷命官,严守成未免就会遭殃,我不能那么做,还是要回去一趟,然后……”

“然后?”姜钦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等解决完那里的事,我们就回来。”顾言之说:“你想做皇帝也好,想做别的什么也罢,我都陪着你。”

话音一落,大宝鉴又传来了新的进度提示,显示世界进度已经前进到了百分之五十。

姜钦喉头一阵颤动,感动地说不出话来,只道:“好。”

顾言之认真考虑金蝉脱壳的方案,嘀咕道:“还得把内俩小子接过来……”

姜钦听清楚了他的话,脑中闪现出一个问号,问:“你说谁?”

“就是我们……”

“大人!”

顾言之的话音被截断,二人一起抬头望去,就见一个一袭暗色衣袍的人跑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封信。

似乎是没料到六殿下的内宅之中还有旁人,那人明显愣了一下,把要到嘴边的话堪堪吞了回去。

“……”姜钦忽然觉得有点尴尬,但见宋仁贤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便咬牙道:“什么事,但说无妨。”

“凤城郡守宋仁贤于三日前在段昌岭中失踪了,下落不明,至今没有寻到。”一边说着一边不住打量正坐于殿下身边之人,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知道了,把信给我吧,你辛苦了。”姜钦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一些,顶着顾言之的视线便将信接了过来,缓缓展开。

顾言之从没有避讳自家老攻私人信件的习惯,见姜钦一脸认命般地将信展开却没有丝毫不愿他看的动作,便大大方方地跟着看了起来。

信上的内容不过就是方才那暗卫所说的那些内容,只是要更为详尽一些,把宋仁贤失踪前所做的种种事情都描述的很清楚,就差将他每天都吃什么,上几次茅厕都给写上了。

顾言之一字不落地看完,难以置信地看着姜钦:“你就是这么派人盯着我的吗?”

姜钦终年厚如城墙的面皮这会儿忽然挂上了奇怪的红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梗着脖子,故作惊奇地问顾言之:“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分明是在派人监督凤城郡守的一举一动,意图利用段昌岭劈开宜国的防线!”

顾言之冷笑,把信扯过来拍在老攻脸上:“若真是这样的话信上写的应该是郡守失踪前后凤城的种种情况,排兵布阵的变动之类的,这上面怎么一点都没有?”

姜钦见自己没法狡辩了,只得老老实实说道:“我找人盯着你是一直以来的习惯,还未来得及取消指令……”

“一直以来?”顾言之一字一顿。

“是啊,我之前不跟你说过了吗……”姜钦干脆破罐子破摔,“一直以来。”

想念一个人的时候会忽然间很想知道他在做什么。

这是姜钦最开始派人跟在宋仁贤身边盯着的原因。

虽然每次传回来的信件显示的宋仁贤这个人都令他觉得极为陌生,可出于某种原因他还是没有收回派出去盯梢的人。

但即便如此,到底是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姜钦心中的那一点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期待也逐渐要被磨没,他由原来令人每三天传回一次信件变成了每星期,后来每星期又变成了每个月……不能否认的,他对这个人的兴趣越来越小。

直到他亲至凤城的那一天,发现那个令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又回来了……

然后便发生了这许多事,心情每天都跟着起起落落,姜钦还完全没来得及取消亲信往回传信的命令。

但是……

从前觉得无聊和现如今的喜悦对比得如此鲜明,那便是说明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其实是眼前这个,丝毫没受宋仁贤口中的“原主”所影响。

想到了这一点,姜钦心中的疑惑一扫而空,继续大犬式目光铮亮地看着顾言之。

顾言之并不知道姜钦已经解决了一个方才还令他极度困扰的终极难题,只是已经不想对老攻喜欢偷窥的变态心理做出评价了,反正他又不是第一次被他盯梢。

他问姜钦:“那你可知道凤城现在的情况?”

既然会选择暴露段昌岭中那条秘密水路,就说明姜钦是真想通过段昌岭两面夹击虎豪关,劈开宜国的这道防线。到底是活了两世的老攻,情报和手段都应该会比普通人多些,而这些正是他此刻需要的。

不多时,姜钦的书房中,所有探子回报上来的密文都摆在了顾言之的面前。

他了解到自从自己被姜钦掳走后严守成便带人搜索山洞,可他们人少,力有不逮,对里头的环境又不像姜钦那般熟悉,在了解到事情的迫切以后便立即带人折返,想回凤城调配人马一起进岭中搜寻自己的下落。

但赵平却以凤城仍需重兵严密把守为由,拒不派兵增援。

顾言之走了以后赵平官职最大,城中的一万五千兵马在朝廷没有动静之前都自动听他调遣,赵平本就与他势同水火,这会儿巴不得他早就出了事,哪里会派兵?

更何况那岭中毒瘴烟雾弥漫,仍是九死一生的段昌岭,赵平这么做旁人也一点儿毛病都说不出来。他说不派,严守成和王虎就也只有干着急的份儿。

此前顾言之为了将姜钦引出主动进段昌岭,其实还是有些冲动的。现在冷静下来他心中也有点儿过不去,当即便对姜钦说道:“不若我现在就回凤城一趟,待将那里的事情都安排完就回来找你。”

姜钦自然没有异议:“我陪你一起去。”

“……”顾言之有些迟疑。

与自己这个不知名的郡守不一样,姜钦虽然在大昌皇族当中的地位很低,但却是赫赫有名的常胜将军,他跟在自己身边恐怕会过分惹人注目。

但看着因为自己的一息沉默而瞬间变得可怜巴巴的老攻,顾言之想,要不还是让他跟着吧,再不济可以化妆易容一下,总归不会是没有办法的。

便说道:“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好!”姜钦笑了,介于少年和青年界限当中的面孔有一瞬间显露出了一种寻常人望尘莫及的老辣与成熟,让鲜少会被套路的顾言之恨得牙根儿都痒痒了,抬脚就要踹。

姜钦哈哈哈地跳开了,完全不像是个刚刚挨过三十大板的人。他仔细分辨了下风向,说道:“今晚刮得正好是西北风,我们乘船沿水路行走,应该一夜就能到达凤城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今夜温度高,风势也不够大,恐怕岭中会有毒瘴。”姜钦说着便蹙起眉头,在心里推测毒瘴升起的可能性。

顾言之却眨了眨眼睛:“你之前带兵进岭中走水路的时候是靠天气推演的毒瘴升起的时间?”

“嗯。”

“……”其实一想也是,虽然从段昌岭中走溶洞水路可以用最短的时间直接抵达宜国境内,但若中途升起毒瘴即便不遇上什么生猛猛兽也会全军覆没,没有他的药,姜钦这种做法虽然冒险,却也无可奈何。

顾言之会这么吃惊是因为忽然想到,即便有人能够如姜钦一样推演毒瘴升起的时间挪用军队,但那也要看老天爷的心情。

也就是说即便姜钦的爹现在知道了准确无误的路线,也无法灵活的派遣调动军队!而这种情况下手握防毒仙药的他,则占尽了先机!

姜钦见他沉默,还以为他是心急回去,便安慰道:“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中了那毒瘴的人很快便会呼吸困难致死,等会儿晚间我们先去探探,如果实在不行就改天……”

“没关系啊。”顾言之在老攻的安慰声中逐渐回神,忙打断他说道:“我有可以避毒的药啊!”

姜钦:“……?!!”

第77章:被虐待的老攻16

六殿下在殿前受了三十军棍,现下里即便不对外宣称他也是在养伤的阶段,外加上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在了他寻到的段昌岭的水路之上,巴不得他离朝堂远一点儿,所以姜钦闭门谢客、偷跑出去一段时间也不会有人觉出什么不妥。

段昌岭中地势复杂,水路纵横,光是绘图就需要一定的时间,更何况岭中毒瘴弥漫,所以大昌的军队一时之间还无法进驻岭中,倒是给顾言之他们横跨段昌岭提供了一个有利的条件。

二人乘夜而行,姜钦的伤势已经快要痊愈,带着顾言之出城完全不在话下。

行至水边的时候顾言之又递给了姜钦一个小瓶子:“一次一颗,每颗至少可抵挡十二个时辰。”

姜钦黑色的眸子散发出杳亮的光,“好。”

他接过瓶子后又对着空中一招手,两个黑衣人便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他们二人的身前,姜钦一边将药分发下去,一边跟顾言之说:“这两位是我的暗卫,只忠心于我一人,此去宜国便由他们两个跟随,从今天开始我所有的手下也都听从你的调遣。”

“嗯。”顾言之没有推脱,干净利落地应了下来。

无论哪个世界老攻对他都是全无保留的,他虽然依旧心存感激,却也见怪不怪。

一路无话,且说顾言之和姜钦回到凤城郡守府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当时整个府中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以王虎严守成为首的几个武将汇聚在堂前,一起将赵平包围在其中,正第无数次请求他派兵去搜索宋大人的身影。

且不说王虎二人受过顾言之的提携,单是考虑到宋大人到底是兵临城下临危不乱镇守凤城之人,这么失踪了也无人去寻,未免令人觉得心寒,所以此次前来游说的人还不少。

但对于赵平来说顾言之失踪的时间还不算长,他巴不得宋仁贤会出什么事,所以并不想这么快就发兵。

经过前几日凤城一役他在几个武将那里都失了人心,不过他本就不会在这里逗留太长时间,也无所谓这些武将的看法,只觉得这些平日里不善思考和言语的武夫们缠起人来的时候却是着实恼人。

赵平不胜其烦,他一拍桌子,再一次重申了自己一直以来拒绝发兵的理由:“你们不害怕段昌岭中的毒雾吗?你们不怕死,难道也不顾及你们手下的将士吗!”

那声桌子敲的声音有些响,让议事堂中出现了一个短暂的静默。

严守成握紧了拳头,其实可以抵抗毒瘴的避毒丹,他手上还有一些。

因为顾言之之前叮嘱过不许他对任何人提及避毒丹的事情,军令如山,他也隐约知道这丹药对于宋大人来说的重要性,所以即便赵平三番四次地以此为借口,他也依旧忍着没说,只说他们是因为运气好才得以避开毒瘴深入岭中。

但若是大人的性命都不保了,守住这个秘密又有何用?

严守成抿紧嘴唇,彻底陷入说与不说的困境当中。

赵平用眼睛环视四周,见局势因为他的话而有了一个短暂的稳定,便作痛心疾首状,继续说道:“宋大人失踪了本官也很着急,可如果要用许多人的性命去搜寻宋大人一个人,我想即便宋大人在这里,也会做出与本官相同的决定。”

“大人!”严守成终于开了口,时间已经不多,如果再不派人去搜寻恐怕即便没遇上什么危险大人也要渴死饿死了,他重重地咬了下自己的牙关,做出了一个艰难的抉择:“下官有事要禀明,其实……”

“其实我就是一个不小心自己落了水被冲到了别处,与严大人全无干系。”清朗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一声响亮的鸟儿叫,在整个议事大厅中回荡开来,不仅打断了严守成的话,也引得所有人纷纷侧目。

这个声音……

莫非!

赵平狠狠地握紧手中的座椅把手,其他武将则齐齐向门口处看去,只见穿着一身玄色衣袍的俊朗挺拔男子正迈步走了进来。他手执折扇,于胸膛前慵懒散漫地摇着,嘴角挂着一丝沉稳的笑,目光清亮明晰,文质彬彬却又裹挟着骇人的气势,不是宋大人还能是谁!

“大人!”见到完好无损的宋大人,大人依旧那么精气十足仙风道骨,只是肩上蹲着的一只肥鸟跟整个儿气质有些不搭,严守成热泪盈眶了,就差扑到顾言之的脚下抱腿痛哭。

——他倒是想,却被一个墨色衣衫、少年模样的人给拦住了。

这少年的容貌也不似常人,英俊的五官便不说了,更重要的,他有一双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眼眸,被这双眼眸神色严厉地看了一眼,毫无防备的严守成便打了个寒噤。

好冷……

怎么这么冷……

严守成无辜地望向顾言之,用眼神询问这位的身份。

幸好宋大人接下来就介绍道:“幸好这位大侠救了我一命,把本官从河中捞上岸,又赶着毒瘴弥散未再起之时把我送了回来。”

顾言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他身边的少年自然就是姜钦,这是他们一早就想好的计策。

他原本觉得姜钦武功高强,想要让他跟其他暗卫一样隐于暗处免得暴露身份,但这小兔崽子死活不干。

最后六殿下就稍稍易了个容,又随口编了这么一个理由,光明正大地跟在了顾言之的身边。

“那就是恩公!感谢恩公救了大人一命!”严守成继续喜极而泣,毕竟宋大人要真的出了事他也要受罚,叫恩公怎么样都不为过。

于是他又想去抱少年的大腿,却被面无表情的姜钦十分无情地踹开了。

他还记得在山洞之中的时候贤贤曾经对这个人撒过娇,当时他就狠狠吃了一口飞醋,现在还觉得酸,自然给不了人一个好脸色。

“好了。”顾言之顶着满头的黑线,“既然我都已经回来了,你们也就别为难赵大人了。诸位的心意本官都领了,谢谢大家。”

顾言之真诚地给大家作揖道谢,其实刚才刚靠近这里的时候听见这群武将们向赵平请命时说的话,他不是不感动的,也就更加坚定了此次回来的决心。

经历了几个世界、渐渐不那么麻木了以后顾言之也无法再继续将这里所有的人都看成NPC,更何况这本就是一个又一个再真实不过的世界,他又不是真的泥塑木雕、铁石心肠。

赵平皮笑肉不笑,大概是演技不够过关,他虽然依旧挑着唇角,却叫旁人看不出一丝笑意。

“宋大人回来就好,这样本官对上面终于能有个交代了。”

“劳赵大人挂心。”顾言之维持着彬彬有礼。

赵平最讨厌他这样儿。

以前的宋仁贤是个懦弱无能的胆小鬼,虽然仗着其姐皇后的身份作威作福,其实就是怂包一个。虽然也会挑衅自己,但那些幼稚的行为在赵平眼中跟低能小儿才会做的事差不多,他除了嘲笑以外也从没放在心上过。

但现在……为何对方的一句话,一个举手投足的动作都会令自己觉得势弱和恼怒?

赵平心中义愤难平,他忽然将目光放在了那个墨色衣袍的少年身上,脑中灵光一闪问道:“这位少侠是什么来路?怎么会出现在段昌岭中?”

姜钦一动不动站着,听不到一般,只字不答他的话。

顾言之无奈地耸了耸肩,表示恩公不想说的事儿,他也没办法。

反正段昌岭不是禁地,虽然自大昌的军队出现以后便成了备受关注的特殊地带,但附近山民也不少。

虽然姜钦的嫩脸看起来不像是那些外围砍柴打猎的山民,可出现在那里也不犯法,至于不回答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则更不算犯法了,更何况他救了凤城郡守。

赵平在姜钦这儿又碰了一脸灰,只得面色更加不善地道“那左右今日无事,本官就先告辞了。”

“赵大人请。”知道这位是又要赶回去上书朝廷再说一番自己的坏话,顾言之也没留他。

他等的就是那一天。

赵平一走议事大堂中的氛围瞬间变得活络起来,武将们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捏捏顾言之的胳膊和腿儿,想确认他们手无缚鸡之力的大人是否真的完好无损,把蹲在顾言之肩头的吱吱都吓得扑腾起翅膀,落在了旁边姜钦的身上。

然后还没确认完,姜钦的脸色就变了。

听见老攻把后牙槽咬得“咯咯”直响的声音,顾言之很及时地跟这些人保持了距离,只是按个儿表扬了一下,真心实意地对他们说做得好。

木有枝见他四周围终于清静了,又急忙扑扇着翅膀重新落回到顾言之的肩膀上。

严守成看见了:“嘿,哪里来的胖鸟……”伸手便要抓。

“吱!”木有枝挥动了下小翅膀,很严厉地阻止着他的靠近。但因为它太胖了,那动作不仅没有显出半丝严肃,反而还令它看起来更加憨态可掬。

“哈哈哈!”一时间引起满堂哄笑。

“吱吱吱!”吱吱更加不满,正在这时一道带着哭腔的女声传来:“老爷!您终于回来了!”

顾言之回身,恰好撞到兰馨扑到他身上,嘤嘤絮絮地哭着。

“……”

过去太长的时间顾言之都我行我素的惯了,又没有什么耐心,身边能够忍耐他的人自然也少。是以万没有想到这里记挂他的人竟然有这么多,他一时间心里也有些愧疚,觉得自己当初未免太冲动了,若早知姜钦一直都在叫人盯着自己,便大可以表现出一些不正常的行为引老攻前来,也不会贸然失踪让这群人跟在这里干操心……

这般想着,他目光便下意识地转到姜钦身上,只见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少年老攻额上青筋都爆了起来,正用极度血腥暴戾的目光看着扑在自己怀中的兰馨,一字一顿地问:“这、是、谁?”

第78章:被虐待的老攻17

“兰……馨。我府中的管家。”顾言之说,忘了老攻这一世特别变态的人设了,他忙不迭不动声色地将兰馨给稍稍推开了些许。

兰馨也懂得男女授受不亲,刚才就是太激动了。少爷失踪的消息传回来以后郡守府上下乱成一团,她心中担忧,终日以泪洗面还要努力稳住府中人心,现下见到少爷平安无事地回来当然忍不住扑了上来。

只是跟在少爷身边的少年又是谁?瞅面相倒是不错,就是那眼神,太凶了。

这时候顾言之已经给她介绍道:“这是……咳,蒋边泰蒋少侠,就是他救了我。”

“多谢少侠救命之恩!”一听说是少爷的救命恩人,兰馨原本警惕的目光也变成了充满感激的韵味,把几个年轻、还没有婆娘的武将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两天宋府的确很乱,因为宋大人阴晴不定的性子,造成了他失踪后府中一定人心的不稳,他们都看在眼里。但没想到作为管家的兰馨能撑着将府中诸事都摆布得井井有条,如此秀外慧中又会持家的女人,自然也获得了不少人的倾慕。

姜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自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不由心中又是一阵翻山倒海——他可不希望贤贤身边存在着这么一个有能力有手腕的女人!就算不会发生什么那也不行!

环顾在场所有年轻武将,姜钦已经在考虑将她许配给哪一个的问题了。

这个时候兰馨又对顾言之说道:“老爷您刚回来,莫不如就与这位少侠先行休息片刻,我这就安排人准备晚膳,各位大人也别走了,留在府中吃饭吧,老爷您说行吗?”

安排得这么妥当,顾言之自然没有意见,他微微颔首,就见旁边老攻的目光杀伤力已经从钢刀变成了长枪,对兰馨的仇视已经到了掩都掩不住、所有人都快感觉到敌意的地步……

气氛一时有点尴尬。

“咳咳。”顾言之掩唇咳嗽了一声示意姜钦收敛,不要耍脾气,兰馨也是心中一讶,但见个子高的少年就站在自家少爷半步远的地方,身体还微微倾斜着就像肩膀叠加在一起的样子,将贴未贴,是一种明显的保护的姿势。

再看少爷与少年站在一起的时候哪里还有前两日霸气侧漏时的感觉?整个儿就一温水中浸过的小绵羊。凤城离大昌的距离不远,两国虽陷入敌对,但大昌的开放民风却早就传了过来,是以男子与男子在这凤城之中也不算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兰馨经常的院子和街头巷尾听人八卦闲聊,也听说过不少这样的事,她瞬间看明白了少爷与少年之间的关系,觉得她家少爷这般阴晴不定的性子是该有个人惯着,没什么毛病,便说道:“时间尚早,我去叫人准备热水,老爷与少侠沐浴过后可一起回房,先行休息片刻。”

她说着便对众人福了一福,自行退下了。

单是听见“一起”“沐浴”“回房”这几个字,姜钦就对这个脸上还挂着泪痕的女子的仇视瞬间就变为了欣赏。

这么上道、懂事会做人的女子,不愧是我们贤贤家的管事!

他面色缓和起来,可以说跟如沐春风差不多,但兰馨走了以后其余武将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方才那一番剑拔弩张是什么意思。

顾言之只好说:“一路赶路匆忙,舟车劳顿,我跟蒋少侠就先去收拾一番,大家晚上都留下吃饭。”

众人虽然心中不解,但也不难在宋大人脸上看见疲惫之色,便纷纷抱拳道:“大人快去休息吧!”

与这群武将告了别,顾言之带着姜钦走在郡守府后院的回廊上,没有往自己的住处走去,而是直接穿过小花园,来到之前他安排两个儿砸住的小院子。

南方的春天要来的早一些,不过几天的功夫,满园的桃树和梨树就都开了花,顾言之推开虚掩着的院门,就看见纷纷扬扬的花瓣雨中,两个不大点儿小豆丁在院子里头互相追逐、疯闹的场景。

待走入院中之时言一和贺容就自然而然看见了他和姜钦,过去没几天时间,虽然身上的伤已经大好,但不难看出俩小孩儿仍旧忌惮他。

表现就是贺容不跑也不闹了,垂着双手站在一边,一脸斯文安静的样子。而言一则把眼睛瞪成铜铃大小,恨不得浑身都紧绷起来,防备着他的靠近。

小孩子的世界都比较单纯,纵然宋府都已经差点儿闹翻了天,一墙之隔的院内,没有他的世界里俩小孩儿依旧过的很好。

这么想的顾言之忽然觉得有点儿伤心,虽然他也不明白自己哪儿来那么多多愁善感。

“大人……”贺容低低地唤了一声。

“嗯?”顾言之负手而立,向前迈了几步走到俩小孩面前,分别摸了摸头毛:“叫爹。”

“哼!”言一重重地哼了一声表示抗议,贺容则垂着头不出声。

姜钦:???

“他们是……”旁边一头雾水的姜钦问。

顾言之觉得自己带不好这俩小崽子,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实现了承诺,将老攻带回来了,便给他们介绍道:“这是你们的父亲。”

贺容:“……”

言一:“……”

姜钦:!!!

俩小孩都用看疯子的目光去看顾言之,没有人开口叫人。气氛正有些尴尬,原本蹲在顾言之肩膀上的木有枝忽然“吱——”地叫唤了一声,扑腾起翅膀向他们飞了过去。

“鸟!”言一第一次见到这么胖的鸟儿,不由瞪大了眼睛,见这肥鸟正冲他们飞过来,便忍不住伸出小手用掌心将小鸟接住,托了起来。

吱吱亲昵地蹭了蹭他,随即又冲贺容扑扇了几下翅膀,算打招呼了。

“好肥的鸟!”言一惊奇地说着,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吱吱身上,用手上下颠了一颠,似是在测试它的重量。贺容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吱吱胖乎乎的小身子,不意外地摸到了一手的暖呼呼的软毛。

全然忘记那个最令他们忌惮的变态还待在这个院子里。

这个时候,因为一句“叫父亲”而变得状况外的姜钦终于神游了回来,他一双寒刀似的眸子转到顾言之身上,“你方才说什么?”

待他反应过来之时,才发现自己的两只手已经钳子似的紧紧握住了青年的肩膀,宋仁贤被他摇的脸色都变了。

“你……做什么这么激动。”顾言之被他弄得变了脸色,不明白姜钦怎么突然就发起了疯,“我觉得这俩小孩儿可怜就想收留他们当儿子,我们日后……总归是不会有孩子了,莫不如就养着这两个小崽子。”

他解释道。

姜钦缓缓地将手松开,又一脸疼惜后悔地将爱人回护在怀里。

方才乍一听见青年与两个小孩儿的对话之时,他脑海中便忽然闪现出了一些画面——好像很久以前这样的场景情境也发生过,爱人让一个孩子管他叫爹,而管自己叫父亲。

而再将目光转到那两个小孩儿和一只鸟身上,那种熟悉的感觉又跑了出来,让他觉得温暖又亲切,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出这样的场面他什么时候经历过。

姜钦虽然活了两世,记忆比一般人都要长了许多,但他上辈子终生孤身一人,绝无可能经历过此种境况,又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感觉?

“你说你想将他们两个当儿子养?”姜钦问。

“嗯。”既然都没有向老攻坦白自己前几世的经历,顾言之也就自然不会与他说儿砸们与他们之间的渊源。

但幸好不知出于某种原因,姜钦也没有细问。反而是两眼放光地瞅着内俩小孩儿,握紧他的手,放在掌心儿里用拇指细细摩擦,缓缓点头道:“行啊。”

于是俩小孩儿就被顺利盖了章,彻底成为顾言之的儿砸了。

正在追着吱吱疯跑的贺容冷不丁一回头,就看见两个大人正满眼绿光地看着自己跟言一,不禁被生生吓了一跳。

他心思比较敏感,能够明显感觉到大人前后的变化。但毕竟还小,他不知道大人是否是真的后悔虐待他们而想对他们好,对于顾言之现在顶着的这张脸仍旧有种本能的惧怕。

更何况言一对宋大人的态度很不好,仍旧是一提到这个人就一点就炸的程度,这种情况下他不能独自亲近大人,万一言一遭到厌弃又被关起来怎么办?

贺容回头的转瞬间想到这些,又一回头,言一已经挥舞着胖胖的小手招呼他去树底下玩。

顾言之捂嘴打了个哈欠,对姜钦道:“我进屋去躺会儿,你陪他们玩玩?”

“好。”

从暗卫给他传回的信件上也不难判断出这俩应该是被贤贤口中的“原主”虐待过的孩子,因为自己也有着同样的遭遇,而现在他又很清楚地了解到自己的贤贤到底有多外冷内热……

所以自然而然的,姜钦便没有戳穿贤贤的不自在,默默将哄好孩子的活揽了下来。

仍旧没有回到自己的院子,顾言之进了俩小孩儿的屋,见房间里物品摆放整齐,干净清洁,便知道他不在的这几天兰馨把小崽子们养的极好,便也放心了。

倒在窗口的小榻上,看两个身高只及姜钦大腿的小豆丁们围着他,一开始还有点戒备。但姜钦武功高,能带着他们上蹿下跳,又似乎生来就很会哄孩子,俩小孩儿倒愿意与他亲近。

看着看着顾言之就有些不平衡了,他好歹是每一世都有记忆的人,怎么老攻和儿砸总能顺利对接,自己就不行?

第79章:被虐待的老攻18

俩小孩玩儿累了,姜钦顺利地将他们哄睡着,顾言之便与老攻并排,带着他往回走。

虽然早就不是第一次来到郡守府了,这里对于姜钦来说完全称不上陌生。

没有人的长廊上,顾言之垂手走着,姜钦四处瞅了瞅,见没什么人,便伸开手臂揽住了他的腰。

顾言之习以为常,并没有觉得任何不自在,甚至完全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也没有挣扎。

姜钦心里美滋滋的,只觉得他家贤贤真是大胆又放纵,实非池中之物,他喜欢。

休息了一会儿,二人沐浴更衣完便去与众将领一起吃了晚饭,算是为顾言之平安归来接风洗尘。但谁也没有料到就在他们推杯换盏、宾主尽欢的时候一伙穿着官服的人忽然闯进了宋府,并带来了一道给凤郡郡守的圣旨。

顾言之等的就是这道圣旨。

尖细的太监嗓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凤郡郡守宋仁贤刚毅勇猛,大义无畏,抵御大昌兵马有功,现令其返京述职封赏,不日启程,钦此。”

顾言之一撩衣袍跪于地上,颇像那么回事儿地接过了圣旨:“臣领旨。”

再抬头,就对上传旨太监似笑非笑的目光:“宋大人,皇上口谕,令你与奴婢一起启程回宫,咱们明日便出发吧。”

顾言之应承下来,客气地想要着人安排这太监今日的食宿,却没有给传旨太监丝毫好处。

一是因为对方的态度,来者不善,他也不想对这样的人太过殷勤。二是因为原主是个能挥霍的,他现在两袖清风,哪里有银子打发这些小鬼?

那太监鼻孔喷气地哼了一声,也跟顾言之客气了几句,却并没有接受他所安排的食宿。

凤城距离京城不算近,他们外出这一趟的开销自有内务府报销,他不必留在宋府委屈一夜。

但这传旨太监趾高气昂地走了以后,顾言之还手握圣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消瘦的背影在光线不甚明亮的黑夜看起来有些单薄。

几位武将喝高了,均走上前来恭喜顾言之即将回京受赏,顾言之却苦涩地笑了一下,并没有出声。

严守成走上前来,大着舌头道:“大人如此叹息,这是何故啊?”

顾言之道:“我在凤郡的任期还未到,若是单纯褒奖我抵御外敌有功,不必不远千里特意宣旨召我回京。”

更多的他没有说下去,但只要稍稍说出这违和之处便足够所有人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怕那皇宫里头等着宋大人的,是一场鸿门宴。

“大人!”王虎也有点喝多了,他面色赤红,隐隐透着急色。

顾言之却摆了摆手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儿,本官明日就启程归京了……”

说着,他扭身回到席上,拿起桌上自己的酒杯给自己倒满一杯酒道,“幸得与各位大人同僚一场,我在此先敬各位一杯,是福是祸,日后再说!”

言罢,他颇为豪气地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武将们也跟着喝了,众人重新坐下,有人气闷道:“要是没有大人的话凤城早就破了,真搞不懂这样怎么还有错了……”

“唉!隔墙有耳,千万别这么说。”顾言之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苦笑道:“我的情况有些复杂,但无论如何,若是我在京城失了势、没再回来这凤郡,各位兄弟便好自为之,切莫对外说曾与我宋某人交情深。”

“大人此话何意!”严守成打了个酒嗝,虽然脑中隐隐明白这是大人要保护他们,但听进耳中过后仍旧觉得心中不爽利。

顾言之却不再说话,只再次举起酒杯,将自己的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他喝酒时动作豪放,却忘记了原主这个身体其实相当不胜酒力,回去路上顾言之只觉得头晕得紧,要姜钦搀扶才能面前走直路。

“不能喝就别喝。”姜钦冷着脸,他心里有点不舒服,为贤贤的大仁大义——他本可以就此留在大昌,但却没有。

不仅毅然决然地回到宜国受气,甚至都到这份儿上了还要为别人考虑。但他倒是考虑别人了,谁有能为他的贤贤考虑呢?

顾言之嘻嘻嘻地笑了起来,知道老攻又吃了飞醋,干脆扯着他的衣襟将人拽了过来,趴在他耳朵边悄悄道:“我没事……我就是要所有人都觉得有愧于我,才好行事。”

他说着手一松、眼一闭便向后倒去,姜钦手疾眼快地将人捞住,干脆打横抱了起来。

被顾言之这样一闹,姜钦便也气不起来了。

他知道宋仁贤会特意回来一趟就是为了要跟这里的所有人脱清干系,免得连累他人。

姜钦倒是理解这种感觉,他有不少可以两肋插刀的朋友的下属,这种情况若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应该也不会想要连累他人。

更何况,只要一想到贤贤是为了他才放弃这所有、回来这里跟所有人撇清楚关系的,他心中便忍不住一阵悸动。

顾言之睡死过去,皎洁的月光在他脸上打上了一小片明亮的光芒,姜钦看着这俊美无俦的侧脸又不由心疼起来。

他这一世过得很糊涂,其实没有什么特别想要追寻的东西,也没有什么一定要实现的目标。然而自打重新寻到青年以后了无生趣的日子也变得充满生机,多了一个没日没夜都在想念,想要触摸的人,姜钦虽仍旧无心地位权术,但若是只有站在那个位置才能保护青年、令他免受灾苦的话……

那这江山,他为他夺了又何妨。

兰馨从远方的拐角处闪身出来,见顾言之晕倒了便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来扶。

但见少年模样的高挑男人将自家少爷抱得很稳,她也跟着迅速调整好了自己,恭敬地对姜钦福了一福,接着指路道:“老爷的卧房在那个方向,奴婢已经安排人手伺候,公子有什么要求便直说无妨。”

姜钦微微颔首,对这懂事会看脸色的女管事越来越满意,不禁也露出个笑模样道:“辛苦了。”

“……奴婢不辛苦。”兰馨暗暗吃惊,她以前在京城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原以为这少年真是如少爷所说的那样,将他于段昌岭中的河道捞出救上,以为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山野村夫。

但就方才少年那一颔首和一句话,却是经常发号施令的上位者才能具备的语气。而且他说的是“辛苦了”却不是“有劳了”,那感觉就像是在用少爷的语气替少爷说话一样,一般即便两个人好上了,如胶似漆,但距离少爷离家的日子不过半月,他们之间会那般亲密吗?

兰馨暗自留了心,总觉得事情并不如少爷所说的那般简单。

她忍不住又抬头望了一眼,却见那少年已经大跨步地走开了,只留下一片衣角的残影而已。

清风拂过,宜国的温度没有大昌高,顾言之却仍旧觉得一阵燥热。

不由从睡梦中醒来,入目的是铺天盖地的床帏帐幕,纯洁无瑕地在阵阵清风中飘零舞动,摆出各种柔美的姿态,也遮住了床外面的一切。

他一阵恍惚,似是酒意未消,一时之间竟忘记了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他想要坐起来看看,却觉得头脑很沉,但这个地方却令他觉得分外熟悉,有种奇妙的令人安宁的力量。顾言之便干脆不挣扎了,而是翻了个身,改仰躺为侧卧,静静地合上眼睛思考这里是哪里。

奇怪的是当他张开眼睛之时,身体也不觉得热了,反而像被浸在温水里一样,舒适地叫人想要就这么永远地睡过去。

顾言之不由自主地挑起了唇角。

再次陷入沉睡之前猛地听见一声痛苦压抑的嘶吼声,然后又一个凄厉的男声传进了他的耳膜:“大人!”

这两道声音不大,明显不是出自一人,均是来无影去无踪,却叫顾言之心上猛地一痛,倏地睁开了眼睛。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儿,他从床上做了起来,想也没想地翻身到了地上。

层层床帏被拨开,顾言之跑了出来,这才发现自己赤着脚,身上穿着大红色纹路复杂的华丽锦袍,却是衣带半解、披散着头发。

他回头,看见那一头乌黑的头发几乎长及脚踝,便猛地想起自己这一世的身份,而这具身体……绝不会是宋仁贤的!

意识有一瞬间清醒,下一刻思绪却又陷入了混乱。他努力睁着眼,想要看清四周的环境,但越是努力就越是头晕目眩,除了一片漫无边际的白色便什么都看不清了。

顾言之隐隐知道自己这是又做梦了,距离上一次他梦到奇怪的景象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世界,虽然时隔太久,却丝毫没有影响他对于它的期待。

因为后来思前想后觉得曾经那个南天门的梦给他造成的感官太过真切,出现得又过于突兀,仿佛隐隐暗示着他一些关于不断穿越的真相。

好不容易等到这奇异的梦境重现,顾言之的头脑虽然越来越晕,眼皮越来越重,他却不甘心就这般离去,当即定了定心神,用尽全力地再睁眼去看,眼前空洞的白色果然出现了一个光斑。

随即光斑逐渐拉远、变大,变成了一个能容一人通过的拱形门。

那门外的光线很强,仿佛在抗拒着他的靠近。但顾言之仍旧迈着灌了铅似的沉重双腿,拼命向那门的地方移去。

他牟足了劲,用了全身的力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大汗淋漓。

那扇门越来越近,却又像遥不可及一般,怎么样都摸不到尽头。

顾言之急了,甚至不惜紧咬舌头令自己清醒一点儿,却牙关松软,如论如何都使不上力气。最后终于靠近了拱门,他猛地向前一扑,却仍旧没有看见外面的世界,而是被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给生生逼了回来。

“啊!”身后犹如出现了一个黑洞猛力地拉扯着他,顾言之甚至没来得及多看上一眼,脑海中只剩那双于他来说再熟悉不过的眸子和一张模糊的、严肃沉稳的俊颜。

第80章:被虐待的老攻19

姜钦稳稳当当地将顾言之带回房间里,命人备了热水拿进来后便退下了。哪知正暗戳戳脱了贤贤的衣服想给他擦身,这人就被梦给魇住了。

顾言之猛地坐了起来,浑身血液逆流,心痛的呼吸都困难了。

他被姜钦一把抱住,一抬头就撞进了一双黑眸之中,这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多少是个安慰。

“怎么了,做什么梦了,吓成这样。”难得见他有这样失控的时候,贤贤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姜钦心疼他这会儿又不敢将人拥得太紧。

顾言之声音粗哑,“我梦见……你……受了伤。”

“嗯?”姜钦把人放在怀里温声温气地安慰:“我怎么会受伤呢?哦不对,应该说我经常受伤,但是你看我,现在不还生龙活虎的吗?”

“不……”顾言之眨了眨眼睛,梦中的场景迅速飞逝,甚至于他再也想不起梦中之人的面容,却仍旧心有余悸:“我梦见你伤的很重……重到我可能再也、再也见不到你了……”

仿佛穷尽九州六合、四海八荒都再也寻不见这个人,那种怅然失意和绝望汇聚在一起,顾言之就是一瞬间被这种极度绝望的感觉所淹没的。

很奇怪的,无论是在拥有大宝鉴之前的上下求索而不得还是后面不断攻略一个又一个老公的秘籍、完成世界进度的时候,千百世犹如翻书一样过去,顾言之都鲜少会觉得恐惧。

他就是一直活在没有恐惧的日子里,才会如此逍遥自在,无忧无虑。

所以便万万没有想到,这样的他竟然会被两个莫名其妙的梦惊扰到。

姜钦继续安慰他道:“那也是不可能的事,就算真是那样,你忘记我会重生了吗?除了这辈子,我们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你永远都别想离开我了。”

向来暴戾的老攻这会儿看起来竟然有点阳光。

顾言之想到:“是啊,大宝鉴还有那么多的世界任务没有做完,他们还有下个世界,下下个世界……等到最后收集够了足够的星星,他还可以回到现实的世界里去与老攻重逢,获得这一切的答案,实在没什么可绝望担忧的。”

但如果……是现实中真正的老攻出了什么事呢?如果现实里他们剩下的时间比他所想的要短暂得多,他们又当如何相守?

……

只此一次,只此一夜,向来孤勇无惧、归心似箭的顾言之希望时间过得慢点,进度条也走的再慢点,这样至少在未来的很多个世界当中,他都能跟老攻长相厮守,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就算每一世的最开始老攻都认不出他,甚至是伤害他,他也认了。

顾言之张开一只手臂反抱住姜钦,伸出另外一只手,在豆大点儿的蜡烛光线中摸索着找到姜钦的唇,将自己的唇掰准确无误地印了上去。

这是一个尚带着芬芳酒香的吻。

姜钦登时就被撩拨出了兴致,不禁心猿意马起来,却念及贤贤明日就要启程赶回宜国帝都,舟车劳顿,如果今晚太冲动的话未来的几天他也许会很不好过,所以一直都很犹豫,甚至在刻意压抑着自己。

可顾言之不是那么喜欢主动的人。尤其是在这事儿上,他懒。

很快就发现老攻的不正常回避,惊得顾言之还以为自己这么快就让姜钦失去了兴趣了呢,结果一问之下才知道,这小子是怕今晚做了以后明天赶路他会不舒服。

顾言之拧着嘴角笑了一下,邪恶道:“别忘了你的三十大板我都能让它一天就好。”这点小伤又算得了什么?

后面的话已经自不必他多说,姜钦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一夜春宵。

第二日姜钦就安排跟在自己身边一同来到宜国的暗卫去做安排,尽快先将宋言一和宋贺容秘密护送到大昌。

反正外界并不知道宋仁贤已经将这俩小孩儿认成自己的儿子,他们也不过是两个无主的流浪孩童,就算突然从宋府消失也没人关心他们去留。

所以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待这件事情安排妥当以后,顾言之便带着姜钦与那前来传旨的公公一起向京城的方向进发。

事情果然如他所料,圣旨上虽说请他回京受赏,这位公公带来的却是皇上身边的御林军。

事实上昨晚姜钦便觉得这凤城郡守府内内外外多了不少人,应该就是这伙跟过来的御林军,目的就是想要监视宋仁贤。

之所以昨日宣旨时没有出现,大概是怕打草惊蛇,阵仗弄得太大,把宋大人给吓跑了。

顾言之倒无所谓什么阵容,从容不迫地走向提前为他预备好的马车。

反正他现在仍是朝廷命官,又有姜钦跟在一旁保护他,明的暗的都没人能害得了他,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担心考虑的事情。

顾言之上了马车,姜钦就自然挤进了他的马车车厢。

临行前兰馨已经命人在里头铺了厚厚的被褥,也安放了靠垫和枕头,虽然这样便显得空间更小了,但顾言之可以半躺半靠在姜钦身上,还真没觉得怎么拥挤。

“大人,徐公公询问,可以出发了吗?”有嗓音尖细的小太监在马车外问。

今日一早他们驱车来郡守府接人的时候就见宋大人脚步虚浮无力,走路动作扭捏,几乎是半靠在身材高大的少年身上被扶上马车的,明眼人一瞅就知道昨夜里发生了什么。

要说这宋大人他们也是佩服的,从前在京城的时候就是一不学无术的混世魔王,皇城内外都要叫上他一声纨绔的人物,但谁也没想到被“发配”到了这边境凤城,竟然还沾染了大昌的习气,不仅沾染男色,还找了个比自己小、比自己身强力壮的。

眼瞅着就要启程了还能这般夜夜笙歌,全然不知道京城里头有何等的腥风血雨正等着他,真是傻到极致。

然而马车帘帐放下,一帘之隔的车厢内部,顾言之已经全然顾及不了马车外面的人都是如何看待他的。

姜钦将他按在厚厚的被褥上,正给他上药。

他修长的手指捻着半透明的晶莹膏药,举到眼前仔细观察了一会才开始给顾言之擦药。一边擦还一边问:“这药真如你所说的那般好用?”

顾言之对自己出品的东西向来深信不疑:“那还用说,普通伤口半天即可痊愈。严重的也不过一日。”

“能消肿止痛?你这里都肿了。”

“……”觉得今天的老攻特别啰嗦,顾言之哼哼了两声,他这会儿还困着,懒得理他。

姜钦将这神奇的膏药举到鼻端嗅了嗅,随即满足地呲牙。

长路漫漫,他原本还觉得单纯坐马车会很无聊。但既然他问的这几个问题都得到了肯定,那也就是说贤贤很能经得起折腾,耐操得很,这一路便也不会觉得无聊了。

闭眼的顾言之很快就发现了不对,但为时已晚。他忙拍了拍老攻的头,想说外面全是人叫他收敛点,却又被人用一只大手捂住了嘴巴,姜钦凑到他身边,跟他耳鬓厮磨间,抢先把他刚才要说的话给说了:“嘘,小点儿声,外面都是人,还是贤贤你想被人偷听?”

顾言之:“……”

“可是贤贤只能是我一个人的,我不许人偷听到你的声音。”姜钦又十分认真地说。

“……”

于是这一路上顾言之都没有怎么能够发出声音。

姜钦很会玩儿。

除了这一点以外,顾言之也只能再次感慨到底是年轻的身体,真精·力旺盛啊。

这这么一路缠绵地回了京城,临近城门的时候姜钦才知道收敛。

在狭窄的车厢里经历了连续十几天的极致体验,顾言之在见到京城城楼的那一刹那差点就热泪迎面了。

来传旨通知他直接进宫面圣的小太监见他眼微发红目含热泪的样子还愣了一下——谁说这宋大人是个傻的,这不回了京城也知道怕了吗?

顾言之想先行回宋府沐浴更衣后再去面圣,被拒绝,马车进了京后就直接奔皇城去了,顾言之便也只能在车上草草地将官服给换上了。

盯着姜钦仍旧冒着绿光的眼睛,他再一次后悔当初同意带他来宜国的决定,并在即将进入皇城的时候将他踢下了马车。

“你先回宋府等我吧,地址你知道的吧?”

姜钦虎着脸不应声。

顾言之只得劝他:“进皇城的都要被仔细盘查、验明正身,你不仅没有官职,甚至都不是宜国人,别在这儿给我添乱。”

“嘁。”姜钦撇了撇嘴,明显老大的不乐意,但还是乖乖下了车不跟了。

御林军浩浩荡荡地从他身边走过,进入皇城,姜钦与这群人背道而驰。

然后大约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他走进了一个闹市当中,感觉时候差不多了,便迅速闪身进了一条小巷,再提气运起轻功,向着宜国皇宫的方向飞去。

第81章:被虐待的老攻20

宜国的京城伫立在北方,皇城又位于京城以北,城楼高耸巍峨,宏伟非凡,城中碧瓦朱漆,大道开阔。

顾言之跟随传旨太监一路踏过平坦笔直的青石板路,直接去见了皇帝。

这个时间皇上并没有在御书房中批阅奏折,他在御书房中等候了一会儿,才等来了姗姗来迟的九五之尊。

当今天子迎景帝十分年轻,只比原主年长几岁,却已经拥有极为富态的身形,顾言之观他走路脚步虚浮,言语间带着喘意,可见从前偶尔听说的“皇上整日沉迷酒池肉林,夜夜笙歌”的传闻并不是空穴来风。

心中这样想着,他恭敬地行了礼,便躬身站在一旁,垂首听皇上说话。

有一阵没有见面了,刚进来的时候乍一看见身形清瘦、挺拔如竹的青年站在那里的时候,迎景帝心中便骤然升出一阵惊异之感。

记忆之中的宋仁贤有些怕他,经常在他面前畏首畏尾的不敢直视自己,背地里却经常打着他的名号耀武扬威,在他还是太子的时候便是如此,虽没给自己造成什么困扰,可这样的性格实在是不讨人喜欢。

所以即便他长得不错,向来贪恋美色的迎景帝也从未多看过一眼自己的这小舅子。

但现在,青年的目光澄澈明净,看向他时清亮如水,虽恭敬有礼却不见半分畏惧,反而不卑不亢,哪里还有半点儿以往贼眉鼠眼惹人生厌的样子?

迎景帝愣了好一会儿,才清了清嗓子说:“爱卿辛苦了,朕此次召你回来是、是考虑到凤城日后必将陷入危机……你姐姐也不放心你一个人常年在外,正好你立了功,便可以顺理成章回到京城……”

他从前厌恶宋仁贤,所以甫一接到赵平递上来的密报,说凤城遭逢大昌入侵,再听众臣子一劝,便没有多想,只觉得宋仁贤难当大任便将人召了回来。

但提前想好的“杯酒释兵权”的话,在脱口而出的时候不知怎么就打了结,他忽然开始心虚自己在京中给宋仁贤随便安排的那个位置是否合适。

——一个小小的翰林院文职,既没有权也没有钱,其实对宋仁贤来说与其说是回京受赏,倒不如说是间接地又给他降了官职。

皇上正心虚着,顾言之却全然没有异议地同意了,还谢恩道:“臣感激陛下体恤,臣领旨。”

他声音平淡到没有一丝起伏,偏偏又带着几分恭敬,不仅不会叫迎景帝觉出他的不满,反而还会因为他的没有异议而过意不去。

迎景帝亲自走下台阶将他扶了起来。

青年抬头,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正映着他的面容,迎景帝又是一愣,就听青年已经说道:“臣多时未见过皇后娘娘,不知娘娘身体可好?”

“哦……”迎景帝回过神来,这才想起来这个人是那个愈发被自己打压的皇后的亲弟,连忙说道:“你姐姐身体好着呢,你也有一阵子没见过她了吧?朕现在便派人送你过去……”

迎景帝话音未落,宋仁贤已经微微弯起唇角道:“谢过陛下。”

他笑起来便如沐春风似的,微微弯起了眼睛,这是他自打进这御书房时开始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笑的模样。

连新被安排的官职是什么都不问,宋仁贤很明显是知道了自己回京以后的命运。迎景帝满脑袋都是这一句话。

如果是以前的话他完全不会生出这样的想法,不是因为宋仁贤一直以来给人的感觉都很傻,他不认为他会想到这些,而是因为他心中厌恶,完全不会多看他一眼。

但现在……

莫名其妙的,迎景帝被他这个因为即将见到亲人所以才露出的微笑给刺痛了双眼。他想起很久以前当老宋大人还活着的时候,他经常去宋府玩儿,那时候的皇后也是这般温柔备至的笑着……

然而现在……说起来,他有多久没看见皇后了?

其实他还挺喜欢皇后的,如果不是她仗着自己是前太傅之女,经常在他身边进言、意图教他做事的话……

然而如今再想,皇后会那么做也是为了自己好,他实在不该太过与她置气。

“皇上?”迎景帝回过神来,这才发现他两只手还虚扶着青年的手臂,便连忙松开了,道:“那朕这便派人带你去皇后宫中与之相见。”

顾言之自然没有意见。

他也不知道这迎景帝是都想到了什么,但会表现出异于、甚至远超原主的气质却是他有意为之。

皇上虽感念宋家的扶持,但登基以后内心膨胀了不少,许多人都是可以同患难却不能同享福,外加老宋大人去世,宋皇后因多于管教他而不得宠,而原主又是个不成气候的,自然惹得皇上的轻视。

要不然他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想也不想地便将刚刚立了功的自己召回来。

所以顾言之才要给他一个全新的感官,这样的话起码宋皇后日后不会那么容易被轻视。

对于这个完全没有什么接触的姐姐,顾言之这么做也算是仁至义尽。

他会考虑得这么周全,还完全是因为记忆之中宋皇后待原主极好。

顾言之不记得自己有儿砸以外的亲人,所以偶尔也会特别向往这种亲情。

一路来到宋皇后的凤栖宫,大概是早听说他今日回来,宋皇后一早便起来更衣打扮,又命厨房做了原主素来爱吃的几道菜,等顾言之前脚刚进宫门,后脚餐桌上便已经布满了热乎的饭菜。

闻着这满室的香味,吃货·顾的肚子瞬间就叫了起来,看宋皇后的目光更为亲切了。

宋皇后见弟弟一副食欲大振的样子,便连忙给他布菜,自己却一口未动,只看着顾言之吃。

她屏蔽了左右,只留自己与弟弟单独相聚,看着看着,嘴角的弧线也由最初的上挑而逐渐拉成了一条直线,宋皇后眼含泪花地说:“都是姐姐没用,害你在外面受苦了。”

顾言之确实是饿了,听她这么说才知自己的吃相豪放,可能叫宋皇后以为自己在外面吃了很多苦,他忙喝了口热茶将口中的食物咽下,道:“我没事的姐姐,只是你准备的东西太好吃了,而我又恰好饿了……”

宋皇后点头说那就好,随后又悄声抱怨道:“陛下也真是的,将你贬出京城便罢了,现如今你立了功却不奖你,反而将你召回来做了那翰林院的小官,简直是欺我姐弟太甚!”

顾言之忙安慰她道:“陛下待我如何已经无所谓了,倒是姐姐你,你虽为正宫娘娘,可我听说陛下鲜少来这凤栖宫?”

宋皇后不说话了,皇上近些年来越发荒 氵壬无度,被那些个妖艳的狐媚够着,连祖宗礼法都顾不得了。

顾言之说:“要不你跟我走吧姐姐。”

“走?走去哪?”宋氏瞪大了眼睛,俨然没想到从来顽劣却胆小弟弟竟会这么说。

顾言之道:“天大地大,自有我姐弟的容身之处。陛下如今看不上我们,你留在这里不仅受气,日后很可能也会有危险。”

就好像上一世,宋氏最后遭人陷害被辞了一根白绫吊死了。可见他的这个姐姐是斗不过后宫那些人的。

“你……你怎么会有这种心思!”宋氏完全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们原本就是京中权贵之后,生来就属于这一片权力的漩涡之中,成王败寇有生有死,唯独没有人可以活着离开这里。

而顾言之显然不这么认为。

他早就疲于倾诉,所以从没想找个倾诉对象,但面对宋氏的时候还是说了几句体己的话:“京城的日子太无聊了,我不属于这里。”

“你……”

“我找到了一个很喜欢的人,所以我要离开这里去陪他。”顾言之认真道。

从未见过如此坚定认真的弟弟,宋氏狠狠地吃了一惊,没想到弟弟只不过出去了两年,竟已经成长成了这副模样。

她说:“你可以带她一起在京城安家,我宋家虽然落没,为你娶妻生子的实力还是有的……”

“他是个男人。”顾言之摇头,“而且他的身份不方便在宜国活动。”

“什么!”

宋氏并不笨,她很快就想到了自家弟弟话中的意思。那个他喜欢的人不仅是个男人,还不是宜国人,甚至可能位高权重……

“你疯了!”弟弟虽然胡闹成性,但她却从未想到有一天他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跟我走吧姐姐。”顾言之再次真诚说道:“你在这里空有个皇后的名声,又膝下无子,陛下欺你,嫔妃辱你,你又何苦留在这儿为难自己?”

宋氏沉默了一瞬,才喃喃自语道:“可我已为人妇,我的夫君是皇上,九五之尊。”

说着,她缓缓抬眸,与原主如出一辙的眼眸望着顾言之,说道:“我的夫君在这里,所以我不能离开……你懂吗?”

顾言之:“……”

他猜到宋氏大概不会跟他走,却没想到这个女人对那个要颜值没颜值,要德行没德行的皇上竟然还是真爱。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又一次确认道:“你可想好了?”

“嗯。”宋皇后缓缓点头,“那你也想好了吗?”

“是。”顾言之说。

宋氏忧心地急道:“可你该怎么离开呢?离开以后你就要隐姓埋名地过一辈子了!”

顾言之表示他只在乎自己在这个世界作为人的体验,并不在意自己的身份是什么。

宋氏显然不是很理解他。可虽然心中不舍,但只要是弟弟想要做的事,她终究会心软答应。

顾言之将手探入怀中,再拿出时掌心已经多出红白蓝三只锦囊,他将它们悉数塞进了宋皇后的手里。

“我会假死在家中,到时候姐姐你只哭我郁郁不得志,皇上感念这些年对你我姐弟二人的态度,也会对你好一点。”

“假死?如何才能假死?可有危险?”原本含在眼中的盈盈泪水已经滴落,宋氏摇头,相劝弟弟别这么傻,却被顾言之抢过话头,继续说道:

“这三只锦囊里都是至宝,可护你在这皇宫之中平安无事。若姐姐你想好留在这里,便打开红色的这只。”

“你哪里来的这东西?”宋氏问。

顾言之但笑不语,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两姐弟吃了一顿团圆饭,即将到了宫内落匙的时候,顾言之才摇摇摆摆地出了宫。

华灯初上,宫门外距离闹市还有一段距离的小路上,光线却不甚明亮。

顾言之走了两步,对着空气说道:“出来吧。”

转瞬间,姜钦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他的身边,瞪眼道:“你怎么发现我的?”

又不是没见识过老攻的变态程度,他就知道姜钦一定会躲在一个地方暗中观察他的,哪怕这个地方是宜国皇宫,所以是因为太了解才知道他在的?

顾言之也无从解释。

“唔,你是什么时候进宫的?”他试图转移话题地问。

“你在皇后宫中的时候。”姜钦说着,嘴角就止不住地扬了起来:“就是你说你要为了我离开这里的时候。”

“……”好吧,难得自己这么肉麻坦诚了一回,竟然还被人给听到了。顾言之搓了搓自己的脸,幸亏自己素来脸皮厚,要不然这会儿岂不是想要找个地洞钻进去?

姜钦笑嘻嘻地上前揽住了他,问道:“你给宋皇后的那几个锦囊里头放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一些丹药而已。”

“哦?”姜钦哼哼,有些嫉妒地想贤贤给他的药他都仔细收着不舍得用呢,没想到他倒好,一出手就那么大方,给出去那么多:“那红色那只有什么特别的?”

顾言之横了他一眼:“那只里面是调养身体的药丸,宋皇后体寒体虚所以不易受孕,我是觉得若她想留在宫中,身边还是有个子嗣傍身比较好。”

姜钦:“……”

得了,原来是这种功效的药,六殿下瞬间就不嫉妒了——毕竟他就是吃了也没有用。

“蓝色那只里面有保胎、安胎和一些解毒的药丸,我怕我走以后娘娘会遭到不测。”顾言之干脆都交代了,“至于白色那只……里面是一颗假死药,我好歹给她留了一条退路,若日后真的不成了……”

后面的声音湮灭在了人海中,二人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闹市当中,姜钦也不能由着性子来,只能跟他家贤贤稍稍拉开了些距离。

京城晚间也很热闹,市集的光线要亮上一些,也叫姜钦可以将青年姣好的面容一次看个够。

他家贤贤就是这样,虽然看起来既没有耐心又冷漠,但其实心思比谁都细腻,事情想得比谁都周到,这一点姜钦上辈子的时候就发现了。

这样的贤贤……他该怎么对他才足够……

姜钦喉头滑动了一下,问:“换个身份以后,贤贤想做些什么呢?”他总要有个身份的,贤贤这个会医人,做个大夫也不错。

“也得改个名字吧,叫什么好呢?”姜钦挠了挠下巴,冥思苦想。

“这我倒是没想过。”顾言之说,他还真没想过跟姜钦去了大昌以后该以什么样的身份重新出现在将军府中,不过其实也没有那么麻烦,“做什么都好,我会的东西多着呢。”

他呲牙道:“至于名字的话,就叫我顾言之吧。”

第82章:被虐待的老攻21

“顾……言之。”姜钦轻轻呢喃着,就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样,整个人都站着不动了。

见身边的老攻不见了,顾言之回头去寻,便在人海当中看见了那个身高犹如鹤立鸡群般细长的少年,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用仿佛要将他吸进去的目光盯着自己。

“怎么了?”顾言之只好向回走去寻他,姜钦还是愣愣地看着他,复又摇了摇头,对他挑唇轻笑道:“我只是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哦?”

“很熟悉,就好像是从前认识的人一样。”姜钦努力回味着这种感觉,“你怎么会想到要换这个名字的?”

“我也不知……”

猛地被问及这个问题,顾言之也觉得有些玄妙。

最初刚开始穿越的时候他浑浑噩噩地徘徊了好几个世界,就跟三魂七魄归不了位似的,连着好几个世界都像喝了假酒一般,连意识都是模糊的。

后来认知渐渐清晰起来,那最初的几个世界也逐渐在他的记忆中被淡化。随后他开始享受自己的穿越过程,虽然仍旧很好奇自己是谁,为何既有完整的独立意识又不记得从前的任何事,虽然逐渐想起了自己也许有个儿子,也开始日益思念,但最开始的时候顾言之也正经沉溺了一阵儿这种以各种不同人的身份体验世界的游戏。

那个时候他便给自己起了这么一个名字。

至于为什么,他当时也没有多想。时隔太久,亦无可考。

但如果姜钦觉得很熟悉的话……

难道这个名字与他的身份也有关系?

顾言之在心底留下个问号,与姜钦回了宋府。

几日以后他去翰林院走马上任,又没隔上几日,京城中便传遍宋大人因为郁郁不得志自缢而亡的消息。

宋皇后哭的昏天暗地。

众人皆知宋仁贤立了功却反降了官职的事是皇上欺人太甚了,太没将他们姐弟看在眼中。

但宋皇后却只是哭,倒只字未提皇上的薄情与错处。

迎景帝也完全没料到好端端的一个人,那个印象当中的怂货,竟然能够说自杀就自杀。

他脑中总忍不住回想起那日在御书房中他见的宋仁贤的最后一面,青年气质起清高如水,但平静寡淡的样子却叫人无端有些心疼。

如今想来,大概接旨谢恩的那个时候青年便已经做好了今日的抉择。

——他立了功却不得志,率领凤城一万多的兵马抵御大昌五万精兵的入侵,却反而被召回京城做了个撰修史书的小文官,如此侮辱,像他那样清净高洁的人受不了也是应该。

他怎么早没想到他会这么做呢?……也许他从来就不了解宋仁贤。

迎景帝原本也是孤傲、说一不二之人,但人死为尊,这会儿他心中也不由泛起愧疚,便觉得有些无法面对宋皇后。

但该见还是得见。

而当他去探望哭晕过去的皇后、看见那张与宋仁贤有几分相似的面容的时候,心脏都跟着发颤了起来。那感觉与其说是畏惧,倒不如说是悸动。

“你可恨朕?”迎景帝屏退了左右,坐于皇后床边问道。

得到亲弟自缢而亡的消息的时候,宋皇后便滴水未进,这会儿面容苍白的如同白纸,早就没有了往常精心打扮的花容月貌。但她缓缓摇头的时候迎景帝还是被触动了一下,他想起小时候经常去太傅府玩的时候的事,如果没有宋大人一家,这江山没准还真不是他的,而他却……

心中一阵悲戚,文迎景帝悔不当初:“朕以后会对你好的,不,朕要从现在开始补偿你……”

宋皇后眼含感激的泪花,心中却一片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到了这个份儿上她心里早就空空如也,再也没有眼前这个皇上的容身之处了。

她不能辜负弟弟的一片苦心。

在皇宫里的几年宋氏已经看得明明白白,唯有权势才是最稳妥的东西,而圣心显然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所以她既然已为皇后,便要留在这里跟这些人继续逗下去。若她日后真的得了一子,便要将他培养成下一任帝王,唯有站在权势的顶端才有资格藐视一切,到了那个时候,她是不是也可以将弟弟迎回,光明正大地恢复他原来宋氏子孙的身份……

宋氏紧紧握住了自己藏于袖中的锦囊。

且不说宋皇后做了如何打算,顾言之假死验完尸过后,姜钦便找了一个武功高强的暗卫扮成了他,悄悄将人替换了出来。

此时他已经跟姜钦坐上了通向大昌的马车。

姜钦知道他家贤贤的芯子早了换了一个人,对宜国的感情并不深,所以这会儿离开也没有辞别故土的忧伤情绪,便没有多少心理负担地跟他嘻嘻哈哈笑闹了一路。

原本他还想直接坐马车跨过边界回大昌,但顾言之放心不下贺容和言一,便只能仍旧从段昌岭中走水路,争取用最快的时间回到大昌。

为此姜钦可是老大的不愿意。毕竟他回想上辈子自己还是小孩儿的时候,顾言之对自己一直都很冷漠,虽然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也会悉心教导一番,但从没见过如此热络、担心的时候。

“……”顾言之理亏,这是事实,他难辞其咎。

“凭什么那俩小兔崽子就是特殊的?”姜钦依不饶地问着。

“连小孩儿的醋你也吃?”顾言之无奈地抓头。

“是啊。”姜钦换上邪恶毒辣地笑。

“……”真怕这一世明显更加变态的老攻一个病发把俩儿砸给掐死了,顾言之连忙解释道:“因为……那是我们的儿子啊!”

“……”这回换姜钦傻了。

顾言之趁热打铁:“之前我还没有喜欢上你,所以才那么冷漠,这也是人之常情嘛。但现在我喜欢你,便会想要跟你有一个未来,所以儿砸是很重要的……”

说着说着顾言之就有些说不下去了,因为红字一行又一行地从眼前飞过,大宝鉴不断提示着他,代表着世界进度正发疯似的增长。

与此同时,姜钦对他的爱意也如这疯狂增长的进度条一样,正野火般呈现燎原之势,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双目变得猩红,却不似往常即将暴露残暴本性那样,这回完全是被感动的。

顾言之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其实挺简单的,当然也可能是前几个世界的铺垫让他跟老攻越发熟稔了的缘故。

——因为知道他是谁,知道对方最后一定会在茫茫人海中也找到自己,所以便越发地任性妄为、肆无忌惮。

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大昌,朝廷仍旧对如何借由段昌岭直取凤城而陷入焦头烂额之中。

主要还是那岭中常年瘴气弥漫,想要挪运大军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但这事情又已经迫在眉睫。

因为当初令姜钦率领兵将去探寻段昌岭中水路的时候大昌的皇帝也完全没想到他竟真能做到,所以当兵马出现在凤城城下的时候,便难以避免地打草惊蛇了,为了这件事姜钦还被打了一顿。

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宜国那边也会迅速布置防线,甚至会想要抢先一步占领段昌岭中的水道,到时候劈人的刀反刺回来,大昌也没有好果子吃。

但其他人急,将军府中的生活节奏倒是慢得可以。

姜钦称病不上朝,对顾言之身带奇药的事情只字不提,既然已经被召回京都,他便安安心心地做起了自己的闲散将军,没事儿的时候就逗逗鸟,带带孩子,偷得浮生半日闲。

他的几个副手听说将军最近突然收养了俩孩子,都好奇纷纷跑过来看,见是两个玉雪可爱的男童,已有五六岁大,都直呼将军别是当了后爹了吧?

“滚蛋。”姜钦懒洋洋地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其实正肩负着带孩子的重任,不客气地说:“来看你们的侄儿们也不知道带礼物?本将军平时都是怎么教你们的?”

单俊平脸皮很厚:“咱们每个月的那点银饷也买不来什么好礼物,莫不如将军你先借兄弟们几个子儿,我们这就出去给侄儿们买礼物!”

“嘁。”姜钦嘴里嚼着草根,余光瞥了眼正跑得满头大汗的俩小孩儿,见他俩玩的正欢便不管了,继续闭着眼睛晒太阳。

殿下年纪轻轻的却总跟个老人家一样,几位武将看不下去,又起哄道:“将军新得两子,只是不知这将军夫人现在何处?”

这几个亲信都知道姜钦秘密去了趟宜国的事,但谁也没想清楚怎么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将军人没回来,先运回来了两个说是他儿子的小崽子。

但殿下安排的十分紧密,除了这一点以外,其他的他们也不甚知晓了。

提到这个姜钦便霍地睁开眼睛并坐了起来,脸上满是难掩的笑意,“他啊,你们见过啊。”

“啊?”几位武将面面相觑。

正在这时顾言之走了出来,大昌的太阳太大,他白天的时候都不想出门,现在是后厨做好了午饭他才不得不出来叫姜钦和俩孩子吃饭。

姜钦一指他,武将们回身,顺着将军的手指看过去,但见一个一袭白衣如雪,美如冠玉的青年正向他们这边走过来……不正是殿下前些日子带回来,又给送回宜国的女支子吗?

怎么又回来了?

而且还……

变了个模样似的。

第83章:被虐待的老攻22

这次与姜钦回大昌的时候并没有安排这几个武将接应,所以他们不知道将军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个人,也是情有可原。

无视几个看起来傻呆呆的下属,姜钦温柔地揽过顾言之,郑重其事地介绍道:“这是顾言之顾先生,我媳妇儿!”

众武将继续傻呆呆状:“哦!”

“前面他穿那种衣服是我们夫夫俩的情趣,顾先生真正的身份是一名神医。”

“哦?”顾言之迎来了几个打量的目光。

“以后你们待他都客气着点儿,见到将军夫人如见将军,知道吗?”

“哦!”众人齐齐点头,“怪不得殿下受伤都不让大夫去看,原来是有神医在侧啊!”

单俊平忽然说:“可是不对啊将军,我们待你就从来没客气,那待夫人……”

“去你的!”姜钦飞起一脚将人踢得远远的,单俊平又狗腿地跑了回来,顾言之说:“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吃饭吧。”

“好!”众人纷纷说道:“还是将军夫人靠谱,跟着将军就只能吃糠咽菜,还得挨踹。”

“我看你们现在就想挨踹。”姜钦一撮后牙槽,露出了残忍的微笑。

武将们立即成鸟兽状散开,在一旁兀自疯玩的俩孩子注意到这边动静都目露渴望,也想来凑热闹,但一见自己的“死对头”顾言之也站在那儿,言一率先哼了一声,小身子一转,就背过去不去看他了。

“嘿!”姜钦看见了,就要网袖子去教训小崽子,却被顾言之拽住了。

顾言之倒没有什么伤心的情绪,养了好几辈子的孩子,小崽子放个屁他都知道是什么味儿的。

——言一心里其实还是怕他,又不想承认,所以总在故意试探自己的底线,以获得内心中的安全感。

这俩孩子,贺容外柔内刚,言一外刚内柔,他都摸得透透的了,也自信儿砸们能像姜钦那样发现自己的变化,所以内心淡定极了,只不过……

“小孩子不能打,只能教。”在姜钦耳边悄声说道并给了他一个眼刀,家暴还是不可取的,只会继续给孩子蒙上心理阴影,到时候没准儿连姜钦都一并恨上了。

“好,都听媳妇儿的!”姜钦当然也知道打孩子不好,他刚才就是要去吓唬吓唬小崽子,免得他整天给自己媳妇儿脸色。

其实这俩孩子姜钦都挺喜欢的,不完全是因为顾顾吩咐他照看,他内心深处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驱使他不断亲近这俩小孩儿。

很难想象从来没有什么兴趣和向往的心竟然忽然多出来三个牵挂,姜钦每天幸福的冒泡泡,就导致顾言之的世界进度一下子蹿到了百分之九十。

他忽然觉得如果以后世界的老攻也这般容易满足的话,自己倒有望快速集齐星星了。

不过……

“公子,少爷,午饭好了,快来吃饭吧。”兰馨在饭厅门口喊了一声。

之前姜钦将俩小孩秘密送来大昌的时候,一直负责照顾他们的兰馨自然是瞒不了的。她也非要跟过来,俩小孩儿又都喜欢她,离不开她,所以姜钦便也将她一并接了过来,现在就负责他们院中的诸多事宜,因其办事能力很强,已经隐隐有要与府中大管事比肩的迹象。

“唉,知道了。”顾言之应了一声,便招呼一众武将都过去吃饭,他与姜钦走在最后面,悄声说着:“兰馨这么体贴能干,劾该给她找一门好的归处才是。”

“唔,看她自己。”姜钦说,“她若愿意留在府中,过些日子我找个由头把大管事辞了便是。若要出府家人,那我这就给她寻一门好夫家。”

反正大管事自作聪明,一心一意向着那个他根本不会娶进门的小侯爷,胳膊肘往外拐,他也早想辞了他了。

“嫁人跟当管事有什么冲突吗?”顾言之问。

姜钦瞪眼看向顾言之,纠结地想了一阵,“好像……没什么关系?不对不对!她是女子,女子嫁人后怎可抛头露面?”

“抛头露面又如何?大昌民风开化,总不能只针对男子吧?”顾言之随口说道。

他向来无意改变世界,也觉得自己没那么大的能耐,所以也不过是随口一说而已。

但奈何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那时还不知道自己随口一说的事儿在日后改变了大昌甚至整片内陆对女子的看法和观念。

姜钦认真说:“我知道了。”

一顿饭宾主尽欢。

用过饭后单俊平偷偷将自家将军叫到一旁,问他:“小侯爷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之前他已经递过折子说明要退婚了,但护国公一家不同意,皇上也不同意,这事情便也只能搁置了。

“父皇想利用我钳制护国公一家,小侯爷天生怕血上不了战场,苏家想利用我延续他家百年威望,却唯独没人考虑过我的感受。”姜钦露出了已经鲜少出现的残忍的笑,“包括苏佑霖在内,即便我已经清楚跟他说过无意于他他仍旧一意孤行请旨赐婚……”

“所以即便言之不出现,你以为我最终会与他成婚?”

“呃……”单俊平语塞,这个问题其实他还真没多想过,只是他们将军人长得帅,小侯爷又俊美惹人怜爱,圣旨下来的时候虽然大家都知道将军这是做了权利的牺牲品,但那可是皇上亲自赐婚,如此殊荣加身,劾该庆贺,也就自然没有人考虑过将军的感受。

毕竟那是皇婚,下圣旨赐的,便是不愿,可谁有能摆布得了呢?

“所以将军是早就想好对策……”

“算是吧。”没有那道圣旨的时候姜钦还活得浑浑噩噩,处于一种既没有理想也没有抱负的状态,但人都是不喜欢被约束的,所以说起来要不是后来冷不丁被赐婚激起了他的反抗欲,他也不会奋起在军队中缕树功勋,也许这两年也都是白活。

单俊平他们吃过饭离开以后顾言之在将军府的后院当中找到了正在舞刀弄棒的姜钦。

俩熊孩子去睡午觉了,是院子里头难得的清静时光。

下午阳光正烈,姜钦练武时赤着上身,汗水沿着起伏的肌肉轮廓缓缓流淌下来……顾言之被这阳光下的一片小麦色肌肤晃到了眼睛,他缓步走上前来,姜钦在看见他的时候忙将手中的长枪放下,迎向他道:“下午这么热,你还出来做什么?”

说着就抬手,想要为顾言之挡住头上的阳光。

“你还好意思说我?当心中暑。”

姜钦嘿嘿一笑:“没事,我年轻,身子骨硬朗着呢。”

“去。”顾言之推了他一下,这只手却很快被握住了。

其实刚才姜钦跟单俊平说的话他都听到了,这会儿想起来便问道:“那你想要怎么做?”

“办法很多。”姜钦说,“就看言之更喜欢哪种方式了。”

顾言之看了看自己即将满格的世界进度,无所谓道:“我都可以啊。”

又三月,戎国发兵攻打大昌。

戎国与大昌接壤比邻,只是位置在北方,整体天寒干燥,觊觎大昌的水土繁茂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一次会派兵也许是自己国家已经休养生息完毕,也许是见大昌与宜国正打的焦头烂额,想趁其不备分一杯羹……究竟为何没人知晓,但此刻大昌的确已与宜国就段昌岭陷入了恶战,一时间分身乏术,满朝惶恐。

是以这种时候,几乎是被明令禁止参与与段昌岭密道之事有关的姜钦则再次浮出水面。

很多人都推举年少的六皇子率军去抵御戎国的攻势。

刚刚养伤复出的姜钦被叫到了殿前,虽然表情十分落败,但仍旧没有一点抗拒地同意了。

对于六皇子受到的委屈,满朝文武心知肚明。

发现段昌岭中的密道是大功,如果再由六皇子继续接手那里的事物,恐怕就会被其独揽风头。

那可是不受宠的六皇子!

别说其他皇子不想看到那样的景象,就连坐在龙椅上的那位也不希望。

所以姜钦只能远离段昌岭这块肥肉。

但为了压制自己的儿子不惜以小由头打了他三十大板、并且又将人派去了苦寒的北方去与戎国交战,这六殿下还真是一个惨字了得。

顾言之说:“去戎国的事情是你一手安排的?”

他这会儿正一边翘着脚,手里捏着刚下来的新鲜黄桃果子,吃的汁水四溢,一边看着姜钦在旁边亲自动手打包他们的行李。

“嗯。”姜钦说,随即呲牙:“父皇不会把宜国那条线儿上的兵权给我,而我又需要兵马,戎国倒是一个不错的地方。”

“可是东北方向边境苦寒……”

顾言之话没说完,已经升为大管事的兰馨便敲门道:“殿下,外面有人通报,说定国公府的小侯爷有事来找。”

“……”姜钦在听到这句话时仔细辨别了顾顾的神情变化,才咳了咳对外面说道:“请小侯爷到正厅等吧。”

“别去正厅了,就来这儿吧。”将最后一口桃肉吞下,顾言之擦擦嘴又抹抹手,站起来道:“我回避就是了。”

“这里可是我们的卧房。”姜钦不乐意。

“卧房怎么了?你可别说小侯爷没进来过。”顾言之说着,就麻溜儿走到了屏风后面,将自己藏了起来。

不仅能藏起来,顺道还能竖着耳朵偷听,卧房是个好地方啊。

原来回避的意思是这样的。姜钦有些哭笑不得,不仅不恼怒他这种明显的作货行为,反而觉得他家媳妇儿越来越可爱了,与从前死气沉沉的样子比起来好了不是一点半点。

而且顾顾为他吃醋,尤其是这种一点半点儿、不伤大雅的飞醋,倒是会令他浑身血液沸腾,觉得很开心。

真是变态。

姜钦自己都这么觉得。

他这般想着,脑子一抽,便同意兰馨将苏佑霖请过来。

小侯爷也是许久未见到姜钦,一进屋便劈头盖脸问道:“你当真要去东北边境抵御戎国?”

姜钦稳稳当当地喝了一口茶:“是。”

苏佑霖说道:“那你可知道戎国善战,东北边境又苦寒,不适合大昌军队作战?”

姜钦缓缓抬头看去,小侯爷语气不急不缓,甚至带着一种迷之从容自信,这叫他瞬间就想到了几种可能,便问道:“小侯爷这话是何意?”

苏佑霖道:“你去了那里就算不是去送死,也是费力不讨好,在皇上面前讨不到半点好处。”

“哦?那小侯爷今日来此,是有什么妙计?”

小侯爷挑唇,打开折扇扇了几扇,胸有成竹道:“确是如此,但如果我们立马成婚的话,到时候我爹就可以把你要来西南军中,你也知道,西南边境情况富硕稳定……”

“够了!”一想到顾顾还在后面听着,姜钦脸色瞬间就黑了,哪里还敢让他说完。

他这会儿脑子才清醒过来,想到他家顾顾心思那般令人琢磨不透,若是真生气了……那可如何是好。

苏佑霖也并不怕他,他始终都觉得姜钦没有自己打,又不受宠从小浪荡,想法便难免会天真幼稚。是以虽然话语被喝止了,但也不过是一声哼笑,道:“我听说你又将那女支子带了回来,怎么?你还真准备就这么跟他双宿双飞?”

“是。”挺听他那般唤自家顾顾,姜钦不由心中恼怒目光阴沉,便很肯定地说,“我早跟小侯爷说过,我从未喜欢过你,你又何必去请那圣旨限制于我,至今日这般地步。”

“哈哈哈!”苏佑霖仰天长笑,他想要的东西还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更何况……

“若没有我,殿下何以走到今天?”

第84章:被虐待的老攻23

姜钦早过了会被人轻易激怒的年纪,所以即便苏佑霖这么说,他也没有什么反应。

但他的这种沉默在小侯爷眼中俨然便成了一种默认。

苏佑霖从小身体就弱,又见不得血腥,所以没上过战场,外加又没到入仕的年纪,对朝堂上的事也仅是道听途说,所以关于六殿下是依赖护国公的庇佑才有今天的类似言论,他是深信不疑的。

姜钦懒得跟他解释,现在只想赶紧将小侯爷请出去,于是他一如既往地干净低落道:“我是死是活,便不劳小侯爷挂心了。”

“你当真不听我的劝,要去跟戎国打仗?”这在他眼中俨然就是不知死活的行为。

姜钦不说话了,他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好,到时候可不要怪我……”小侯爷三番两次在这将军府中碰了灰,觉得自己这次过来也是自取其辱,便十分气愤地拂袖离开了。

苏佑霖离开以后,顾言之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摸下巴:“这小侯爷还真是二世祖的可以啊。”无知程度都快跟原主有一拼了。

姜钦暗自观察了下他的反应,见自家顾顾没有什么异常,便放心地吐了口气,转身继续打包行李。

顾言之叹道:“不过他说的还蛮有道理的,东北边境这条路不好走。”

姜钦倒是想得很开,也很自信:“不妨事,戎国什么情况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哦。”对,老攻毕竟也是重生过的人,金手指闪瞎眼睛,他压根儿就用不着跟着操心。

“而且我们外出远离京都,也能清静两年。”姜钦揽过顾言之的肩膀道,“等到再回来之时……只会更清净。”

至于怎么个清静法,姜钦没说。

三日过后六皇子亲率五万兵马前去东北边境主持战局,抵御戎国入侵的军队。

谁也没想到,这场仗一打就打了三年。

同时大昌也与宜国就段昌岭的归属大打出手,燃起战火,原本富饶美丽的国度进入了全民备战的状态。相比起来六殿下驱逐戎国的速度虽不快,但损失却也不是很严重,倒不足以引起朝廷的注意。

对于这种局势姜钦现在很满意,甚至闲暇之余还能经常跑到河边去钓鱼。

俊朗挺拔的青年提着鱼竿,顾言之就靠在他身上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要不我们做点什么有趣的事?”姜钦转着手里的鱼竿,不怀好意地说。

三年过去他的轮廓已经完全长开,从前的青葱面孔变成了现如今的轮廓深刻,身上的魅力也与日俱增,自不消说。

可顾言之还是想都不想便推开了凑过来的大脑袋。

“外面这么冷,你也能提起兴致来?”

话音刚起姜钦便将人揽进怀里,用胸膛温暖他:“怎么提不起来?只要是看见你,我这浑身上下就都跟着火了似的……”

在军中待的时间久了,姜钦也懒得掩盖自己的兵痞气,说浑话都是张口就来,与他姣好的相貌完全称不上匹配。

顾言之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想着要是自己上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姜钦没有跑,以至于自己能够看见他现在这副长相,那么那时候的自己是不是也会喜欢上他?

然而转念一想,那个时候有天道看着,他都不能跟人发生关系,心灰意冷间也许干脆就不会有这种心思。

但天道……为什么会阻止他跟人有密切接触?

亦或者说,是在大宝鉴出来以后这条规矩才没有了,还是规矩原本限制的就不是不是,只是在此之前的许多个世界他们从未遇上,或从未擦出过火花?

自从上次做梦的时候,最后看见那一张模糊的面孔便被逼着醒过来后,顾言之就有了一个很疯狂的猜想……

他总觉得在幕后控制这一切的,是老攻本人也说不定。

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对方为什么要困住自己?自己千万世的轮回,与他可有什么关系?

……他知不知道我的痛苦?

现如今已经疑点重重也不怕多了这一笔,他将这个疑问记下,转头跟老攻顶嘴道:“只要看见我就着火?那将军您这身子骨还挺抗烧。”

“抗不抗烧你现在试试不就知道了?”姜钦邪恶笑道。

都老夫老夫了,顾言之还真不想试。

更何况这种野外游戏他们又不是没玩过,浪漫是有的,但也真遭罪。

两个人正拉拉扯扯间,姜钦的属下跑了过来,怕撞见什么尴尬的画面,人还未到,声已经先传来了过来:“将军!戎国的军队动了!”

姜钦刚到这个地方的时候便出奇策夺回了一城,后来因为天气和地理都不占上风,又被戎国夺过了两城,其后姜钦整顿军中将士,将原本驻守在此处兵马中的一部分也收进了自己麾下,便又连夺了三城回来。

后来就这样拉拉扯扯,一耗就是三年。

三年期间他已经将原驻此地的三万兵马全部收于自己麾下,也正是此时戎国才堪堪认识到,原来自己的成与败、进与退全部都是大昌的这位年轻将领一手操控的,目的就是依靠战争集结物资和兵马。

戎国从始至终都配合着人演戏,被当猴耍。

姜钦他是真的用兵如神。在战场上可以决胜千里之外,甚至一手操控了这整个战局。

别说大昌子民人人都知六皇子骁勇善战,便是戎国人对他的名号也是闻风丧胆。

但戎国将领也不是傻子,姜钦意欲集结兵马的意图暴露,他身后的大昌于他来说便是致命的利刃,戎国根本不需要在战场上战胜他,只消将他的这种心思在大昌国中散布出去……

所以姜钦意图谋反的消息已经在大昌传得满天飞了,大昌皇帝案上弹劾姜钦的折子也已经多如牛毛雪花。

而这期间戎国就观察大昌的局势,等着大昌将姜钦召回处置,是以这段时间一直都按兵不动。

他们不动,姜钦就无聊了,只能出来钓鱼打野味打发时间。

但现在敌方终于有了动静,他也终于有事做了。

几个人缓缓往回走,顾言之算了算日子,道:“奇怪,戎国这么快就动了,也太沉不住气。”

姜钦倒是不以为然。戎国的情况也很复杂,现在被他们侵占的城池仅剩一座,戎国不想放弃这座易守难攻的城,又深知姜钦是在拖时间不会主动进攻,所以踞兵不发。

但一等就是几个月,大昌那头仍旧没有动作,他们按耐不住也说不定。

旁边将领也是跟随姜钦多年的亲信,殿下的心思现在已经到了路人皆知的程度,外加上四周无人所以没有什么可忌讳的,他说道:“这么长时间了陛下也没有召回将军,这次是终于肯相信咱们将军了吗?”

“那应该是不大可能。”姜钦嗤笑,对于自己爹是什么德行早就不抱期望,“他没空理我应该是出于与宜国那边的战事紧张,同时也毫不忌惮我手中的八万兵马。”

“可是咱们将军用兵如神……”那亲信早就将姜钦视为战神,见不得别人对他家将军有一丝轻视。

“唉。”姜钦摆手止住他的话头,笑道:“该谦虚的时候咱们还得谦虚,连打胜仗外加几个月不打仗,即便每日操练军心也难免会涣散膨胀,骄傲是最不可取的东西。”

他随意说着,话语声传入人耳,却是格外掷地有声。

“是!”那将领越发肃然起敬。

姜钦正经起来还是有几分魅力的。

顾言之跟在他身边儿往回走,再抬头就见老攻回头冲他一呲牙,转瞬间藏在袖子里的手就被握住了。

……当然,不正经的时候也是真狂野不羁,要多变态有多变态,这点也没什么好说的。

姜钦率兵去打仗了,顾言之就回到自己的院儿里静等他回来。能将此处所有地形都摸得透彻,又全然了解敌国武将的优劣,还能掐会算的提前识得天气,如此天时地利人和都占据,想输也不容易。

以往三年都是如此,他从未担心过姜钦上战场。

姜钦并没有隐藏他的身份,所以除了正式拜堂这个环节以外,这里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将军夫人。

沿途遇见的士兵都向他行礼,顾言之也一一还礼回去。虽然说是将军夫人,但他并无官职在身,这些士兵便无须向他行礼。所以顾言之还礼回去,便是一种相交的礼节,也体现了他对这些人的尊重。

不可矜娇。这却也是他曾经教给姜钦的。

顾言之刚到这里的时候并不受人尊重,甚至作为将军的姘头还被兵士们看得很低。要不是他在这些方面处处注意,也确实将“神医”做的很好,便断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地位。

院子里,言一跟贺容正在练剑。

姜钦还没出京都的时候便已经做出了今日踞兵的打算,自然也没有将儿砸们留在将军府中,也一并带了出来。

而顾言之养儿子的方式又很糙,从不让他们回避战事,俩小孩多多少少也经受了战事洗礼,比以前都要稳重成长了不少。

就是与顾言之的关系仍旧不好不坏的,以言一为首,有时候还是会特意跟他作对。

三年过去俩小孩儿也都长成了小大人,虽然年纪小还不能上战场,但日日练习,对打的武功招式竟然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言一喜动,所以更爱练武,贺容就负责陪他过招;贺容喜静,顾言之在教他们读书认字之余还会教他一些医术,没事的时候言一就陪着他,俩小孩儿排排坐着晾晒草药和粮食。

顾言之早就习惯俩小孩儿的这种成长了,毕竟早就教了不止一世,知道他们未来都是大才。颇为欣慰地在旁边看了一眼,便打着哈欠去睡午觉了。

然后他在一阵吵闹声中起来,推开房门正看见身穿褐衣银甲的单俊平正站在他门前想敲门。顾言之只看一眼他的表情便生出一丝疑惑,问道:“怎么了?”

单俊平瞪着赤红的眼睛道:“将军,将军他忽然晕倒了!”

“怎么会突然晕倒?”顾言之拢了拢身上的外衣,跟单俊平一起骑马赶往前方两军交战的地方。

“不知道!将军正在马上杀敌,忽然就翻到了马下!”

怒号的风声之中,单俊平大声喊着给顾言之说当时的情况,“我就跟在将军身边,看的分明,将军是忽然晕倒的,身上也没有什么伤痕,绝无可能是被人所伤!”

前方的战火还没有熄灭,姜钦忽然晕倒确实令士气大减,顾言之一路骑马赶到中帐之中,只见姜钦平躺在卧榻上,面带血色表情安详,确实不像是受了重伤。

有军医正在给他把脉,见顾言之来了,便忙将位置给他让了出来。

这些年顾言之炼了不少药给姜钦,以伤药为主,统统分给了信得过的随军大夫,他们知道伤药的出自顾言之之手,便都对他心存敬意,这也是姜钦手中的八万人马全无损失的原因。

顾言之坐在塌边给昏迷的姜钦把脉,发现他脉象很弱,却又平稳如常人,既不像生病受伤,也不像全然无事。

“这是怎么回事?”顾言之问。

“将军身上并无损伤,内腑也一切正常,不见心衰之状,更无中毒之象,但就是脉象微弱,昏迷不醒……”随军大夫沉吟着回答,这种情况从未遇过,他们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顾言之想了想,自袖中拿出了颗他最近改良的,有起死回生之效的仙丹给姜钦服下了,便坐在一旁静心等待。

然而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姜钦仍旧全无反应。

又一个时辰过去,姜钦不仅没有醒,甚至连脉象都没有一丝变化。

顾言之将老攻上上下下都检查了个遍,能做的都做了,但这人就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问大宝鉴:“这是怎么回事?”

大宝鉴跟没听到召唤一样,一如既往地沉默。

顾言之习以为常,也没在意,这个时候单俊平掀开帐子走了进来。

“将军还没醒?”

顾言之摇头,脸色是长久未有的凝重。

他向来不怕遇上解决不了的问题,但这一回他连姜钦身上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那要不我们就先收兵了?”单俊平也是深深皱着眉头,脸上混合着汗水和泥巴,情急之下并没有发现他已经下意识地以这位顾先生马首是瞻。

主帅在战场上忽然落马,确实有损士气,再这样拖下去绝无好处。顾言之想了想,便干脆点头道:“那便收兵吧。”

“做好防御工事。”

“是!”

一场仗反而让戎国落得了甜头,他们知道姜钦出了事,却也怕是这位又生出的诡计,所以大昌鸣金收兵,他们还真不敢追。

单俊平令兵马都回城,严密防守,暂时还算无事,其余的只等将军醒来……

但时间一过几天,姜钦一直都表情安详地躺在那里,除了还会呼吸以外,却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反应,仿佛是个活死人了一般。

能喂的药都喂了,奇怪的是他存放在空间中的仙草灵丹竟然全无用处。

顾言之一遍一遍想着姜钦昏迷前的种种细节,想着戎国突然来战是否是因为提前做了手脚,但又完全找不到任何线索。

因为他在姜钦身上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可以证明他提前被人动了手脚。

“总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现在外面都在传将军昏迷不醒的事了,一旦真的确定戎国便会来攻城……”单俊平对躺在床上的姜钦猛倒苦水:

“还有京都那边,圣上也已经派特使前来询问情况,到时候得知这里群龙无首,皇上就会派其他人来接手,那殿下您这么多年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所以殿下,算我求你了行不?赶紧醒过来吧,你别让我为难啊。”

他们现在真可以说是腹背受敌。单俊平哭丧个脸说。

顾言之就坐在姜钦身边,一边握着他的手臂给他按摩肌肉,一边听单俊平前来给昏迷的六殿下汇报外面的情况。

姜钦突然昏迷、药石无灵他还没找到原因,外面的那些烂事他便更加没有心思管。

但一想到那是姜钦的心血,为此已经谋划三年,便又觉得可惜。

想了想,顾言之说,“城要继续守。至于其他的,等圣旨下来再说。”

清冷寡淡的声音落下,他跟着放下了姜钦的手臂,缓步向外走了出去。

帐帘外,俩小孩儿互相抱在一起,都瞪着漆黑的眼在观察内部的情形。

他们是真把姜钦认做父亲了,听说姜钦昏迷了他们都心急,闯进帅帐以后便是一阵哭闹,被顾言之呵斥了一声,再也不敢轻易进去哭了。

虽然身量都拔高不少,但说到底还不过是几岁的孩童而已,以前顾言之跟他们和颜悦色,他们倒也敢放肆,但忽然变了脸色的顾言之还挺吓人的,只要不傻就没有人敢往他面前撞。

所以他们只敢在外守着,断不敢进去里面了。

看着一直守在帐外的小孩,顾言之有些疲惫地说:“你们也跟我来。”

俩小孩互相看了眼彼此,贺容这两年还跟顾言之学了医术,他本就没有言一的态度那般强硬,便冲言一眨了下眼睛。

言一虽然万般不愿,但在贺容的拉扯下仍旧跟着走了。

“这城池倒还坚固,可戎国善战,若真要攻来恐怕咱们也没有办法。”单俊平一边走一边说,他也搞不懂顾言之要做什么。

顾言之说:“劳烦单将军在军中找几个心灵手巧之人过来。”

“哈?”

“顺便再叫人伐些木头。”

“……东北边界尽是林海,想找木头不难,只是却不知道顾先生想要做什么?”

“做我现在能做的。”顾言之眼望天边,轻声说道。

第85章:被虐待的老攻24

虽然不知道顾言之想做什么,但单俊平仍旧安排人照他说的去做了。

“将军昏迷的这段时间,顾先生也要注意休息,别熬坏了身体。”单俊平注意到了顾言之乌青的眼眶。

“我没事。”顾言之说,又回身对俩小孩儿道:“你们知道我方才为何要骂你们吗?”

贺容和言一摇头。

关于被虐待的记忆早就变得模糊,便逐渐被那个事事不管,却又不会为难他们、甚至隐隐透着关心的身影所取代,是以冷不丁被这么一凶,说不难过不安是不可能的。

“因为你们是主帅的儿子,那个时候谁都可以哭,但你们不能。”顾言之说,同时痛苦地想到他果然不适合带小孩子,所以天杀的姜钦,你倒是赶紧给老子醒过来啊。

俩小孩互相对望一眼,似是没听懂顾言之的话,又似是懂了。

顾言之按个摸了摸他们的头,道:“都去洗把脸吧,等会儿给你们看好玩儿的。”

贺容与顾言之亲近,所以被摸头了也不会躲。

至于言一……正被贺容拉着手,想躲也没躲开。

总之最后俩小孩儿还是拉着手,乖乖地去洗脸了。

安顿完儿砸们,顾言之便命人准备了些笔纸,随便找了个桌子充当书案,伏于上头便开始写写画画。

小半天的时间,他要求的人和木材便已经准备到位。

然后就在一行人惊异的目光当中,顾言之拿出了一卷写的满满当当的宣纸,其上还有不少图画,在人们面前缓缓展开。

“劳烦几位,这是我刚刚画的,有些地方可能略微粗糙,我大概给几位讲讲,便请你们尽量按这图画所说的,将这些木材劈砍成相应的形状。”顾言之跟那几个被找来的士兵说。

“先生这是要做什么?”单俊平问。

顾言之神色如常,语气中却隐隐带着自信道:“先将这些配件做出来,然后你们便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配件?

单俊平表示自己没听明白。

不过一想到顾先生这几日在昏迷的殿下面前衣不解带地守着,谁劝都不离开的样子,感觉还是现在的情况比较好一点,便不再犹豫,挥手让那几个要么是木匠出身,要么学过类似手艺的人照着顾言之所画的图处理木材。

顾言之在旁指导,等到达到了他所要求的程度以后,便亲自动手将这些部件组装起来。

青年的胳膊看起来纤细瘦弱,却充满了力量,几个配件被他拿在手中拼拼整整,竟奇迹般地组合在了一起,成了一个……谁也看不懂的……东西。

“这是连弩。”顾言之说着,拿起旁边刚刚削好的几支弓箭装在里面。

“哈?”几个人从没听说过这个东西,言一和贺容更是双双睁大眼睛看着他手中的小匣子。

顾言之没有多解释,只是带领众人走到帐外的演武场,拿起连弩,对着靶心扣动了制作还很粗糙的机括。

“咻咻咻!”几道破风的声音自耳畔擦过,待众人望去,靶子上已经多出几支木箭。

“连弩就是可以连发的弓箭。不仅可以连发,而且比普通弓箭省力,也比较方便瞄准。”顾言之说着就将手里的木匣子递给了旁边早就按捺不住的言一,言一接过连弩,俩小孩立刻呼喊着跑到靶子前,将木箭取下重新填装。

方才顾言之装弓箭的时候他们也在旁边看,所以这难不倒他们。

木箭是临时做的,箭头并不尖利,但顾言之仍是叮嘱道:“好好玩儿,不许对着人。”

“好呦!”

“容量和射程还可以改进下。”顾言之一边回忆方才的感觉一边说道。他曾经有几世学习了器械设计及建造,也亲自动手做过不少东西,现在这个世界生产力虽然有限,但一些简单的器械还是可以制作出来的。

“你们就先做这个,越多越好,也要安排士兵练习。回头我再画几张图,这样应该足够抵御戎国……”

顾言之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四周静悄悄的,安静得可怕。

他疑惑地转身,只见单俊平和那几个士兵都用一种惊为天人的目光看着他,事实上自从顾言之用手中的木匣子连发数箭且箭箭接近靶心时起,他们张大的嘴巴就从没合上过。

顾言之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他们崇拜的目光,这些在他看来完全是粗制滥造的东西对于单俊平他们来说是至宝,这一点他倒是早就料到了。毕竟经历了很多,他多少懂得在生产力落后的社会当中藏拙的重要性。

“顾顾顾先生……”单俊平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了,纵使这位顾先生一直都在刷新自己对他的认知,但这一次也着实太过令人震惊了!

“早听说过宜国蜀地有一门专做暗器,只是这种能够连发的技艺也已经失传,先生竟然晓得并能做出如此精妙的东西!”单俊平激动道。

顾言之摆摆手,他只是经历得多所以懂得多一点而已,该得的殊荣早就在过去的那些世界当中享受得腻味儿了,实在没什么可吹嘘的。

“先生放心,我这就安排人去把它们都做出来!”

“嗯。”顾言之点头,回身去画早就在心里成形的改良图去了,只留下单俊平、几个方才参与连弩制造的士兵和俩个不住射箭取箭,又是拍手又是叫好的儿砸。

“你们几个从此就专门负责制造这连弩吧,我再安排些人来给你们打下手,哥儿几个都好好跟顾先生学习学习,日后前途自然不可限量。”单俊平说。

那几个被找出来的士兵当然也省得这是一个难能可贵的机会,他们不仅不用去战场上出生入死,留在后方也许还能晋升,便都马上跪地叩谢单将军的提拔之恩。

“唉,都谢我干嘛,要谢就去谢顾先生!”有了这连弩便不再怕戎国的入侵,更何况顾先生说以后还会有更厉害的家伙。危机解决了一半,已经数日被阴霾笼罩的单俊平心情也好了不少,他又说道:“不过这件事情你们得保密,在连弩没有被正式使用之前不要声张,也不要说这与顾先生有关。”

“是。”几个人连忙应下。

画完所有的图纸、又交待了一些细节以后时间已是半夜,顾言之回到帅帐休息,姜钦依旧没有醒。

平素里张狂俊逸的青年躺在那里,神情安详如旧,如果不是连续几天都在昏睡,怎么叫都叫不醒,还真的会让人觉得他只是睡着了。

顾言之坐在床边握住姜钦的手,感受着掌心的温暖温度,忽然又觉得好气。

他捏了捏昏睡中的老攻的脸,狠狠说:“老子来这里是来完成任务的,可不是为了帮你擦屁股的!”说着,他猛地俯身,面孔与姜钦俊俏的脸徒然拉近,几乎近在咫尺,“所以你要是识相点儿最好赶紧醒过来,不然我就……”

这般说着,顾言之在脑中召唤大宝鉴,想查查自己现在的世界进度。

“不然我就不管你,直接去下一个世界了。”

很早以前他在这个世界的进度便已经超过了九十,进展得太过顺利,外加顾言之忽然不怎么想太快地离开这个世界,所以进度什么的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关注过了。

也许现在马上就要满格了说不定。

可奇怪的是这一回无论怎么呼唤大宝鉴,那串儿早就熟悉的鲜红大字也并没有出现。

没由来的,顾言之突然心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之前姜钦昏倒,即便查不出原因,甚至他的灵药也救不了,顾言之也没有如现在这样心慌。

一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姜钦虽然病得蹊跷,但他从不觉得自己真就治不了了,只不过是暂时还没有找到症结所在而已;二则是因为,顾言之压根儿就没将问题想得这般严重。

……如果坏掉的不是姜钦,或者说坏掉的不是这个世界老攻的肉体,而是存在与真实世界当中的老攻的话,那么姜钦忽然昏迷不醒,脉象微弱便可以解释了。

——他本就怀疑大宝鉴便是真实世界的老攻与他对话的一个方式,现在连大宝鉴都没有回应了,那是不是就说明……

顾言之的目光猛地落到姜钦身上。

哪怕有一个世界他与老攻的结局是不好的,任务没完成,他想他都是可以接受的。

反正他们还有下世,下下世可以相守。

但如果老攻这个人彻底消失了,下辈子,下下辈子,乃至于他未来的万世轮回穿越都将再见不到这个人……那可比他在此之前的无数穿越要凄惨多了。

至少,在此之前他没有心,没有喜欢的人,了无牵挂。可如果大宝鉴消失了,老攻也就这么消失了……

顾言之忽然紧紧握住了姜钦的手。

……他又当如何处之?

心慌心痛的感觉比模糊的梦里还要强烈无数倍,现实与梦境是不一样的。现实明晃晃地砸在眼前,顾言之记忆之中也是第一次尝到了真正的惧怕。

毕竟他没有通天之能。

他若是真有那个能耐,又怎么会被困在这一个个世界当中,经历万世也脱离不开?

上穷碧落下黄泉,他又该去哪儿,把这么一个人翻出来。

顾言之是握着姜钦的手睡着的。

再醒来时外头天光明媚,却丝毫没有将他心中的阴霾散退。

姜钦依旧没有动静,顾言之甚至记不清这是他昏迷的地多少个白日了。

“虽然没听说过戎国善巫术,不过如果实在不行的话,先生你看,不如咱们请个神婆来看看?”单俊平最近每天忙得要死,又要监督人做弓箭,又要负责安抚稳定军心,每天只能抽出一点儿时间来看看姜钦的情况。

顾言之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是摇了摇头。

他知道姜钦的问题根本不是这些,折腾再多也没用。

“总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单俊平已经急得团团转了,顾言之看起来却十分镇定。

或者那并不能被称为镇定,他只是失去了所有情绪而已,整个人都灰败了,没有生机也没有希望。

几日前那个给他们拼装弓箭的人还不是这样儿的。单俊平担心姜钦,却也忍不住担心顾言之,总觉得再这样下去将军没事,顾先生的身体却已经熬垮了。

或者说是精神崩溃了。

“依我看将军他就是中邪了,要么就是中蛊了,我还是去把那什么神婆和巫医都找来给看看吧,也许看看就好了呢!”单俊平说完便向帐外走去,现如今哪怕是还有一点希望,他都要争取。

顾言之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更没有阻止他离开,只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发着愣,不断地在心里琢磨着一个想法的可行性——

他想要再自杀一次,看看自己究竟还能不能回到虚无空间当中去。

他心中惶恐不安,便总想寻找一个真相。

如果可以,那么即便大宝鉴现在没有给他回复,但至少能说明老攻现在是活着的。只要活着,便还有希望,也许他可以在那虚无空间当中找到蛛丝马迹也说不定。

但他又害怕如果自己死过以后回到的不是虚无空间,那岂不是说明他连这一世再看老攻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了……

“顾先生,不好了!”

还发愣之际,之前刚刚出去的单俊平又掀开帘帐跑了回来,“朝廷派来的督军到了!”

被这一嗓子拽回到现实中去,顾言之问道:“来的是谁?”

“是兵部的李大人,还有……护国公府的小侯爷。”

第86章:被虐待的老攻25

单俊平的表情跟生吞了一只苍蝇似的。情况越来越复杂了,自从上次被殿下严厉拒绝以后小侯爷便淡出了他们的视野,怎么一过三年,这个时候又跑了过来!

再这样下去顾先生还没事儿,他都要先崩溃了!

顾言之以军师的身份,跟单俊平一起去迎接带着圣旨前来的督军。

兵部的这位李大人已经年过五旬,其人以雷厉风行、铁面无情着称,听说做事手段很强硬,想必皇上派他过来就是要收回,或者是暂时掌控姜钦手底下的那几万兵马。

但这三年来姜钦早已经将手下的这八万人马言周教得服帖,即便将军昏迷,督军可以代行一部分权利,但虎符尚在姜钦手中,这位李大人来到军营暂时还不是什么多大的威胁。

最叫人头疼的应该还是小侯爷。

简单的迎接过后按军中日常交接了部分事宜,苏佑霖便嚷着要去看姜钦的情况。

“殿下缘何一直昏迷不醒?可有找信得过的大夫看过?”他说着,视线跟着话头转移到了顾言之身上。

他显然是记得三年前姜钦被杖责之后,顾言之不惜将大夫拦在门外也要与殿下独处时的场景。

甚至依他现在来看,姜钦会忽然变成这样,与眼前这人完全脱不开干系。

……若不是中了什么巫蛊之术,向来带人冷漠、没见对什么人上过心的六殿下又怎么会突然热络起来,非他不可。

顾言之沉默着不出声,单俊平在一旁为难地挠挠头,“随行军医都看过了,说法都一样,都不知道殿下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

“可是中了蛊?”苏佑霖皱眉道。

“这个……我们也怀疑,这不正要找巫医来看看……”

“那怎么不早点找?这都过去几天了,若是延误了殿下的病情你们担待得起吗!”小侯爷脾气暴躁地说道。

过去了这么久,小侯爷的外貌没什么变化,脾气倒是渐长。

单俊平心里也很憋闷,他们自打来了这戎国就自由自在的,将军更是待他们尊重如亲人,有错自不必说他会自己领罚,单俊平也已经好些年没被人这般激烈地兜头一顿痛骂了,更何况是完全不相干的小侯爷,竟然也来他这儿耀武扬威。

此后一路无话,小侯爷进了帅帐,便看见姜钦面容一直栩栩如生,就像睡着了一样,但真如单俊平他们所说,就是怎么叫都叫不醒。

“无妨,本侯此次前来还带了随行御医,不如就请御医先来看看,单将军觉得如何?”苏佑霖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语太过犀利,毕竟论官位他此行也不过是个名义上的随行参军,还是他不顾所有人反对非要跟过来、向皇上讨来的。

他是想最后再争取一次。

但一到这里就得罪了姜钦身边儿的副将,实在是不智之举。他也是在看见顾言之依旧伴在姜钦身边,风致如一仿佛不曾有什么变化时,急火攻心。

单俊平自然不能说不,他又看向了顾言之。

顾言之说:“看就看吧,小侯爷有心了。”

之前在姜钦那里接连碰壁也让苏佑霖稍稍反省了下自己,三年的时光过去,他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眼见自己提出让太医看看的时候单俊平还要当先看向顾言之,以眼神询问他,苏佑霖心中不禁一阵翻江倒海,不是滋味。

他冷眼看了一眼顾言之,抬抬手,招呼随行侍卫将御医请进来。

可御医看过以后得出的结论也与顾言之他们先前所说的别无二致,同样说不出将军缘何会突然昏迷不醒。

苏佑霖冷下脸来,面色不善道:“那御医觉得,殿下这样可是中了蛊或是中了什么邪术?”

“这个……”御医觑着小侯爷的表情,捏捏胡子道:“也不是不可能……”

“那便给本侯去把方圆百里所有有名的,擅长巫蛊之术的人都找来!”苏佑霖吩咐自己的属下道。

“回禀小侯爷,这样的人下官已经请了几位,还在路上,很快就会……”

“殿下都变成这个样子了而犹不得医,单将军,日后料理殿下身体的事情还是交给本侯来办吧。”苏佑霖打断了他。

单俊平无法,只得任由他派人出去找人。

顾言之仍旧站在一边微垂着眼眸,不置一词。

第二日,被苏佑霖派出去的人便回来了,说是请回来两个人,一个巫医一个蛊婆,在当地都颇有些名声和威望,也许可以让他们给将军试一试。

“好啊。”苏佑霖袖子一挥,“那便叫他们过来。”

将军可能被巫蛊之术迷害的事并不适宜声张,所以那两个人是被悄悄带进姜钦帐中的,只有单俊平和几个亲信武将在旁陪同。

姜钦帐内,进来的是一对面容都十分沧桑的男女,身影微驼,脸上都满是沟壑,皆穿戴样式奇异的服饰,目光很凶,看起来倒很像附近一带的巫医。

这两个人进帐以后并不靠近姜钦,而是要了姜钦的生辰八字,在帐中掏出一些随身携带的器具,并用矮桌充当灵台,点燃随身携带的香烛。接着又唱又跳,口中念念有词,又听不清是在念叨些什么东西。

单俊平不动声色地在旁边看着,总觉得小侯爷找回的这两个人不靠谱,担心出什么意外。

只见那男子手持一柄木剑,女子则掏出了一个剔透的琉璃瓶,从瓶中放出了一只胖乎乎的肉虫子,随后那念念叨叨的男子一挥手中木剑,剑尖直劈桌上烛台的焰心,接着木剑直指向前,他整个人便像不受控制一般被木剑带着转了个弯。

剑尖所指的方向划过屋中的每一个人,最后稳稳地指向顾言之,不动了。与此同时那被放出来后一阵晕头转向的肉虫也向着顾言之的方向奔了过去,蛊婆眼睛一瞪,巫医口中一喝,烟雾散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顾言之身上。

“启禀侯爷,此乃牵情蛊的子虫,单独养在外面便会自动寻找靠近母虫,这位先生身上……”

“他身上气息不对,恐有邪术。”

须臾间肉虫已经快要爬至顾言之的脚下,但他依旧表情淡漠,更是对这蛊婆的话恍若未闻。

“你是说……”苏佑霖却是煞有介事地跳开了,远离顾言之道:“他身上有母虫?”

“牵情蛊的子虫对母虫极为依赖,若放进人身,则会令携带子虫之人对身怀母虫之人心生情愫,念念不忘。”老妪嘶哑的声音响起,透着邪恶和不怀好意:“但可能会因控制不当令中蛊者昏迷不醒,这时候只要杀了母虫便可……”

“来人!把这个试图下蛊谋害将军的人给我拖下去!不,就地正法!”苏佑霖对自己的近卫喊到。

单俊平和几个武将立刻抽出了自己的武器:“将军昏迷不醒与顾先生无关,小侯爷怎可凭借这不知哪里来的神婆术士就轻易取人性命!”

他们倒是看明白了,自昨日开始苏佑霖搞出这么多事情出来,无非就是想趁将军昏迷之际除掉顾先生!他们已经早就提前安排好了,甚至连诬陷人的手法都这么粗劣!

又要害了先生的性命,又要令先生背负杀夫之名,这是何等的阴险歹毒!

苏佑霖似乎早就料到单俊平他们不会将顾言之轻易交出来,以手一指立于原地淡然处之的顾言之:“若延误了给殿下治病,你们可能担待得起!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死!”

单俊平刚想再说,顾言之已经冷笑一声:“雕虫小技。”

他平静地牵起嘴角,模样看起来依旧从容淡然。

这个时候一只胖乎乎的鸟从帐外飞了进来,“吱”地一声盘旋着向顾言之的方向飞了过去,一看便看见地上不住蠕动的大胖虫子,随即一个俯冲下去,张嘴便讲那只虫子给吃了进去。

吱吱虽然肥胖,但向来身法敏捷,方才那一招俨然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谁也没有反应过来。

“啊!”蛊婆尖叫了一声,一捂胸口便晕了过去,也不知道是心疼的还是真有什么名堂。

倒是重新落回顾言之肩膀上的吱吱被主人嫌弃了。

“你怎么能什么都吃?”顾言之嫌弃地冲它瞪眼:“那么胖的虫子,你现在需要减肥知道吗?”

“吱……”吱吱表示很委屈,还有一点儿被说胖的生气,干脆缩起脖子将自己团成了一个球,不理人了。

苏佑霖显然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顾言之还能开得出玩笑,不禁气愤地一咬牙,再摆手,他背后的侍卫就冲了上去,与单俊平等人打成了一片。

在主帅狭小的帅帐当中竟然打了起来,要不是这群人离姜钦的距离还远,顾言之早就炸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情势已经失控,他冲苏佑霖道,便稍稍向与姜钦相反的方向退后了些,一边远离战局一边试图将缠斗中的人引到帐外,但他这具不会武的身体反应不快,以至于被一脚踹飞的壮汉扑过来时,他并没有来得及做出闪躲。

身体犹如破布般摔了出去,又重重地砸下来,头撞到了方才摆放香烛的桌角上,顾言之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先生!”他最后听见了一声单俊平的叫。

第87章:被虐待的老攻(完)

再次恢复意识的顾言之只觉得全身都很沉,四肢更犹如被万石重担压着一般,怎么也动不了,就连眼皮都像被黏住了一样,想睁,却又无论如何都睁不开。

极度的疲惫感袭来,叫人忍不住想要就此睡去以逃避这种难以承受的重量。

思维稍稍有一瞬间的停滞,待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顾言之愣是抬起了僵硬的四肢、撩开眼皮、猛地坐了起来。

入目的是一片璀璨的辽阔星河。

一颗一颗小小的星星排布在一起,无数光斑汇集成了一幅连绵灿烂的星海云图。

云图没有界限。那头上方正对着的天空,脚底下所踏之地皆是如此,一时之间竟叫人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但无论如何,这都不是顾言之熟悉的,那只有几个星星的虚无空间。

姜钦!

忽然想起发生了什么,从地上翻身坐起,顾言之在心里呼唤着大宝鉴,心里叫没有用他便大声喊,然而声音在这似乎没有边际的空间里传出去,连个回音都没有,更别说大宝鉴压根儿就没有出现。

难道又是梦?

这般想着,顾言之在自己手腕儿上扭了一把,刚做完这个动作又猛地想到自己根本不知道痛,又如何能判断现在是否正沉溺于梦境当中?

正欲自嘲一笑,然而那嘴角还未上扬展开,一种尖锐的皮肉痛感自手腕上蔓延开来,让他的笑容都凝固在了脸上。

——是久违的痛觉,它回来了!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至少可以说明自己现在不是在做梦——他是真的离开了姜钦的身边,并且也没有回到大宝鉴所在的虚无空间!

都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自杀一次看看是什么情况,就被莫名其妙地送来了这里……也就是说他不仅迷路了,而且还失去了姜钦。

没顶的绝望再次袭来,浑身血液回趟逆流,顾言之手脚冰凉。

穿越了千百世都孤身一人,现如今他好不容易找到了出去的办法,好不容易找到了儿砸,好不容易认定了一个人……又通通都要给他收回去了吗?!

顾言之猛地抬头仰望着头顶的那片星海,纤细的脖颈展现出欣长优美的弧度,与迤逦的外形相反的却是,他瞪着一双带血的双目,表情狰狞可怖,纵使漫天星光遍布也遮掩不住他眼中的仇恨和血光。

——这一切说是天意也罢,说是天道为之也罢,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造成了现在的这一切,他都要从这里走出去,找到所有的答案,再不被任何东西、任何事物掌控自己的命运。

顾言之缓缓地握掌成拳,指甲深深陷进肉里,久违的痛觉在身体里头蔓延,终于,一滴血液滴落在了地上,奇怪的是那滴血与地面上的星海甫一相遇,“噗”的一声,那滴鲜血就化成了一小团红色火焰。

火焰自燃,燃烧旺盛,直至熄灭时,便将那没有尽头的星河地面灼烧出了一个大洞。

顾言之盯着那洞看了半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尚在滴血的手掌,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指尖一划,掌心上的伤口放大了数倍,更多的血液流了出来,直滴落在方才被血液灼烧出洞的地面上。

鲜血汇成一片,化成一大簇红色焰火。

然后紧接着,他脚底下被血液渗透的地方,那团红色焰火将漫天星辰都点燃了一般,星光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无边际的血色和一个深不见底的深坑。

火热的鲜红焰火还在燃烧。

顾言之的目光落在那内部一片漆黑的深坑当中,他将渗透着血液的手举至眼前看了看,转瞬间便纵身跳下了那深渊中去。

#

姜钦在一片嘈杂声中恢复意识,但待掀起眼皮,四周又归为沉静,静谧无声。

张眼环视了下周围的环境,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帅帐当中,但自己不是正带兵打仗吗?缘何会回来这里?姜钦心中生出一阵茫然。

而且……

怎么不见顾言之?

正在这时,一个高挑的身影挑开帐帘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来人看身形应是孔武有力,步伐却异常沉重,姜钦尚没有恢复清醒的脑子在对方已经走至他卧榻之前时才反应过来,这位是自己的副将兼好兄弟,单俊平。

“顾先生呢?”姜钦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喉咙已经干得发哑。他其实想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但在张口的那一瞬间,却先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单俊平在看到姜钦坐起来的那一刻便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走至塌前,没有时间为将军的醒来表示欢呼雀跃,只激动道:“将军你可算是醒了!你要是再不醒,顾先生可就要没命了!”

“你说什么?!”

姜钦迅速换了身衣服。

昏迷的时间较长,让他手脚都变得十分无力,但这并不影响他甩开步子,直奔顾言之所在的地方而去。

方才的那么小会儿时间里,单俊平已经将最近这一段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苏佑霖随着监军到了军中,恶意嫁祸顾言之,指认他是陷害自己的凶手并欲将之除去。双方交手间顾言之头部受了重创,昏迷不醒,苏佑霖仍旧想着将人关押起来,被红了眼的单俊平等人制止,现在双方还在僵持当中。

“将军你这回醒的太及时了!”单俊平激动道。

姜钦大刀阔斧地走在前面,心都在淌血:“他现在怎么样?”

“……小侯爷一直拦着,还未有军医上前诊脉,但是顾先生流了不少血,又伤及头部,虽然还有气,但我担心……”这也是他方才那般气愤的原因。单俊平说:“不是我说,小侯爷这回真是太过分了,他是铁了心要顾先生的命啊!”

“你不用跟来了,速去请大夫过来,我倒要看看谁敢拦着!”姜钦咬牙说道,复走至顾言之被暂时收押的帐前。

这是一个十分低矮的帐篷,行军条件简陋,但破旧成这种程度的军帐姜钦还是头一回见。

帐外,他的亲信武将和苏佑霖的亲兵正互相瞪眼对峙着,见姜钦一身玄色衣袍裹着浑身的戾气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方狠狠地松了口气,一方的神色却像是见了鬼一样。

“将军!”

“辛苦了。”姜钦冲自己的亲信武将点了点头,没看苏佑霖的亲兵一眼,直接挑起帐帘迈步走进其中。

当真没有人敢拦他。

主要是这位少年将军的神色实在是狰狞可怖,恶鬼罗刹不过如此,谁也没那个胆量触他霉头。

破旧的军帐之中只有一团杂草。

顾言之就躺在那团枯黄的野草上,但昏暗的光线、低矮恶臭的环境已经自额头上方流淌下来、已经干涸的斑驳血迹都丝毫没有掩盖他俊秀的面容和如华的气质。

姜钦这才想到,相伴三年,这人竟然一丝成熟衰老都未在脸上身上体现……

他缓缓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有些微凉,还存有温度,预示着其主人尽管头上破了个大洞,但尚有一口气在。

人还活着。

“呼。”

姜钦吐出了口浊气,他不敢动顾言之,便只能牵着他的手,轻手轻脚地在他旁边的地上盘膝坐下。

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昏迷——从重生之今,无论前世今生,这种事情一次都没有发生过。也更想不明白怎么自己不在了,这人就把自己弄成这样儿了。

那般聪慧睿智,一点儿亏都吃不得的人,怎么能使得自己受伤?

叹了口气,姜钦将视线重新放回到顾言之的脸上,然而就在此时,却被他轻微颤抖了几许的眼睑吸引了。

“……媳妇儿?言之?!”

也许是听见了他的声音,顾言之的睫毛也跟着颤了一下,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姜钦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既为他就这么醒来了感到高兴,又怕这是回光返照,毕竟他头上的伤口太过怖人,时间又过去久了……

等等……伤口!

姜钦慌忙地摸向自己腰间,他的贴身腰包里还收着顾言之曾经给他的神药!

这些年被照顾得太好,一直未曾受伤,他虽然时时刻刻念着顾言之的好,却也将自己也可以用药的事给忘了。

好在方才换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也将腰包带上了,慌忙间从里面掏出各类药丸,找出专治外伤的圣药,轻轻抬起顾言之的头为其服下。

一盏茶过后,顾言之彻底地睁开了眼睛。

被抬回姜钦的帅帐当中,全身陷在温暖柔软的被褥里,吱吱落在床头上,言一和贺容听说他醒了,都跑过来围在他身边守着,一个双目澄澈清明、一丝不苟地望着他观察他的伤势,一个看起来牛气哄哄但目光当中始终难掩关切,凡此种种,都叫顾言之重新有了一种真实的感觉。

除此之外,更大的真实感则源于他头上隐隐作痛的伤口,以及因为昏迷了一段时间而导致的浑身发麻酸胀之感。

——他的痛觉回来了。

痛觉回来了,终于摆脱了从前麻木的感觉,但脑袋被开了个大洞的滋味也并不好受,一时之间顾言之也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悲。

他想起自己方才被困在万卷星河中的场景,再次试图呼唤大宝鉴以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眼前空空如也,大宝鉴依旧没有出现。

之前姜钦给他服下的灵丹妙药逐渐起效,昏昏沉沉的顾言之也想不明白此中的前因后果,便干脆不想了,眼一闭睡了过去。

姜钦见顾言之睡着了,在他四周安排好了人手,护卫和大夫一应俱全,这才离开了帅帐,扭身去见朝廷派来的监军李大人。

朝廷之前多少都对他盘踞北边三年迟迟不归而感到不满和不安,这次趁他昏迷不醒之际派来所谓的监军来蚕食收回他手中的兵权,倒很符合他那位父皇的行事风格,所以也没有什么可值得惊讶的。

但收回兵权等一切行为都建立在他始终昏迷的前提上,现如今他已经醒来,那所谓的督军便没有了用武之地。

姜钦就跟监军李大人攀谈了一番,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目的和野心。

“殿下这是要谋朝篡位!”那李大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昏迷醒来的第一日,这位少年皇子将军就跑过来这样直白地跟自己说了一番话。

别是……脑子坏了吧?

姜钦却说:“李大人来此数日,想必已经了解了我军中的情况。本将昏迷之时大人对夺取我军兵权之事尚且束手无策,现在我既然已经醒来,大人这差事怕是要完不成了。

但皇命不可违,大人完不成任务,日后数载恐怕都要被困于我军当中,既然已经是要朝夕相处,那本将莫不如就将计划跟大人说得个明白。若大人心思开明,能想通其中玄妙助我一臂之力,本将便不必提防大人,大人也乐得轻松,待日后事成,便是从龙之功。”

“……”

少年将军刚刚醒来,未着战甲,只穿着普通的棉布轻衣,却身形挺拔如松,气质若筠,意气风发,全然不见丝毫萎靡模样。

李大人望着这样的姜钦,不言不语,垂眸陷入深思。

他是个文官,因为权势不够为官数十载一直在兵部打转,却又因不会武而一直被那些武将世家排挤,即便向来本分忠诚,也地位尴尬,永无出头之日。

姜钦这里,却是一个可以出头的机会。

更何况在这军营中的数日他已经见识了这支虎狼军队的团结和勇猛,在联想朝中弥散萎靡的风气,他觉得这天下说不定真的要变一变了。

给督军大人留下了充分的思考时间,姜钦又去见了苏佑霖。

他没有单独去见,而是把单俊平也一起带上了,一把掀开了苏佑霖的军帐,但见小侯爷正手持一卷书,坐于帐中喝茶看书。

姜钦也没有多说废话,将方才对李大人的话又重新对苏佑霖说了一遍。

“你这是要造反!”原本以为姜钦是因为顾言之的事来找他兴师问罪的,但没想到对方上来就跟他说了这个,苏佑霖的反应比方才的李大人还要激烈,甚至一瞬间抽出了手中的佩剑,架在了姜钦的脖颈上。

他在京中时常隐隐听到姜钦要反的言论,但始终没有相信。这次会跟过来除了担心姜钦,也是要过来了解一下事情的始末。

与其说不相信,倒不如说是不敢去想,不愿相信。

因为护国公府的首要职责就是平息叛乱,若是姜钦反了,那他做为护国公府的小侯爷,便只能与他兵戎相对,到时候便是互相残杀,长相厮守终成梦话。

但现在姜钦赤裸裸地将他的野心呈现在他的眼前,叫他想继续欺骗自己都做不到。

姜钦一呲牙,即使脖颈上架着一柄锋利宝剑也丝毫不显慌张,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也许是他以前说的不够明白,虽然他很早以前就说过自己不会爱他,也不会与他成亲,但苏佑霖还是置若罔闻,仗着他是个没有人会在乎感受的、不受宠的皇子而擅自去向他父皇请旨赐婚;虽然三年前抵御戎国入侵,出发之前他又一次明明白白地拒绝了他,请旨退婚,但结果竟还是很不理想,三年之后顾言之仍旧被小侯爷所伤。

所以他这次便是要用这种办法,彻底地叫苏佑霖明白,他们两个永远都不会有结果。

留下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小侯爷,姜钦当然没有被伤及半片衣角,带着单俊平向顾言之所在的帅帐走去。

“将军亲口承认要造反……将军您别是真的傻了吧?”

单俊平心中更加不安了。要说那李大人将军是有信心在他面前招安,但小侯爷……

“我还就是承认了。”姜钦背手向前走去,穿过正有士兵在训练的校场,说道:“明天就整兵将戎国打回去,然后咱们就‘班师回朝’。”

单俊平:“……”

“我等不了了。”姜钦说,目光当中不由闪现出了一抹血光和杀意。

重生回来他一直可有可无的游荡,后来重识了顾言之,姜钦便彻底地沉浸在了和爱人相守的快乐当中,对于谋朝篡位争名夺利的事便更加不上心了。

但就是因为他的这种粗心,才导致了顾言之的今日之伤。

——若整个江山都在他的脚下,又有谁能趁他昏迷之际伤害他的爱人?

这般想着,姜钦不由脚步更快。

他又想顾言之了。

“那李大人被招安了便可以留在军中,可……小侯爷当如何处置?总不能将他也留在军中吧?但若是放回去他将咱们的计划都上报朝廷怎么办?”单俊平老妈子似的苦口婆心,仍然觉得将军今日之举有些冲动了:“殿下就算是想让小侯爷死心,也不必……”

“谁说要将他放回去的?”姜钦直截了当道,“小侯爷既然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计划,当然要将他软禁于此。至于他的那些亲兵护卫,一个别留,全给我杀了。唔,也算是替顾先生报仇了。”

“……可将小侯爷留在军中,那岂不是给顾先生添堵?”单俊平问。

姜钦实在受不了,回身看了他一眼,有些无语道:“我说是软禁,将他安置在偏一点的地方,安排个人一日三餐送过去也就算了,还能让他自由在军中活动,给言之看到?”

“……”单俊平瞪大了眼睛。

合着殿下明晃晃说着那些造反的言论不是为了让小侯爷死心,而是要明摆着将他正法!

殿下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然而想想也是,要是自己昏迷的时候所爱之人被人所伤,管他是不是什么身份尊贵的小侯爷,不把天捅个窟窿出来这口恶气恐怕都咽不下!

更何况……要是真爱殿下的话,小侯爷大可以回去说服护国公转过来投诚,但观方才苏佑霖的反应,他可是一丁点这样的想法都没有,直接选择了站在殿下的对立面儿上。

嘛,原本让一个抛弃自己的家世和朝廷转而为所爱的人付出一切,是有些要求太多,太不讲理了。

但架不住前面已经有人为他家将军这么做了啊!顾先生不是就抛弃了自己的官职、权利和地位,什么都不要地跟着他们殿下了吗!论地位,人家可是宜国的皇亲国戚,新立太子的亲舅!还不是什么都不要了的跟着殿下走南闯北不顾一切?顾先生刚来的时候甚至还被他们误认为了是那些男风馆的女支子!

没错,身为殿下的好兄弟兼副官,单俊平这两年也逐渐了解了顾言之的真实身份。

说白了,有些人就是不够爱吧,强制爱还指望别人一味付出忍让,所以才会输的这么彻底。

单俊平正感慨之间,姜钦忽然停下了脚步,指着校场上士兵们操练的奇观问道:“那些是什么?”

“那些啊!”单俊平眼前一亮,“是您昏迷的时候顾先生摆弄出来的玩意儿,威力可强!”

其后的日子里,姜钦用兵如神,外加借住顾言之制造的一系列奇兵异甲,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就推翻了大昌原有的统治,登基为皇。

顾言之则顺理成章地做了皇后,成为大昌建国以来的第一位男皇后。其姐姐在他的劝说下奋发图强,将自己的儿子推上了宜国的储君之位,外加上宜国皇帝昏庸,仅用数年便逐渐掌握了宜国的军政大权。

有了顾言之的这层关系,大昌和宜国签订了永不互相侵犯的协议,修百年之好。

姜钦立言一和贺容为皇子,终身没有纳妾再娶他人,也是大昌历史上最为钟情的帝王。

当然,对于姜钦来说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做皇帝了,唯一的区别便是从上辈子的孤家寡人变成了这一世的美人在怀、爱人在侧。

于他来说,已经足矣。

顾言之在姜钦驾崩的那一天忽然晕了过去,纵然大宝鉴没再出现过、他再不想离开老攻的身侧,也知道自己这是赚足了这个世界的美满度,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只是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出现在虚无世界当中。

——四周虽然一片宁静,这倒很像是虚无空间的感觉,但那入目大红幔布,龙凤烛台皆太过刺眼,很显然不是虚无空间当中所能见到的景象。

……这里……怎么又是洞房之地?

自从接受了大宝鉴的安排以后,跟老攻入洞房的场景也经历了不只一次两次了。顾言之心生疑惑,一回头便看见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老攻!

顾言之心中一喜,那些上个世界被他藏在心底多年、关于不知道大宝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还能不能再见到的老攻的忧虑瞬间就消减下去了一大半。

无论这里是哪儿,是个什么样的世界,他又变成了什么样的一个人,只要还能让他见到老攻和儿砸们,就没有什么可令他恐惧的了。

顾言之重重舒了口气,遂对见他醒来、正站起身走过来的男人挤眉说道:“我们是又要入洞房了吗?那还等什么?”

男人明显愣了一下,问道:“你认识我?”

“那重要吗?”顾言之想到每个世界的老攻都没有记忆,便理所当然道:“既然我们是要洞房,你还罗里吧嗦地做什么!”

最后几年他跟姜钦的身体都老了,那方面的兴趣便不是很强,互动也少了。

现在冷不丁又换了一副鲜活年轻的身体,最主要是又见到了老攻、心中担忧的巨石落下,理所当然的就导致顾言之还挺想的。

他主动起身,向男人的方向靠了过去。

一头如瀑般的柔顺黑发就随着他的动作垂在身体后侧,足够长及脚踝,顾言之回头一看,不禁在心中吐槽感慨:这么长的头发……自己这一世穿成的角色造型一定十分特殊别致,说不定会惊为天人也不一定呢。

毕竟身为男子,这么长的头发,他还只在曾经的一个梦中见过。

正这样想着,但见眼前的男子露出邪魅一笑,边打量着他边道:“想不到堂堂天界上仙,九州神兽竟然是这么 氵壬荡的玩意儿。”

“你……”听了这话,顾言之猛地抬头望去,心生怪异。

不是因为对方明显侮辱人的话,他不是没遇上过十分混账的老攻,而是因为自打开口之后对方给他的感觉十分陌生,完全没有前几世当中面对老攻时的那种想要与之亲近的感觉。

心怀疑惑,待再看那双黑眸,除了同样的深黑以外,没有半点熟悉的味道。

迟疑不过一瞬间,对方便伸手试图抚上他的面颊。

顾言之下意识地向后一躲,随口问道:“你是什么人?”

对方却对他的问题置若罔闻,只痴迷地望着他道:“昊天喜欢的人果然不同凡响,啧,搞得我越发想要尝尝你的味道了。”

“?!!”

变化接踵而至,顾言之在对方凑过来亲他的一瞬间扭身躲开,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虚弱无比,竟然没有一点力气。

那男子也显然没有想到他会挣扎,立即重新抓住他,凶狠道:“我劝你最好别挣扎,你忘了?若是让天帝知道你藏身此处,必要将你剔除仙骨,压在三途河下,永世不得超生……”

肩膀被大力锢住,这具身体太弱了,只刚才那么一小下的冲击,顾言之便觉得头晕目眩,胸口发闷。

但他仍旧听见了男人的话,并在这寥寥数语当中捕获了两个看起来极为关键的名词。

“什么昊天,什么天帝?”顾言之不由自主地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男人很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不禁越发挑起眉毛,饶有兴趣道:“昊天为了你不惜与天帝反目成仇,逆仙驳天,怎么这会儿你倒把他忘了?”

他看顾言之的目光犹如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般穷凶极恶,几乎话音刚落,男人便再次伸手,要再次禁锢住他,任意施为。

顾言之好歹也算身经百战,哪里会被他所困住,即便身体仿佛受了重伤一般虚弱无力,仍旧矮身躲开了。

然而紧接着男人脸色一变,一抬手间,顾言之便一动都动不了了,仿佛生生被冻住了一般。

他猛地意识到,这大概是个修仙以上的高级世界,男人的仙术远在现在自己这具身体之上,现在看对方那如狼似虎的眼神,自己大概是一穿来就捅了大篓子了。

男子步步逼近,顾言之却一动都动不了,他瞬间急火攻心,喉头竟涌上了一股腥甜的血腥气。

“……”

万没有想到这具身体如此经受不起打击,顾言之却也顾不了许多,情急之下他干脆咬破了舌尖,连带着喉间翻涌的血气一并照着男子的面庞吐去。

只听得“啊”的一声惨叫,叫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被鲜血喷溅过后的男子大叫一声过后面捂住脸面连退数步,浑身上下瑟缩不已,似正忍受剧痛,一时间竟无法再顾忌顾言之,他身上的束缚便自然而然地被解开了。

顾言之是个丹师,又阅历甚广。见此情形他几乎一瞬间就意识到自己这具身体的血液非同寻常。

但眼下也顾不了这么多,在确定对方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以后,顾言之连退数步,干脆脚踩莲步翻窗而出,不意外的被男子布设的结界所阻拦。但顾言之也不是一般人,他干脆划破自己的手掌,逼出鲜血直甩在那结界之上,结界果然被瞬间灼出了一个大洞。

未敢耽搁,顾言之又接连几个纵身,直逃到人多的闹市才肯罢休。

原来他们方才身处闹市的一间客栈当中,只是男子用自己法术布置了结界,阻隔住了外头的喧嚣罢了。

高级世界的市集与顾言之熟悉的那些世界都不尽相同。

无论是在此地开店摆摊,还是于这里穿梭行走的人们,其装扮无一不是高髻云袖,气质无一不是俊逸儒雅、仙风道骨,谈吐皆彬彬有礼,温文儒雅,倒当真像是个仙家所在。

只是在这样一个近似于平静祥和的氛围里,匆忙逃跑、破窗而出的顾言之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几乎是一刹那间,附近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除了出现的太过突然太过不雅以外,他一袭大红色的衣袍,长且密的黑发在这群素衣白衫的仙人中间也显得极其醒目。

不少人在看他,顾言之对此却浑然不觉。

或者应该说他根本就不在意。

大宝鉴不见了,没有原主的记忆,他根本就无法了解到自己这是到了怎样的一个世界。除此之外一穿来就遇见个明显心理变态的人,还差点将他认成了老攻,光是想想他便觉得胃底一阵翻涌,隐隐有些想吐的冲动。

顾言之微微皱起眉头。

到了这个世界好像越发容易动气了,情绪也不受控制地会发生波动。

他从前那般无法无天惯了,除了无聊以外都不会生出什么别的情绪,即便后来有了牵挂,他开始心存忧虑,应该也不会到了这种会轻易影响了自己身体的程度。

但现在……

其实这种特别容易情绪化的情形他还真经历过一次。

难不成是……

顾言之缓缓将手移到了自己的腹部。

然而还未来得及仔细验证心中所想,远方天边忽然响起了一个炸雷,其声之震耳,光芒之耀眼刺目,无一不使人震惊。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众仙人甚至只有用手臂捂住眼睛,才能抵挡住那从天际蔓延过来的刺眼强光。

紧接着天地色变,大地震颤,就连顾言之也没有见过这种阵仗。

但他已来不及惊讶。

因为山崩地裂间,那排久违的鲜红大字终于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恭喜完成上一世界任务!以下发布新的世界任务:

本世界攻略对象:昊天。

难度:五星。

注:因图鉴升级调整之缘故,本图鉴自动为宿主匹配世界,宿主将无权再任选世界!】

顾言之:!!!

真是惊喜得连大地震颤都顾不上了!

“原来你消失的这段时间是去升级了?”顾言之在慌乱的人群中散漫地问着,闲庭信步。

对于他来说反正都是来去自如的世界,这个世界就算崩塌了他也可以从头再来,大宝鉴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大宝鉴还在,还能给他发布任务,就意味着他还能见到那个人以及儿砸们,当然也意味着他还能够回到自己原有的世界中去。

但顾言之太过兴奋了,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一脸喜悦地出现在此时此刻有多么突兀。

虽然意料当中的,大宝鉴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嗯,这家伙一向都很冷漠,顾言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他下意识地想到了对方方才发布的任务,令他比较在意的是好像方才那个变态男也提到过昊天这个名字。

并且由他所说的,这个昊天似乎很爱他。

逆天驳仙……

所以自己这个世界的老攻究竟是……

思索的空档,激烈摇晃的大地也逐渐归于安稳平息。

这时候许多仙人已经用法术升到了半空中稳住身体。

然后也不知道远方谁喊了句什么,人群再次陷入恐慌,再传到近处顾言之的耳中,便只变成了一句——

“不好了!昊天造反了!”

“……天帝死了!”

第88章:炸天的老攻01

在一片不符合仙人气质的惊惧议论声中,顾言之已经经由大宝鉴了解到了自己这个世界攻略对象的信息。

这是一个等级制度非常宽泛的世界,上有天庭和仙人,下有凡间、凡人,最小面还有地府和鬼魂。

天庭是这个世界的最高掌控机构,天帝为最高统治者,控制着天界、凡间及地府的所有生死命运;凡人没有法力,有自己的管制机构,但终究要归天庭所管辖;至于地府,除了是凡人轮回之所在以外,更是三界当中所有犯了重罪的罪人被处罚关押的地方。

至于昊天,原本乃是天帝之子,或者已经应该说是刚刚死了的、上届天庭主人的儿子。

而究竟发生了什么要他走到造反弑父行凶这一步,便不得而知了。

除了一些基础信息以外大宝鉴再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介绍。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位是个吊炸天的存在,且已经成为这个世界的最高统治者,不好惹。

所以老攻在哪儿?自己又该如何接近他?

顾言之抓了抓头发,想起方才男子说过自己是昊天的心爱之人,他是为了原主才逆仙驳天的,心中又觉得有些不痛快——

既然已经知道攻略对象是自己老攻,自己老攻却为了别人造反,虽然这个人现在已经换成了自己,但一种自己戴了绿帽子的感觉还是不由自主地自心底里油然而生。

所以原主到底是谁?他跟昊天在一起都经历了什么?

没有记忆真的让人觉得很不爽啊。

顾言之在一群仍旧陷入震惊、兀自张望的仙人中逆着人流向街口走去,对遥远的天边所发生之事已没有了丝毫兴趣。

鲜红的衣裳在微风中温柔地飘落,随着步伐的展开,长及脚踝的秀发在空中轻轻荡着。逆流而行,浓黑与红融汇成了一抹分外明艳的色彩,使他整个人显得更加醒目。

有不少人下意识地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顾言之却笔直向前,直走到一处贩卖镜子的摊口前面,方停住了步子。

仙人买卖的东西,哪怕只是一面镜子都不会是凡品。

顾言之没有擅动,仅说明了来意,表示自己只想要一面能够清晰显现所照之景的镜子。

清冷却有些沙哑的声音竟意外的好听,那仙贩听懂了他的话。紧接着在对方呆愣的动作当中顾言之接过了他递过来的镜子,慢吞吞举起来往脸上一照——就连那镜中之人都不由得瞪大了双目。

那是一张极为艳丽、惊为天人的容颜,即便是顾言之见了也不由得为之一振。

飞扬的眉毛下是一双勾人心魄的丹凤眼,薄而小的嘴唇仿佛晕染着一层化不开的红色朱砂,鲜红欲滴,偏又不显半分女气,因为那高而翘挺的鼻梁更显英气,明亮纯净的眼神光充满坚毅的苍茫。混合起来看,精致里透着纯洁无瑕,偏又带着几分饱经尘世的沧桑。

这样的一张脸,实在是很有味道。

顾言之挑了挑眉,镜中的影像原本纤细修长的眉尾也跟着上挑开来,全然是一副妩媚潇洒模样。

漂亮的人他见得多了,也充当得多了。

而顾言之之所以会觉得惊奇,是因为他竟然很难在这样一副容颜里头加入来自于自己的气质和味道……

这种感觉很奇怪,倒不是他驾驭不了这副身体,而更像是他本身的气质与这副身体就极为相符,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改进的地方。

镜中原本自然上挑的唇角逐渐下落。

这还是他第一次遇上如此棋逢对手的原主,如此绝世之人,也难怪昊天会为他炸了天。

一想到在这个世界自己老攻心里头还有个白月光,而这道光竟然就是原主,顾言之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情好像又不爽利了。

这大概就是那种再次出现的,名为“吃醋”的心情。

这种感觉刚出现在什么时候?应该就是上一世他得知姜钦跟小侯爷定亲的那个时候。

后来顾言之回想,也承认自己当时急于将小侯爷赶出姜钦身边儿的想法挺幼稚的,做法也忒不地道。

但当这种知道老攻可能早于自己的喜欢上了别人的想法再次冒头的时候,他却又再次控制不住地想要毁灭这一切。

在此之前那生生世世的轮回当中,他从没有过如此迫切地想要独占、拥有一个人的心情。

所以它出现了,便犹如洪水猛兽一般,来势汹汹到就连顾言之自己都控制不住。

“我的前身是什么人?为什么没有记忆了?”他问大宝鉴道。

大宝鉴并没有立即作出回答。

到底是向来不会就任务之外的事情多提一个字的大宝鉴,顾言之其实也并没有抱什么期望。

但就在他已经放弃追问的时候,眼前竟然破天荒地飘过了那令他熟悉的大字:

【你是九天玄凤,是天地灵气集结孕育出来的神鸟,是四方风调雨顺、无灾无难的象征,是天地间最美的神兽没有之一!】

顾言之:“……”为什么他总觉得大宝鉴向他叙述这句话的时候,情绪比往常要高昂呢?连排比句都会用了!

好吧,看来就连大宝鉴都对原主有着极高的评价……

这叫他心里头更不爽快了。

“你还没有说他是怎么失忆的。”

【他只是暂时忘记了自己是谁而已。】

“……这不是废话?”

顾言之捋了捋自己额前的碎发,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被这件既定事实所困扰。

他原本也是狠心之人,从没对这些儿女情长之事过于纠缠。只不过这些年跟所谓的老攻守在一起,双双生生世世了许多年,让他无法忍受另一半的任何意义上的出轨。

但终究,他来这个世界是有任务在身的。

“所以我该如何找到昊天?”顾言之问。

【他会来找你。】

这一次大宝鉴很快便做出了回复。

就在顾言之正在想“到底是五星难度的世界,连大宝鉴都变得爽快起来,不仅给提供基础信息,竟然还能提供攻略方案了”的时候,变故突生。

一声结界破碎的声音响起,满是轻声细语议论着昊天的拥挤街道上突然显出了一群明显与此地众仙人穿着之人不符的人!

那群人中的打头之人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衣袍,目似点漆。

不正是自己方才从他手里跑出来的变态?

料想对方一定会追出来,顾言之倒没怎么觉得意外。

他也不是傻子,虽然知道自己若因死亡离开这个世界还能读档重来,但既然现在大宝鉴回来了,目标已确定,那样做终究是麻烦。

而且若再次回到自己方才初次醒来的那个场景便意味着他要再跟那变态周旋一次,顾言之可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

于是跟这群人方一照面,他扭身就跑。

“站住,哪里跑!”

自他转身的那一刻便已经看出了他的意图,红衣男子一抬手,也不慌张,反而颇为心有成竹地命令身后手下道:“给我追!”

他身后的手下皆穿着皮衣皮裙,身上挂着动物皮毛做的配饰,样子看起来颇为原始,于满是素衣青衫、仙风道骨的仙人堆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没有一个仙人出手阻止他们对顾言之的追击。

他们或是还沉浸在天帝死了震惊当中,或是不想贸然出手惹祸上身,或者干脆对这群装扮很像原始部落勇士的人表示出了惧怕。

是以顾言之所过之处人皆避之,好处是他跑起来没有障碍,坏处是自己在人群中目标太过暴露,而他这具身体虚弱不堪,想跑过这群身强体壮还有法术的追兵显然不太可能。

但他好歹在漫长的穿越生涯中也修过仙,当过神仙,既然自己这具身体是神鸟,有法术,关键时刻也只能试试了。

可正当顾言之试着调动自身法术逃跑之时,却只觉得内府空虚无力,连腾云驾雾而起都不能,就更别说能够抵挡后面的追兵了。

情急之下,他将手掌放于胸前摩挲,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的灵植空间并没有出现!

这踏马就尴尬了……

慌忙逃窜的顾言之只觉得胸口发闷,仿佛再跑一步就要喷出来口血似的。

他没有时间去想自己的空间怎么不见了,为了不读档重来再见一次那变态的恶心嘴脸,当务之急也只有用血再脱身一次。

可对方人多势众,他又如何能攻击到所有人?若一旦形成包围圈,他想逃跑就太难了。

这还真是令人头疼。

逃窜的路上顾言之做了一个跟自身美好气质完全不一样的动作——他抓了抓头。

……也只有殊死一搏了。

反正他也死不了。

说时迟那时快,原本正全力向前奔跑的红衣黑发美人突然刹住脚步,这叫那些追他的人皆不由一愣。

就这么一个空档,顾言之果断伸出手掌,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骈指为刀,正准备放血的时候,他周身忽然被一股浓稠的白雾为环绕!

白雾如若实质,似还带着一丝水汽。

顾言之全身都被包裹在这水汽当中,正以为这是敌人使用的什么法术之时,变化突生!

白雾结成的水汽不断凝集,顷刻间便显现出来了一个人的轮廓,几乎是看见那轮廓的一瞬间,顾言之就安心了。

雾气的出现让追兵也统统停下了脚步。

随着显露的身影越发明显,四周倒吸气的声音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水汽再不断凝结,前后加起来也不过几息。

再抬眼看去,那原本环绕在他身边的雾气已经俨然化出了实体——一个身材异常高挑的男人。

男人有着一头浓黑的长发,被规整的束于头上,以白玉簪子束成了一个发髻。宽肩窄腰,浑身上下具是法宝萦绕生成的仙器,一回眸,那双黑曜石一般深邃的眼眸便尽显无疑。

男人的脸上无悲无喜,只有那双眼眸、唯有那双叫顾言之魂牵梦绕的眼眸里头,折射着令他分外熟悉的关切光芒。

老攻!

几乎就在顾言之瞪大眼睛的同时,男人伸臂环上了他腰,将他扣在怀里。

宽大的云袖几乎覆盖了顾言之的整个身体,男人紧张地上下摩挲着,仿佛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

“没事吧?”他声音清冽悠扬,犹如塞外缥缈自由的云一样散漫,却又饱含掩都掩不住的关切和心疼。

顾言之轻微地摇了摇头。

心里眼里都满是老攻这个世界的样子。

这才是令他熟悉的感觉,这才是他要找的人。

虽然感觉这种东西很模糊,顾言之自己也说不清楚,但单从对方的一个眼神顾言之便可以确定他就是……

“昊天!”不等顾言之在心里说出这个名字,已经有周围人替他喊出来了。

“……昊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89章:炸天的老攻02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人群中迅速出现了慌乱,周围的议论声音更大。

“昊天他不是刚刚与天帝激战……竟然完好无伤……”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里距离南天门有五千万里!……”

震惊议论的声音跌宕起伏又逐渐归于平息,因为不知是谁带的头,一传十十传百,所有人都跪在地上,五体投地,俯首称臣。

杀死天帝的人,自然要成为下一任天帝。

而对于他们来说谁坐天帝的位子影响都不大。相反的,能与九霄之上、三界之主接触,对哪怕是已经修炼千百世的仙人来说都是难能可贵,这倒是一个好机会。

只是却不知刚刚酣战结束,新任天帝缘何会马不停蹄地出现于此?

他所环抱、今日一直引起骚动之人,又是何人?

不仅仙人心中存有疑惑,就连方才追杀顾言之的人也想不明白昊天怎么会在这会儿出现在这儿?!

一身大红衣袍的犬烙思索着,谨慎起见,他召回了自己的属下。

即便心中百般疑惑,但那终究是昊天。

更何况今非昔比,北戎部落虽然自成一脉但终究是要听命于天帝的,他已经不能轻易就得罪他。

昊天将众人反应一一看在眼里,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注意力从来都只落在顾言之的身上。

他冲犬烙微微一笑,笑中竟然含带着几分轻蔑。

“你!”那高高在上的笑容无疑激怒了犬烙,他在告诉他,得不到的东西永远都不会得到。

犬烙龇牙便不再忍耐,正想亲身上阵跟昊天战个你死我活,只见对方似并不欲与他交手,广袖一挥间,周身重新升起了雾气。

犬烙脸色一变,暗道一句不好,这时候一阵风来,将阻隔人视线的雾气全部吹开,原地哪里还有昊天和那身着红衣、世上至美之人的踪影了?!

……是他大意了!

与前任天帝的一战撼天动地,昊天怎么可能完好无损!

他不过是施了个障眼法,将自己伪装的精气神足,糊弄自己而已!

方才自己就应该上去与他一战!

若是那般,也许还能将人抢回来也说不定。

得不到的人终究不会得到吗?

他偏不信!

顾言之被昊天带着很快就离开了方才那个仙人密集却人人噤若寒蝉的市集。

他们一瞬间便现身在了一处带有瀑布、潭水叮咚作响的密林深处。

原本将他紧紧地打横抱着,现如今昊天将他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满是青青芳草的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目光里头满是喜悦,就连身为上神本应无悲无喜的面容也被忍不住上扬的唇角带着,泛起了丝丝笑意,表情温柔的可以化出水来一般。

然而顾言之看着这样一脸笑意的老攻,一想到这样的笑容其实是因为原主的缘故,就觉得对方欠揍到他恨不得给对方来上一掌。

但他告诉自己要冷静,毕竟身处这世界的洪流当中,即便贵为天神,昊天他也什么都不知道。

甚至观对方的表情,好像这具身体的芯子其实已经变了个人的事他都没有发现。

……罢了。

反正完成了这个任务他就要回到他原来的世界当中去了,他只记得原来的世界里头自己有个儿子,至于这些世界他所遇上的又一个小孩儿和老攻,谁知道他们在自己的现实世界中究竟是不是存在的?

太过纠结于此,实在不该。

反正也许等他离开这个世界以后,他们便再也见不到了。

顾言之用手臂撑着地面试图从地上爬起来,但动作之进行了一半儿,一只大手徒然往他肩上一撑,顾言之又被按回到了青草地上。

“怎么?”

一抬头撞进那双黑瞳当中,相处了几世了,即便老攻的身份相貌都发生了变化,顾言之也不会再觉得陌生。

他极为熟络地问着,回答他的是昊天一伸手,将他身上穿着的大红袍子给扯了下来。

动作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粗野。

“你这身衣服太过乍眼了,还是脱了吧。”昊天说。

一想到心爱之人差点穿着这身衣服跟人拜堂成亲,昊天便不再言多,直接不由分说地将外面的红衣扯了个粉碎,直到看见顾言之里头穿着的仍是自己先前给他套上的护身法衣,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大致猜到自家老攻在想什么,顾言之翻了个白眼,干脆躺在那里大刺刺地问:“他们会不会追过来了?”

“暂时不会。”昊天如实回答。

“你伤得重吗?”顾言之又问。到底是与天帝一战,虽然他并不知道天帝是个什么实力,但也不只是犬烙能猜出昊天绝不会是完好无损。

昊天顿了一下,不再看他,只摇摇头道:“没有很重。”

没有错过对方眼神中的躲闪,顾言之心中顿生疑惑。

但因为所有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都没有,他现在也是雾里看花,什么都只能是估测,完全摸不准老攻心中所想。

再次对着上方的穹庐翻了个白眼,干脆问道:“你想要什么?得到什么才能觉得圆满?”

昊天再次微微地笑了起来,眼神温柔,语气坚定道:“你。得到你。”

“……”

顾言之:“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昊天:“嗯?”

顾言之想了又想,虽然即便没有记忆单凭丰富的穿越经验他也能够很好地扮演着原主白月光,但为了不叫自己心里觉得膈应,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说出实话:“无论你相信与否,我都不是你要找的那个……那只凤凰。”

“哦?怎么忽然这么说?”昊天听了,虽然这样问,却并没有多大反应,仍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似是八百辈子没有见过他这个人一样,目光中却没有丝毫的陌生或是怀疑。

很显然对方并不相信。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顾言之也只想声明,并不急于让对方相信。

他重新坐起来,盘膝坐在清澈的泉水边看了看自己在水潭中的倒影,道:“你刚刚赢了天帝,会很忙的吧。怎么这么闲跑出来了?我们是不是该回去整顿那个什么南天门?”

顾言之努力将自己的目标放在大宝鉴给他下达的任务上。

昊天却没想让这件事这么快地就过去。

他重新抓住顾言之的手臂,单手一拉,属于凤凰一族的纤长细瘦的身体就被他拉了起来。昊天完全不顾及形象地坐在了顾言之先前所坐的位置上,又一拽,就将人拽到他腿上,令他在自己的两腿上坐好。

昊天问:“凤兮说话怎么变得有些奇怪?难道还在生我的气?”语气间满是无奈和宠溺。

顾言之听他这么一说,刚刚调整好的心情瞬间就又变得不爽利了——

合着他跟原主儿之间果然有着什么不同寻常的关系,应该是发生了许多事,才会有着什么所谓的“还在生气”。

而他连原主的记忆都没有,就更别说知道他们之前发生了什么,昊天又是做了什么惹得原主生气。

这种感觉太朦胧,令顾言之觉得越发烦躁。

他索性说道:“我不是什么凤兮,我叫顾言之。”

昊天:“……”

“我不是你要找的凤兮,也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已经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了。”

昊天继续沉默。

说出这些的顾言之倒没有什么顾及,直接告诉对方自己鸠占鹊巢确实有可能引起对方的一些过激反应,但只要一想到这人是自己的老攻,顾言之又莫名地觉得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自己的。

更何况退一万步讲,即便这个世界的老攻深爱着那个凤兮,而对自己这个“外来户”展开什么报复行动,他也不会心存任何担忧和恐惧。

顶多就是会伤心一阵儿而已。

等待对方做出回答的时间是漫长的。

思绪万千间昊天终于开了口,“你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么问,但顾言之仍旧坦诚答道:“是。”

“难道是弹出结界的时候撞到了头……”昊天喃喃自语道,又重新伸手摩挲,把他身上上上下下都摸索了一遍。

顾言之:“……”

搞了半天他还是不相信自己已经变了一个人。

也罢,既然白月光已经成为既定事实,他也只能接受,走一步看一步。

顾言之紧接着就放松了神经不再去想了。

因为昊天对他的身体检查并没有进行下去,丛林深处便响起了一片分外嘈杂的“沙沙”的声音。

理所当然地躺在坐着老攻的怀里,顾言之扳着他脖颈张目去看,不知是什么时候起,他们已经被人包围了。

原本还以为是犬烙那变态不依不饶地带人追来了,但待仔细打量,那些包围他们的人皆是穿着广袖云衫的仙人做派,且个个儿手持法器,正神色严峻、严阵以待地向他们这边缓缓靠拢过来。

“他们是?”顾言之问。

“天帝的人。”昊天的声音听起来颇为镇定。

“哈哈哈,怪不得韩昭仙君说找到了顾凤兮就一定能够寻得昊天之所在,如今看来果然此言非虚!”包围他们的其中一个仙人眼见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便仰天长笑道:“昊天果然是个痴情的种子!为了个预言所指终究会毁天灭地的凤凰,竟不惜反抗天庭,杀害天帝,弑父行凶!……”

昊天将一只手臂从顾言之的膝下穿过,另一只拖住头部,不等这些人说完便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他重新恢复面无表情的模样,看起来便又有几分骇人。就导致那原本说话的仙人话音一顿,生生忍住了想要向后退去的脚步。

“天帝已死。”昊天对他方才所说之词置若罔闻,只用一双无悲无喜的眼眸俯瞰众生一般道:“你们若是想活,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一瞬间鸟兽惊飞,天地变色!

昊天周身上下布满金光,样子宛若天神圣将,就连身形都似变得无比高大。

第90章:炸天的老攻03

凡人修炼千百世,饱经风霜历练,剔除心魔方能成为仙。

可神仙虽然有法术,寿命长,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却并不长命。

而神仙一死,往往意味着灰飞烟灭,化为三界当中的一缕青烟,那千百世成神的历练弹指间也能统统化成零。

也正是因为此,没有哪个神仙是不怕死的。

所以猛一见到昊天站起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心生惧意。

——连掌管着他们生杀大权的天帝都能杀,如今的昊天已经强大到了什么程度?

他们当中没有人知晓。

因为在此之前所有站在昊天的对立面、见过他实力的仙人都死了。

灰飞烟灭。

“昊天与天帝一战已经受了重伤,现在不过是强弩之末!”眼见己方气势消沉了起来,这一队的带头仙人立即说道:“大家不要怕,光是砸法宝都能弄死他!只要昊天一死,天庭就是我们的了……”

带头仙人尚未说完话,昊天已经抬起一指,一缕光束从他指尖迸发出来,“铛”地一声便轻松穿过那仙人的防护法宝,准确无误地射穿了他的眉心。

眉心是仙家法力汇集所在,眉心被射穿,仙人大多必死无疑。

连最后一声都未来得及发出,那位带头而来的仙人应声倒地。

所有人都慌了。

昊天却宛如刚才只是随便砍瓜切菜了一般,哪怕一丁点儿的表情变化都没有。

他只将怀里的顾言之抱得更紧了些,没有丝毫停留地扭身,目光缓缓从众人身上掠过,似是在寻找自己的下一个目标。

众人又齐齐后退了一大步。

“昊、昊天!你疯了!”终于有人崩溃道:“如此肆无忌惮诛杀神仙,你是要遭天谴的!”

这句话落在昊天耳中俨然就是个笑话,原本没有什么波动的表情也发生了一丝丝变化:“天谴?那是什么?”

“天帝说他是天,但他死了。”

“更何况,所谓的天谴,我早就尝过不只一次两次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缓缓低头,将目光落在顾言之的身上。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顾言之抬眸,跟他对视了一眼。

昊天说:“天帝让我妻离子散,我反了他有什么不对!”

顾言之望着昊天的眼猛地闪烁了一下。

昊天却没有再多说,也没有再开杀戮,而是抱着顾言之向后连退数步,直接在众仙人尚在犹疑之时纵身跳进了那一汪瀑布落下后形成的潭水中去。

等众人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那潭水中哪里还有昊天和那凤凰的影子?

潭水之下别有洞天。

重新爬上岸,两个人浑身上下都是湿漉漉的。

顾言之自打跳进潭中以后便觉得胸口发闷,呼吸不畅,到后来意识都不清醒了。幸好昊天从始至终都牢牢地将他固定在怀里,要不然能不能再上岸都是未知。

“留在水边比较安全,方便人来寻找接应我们。”昊天说。

他看出了顾言之的难过,又将他扶起来,从法宝袋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仔细为他擦拭着额上滑落的水珠,又掏出了件仙衣为他换上,动作极为娴熟,似乎已经做过无数次。

将顾言之都打理好了昊天才开始打理自己,整理自己的衣裳。

顾言之软趴趴地靠在岩石壁上,喉头有些干涩,但还是道:“你伤的很重,对吧。”

要不是伤得重,以昊天的实力不会一味地带他逃跑。由对方现在的状况来看,方才的杀一儆百对于他来说都是拼尽全力,的确是强弩之末。

昊天的动作顿了顿,冲顾言之笑:“别乱想。”

他伸手抚上他的面颊道:“只要你能平安地跟我回去,这点伤都不算什么。”

顾言之:“……”

明明这会儿老攻越是痴情他心里就越难过,但一见对方专注且深情的目光,偏偏又不忍心再强调解释了。

妻离子散……在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他究竟都经历了什么?

“我再也不会把你丢下了。”昊天说。

说罢,他靠在顾言之身边重新将人带入进了怀里,再三确定了他的存在以后,昊天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似乎已经安静地睡了过去。

顾言之趁势握住对方的手腕儿,将两指搭在脉门上,想看看他究竟伤势如何。

然而紧接着才发现对方贵为上神,根本就无法用传统的把脉一法来断定他的伤势。

不了解这个世界的医术体系便没法行医,自己的随身空间又不见了,顾言之就算心中着急也束手无策。

“昊天究竟经历了什么?他的伤怎么样了?”情急之下他只有再次询问大宝鉴。

然而这次大宝鉴也像睡着了一样,并没有给他半点回应。

他现在这具身体弱得很,这样折腾一番竟也困倦不堪了。

顾言之心知着急也没用,莫不如养足精神再做商议。

于是他干脆靠着昊天,跟着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差点忘了今夕是何年,顾言之知道自己这是又做梦了。

他梦见了昊天。

梦见光与影交汇的地方,面庞还很稚嫩、也爱笑的昊天逆光而立,正冲他温柔地笑。

画面倏地一转,转为人声鼎沸的场景,周围人不知因何都喊着昊天和他的名字,可顾言之再怎么注意留意周围也没看出这是个什么地方,背景虚化得有些严重,只留下昊天一个高大的身影无比清晰地立在他的视野当中,目光杳亮地望着他。

此后是一段很甜美的时光。并没有具体的情节出现在梦中,但顾言之就是知道他跟昊天厮守在一块儿了,天作之合一般,诸事顺遂,幸福甜蜜。

只是甜蜜的时间终究是短暂的。

忽然间镜头又一拉扯,是他跪在九霄凌云之上,手脚皆被儿臂粗的铁链紧紧缠绕,周围具是一群道骨傲然的仙人,只是人人神情冷漠。

上有一人手中持有一册竹简,正缓缓地阅读上头的内容。顾言之仔细听,竟然都是在读“顾凤兮”这人儿的罪行——

“虽为神鸟,然性格顽劣,顽固不化,生来便带有灾难。”

“擅取星辰珠引星象大乱,逗戏龙子致使凡间水患,勾引昊天扰乱阴阳平衡,致使三界黎民众生经历浩荡。”

“更有摩天星君预言,其会对三界带来毁天灭地之灾。”

……

顾言之:“……”

凡此种种,看起来罄竹难书,但待细听,无非都是一些不伤大雅的“罪行”。

顾言之听明白了,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他身处梦境当中却也挣扎不得,只能旁观认命。

或者与其说是梦境,倒不如说是顾凤兮的回忆来得真切。

因为当那讲述完他罪状的仙人将手中竹简收起的那一刻,就是顾凤兮接受惩罚之时。

“今令顾凤兮剔除仙骨,坠阿鼻道,永世不得超生!”

顾言之对这样的处罚未置一词,但在顾凤兮的记忆里似乎他们还发生了某种争执,只见那坐于上首、一袭锦衣华服的美冉男子正对他怒目而视,呵斥道:“是本君信任你,让你与昊天从小玩于一处,令他教你智化,但那并不意味着你可以在他身上得到什么好处!”

顾言之知道,这就是已经被昊天弑父杀死的天帝。

左右之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屏退了大半,留下的皆是天帝的心腹,天帝说起话来肆无忌惮,“昊天是修习千世换得的金身,是本君的儿子!你虽为神鸟却终究仙妖有别,更何况你又是公兽。本君早就警告过你,若执意与他在一起只会害了他也害了你,是你不听!”

顾言之:“……”

合着凤凰虽然贵为神鸟,但对这些神仙来说也不过是个自家饲养的牲畜而已。

牲畜勾引了少爷,也难怪要被剔除仙骨、永入无间地狱受苦了。

只是不知道顾凤兮被问罪的这个时候,昊天又去了哪里?

挚爱都要被剔除仙骨了,他不会还在……

“呃!”顾言之想不下去了,一阵阵痛袭来,将他瞬间从回忆的梦境中拉了出来!

再睁眼时昊天正一脸紧张地抱着他,既怕他因为疼痛挣扎过猛,又怕按他的力道太大再将他弄痛,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就犹如捧着毕生至宝一样,让人见了竟然会想要可怜他。

然而被疼痛感袭击了的顾言之已经顾不了其他!

冷汗从额角争先恐后地流淌下来,顾言之下意识地挣扎,却又被昊天紧紧地禁锢住。

浑身都疼。

尤其是自腹部到大腿膝盖向上的地方就像被重物反复碾压着一样,这还是痛觉回来以后他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深入骨髓的痛。

原本有一瞬间,在梦境与现实交融的时候他还以为这种痛是属于原主被剔除仙骨时产生的痛觉。

但当知道自己已经回到现实,顾言之却只觉得这种痛跟剔除仙骨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他痛得完全说不出话来,就连询问自己这是怎么了也做不到。

就在这时昊天宽大的袖子里钻出了一截绿油油的、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小嫩芽。昊天依旧紧紧抱着他,小嫩芽却越深越长,直接延展着将顾言之的身体一圈一圈地轻柔缠绕起来。

顾言之常年与灵植打交道,单闻着气味儿就知道这不是一株简简单单的植物,品质应该很高。

而随着这株灵植的亲近,他身体里的痛似乎莫名地被安抚了下来,气息渐渐归于平缓,又不知道过了多久,顾言之整个人都像被从水中拉出来的一样,浑身湿透,索性是一点都不痛了。

“我怎么了?”顾言之又闷哼了一声,虚弱地试图坐起来。

缠绕在周身上下的纤长嫩芽儿并没有收回去,反而就势在他的脸侧蹭了蹭,像是对他打了个招呼。

顾言之下意识地摸了摸蹭着他的那截小嫩芽儿,只觉得它羞涩地抖了抖,却没有钻回到昊天的袖子里面去,而是固执地留在外面,像要守着他一样。

昊天也没有为难那小苗,这时候他才说道:“你这几日折腾得太厉害,操劳过度,身体才会产生不适。”

“是因为我被剔除了仙骨的原因吗?”顾言之用手逗弄着那小苗,只觉得与其说这是一颗植物,倒不如说是像一只温顺又乖巧的小猫儿,一味地依偎在他身边儿,蹭的他心都要化了。

“……不是。”昊天略微皱了一下眉头,将顾言之又拥得紧了些,想起爱人此刻已经没有了这唯一真实的世界的记忆,不由越发细心小心地解释道:“你没有被剔除仙骨,只是现在身子骨弱了一些,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第91章:炸天的老攻04

“嗯?”没被剔除仙骨?

梦境并没有延续到最后,是以后面发生了什么顾言之自己也不知道。

他是只凭自己现在空虚的内府判断这具身体大概已经失了仙格了,但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副身体又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模样的,他也懒得过问。

毕竟他来到这个世界是为完成任务的,而不是来搞好身体玩儿角色扮演的。

他没有追问,昊天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又给他换了身衣裳,道:“再休息一下吧。”

“好。”顾言之觉得虚弱地有些头晕,又闭眼休息了半晌,才知道头晕不是刚才折腾的,而是饿的。

昊天笑了,满眼宠溺:“还是那么贪吃,回头我们去凡间走一遭,去吃你最喜欢的八宝鸭和小排骨你说怎么样?”

“……你说什么?”顾言之目光闪烁了一下,看着他。

八宝鸭和小排骨的确都是他喜欢的食物。

怎么原主的癖好竟然也与他相同?

昊天却毫无所觉似的继续道:“还有西府凤翔的酒,你最喜欢喝的。”

“我喜欢喝?”顾言之猛眨眼睛。

“是啊,那毕竟是你自己创造的酒啊。”

顾言之:“……”

猛地告诉自己不要多想,顾言之尽量将注意力放在任务上。

他试图召唤大宝鉴:“我现在的世界进度是多少?”

大宝鉴这次出现的很干脆:

【0.1%】

顾言之:“什么?怎么一点进度都没有?按照往常套路昊天找到了自己心爱之人不是应该美满度猛增的吗?”

……而按照往常套路,大宝鉴又没有动静了。

只有昊天在旁边一脸宠溺地冲着他笑。

“我们现在要做什么?”顾言之干脆从地上爬起来,准备认真推进自己的世界进度。

昊天说:“在这里等人来接我们回去。”

“等谁?”

“嘲风。”

“……龙王的儿子?”

“嗯。”

“听说我曾经戏逗过龙子……?”

“那是螭吻。”昊天蓦地脸色一黑:“螭吻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那件事情与你无关。”

顾言之:“……”

所以他到底怎么戏逗龙子了,还闹得那么大,成了日后他被剔仙骨的罪状之一。

顾言之……才不想管!

但一直听他们聊天的小绿芽摇晃了几下,又在顾言之身上蹭了蹭,仿佛是在安慰他。

“这是什么东西?”

“夜炎仙草。”大概知道他失忆了,昊天很体贴地对他的所有问题都事无巨细地解释着:“当年你在星河堤岸救了它,它就一直跟着我们了。”

小绿芽跟着点了点头。

昊天也摸了摸它,“说起来他也快化成人形了。”

小绿芽舒展了下身子,试图表示自己很强壮。

顾言之心中一暖,莫名的亲近之感让他很快就接纳了它的存在,也跟着在那绿芽儿上摸了一把。

“那嘲风什么时候能到?”言归正传,他可不想一直躲在这里。

虽然安静又安宁,是难得的美好时光,要是往常碰上这种情境,他没准还会想要跟老攻单独做点什么有趣的事情,但奈何他此刻心乱如麻,身体又不爽利,完全没兴致,只想从这里出去。

“应该快了。”昊天说,“天庭现在乱的很,嘲风要忙着维持秩序,然后才能赶过来。”

一说到天庭顾言之就想起来了,他忍不住问:“你真是为了……我,造反的吗?”

昊天看他的眼神永远是极近温柔:“不,我是为了我们。”

他缓缓握住顾言之的手,眼眸中已然染上了一丝愠色,“是我没有照顾好你,才让你吃这么多苦。”样子既像是对天地的恨念,又像是对自己的恼怒。

已经大致可以肯定自己刚才做的梦确实属于原主的回忆,顾言之也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

无非就是顾凤兮被天帝拿住的时候昊天并没有及时地保护他,这也很可能是导致原主不在了、自己现在还处于失忆状态的原因。

顾言之只好说:“我真的不是顾凤兮,我叫顾言之。”

昊天表情不变,也没说话,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俩人一嫩芽儿终究没有在这潭下的空间里头待上多久。

因为比嘲风更快找到这里的,是天帝的余党。

他们迎来了又一波的追杀,而这一次很显然并没有前面两次逃走的那么顺利。

有了上一波人的通风报信,这一波追来的人已经知道昊天的确受了重伤,不过是个花架子,他们若是全力一搏当真有将之除去的可能。

有了信心便不那么容易再做动摇。

更何况昊天现在的身体状况,连显现金身都做不到了,对这群宵小的震慑也自然大打折扣。

斗争一触即发!

这些仙人知道昊天的恐怖之处,也知道潭底空间窄小,是以并没有一拥而上,而是用起了车轮战术,不断派人下到潭底骚扰他们。

索性的是知道自己没有被剔除仙骨以后,顾言之对自己这具身体好歹是多了点自信。他现下虽然“身娇体弱”,但奈何作战经验丰富,又有小嫩芽儿帮忙,最主要的是还不怕死、英勇无畏,倒成了那些仙人没有提前考虑进去的意外因素。

车轮战抵挡了几波,顾言之反手将昊天给他护身的法宝匕首插入敌人的眉心见,便觉得一阵地动山摇。

昊天神色一凝,一把拽过顾言之道:“他们要将这里直接炸开!”

“此处就要塌陷了,你先走!”话音刚落,昊天便喷出一口血来,就连身影都虚晃了一下!

这个把顾言之都给惊着了,若是他没看错的话,方才有一瞬间昊天的整个身躯都化成了烟雾,后来才又强行凝集成了实体。

但这个过程有多牵强,单是看昊天的表情便能猜到。

昊天修炼了千世的金身,又是天帝亲子,说是三界之中血统最牛叉的存在也不为过。

那为何会有一瞬间不受控制的化为浓雾?

莫不是……要灰飞烟灭?!

这个想法自打从头脑中升起之时,顾言之便觉得一阵恶寒从脊背一直延展到了全身。

凡人之所以为凡人,虽拥有的少,但能够失去的也少。

凡人一死大不了就是堕入轮回之道,重头再来。

但若是仙人一死,便是直接了当的灰飞烟灭,再无半点挽救的可能。

昊天他别是消耗太大,这会儿要嗝屁了吧?!

正忧虑的时候整个水潭边的空地又是一震,打量的潭水从被破坏的岩石缝中流了下来。

而与潭水一起倾斜而下的,还有十几个手持格式法宝的仙人!

“糟糕,坏了!”昊天眉头一拧,几个抢身,将见了水就发晕的顾言之禁锢在了自己的怀里。

顾言之也不知道这副身体究竟是怎么回事,原本还好好的,但一遇到水便觉得胸口犹如重石压着一般异常发闷,不仅呼吸会变得越来越困难,就连行动也会变得迟缓。

“你本是一只火凤,现在身体弱,遇水会晕是正常的。”昊天快速跟他解释道,同时带着他一晃身,躲过了一个仙人投掷的法宝。

顾言之倒没怎么在意自己,要说担心,他更担心昊天现在的情况。

——自己死了可以直接读档重来,可要是攻略对象出了事,那就麻烦多了!

这般想着,说时迟那时快,他强忍着不适,趁乱从昊天的臂弯当中挣脱了开来。

昊天亦再也没有精力去护他,这里就要塌陷了,顾言之又怕水,当务之急是在这里完全被水淹之前离开!但奈何洞中就早就先一步下来的仙人布上结界,他需要先破坏那些结界,才能带着顾言之离开。

然而时间已刻不容缓,想活着脱身离开又哪有那么容易?

现如今天庭还陷入动荡之中,昊天尚未即位,只要他一死,天庭便可以再次易主,更何况这是他最虚弱的时期,那些稍微有点野心的仙人都明白若现在还杀不死昊天,以后他们将再也没有机会!

正当昊天一边抵挡着来自四面八方、越来越多的攻击,一边狠力破幻结界之时,一名浑身战意昂然的散仙执剑悄无声息地绕至了他的身后。

这散仙原是个凡人,经历了百世轮回后方踏上了修仙一途,成为了一名剑修。又历经千年磨难,终于飞升成仙做了散仙,虽然在仙班中地位不高,但实力却比一些土生土长的仙人要高上一些。

他在仙界并不得志,主要是天庭的统治阶级已经固化,百世千年修行又如何?到了天庭最初也不过是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的无名散仙而已。

像他这样的人在天庭当中多如牛毛。

而这次昊天忤逆造反、逆仙驳天却是一个他们这些散仙翻身的机会。

虽然有点儿恩将仇报,但只要在此一役中杀了昊天,他的地位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没有仙人,能不畏惧杀死昊天之人。

剑修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设,当即再无疑虑,心无旁骛,对着昊天便挥出了一剑。

“小心!”然而他的一番举动早就被顾言之所察觉,千钧一发之际他想也不想地纵身一跃,打算用自己的身体来抵御那道锋利的剑光。

虽然明知敌多我少,若再这样下去就算不是这散仙,他与昊天也难逃此劫。

但至少,他无法做到眼睁睁地看着昊天在他面前受伤而什么都不做。

临扑过去的时候顾言之还在想,自己的血对昊天似乎没有什么损伤,对犬烙来说却是致命的,那也不知道对付这群道貌岸然之徒有没有作用。

……最好是有作用。

他要让这些趁火打劫、妄称仙人之徒有命来,没命回。

然而就在剑光即将没入他身体的那一瞬间,昊天却猛地回身,以一个几乎难以办到的诡异角度重新将顾言之按在了他的怀抱里头,又瞬间转身,用身体硬生生地承受住了那道剑光。

“昊天!”顾言之惊得大喝一声,然而生死已定,这个时候说什么也已经晚了。

昊天的身体彻底化成一团难以凝成实质的雾气。

顾言之目之所及,他整张俊脸都扭曲皲裂、直至再难看出这曾经是个人形。

但昊天的声音还在他耳边,沙哑地回荡。

他用极小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跟他说了几个字:“没有、重来,你要活……下去……去找,嘲风……”

“昊天!”顾言之大喝一声,想问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可昊天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轻,直至再顾言之的手中彻底消失,却又在下一波攻击到来之前发出了刺眼的强光。

金身佛华!

所有仙人都被这道无法直视的金光阻隔住了视线,顾言之则整个人都被这道金光所包围。

在与金乌光芒不遑多让的强光之中,他的双眼自动闭合,想要睁开再看一眼,眼睛却瞬间流出了大量的晶莹液体。

……一定是被光芒刺激的,朦胧的视线里顾言之固执地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清也看不见。

从前藏在昊天袖子里的嫩芽也掉落被包裹在了那道光芒里,它感受到顾言之的难过,拼命伸展着将他周身都包裹了起来,试图安抚对方的情绪,在发现对方固执而倔强地于强光中睁着双眼后,连忙紧张地伸展嫩芽儿,将顾言之整个眼睛都蒙上了。

顾言之的脑子很乱,他还在想昊天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没有重来?!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大宝鉴呢?大宝鉴,送我回虚无空间,我要重新攻略这个世界!”

一片绿油油的颜色里,眼前空空如也,大宝鉴并没有出现。

他想起上次姜钦昏迷之时他被传送到的那个没有尽头的空间当中,那种不知道大宝鉴还在不在、老攻还在不在的恐怖心情瞬间再次涌上心头。

怎么好像,这世上从来都有着太多未知,大宝鉴有事瞒他,昊天也在瞒着他,他折腾了这千百世,从来就没弄清楚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又当去往何方。

他剥开了一个谜团总是会又出现另一个谜团,永永远远都没有尽头,就像这个世界的设定一样。

凡人经历千百世的磨难终于成了仙,可成了仙以后呢?除了不用受那轮回之苦以外,其他痛苦也并没有离人远去。

成了仙后,便又有了其他的欲望。

贪嗔痴,人只要还活着,还有意识,便永远也摆脱不了这种痛苦。

若拼尽全力追求来的仍旧是无尽的痛苦,那么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顾言之想不通。

然而眼前的一片绿意当中偶尔会冒出几率金光,他开始觉得身体逐渐变得很轻很暖,仿佛泡在一汪温水当中,不断冲洗着他方才暴戾狠绝的心灵,令他的神经逐渐缓和了下来。

他知道是昊天的金身正包裹着他。

是对方魂飞魄散之际动用的最后一点能量,正固执、坚挺地保护着他。

昊天……

第92章:炸天的老攻05

“攻略对象挂了我该怎么办啊?”金光里,顾言之周身缠绕这鲜嫩欲滴的绿藤,烦恼地抓了抓头发。

“昊天说没法重来,这到底是真的假的?不会老子要被一直困在这个世界当中了吧?”顾言之大刺刺地选了个舒适的姿势,只是脸上还挂着尚未干涸的泪痕,让他的形容稍显狼狈。

“喂,不是我说,大宝鉴你最近经常掉线,我要投诉你,给你差评!”

依旧没有任何人回应他,只有小嫩芽可怜兮兮地蹭了蹭他,瑟缩不已,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那场大仗当中,吓得没有回过神来。

“你怕什么?”顾言之用教育儿子的口吻,大言不惭地训着这株尚未开化的仙草:“昊天不在了,你就跟我混,以后老子罩着你。”

嫩芽儿:“……”

“天无绝人之路!老子试过几万次都没死成,就不信这次能折在这里!”

小嫩芽猛地冲他摇枝丫。

光芒里顾言之伸手摸了摸小枝丫,就像曾经揉儿砸的脑袋那样。

“昊天他是为了救白月光才死的,所以你说我是应该谢他还是恨他?”

“???”这个问题很明显已经超出的嫩芽儿的认知范围。

“总归是要怪他的。”顾言之叹息一声:“他丫的这五星的世界真不是一般的难啊!”

顾言之知道这道强光正保护着他,带他逃向安全的地方,但这强光一直聚拢不散,他方才也消耗巨大,这会儿冷静下来,周围又这般温暖舒适,忽然就觉得困乏难当了。

昊天都死了,本着自己是死是活都无所谓的心情,他也懒得想太多,倒头就睡。



再醒来一切都归于沉寂。

勉力睁开沉重的眼皮,他发现自己还是停留在那个山洞之上,只是原本倾斜而下逐渐要将他淹没的潭水已经消失不见,那些围着他们喊打喊杀的仙人们也没有了踪影。

他躺在那里下意识地动了一下试图起身,便觉得自己就像是刚刚溺水了一样,浑身湿捞捞的不说,四肢都软绵难当,浑身无力。

除了疲惫还是疲惫。

这种难以言喻的累让他在原地徒劳地挣扎了半天也爬不起来,顾言之放弃了,只睁眼望着周围的情况,发现原来的洞穴四周的岩石均是一片焦黑,有的还呈现出了极其规则的倾泻似的形状。

——仿佛这里的岩石都曾被烧化成了岩浆。

他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被强光包裹起来的那个时候,整个岩洞都经历了被强光照射烘烤的高温。

那些倾泻下来的潭水被烤干,岩洞被炙烤着融化变形,重新封住了漏水的洞口,至于那些围攻他们的仙人……大概都被烧得魂飞魄散了吧……

倒是洞穴中之前便与外界相连的潭水还在,因为嘲风是龙子,昊天说守在水边才更方便他找寻过来……

顾言之咬牙,用尽浑身的力气想那汪潭水的方向爬了过去。

每前进一分都要分外用力,但顾言之这会儿脑子空空如也,只是想要向着那潭潭水靠拢——靠的越近嘲风就越容易找到他,靠的越近,昊天的努力才没有白费。

也不知道用了多久才爬到岸边,顾言之伸头向潭中望去,映照在水面上的那张动人心魄的美人脸还在,甚至一点污迹都没有,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将它玷污。

顾言之伸手摸了摸那张脸,就是他,令昊天魂牵梦绕、逆仙驳天,最后连自己的性命都丢了吗?

……这似乎是自己老攻能做出来的事儿,顾言之心情很复杂,在要不要自杀间徘徊不定。

若是能读档重来自然是好的,他定能阻止今日之事的发生。

可若是不能……?

……那便不能吧。

反正昊天已经不在,他完不成任务回不到自己原来的世界中去,在这个世界了无牵挂的,活着也是浪费时间。

自缢的想法生成只需要一瞬间,顾言之的心里从来没有这方面的恐惧。

唯一遗憾的是,折腾了这么长时间,到最后也不过是一场空……

他最后看了一眼湖中的倒影,忽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再仔细看,那张精致的面庞与他上次照镜时比起来,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

顾言之平素对这方面比较重视,绝不可能看错。

的确是不大一样了。

面庞还是那个面庞,五官还是匹配得恰到好处的五官,但要非说的话,似乎是那眼睛更加有神了,眉间英气更盛了,威风堂堂的,竟完全不像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仔细感觉,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手脚已经重新充满了力量,就算还觉得酸软和疲惫,但那种身体里携带着的、空前鼎盛的力量却实在是不容小觑。

顾言之在水潭边翻了个身,一股脑地坐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他抬手望向自己的手掌。

【凤凰涅盘,浴火重生。】

尚未看清楚那手掌上的掌纹轮廓,令他分外想念的大红字体率先在眼前飘过了。

顾言之:“大宝鉴!”

他咬牙切齿,想质问它怎么又掉线了,它若是在,自己方才用得着那般心乱吗?

但话还没说出口,他的神经已经被大宝鉴接下来的话牵动:

【待在这里别动,等嘲风来接你。】

【昊天没死。】

“!!!”几乎刚看见这几个字的同时,顾言之就再次被一种剧烈的疼痛感所淹没了。

一瞬间的剧痛让他的视线都自动变得模糊起来,大宝鉴后来又说了什么,他统统没有精力再看。那种痛正摧残着他的每一根神经,经由四肢百骸逐渐汇集到了腹部的位置,顾言之勉强低头,只见自己平坦的腹部不知因何而胀起,且越来越大!

“啊!”

肚子鼓起的速度之快,眼见着就要撑破爆裂,顾言之几乎只来得及看上一眼,就痛得晕了过去。

原本守在一边的嫩芽儿疯了一般重新在他的周身缠绕,试图抚平那个藏在主人肚子里的球。

然而很奇怪的,以往那球若是捣起蛋来,只要感受到它的存在就会安分下来。但现在无论它怎么用枝丫去蹭那球,主人的肚子还是越来越大,眼瞅就要涨破!

小嫩芽急了,如果它可以流汗,这会儿一定也是满身大汗。

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拼命安抚着主人肚子里的球,祈求主人不会觉得很难过。

也许是愿望太多强烈,小嫩芽周身上下开始泛出一汪油绿色的光芒。

但它自己却丝毫没有察觉。

它越急那光芒越盛,最后将顾言之的整个身躯都再次笼罩了起来。

顾言之什么都不知道。

至少晕过去了以后他没有觉得再痛,仿佛便是又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

一觉醒来顾言之彻底傻了。

毕竟原本只剩他一个人的空荡密洞里忽然多出了个头上长着个嫩芽、看起来三四岁大的光腚小娃娃已经挺惊悚的,这小娃娃的怀里竟然还抱着一颗蛋!

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好了,他真的不想攻略这个世界了,我现在就自杀,大宝鉴快带我回家。

“主人主人,你醒了!”属于小孩儿的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光腚小娃娃一见他睁眼就抱着蛋蹬蹬蹬地跑到他的身边。

嗯,虽然手短脚短,胳膊腿儿看起来又胖,但小孩儿这两步跑的还挺稳当。

顾言之躺在那里闭了闭眼,小孩儿已经小心翼翼地捧着蛋举到了他的眼前。

“这是什么东西?”遥想自己晕过去前见过的恐怖画面,顾言之心里有个极其不好的猜想……

可都还没等到他安慰自己,小孩儿已经兴奋地说道:“这是小主人,是主人的蛋!”

顾言之:“……”

想死的冲动更强烈了。

哦不,他本就应该立刻去死的。要是动作麻利点儿,也许这会儿早就到了另一个世界,那里自己不是老攻的白月光,也没有下了一个属于白月光和他老攻的蛋。

嘛,不就是一枚蛋吗,他也是见多识广的人,对蛋早就再熟悉不过了……

大宝鉴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顾言之一口血堵在喉头,他已经无法想象还能有什么比这个世界更狗血的剧情了。

也不知道是又掉线了还是感受到了他的怒意,大宝鉴这会儿又失踪了。

顾言之懒得管它。

正当他绝望失意,疲惫不堪的时候,原本宁静无波的潭水猛地一阵摇晃,顷刻间显出了一队隐隐有道骨之风的仙人。

为首之人有着一头火红色的头发和一双怒目,目光凌厉得乍看起来有些骇人。

但这个“人”当中,自然是不包括顾言之的。

龙生九子,九子不同。

老三嘲风,平生好险,因此性子急且好冲动。

顾言之半合着眼,回忆着不记得在哪里听说的关于嘲风的信息。

他这一头火红色的头发倒很符合他的气质。

第93章:炸天的老攻06

从水中浮上来以后嘲风率先打量了一下洞中的情形,在看见一个光屁股小娃娃正抱着个蛋躲在顾言之身后小心翼翼地看他的时候,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

“完了完了,还是来晚了。”他拍了拍额头,从水中走出来,嘴里说个不停,“小凤凰你怎么还是早产了!脸色看起来真差!”

“不对,你竟然还涅盘了!”

顾言之额上的青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爆了出来:“闭嘴,你这条咸鱼!”

这句话,他几乎没过脑子,脱口而出。

顾言之心生诧异,不禁望向嘲风。

可嘲风却似乎并没有对“咸鱼”的称呼表示出震惊惊讶,只是说:“好好好,你现在虚弱你最大,我不跟你计较。”

堂堂龙三太子竟然完全不在乎别人叫他咸鱼……顾言之反应过来,观他的样子,与其说他不在乎,倒不如说他对这个称呼已经习以为常。

……也许原主一直都是这么叫他的吧,顾言之没有深究多想。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土,然而一身新换的衣裳早就在蛋跑出来的时候被撑破了,这使得他的形容看起来越发的狼狈不堪。

可顾言之浑不在意。

倒是嘲风和他身后的一众手下别开了眼睛,虽都身为男子,但昊天家的小凤凰,他们可不敢乱看。

“走吧小凤凰,我来接你回天庭。”嘲风说。

他性子急,也懒得寒暄,从来都是直入主题的。

“昊天在哪儿?”顾言之问。

毕竟根据大宝鉴的说法,昊天还活着。

一提昊天嘲风就更急了:“他现在很需要你,快跟我走!”

“他怎么了?”顾言之摸不着头脑,只觉得之前的昊天是真的虚弱不堪,方才的那场浩劫他不可能全身而退,而大宝鉴和嘲风的意思却又都说他还活着,顾言之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

嘲风的话音被堵住,洞中重新闪现出一片金光,昊天的身形逐渐凝结成实体,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男人高八尺有余的身躯依旧高大笔直,凝结成实体以后,他温柔地对顾言之笑着,亦如往昔。

“嘁。”嘲风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是恨铁不成钢地嘟囔:“一会儿不见就这么惦记啊?你简直是在作死!”

昊天完全无视了他。

而顾言之却没有善罢甘休,他问道:“你刚不是魂飞魄散了,怎么没事儿?”

没死……没死也不知道早点告诉他!

炯炯有神的凤眼中充满了对答案的追求和执着,顾言之硬是要一个说法,昊天见实在搪塞不过,便只有实话实说:“方才飞散的只是我的一缕神识而已,就连你现在看见的我也只是神识,而并非实体。”

所以若是我在出什么意外,也别难过。

“……那你的本体?”

“还在天庭。”

“哦……”是因为天庭刚刚易主所以走不开吗?也是情有可原。

昊天不愧是昊天,光是分出一缕神识出来就能这么厉害,那些人仙人还妄想要杀他,简直是天方夜谭。

最蠢的是自己竟然还傻傻地跟着操心他的安危和死活,果然一遇上攻略目标就不能保持理智了,真是色令智昏啊,色令智昏。

“哎呀!你就直说你受了重伤昏迷无法醒来,只能勉强分出一缕神识出来找他不就完了嘛!”一边嘲风看出了顾言之一瞬间的失意,再看昊天又完全一副不忍心告知真相让心爱之人着急的样子,不由心急的抓心挠肝、再也看不下去地出言说道。

“嗯?”顾言之瞪大了眼睛。

昊天站在旁边一声不吭,只警告地看了嘲风一眼。

嘲风受不了,也懒得理他了,自己在一旁嘟囔道:“有什么话不能直说的臭毛病永远改不了。”

昊天:“……”直接将目光落在光屁股小孩儿和他抱着的那枚蛋上。

小孩儿是真的小,忽略脑袋上长着的那株小嫩芽儿,只及人膝盖那么高。

他怀中的那枚蛋也不大,白白净净的,圆润得可爱。

只看一眼,昊天便猜到了他们的身份!

他不由望向顾言之,神色再也无法保持镇定,里面除了一些激动以外,其余都被心疼给填满了。

不是不知道自己上一缕神魂魂飞魄散以后顾言之都经历了什么,可他也只能在旁边看着……用另一种身份,单纯地只是看着……

新分出一缕神魂对他来说早就力有不逮,能跟着嘲风一起过来都已是用尽全力。

……从来最害怕的就是留下顾言之一个人面对这些,要不然他也不会冒着神魂具散的风险固执地分出一缕神魂出来。

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种事情还是发生了。

见了昊天以后小嫩芽儿就像是见到了亲人,迈开肉呼呼地小腿就向他的方向跑了过来。

昊天一弯腰,便将嫩芽儿化成的人形小孩连带着蛋一起抱了起来。

“辛苦了。”他了解顾言之,知道这话要是跟他说,对方八成会炸毛。

但这已经是现如今他唯一能想到要说的话了。

顾言之痛苦地抓了抓头。

他再次召唤出大宝鉴,向他询问这世界自己的攻略进度。

在得知进度依旧只有百分之零点一的时候,他彻底陷入绝望。

连孩子都有了进度却纹丝未动,可见这回他是彻底摆脱不了原主的阴影了。也就是说自己现在带给男主的一切美满度,都将不会影响这个世界的进度。

这任务真是没法做了!

这边小孩儿顶着嫩芽在昊天的怀里蹭了蹭,那边嘲风已经开始急了:“拜托你们要叙旧也回家再说好不?这都什么时候了?顾言之你也别愣着了,昊天还等着你救命呢,咱们快着点儿走吧!”

“嗯?!”顾言之猛地望向他,目光犀利入柱般钉在了嘲风身上:“你叫我什么?!”

原主叫顾凤兮,顾言之是他自己的名字,而在此之前他只跟昊天声明过这一点。

如此十万火急的时刻,昊天总不会将这点小事儿告诉嘲风吧?

若说是重名,那也不大可能。

所以这三太子又是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

第94章:炸天的老攻07

顾言之越想越不对,冲过去直接扯住了他的衣襟。

涅盘后的凤凰实力以远超从前,更何况肚中不断侵占他能量的蛋也顺利离体了,顾言之现在的实力今非昔比,早些年还能顺利压制他,如今的龙三太子倒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了。

“唔……”嘲风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懵了:“呃……你这么激动干嘛?”

不仅是他,就连他身后跟着的一众仙人手下都懵了,但没有人妄加出手阻止顾言之——大佬们的事儿他们还是少掺和为妙。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顾言之煞有介事、一字一顿地问。

“……咱俩从小玩到大,那不是很正常?”嘲风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主,很快反击道:“问这种问题,你该不会是脑子坏掉了吧?”

旁边昊天为了阻止互掐的两个人,只好解释道:“凤兮的确失忆了。”

“说了多少遍我是顾言之,不是顾……”顾言之不耐烦地打断他,但话刚说了一半又觉得一味地强调这些没劲儿,没意思。

这些话昊天本想回天庭以后等人给顾言之的身体全都查过了、一切平息以后再慢慢解释,可他没想到爱人如此纠结自己的身份,便只有对他说道:“我知道你忘记了自己本来的身份,不过没关系,我会让你想起来的。”

顾言之觉得昊天还是把自己当成顾凤兮来看待,于是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昊天叹气,但一想起顾言之方才不管不顾就要帮他抵挡伤害的情境就心有余悸,还是格外认真地解释道:“我知道你经历过很多的世界,每一世都不会死,这让你放松了警惕。但无论你相信与否,我现在说的话你都要记住——”

迎着顾言之不解和不耐的目光,昊天道:“你记忆里的以前经历过的那些世界都是假的,唯有这个世界才是真实的,真实世界里没有读档重来,你回家了,言之。”

顾言之:“???”

“什、什、什么?你说什么?”顾言之缓缓放开抓着嘲风衣襟的手。

昊天看他的眼神中始终都带有着体贴和心疼:“你已经回到你想回的真实世界了。我猜你应该是不记得从前的事、只记得自己穿越时的事情了,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想。想不起来也不要紧……反正都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回忆。”

“……你等一下。”顾言之表面儿上一言不吭,转头在心里呼叫大宝鉴:“大宝鉴!快告诉我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大宝鉴没有出现,倒是昊天微微勾起了唇角:“当然是真的,我从来都没骗过你。”

顾言之……只觉得整个儿世界都在这一息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就连他的世界观也完全被颠覆了!这下惊得说不出话来,只一味地看着昊天。

昊天被顾言之看得有些窘迫。

因为大宝鉴的奇葩设定……他一直不大想让爱人知道自己就是那本一直忽悠他的图鉴。

虽然这么做他也是出于无可奈何。

顾言之在原地转了一圈儿,脑子彻底乱成了一滩浆糊。

合着他其实早就回到了真实的世界,也从来就没有什么白月光,昊天喜欢的人从始至终都是自己,只不过是他自己忘了而已?

……他原本以为穿成心爱之人先前的白月光这种设定已经够狗血、世间再也没有什么情况能够将之超越。

但现在只能承认是自己的想象力太单薄了。

真他妈人只要活着,就什么事儿都能遇上啊!

“你先等等。”顾言之深吸了一口气,试图从最表面的一环开始往下梳理:“所以你就是大宝鉴,大宝鉴就是你?”

“……是。”

“而我的每一个目标其实也都是你?”

“对。”一旦承认了一个开头,学会厚脸皮的昊天便觉得剩下的承认起来也没什么压力了。

“目标因我而产生的美满度可以推动世界进度,只有世界进度达到百分百我才能得到相应世界的星星,只有凑够九十九颗星才能回到我本来的世界?”

“……”

“也就是说从始至终,我的任务都是取悦满足你?”

“不……”

“哈哈哈!”昊天还没说话,倒是嘲风先捧腹大笑了起来。

顾言之恶狠狠的目光瞬间刀子一样地落到他身上。

“主意都是他出的。”昊天指指嘲风,好兄弟就是用来这个时候拿出来挡刀的。

笑声戛然而止。

静谧无声的密闭环境中,顾言之看了看左边这个,又看看右边那个,示意他俩把话给说清楚。

“你真什么都不记得了?”嘲风瞪眼,也觉得头疼,这事儿该从哪儿开始解释?

“啊。”顾言之仰头,开始仔细思索自己最初的记忆是什么样的。

可惜最初开始穿越的时候他就已然没有了记忆,后来经历了上万世,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的,他都没搞明白自己是谁。

可若说记不清,那也是因为他的记忆被有意模糊掉了,没道理他都回到自己本来的世界、本来的身体里面,却不记得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啊?

毕竟,那可以他一直都在锲而不舍追求的答案。

可是无论怎么认真的回想,他对这个世界除了那个模糊的梦境以外都说一片空白。

嘲风大惊小怪冲昊天道:“是不是你将他的记忆封印起来还没有解开?”

昊天沉吟了一下,摇了摇头道:“我的封印只会在我的结界中起作用,并不会影响言之真实的记忆……我猜他应该是从结界中出来的时候发生了某些意外……一切还未可知。”

“???”顾言之:“所以你还封印了我的记忆?”

他们两个在说什么,顾言之觉得自己更加听不懂了。

嘲风最受不了昊天这沉默寡言的性子,当即急道:“既然小凤凰都不记得了,你还不快点给他解释解释?正好咱们也别耽误时间了,一边回走一边说吧!”

现在三界当中都已经极为清楚之前那么多人围攻也不过是杀死了昊天的一缕神魂、而那些前去围攻之人已经全部都死了的事。

这叫那些企图趁火打劫加害昊天的神仙们一个个都安分守己起来。

毕竟他们很清楚地知道昊天的实力不是他们所能撼动的,也不是单凭他们就能够杀死的。

外加上有了嘲风和一队仙人的护送,回去的路上顺利多了,没再遇上任何阻碍,这也就更方便顾言之了解到一些他想都想不到的事情。

其实他跟昊天之间的关系还挺好用语言描述的。

昊天是天帝最宠爱的儿子,又有历尽千世劫难修得的金身,被誉为天庭接班人的存在;而顾凤兮则是天地自然孕育出的神鸟凤凰,打化成人形的那一刻就拥有法力,血统也算高贵。

顾凤兮化人的那一天天地变色,顺理成章地惊动了天界诸神。昊天记得很清楚,那天他央着天帝带他去看神鸟化形,天帝对他向来宠溺,想都没想地便接受了他的请求。

然后那一日年轻稚嫩的昊天便见到了小小的凤凰,于惊雷和烈火中逐渐化形,成了一个模样精致得令人震惊、俊美无双的少年的场景。

用惊为天人已经无法形容他的外貌,正当众仙人皆陷入震惊之时,也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如此神鸟,何不留在小太子身边充当个玩伴坐骑,小太子也好教化于他,岂不是一举两得?”

“如此甚好。”天帝道。

于是被赐名为凤兮,自打出生时起,顾凤兮便跟在了昊天的身边。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昊天从未将小凤凰当做坐骑或侍从看待,反而悉心教导,但凡是涉及到顾凤兮的事,必亲力亲为地料理照顾,大到学习法术出门历练,小到穿衣吃饭焚香沐浴,昊天是将小凤凰捧在手心里头去呵护的。

小凤凰很调皮,却又很听昊天的话。

昊天说什么他都听,说什么他都喜欢,毕竟他的世界里只有昊天和昊天以外。

就这样都不知道一起度过了多少年,他们逐渐长大,压抑在彼此心中的欲望也就越明显。

后来昊天开始下凡历练——星象显示下一任天帝只有成功度过千世劫难、修的金身之人才能担任。

而已经成年的凤凰就呆在天庭之中,望夫石一样等着昊天的每一次历劫归来。

“‘言之’是你成年那天,非要学凡人那样取字,央着我给你起的名字。”昊天想起当时的情境,嘴角便忍不住自动上扬起来。

可显少下凡的顾言之当时并不知道凡人多以表字互称。他稀罕这个昊天给起的名字,除了昊天以外,谁都不让叫。

所以一直以来外界还唤他为顾凤兮。

只有嘲风等几个玩伴,会在刻意逗弄他的时候叫他顾言之。

小凤凰对自己的珍视,昊天一直都很珍惜。

但他没想到多年以后当自己为了保护他,不得不将他的所有记忆都封印起来以后,小凤凰竟然还能在那些他所营造的结界幻象中想起那个他给他起的名字,并唤自己为顾言之。

第95章:炸天的老攻08

神鸟凤凰就算再怎么名贵在天界众神面前也不过是只畜生,虽能化人,也不过将他视为太子殿下的坐骑、宠物,这就也意味着当互相爱慕喜悦之情强到再也遮掩不住之时,他们并没有受到祝福,反而迎来了天帝的震怒和拆散。

过程究竟如何昊天并没有对他详细叙述,只说:“天上一天,人间一年。那时候我正下凡历劫,天帝趁我不在,要搬弄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强加于你,剔除仙骨,打入轮回道。我得知消息时已经晚了。”

“你已经被压到南天门前受罚。”

昊天说这些的时候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那天的场景他终身难忘。

当时还是嘲风偷偷去找了他,让正在红尘历劫、还是凡人的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那是他修炼千世所要历经的最后一个劫难,只要完美度过,他便是下一任的天帝。

可听说顾言之出了事,昊天又哪里顾得了这许多?

但等他不顾一切地赶到南天门之时却也为时已晚,行刑已经开始。

只不过所有人包括他在内都没有想到,那时候顾言之已经跟他结合怀了一颗蛋。

有天帝一脉和神兽一族混合的血脉自然不是凡胎。

——那枚蛋在感应到危险之时便奋起反抗,那天的南天门兵荒马乱,谁也没能动得了顾言之。

可惜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顾言之还是被天帝一掌打入地府,被镇压在某一层中,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至于那枚蛋,到底是天帝一脉,天帝原话是“若他真能孕育而出,便把昊天的子嗣接回天庭”。

从前的昊天还极为孝顺听话,从不会忤逆天帝。

为求天帝放了顾言之,昊天在天庭外跪了整整七天七夜,天帝始终一无所动。他从没把顾言之放在眼中,他是在气昊天为了一只畜生便放弃了自己的千世历劫。

仙人们为此表面儿上唏嘘不已,实则背地里暗流涌动——既然天帝最宠爱的太子已经失去了坐拥天庭的资格,那么他们是不是也可以争取一下那九五之尊的位子?

昊天已经不在意众仙家的想法。

知道自己的央求没有用,也就是在那之后,昊天变成了现在这个逆仙驳天的昊天。

仙人们是后来才知道千世劫难,被昊天放弃的这一场历劫其实并不在凡间,它其实就是情劫。

历劫的结果选择没有好坏,只要能真正遵从本心地去选择、去做,才是真的历劫。

而在这一场浩劫当中,昊天遵从本心,他选择了顾言之。

千世劫难顺利完成,昊天就像徒然迈过一大门槛一样,变得空前强大。

但他早已无意于天帝的位子。

几乎没有任何犹疑,昊天直接跑去地府找顾言之。

不知道他的小凤凰被打入了哪层地狱,被藏在了哪里,正在受什么苦,昊天急疯了。

与此同时天帝震怒,当即下令,令人务必赶在昊天前面将顾言之带回,他要杀了这只引得昊天牵绊的凤凰,用尽一切办法!

“那后来呢?”顾言之听得直撇嘴,为什么在昊天和嘲风两面开工的叙述中,他听起来就像是个任人宰割的弱鸡?

“后来还是我先找到了你。”昊天笑。

其实作为天地自然孕育而生、又是昊天一手言周教的神兽,顾言之自然也很厉害。只是仙人间的实力往往相差得都很悬殊,顾言之又揣了个蛋被限制了法术,才会显得有些弱。

总归就是昊天凭借莫须有的、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感应率先找到了顾言之,而为了让他躲过天帝的追杀,昊天最终选择将顾言之封印在自己的结界里。

“为了不被感知到,那个结界必须要非常隐秘严密。”昊天笑着跟他说,“所以我把你封印在了我的身体里。”

——只有将对方藏在自己的血肉当中他才会觉得安心。

顾言之:“……”

“但是我的身体无法接受另一个意识,所以我只能试图将你的意识封印。”

顾言之:“哦。”

“可是你的自我意识又太强了,我便只好封印你的记忆,让你陷入沉睡。但你太调皮,总是让我意外,后来你还是醒了。”昊天说着,忍不住在顾言之头上摸了一把。

顾言之:“???”

化不开的浓墨一般的眼眸里面似乎装着一滩温柔的泉水,昊天接着陷入回忆。

那时候睁眼醒来的小凤凰没有了记忆,入目的是一幢他为之营造的、永远也走不出的府邸,这可激发了顾言之不服输的脾气,开始尝试各种办法炸开结界跑出去。

将顾言之藏起来的昊天正忙着筹谋造反起势,当时天帝的势力还很强,他亦不敢放顾言之出来,所以只能想尽办法将他留在自己的结界之中。

最开始他为他营造了各种五彩斑斓的世界。

这些世界有的是他下凡历劫时的所知所见,有的是他单纯带着顾言之下凡去玩儿所经历的,有的则是凭空想象。为了不叫小凤凰觉出不对劲儿的地方,昊天绞尽了脑汁,将每一个世界的每一个人都刻画的无比生动形象。

他为他创造了无数个大千世界。

甚至他怕他在里面游玩的时候受伤了会疼,就将他的痛觉屏蔽了。

顾言之一开始是高兴了,在发现他在每个世界当中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存在,更是浪的飞起。

他高兴了昊天也就高兴,一面不断为他构建着奇幻世界,一面组织人手共商起势之事,虽然忙乱,但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是有了着落。

再然后完全没有了记忆的顾言之不甘落寞,开始在虚拟世界当中四处撩人。

这可让昊天炸毛了!

虽然所有人物都是他凭空捏造的,顾言之从始至终都活在空荡荡的幻境之中,但单是看着爱人与别人靠的很近他都要发疯,更何况是顾言之跟别人甜甜蜜蜜?

不得已,他只能在那些幻境之中加了落雷,但凡是这不安分的小凤凰要跟“别人”有什么,他都要那个被炸得粉身碎骨!

“嘿!”顾言之呲牙,总算明白了那些年他没有痛觉也不能跟人发生关系是怎么回事了。

以前他还怪是天道变态,现在看来……嗯,是够变态的。

但昊天没想到的是,经历了十几个世界以后,沉浸在那些五彩斑斓的世界当中的顾言之也逐渐感觉到了厌倦。

甚至都厌世了。

对此昊天心里着急,却也无能为力,他已经将自己能够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都给了顾言之,他不知道还能怎样在维护他性命的同时照顾着他的情绪。

后来还是嘲风说,那你就跟他玩游戏呗,弄个攻略游戏什么的。

“人只要心里有个念想,有个希望,就能重新坚强起来。”嘲风说。

那些年沉迷游戏凡间的可不只是昊天和顾言之一人,嘲风也是见识过无数小世界的神,也算是见多识广。

昊天觉得他说的极有道理,便在幻境中化出了一卷图册,供顾言之选择他想要去的世界,并告知只要完成多少任务,他就可以回到他原来的世界,找回自己原来的身份。

至于让自己的神魂充当目标,达成美满度这种事……昊天承认,自己有时候也很邪恶。

而顾言之果然很吃这一套。

大宝鉴的出现对于顾言之来说就是一束光。

再不然他又能怎么办呢?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不断穿越,为什么自己的生命是没有尽头的。

不敢告诉他答案,怕他想起来自己是谁,怕他破除了封印,怕再也保护不了他。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就那样不知道迷茫、徘徊、轮回了多少世的顾言之,又能怎么办呢?

“噢……”前因后果顾言之总算是了解了。

由于昊天所说的确与他的经历严丝密合,即便向来多疑,顾言之也不再怀疑自己这是回来了,这里就是属于他的真实世界。

说不开心是不可能的。

但也说不上有多激动。

一是因为他什么都不记得了——除了那不知多少世的轮回以外,他与昊天之间的种种,他竟然统统都不记得了。

二则因为一想到这期间昊天所费的心思,所受的苦,他便觉得心里发堵,堵得难受。

“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顾言之喃喃自语。

昊天倒是看得很开:“会想起来的。”

“就算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只要今后我们永远在一起。”

更何况他们之间已经有蛋了!

摸了摸自己怀里的小嫩芽和它紧紧抱着的蛋,昊天觉得,其他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所以我不是应该置身在你的结界当中吗?怎么又跑了出来?”顾言之有些摸不着头脑。

昊天的脸色又是一沉,正沉吟着组织语言,这时候嘲风替他回答道:“这家伙一路打上天庭又跟天帝那老家伙交手,已经费死劲儿了,你又不安分,昊天分身乏术,就让你给跑了。”

顾言之:……真是一脸懵逼。

他那时候还在幻境中的世界无法自拔,究竟是怎么跑出来的?

“兴许是你想脱离幻境的执念太强烈,便无意识地做着攻破结界的事。”昊天分析道。

顾言之猛地想到自己先前所做的梦,那个在一个空间极大却没有出口的房间中,他被一双眼眸生生逼退的场景。

还有姜钦莫名其妙地晕倒……

“那时候我正与天帝交手。”昊天的笑容有些苦涩,因为分不开精力,暂时无法维持自己在幻境中的真身,所以导致真身莫名晕倒的现象发生。

后来他知道顾言之会因为自己的忽然晕倒而心生急切悲戚,昊天便拼着最后一口气,动用法术努力维持着那个幻境,保持它完好如初,直至顾言之平平安安走完那一生。

“……”顾言之倒吸了口气,对他怒目而视,急道:“你就不会放我出来?天帝都快抵挡不住了哪儿有心思管我?何必非要这般、这般逞能?!”

昊天对他温柔地笑,就是在他头上摸了一把——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小凤凰,他哪里舍得让他受一点儿苦。

顾言之……

心情复杂极了。

他气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甚至现在还什么都想不起来,这场震惊三界的旷世之战从始至终都是昊天一个人在战斗!而他,则作为被严丝密合保护的那一个,整日无病呻吟,四处作死地给昊天找麻烦!

嘿呀好气啊!

顾言之捂住了胸口。

昊天忙帮他顺气:“那不是你什么都不知道吗?是我的错,是我考虑不周了。”他说着便将顾言之按进了怀里,仔细安抚。

顾言之气了一阵儿,觉得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那他就要开始面对事实。他问昊天道:“那你还有没有事情瞒着我?”

昊天忙说:“没有了。不会再有了。”

“哼,最好没有。”顾言之用鼻子哼了一声。

昊天缓缓扬起嘴角,倒是嘲风听得一扁嘴——他最受不了这种卿卿我我肉麻兮兮的场景了。

“我们是不是该给儿子起名字了?”昊天问。

“哦,对哦。”起名儿嘛,这场景顾言之再熟悉不过了,他看了眼光屁股的小嫩芽,“他是什么?夜炎仙草?那就叫夜炎好了。”

顾言之说着,又随便一指自己还没孵出来的儿子:“至于他,唔……就叫蛋蛋好了。”

昊天:“……”

第96章:炸天的老攻09

夜炎紧紧地抱住了蛋蛋,对于他来说蛋蛋现在是弟弟了,因为就在刚刚他们说给儿子起名字的时候,大人也把他认作了自己的孩子。

夜炎觉得很庆幸,他始终记得自己在星河堤岸饱受同类摧残的时候,是大人路过了那里将它救出,并带回天庭悉心照料的。

星河堤岸是天庭最外面的防线之一,临着彼岸星河,最偏僻环境也最差,是仙人们轻易都不会到来的地方。

也因为疏于管理,积年累月下来,这里滋生了无数大大小小阴暗的植被。

因为生存环境恶劣,要生命力很顽强的灵植才能够在那里生长。

而作为整个星河堤岸唯一一株夜炎仙草,同样是天地凝结所生,夜炎一直都备受其他灵植的压迫。

它们不断将自己的根须伸长侵占夜炎下面的土壤,个子高的灵植还会伸长枝叶,挡住夜炎汲取营养的那一点点来自星河的光芒,更有甚者每天都无休止地对夜炎进行冷嘲热讽,用枝叶抽打。

即便是灵植也很忌讳像他这种由天地所孕育出来的“同类”。

可即便是这样夜炎仍旧顽强地存活生长。他化形成嫩芽之时便开了灵智,却因为无人教导而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即便受人欺负也不明白为什么,甚至都不会去想为什么,他只是本能地努力汲取养分,努力活着。

顾言之就是在昊天下凡历劫以后,没事儿闲的去星河堤岸闲逛的时候发现它的。

虽然是神兽凤凰,但也许是天性使然,他自小对研制灵丹妙药就持有一种狂热的态度,对灵植和仙草也尤为喜爱。

是以一般人都不会去的星河堤岸,对于顾言之来说却是一个乐园。

然而昊天说那里生存环境很恶劣,许多灵植都带有攻击性,从不让他涉足。他也只能等昊天不在他身边儿看着的时候,偷偷跑去那里“寻宝”。

把夜炎带回来是个意外,因为这小嫩芽儿并不具有任何药性,不符合顾言之的审美。

他也只是单纯看他被欺负可怜,才会顺手将他带走的。

“大家同为天地所生,按资排辈,你叫我一声爹也不为过。”迎着光屁股小孩儿的激动目光,顾言之下意识摸了摸小孩儿的头。

虽然记忆还没有回来,但一旦接受了所谓的原主就是自己的这一事实,先前的那种不适感都全部不翼而飞,顾言之很轻松地便融入进了自己的角色中去。

——他就说,这世上怎么会有与他气质如此相近的皮囊?

原来是因为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的缘故。

至于为什么会想要将这小嫩芽儿也认作儿子,顾言之觉得大概是之前在昊天所创造的结界中经历的那些事,让他已经习惯了有两个儿子的存在。

说来也奇怪,从昊天封印了他的记忆,他乍开始穿越时起,顾言之便什么都忘了。

唯一记得的就是自己有个儿子。

后来那漫长的数不尽的时光里,找到儿子还成了他全部的动力和曙光。却没想到现实里他的儿子还是枚蛋,且压根儿就藏在他的身体里,没有出生。

顾言之自己都不明白他那浓重的父爱和执着是从哪儿来的了,按理来说本身身为男子却要下蛋他应该会有一些心理障碍的,但现在反正蛋都已经出来了,对他的生活也不将再有什么影响,顾言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试图开始拥抱美好的明天了。

夜炎懵懵懂懂地点头,他对顾言之很是敬重,现在被收养做了义子,自然心底里是开心的。

除此之外他还有个秘密。

也许是跟蛋中的弟弟接触的时间长了,他总觉得他们是可以沟通交流的。

就像以往大人身处幻境之中不能醒来,而弟弟又开始不安分的时候,他总能够安抚他的情绪。

又好比弟弟现在睡着了,他是知道的。

所以一想到以后能够跟弟弟在一起玩儿,永远在一起,夜炎就打心里觉得开心。

一行人一路说着,不知不觉便回到了天庭。

云端上的南天门庄严肃重,身影掩藏在遮掩着的云雾中间,也丝毫没有削弱它的存在感和威仪。

跨过这道南天门,便是天庭之所在。

望着那三个红漆牌匾上篆刻的古朴大字,顾言之缓缓停下了脚步。

……他就是在这里被施以刑罚的。

说是不记得,可真站在这道决定着所有仙人生死命运的大门之前,那些消失在他脑海中的情境却忽然像播放影片一样,一帧一帧争先恐后地跑了出来。

他想起被降罪的那日天帝愤怒又轻蔑的嘴脸,想起旁边众仙人冷漠看戏的模样。顾言之不记得自己当时的模样又多狼狈,但他觉得自己当时一定有很认真地看清、记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因为时至今日,那些争先恐后跑出来的画面里头,依旧有那些人清晰的影像。

他恨他们。

他们那时是怎么评价他来着?

哦,对了,是“性格顽劣,顽固不化”。

当年他擅取星辰珠是灵智初开年纪还小之时,见凡间被大水和灾难缠绕,听人说那是星象使然后,便冒险去观星台上偷取星辰珠,以为那样就可以就民间于疾苦。

那时候他还不理解人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没法擅动,也无法轻易用力量扭转这种命运。

也不知道观星台上共有十二颗灵珠,每一颗都代表着一种星象,稍有擅动都会引起天象大乱,左右三界的灵气命脉。

他当时什么都不知道,但所幸被昊天及时发现,也并没有酿成大错。

却没想到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能成为日后讨伐他的重罪。

仔细想想,倒也不能说这是一件小事。

摩天星君就是在那件事后注意到他,断言他是日后为祸三界、毁天灭地的罪魁祸首。

天帝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对他心生忌惮的。

至于逗戏龙子致使凡间水患则完全是无稽之谈。

顾言之想起来,当年分明是螭吻时常骚扰他,他实在不耐烦便跟他打了一架。

然而打输以后的螭吻回到龙宫心情不好刻意引发凡间大水的罪责最后怎么就落到了他的头上,顾言之懒得想,也懒得追究了。

最后再说他勾引昊天,嗯,这件事儿他倒是承认,是男人就敢作敢当。

但要说因为他跟昊天在一起就会引得三界混乱?顾言之只想说两个字:“扯淡!”

此时的南天门外,迎接着他们的仙人们自动站成了两列,皆微微躬身,手持玉简,毕恭毕敬。

顾言之知道这是昊天知他心中有个坎儿,故意安排了这么一幕,好叫他出气的。

但经历了重重磨难之后,他心里对这些其实已经再没有什么强烈的感觉。

他看向昊天,缓缓地向他所在的方向伸出一只手去。

也许当年摩天星君的预言是对的,昊天不就为了他扰乱三界、毁天灭地了?

所以说天象这种东西,就算是神仙也应该心存敬畏。

昊天很自然地将顾言之伸出的那只手握住。

二人并肩前行,每踏一步脚下都绽起莲花,莲花一直由南天门外延伸到了门内,预示着天庭之主已经归来。

莲花初绽,踏云卷日,迈过南天大门的那一刻,福至性灵,顾言之似乎已经懂了昊天的想法。

就像那日昊天在地府轮回道中寻到了自己,要自己躲进他以自身血肉砌成的结界中之时,早在十八层地狱中饱受折磨的顾言之其实已经想要放弃了。

那时候的他,绝艳的容貌还在,只是鬓发早已经散乱不堪,面色苍白若纸,虚弱不堪,遍体鳞伤。

顾言之已看不见希望。

“天意难违。”他对昊天说。

“谁说天意难违?”昊天表情是无尽的痛意与执着,浓黑的墨色眼眸中却逐渐染上了疯狂与狠厉。

顾言之说:“现如今仙要拦我,天不容我,我们又能怎么办呢?”

“那便……逆仙驳天!”

那时候昊天跟他说。

第97章:炸天的老攻(完)

昊天牵着顾言之从南天门中步入天庭的事很快就在仙界当中传开了。

然而事到如今,谁也不敢对这件事再发表意见。

仿佛那些年关于顾凤兮是能够给天地带来灾祸的传说也仅仅只是个谣传而已,时至今日已无人敢再提。

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天庭后院,昊天的寝宫当中。昊天的寝宫布设了层层禁制,还安排了不少绝对忠心的下属看守,阵势甚至比方才南天门前迎接他们的还要大。

来到门外以后昊天站住了脚步,并没有向前行进,但那不着痕迹的、微微蹙起的眉头在告诉顾言之他这是又在心里盘算着什么小九九了。

他不想让自己看见现在的他。

顾言之知他伤的很重,虽然一缕神魂的力量也无比强大,但若是本尊能够出马,谁会去做这种剥离神魂凝集成实体中的事?

毕竟神魂是一缕魂魄,能够携带法术不说,当这缕魂魄受到重创只是原体也会遭到反噬。

经过了方才那道大门儿,关于今生的记忆也就统统都回来了。

虽然一大堆记忆忽然涌现顾言之还觉得脑子发懵,但无论是这现实中的世界、还是昊天为他营造的虚拟世界,天上地下他都只喜欢这一个人,也全幅身心地投入相信着他。

——他知道昊天一定是重伤不起,才会没有用真身出马去接应他。

“我怎么才能救他?”顾言之问,这一回问的是嘲风。

他记得嘲风之前跟他说过,昊天还等着他回去救命。

虽然不知道怎么救,但会令昊天这般犹豫的,应该不是什么简单的法子,多半还会伴有危险。

而昊天不愿说,身为他绝对忠诚的属下,顾言之相信嘲风一定会很乐意告诉他。

嘲风才是跟昊天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基友,而顾言之光是年龄就比这龙三太子小了上千岁,外加上自从他到来以后便占用了昊天绝大部分的注意力,所以之前的很长时间,他跟嘲风都不熟。

即便是现在,嘲风也是昊天的兄弟,而不会是自己的。

所以昊天不愿意告诉自己的事,嘲风一定不会隐瞒。

就在顾言之转身问嘲风的那一刻,昊天又一拧眉,目含警告地看向嘲风。

可惜龙三太子是个急性子,早在昊天在门口犹豫的那个时候他就想把人一脚踹进去了。

“凤凰涅盘,浴火重生。”嘲风说道:“凤凰是天地间治愈能力最好的神兽。”

几乎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记忆已经逐渐恢复的顾言之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要救,我自己就能恢复。”昊天说。

“呦吼,你是能恢复,你千世金身厉害得很呢!那我们不如就再等个千八百年吧,怎么都能恢复了。”嘲风一语道出真谛。

“……先等等,我再想想其他方法。”

“哪有什么其他方法?要让外面那群老家伙知道你现在弱得都下不了床,你看看这天帝的位子还是不是你的!做不了天帝,你怎么保护你的小凤凰!”嘲风一股脑地说道。

这些话他憋了好久了,一看到昊天为了顾言之变成一副优柔寡断的样子他就控制不住地跟着着急,现在说出来还真不是一般的爽!

旁边守着的仙人侍卫眼观鼻、鼻观心,全当什么都没听着。

昊天的静默了一瞬,这个空档顾言之已经一挥衣袖,道:“就这么办吧,反正我也死不了。”

他的干脆决断让嘲风心生出一丝好感:“保证不会让你死,你放心吧。“

这时候顾言之已经径直走进了昊天的寝宫。

门内,小桌上摆放的香炉正袅袅地散发出一种香气,沁人心脾。

昊天的寝宫比起其他仙人的住处要通人气儿得多,因为顾言之曾十分向往凡间的生活,昊天便经常带他去下面走一遭,并顺便带回点凡间的东西妆点室内。

顾言之看着那些他们从凡间带回的字画瓷器,物件摆设,仍旧是他被贬下地府前的场景,不由有恍如隔世之感,心中顿生一股满足,眼中却不受控制地堆起了酸涩。

——一旦记忆开始回来,真实世界的回忆便全面盖过了这段其实不长的时光里他经历的那些个世界里头的事。

仿佛那无数的轮回和穿越都不过是一场大梦而已,梦醒以后,再清晰的梦境也会逐渐消退,能够留下的唯有眼前的真实。

这才是他心心念念、百死无悔所要找寻的世界和答案。

而里面,他的爱人正躺在那里,等待着他的救助。

终于能有一次,是换他来保护昊天了。

几乎是在走进自己寝宫的一刹那,昊天用自身神魂凝集成的躯体便逐渐发散,直至变成光点儿消失在了空中。

“……”

“他的情况真的很严重。”嘲风在旁边急道。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顾言之说。

“哈?”

“保证将他治好。”顾言之前一刻还是一副分外严肃的面孔,等再回头面对嘲风的时候,便又嬉皮笑脸道:“再说这是我老攻,治不好他我最心疼。”

模样笑嘻嘻的,话语当中嘲风却感受到了嘲讽。

他被无情地推出了房门。

从没有人敢这么对他,面对紧闭的房门,嘲风被气笑了。

——这小凤凰,好像哪儿不一样了,胆子竟然这么大了!

说话间顾言之已经走至昊天的寝宫内侧,里头安安静静的,只有一个人老老实实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面庞苍白憔悴,却又宝相庄严,俊朗无双。

顾言之知道分出的一缕神魂已经归位,此刻的昊天是完全陷入晕厥的状态,对外界一无所觉。

所以他只在他面庞上摸了一把,告诉自己昊天就在这里,而他们很快就能长相厮守在一起了。

他查看了昊天的情况,发现他浑身经脉都破损得相当严重,五脏六腑都不知缺了多少块,再加上他受损的神魂……

昊天早就可以说是破烂不堪了,要不是千世金身,估计早已魂飞魄散。

涅盘以后的法力已经恢复,顾言之并起两指一笔划,便将昊天安置在了一个空且大的木桶之中。

凤凰有涅盘之力,它们的血既可以烧尽世间一切晦涩阴暗,又可以动用涅盘之力,将重伤之人治愈。

这种能力是一种传承,不需要任何人教,已经寻回记忆的顾言之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

更何况经历了万世历练,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处处都要昊天照顾呵护的小凤凰了,于治病救人这方面,他则更是得心应手。

将从前自己珍藏起来的仙草灵植一并寻出,顾言之挑挑拣拣,什么有用的都挑好的丢进昊天所在的浴桶里。等材料准备的差不多了,他重新回到木桶旁边,缓缓抬起手,用手指划破了自己的脉门,大量鲜血登时如柱般倾泻下来。

昊天之所以会有所顾忌,就是因为这一方法需要消耗顾言之的大量血液。他才刚刚经历了涅盘和生产,本就虚弱得很,若一味强求很可能会出现一些意外。

这是昊天万万不想看到的。

但顾言之又哪里顾得了这么多?

更何况他可是天地精华凝集成的上古神兽,还没听说哪知凤凰能单靠放血就被放倒的。

大量的鲜血逐渐在桶底汇集,自动冒出“咕咚咕咚”的血泡,直至淹没了昊天的身体。

顾言之的脸色越发苍白,慢慢地疲惫感和寒意涌了上来,他再次觉得累极。

等血放得差不多的时候顾言之也懒得包扎了,他指尖徒然冒出了一丝火苗,将自己被划开的手腕放在火苗中一烤,喷涌出大量鲜血的伤口被火焰硬生生地烧得闭了合。

——欲火焚身都受过了,这点儿小痛对于顾言之来说完全不算什么。

他看了看昊天宁静沉稳的脸,干脆倒在桶边,脑子一晕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顾言之已经被抱到了昊天诺达的床上。

白色的床帏轻纱幔罩,随着人掀起的动作在眼前轻柔地徐徐晃荡。

俊美得极符合顾言之审美的面庞出现,昊天已经换了一身衣裳,见顾言之醒了,他干脆一撩衣摆坐在床边,握紧顾言之的手,在那手腕儿出细细摩擦。

顾言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已经平整如旧,只是还有一条颜色偏深的红痕预示着他曾经做过的事,不过凤凰的自愈能力很强,相信不日那道疤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就行了。”顾言之松了口气,“有疤的话不好看。”

“嗯。”昊天微微点头。

顾言之干脆坐了起来:“唉?我睡了多久?”

“七天。”

“哦,都七天了啊!”他抻了个懒腰,见昊天有些闷闷不乐,知道他多半是又在心疼自己了,便忽然问出了一件他之前想问、但因为疑问太多最后还是忘记了的技术问题:“幻境当中不能留有两个意识,既然你的意识是作为大宝鉴一直陪伴着我,那么那些你的分身又是什么东西?”

“他们是没有记忆和意识的我。”昊天跟他解释说,“就跟你一样,他们沉浸在我所编制的那个世界当中,我知道他们的存在,但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就是我。”

“哈?”顾言之抱胸看他,“也就是说他们也不认识我。”

“嗯。”

“那你……怎么能肯定他们就一定会喜欢我!万一跟别人在一起了怎么办!更何况还有那么多我没到过的世界……”顾言之做了个怒气冲冲又痛心疾首的表情。

要知道他的占有欲已经强到了一定程度,甚至他都怀疑自己的已经远超昊天!

他昊天可以因为受不了自己跟别的幻象亲热就给他安排了个五雷轰顶的戏码,他为什么就不可以因为幻境中发生的事跟昊天生气!

昊天的眼中逐渐浮现出笑意,气氛已经不像顾言之刚醒来时那般沉重,他将挣扎不休的人缓缓地收拢进自己的怀抱当中,跟他笑道:“当然不会了,我相信我自己,永远都只喜欢你一个人。”

自情愫滋生时起,历劫千世,在无数个花花绿绿的小世界中都没有办法喜欢上任何其他的人,昊天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真的?”顾言之问。

“真的。”昊天答。

三山四海,六合八荒,只爱这一个。

——正文完——

番外一:孵蛋记1

昊天完好而出,天庭的事情得以解决,三界也逐渐趋于稳定。

有新上任的天帝老攻撑腰,又找回了自己儿子,顾言之重新做起了叱咤风云的小凤凰。

然而也不是全然没事、无忧无虑的。

最近就有了一件令他烦恼的事——还是一枚蛋的儿子怎么才能被孵出来?

一个是天地灵气凝集而成的神鸟火凤,一个生来便是天地间的主人,两个人结合以后生出来的蛋要怎么才能出生?没有人遇见过这样的问题,也没有人能够给他们答案。

一开始两个爹对儿子如何孵出来的事并没有怎么操心过。万物皆有灵,尤其是他们的儿砸,无论是顾言之还是昊天都相信儿砸可以靠自己来到这个世上。

然而一年、两年、三年过去,仍旧杳无音信。

三年的时间夜炎已经由原来的光腚小娃娃成长为了一个纤长俊朗、法术高强的小少年了,头顶的嫩芽儿早就收了回去,乍一看就跟凡间十几岁的少年郎一样,精神活泼,精力十足。

然而以前弟弟还会跟他说话,向他传达一些情感情绪,但已经好久好久,还是枚蛋的弟弟都没有动静了。

两个爹终于开始着急了。

将所有有育儿经验的凤凰和仙医通通都请来,可谁也说不好这枚蛋什么时候会孵化。

甚至因为没有动静,有些人怀疑天帝和凤凰家的这个儿子其实已经不在了,但这话谁也不敢说。

“是不是天界水土气候有问题?或者日子太好了,他没兴趣出来?”好歹在昊天营造的结界中带过小孩儿,顾言之多少总结出了一点经验。

事实上每一个幻境当中两个人在一起以后的生活都是他跟昊天潜意识中共同的美好愿景,是两个人的意识共同创造了那每一个世界的每一个场景,也就是说那些世界多少受现实中的情况所影响,而那幻境中儿砸的特点应该也与现实脱离不了关系。

比如说夜炎文静、老实又心地善良,就很符合幻境里齐航和贺容的形象。

至于另外一个……一开始总是既调皮又少爷脾气的,大概就是还在蛋里的这位了。

所以儿砸是自己不愿意出来也不是不可能。

至于原因……谁知道一个没出世的小崽子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猜想他一定躲在蛋里故意不动不出声,这小子小时候就没听过话!”自己下的蛋自己了解,顾言之觉得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但他也没当着蛋蛋的面儿说,这小孩儿还没出世就到了叛逆期,要是这话被他听到,估计更加不会出来了。

为了提防这一点,他也只能趁着夜炎把蛋蛋抱出去玩儿的时候偷偷跟昊天嚼耳根。

这爹当得太憋屈了。

“轩辕(昊天后来给蛋蛋起的大名)自小经历了太多波折,性子逆反也属正常。”昊天说。

在他的想法里儿子一定是记得南天门上顾言之被压、数罪并罚的惨事,也记得在十八层地狱间他爹爹经历的虐待,即便不会清楚得记得发生什么事,但心性会为之所影响也是正常的,叛逆点总比什么都压着不表现出来好。

但总藏在壳里就永远也不会获得成长。

儿子总也不想出来见外面的世界,时间长了也不是个办法。

然而着急也没有用。

他们除了每天抱着儿砸跟他说话以外也别无他法。

晚间的时候夜炎抱着蛋蛋回来了,身后还特别拉风地跟着一群肥鸟。

顾言之是后来才想起来,因为他是百鸟之王,天生就容易吸引众鸟儿们,从小就有鸟相伴,所以习惯了这样的场景,即使在幻境当中昊天也下意识地会为他营造几只小鸟跟随陪伴。

甚至现实当中也有一只鸟叫木有枝,很早以前跟过他们一段儿时间,现在早就化形成了鸟精不知道在哪儿浪呢。

就算是昊天也没想到幻境当中的自己竟然还会给鸟起这个名字。

那时候顾言之还很小,还不懂得木有枝这个名字的含义,就总也记不住那只鸟的名字。

后来肥鸟就干脆被改名叫吱吱了。

肥鸟们一看见顾言之就呼啦一下子全飞了起来,围在他身边亲切地打转。

垂及脚踝的头发因为觉得碍事被顾言之剪得只剩半截,但这并不影响他的风姿特秀,颜如冠玉,反而比从前更加风流倜傥了一些。

在每次站在群鸟中间被一群肥啾蹭着,顾言之都觉得自己不是凤凰,倒更像梧桐树。

夜炎抱着蛋来到昊天面前,神情是一如既往的严肃,他摇了摇头,表示今天也没有动静。

昊天摸摸他的头让他不要着急,也摸了一把蛋蛋,示意夜炎回去休息吧。

夜炎点点头,打了个哨呼,那些围着顾言之转的胖鸟们就叽叽喳喳地挥动翅膀起飞,跟着夜炎走了。

“再不出壳,我看夜炎都要得抑郁症了。”顾言之颇为担心地说。

随即忍不住抓了抓头。

这个动作是在幻境中不断轮回的时候养成的毛病,回到现实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再做。

也不是就没有烦心的事儿了,主要是怎么着也是三界的“第一夫人”,虽然容貌外形都很过关,完全可以作为三界的颜值担当,但相应的顾言之走哪儿都得讲究着点形象。

夫夫二人夜里辗转反侧,平息之后,顾言之忽然说:“要不我们出去玩儿吧。”

“随便找个地方度个假什么的。”

自成为天帝时起,三界的大事小情都要他知晓、处理,昊天一天都没休息过。虽然陪伴顾言之和儿砸的时间并没有缩短,但顾言之觉得总被困在天庭里可不行。

毕竟儿砸和他一起在幻境里的时候可是所有花花绿绿的世界都见过了,猛地开始周围只剩下一抹白和无尽的云彩,是否也成为了他不愿出壳的原因之一?

“嗯……”昊天含含糊糊地答应。

“请一天假,我们去凡间玩一年,怎么样?”

“好。”

于是将工作安排好后昊天便带着妻儿出行了。

身后还总跟着一群肥啾,也算是拖家带口。

没有特意选择小世界,反正他们有一年的时间可以在外晃荡,大可以随便地走,走到哪儿算哪。

第一站就是去顾言之的老家,西府凤翔喝酒。

其实那也不算是顾言之的老家,只是那里是古早时凤凰们群居的地方,顾言之少年时在那儿待过一段时间,后来因为昊天的缘故,还是被接回了天庭。

年轻时顾言之在那儿的那几年西府凤翔已经找不到几只凤凰了,成为了凡间一个普通的地界。

在那里他没怎么见过自己的同类,倒是因为无聊自创了一种酒,没想到最后还在凡间流传开来,颇具盛名。

那时候少年顾言之的身体逐渐趋于长成,四肢手脚都变得欣长有形,人也出落得越发标致绝丽,让一直小心翼翼呵护他长大的昊天一天天的越发心猿意马……只能逐渐疏远他。

顾言之小时候不是个心思敏感的人,但他对昊天格外重视,能感到对方对他逐渐的冷落。

终于,伤心欲绝的小凤凰提出要去凡间独自生活一段时间,名为成长,实际上是伤心了独自一只凤凰下凡去疗伤。

“现在想想,那时候我真的好清纯啊哈哈哈!”坐在西府凤翔最大的酒楼里,顾言之一边喝着酒一边豪放地笑。

他跟昊天都用法术掩盖了自身的仙气,容貌也稍稍做了一点儿改变,变得平凡了一些,不是那么惊为天人。

但因为底子在那儿,所以自打他们走进这间酒楼时起,就有旁桌的客人忍不住向他们这里张望。

两个人穿戴不俗、气质不凡,旁边的小公子也俊朗清秀,看样子就不是本地人。

除此之外比较惊世骇俗的是他们还带着一群鸟儿、抱着一颗蛋!

杯中之酒还是熟悉的味道,顾言之掐指算也没算明白,那是几千年前的事情了。

也算是顾言之少年时期的一段经历。

后来他在这里认识了一些朋友,好的坏的,有的现在还保持联系,有的早就老死不相往来。

那时候的顾言之心里藏着一个人。

那高高在上、令众仙仰望的天之骄子,是他不能企及的存在。也因此少年时期的顾言之虽然平日里也嘻嘻哈哈的,有时候看起来又很忧伤。

满面愁容、满身惊惶,叫人见了便忍不住心生疼惜。

他终究容姿卓越,眉目非凡,喜欢他的人不胜枚举。

螭吻就是其中一个。

其实提起这个昊天就生气。

他捏紧了手中的杯子。

他不过是纵容小凤凰下界玩几天,顺便给自己一个整理思绪的机会,没想到就这么个空档,顾言之身后就多了几个总也甩不掉的跟屁虫。

龙王的龙子、北部荒芜之地的年轻酋长,还有无数大大小小的仙二代爱慕者,统统都涌现在了这小小的凡间县城之中。

甚至因为这里聚集的神仙太多,还一度惊动了天庭,以为有人要聚众造反。

以前顾言之只生活在他的羽翼下,昊天下意识地将他藏得极好,二人又日夜相伴,自然没人敢觊觎昊天的小凤凰。

但单独出来的顾言之却是令人难以抗拒的毒药。

可顾言之那时候对感情还懵懂无知,他连自己对昊天的情感是不是喜欢都不知道,更别提其他人的心意。

也幸亏他那时候什么都不懂。昊天每每想到这里都有些后怕。

夜炎抱着蛋蛋坐旁边听两个父亲的回忆,被逗得嘎嘎乐。

他也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但他喜欢听故事。

这些事儿要是早几年回忆起来顾言之说不定还会脸红,但经历了幻境那无数世的历练,他早就不知道害羞为何物。

顾言之故意开玩笑地说:“你还好意思说,要是你早点确定心意下来接我回去,还能有后来的事儿吗?”

单独在凡间的那几年顾言之交友十分广泛,对每个“兄弟”都很好。

他天生有一种豪气云天的义气,即便后来变得日益冷漠,那种骨子里的正义凛然也还在。

但他并不知道自己真心相待的兄弟其实全没把他当兄弟。

几年过后,也就是在天上冷静了几天的昊天还没确定自己的心意,就已经被那些围在顾言之身边莺莺燕燕的蚂蚱黄蜂(?)们搞得心烦意乱。

他迫不及待地下凡将顾言之带了回去。

这时候那些莺莺燕燕们才知道这凤凰竟然就是昊天养大的那一只!

出现了个空前强大的竞争对手,不少仙二代都退缩了,毕竟要说二代,谁也比不上昊天地位尊贵。

但也有几个不怕死的,继续以朋友之名,定期来拜访顾言之,找他玩儿。

顾言之离开的几年天界并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昊天对他的态度依旧很模糊,这叫日日夜夜思念着他的小凤凰有些伤心。

但不被允许单独出门了,顾言之也只能每天都待在昊天的府邸中,思索着昊天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他脾气其实并不能称得上好。

但一涉及到昊天,顾言之觉得自己就像变了个凤凰一样。

时间久了,他决定找点事情做。

也是那个时候,来找他玩儿的螭吻告诉他,凡间正被大水侵扰,是天象趋势他们龙族降大水的,他们也没有办法。

顾言之在凡间待的几年跟凡人们有了些感情,便向昊天说明情况,再次下了凡,想要帮助正深处水深火热中的凡人。

可在凡间不能轻易动用法术,他也力有不逮,反而眼睁睁地看了不少人流离失所、受伤死去,却什么都做不了。

“听说星辰珠能改变天象,天象变了,我们就不用降水了!”螭吻说。

身为龙王的第九子,螭吻从小被众星捧月着长大,跟顾言之一样不知世,想法也同样幼稚,他只觉得自己既不用工作,凡间百姓也不会受苦,顾凤兮也能高兴,一石三鸟,有何不可?

天界有许多禁制,昊天还未来得及向顾言之一一说明。

而顾言之当时的想法很简单,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就趁着王母寿宴、守卫松懈的时候偷偷潜入了观星台企图偷走那颗显示天降水灾的星辰珠。

然而还没动手的时候就被昊天发现了意图,这可把昊天吓坏了。

扰乱天象是重罪,他万万没想到顾言之有一天会跑进观星台中!

幸亏他阻止的及时,并没有酿成大祸。

但观星台上层层禁制,顾凤兮意图擅取星辰珠的事还是很快就被天帝知道了。

且不提这件事在后面又被如何引申,但至少成了两个人感情的催化剂。

顾言之被罚打十鞭作为惩罚,昊天心疼他便向天帝求情,最后改为关半个月的禁闭。

半个月里顾言之想明白了一件事——

既然总有些事天意难违,那么他喜欢昊天的事,是不是其实也不能违背?

毕竟他尝试过远离他、都那么努力地试图不去想他……

也许这才叫天意难违。

出去以后顾言之就跟昊天表白了。

即便他知道昊天是未来的三界之主,昊天的妻子必须要是像王母那样血统强大的女人……

“然后呢?”夜炎摸了摸蛋蛋的头,歪着脑袋问。

他身边的肥啾们也统统都歪着脑袋等待着顾言之下面的故事。

“然后你爹当然是一脸受宠若惊地接受我的表白了哈哈哈。”顾言之说。

虽然现在说得轻松,但他当时真是紧张得要死!

因为那个时候昊天已经莫名其妙冷落了他很长时间。若是从前,他还有信心即便不接受他的告白昊天也依旧会待他亦如往昔。

但在当时顾言之并没有这种自信。

本着“如果对方不接受就干脆离开他”的想法,顾言之还是在被放出来、在看见前来接他的昊天的第一眼时选择了向他告白。

“反正就是这么成了。”顾言之喝了口酒,含含糊糊地说。

虽然其实真正在一起前还发生了很多事,在一起了也有很多事,比如找上门的螭吻和犬烙,真正能够长相厮守前经历了更多,不过再回忆那些往事,苦涩竟然统统都化成了甜意。

顾言之觉得现在还不适合跟小孩子们说太多关于现实的那部分。

他只要让他们学会懂得坚守感情就好。

就像昊天曾经教他的那样——并不是天意不能违背,真正不能违背的是自己的心意。

夜炎懵懵懂懂地点了点,无意识地又摸了摸蛋蛋的壳。

就在这时,他觉得蛋壳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顶了他的手一下。

但因为蛋蛋已经好久都没有给过他回应了,那一下又不甚明显,夜炎看着自己的手想了一阵,觉得应该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怕两个父亲又失望,他并没有声张这件事。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日头还没到晚间,他们还没走出西府凤翔,蛋蛋竟然失踪了!

番外二:孵蛋记2

没有人能在三界之主的眼皮子底下偷走他的蛋,更何况就连顾言之也一无所觉,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蛋蛋自己跑走了,并且有意隐藏了自己的气息!

“它一个蛋,能滚哪儿去?”

昊天在旁边布阵准备施法找儿子,顾言之就在客栈里来来回回地走着,虽然知道磕哪碰哪都不会轻易让那蛋壳破碎,但万一他被抓走了怎么办?万一儿砸再也回不来了……?

这回可没法保持冷静了。

“都怪我。”夜炎也很自责,自责自己没有时刻抱着蛋蛋,也怪自己没有及时对它的异常做出反应。

“跟你没关系。”顾言之摆了摆手,嘴里嘟囔着:“这个小兔崽子,等我找到你非得先打一顿屁股不可!”

夜炎坐在旁边,如果这会儿他显形的话很容易发现他整个苗的叶子都耷拉下来了。

他不明白蛋蛋为什么会突然跑走,也不明白他明明一直都在,为什么不想破壳,也不回应自己。

这时候一直盘膝坐在旁侧的昊天霍地一下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了蛋蛋的踪迹。

即便懂得切断感应、将自己的气息隐藏得再好儿砸也终究是一枚没有孵化的蛋,在压倒性的实力面前并没法做到完全掩藏踪迹。

而这会儿蛋蛋又在哪儿呢?

人迹罕见的荒野上,出现了一群身着兽皮衣服和皮裙的人。

他们造型奇异,个个拿着奇怪的武器,表情凶悍异常,处处向外传递着“不好惹”的信号。

“他奶奶滴,听说昊天又下来了,这小子是不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几个人中后排拿着棒槌一样的人将武器甩到肩上,满脸不快地冲地上吐了口唾沫。

“你可别这么说,人现在是三界之主,谁能弄得死他?”他身边的另一个人嘻嘻笑着说。

“什么三界之主,要我说啊,咱们老大才最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

“等我跟昊天打一架,就知道谁适合了。”走在最前面、身体最强壮的男子邪魅一笑。

众人一阵哄笑,忽然,他背后手下用手臂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随后不敢置信地指着地面道:“老大你看,那是个什么东西?”

所有人都停住了步伐,将目光落在形状不规则的土路上,那正向他们翻滚而来的椭圆形物体上。

“那是……”又有人不敢相信地擦了擦眼睛。

“那是……一颗蛋?”

“一颗会自己滚的蛋?!”

“管他是个鸟。”这群人的首领,也就是犬烙几个箭步蹿到前头,直接弯腰伸手,将那颗正向前不住滚动的蛋给抓了上来。

那枚蛋也怪,在他过去抓它的时候还试图躲,但对于犬烙来说它的速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更怪的是被抓住了这颗蛋还猛地震了两下像在挣扎,挣扎过后就一动不动了,仿佛它从来都没有自己滚过。

几个小弟看得新奇:“老大,这不会是什么仙界法宝吧?”

“不知道。”犬烙线条硬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再三打量了这个蛋一番,干脆一缩手,将他收进了自己的皮囊里。

“等会儿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要真是个蛋,就烤了吃了。”另外一个手下说。

皮囊里的蛋蛋听了,又震动了一下。

不多时,犬烙带着一众手下进了城。

他此次听说昊天又下了凡间,便特意带着手下们出门,跑来向他挑战的。

犬烙是北部荒芜之地的首领。

荒芜之地虽然地处凡间,但乃开天辟地以前就存在的特殊地域,幅员辽阔,并不属于三界,也不在天帝的管辖范围之内。

里面的人自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文化和法术体系,平素里并不常与三界进行往来。

只是偶尔其首领会与天帝就天象的问题进行会晤。

犬烙就是很小的时候被老首领带上过天界一次,跟昊天结下梁子的。

理由说起来也挺可笑。

一个是荒芜首领的儿子,一个是天帝之子,碰上了就自然会被放在一起进行比较。

犬烙儿时不学无术,武力体术还过关,但在法术上却并不怎么精通。而从小就被约束管教、深知自己身上使命的昊天则样样全能,被对比的犬烙心中不服,就邀昊天的天河尽头切磋,结果可想而知。

犬烙不仅输了,还丢了整个荒芜人的面子,被老首领带回去狠狠收拾了一通。

这是结仇的最初原因。

至于后来……

走到西府凤翔的地界,犬烙将手中的重锤往界碑边狠狠一捣。想起那些年的往事就气不打一处来。

“西、府、凤、翔。”他手下磕磕绊绊地念出了这几个字,“嘿,别说,我发现这三界的地名儿还都挺好听的。”

“好听什么呀!”另一个手下忙跟他使眼色,“文绉绉的,假正经。”

“行了!都给我闭嘴!”犬烙不耐烦地出声,拎起武器径直走向这一片久违的土地。

他年轻的时候为了改善荒芜之地,还特意乔装去三界走了一遭想学习学习。

路过西府凤翔时听人说那里有人擅做美酒,且只邀有缘人喝,便没经得住诱惑,拐了个弯,进了这不大的县城。

然后一路寻去,便叫他见到了那传说中极擅长酿酒的人儿。

明眸皓齿,皎皎如华。是一顶一的美少年。

少年说他的酒窖里只剩十坛酒,只与有缘人喝,喝没了他就走了。

少年性格很开朗,爱说话,但人若是问他去哪儿?他必定是要沉默一阵,然后摇头不语的。

犬烙上门求酒,但少年不给。

犬烙心中不服,便日日缠着少年,大有不尝到他的酒就不离开的架势。

反正他的生命很长,时间很多……

少年会每天都去茶馆里听说书先生说书,郎才女貌的爱情故事、状元和糟糠之妻、穷书生和富贵人家的小姐……那些个犬烙听着都觉得听腻了的恶俗老梗,少年却听得津津有味。

少年有时候会将自己灌醉,喝醉了就闭门谢客了。

少年并不寂寞,他身边的人进进出出,总是络绎不绝。

有些人是求酒,有些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但少年有自己的规矩,谁也不能违背。即便那些座上宾们有很多身份高到不能被轻易提及,少年也一点面子都不给,谁的都不给。

犬烙知道少年也不是普通的凡人,可是他看不见他的真身。

但这也没关系,反正他只是来求酒的,又不求人。

然而猝不及防的某一天,当犬烙继续一大早便去拜访之时,忽然发现少年的住处已经人去楼空。

地窖里却还存放着几坛少年的酒。

他将它们留在了这里。

他曾说喝没这十坛酒才会走。

犬烙捧起其中一坛,揭开封泥仰脖尝了一口少年的酒。

如今酒还在,人却不知去了哪里……

犬烙含着那口酒,体会着它的辛辣和甘醇,心情有些复杂。

既高兴这酒确实是好酒,自己终于如愿以偿;又不高兴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仿佛遗失了什么东西一般。

后来他听说少年将自己的酒方留给了西府凤翔这里的每一个人,让他们自己去造这种酒。

后来西府凤翔的酒便驰名三界,就连荒芜都有人知晓。

再后来他又听说那少年其实是一只昊天豢养在身边的神鸟凤凰。

……

那般标致的人……竟然只是昊天的一只宠物……

昊天他凭什么?他凭什么!

犬烙无法形容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自己是什么心情。

他只知道他很生气,非常地生气!

再再后来就是犬烙听说昊天为了那只叫顾凤兮的凤凰不惜逆仙驳天打上南天门造反的事了。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犬烙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去南天门看看,看看这个传闻究竟是不是真的,看看那个向来很听天帝的话、看起来又冷面冷心的昊天真的为了一只鸟作出那种事来?

他怎么就不相信!

可迫不及待地走出荒芜之地,犬烙刚刚脱离凡间来到天界,人还没走出去多远,就看见一只庞大的鸟从遥远的天际坠落下来的景象。

是顾凤兮!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料想顾凤兮应该是在跟昊天一起打入南天门的时候受了伤被打落至此,犬烙心中并没有任何犹疑,他直接带上了顾凤兮,并在多方打听确定了昊天正在与天帝一战的时候,决定跟这只凤凰拜堂成亲。

出于什么样的想法会做出当时那种决定犬烙自己也搞不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想要那样。

于是就那么做了。

但他也没想到当年看起来那般纤细柔软的少年竟然也不好惹,他竟然用自血来对付自己,攻破了他的结界!

神鸟凤凰拥有燃尽一切的力量。

当他认定谁是敌人的时候,他的血液就会自动对那个人展开攻击。

再次走入西府凤翔的地界,闻到远远近近飘着的酒香,犬烙的思绪被拽了回来。

他手下人耸了耸鼻子嗅着空气当中的味道道:“老大!既然到了这儿,咱们是不是先喝两口酒再说?我听说这里的酒很出名!是咱们荒芜买不到的!”

“喝你奶奶的腿!”另一名多少知道一点犬烙心事的手下忙打断了同伴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作死行为。

但几年过去、频频受挫的犬烙也获得了成长,脾气不像以前那样了,他完全不介意手下人说了什么,只是点头道:“尝尝倒是可以,只是估计这儿的酒也不会像从前那么香了。”

这时候他皮囊里头的蛋又试图翻滚起来,犬烙感应到自己的聚宝囊里有东西在动,猜到是他,就隔着袋子拍了拍,恐吓他道:“不想被吃的话,你给老子老实点!”

那蛋果然老实了。

“不过在喝酒以前,还是先把正事办了吧。”犬烙又说。

就在话音刚落的刹那,锦衣华服、气质斐然的两大一小从天而降。

犬烙并不意外,他挑眉邪魅一笑道:“哎呦呦,这不是天帝和小凤凰吗,真是好久不见!”

自打昊天说感应消失了、而他们又离老远就看见犬烙一行人的身影之时,顾言之就知道事情可能不大妙了。

遥想到自己刚从结界出来、还失忆的那个时候发生的事,他就知道犬烙这人八成是个疯子。毕竟当初是他给自己换了一身喜服,要跟自己拜堂成亲,理由却是因为昊天喜欢自己……每每想起,顾言之就觉得十分无语,甚至有点不寒而栗。

当年身为想要霸占三界未来的主人的小凤凰,一路走来顾言之遇见过无数的情敌。

但像犬烙这样儿的……身份、地位包括身材的还是头一个。

——很明显他已经不记得当年独居凤翔时遇到的酒客中还有这一位了。

也就并不晓得一直以来犬烙的复杂情感。

但无论如何,蛋蛋现在八成就在他的手上,顾言之倒是很确定。

“好久不见。”这种情况下昊天也不敢擅动,只能跟他虚以委蛇地打太极:“不知荒芜之主忽然到凡界来是所谓何事?”

“自然是有事找昊天商议。”犬烙粲然一笑,露出两颗犬牙。

“何事?”昊天问。

犬烙却不直言,知说道:“方才我来的路上碰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碰巧昊天也在,便邀你一同观赏观赏。”

说着,他探手在自己的聚宝囊中一掏,就掏出了一枚不住挣扎的蛋。

顾言之、昊天,包括夜炎在内都齐齐神色一变!

“你想怎么样?”顾言之问。

凤翔县的官道上立时一片风起云涌,天地色变。

犬烙却不理他,只说道:“昊天!我们来打一架吧,打赢了我,这东西就还给你!”

“此话当真?”昊天道,“我要他完好无损。”

“我答应你。”犬烙说得很郑重。他舔了舔自己侧面的犬牙,重新将蛋蛋装回皮囊中,将随身武器抗在了肩上,摆出一副迎战的架势。

顾言之一听就不乐意了,什么叫“我答应你”?要不要说的那么肉麻?

他主动站了出来,新仇旧恨一起算,“你先打赢我,再说跟他打的事。”

“你?”犬烙打量着他,“你的血对我不利,我没必要跟你打。”

“想让我流血也不是那么容易。”顾言之说。

犬烙似乎改变了主意,笑得更加嗜血轻狂:“跟你打也没关系,但我不保证会会留着你的命。”

“要是你输了,就把那枚蛋还给我!”

话落,顾言之率先出手,飞身向对方袭去。犬烙早有准备,挥动手中棒槌,硬生生挡住了顾言之的攻势。

下一瞬,两人齐齐消失在了原地!

神仙打架顷刻间便能毁天灭地,俩人自然不能在凡人的地界交手。

星河彼岸荒无人烟,倒是个比武的好去处。

一红一黑两道光直落在光线暗淡、了无生机的彼岸尽头,甫一落地,顾言之便将自己最强的法术都向犬烙身上招呼。

犬烙执锤抵挡,二人打的不可开交,没一会儿一道白光闪过,昊天带着夜炎也赶到了。

顾言之生来就带着灵气,法术又是昊天亲自教导的,外加上涅盘后力量今非昔比,竟然还真的能与北部荒芜首领见招拆招,不相上下。

这样子原本埋头苦练到胸有成竹、觉得能够血虐昊天的犬烙更是心中气急。

——若是他连这小凤凰都斗不过,如何又能打得过昊天?!

少年时期遇上一座无法跨越的山峰,仿佛这辈子就都只能仰望着那座峰,永远难以望其项背,无法超越。

既然如此,昊天都可以毁天灭地,他又有什么可顾及的?

打红了眼睛的犬烙出手越来越狠厉,破坏性也越来越强。

星河彼岸的正片大地都颤抖起来,滋生在阴暗的灵植们早就拔根跑得老远,犬烙出手越来越没有章法,抵挡顾言之凌厉攻势的同时也在破坏着周围的一切。

“你疯了!”眼见大地震颤,顾言之神色一凝,作势就要收手。

奈何犬烙开始改守为攻,丝毫没有允许顾言之收手的意图。

“真是疯子!”顾言之抬手于虚空当中画了个结界,迅速道:“你再这样下去会引得星河之水倒灌的!”

星河之水就是弱水,一旦没过这里决了堤,整个天界都会遭殃。

“那又于我何干?”犬烙疯狂笑着,击碎了顾言之的结界:“你想要那枚蛋,就要打赢我!不打就是认输!”

这时候蛋蛋在皮囊里疯狂撞击着,好像知道因为自己的缘故他的爹爹正遭遇了麻烦。

“变态!你这是要发动三界和荒芜的战争!”

顾言之试图保护堤岸的结界再次被击碎,犬烙大笑道:

“和平的太久了多无聊啊,哈哈哈!”

倒是立在一旁的昊天及时出了手——虽然按照比试的说法他不能出手帮助顾言之,但建立一个稳固的结界防止他们法术外溢还是能做的。

只见昊天手一张间,一个透明的结界将打斗中的两个人包裹在了其间。震颤的大地重新获得了安宁,无论犬烙再怎么肆意破坏都无法冲破他的结界。

连昊天的结界都破不了……打斗到了这里,就意味着犬烙彻底输了。

晦涩的焦灼土地上,犬烙以手拄地,双眼无神而迷茫——既然无论怎样努力都追赶不上昊天,既然什么都比不上昊天,天道又为什么要创造他!

顾言之站在一旁沉默不语,他没有什么同情心,明知对方这么多年来败就败在对成败过分执着上,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难,谁不是都要穷尽一生去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活着?犬烙现在经受的痛苦在他眼中连屁都不算。

他懒得说什么。

但按比试之前说好的,犬烙输了就要将蛋蛋还给他。

于是顾言之伸手:“你现在可以把他还给我了。”

“你想要他?”犬烙猛地抬头,眼神当中充满了邪恶嗜血的光芒,他将被他扔进聚宝囊中的蛋拿了出来,高高举起:“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如果,如果我毁了他……如果我毁了他,你说昊天会怎么样呢?”

蛋蛋感觉到了恐怖,又奋力震动起来。

透明的结界之外,昊天眉头一皱,密切关注着犬烙的神情和动作。

顾言之神色一凛:“如果你那么做,就过线了,犬烙。”

“过线?我可从来没说自己是好人!”犬烙的神情很激动,五指向下抠,手上力气更大。

明显感觉到儿砸的痛苦,顾言之心都被提了起来!

千万世的执着徘徊就为了找这么颗蛋,他虽然嘴上没说过,但比谁都要在乎蛋蛋!

但为了稳住犬烙的情绪,顾言之尽量让自己不显得那般患得患失:“你把他完好无损地还给我,无论输赢你都还是那个顶天立地的犬烙。

但如果你伤害了他,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这般说着,顾言之藏在长袖中的手同时慢慢骈掌为刀。

犬烙行事乖张难测,完全没有个一界主人的样子,顾言之也就并没有用整个荒芜之地来威胁他。

但他对犬烙是什么样的人还真没有信心,必要的时候为了保护蛋蛋,他不介意直接解决了这位一界之主。

昊天的想法显然也跟他一样,为了方便出手,围绕着他们的结界已经被他不动声色地彻了回去。

昊天的态度很明确,从前的他有多理智,现在在妻儿的问题上就有多失智。

为了保护他们他什么都可以放弃。

这边夫夫二人通通摆好了架势,那边的犬烙则因为顾言之的话陷入了一刻犹豫。

顾言之见有效果,知道犬烙为人经不起激将,便又说道:“当然你可以随意选择去做一个什么样的人,但若是今日你因为憎恨我们而做了一个失信之人,你将活在昊天的阴影当中,永远也别想解脱。”

“成熟一点,犬烙。”顾言之说。

“……”犬烙抬头望向他,震惊于眼前这个从容大气、风华绝代之人竟然就是当年凤翔那个为了情爱整日黯然失色的少年。

昔日的少年已经不现,昊天也为了心爱之人逆仙驳天……仿佛所有人都有了进步,只有他,还沉浸在那忧郁少年营造的旧梦当中,没有一丝改变。

犬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陷入迷茫,握着蛋的手臂缓缓放下。

见他态度软化,顾言之一步一步走上前,然而正要松口气的时候,只听“咔吧”一声响,猛地望去,蛋蛋的蛋壳上竟然出现了裂痕!

“你!”

顾言之瞬间失控,扬起手刀就向犬烙劈去,犬烙并没有躲闪,他似乎还在发愣,被力道冲击得生生后退了数步,却无视身上喷涌的鲜血,只向自己的手中望去。

“卡哒哒!”蛋壳继续碎裂,一块一块地向地上掉落着碎渣,这时候顾言之也发现了不对,想象中的蛋碎儿砸亡似乎并没有发生。

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等蛋壳的顶部全部碎裂掉落,就见上头一动,蓦地冒出了一个圆圆的大脑袋。

那大脑袋生着人形的五官,眼睛大大的,小鼻子小嘴儿,一绺鬓发垂在大而饱满的额头上,小孩儿的表情十分灵动——

他两只肉呼呼的爪子扒在蛋壳上,乍一与顾言之对上视线之时,就试图将大脑袋缩回去。但无耐出壳后的身体迅速膨胀,他再也回不到壳里,便只能试图用两只小手遮住自己的脸。

看来蛋蛋也知道自己做错了。

这时候还拖着这枚蛋的犬烙手臂颤抖着将蛋缓缓地转了过来,蛋蛋感觉到了震颤,一抬大脑袋,就看见了一个长相还算英俊,但是形容很狼狈的叔叔。

蛋蛋歪头,唔,这个应该就是那个把他抓走的怪蜀黍了。

而几乎在对上那双大大的水润眼眸时,犬烙手臂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就仿佛得到了某种救赎一样,前一刻还存在在骨子里的不甘心和愤怒,顷刻间化为乌有。

犬烙小心翼翼地将蛋蛋放在了地上,生怕自己一个不稳,就将这小孩儿给伤到。

“咯咯咯!”蛋壳甫一沾到地面,蛋蛋就挥动着小肉爪子,又蹬又踹,试图从里面爬出来。

“哥哥?”夜炎以为他在叫他,登时激动地说不出话来,连忙跑过去蹲在蛋蛋旁边,鼓励他自己爬出来。

那些跟在他身边的小鸟要孵出蛋壳的时候昊天就是这样教他的,要耐心地等在旁边,鼓励雏鸟让它自己爬出来,而不要伸手帮他。

为此,夜炎已经在心中幻想了无数次弟弟出生时的场景以及自己的做法了,没想到这一刻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孵、孵了……”另一边顾言之也觉得很突然,他屏住呼吸,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还是有些紧张的。

昊天走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幸亏在蛋里的时候蛋蛋已经成长得差不多,小身体充满了力量,他不想被束缚,就三下五除二地将蛋壳踢了个稀碎。

一看见精心守护在他身边的夜炎,他就瞬间认出了这是谁,蛋蛋四脚并用爬到他面前,仰起大脑袋对夜炎笑:“咯咯咯!”

夜炎小心翼翼地将光腚的小娃娃抱了起来,那边厢顾言之和昊天松了口气,无论如何,这蛋是终于孵出来了。

犬烙捂着身上的伤口站起来,刚才顾言之劈他那记手刀也只是皮外伤。第一次见到一个小娃娃的诞生,哦不,是孵化过程,犬烙也说不上是什么心情。

他就知道自己现在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这个小娃娃。



他们也是后来才知道轩辕打小就有个技能,能感受到身边人的情绪和模糊的想法。

可能与顾言之经历了那么多的世界有关,小轩辕虽然那时候还没有自己的意识,但也受到了一些影响,他的心思想法都比较细腻,虽然能感受人想法的技能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越来越弱,但小轩辕仍旧是个非常敏感的孩子。

然而作为天帝亲子、被众星捧月长大的孩子,轩辕从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意气风发,那些敏感的神经并没有怎么左右他的生活,反而还为他以后的生活增添了许多色彩。

比如说他能够感受到凡间疾苦,能够看穿仙界高高在上的虚伪,更能够明断人心。

也更加能叫人与他产生共鸣。

所以数亿万年后,当昊天跟顾言之退休云游养老之时,轩辕在夜炎的帮助下统一了包括荒芜在内的六合八荒,被俸为九五之尊。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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