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9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鬼不鬼——方潦

文案:

主角:吕小先,张治平

第1章:女厕所的婴儿(一)

十七点五十三分,S大,一号教学楼五楼。

女生a扶好双肩包,快步走出女卫生间。在外等待的朋友b随口道:“不洗手?”

女生a僵硬地摇了摇头。

朋友b见她脸色不对,疑惑道:“怎么了?”

a犹豫一下,压低声音:“我……刚才好像听见厕所有人在哭。”

“谁心情不好吧,失恋了?”

“不是,是小孩的哭声……是婴儿。”

b推了a一下,笑道:“别神神叨叨的。”

“我没编故事。”a很勉强地跟着笑了笑,“可能昨天看的恐怖片太吓人了……我也不知道……去吃饭吧,大家都走光了。”

b丝毫没在意a的语无伦次,专心地开始讨论万年难题“吃什么”。

恰好在两人身后三四米远的张治平却是很在意。他做了个向后转,又回到卫生间,这次没进男厕,而是徘徊在女厕门口。

此时距离最后一节下课已过去二十八分钟,五楼排课量本身又很小,整层走廊都是空荡的——除了晚八点整才开始的校十佳歌手大赛的临时化妆间。

顾及到会有人经过,张治平没有多做停留。闭上眼感知十秒后,他手腕一翻,指间闪出一玫瑰色刀片。

张治平在女厕外墙上刻下三角形图案。

他才刻好,便有一个女孩子从不远处的教室里探出半个身子,急急忙忙喊道:“十号那个帅哥,快点过来,轮到你补妆了!”

帅哥张笑着应了一嗓子,加快脚步赶了过去。

厕所拐角处的北楼梯口转出一个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张治平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视线中。

挂在那人胸前的一团腐肉忽然发出尖锐的叫声。原来是个血淋淋的婴孩,它的叫声难听刺耳,不知在哭在笑。

第2章:女厕所的婴儿(二)

宿舍走廊。

张治平拖着行李箱,他身后跟着另外一个名为徐坤的男生,也拖着行李箱。两人统一在某个宿舍门前停下了脚步。

门上的花名册,列着四个名字,三个都被黑线划掉了,只剩下唯一的“吕小先”。

张治平敲了门,门没锁,他便推开走了进去。

屋里的男生穿着白衬衫,背对着他们,坐在桌前,戴着耳机,右手还拿着筷子。

吕小先正专心致志地看恐怖游戏实况,游戏太过吓人,他都忘记了吃饭,更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因此,被人碰到肩膀的瞬间,他几乎跳了起来,筷子也从手中飞了出去。

张治平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不好意思……”

“啊,你们……”吕小先摘下耳机,明白了这两位不速之客就是转专业而来的新室友,他局促地露出一个笑容,“你们好,我叫吕小先。”

徐坤点了点头:“我是徐坤。”

张治平捡起地上的筷子,同样言简意赅:“张治平。很高兴认识大家。”他说完,扫了一眼桌子上的手机定格的画面,那张硕大的鬼脸看起来格外搞笑。

收拾完毕,徐坤就倒在床上睡起大觉。醒来后,他看到屋里只剩下了张治平在摆弄电脑,于是哈欠连天地开了口:“平哥,那个吕……呢?”

“吕小先。”张治平帮他补全名字,“不知道,我看他吃好饭抱着几本书走了,大概自习去了。”

“刚开学就这么爱学习。”徐坤咕哝着下了床,也从床下的桌子里翻出笔记本,一盘游戏打得他怒火冲天,“妈的,什么鸡/巴网。”

张治平笑了笑:“逸夫楼七楼,网速每秒四兆。”说完,他拎着空书包出了宿舍。

S大图书馆顶层是校史档案馆,保存有自建校伊始的一切纸质资料的副本。

张治平在寻找有关女厕所婴儿的蛛丝马迹。他在校内论坛查了许久,并未发现有用的信息,因此才不得不来到这里。

纸质资料查看起来自然更加费劲。但他还是挺在意昨天听到的那两个女生的对话,毕竟在女厕所附近,他感知到了一丝鬼气。

可惜还是一无所获。大部分留存在校史年鉴上的,都是些正面人物和值得记载的事迹,至于谁因为什么原因死在了学校,多半只能流传在每届学生的道听途说中。

张治平无法,有些失望地准备离开了。途径一列书架时,他却是意外地看到了自己的新室友。

档案馆有少量零散在四角的桌椅,可供自习或翻阅书籍,不过一般没人会来这么高层的地方学习——楼下有宽敞明亮的大长桌子。

吕小先察觉到“找书的人”停留在自己身边太长时间了,不由得抬起头看了一眼。对方给了他一个很大的笑容,他愣了愣,点点头算作回应。

张治平没再做什么,转身离开。

吕小先常年在这里自习,因为基本不会有人进来看校史,图个清静。他呆呆地想了一会,觉得这位新室友挺有趣,还有另外那位,也是让他非常羡慕,两个人都是自来熟的性格,使他感到不必太过紧张。

第3章:女厕所的婴儿(三)

“找我?”女生a有些惊讶地问道。

张治平在教室外等了许久,此刻站直,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腿,他点了点头。

朋友b识趣地等在一边,直到两人交谈完毕,a又回到她的身边,她才迫不及待地八卦道:“小a,你和张治平认识啊!”

“嗯?不认识。”

“少骗人啦,他刚才还摸了你的狗头!以为我没看到吗?你认识他居然都不告诉我!他唱歌超级好听。”

a一脸无奈:“你不是喜欢初赛的冠军吗?”况且,她是真的不认识张治平,也不记得对方有碰过她,甚至连刚刚谈了什么居然也回忆不出了……只是心里莫名轻松起来,到底怎么回事?

b嘿嘿一笑,带偏了a的思绪:“这几个主唱我都喜欢,花痴不嫌多……”

张治平若有所思地打开电脑,一边试图再搜索有关S大的灵异传说,一边回想着从女生那里得到的信息。

一般情况下,接触间接受害者都是最后的选择,因为询问完毕要尝试削弱对方的相关记忆,而这正是他不太熟练的地方。

看来是弃婴的怨念。

女生a已连续三日噩梦缠身。梦里她怀着鬼胎,却是分娩的时刻才察觉到事实——黑红色的肮脏的小小婴儿从身体里挣脱出来,张着血盆大口撕咬她的腿肉。

婴儿有着违反常识的利齿和恐怖的声音。“妈妈,我来找你了……别不要我啊,妈妈,妈妈……”

“嘿!”

神游天外的张治平被吓得心里一颤,扭过头才发觉徐坤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校园十大恐怖故事……呵,你对这个感兴趣啊?”徐坤凑近了电脑屏幕,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喜欢这个我倒是可以给你推荐个社团。”

虚构社团,最初由喜爱灵异惊悚悬疑推理故事的爱好者组成,后致力于调查验证校园恐怖传闻的真假。

三年前一位成员的意外死亡,导致社团遭到校方的强制解散。该成员的死亡原因众说纷纭,已不可考。

但虚构社团并未彻底销声匿迹,而是寄生于网络存活发展。简单讲,目前的加入方式为会员制,由老人引进新人添加微信群,群成员每周需编辑恐怖故事,回复群里发布的故事主题。社长将派遣社团干事考察“有潜力”的新人,通过考察即可正式成为社团的一份子。

张治平听罢,十分感兴趣:“社团活动都有什么呢?除了分享鬼故事。”

“那我不清楚。”徐坤挠了挠头,“其实吧,我不在群里。我知道这个社团是因为我有一哥们,他是社长。”

“……”

听起来这个社长公然违反了社团规章制度?果然是闹着玩的吧……张治平十分的兴趣减去了八分。

第4章:女厕所的婴儿(四)

一号教学楼二十一点半封楼,但基本二十点半晚课结束后,就不会有几个人还留在这里了。张志平趁机钻进五楼女厕所察看数次,全部无功而返。

他决定找个人作诱饵,引出鬼婴。他看中了毫无攻击性的新室友吕小先。

吕小先,听说是探险,很干脆地就同意了。张志平这才想起初遇那天,对方似乎在看恐怖游戏实况。他委婉提醒道:“也许,真的会遇见不干净的东西……你……”

“没关系。”吕小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的胆子太小了,我一直很苦恼。”

两人来到五楼。张志平故技重施,预备把卫生间的牌子翻到“故障不可使用”的一面。然而,里面忽然冒出个女生,吓了他一跳。

这个女孩子他认识,杨婉晴,校排球队的主攻。张志平思索着如何解释自己站得离女厕大门如此之近,没想到杨婉晴根本没理会他,像是有急事一样,匆忙跑开了。

张志平愣了愣,保险起见,还是大声询问了一嗓子有人没有。吕小先在他身边,忍不住笑了出来。

女厕所中。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吕小先很谨慎地慢慢走了两步,不免有些失望,直到头顶的白炽灯“啪”的一声,熄灭了。他顿在原地,轻声道:“……平哥?”

“没事,别怕。”张志平拧开手电筒。

一束惨白的光芒穿透了黑暗,吕小先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束光芒,一起打在地面上。他看到近在咫尺的,鞋子旁边的一团血腥不明物,像肉。那东西似乎动了动。

吕小先张开嘴,嗬了一声,没发出有意义的字音。下意识地,他猛然后退半步,撞在张志平的身上。同一时间,一枚刀片飞过,切进那团物体中,竟然是切下了一小块来,肉团剩下的部分以极快的速度蹿起,隐没在光源无法覆盖的地方。

恶臭弥散。凄厉的叫声刺痛耳膜。

吕小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肉团大概就是所谓鬼婴了。

它看起来如此小,没有长开,没有人形。切下来的这一小块,几乎像是尾巴——或者它的小胳膊小腿?吕小先咽了口唾沫,脸色苍白起来。

张志平不知靠着什么法子,目标很明确地追随着看不见的鬼婴。

鬼婴被堵在了最角落的隔间里。它被切得乱七八糟,看起来是腐烂了的肉团,也不叫了,一动不动地缩在原地,勉强可以称作眼睛的两个窟窿直直对着吕小先。

似乎在恳求这个局外人救它。吕小先只是躲在张志平身后。张志平没有废话,一柄钢刀飞出去,插进鬼婴脑子里。鬼婴不甘心地发出吱吱声,蠕动两下,企图做最后的挣扎,却是很快地消逝掉了,只留下一抹银光。

卫生间供电系统恢复正常。张志平掏出一个小瓶子,把银光装了进去。

他离开,吕小先浑浑噩噩跟着他离开。来到宿舍楼下,张志平转身去看吕小先,看到对方眼里残留的错愕和惊恐。叹了口气,他抬起手,决定消除他的记忆——摸下脑袋就搞定了。

吕小先却是磕磕巴巴,抢先开了口:“今天很、很刺激,下次可以也带我一起吗?”说完他又奇怪地问道:“怎么了?我头上有东西?”

张志平顿了顿,随意地胡噜一下对方的头发,笑道:“嗯。弄掉了。”

第5章:女厕所的婴儿(五)

群规:不许私加群成员,不许发无关链接,不许打广告,不许讲黄色笑话。违规者初次警告,再犯一律飞机票处理,推荐人连坐。

本周(备案号151)主题关键词:婴儿;请于二十四点前回复恐怖故事,TXT格式,题目内容自行发挥,含标点500字以内,支持原创衍生改编抄袭。

张志平大清早起来习惯性拿起手机,立刻看到自加入以来便久无消息的微信群上显示着一个红点。这个名为“我不听我不听”的群,正是徐坤推荐给他的虚构社团地下工作群。

群主“心外三道”发出的两条消息已经被淹没在表情包的浪潮里。有人表示磨刀霍霍,有人安静围观吃瓜,有人已就限定词开始激烈的讨论,有人呼吁下次出个情景描述式的题干。

张志平看到“婴儿”两个字,本是心中一动,然而手指滑了两下,疑虑又被插科打诨消解掉了。

总之,不管是不是巧合,先编个故事出来吧。

“平哥,”徐坤胡乱擦干脸,一抬头见对面上铺还在沉迷手机,不免出声催促道,“下来啊,再不去买早饭一二节课要迟到了。”

张志平一边穿衣服一边很惊讶地问道:“你居然要上课?”

“请把‘居然’和问号一块去掉。”徐坤很严肃地反驳,“从此往后我都要改过自新了,争做华夏好儿郎,为中国崛起而读书!”

张志平:“……助教给你打电话了?我以为她说着玩的。”

徐坤哭唧唧地变了脸色:“平哥!你得罩着我。等见了助教,你给我做个生病卧床的证明呗,么么哒。”

“坤坤,戏收一收好不啦?”

靠窗的二号床上传来翻身的动静,斗嘴的两人一齐噤了声。他们不约而同看到对方眼里的疑惑——见鬼了,学习楷模自习狂魔吕小先同学居然比他俩起得都晚?

张志平扫了一眼二号床,不怪他没注意,床的主人完全埋在被子下面,头都没露。

吕小先一二节是没课的——张徐二人补的是转专业之前落下的“普通生态学”——可他无论刮风下雨,总会六点准时起床六点半准时跑到校史档案馆自习。

张志平和徐坤轻手轻脚出了宿舍。

助教是个在读硕士生,女性,冯一溪。徐坤以为此学姐必是个三好乖乖邻家女,没想到人从里到外都散发着强势的御姐气息,吓得他忘光了腹中预备好的搪塞之词。

冯一溪皮不笑肉也不笑:“徐坤对吗?出勤分数已经扣光了,我帮你算了一下,假如小组汇报满分的话,期末考试卷面分至少要拿九十才能及格。哦,前提是不能再被查到旷课了,我说得清楚吗?”

徐坤连连点头:“清楚清楚。学姐辛苦了。”

“不辛苦。坐我旁边吧,跟不上的内容可以直接问我。”

徐坤眼神求助张志平。

他的平哥对学姐露出熟练的阳光八齿傻笑,径自遁走。

张志平把从女生a那里得到的鬼胎噩梦作为素材,编进了故事中。他还很有闲心地加了一段人鬼情未了的内容做铺垫。

题目懒得想,干脆就无题好了。

文件管理——分享——微信——我不听我不听。发送100%。张志平锁住手机的前一秒,看到群主“心外三道”跟着发了一个文档。

文件名:女厕所的婴儿。

他心中一动,解锁手机,下载文档。

故事的主角是个女生。她在大学恋爱,交了个渣男朋友,意外怀孕,对方却决绝地不许她生下来也不许去正规医院流产。女生是个没主见的人,更不敢告诉其他亲友自己怀孕了。她当真买了副成分不明的打胎药。

吃下后是铺天盖地地剧痛,渣男不知所踪,女生连滚带爬躲进厕所里。一个没成形的小玩意掉进蹲便池。红色鲜血和白色瓷砖,对比强烈得刺痛人的双眼。

女生浑身发抖,摁下冲水,崩溃地哭起来,是害怕,是后悔,是不知所措。这是她的孩子,可是,可是……

被遗弃的婴儿成了厉鬼,日夜纠缠他的父母。数日后,女生吊死在单杠上,渣男跳了楼。

故事将将五百字。张志平觉得有烂尾嫌疑,但同时,他心里有另外的声音,这真的仅仅是个杜撰出来的故事吗?

虚构社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社团?

第6章:床上别放玩具熊(一)

十佳歌手大赛每学期举办一次,包括初赛复赛决赛三个阶段。张治平无惊无险地一路杀进决赛。他不是最会唱歌的,也不是长得最好看的,但他有最强的控场能力,拿起麦克风,观众的视线就离不开他了。

对此,吉他配音搭档安同学怨念颇深:“平哥,你也给我个出风头的机会好不好?”

彼时二人正在艺术楼排练厅排练,屋子里还挤着其余的参赛选手。

杨婉晴递给张治平一听罐装咖啡:“决赛准备唱什么?”

“来给男朋友打探消息?”张治平一边说着,一边望向不远处摆弄钢琴的男生。说实话,他和李同学并不很熟,虽然都加入了校艺术团,却是一个摇滚社一个合唱社。倒是杨婉晴,阴差阳错在省运动会上认识过。

杨婉晴笑嘻嘻的,默认了。张治平也没再隐瞒,反正最后上报歌名总会公开:“《月半小夜曲》。”

“是……李克勤那个?唔,比赛唱这种不太有优势吧,决赛可完全是观众投票。”

“我打算唱原版……日文的,或者再穿个女装?这样是否比较符合观众口味?”

杨婉晴:“……”她理智地没回应后半句:“这歌还有日文原版啊。”

两人说着话,大门打开,室内一阵骚动。原来从外面运进来一只巨大的毛绒玩具熊,目测高两米五以上。

它将作为决赛宣传的压轴奖品。

张治平盯着那只玩具熊,感觉有点不太舒服,可再仔细看,他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安同学惊喜地尖叫一声,扔下吉他直扑大熊而去。他是个玩具控,此次买熊也正是他的提议。

排练结束,张治平回到宿舍的时候,不出意外,又是凌晨两点之后了。电梯已停,他只好认命地爬楼梯,没想到在楼梯间碰到了举止诡异的学霸室友。

吕小先在地上点了一根蜡烛,闭着眼,脸上挂着很虔诚的表情。他听到脚步声,仰起头睁开眼,眸中慌乱一闪而逝。

“你这是……”张治平扫了一眼燃烧的蜡烛,“在干什么?”

吕小先沉默片刻,轻声道:“许愿。我今天过生日。”

张治平愣了一下,终于想起隐约忘记的事情。他早上下课去班主任那里填写基本信息,是看到过每个人的身份证号的。

吕小先的阳历生日正是三月二十三。

“生日快乐。”张治平挠了挠头,他还是第一次空着手祝别人生快。可是,哪有人这么偷偷摸摸过生日的?连个蛋糕都没有……

吕小先似乎看破他心中所想,脸色暗淡了些:“我没什么朋友,办聚会也不会有人来的。”说完勉强笑了笑:“平哥,我很羡慕你,大家都喜欢你。”

你越是这样想才越是没有人喜欢。张治平心里如此想,却没直接说出这么伤人的话来:“小先,我和徐坤可是都把你当做朋友的。我们一起住了俩个礼拜,不是相处得很好吗?”

说完,他不由得想起宿舍门牌上被划掉的另外三个名字,莫非这个四人宿舍曾经发生过什么矛盾?吕小先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独住的?张治平回忆了一下上课时的情景,吕小先的确总是孤零零地坐在第一排,和抢着往后排坐方便玩手机的同学们格格不入。

听到张治平的宽慰,吕小先没说什么,只沉默地吹灭了蜡烛。

第7章:床上别放玩具熊(二)

超可爱的巨大玩具熊最终落在了某幸运值爆表的男生c手里。吉他小王子安同学痛哭流涕,居然追着人家到了宿舍求熊抱。

张志平也是从他那里得知男生c第二天生病住院了。

“你那么喜欢自己买一个好了。”张志平一边听着录下来的配乐,一边心不在焉地说道。

安同学耸耸肩:“太大了,我宿舍可放不下。”说完,他又很神秘地眨眨眼,压低了声音:“而且,听说那个玩具熊有点邪性,我不敢要。”

三天前的清晨,男生c宿舍。

d做了一个漫长奇异的梦,香艳火辣。梦里他和身材姣好的女子赤/裸相对,d获得了无与伦比的快感。他的手游走在对方白嫩的肌肤上,从大腿,脊背,滑到脖子——脸,毛茸茸的一张脸,他错愕地抬起头,女人长了个熊的脑袋。

d猛地醒过来,感觉荒诞可笑,可还没发出笑声,他就被近在咫尺的熊头吓了个半死。熊是室友c抽奖赢来的,宿舍地方很小,熊只好和c挤一张床。c第二天就生病住院了,按理说,熊该老实地在c床上待着才对,怎么会跑到自己怀里……d坐起来,察觉到内裤的冰凉滑腻,立时忘了去厌恶地训斥恶作剧的室友。他突然犯了恶心,自己居然当真抱着个破玩具发春。

四下望去,两个室友还都在被窝里。d摸过手机,一看才六点多。他不由得犯了迷糊,不是大聪他们干的,难不成这只熊自己爬过来的?这个想法让d脊背发凉,他清了清嗓子,低头去看熊,熊脸上缝出的嘴巴似乎像是变大了。

它在笑。

d一个激灵,感觉自己越想越疯狂。他抓起熊,打算让其物归原位,视线却是被熊身上露出的黑线吸引住了。d以为那是多出来的线头,随手揪了一下,竟是扯出长长一根来。

一根头发。

安同学毕竟没亲历整件事,他只知道些传闻,于是添油加醋地讲给张志平听。“其实也不一定和鬼怪有关,或许是工厂的豆腐渣熊,偷工减料……总之吧,这熊现在被扔垃圾车里了……”

张志平不在乎录音了,神情严肃起来。假若熊里填塞的都是头发,可真是足够恶毒的法子,不知道炮制玩具熊的人安的什么心。他身为张家人,是不能袖手旁观了。

第8章:床上别放玩具熊(三)

依据惯例,张志平在午饭时间回到宿舍,吕小先果然正在用自习间隔膳。他看了看对方桌上热气腾腾的泡面,忍不住评价道:“多吃点菜呀。”

吕小先抬起头,摘下方框眼镜的他显得面目清爽柔和了不少:“唔,有蔬菜包。”

“……”张志平把小先搁在桌上的眼镜挪开,单手撑在桌面上,“那都是不新鲜的了。青菜吃压缩的,水果吃罐头的,你能不能对自己上点心?”

吕小先脚下还堆着前日快递来的一整箱黄桃罐头,搬到楼上后他的胳膊累到脱力,抖了大半天。物证在此,他无可辩驳,只羞愧道:“保质期比较长。”

张志平不再多劝,三言两语道清来意。他邀请吕小先和他一起去探探那只玩具熊。

玩具熊并不孤单。它的身下垫着足足半车垃圾,气味感人,颜色艳丽。张志平非常有先见之明地戴了口罩和手套。他动手把大熊拖到附近草地上。期间,熊安安静静,任他拉扯,看起来只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熊了。

张志平手腕一翻,指尖捏住一柄玫瑰色刀片,干脆利落地在熊肚子上划开一个三角形的口子。他左手不知从哪摸出个夹子,向里一掏,挑出一大团黑乎乎的头发来。吕小先看在眼里,恶心在心头。

张志平把玩着手里的头发,没感觉到上面附着有任何恶意或怨念,他疑惑地蹙起眉头,吕小先凑近半步,蹲下身也打算仔细瞧瞧。恰在此时,变故陡生!头发长度暴涨,猛地钻进吕小先手臂中,眨眼的功夫,居然已经钻了个对穿。

吕小先痛呼一声。张志平怕伤到他,不敢扔出惯用飞刀,手指翻飞,结了个不甚复杂的印,按向吕小先手臂。那头发却忽然变了方向,从白皙的手臂中完全脱离,往张志平腿上袭击而去。张志平眼疾手快,随它变了方向,却还是落了空,只堪勘擦过头发稍。

头发并非要绊倒他,反而从胯/下飞出去,跑了个无影无踪。

张志平下意识要追,脚步一顿,又停在原地。他扭过头询问道:“小先,你……”吕小先身上的伤口奇异地不见了,张志平哑然片刻,一声猫叫又吸引走他的注意力。

两人一齐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一只黑猫不知何时蹲在了那里,身段优雅,眼珠子却是诡异的血红色,夜色中瞧见,十分吓人。更诡异的是,一缕头发穿透了它两只眼眶,随着黑猫的动作飘荡。

张志平依旧不讲废话,手起刀落,转瞬三柄小刀飞了出去。那黑猫灵活无比,居然从刀刃夹缝中左右扭动,突围了出来。可惜它还来不及沾沾自喜,就被欺身而上的张志平一脚踢飞到草坪上。黑猫凄惨地喵呜一声,抽搐两下,不动了。

张志平快步走过去,伸手去揪猫后脖子。他太过大意,没提防猫的诈术,被假装尸体的东西一跃而扑,在脖子上狠狠挠了一爪子,鲜血立时渗了出来。可惜黑猫也只做出这最后一次反击。张志平摁住了它,强行拔出其眼中头发。他将头发塞进玩具熊肚子里,又在熊耳及四肢上钉了六枚刀片。整个玩具熊竟然是越缩越小,最终化为和上次鬼婴一样的荧光,只不过并非银色,而是红的。张志平拿出瓶子,装好红光。

黑猫奄奄一息,眼巴巴地看着瓶子,喵喵叫个不停。

吕小先担忧道:“它不会要死了吧?”

“不会,附身时间不长。”张志平过去摸了摸黑猫,低声道,“它叫是因为玩具熊里有具小猫的尸体……”

吕小先愣了愣,没说出话来。

张志平站起来,抓过小先手腕,仔细看罢,果真毫无伤痕。他忽然有点激动,怀疑自己是捡了个大馅饼。

第9章:床上别放玩具熊(四)

这小子真的是灵媒体质?他倒是的确挺招鬼的。

张志平求证道:“小先,你……有没有常常看到不干净的东西?”

吕小先思索片刻,含糊地说道:“我不太记得。小时候好像会看到,不知道是噩梦还是真的,后来就没有了。”

“那是阴阳眼,只在七岁前才灵通的!”张志平喜上眉梢,“但有很多后天开眼的方法,我可以教你。”

吕小先怔了怔,却是摇头道:“我,我不太想学。”天天看到鬼,岂不要吓死。

张志平也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兴奋过头了,连道理都忘了讲。他若是想和吕小先立下誓约,当然是要先取信于对方。

张志平稳住心神,缓缓开口道:“小先,这两次你都帮了我大忙,我很感谢你。”

吕小先连忙说:“没关系的,我也是来,呃,凑个热闹。你的脖子还在流血……不要紧吗?”

“这点血不碍事……”张志平随便抹了一把,“你知道我是如何消灭鬼魂和怨念的吗?就是靠着身上的血,我使用的刀片也都是被血浸泡处理过的。”

吕小先见他指尖也划开了个口子,想必正是在战斗时自行割开的,他此刻才知道原因,于是很信服地点了点头。张志平对他平淡的反应大失所望,只好引诱着问道:“你难道都不好奇我为什么会有对付鬼的方法吗?”

“……我以为这是你的秘密,不好对人说的。我猜你是个驱魔人?”

张志平失笑:“这个称呼太西方化了。”

张志平的家族是驱鬼的世家,往上追溯还曾出过国师、大祭司等显赫的人物。张家祖先并不姓张,反而是蒙古族中某位王子的仆人,可惜后来发生了什么,由于年代久远,已不可考,就连所谓蒙古血统也只像是个传闻。

到张志平爷爷张广陵这一代,家族手艺本已七零八落,他老人家年轻时又不知和谁打了个赌,也不知赌了什么,从此居然再不近鬼神,从军作战报效国家去了。好在其儿张德华年少聪慧不忘本,从家中犄角旮旯找来许多古书,自行修习祖上秘术。当然,这些书后来也不得已销毁掉了。张广德摸索各种驱鬼门道,挑选其中靠谱的教给了两个儿子,幸而孩子们都很争气,学得飞快。

张志平从父亲那里学来的第一课就是,要找到个能辨阴阳、可通鬼神的搭档。

“就是我?”吕小先呆呆地说道,“平哥,你没搞错罢。我也只是偶尔见过几次鬼,可从没和他们说过话。再说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绝对没错!你刚才被头发袭击,都没留下任何伤口。”

吕小先被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颇不自在地别开头,沉默了许久道:“我再考虑下可以吗?”

张志平只当他怕开眼苦痛,信誓旦旦保证:“天生阴阳眼的话,再开眼很容易的。”说完他虽心里焦灼,很担忧撞到手心的小鸟飞了,面上却还是露出笑容,不忍心逼对方:“你考虑吧,我随时等你答复。”

吕小先松口气,又想起另一桩事,有些犹豫地问道:“……明天的实验课,我能和你一组吗?”

第10章:床上别放玩具熊(五)

实验课名为“动物学解剖实验”,实验对象包括肥蚯蚓、癞蛤/蟆、小鲫鱼、秃毛鸡、鲜河蚌……本次则是红眼白兔。动物学和植物学都是生态专业大二必修课,两者也都有对应的实验课,显然,比起不会叫痛不会乱动的小植物,大家操刀夺取动物性命的时候心里更加过意不去。

一帮小年轻围在兔笼子旁长吁短叹,直到老师进入实验室,才乖乖坐回位置上。只有班长四处走动,核查分组情况。

班长是个矮小的女孩子,头发不长,随意绑在脑后。她看了看吕小先,却是问张志平道:“你要和他一组啊……”

张志平见她欲言又止,很奇怪,心说你们都排挤他我还不能去示好了?现在可是我巴结他的时候。于是他很爽快道:“嗯!”

班长没再多话,写下两人名字就走开了。

实验两人一组,班级人数又是奇数,剩下的自然是转专业来的徐坤小朋友。他除了吃饭和偶尔上课外,一心沉迷游戏和睡觉,基本不出宿舍,因此也没能和哪位新同学交好,本以为抱着交际花平哥大腿就够了,没想到才过两节课,平哥毫无预兆抛弃了他。

徐坤眼神充满哀怨,瞪了张志平好几眼,可却是没说什么。讲道理,吕小先的确更需要和人组队——他那个弱不禁风的小身板,上次独自砸鲫鱼头,居然愣是砸了好几下都没把人家小鱼砸到天国。鲫鱼晕厥,被解剖到一半醒了过来,不停弓着血淋淋的身子乱跳,真是活活吓死人了。连老师都叹息一声,以示残忍不愿直视。

兔子的预定死法是,拿针头把空气打到血管里。它只有耳朵上毛发稀疏,因此也是从这里找血管。张志平抽血是熟练的了,没事自己在家就要取血炼刀,他三两下就成功把空气打了进去,兔子抽搐几回,不动了。落在其他人手里的兔子可是遭了罪,耳朵都被戳红了,还好生活着没死成。最过分的一组,直把耳朵弄了个乱七八糟,连老师过来都找不到血管,只好启用计划B——勒死。

吕小先紧紧盯着被放入空水槽,脖子上系着绳子的小兔,眼也不眨。

张志平道:“别看了。那只兔子的死是为了千百只兔子更好地活。”

吕小先收回目光,拿起解剖刀,小心翼翼地划开白盘子中的动物尸体。他手指颤抖,心脏怦怦直跳,不是害怕,是激动。他切得很完美,没割破任何内脏以致体腔被污染。张志平拍了照片,作为实验报告中绘制解剖图的参考。

手机中【我不听我不听】微信群又发来几条消息。

张志平顺便打开查看了。本周关键词,玩偶。他的手指握紧了些,下载【心外三道】上传的文档。其中所录却不是原创故事,而是个挺老套的传说:一个女人给五岁的女儿买了玩偶娃娃,卖家告诫她不可让娃娃和孩子单独相处。女人没在意,出门买菜把孩子留在家里,回来时女孩不见了。娃娃嘴边留有残血,原本v型手势也变作三个手指。

“老师过来了。”吕小先忽然说道。

张志平连忙把手机塞进兜里,心中却还思索着刚才看到的故事。

……不知道虚构社团的考核方式到底是什么。

第11章:把舌头给我吧(一)

S大有一处露天的大草坪,可容纳五六千人,大型校园活动便在此举办,譬如十佳歌手大赛决赛。舞台和灯光架已早早搭好,最后一次走台完毕,总导演终于大发慈悲宣布所有人暂停活动,先去吃晚饭,六点半集合,七点正式开始比赛。

张治平匆忙回了寝室——下午走得着急,他忘带手机了。

吕小先打开盒饭,拿起耳机还没插上,听到推门声音,习惯性偏头看过去,立时愣住了。

徐坤才睡醒,也从床上探出个脑袋来,嘻嘻笑道:“平哥,你这妆够骚气!小弟服了!”

张治平斜他一眼:“你懂个屁,不骚不浪小姑娘会把花投给我?”他看吕小先的饭盒,其中一如既往毫无绿色青菜踪影,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嘴上却是说道:“小先,要不要来听我唱歌?长缨坡,大概八点到我上场。”

“我去!我去!”徐坤嚷着。

张志平奇道:“劳您万年死宅动身大驾,我面子不小啊。”

徐坤闭嘴不解释。原来他被助教冯一溪学姐邀请去看电影,想一想都超级恐怖!傻子才同意呢,于是借口“给室友充场面”回绝了。

吕小先七点就到了长缨坡,没和徐坤一起,他得先去图书馆把存在那里的书包取走。露天草坪上是没椅子的,吕小先站得久了,腿有点麻,好在没像旁人那般同时受到蚊虫骚扰。待张志平上台,四周响起不绝于耳的掌声、尖叫和呐喊。吕小先右手旁一个妹子尤其激动难抑,连吼数次要生猴子云云,又嫌离舞台远了,拼命挤上前去。

张志平握紧话筒,轻轻笑了一下,骚动群众立刻安静下来。他低声道:“一首《月半小夜曲》,希望大家喜欢。”

徐坤扫了舞台两侧电子屏上展示的二维码,化身“弹幕”大军成员,手速爆表,发出九个字强烈谴责张志平故意将声线压得低沉性感之丑陋行径:“台上戏精本精!恶心!呕!”可惜他披露的真相瞬间被一堆“耳朵怀孕”“平哥牛逼”“小哥哥娶我”等刷出了屏幕。

唯一能体会徐坤此刻心境的,只有台上人形伴奏吉他手安同学。然而人已上场,不能太放肆,他强忍着控制住表情,只刀了张志平一眼。

被刀之人浑然不觉,已沉迷于自己的歌喉中。可惜他使尽本领,还是只拿了个亚军。进决赛的毕竟还都有些实力,评审团的八十名学生每人只有一支茉莉,即只有一次投票权。虽然心有所属好几位,但也只能抉择一番忍痛割爱。比如那位冲动地要给平哥生猴子者,转眼又看上了冠军得主,钢琴王子李同学。评委,也无非是观众罢了。

张志平捧着到手的十七支花跳下舞台,直奔侧后方化妆棚卸妆,却是撞到了杨婉晴。身材高挑的杨姑娘心情不错,揶揄道:“平哥,日语发音可以啊……不过,后悔没穿女装了罢?”

张志平做求饶状:“快去给你男票庆功,放过在下。”他擦身而过,又问:“你从哪里来的?”

杨婉晴不明所以,指了指不远处大路旁临时搭制的换衣间。

换衣间男女通用,张志平进去转了一圈,从杨婉晴身上嗅到的淡淡怨气却是无影无踪了。他沉吟片刻,摸出刀来,在地砖上刻下个三角图案。

第12章:把舌头给我吧(二)

女生e近日来忧心忡忡,她觉得自己是撞了邪。

一切的源头都在十佳歌手决赛那天。她负责现场礼仪小姐的服装管理,当时正在临时换衣间中,为不能出去看比赛而不快。恍惚中,她好像听到衣架那边有些奇怪的响动,e凑过去探查,却是一无所获。她转了个身欲走,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呜呜咽咽,像是有谁含着大茄子在试图说话。

换衣间的光线十分暗淡,到处都是影影绰绰的。e独自一人,突然想到外面音乐那么吵,她怎么能听清宛若呢喃的声响,不免有点发慌。她大着胆子拨动了一下挂在架子上的几件衣服,一无所获。

接下来几天,e像是犯了心病,总怀疑身后有人。这种“感觉”到底是怎么样的她也说不清,总之让人心里发毛。比如洗脸的时候,闭上眼睛,她就感到有目光打在她的背上,似乎有谁在看她,可扭过头去找时,又只是幻觉。

徐坤狐疑地盯着寝室桌子上摆放的水果拼盘,陷入沉思。那张桌子,是吕小先的。可吕小先,不在宿舍,就算在,他也从不吃水果。当然罐头除外。

也就是说,这是张志平的杰作。

徐坤旁观数日,忍不住开了口,他猴子一样扒住张志平的床梯子,露出皱着眉头的脑袋:“平哥,你是不是背着我和学霸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张志平正美滋滋地躺着玩手机,冷不丁被他吓了一跳。他盘腿坐起来俯视对方,严肃道:“我有求于他。”

“你想和他换脑子?也拿国奖?”徐坤说完自己摇了摇头,“那也用不着这殷勤吧!每晚一杯热牛奶不说,现在连饭后水果都提供了!你真是二十四孝好儿子,平哥,真的,你要是需要个爹,选我也行哇!”

张志平抓了抓头发,有点摸不准:“嗯……这么夸张的吗,我是不是巴结太过火了?”其实除了讨好这一点,他还有另外的目的,吕小先身体太差了。作为他的搭档,这样子可不行,以后保不准需要逃命呢。

两人大眼瞪小眼之际,话题主角回来了。吕小先发现桌子上的果盘,也是一愣,抬起头去看张志平,磕巴道:“这,这不用,我……”

“挑了五种,不知道有没有你忌口的。”张志平一脚踢开碍事的徐坤,爬下床走到吕小先身边,“每天学习不辛苦吗,要注意营养均衡搭配。”

吕小先很无奈,以牛奶为前车之鉴,他知道自己的拒绝毫无作用,只是白费口舌罢了。于是他很不安地坐下来,尝了尝道:“很甜,谢谢……总共多少钱?我支付宝转给你吧。”

“不用,拿你的罐头和我换。”张志平说着,也不等人回答,很不见外地从箱子里拎起来一罐抱在怀中,“哟,还挺重。”

吕小先:“……”

徐坤察言观色:“平哥,你好像强买强卖的奸商。”

吕小先忙道:“没事的。我也、也挺喜欢水果,就是懒得洗。”

徐坤见他没在意,也就不再关心,只没骨头似的地黏在张志平身上,捏着嗓子娇气道:“平哥,我也喜欢水果,还有牛奶!”

张志平冷漠:“噢。”

徐坤:“为什么!我也是你可爱的室友啊!我通宵打游戏,很需要营养!”

“等你猝死了,我会去参加你的葬礼。”

“……”徐坤愤愤然,“该让小姑娘们看看你的真实面目!暖男?我呸。”

第13章:把舌头给我吧(三)

张志平坐在图书馆外的马路牙子上,怀里抱着一只黄毛流浪猫,正拿着猫粮逗弄它。许久,他才终于等到定时出来吃午饭的吕小先。

吕小先明显很是意外,看了看他怀里的小猫,心想他还真是对任何人事物都抱有极大的热情和责任感。

张志平撇下猫粮和猫:“一起去食堂?”

吕小先略犹豫:“我都是打包回宿舍的。”

“打包盒是对资源的浪费和对环境的破坏,你身为生态学本科生及地球村公民,应身体力行,主动拒绝。”

“……”简直不知道谁是转专业来的。

张志平夹起一根荞麦菜,试探着放在吕小先食盘中:“尝尝?蔬菜别有一番滋味。”

吕小先皱了皱眉头,但还是塞进了嘴里,几乎没嚼便咽了下去:“油太重……”

张志平看他苦着一张脸还不忘给出反馈,心里觉得好笑,又不免动摇地想,自己是否太过分了,说是不逼人家,可简直是把小先缠得没了办法。

但让他放弃,也是不能够的。哥哥的本领比他强了十倍,不也没碰到灵媒体质的人嘛,这种事还是要讲运气。他的运气来了,哪能轻易放过。

e苏醒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在宿舍的床上,反而在操场“枫林”双杠旁的地面上。她迷糊地坐起来,身上睡衣不翼而飞,此刻穿的不知是谁的裙子,看起来相当破旧,一碰就要裂开。

她又惊又怕,使劲回想睡觉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了,她昨夜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突然间,她又一次感觉到身后有双眼睛在盯着她。e猛地回过头去,黑夜中似乎真的有什么一闪而逝,她心脏狠狠一跳,不敢再想再找,闭上眼不断自我催眠。

再后来……对了,她晕晕沉沉睡去,又不知何时醒过来,很想去厕所。平时她是没有起夜习惯的,可昨日,或是水喝多了。e甫一打开房门,便和一张惨白大脸来了个顶头碰。

那脸的主人伸着一条奇长无比的舌头。e尖叫都没有,便晕了过去。

长缨坡。

张志平蹲在地上,食指摁住前几日划刻的三角图案,闭目凝神。

片刻,他站起来,对吕小先道:“走,艺术楼道具室。”

吕小先一面紧紧跟着他,一面很惊讶地说:“你通过那个三角形就能知道,呃,那个鬼在哪里吗?”

“嗯,算是标记怨气的一种方法。不过我不确定,比赛那天的鬼和双杠旁边的鬼是不是一个。”

双杠晕厥女孩事件闹得很大,惊动了警方。【我不听我不听】微信群里也对此进行过激烈的讨论。

此时是晚九点,艺术楼老师已下班,只有门卫大爷留守。

张志平拿出过期的许可证,以紧急借用道具为由,诓眼花大爷远程开了电子门。

吕小先和他一路来到四楼。道具室在走廊尽头,里面凌乱不堪,东一堆,西一坨。靠着门这面墙旁还摆着一排衣服,其中以繁复绚烂的裙子为主。

张志平打开手机手电筒,四处巡视一圈,不仅没找到电灯开关,反而绊了两次,险些摔倒。

“小先,跟住我……”说完他犹不放心,索性抓过吕小先一只手腕,把他带到自己身边。好凉,张志平暗自咋舌。这次,不以找开关为目的,他很细心地挨个观察感知了室内每一件物体。

结果一无所获,都没有怨气残留。

张志平苦恼地立在原地,一时没了办法。这次的敌人活动范围很大,恐怕生前是个成年人。它到底还会不会回来?而且,既然来过,这屋子里肯定会沾些怨气才对……

吕小先一直没打扰他,此刻看他不动了,才试着建议道:“门口的衣服要不要看看?”

张志平被他提醒,恍然大悟。真是的,那排衣服那么显然,他怎么能给忘了呢。

恰在此时,门外走廊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糟了!张志平赶忙拉着吕小先寻觅藏身处。本欲藏在曳地长裙后,走到角落却发现还有个大衣柜。张志平不假思索,打开柜门,自己钻了进去,又把吕小先拽到怀里——柜子虽大,可里面挂了不少衣服,他们两个大男人,只得蜷缩在一处。

吕小先紧张道:“鬼来了?”

张志平比他高了小十厘米,此刻便低下头去,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是门卫,嘘,别说话。”

吕小先耳朵一麻。对方适才动作过头,几乎可以讲是亲了他耳根一下,可张志平不以为意,只略退开,他也不好计较什么,心里却是不由自主想到这人在舞台上的样子。

灯光汇聚给他一人,鲜花和掌声,皆受之无愧。

吕小先有些好奇,张志平是否知晓他压低的声音与平时截然不同,带着奇异的魔力。

大爷“咦”了一声。那两个小子啥时候走的,我咋没看见呢?走后门了?估计发现屋子里没电吧……大爷为自己的健忘感到了惭愧,自言自语着离开了。

吕小先侧耳倾听,果真没动静了,他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可以出去了吗?”

张志平还没回答,脖子上忽然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滑腻腻的。他神色一凛,手腕翻转,毫不犹豫地化掌成爪,携指间刀片抓向脖子。

只听呜咽声响起,那东西瞬时缩了回去。趁这空档,张志平推着吕小先,两人一起撞出衣柜。

吕小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他们和鬼共处同一狭小空间,冷汗不禁流了下来。

第14章:把舌头给我吧(四)

那鬼追出柜子,长衣飘飘,原来是个女鬼,可惜舌头突出嘴外,长一尺有余,瞧来十分不美。

光源打在她身上,张志平见状也牙疼似的撇了撇嘴,呵道:“舌头收起来!别在这恶心人……我告诉你,女人我也是照打不误。”

那鬼居然当真听懂了他的话,迟疑片刻,秃噜秃噜将个舌头缩回一半,怯生生地含糊说道:“我没害人,你放过我好不好?”

“枫林晕倒那个女孩子,是不是你做了手脚?”

“是……”

“那你还敢声称没害人?!”

女鬼似乎被张志平的疾声厉色吓到,不住去瞟吕小先,像是求这位瘦弱少年帮她讲话。

吕小先一语不发。

她只好自行解释道:“我真的没想对她做什么……我,我只是喜欢她的裙子,想穿一穿罢了……”原来这女孩生前就爱化妆打扮,死后本性不改,专往换衣间道具室一类藏有艳丽服饰的地方凑热闹。她轻易不打扰活人的,这次是对e一见倾心,数日无法忘怀,才克制不住坏了规矩。

“我知道错了……”女鬼楚楚可怜。

张志平却无半分怜香惜玉之心,只严肃道:“以纯阴之体,留存于阳世,终非长久办法,我不是要毁掉你,只是送你到彼世去。你还有未了心愿吗?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都会帮你实现。”

女鬼神情迷茫:“心愿?我不记得……我好像忘了什么……”

已经记忆混乱了吗?张志平叹息一声,也不再多话,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请把手给我。”

女鬼呆呆地看着他,许久才听从他的话,将手递出。

吕小先很好奇地盯着张志平掌心的玻璃瓶子:“光的颜色表示什么?”

张志平心情有些沉重,勉强振作了精神答道:“红色是对恶鬼的惩罚,比如上次的头发。银色代表净化,像刚才的姑娘,还有之前的婴儿……他们其实没做错什么,不过是迷路了,所以也不需要用强制的手段。”

“净化?这就不是强制了吗?也许那些鬼,他们并不想去你所谓的‘彼世’。”

张志平哑口无言。吕小先所问正是他感到矛盾和焦躁的地方,于是他也没注意到对方语气中的冷淡不同寻常。默然半分钟他只无奈答道:“没办法,还是要先顾及活人……”

话音刚落,瓶子里忽然红光大盛,映得两人脸庞都染上一层诡异血色。张志平不假思索地推开吕小先,与此同时,瓶子炸裂开来,其中探出两只苍白手臂,钳住张志平两腕,又有一胀大的女人头,披散着黑发,狰狞冒了出来。

人头吐出奇长舌头,故技重施卷到张志平脖子上,尖牙紧随而至,一口扎出四个血窟窿。

吕小先退后半步,恰好避过了飞溅而出的血滴。

女鬼遭血反噬,惨叫一声。张志平趁此机会,忍着痛强行挣脱了对方的束缚,手指翻飞,八枚刀片稳稳切进女鬼脑中。她的尖叫戛然而止。

从瓶子炸裂到女鬼再被制服,不过短短数秒。张志平却出了一身的汗,咬牙翻出备用瓶子将新的光点装了进去,又关切道:“小先,你没事……”顿了顿他忽然一笑:“忘了你是灵媒体质了。”

两人从道具室走出,视野陡然亮堂起来,张志平的伤情暴露无遗。吕小先手忙脚乱地拆开厚厚一叠纸巾摁住伤口,焦急道:“这么多血……我们快去校医院!”

“没事,没伤到动脉。我大意了,看她傻乎乎的,没想到还会暴起……”张志平本想聊一聊女鬼,可吕小先渐渐发红的眼圈实在让人无法忽视。

“喂,”他啼笑皆非道,“夸张了啊,真没事。我没和你讲过,我的武器都是拿血炼的吗?这才几百CC……你有没有听我讲话?……小先?这位吕小朋友不要哭鼻子了……”

吕小先低下头,不肯直视他了,含羞带愧道:“我没哭……对不起,如果不是我碍手碍脚,你也不会受伤……”

“你哪里碍事了?”张志平简直不知从何解释,有点想笑,但对方如此认真地道歉,他也只得憋住了,“唉,你别多想啊,那种情况,我当然要先保证你的安全了,易地而处,你也肯定这么做对不对?”

吕小先抬起头来,沉默了片刻,眼神游离了一瞬,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但又很郑重地开口说道:“平哥,我、我现在同意做你的搭档还可以吗?”没等张志平回答,他又连忙补充了一句:“还有……那个阴阳眼的事情,很抱歉!我对你撒谎了!”

第15章:把舌头给我吧(五)

吕小先所谓撒谎,指的是,他的阴阳眼原来并未消失,只不过他莫名掌握了开眼和闭眼的方法,一直不肯答应张志平的请求,是因为害怕,他还没做好重新回到鬼怪世界的准备。可张志平意外的受伤让他改变了想法,要不就开眼,一起战斗,要不就干脆退出,再也别参与什么捉鬼的活动。像这次这样,不上不下的,只能作为累赘拖垮别人。

吕小先一字一句说清了自己的想法,声音不大,却足够坚定。

张志平听他讲完,叹了口气,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发:“我感觉自己像个人贩子……有些话我本来不想和你讲,或者至少以后再告诉你,可是你这么坦白,我也不好意思再藏着掖着了。

“其实呢,我的本领很有限,无论是感知力武力还是净化能力都远不如我哥高明,单单为你的安全考虑,我应该介绍你和他认识的,或者根本不该拉你蹚这浑水……

“不过我自己也有些私心嘛,舍不得就这么错过了,灵媒体质都是万里挑一可遇不可求的。而且找到拥有阴阳眼的搭档,对我来说也能提供很大的帮助,你应该发现了,我看不到平常形态的鬼怪,只有在它们显形的时候才能被动做出反击。

“所以,小先,遇到你我真的蛮惊喜。本来是打算供给你好吃好喝,每天赖着你央求你做我搭档,我想你总会同意的。唉,可惜了,你心软就算了,居然还这么傻,我也不好意思再瞒着你。”

张志平无奈地笑了笑:“总之呢,抓鬼这件事的确有危险,我也没有万全地把握保证你不发生意外,所以你也不要一时头脑发热觉得内疚啊什么的就答应了,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你说这些我都考虑清楚了。”吕小先不假思索道,“还有,我又不认识你的哥哥,我、我就想和你一起。”说完他又小声补充:“只是,我可能需要点准备时间,……你能陪我看恐怖片吗?”

张志平算是知道了吕小先摆在柜子里的神秘纸箱子到底装了什么宝贝。全是恐怖片光碟!他一想到宿舍里充斥着如此多的二进制鬼,心里不禁爬过毛茸茸的诡异。

“你从哪搞来这么些光盘?”

吕小先左挑右选拿不定主意:“我小时候收集的。”

……从小就能看到鬼,大概不是特别愉快的体验吧。张志平眼前浮现出少年小小的身影,努力地为自己的不寻常寻找正常的理由。

一张香港僵尸片被推进笔记本光驱。

张志平见吕小先已然绷紧了身体,特意引他说话分散其注意力,他指了指桌子下面的那个柜子:“你光盘放不下的可以塞这里呀,在阳台当心晒花了。”

那个柜子一直上着锁,张志平从未见吕小先打开过。

吕小先闻言低头看了看,道:“里面满了,装了冬天的厚被子。”

【心外三道】腹语者的尖叫.doc

女人是镇上有名的腹语表演艺术家,却惨遭迫害,被人当做女巫拔了舌头杀死。她死后灵魂不灭,执着地向凶手及其后人复仇。当地流传一首歌谣,当你看到她的时候,万万不能尖叫,若发出尖叫,她会将你的舌头连根拔掉。来源:恐怖片《死寂》。

张志平关掉手机,心里却忘不掉那个长舌头女鬼。他的本事的确不高,可按理也不会发生净化后再暴起的情况,除非那鬼受到了二次刺激。刺激的源头,还在于瓶子,而瓶子里原来装的,是厕所婴儿。

第16章:那里多了个人(一)

班主任见班里学生懒怠学习,又提出“每日强制晚自习三小时”的解决方案。大家纷纷表示不满,但迫于其 氵壬威,不得不屈从。

时光飞逝,眼看期中考试临近,生态又是杂而广的专业,课程繁多,涉及面很大,有近一半都需进行测验。

这一日晚自习结束,张志平东西收拾得慢了,同吕小先一起离开教室时,屋内已无一人。于是看到班长靠在走廊墙边还未离开时,他颇觉意外,顺口问道:“钟梦琪,还没走?”

钟梦琪道:“我有些话和你讲。”她看了看吕小先又补充说:“有关转专业的事情……所以,方便送我回宿舍吗?”

“行啊。”张志平爽快道。

吕小先也很识趣:“平哥,那我先走了。”

教学楼到宿舍区的路,不短不长,钟梦琪一直沉默着。

张志平忍不住道:“班长,到底要说什么?”

“你……”她停住脚步,顿了顿,似乎下定什么决心,“你最近和吕小先关系太密切了,我看你们两个上课下课都在一起。”

张志平一头雾水:“嗯……怎么了?”

“那个,我也不想背后讲人坏话,但他……他不是很正常,你不要和他走得太近比较好。”钟梦琪见张志平一脸不以为然,急道,“你别不信啊,我不是瞎编的,你想想他为什么自己住一个宿舍,还有,每学期考试前都会组织晚自习,可他从不会来,这学期怎么就参加了呢,那根本是缠上你了!”

张志平难得收敛了温和的笑容,微微皱眉道:“班长,你平时替大家处理很多事情,我是非常感谢和尊重你的。但有关小先的情况,我不知道你是听谁说了什么,还是自己观察得出的结论,我只能很抱歉地说,你想错了。他和之前的室友或许有矛盾,我不知道原因,也不是很想知道,可能他在你们心里表现得很奇怪,每天只会学习,不喜欢和别人交流……但假若你走进他的生活就会发现,他是个非常善良可爱的人,谈论到喜欢的东西,也会眉飞色舞废话很多,我没觉得他难亲近或者怪异……至于晚自习的事,不是他缠着我,相反,是我求他来给我补习的。我讲这些没有谴责谁的意思,本来交朋友就是要靠缘分,可能我和他比较投缘吧。我想你提醒我也是出于好意,很感谢你的关心,不过你现在应该也清楚我的想法了,所以麻烦以后不要再提。”张志平缓和了语气,又道:“看来并没有转专业的事需要通知我,那我先走了?”

钟梦琪呆呆地点了点头。她被驳斥得哑口无言,但心里还是不希望张志平和吕小先关系过密。可惜她真的不擅长做这种背后嚼舌根的事,只好无奈地目送张志平离开了。

张志平回到宿舍的时候,吕小先已洗漱完毕躺在床上。他仗着自己身量高,扶住床边矮矮的护栏,很轻巧地就能和吕小先面对面:“班长和我讲了你的事。”

吕小先明显有些意外和紧张:“啊……她、她说什么了?”

“说你从不去晚自习,也不和室友一起玩,但我来了之后,情况全变了。她希望我们好好相处。”

吕小先愣了愣,低声道:“原来班长……我以为她也不喜欢我的。”

张志平很无奈:“你是不是以为全世界都讨厌你?”

“……”吕小先攥紧手指,眼神飘向别处,“在你出现之前,我是这么想的。”

张志平笑道:“不只是我,以后你会认识更多伙伴,你不要先入为主地觉得大家不想理你。”

“……嗯。”

“小先,其实我该和你说声抱歉的。”张志平有点惭愧地说出真实来意,“我不知道你不喜欢参加集体活动,硬拽着你去上晚自习大概让你很为难吧。还有别的许多时候,我这个人比较缺乏同理心,很多事我都是自己喜欢,所以理所当然地认定别人不会讨厌……你不要一味迁就我,如果感到不舒服的话,直接和我讲好不好?不然,我比较笨啦,你不说我可能就永远意识不到。”

“……”吕小先睁大眼睛看了看他,却是没说出什么来。

在一边沉默良久假装玩游戏的徐坤忍无可忍:“咳咳,平哥,你他妈深情告白呢?杰克苏男主都没你骚。”

张志平惊讶:“坤子,你竟然在宿舍里。”

“……”徐坤压下问候语,冷冰冰道,“大哥,再有两分钟就十一点了。”他颇想哽咽,原来时常感到自己多余并非错觉吗?

吕小先被徐坤调侃得无地自容,连忙岔开话题:“遇到你们两个,我其实很庆幸的……之前的室友和我关系的确都很差,聚餐或者一起出去玩都是他们三个人,也不会通知我……我知道自己性格太孤僻了,你们竟然肯包容,我很感激……”

徐坤见他说得认真,不自在地摆摆手:“别介,言重了。我就是个死宅,宅男眼中可纳万物。哦草,我好像也不会正常说话了……总之感激啥的,不至于,不至于,学霸同志,你真想演讲,还是对着平哥吧,你俩绝配,我告辞了。”

第17章:那里多了个人(二)

菜名:鸡肉罐子沙拉。

食材:油醋汁、鸡胸肉、火腿片、鸡蛋、圣女果、牛油果、洋葱、吐司、芝士、橄榄油、柠檬汁、黑胡椒。

做法:1、鸡胸肉横向切半,加入生抽、黑胡椒、橄榄油腌制5-10分钟。

2、圣女果对半切开,牛油果切小块,撒些许柠檬汁防止氧化,鸡蛋切小块,生菜切段,洋葱切小块,芝士切成细条。

3、热锅把吐司烘脆,切小块,鸡胸肉煎熟切条。火腿片切成小片,锅里放少量油煎出香味。

4、制作油醋汁:橄榄油加醋加蜂蜜和黑胡椒,混合至完全乳化。

5、杯底倒入油醋汁,依次放入番茄、牛油果、鸡蛋、芝士、火腿片、洋葱、鸡胸肉、面包丁和生菜。

“OK,做好了,尝尝?”张志平摘掉一次性手套,拉过椅子坐到吕小先旁边,期待道。

吕小先看看精致漂亮、每层颜色各不相同的沙拉罐子,又看看张志平:“做了这么久……你不拍照记录下吗?”

“不用,你快吃呀。应该会比食堂做得好些,如果你喜欢以后就常做。”张志平无所谓道,“现在很流行轻食,我早就想试下了,留在相片里不如留在胃里。”

吕小先简直舍不得吃,花了两个小时才搞好,吃掉也仅需五分钟……

徐坤出门回来,目睹变作厨房的宿舍,不敢置信:“平哥,学霸……你俩来上学还是来过日子了?”他不等人请,自行抢过张志平手中勺子挖了块鸡肉,三两口吃下,话锋一变:“平哥,平爷!有没有多余的,给我一盘好不。您就是小福贵转世,手艺贼棒,太好吃了!”

张志平飞出一记白眼:“有是有,不过你看这盘子都是从宿管阿姨那里借来的,一会还得……”

“我洗!我送!”

张志平看着室友们大快朵颐,心情超好。想起接下来的计划,他问徐坤道:“坤子,我和小先晚间去新百货,你去吗?”

徐坤犹豫了一下:“呃,不了。”

张志平点点头,没多问。本来他和吕小先也不是真为了买东西,少人跟着反而更方便。此次出门,是为了正式测验下阴阳眼的效果。商场人多,鬼就相对少些,也许一个都碰不到,但也无妨,他们还是以安全为优先考虑的,像医院墓地那种高难副本,以后再刷。

吕小先听他提及这个,倒是有些紧张起来,也没心思品尝美食了。

新百货是w市大型多功能商场之一,集购物美食游戏观影等多项服务于一体。因为挑了工作日时间来,客流量不是很夸张。吕小先很谨慎地张望不止,对于鬼,他是又怕又期待。

张志平被他认真模样逗得想笑:“不用这么拼……九成九是没鬼的。鬼这东西,也是可遇不可求啊,我们就正常逛街好了,该来总会来。”

吕小先听他这样讲,总算把绷紧的神经放松了些。他们正在二楼男装区,吕小先问道:“你要买衣服?”

张志平摇摇头:“给你买。不过,我不知道买什么。”

吕小先诧异道:“给我?无缘无故……”

“错了,有缘故。”张志平很神气地笑了笑,“每抓到一个鬼,我爸就会给我现金奖励。里面自然有你的功劳,所以你有什么喜欢的,尽管开口别客气。”

吕小先指尖发寒,眼神很明显地降了温度。可惜张志平扭头去看楼层分布图,并未察觉,他很惊喜道:“小先,五楼有个文具店,我送你一套画笔如何?”

吕小先垂下眼,很轻地笑了一下:“好。”

张志平送笔是有缘由的,他偶尔会看到吕小先在画画。不过他不知道,这并非只是爱好,吕小先在接商稿,靠着手艺赚钱吃饭。当然最近很多饭钱都被张志平承包了,对此,吕小先心安理得。

两人从文具店出来,又在其他楼层瞎逛许久,最终也没碰到鬼怪。吕小先有些累了,他被蔬菜水果毒害不轻,体力变差许多,因此提议回学校去。

张志平也看出他的疲惫,却以为对方只是腿脚难受,因此道:“难得出来一次,现在回去太早了。不然我们去看场电影?好像有一部惊悚片,我倒是还没在影院看过鬼片,不知道大屏幕会不会吓人……”他想得很好,坐着看片不就等于休息了吗?

“……”吕小先略一犹豫,点了点头。

片子很烂,节奏没把握好,悬念张力太过,把人的胃口吊得没了,吕小先等啊等,总等不到谜底揭晓,不由得很烦躁地移开了视线。然后,他感觉到右边的人拿起了饮料,余光里那人影影绰绰,黑漆漆的。

右边,明明是空位置才对……鸡皮疙瘩瞬间爬上皮肤,影片中偶尔切换到暖色调,吕小先瞥了右侧一眼,亮光打在那人脸上,却映照不出五官来。

他猛然拉住张志平的手臂,气音有些发颤:“平哥,你看我身边……是、是不是多了个人?”

第18章:那里多了个人(三)

张志平的心思还停留在电影情节中,向右边看了看,啥也没有,两秒后他才反应过来:“没事,我看不到,应该是非攻击态。它什么样子?”

吕小先道:“男的,三十多岁,还、还在喝饮料……他转过来了!没有脸!”

“别怕别怕,想一想我们今天是来干嘛的。你试着和它沟通一下。”张志平说着,握住吕小先的手,一方面是给予支持的意思,一方面将个瓶子塞进他手心。吕小先瞬间明白了他的想法,他要他收了这个鬼。

无脸男人也不知是拿什么充作眼睛,对于吕小先能看到他这件事感觉十分惊奇。他很热络地先开了口,或许太久没和人沟通过,竟然滔滔不绝,讲起自己的死因。死因说来有些搞笑,是看恐怖电影的时候被吓死的。男人也不懂为何死后他回到了这个影院,并且一待就是三年。最初是很茫然的,但时间久了,便也接受了现实,如今他甚至能很有闲心来蹭场子观影。免费看大片,生前倒还没有这么棒的待遇。

吕小先原原本本把男人说的话转达给张志平。张志平摇了摇头:“它恐怕都不知道自己的脸……我猜这人生前是被谁害了,回到这里或许是为了复仇,或许是其他什么原因。可惜时间一长,记忆已经不完整了。”

吕小先犹豫不决:“我看他也没有害人的心,一定要把他处理掉吗?你也猜他死因有异,我们不该帮他寻找到真相吗?”

“哪里那么容易。”张志平叹息道,“……我只有微薄能力守护活人罢了。再拖下去,它便会彻底丧失理智,化为厉鬼。”

“可是……”

后座的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是嫌他两人窃窃私语太多,被打扰了。吕小先咬了咬牙,拔开瓶盖。

电影结束,放映厅的灯全部亮了起来。张志平见身边的人惨白着面容,心知他不好受,也不催促,只静静陪着——这种感觉他是明白的,当初第一次收鬼,他碰到的是个非常可爱的小姑娘,心里实在没法将对方当做异类,然而最终还是被哥哥逼着动了手。

他不愿逼吕小先,可既然选择这条路,总归还是要面对。比起光天化日,或许黑暗更能让人减轻些负罪感。

直到工作人员进来打扫,张志平才不得不出声道:“小先,走吧。”

吕小先神思恍惚跟着他起身,却是看不清脚下的路,在楼梯上跌滚下去。张志平慌忙去扶他,见他歪了歪身,眉头一皱,脸上露出痛苦神色来:“好像崴了……”张志平二话没说打横抱起他。吕小先不好意思道:“用不着……”却是没人理会。

出了新百货,两人很意外碰到了徐坤和冯一溪。张志平恍然明白室友近日行踪诡异,原来是勾搭上学姐了。时机不对,他也没多寒暄。

徐坤本是绞尽脑汁要解释,此刻也顾不得了,关切道:“学霸怎么了?”

“崴了脚,我带他去医院。”张志平说着便拦住一辆出租车。

车远去。冯一溪若有所思:“那个男生也是你同学?张志平和他什么关系?”

“室友啦。我们宿舍不是三个人吗,学霸就是另外那个。”

“噢。”冯一溪微一挑眉,“想起来了,他的脚应该不严重吧……我还以为你们男生一般都会选择背人而不是抱人。”

徐坤听她这么一说,也感到古怪来,却也没多想:“可能学霸比较瘦弱吧……唉,平哥现在总和他玩,都不太理我了。”

冯一溪无语,心想你真是对人对己都迟钝。她不禁有些后悔,怎么就看上这么个不开窍的死宅了呢?

吕小先果然伤得不重,医生也没给拍片,只喷了云南白药,又扔给他个冰袋和毛巾,匆忙去看其他病人了。张志平见他抬着腿不方便,主动帮他按着冰袋,又小心翼翼道:“小先,你还想着那鬼呀?其实……”

“没关系,我都明白。”吕小先摇了摇头,打断了他,许久又低声问道,“刚才徐坤旁边那个女生,你也认识?”

“嗯,通识课的助教学姐。她脾气不太好,之前又逮到坤子逃课,狠狠整治了他,搞得坤子一直挺怕她的,我也不知道这俩人什么时候关系变好了……”

吕小先“哦”了一声,又是沉默好久,才道:“我看她很讨厌我的样子。”

张志平失笑:“第一次见面,干什么要讨厌你?”

“大概因为……觉得我太娇气了吧,崴个脚就要被人抱着。”

“……”张志平一头雾水,摸不清吕小先认真又阴冷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小先,你……你生气了?我不知道你讨厌这个,我就是一时着急而已。”他又回忆了一下,真没感觉冯学姐有什么敌意啊!

“我没有气你。”吕小先很平静地回应道,视线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又落回张治平身上,似乎有话要讲,最后却也没开口。

张治平心中一动,隐约有了个想法,可周围人多眼杂,小先又刚受过打击,他思索片刻,觉得不急于一时,况且猜错了会把事情搞得很奇怪,还是下次再问吧。

第19章:那里多了个人(四)

一个月后,班里组织了为期一天的小实习,地点在市郊小镇的有机蔬菜基地。

任何事情都影响不了徐坤通宵游戏的作息,他几乎是半闭着眼爬上巴士的,迷迷糊糊看到了张志平,立刻坐在了对方身边。

张志平哎了一声,想提醒他这靠前的位置是专门给吕小先留着的——他怕他晕车。可再一打量身边这位兄弟,困得已然睡着了,他犹豫着,话就没说出口。

吕小先早晨特地独自溜出去买了五只肉包,肉留下,皮扔了。他心虚地上了车,却发现张志平没在意他的行踪,甚至都和徐坤安稳地坐一起了。吕小先很自动地前往最后一排,车程两小时,他没想睡,但摇摇晃晃地,不知不觉陷入了梦境中。

中途停车休整,徐坤总算清醒过来。张志平赶忙从里座站起来,跨过他,走去车尾处。吕小先还在睡着。

这车包得大了,承载班里不到三十个同学绰绰有余,大家统一地没有选择吕小先周遭一圈的位置。张志平见他小小的一个人,独自缩在阴暗的末尾座椅上,心里莫名有些难受。却也没搅扰对方,只轻手轻脚坐在了旁边。

车启动。

吕小先头抵着车窗,随车晃动,总要时不时撞在窗户上。张志平听那闷闷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击在耳膜上,忍不住伸出手,搁在窗上替他挡着。

吕小先却被惊醒,很讶异地发现了他:“……你怎么坐这了?”

张志平没言语,他才注意到小先的眼睫毛这么浓密,睁眼的时候,几乎是煽动了一下。

吕小先被他盯得发怵,颇不自在地扭开了头,望向窗外。忽然,他的眼里透出突兀的惊喜,道:“平哥,你看那!”

窗外是恰好经过的一片小麦田,极大极广,蔓延数十亩地,嫩黄穗粒,碧绿叶子,被明媚的阳光一晒,愈发灿烂晃眼。吕小先要他看的,却是麦浪中的一个稻草人。那稻草人不同寻常,穿着奇形怪状的破布衣服,表情也是挤眉弄眼,十分有趣,显然经人特意设计过。

张志平承认稻草人的可爱,却也没想到吕小先竟然开心得如此夸张。他其实没见吕小先真正笑过,对方总是胆怯腼腆地抿一抿嘴,其中礼貌成分居多。可是此刻,他毫不掩饰,露了牙齿,连目光都流露出轻易能察觉的向往和愉悦。

张志平不知道他向往什么,可他在这个瞬间,懂得了自己的期待。假如他是同类……总归还是想试一试。

实习内容是了解有机蔬菜的生产过程。老师带着同学们钻进大棚里实地讲解,所有人都吵嚷着热死了,还闷,恨不能立刻冲出去透口气。张志平扭头去看吕小先,发现对方不仅没有不耐烦,倒是还挺开心的模样,津津有味观察脚下的土壤和植株。

“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有吗?”吕小先被他问愣了。

张志平却是很笃定,待自由活动随意去摘小柿子吃时,他更加确定了。吕小先沿着地垄,走得飞快,看到顺眼的绝不手软,立刻拿下。张志平自诩身高腿长,居然跟不上他。

从头到尾走完一趟,吕小先转个身,捧着满手红彤彤的小果子递到张志平跟前:“给你!”他又很轻快道:“直接吃吧,没洒过农药的。”

张志平拿起一个擦了擦,塞进嘴里。果浆爆开,唇齿间甜味弥漫。

回程路上,同学们疯跑了大半天,都疲惫了,纷纷睡起觉来。吕小先百无聊赖,不好大声讲话,只得也闭上眼睛。过了不知多久,朦胧中似要真睡了,却感到右肩一沉,什么东西靠了上来。他受惊般猛地睁开眼,原来张志平睡迷糊了,懒洋洋倚在了他身上。

吕小先皱起眉头,心里忽然有些乱糟糟的,不知要怎么办。他本没打算做到这一步。

如果是小后的话……

妹妹会看上这样的人吗?

第20章:那里多了个人(五)

巴士抵达s大时,将近晚八点,天早黑了。大家陆续下车,径直回了宿舍。张志平落在后面,看到班长钟梦琪蹲在车轮旁,身边围着另外一个姑娘f,f满脸焦急。

他走过去问道:“班长怎么了?”

那女生f回答:“梦琪肚子疼……”她又有些尴尬神色:“她今天都……也不愿意告诉老师,就忍着……”

张志平了然,钟梦琪定是不想破坏班级整体的实习节奏。他抬头去找老师,老师已拎着实习用具朝实验楼大步前进,丝毫没注意到这里的状况。

张志平只得弯下腰询问:“班长,还能走吗?”他被钟梦琪眼里的泪水吓到:“……我送你去医务室吧。”说着,就把对方抱了起来。

钟梦琪很虚弱地谢了一声,她的好友f也感谢不迭。

吕小先插言道:“要我帮忙吗?”

“你先回去洗澡吧,一会该停水了。”

钟梦琪是痛经了。她这个毛病不发作时和常人无异,发作时恨不能拿头撞墙,变性重生。张志平倒是不懂其中滋味,但向来力能扛鼎坚强不屈的班长大人都哭了,想来是很令人崩溃的痛法。

f去开止痛药。

钟梦琪很有经验地捂着厚被子,又手捧热水袋。她缓过劲来,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脸:“平哥,刚才谢谢你了……”

“同学间客气什么。”张志平看她依旧脸色惨白,不太确定地问道,“你现在好些了吧?”

“嗯。”

“那就好。”

“平哥,上次的事,就是有关吕小先……我以为你生气了。”

“没有,生什么气啊,我当时就是有点激动,可能语气不大好,你不用放心上。”张志平这么回答着,却感觉对方的表情并不像是真在意,不免有些奇怪,“你不会还坚持让我离他远点吧?”

钟梦琪垂下头,如果没发生今天这事,她可能就不会再自讨没趣了。可他偏偏这么善良,这样好的一个人,她无论如何都没法眼看他陷入困境。

“平哥,我还是希望你再考虑下我的建议。吕小先他……他实在有点,呃,女性化,我不是指他的长相,而是性格,他……反正他就很怪异。”

张志平体谅对方身体不舒服,勉强心平气和道:“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有这种结论吗?如果只是你的直觉或者道听途说,是不是不太负责任?对小先也不公平吧。”

“……”钟梦琪犹豫了片刻,小声道,“他之前的室友转宿舍的手续,是我交给后勤部的,他们和我说,吕小先他……他经常半夜起来照着镜子梳头发。而且不是梦游,他们和他讲话,他还会阴森森地回答!你觉得这像正常人做的事吗?”

张志平万没想到会得知这种“证据”,一时愣住了。他刚要追问,女生f却走了进来。

两人对视一眼,一齐默契地住了嘴。

第21章:一枚硬币(一)

“平哥,给你。”

张志平接过吕小先递来的一张纸,有些惊讶。那上面是一幅画,黑白线稿,潦草凌乱,隐约能看出是一个男人的侧影,他背后插着七把大刀,形状各异。张志平对画作了解不多,无法判断出这究竟是不是一副好的作品,他只感到有几丝寒意顺着脊背爬上头皮——那男人脸上表情清晰极了,与周遭的模糊格格不入,是隐忍痛苦的样子。

吕小先观察着他的反应,迟疑道:“你不喜欢?我拿你送我的铅笔画的,太久没笔绘了……可能有点手生。我再练一练,改好了再给你吧……”说着,就伸手去,要把画拿回来。

张志平胳膊一扬,躲了开:“哪有送人东西还要回去的?我喜欢,刚才看得太投入了……那笔好使吗?”

“嗯。辉栢嘉质量很好的。价格摆在那里,怎么可能不好使。”

张志平笑道:“和旁边几千一支的比起来,已经很便宜了。”他指着手中的画,又问:“怎么想到画这种题材的?有种……黑暗风格。”

“啊……我画的是你。”

“我?”张志平惊喜之余一头雾水,“不是,那这些刀是啥意思?”

吕小先很认真地解释道:“我想你收鬼的时候心里也并不好受吧。我上次在影院……难过了很久,但那时候只想到了我自己,后来心情平静了,我才想起你,不知道你和鬼打交道多少年了,只这一次我就觉得像是剥夺了别人的生命,非常不舒服,你却要许多年都处理同样的事情,只怕会更加难受吧。我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平哥,我觉得你很了不起。刀,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了这个画面,我就记录下来了。”

张志平怔怔地望着他,许久才道:“没有你说得那么悲情和正义。其实鬼存在的合理性……我问过爸爸这个问题,他并没回答我,只说当我找到答案那天,才会成为真正的驱鬼师。”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最开始的确是下不了手的,后来……渐渐就习惯了。”

“如果我是鬼,你要怎么办呢?”吕小先忽然问道。

张志平沉默了更久,苦笑了一下:“不知道,我现在也没找到答案。”他看着吕小先一尘不染的双眼,很神奇地想起了班长的话。其实换做徐坤,他会直截了当询问对方,可小先……这个人太敏感了,他们的关系又比较特殊,他不想给对方留下任何不信任的痕迹。

然而第二天午饭时,张志平改变了想法。彼时两人在食堂相对而坐,他点了虾仁馄饨,吕小先点了排骨面。

一个女生手里握着一摞a4纸,径直来到张志平身边,很客气地喊了声:“学长!”

张志平抬头看她,原来是摇滚社文职小姑娘戴欣妍,这学期招新才加入社团,平日负责公众平台的稿件撰写工作。他也是认识她的,于是咽下嘴里的菜,问道:“小戴啊,有事?”

“嗯!麻烦学长帮我填个调查问卷呗,我们思修课的期末作业……”

思修课程是通识课,张志平也上过。最后的社会调查作业就是随便选择个感兴趣的有研究价值的题目,设计问卷走访调查。一般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随便搞个网络问卷调查,找几个QQ微信群发一发链接了事,样本数目不够就作个假,美其名曰无纸化环保,其实就是懒,实地请人填写问卷多麻烦啊。

张志平当时也这么混过来的,因此对戴欣妍的认真颇感惊讶和惭愧。一看题目,他情绪更复杂了。

“当代大学生对同性恋的认识和看法调查”。

吕小先也被戴学妹拜托填了问卷。张志平下意识地去看他,却见对方低着头,很仔细地一道题一道题勾划着,根本没注意到他。每道题都是五个选项,消极性递增,张志平粗略地偷窥两眼,发觉吕小先基本都选了第一个选项。

他勾起嘴角,也开始写自己的问卷。戴欣妍见他举止诡异,一直偷瞟对面,宛如考试作弊,不禁莫名其妙,可叠加着迷妹滤镜,她也没多想,只在收回问卷的时候“太感谢”好几次,又偷偷问张志平:“学长,你认不认识同性恋呐,男女都可以,我想做个当面采访。”见张志平一脸为难,她又连忙道:“请放心,如果他们不愿别人知道,我一定会保密的!不想见面网聊也可以,聊天记录也会打码处理的!”

张志平不觉好笑,心说老子就是,要不你采访我吧。不过虽然感到暖融融的,他却还没有对谁出柜的打算,便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他们的圈子据说比较隐秘。”

戴欣妍有些失望,很礼貌地说着“好吧,那打扰学长们吃饭了。”一边离开了。

第22章:一枚硬币(二)

张志平没心思再吃,尽量很坦然地问道:“小先,你……怎么看同性恋呢?”

吕小先像是没料到这问卷插曲还会继续,有些意外,想了想说道:“我没什么特别的看法……大家喜好不一样吧。”

“那假如有男生和你表白呢?你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这次吕小先回答得很快,自嘲道:“当然不会了,有人喜欢就表示被认可。我这个样子,谁愿意喜欢我,偷着乐还来不及呢,哪里有闲心在乎他是男是女……你笑什么,我说错了?”

“没有。”张志平勉强严肃了面容,“没说错,只是听起来很有趣。”他发觉自己是多虑了,小先也许的确很敏感,但同时他又非常包容,他知道被排斥的痛苦。至于班长的话,与其藏着掖着,不如直白地说出来,省得惹更多麻烦。这么想着,张志平果然也就问了:“小先,我想知道你和之前的室友有什么矛盾,怎么后来你就自己住了?”

“啊……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我听了些传闻……我不是故意去打听的。我想与其相信别人,不如从你这里得到真正的答案。况且,我们两个对彼此的了解还是有点少了,默契不够,抓鬼的时候是挺危险的事情,所以你不介意的话,我们能不能交互下相遇之前的经历呢?”

吕小先有些为难地看着他。

张志平忙补充道:“你现在不愿说也没关系,我……可以等的。”

吕小先摇了摇头:“不是不愿说,是感觉事情太小,不值一提……我和室友的矛盾……”

原来吕小先曾经很欣赏室友g,一心要和对方交朋友,g对他也十分客气友好,其实背地里很讨厌吕小先,觉得是对方的存在,使他拿不到国奖。另外一个室友h和g关系也不错,同样讨厌吕小先,觉得他长得又白又嫩,没半点男孩的阳刚之气。h对g说,吕小先就是看上他了,要做的并非朋友,而是炮友,证据在于他在吕小先收集的光碟里看到过同志电影。g顿时感到恶心,当面斥责吕小先下流,居心叵测云云。再后来,宿舍的气氛越发紧张,身处漩涡之外的最后一个室友也不得已站了队,自然是站在了人数多的那一边。

“大家相处得实在不愉快,没法同寝,就分开了……”吕小先不好意思道,“可能我描述得比较倾向于我自己,其实他们也算不上有错……大家看法不同而已。我当时还挺委屈的,现在也觉得还好,他们走了我一个人独占大宿舍,算是因祸得福了。”

“他们有错。”张志平皱眉道,“传播流言捏造事实就是错的,搞小团体孤立排斥其他同学也是错的。”

张志平心情很差,不难想象,如今班里统一嫌弃吕小先的局面,他曾经的室友功不可没。班长是个很谨慎的人,她都信了他们的邪,更别说其他人了。

吕小先傻傻地看着他,张志平所说的话没有多感人肺腑,可他忽然鼻子发酸——那是他一直隐约期待的解脱。当所有人都反对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其实很难说服自己,他什么都没做错。“平哥……”吕小先捂住眼睛,闷声道,“他们也不算全是造谣……我,我的确不知道自己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抱歉,我刚才不敢告诉你……”

“……”傻小子。

张志平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以后平哥护着你,你想喜欢谁就喜欢谁。”

徐坤被热辣的太阳烤得要熟了。他哭丧着脸试图临阵脱逃:“诚哥,我要不改天再来?”

程诚脸上露出吊儿郎当的坏笑:“不可能!想都别想!我好不容易抓你出来一回……再说,你不是立誓要练出肌肉来博美人一笑吗?志气呢?”

“练肌肉的法子多得很,也没必要在这么热的天气里追着球自由奔跑吧!中暑怎么办?”

程诚不以为然:“这天气算凉快的了。别磨叽,国足的希望在我身上,我要上场了,你也赶紧的,拉伸半小时了都!”

徐坤颇想回到昨天,给那个兴致勃勃答应来踢球的自己两个嘴巴子。但转念一想,冯一溪的确更爱肌肉型硬汉,他咬咬牙,悲壮地跑上足球场。

第23章:一枚硬币(三)

四十五分钟后,徐坤瘫在地上,翻白眼。

程诚踢他一脚:“起来拉拉腿。”

“不行……真不行了……”

然而还是被不留情地拽了起来。徐坤喘着粗气,默默盘算着谁能来救他脱离苦海。要是平哥在就好了,绝不会这么没人性……心里这么想着,一打眼居然真的看到张志平的身影,徐坤立刻鼓足余力叫嚷起来。

张志平挺惊讶:“哟……你这是踢球呢?”

徐坤求救般握紧他胳膊:“平哥,你干嘛去,要不要我帮忙?”

张志平一头雾水:“不用啊,我就去西门拿个快递,小件。”

“……”那还真是碰巧路过了,徐坤绝望中灵光一闪,指了指身边的程诚,“这是虚构社团团长。”

张志平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虚构社团就是微信群【我不听我不听】的后台。他仔细打量着程诚,无论如何无法将他同【心外三道】联系起来,在他的想象里,社长应该是个斯文模样,怎么也不会是身强体壮肌肉爆表憨头憨脑的运动系男生。

程诚很爽朗道:“你好,你就是上次那个呀……我是社长,不过就是划水的,具体社团活动由干事负责。”他挠了挠头:“所以,你想真正加入社团的话,和我说也没用,得去找小杨。我也只有个私下拉人加群的权限。”

这……是被架空的意思吗?还是甩手掌柜?张志平也没闹明白,刚想再问谁是小杨,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他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接起电话,脸色一变:“安佳?……我给忘了,我现在过去。”

徐坤道:“怎么了?”

“艺术团开会,我记错时间了。今天全团大会……先走了!”张志平又对程诚道,“社长下次聊。”

徐坤哪里肯错过大好机会:“平哥,我帮你拿快递吧!短信发我。”

张志平扬了扬手机,示意知道了。

程诚打听道:“这就是你那新室友啊?果然和你的描述一毛一样,他刚才过来的时候还哼着歌呢,你听见没有?他在宿舍也天天唱歌?”

“啊……那倒没有。”徐坤经他一提醒,才发觉最近张志平的确心情超好,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美事。他没多想,随口道:“唱呗,反正不难听,人乐队主唱呢。”

艺术团这次的会议规模很大,摇滚、合唱、器乐、舞蹈、戏曲、汉服六个社正副社长都必须参加,其他团员也要尽量旁听,另外还有学校方面负责的老师出席。会议主题是商量一年一度的校园艺术节要如何举办。

张志平将将踩着点抵达,跑了一路,心跳剧烈。他坐到吉他手安同学旁边,气喘吁吁。安同学瞥了他一眼,心说真稀奇,有生之年还能看到平哥险些迟到。

“学长,你要不要擦汗?”

张志平扭过头去,才发觉自己另一边坐着文职小姑娘戴欣妍。对方递来纸巾,他低声道个谢,接了,没立刻擦脸,却是多看了两眼戴欣妍的额头和肩膀。

她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戴欣妍没注意到张志平的眼神,会议开始,团长已经上去讲话了,她很乖地从书包里掏出纸笔准备记录。

张志平本就留心,一直用余光注意着戴欣妍的举动,见她猛地抖了一下,是被吓到时才有的反应,立刻关切问道:“怎么了?”

戴欣妍瞪大眼睛,似有些惊恐,可定了定神,她又觉得荒唐。最后也只是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彻底拉开书包的拉链,她向里面看去,果然笔袋和其他东西都好好的待着,没什么怪异地方。

是错觉吧,刚才她去拿本子时,竟然觉得被拉了一下。莫非书包里还会藏着一只手么?

第24章:一枚硬币(四)

散会后,安佳跟着张志平出了教室,很奇怪地问道:“你这次怎么愿意接商演了?”

“有钱赚,我干嘛不接?”

安佳呸了一声,表示不信。这商演指的是路边摆摊献唱,由学校和一些赞助商提供资金和场地,由学生登台表演,算是对艺术周的宣传活动。工资的确是有的,可同时演唱的歌曲由金主指定,一般是主旋律的爱国风格,大部分人都觉得蛮奇怪,不愿意接这种活儿。张志平也是没接过,这次却不知为何,很好说话,老师点他他就真同意了。

安佳咕哝道肚子饿了,可食堂的饭也不合胃口,愁啊,不晓得吃什么。张志平一面敷衍着和他对话,一面四处张望,企图找到刚才戴欣妍身上附着的那股气息。他本没抱太大希望,可很出乎预料,居然当真再感受到了——来源是杨婉晴。

她其实是个很高挑的女孩子,目测身高一七五加,正在艺术楼门口等着男朋友。李同学还没出来,她看到张志平,很愉快地招呼了一声:“平哥。”

张志平停下脚步,视线在她手中把玩的硬币上滞留两秒,又移开,道:“好久没看到你了。”

“我去市里比赛了嘛!”杨婉晴笑道。

张志平这才想起校排球队这个月的确集体请了假:“五校联赛还是市赛?……拿了第几?”

“市赛第二,明年可以参加省赛呢。”

“厉害!”张志平恭喜道,又饶有兴趣地盯着她手里的硬币,“……你还随身带现金啊?”

杨婉晴愣了愣,摊开手:“你说这个?没有……刚才地上捡的。”她眼尖地看到李卓然从楼梯间拐了出来,立刻出声喊他:“猪猪,这边!”

安佳和张志平一齐被这小情侣的昵称冷出鸡皮疙瘩。

张志平抓紧道:“硬币送给我行吗?”

“啊……?”

“我收集这个。”

“噢,怪不得你突然问。给你喽,年份你自己看吧,估计没啥收藏价值。”

说着话,李卓然已是走了过来,杨婉晴挎上男朋友的胳膊,摆摆手:“先走了,改天一起玩球!”

第25章:一枚硬币(五)

杨婉晴也许只是客气一句,张志平却在一个礼拜后当真拉着吕小先去找她打球了。一来探听硬币的消息,二来也算是给吕小先的体能训练。

具体玩什么,杨张两人商量一番,各自做出让步,抛弃排球和篮球,曲线同意了羽毛球。

周三,体育馆学生票八折。张志平垫付好场地使用费,同吕小先爬到六楼羽毛球馆。

“平哥,我真的不太会打。”

“没事。”张志平一面做着拉伸一面道,“大家打得都不好,就瞎玩嘛。”

过了十分钟,杨婉晴才姗姗来迟。她提前说了也会带个小伙伴来,张志平却没想到,那人是班长钟梦琪。

“世界还真小。”

杨婉晴笑道:“你自己交际圈太大吧!”

吕小先真的不会打,如果只是轻柔风格的球,他还能规规矩矩地接住。可杨婉晴并不肯放过他这个“敌方短板”,每个球都带着呼啸风声而至,吕小先不停地打手势道歉,捡球发球,心中羞愧,脸上越发红起来。

张志平终于看不下去,中场休息的时候,趁小先去厕所,求饶道:“姐,晴姐,您高抬贵手,随便和我俩玩玩就行,甭较真啊。”他心里琢磨着,杨婉晴这么针对吕小先,难不成还有什么缘故在里头?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杨婉晴喝了口水,道:“劝你离他远点。”

张志平突然听她说出这么句话,愣了一愣,皱眉去看钟梦琪。真是耳熟的告诫。

钟梦琪和他对视,眼神理直气壮,却是没说什么。

因为这么个小插曲,在接下来的友谊赛里,张志平心情变得很差,彻底把硬币忘在了脑后。他简直不明白班长在想什么,前两次说得还不够明白吗?他说了不在意,她为什么还一直纠缠……张志平甚至产生了自恋的猜测,钟梦琪该不会看上他了吧?

第二天发生的事让张志平的情绪更加低落和烦躁。

他碰到了g同学。

g个子中等,体型也中等,放在人堆里瞬时就会被淹没。不过若以十分计,他那张脸倒是能拿个八/九分。

张志平和他没什么过多交集,就是相互认识罢了,因此看他拦下了自己,有点惊讶,继而才想起他便是小先以前的室友。

g的语气很冷漠:“班长让我来劝劝你,别和吕小先玩得太嗨。”

又来,还是这个人……张志平勉强平和问道:“这种话,你也好意思跑来当面说?”

“话我带到了,你爱听不听。”g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可是懒得纠缠,说着就要走。要不是班长之前帮他转了宿舍,他才不会同意来做这个提醒呢。

“站住!”张志平被他的态度惹毛了,心里的火气终是积压不住,爆发了出来,“我没想到人可以无耻到你这种地步。国奖有那么重要吗?几千块钱而已,值得你为了它去中伤同学?小先当初也真是瞎了眼……你别以为被喜欢就能有恃无恐,也别以为小先是好欺负的,他不肯攻击你,我可是无所谓!”

“……”g难得行善一回,却换来无端臭骂,他本就是高冷孤傲的性格,哪里肯受这样的气,当下脸色也是更差了,“我无耻?吕小先和你说过什么?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吧!我们当初一个宿舍的时候,他就每天神神叨叨的,总在半夜做些怪异的事……你用不着这么看我,不信的话就自己去问他啊。我根本不想管你的死活,反正看起来你和他称兄道弟的,天天玩得挺愉快,要我说,班长就是瞎操心。”

张志平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宿舍的。他觉得脑袋里乱糟糟的,许多人的话都纠缠在一起,让他头疼。到了饭点,吕小先叫他去吃饭,他茫然地看着对方,愣了许久,才道:“不吃,你自己去吧。”

吕小先想问他怎么了,可看他又是个不愿搭理任何人的模样,犹豫半天,最后也没开口,自己一个人,很孤独地去了食堂。他端着餐盘坐下了,才发现习惯性点了一荤一素,但今天又没人看着,其实可以只吃肉的。

第26章:倒立人脸(一)

张志平面临一个判断题,吕小先骗了他,吕小先没骗他。情感上他当然偏向后者,可理智又阻止着他。班长又不是得了失心疯,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拨同学感情。况且g的出现……如果是谣言,他如何敢理直气壮地说那些话?张志平回忆了许多遍他和g的对话,g的确是没半分心虚,而且像是没明白他为什么要骂他。

可小先……张志平也万分不能想象他会骗人。他的眼睛清澈明亮,偶尔不好意思的时候甚至会透出少年的稚嫩感。这样一个人,如何行骗呢?

吕小先察觉到了张志平的烦躁和疏远,他可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也没问,只若无其事地照旧抱着课本,准备从宿舍离开去图书馆自习。

徐坤最近忙着约会,竟然很少待在床上了。屋里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吕小先更觉压抑和沉闷,倒是怀念起校史馆的清净来。

却不料,拉开屋门时被叫住了。他有些疑惑地回过头。

张志平走过去关上半开的门,低声道:“小先,我们谈一谈。还是上次在食堂的事。”他停顿了半秒,很直接地问道:“你在以前半夜起来梳过头发吗?”语气伪装得惯常,眼睛却毫不放松地盯着对方。

吕小先下意识咬紧牙关,又松了开,表情是明显地变了:“我……你都知道了?”

张志平心脏沉下去,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为什么骗我?”

“……”吕小先无言以对,垂着头不敢去看他。

“说话。”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吓唬他们,只是……只是我不这么做,他就威胁我要杀人。”吕小先不得不说出实话,“那是我在学校看到的第一只鬼,他发现我能看到他,就强迫我帮他的忙去捉弄别人。如果我不同意,他就要去害人了,我……我也没办法。”

“等等,”张志平道,“这里怎么还有鬼的事?”

吕小先以为他不肯信,抬起头瞪大眼睛,很无措地拔高了声音:“真的有!平哥,我这次真的说实话了。”

“我没不信……我是没反应过来。你是说宿舍有鬼?”

“……现在没了。”

“然后你做的那些奇怪的事都是鬼指使你干的?”

“……嗯。”

张志平沉默,觉得几天来的纠结都很好笑,他倒是忘了去考虑他的阴阳眼!如此便也说得通了,谁都没撒谎,只不过大家眼中的真相不同罢了。哭笑不得地长叹一口气,他感慨道:“这个情况,你上次怎么不告诉我?”

见他的态度恢复正常,吕小先也放松下来,有些难为情地移开视线:“被鬼要挟,太丢脸了。而且你……”他很浅地笑了笑,却是没说出下半句话。

张志平追问道:“有话就说啊。这次是我错了,我要是直接问你,也用不着好几天睡不踏实。你别学我。”

“……”吕小先又掩饰地笑了一下,不自觉放轻了声音,“我是想说,你要是嫌我怕鬼,不再和我一起玩了,我岂不是要难过……”自觉这话矫情得有些露骨,不肯再讲,回身拧开门把手,逃也似的就要离开。

张志平从未如此刻般果断过,他抓住对方的肩膀,硬是把人拧回来重新和自己面对面了。同时重重踢上门。

吕小先发懵地问道:“平哥?”

“别说话。”张志平的思考速度达到了巅峰。是了,那日在食堂,他之所以挑破班长的告诫是因为吕小先对他半出柜了,他觉得既然对方信任他,那他也要回以信任。可是,吕小先撒了谎,他当时是编了个故事忽悠他的,这可以理解,但为什么要编他或许喜欢g的故事呢?难道只是因为戴欣妍的问卷给了他灵感?还是……

a潜意识:小先是同性恋

b暗示:小先喜欢他

c试探:小先想知道他是否恐同

d随口一说而已

张志平的判断题变成了单选题。他想起吕小先刚才的欲言又止,心跳有些加快。正确答案不知道,但他很明白自己想选的是哪一个。眼下有绝佳的机会,如果错过了,就要继续日积月累地刷好感……可如果问了,制造出尴尬……尴尬就尴尬吧,再把好感刷回来就是了。

第27章:倒立人脸(二)

“平哥,你怎么了?你有什么话都可以说的。要是没事,我先去图书馆了,我还有湿地工程的报告没写……”吕小先话音戛然而止,他被张志平忽然的靠拢打断了思路。两人本就站得极近,此刻更加亲密无间。

张志平见他不但没躲开,反而脸上有些发红,心底便有了七八分的把握。故意地压低了声音,他说道:“我这次怀疑你,你有没有怪我?”

吕小先心中疑惑,面上却是依旧讨好地回答:“没有‘怀疑’那么严重了,本来就是我瞒着你的……”

“要是我不问,你是不是打算永远不告诉我?这几天你分明看出来我不正常,可是也从没主动说过什么。我不理你,你也无所谓吗?就顺其自然,直到我们互相疏远,变成普通同学?”

“怎么会!”吕小先急忙反驳,“我刚才都讲了,你、你怎么不懂呢?”

“你没说完,我当然不懂。”张志平说着,俯身又靠近了些。吕小先忍无可忍地后退半步,整个人和门板紧贴在一起。张志平追上,忍着没翘起嘴角,装出苦恼样子来:“我不知道,你是单纯把我当做兄弟,还是想和我发展点别的关系。比如——”他低下头去,凑到了吕小先唇边,维持住将吻的姿势,轻声道:“这样?”

吕小先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可惜张志平垂着眼,很乖巧地在等他回答,并未看到。事情要不好了……吕小先忙乱又迅速地思考着,他的确在有意引诱对方往爱情的路上走,可他没想到张志平如此果断坦然,大刀阔斧地跳过暧昧试探的环节,直接就要办正事。

这完全破坏了他的节奏。

要推开吗?吕小先难得做不出抉择了。他迫切希望妹妹能出现,然而她躲了起来。无法进入状态,吕小先只好以旁观者的身份思索,若是一个女孩子,在这种情况下,会做什么?

“小先,”张志平觉得再拖下去,他这个姿势可就太类似性骚扰了,只得略拉开两人的距离,直白道:“我想亲你。你这样我觉得好尴尬啊。”见对方依旧呆呆地不说话,他忍不住笑道:“你再不回答,我就当做默认同意了?”

吕小先躲开他的目光:“我……你不要亲太久,唔……”

吕小先被迫微仰起头,手里的课本已被捏得变了形,腕上青筋浮现。

张志平很耐心地撬开他的嘴巴,探进去一点一点舔舐对方的口腔。那里和想象中一样柔软。他无意识地前倾,把人彻底压在了门上,同时完全忘记了吕小先刚才提出的条件。

徐坤风风火火一脚踹开门。他平时习惯了,今天却是闯了大祸,脚上不寻常的阻力说明,门后肯定是站了个人的。他边从门缝溜进去边忙不迭地道歉:“sorrysorry,下次保证好好开门……呃,你俩咋都在门口?”从站位判断,受到攻击的应该是吕小先,可张志平的脸色好像更差一些,徐坤一时茫然了,犹豫着他还是继续关心吕小先道,“学霸,你没事吧,撞哪了?”

吕小先的后背的确痛得不行,可和背部比起来,他嘴巴里才是真的灼烧般难捱——刚才受到撞击,猝不及防下咬破了张志平的舌头,那血岂是他能承受住的?可这也无法对人讲,吕小先含糊道:“没事。”说罢看了张志平一眼,脸上红晕可是不用装的了:“我先走了。”

徐坤目送他离开,挠挠头发:“平哥,你俩和好了?”

张志平刀他一眼:“关你毛事。”

“……”娘嘞,不是这几天您老人家冲我疯狂叹气求关心的时候了。

第28章:倒立人脸(三)

吕小先毫无征兆地开始发烧。张志平心急火燎,爬到他床上,抵着额头给他试了温度,很迟疑地又去搞来温度计:“你……温度正常啊,哪里难受?”

“没事,就有点头晕。你不要管我了,我睡一觉就好,去上课吧。”

张志平忽然想起,他平日都是手脚发凉得吓人,此刻“正常”反而是异常了,又哪里肯听话地去教室,只道:“中午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弄来。”

吕小先轻声道:“可不可以不吃蔬菜了?”

“……”张志平失笑,“有这么讨厌吗。”顺手揉了揉病人头发,爬下床去,落地没站稳,磕到了桌边柜子上,传来清脆的一声响,他没在意膝盖上的疼,快步走出去捣鼓伙食了。

徐坤回到宿舍,便闻到了浓浓的肉香味,忍不住垂涎:“平哥,你今天又做了什么好东西,有没有我一份……”转头看见张志平居然跑到了吕小先床上去,惊得忘了要说的话,“哎,你悠着点,床一会儿塌了。干嘛呢?”

张志平冲桌子方向指了指:“左边那碗给你的。床承重三百斤呢,不怕。小先病了,我喂他吃饭。”

“学霸咋了?这么严重还不送到医院去……”徐坤说着去看倚在墙上的吕小先,却也只觉得他比平时脸色红润些,看起来并非有病,倒像是更健康了。

“有点低烧。”张志平简略答道。

“……”徐坤呆呆地不言语,心想发烧和吃饭冲突吗?吕小先忽然向他这边冷冷地扫了一眼,徐坤吓一跳,再去细看,对方却已收回了目光。他茫然地坐到椅子上,想起这几日平哥和学霸之间的相处模式,隐约觉得很不对劲。自从他们疑似吵架又疑似和好后,就腻得不像话了……也可能是我多心,平哥就是人太好了而已吧……徐坤还记得自己有次嗓子发炎,张志平二话不说,代他讲了课堂汇报的ppt。徐坤摇了摇头,晃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拿出勺子默默地吃起加餐来。

这次的菜很不寻常,高油高盐,从上到下依次是煮羊肉片、米饭、去骨鱼肉、红豆。他正吃得津津有味,冷不丁听见吕小先很惊讶地问着:“原来还有小龙虾啊。”徐坤连忙在饭里搅和了几下,可惜连个虾皮都没瞧见。他脑子一热,忘记了刚才受到的打击,抗议道:“为什么我没有!偏心!我恨!”

张志平扔下来个枕头:“还没习惯?赶紧吃完玩你游戏去,别在这打扰我了。”

“???”徐坤惊了,什么叫“还没习惯”?原来每次他这份都是缺斤少两的吗?

待徐坤真的戴上耳机投入游戏后,吕小先才很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你别喂我了,好奇怪……”张志平笑道:“你该珍惜呀,谈恋爱嘛,只有前期才会腻腻歪歪的,以后都要相看两相厌了。”虽是这么说着,却还是把碗筷都递给了吕小先。

吕小先对他的高见感到诧异:“按你这么讲,干脆就不要谈了……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有哪里值得喜欢了,现在还觉得很突然。”他看着张志平,一时忘了吃手里的饭:“我以为你只是乐意帮助我罢了……”张志平笑了笑:“突然?因为我喜欢男生?那么多可爱的女孩子和我告白我可是都没同意,这已经很明显了吧……而且我说不好有没有喜欢你,只是觉得我们两个相处得还蛮愉快,可以试着再进一步。恰好两情相悦的爱情太虚幻,只适合存在于小说中,过于执着,恐怕我要打光棍一辈子。”

吕小先实在没料到他心里是这么想的,也不知要如何回答。他感到有些意外,有些轻松,还有种仓促间辨不明白的情绪。

“吃吧,一会要凉掉了。”张志平道。

吕小先食不知味地塞了几口,又听对方问好不好吃,他敷衍地点点头,心想,这算什么东西,只有生肉才好吃。

某男寝,夜。

“我关灯了。”

i嗯了一声,转身去找床尾的小台灯。屋子里陷入黑暗,他听见室友关掉灯,拖着鞋子慢慢地挪回床上。不对!他没回床,反而停在了i的床边。i以为他有什么事要讲,一边问着怎么了,一边凑过去要听。然而,待他打开台灯向床边照过去的时候,那里却是空无一人。

i很疑惑地去看室友们的床位——他们都是上床下桌的构造,又没人拉床帘,因此很容易地就能看到其他伙伴。每个人床上都有一点荧光,是在玩手机。“刚才谁闭的灯?”i问道。

寝室长懒洋洋地咕哝着:“j吧。”被点名的j立刻驳回:“我在床上躺一个多小时了。”余下的一人也声称不是自己。屋子里开始了长达三分钟的恶作剧举报,然而大家都信誓旦旦绝不是自己这么幼稚。诡异的沉默后,i小声问道:“那刚才……”寝室长立刻打断他:“闭嘴!盖好被子,睡觉了!别吵吵。”

i头皮一麻,果然,大家都听到了那句“我关灯了。”可是……那会是谁说的?

第29章:倒立人脸(四)

【我不听我不听】新消息3+

大家期待已久的入社考核来了!

*考核内容:调查x舍x寝闹鬼传闻;

*参考详情:自x月x日至今,x寝已连续五天在熄灯前后疑似遇鬼,但并未有人目击其真容,只知鬼出现时伴随有鞋子拖地的摩擦声;

*考核时间:即日起至x日(阴历29号),具体安排另行发布;

*参与人员:本学期初新入群学生@[email protected]@x……有意愿的同学请私戳@心外三道报备,直接发送姓名+学号+性别+空闲时间,截止到下午七点,不参加则视为放弃入社,做踢群处理,感谢配合。

各位都积极点啊!到时候我们也会派学长学姐去现场的,不用担心发生危险~

张志平戳开心外三道的头像,发送了好友申请。对方的设置为无需验证,他颇感意外,待发过去基本信息后点开其朋友圈扫了一眼,只能看到三天内的,一张体育馆在蓝天白云下的图,配字是“太阳好大”,外加个哭丧的表情。他把手机锁好,塞进兜里,抓过麦克风便登台上去了。

舞台是艺术周临时搭制的,设在学生流量最大的食堂对面。张志平上次开会接下的任务便是驻唱半天,歌很正能量,《红旗飘飘》。他倒是没不好意思,只是收了那些个耍帅的动作,很老实地半坐在高脚凳上。声音发出来,也是软泥般,没半点豪情壮志,倒像是情人间的呢喃。见吕小先果真如约而至,来听他唱歌了,这才打起精神,高声唱了两句“为你欢呼,我为你祝福……”待接上后一句“你的名字,比我生命更重要”时,已忍不住含了些笑意在里面。

吕小先回了他一个笑容。两人可是都没发现不远处二楼食堂上站着的徐坤和冯一溪。

“要听我们就去台子前面……”冯一溪很疑惑地皱眉问他,“堵这里大家都过不去了。”

徐坤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却是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两人走下楼梯,他送冯一溪回宿舍,路上终于忍不住道:“一溪,那个……你生病的话你们宿舍人会照顾你吗?”冯一溪听他问得莫名其妙,怪道:“会啊,格格还给我买过药呢。”徐坤掩饰般地咳了一声:“那晚间会和你一起睡吗?”

“一起睡?床那么小,挤不挤啊,再说怪热的……”

“……”

冯一溪见他愁苦着脸,又联系刚才的事,脑筋一转,忽而笑道:“你说的是张志平和那个男生?他们在谈恋爱吧。”

“没有!我瞎说的。”

“你恐同?”

“没有!你别问了,啥都没有。”

“……”冯一溪无所谓道,“你心里有猜测就直接去问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哪能存住秘密?再说无论你想多还是没想多,我觉得张志平应该都不介意。”

徐坤踌躇:“你怎么知道呢,要是……他不想告诉我,岂不是很尴尬。”

“那你自己决定吧,我只是提个建议。上次他来问我哪个专业选修课比较好,我和他聊了会儿天,你猜他和我说了什么?”

“什么?”

“让我好好照顾你,说你傻傻的,心里可不坏。”

“……”徐坤呆了呆,恼道,“要他多嘴!”

张志平唱了大半天,下台时,嗓子都有些哑了。接过吕小先手里的水,猛干了两口,他随便一抹嘴,笑道:“哥哥唱歌好不好听?是不是被惊艳了双耳。”吕小先被他调戏得不好意思,略偏过头躲开:“你上次比赛,我就听过了。”张志平有些讶异:“我倒是不知你来了……晚间要出去和团里聚餐,你去吗?”

“我去干嘛?”吕小先摇头。张志平揉了揉他发顶:“家属嘛。”话是这样讲,最后还是独自一人赴宴去了。席间吵吵闹闹,一不留神喝得醉了,疯到八点多,又跌跌撞撞地被队友架回宿舍。张志平也辨不清方向,由着性子爬到吕小先床上去。

吕小先本是独自坐在床上看书,听他进门便探出头去,已觉得他神情举止不大对劲。待人靠得近了,他闻到他身上酒味,心中便了然,一时却有些茫然,不知道这人醉了会不会发疯。他要是疯起来,自己是否要出手揍他一顿呢?

还没想清,张志平却已是凑了上来,很亲密挨着他坐了,伸手摸他的脸,动作小心又细致。忽然弯起眼睛一笑,低声道:“我也是有男朋友的人了!”吕小先心里一动,第一次正视了他同性恋的身份,他以前倒是没多想过,但其实……谈恋爱这种事,对某些人来说有点困难吧。

张志平见他不言语,只面无表情地回望着自己,心虚道:“酒味是不是太重了?……我喝醉了嘛,没事的,我醉了也很乖……你要是嫌我,那我先去洗澡吧。”说着很艰难地挪动起来,作势要下床去,却又可怜巴巴地盯着吕小先。

吕小先没料到他喝醉了会是这么种傻乎乎的疯法,略一犹豫,还是伸手把人拽了回来:“明早没课,醒了再洗吧。”张志平立刻开心地蹭回他身边,眼也不眨地瞅了他好久,忽而想起什么,问道:“坤子呢?”

“他接了个电话,出去了,就在你回来前几分钟。”

张志平露齿一笑:“那就是学姐找他了,一时半会回不来。”说着凑得更近了些,“……我今晚喝了冰淇淋啤酒。”吕小先不明所以,敷衍地点了点头,却是被人夺走了手里重新捧起的书本。

张志平看也不看,将书扔到身旁,歪着头补问:“很甜的,你要不要尝一尝?”神情语气都无辜极了,以至于吕小先反应了两秒才明白他在说什么。然而还没给出回答,已是被人吻住了。唇舌间果然微有香气浮动,是个一如既往的深吻。

第30章:倒立人脸(五)

张志平吻得过了瘾,可依旧不肯还吕小先清闲,吵着要他讲个故事听。吕小先被他磨得没辙:“要听什么故事?”

“……童话。”

张志平预想的是小鹿斑比之流可爱甜美的故事,可没想到吕小先从手机里给他搜出来个十分骇人的:一个小男孩由于不听话,非要吮吸拇指,导致手指头被剪刀人剪掉了。张志平听得醉意去了大半,哀嚎道:“这是童话?”吕小先嗯一声,很详细地解释:“德语绘本,还出版了。剪刀人这个形象也非常出名,爱德华的原型就是他。其实很多童话里都有可怕的元素,现在被删掉挺多的……我倒是觉得没必要。”

“我也觉得,反正小孩也看不出来。我小时候看的很多动画,据说也是充满讽喻,不过那时候根本没注意过,光顾着看好玩的地方了。”

吕小先本不是这个意思,但听他这么讲,并未反对,只拉起被子给他盖好:“我下去闭灯了,睡觉吧。”

“嗯……明天要去x舍抓鬼,你和我一起。”

张志平报名参加了虚构社团的入社考核,他被安排在周日晚间十点调查。x舍是s大格局最为奇怪的一栋楼,呈方括号的形状,张志平带着吕小先费了些事才找到x寝。他一进门就看见杨婉晴坐在一把椅子上,当下意外道:“你怎么在这?”杨婉晴没说话,倒是有个悦耳的声音替她回答了:“我领她上来的。”说话之人正是杨的男朋友李卓然同学。

张志平道:“原来是你的宿舍闹鬼?”他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察觉到淡淡的鬼气:“放心好了,我有点小本事,它今晚还敢来的话,当场拿下!”李卓然不置可否。他的室友却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主动说了这几日遇鬼的细节问题——张志平这张脸还是有些欺骗性的,看起来较为可靠。

“每天都是十一点来?还是个讲究规律作息的好鬼……”张志平听罢笑道,“那没法子,我们等它就是了。”他挑了椅子坐下,摸出几枚刀片塞进吕小先手里:“你拿着,防身。”吕小先却是手一抖,没拿稳似的,刀片悉数掉在了地上。趁着张志平蹲下去拣,他道:“不用了,我不会使,再失了准头伤到别人。”张志平想着他说得不无道理,也就没再坚持,只嘱咐道:“那你跟住我,别丢了。”又压低声音附在他耳边说:“你受伤了我要心疼死的。”吕小先笑着推开他:“知道了。”一抬眼,却是看到杨婉晴在不远处若有所思盯着他。他错开眼神,表情未变。

除杨婉晴外,i和j也在注意着张吕二人的举动,并且疯狂地互发qq消息。

——他俩在干嘛?怎么有说有笑的?不用检查一下我们的柜子啥的吗?撒点符,布个阵?

——可能每个人抓鬼方法都不一样吧……感觉今天这两个比较靠谱,那个子高的胸有成竹的样子。

——要我说,直接换宿舍得了,干嘛要去求助什么“虚构社团”,我之前都没听说过。

——卓然推荐的……就试试吧,实在不行再换寝室。

——唉,行吧,我们宿舍这几天都成旅游观光基地了。希望今晚他们真能抓到什么,不然我还是要去隔壁挤别人。我可不敢睡这儿!

宿舍里没有挂钟,大家开始还会窃窃私语两句,后来就各自刷起手机。而十一点,也在不知不觉间慢慢临近了。吕小先是第一个察觉到异常的人,他突然直起腰,表情严肃。张志平立刻反应过来,问道:“来了?”在他发出这两个字的同时,寝室里的灯一下子熄灭了。

没人碰过开关,于是不用得到回答,他也知道了答案。突然断电的情况前几天并不存在,i、j和寝室长中不知谁尖叫了一声,哆哆嗦嗦去开门,万幸门是不合恐怖片逻辑的,居然能打开,他们便逃了个无影无踪。

张志平很警惕地站起来,一瞬间,他感受到了浓郁的鬼气,看来鬼没有追出去,反而挑衅般在他面前露出原型。鞋子摩擦地板的声音充斥在整个空间,张志平听到它停在了他的身后,他没转身,一只手推开吕小先,另一只手已是闪电般扔出去三枚飞刀。

然而却是没有击中的声音。张志平拉开距离,很诧异地回头去看,他看到了一个诡异的人形,倒立的姿态,腿以奇怪的弧度弯折着,两只手掌套在鞋子里作为支撑,脖子歪向一边,半个脸紧紧贴在地面上。它翻着眼珠,努力看向张志平的面孔,眼睛里皆是怨毒的神色。

张志平刚才错误地估计了它的身高导致失手,这一次却是不会再犯同样毛病了。他没丝毫迟疑,手腕一翻,又是三枚小刀片划了出去,直切对方咽喉。鬼嗬嗬两声,估计发觉自己敌不过,竟是利落地转身,冲向窗台,以难以想象的敏捷猛一撑地,跃了出去。张志平趴在窗框上探出头,目测好距离,跟着跳了下去。

吕小先没料到他当真穷追不舍,连忙也探出头去看,恰巧看到张志平行云流水般,踩着空调室外机,翻进了楼下对应的宿舍中,心里不由得感叹他这功夫的确漂亮得紧。感叹完毕,他也没有跟过去看的意思,只面无表情地回到了屋子里。杨婉晴不知何时把灯打了开,又把男朋友请了出去。此刻屋中静而空旷,正是只有他们两人。

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不去找他?”这个他指的自然是张志平。吕小先摇摇头:“去了也帮不上忙。”听他语气诚恳,杨婉晴不由得撇了撇嘴:“是帮不上呢,还是不知道要帮谁?”吕小先垂下眼,声音清冷:“杨同学很讨厌我吧,说话总是阴阳怪气的。”

杨婉晴懒得再听他瞎扯,上前两步猛地抓住了吕小先的手腕,半分钟后她松开手,皱着眉头道:“你究竟是人是鬼?”没得到回答,她犹不肯放弃:“你有脉搏,那你为什么还会怕平哥的血刀?我劝你最好还是坦白些,以为我很有兴趣和你磨嘴皮子吗?再装聋作哑,我就直接去打小报告了!你别以为他和你是朋友,就会无条件信任你。”

吕小先这次有了回应。他揉了揉手腕,抬头扫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我当你要告诉谁呢。平哥……我和他不是朋友,是情人。”

第31章:张家(一)

张志平把那只鬼跟丢了。他没怎么沮丧,只有些疑惑,那鬼最后像是要和他说什么的样子,可惜它一旦没有了攻击意图,张志平就可能看不见它了。吕小先对他的猜测表达了不赞同:“他不会怀着好意的。那鬼……是我之前在宿舍里看到的那个。”张志平很是惊讶,接下来几天都频繁地在宿舍楼里搜查,却是再也没发现它的踪迹。

转眼端午节就到了,他一早和家里约定好回去过节,此刻也不便反悔。况且那鬼受到他的攻击,想来伤得不轻,应该不会这么短时间再出来作恶。思前想后,张志平还是决定回家去,并且嘱咐吕小先道:“真有什么事你给我打电话,我半小时就能到。”他家在本地,离s大不远。

吕小先正需要他离开,因此毫不犹豫答应了下来。张志平倒是不满意了:“我要有三天都看不到你了,想你了怎么办?”吕小先想了想道:“我们可以视频通话。”然而张志平给他发来视频连接邀请的时候,他并没能收到。彼时他正在天台上,和那只鬼一起。

吕小先如平常般站在那里,背影看去仍旧是个弱不禁风的少年模样,可那鬼瑟缩在角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像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吕小先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倒还算温和,甚至是彬彬有礼的:“你想和平哥说什么呢?告诉我,我帮你转告他。”

鬼若是有实体,此刻便是在均匀地颤抖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一时昏了头,求你原谅我这一次吧,以后、以后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真的,求你了。”他大着胆子挪动两步,倒立的身子也恢复了,只是歪斜着,匍匐在吕小先脚下:“我已经把她和孩子的位置都告诉你了,请你看在那功劳的份上不要计较我这次干的蠢事了……”

吕小先由着他弄脏了自己的衣服,沉默了好一会道:“背叛别人让你快乐吗?她们已经死了,你还要再出卖她们一次……不要怕,我只是随便问问罢了。”他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并没期待得到什么回答,因为下一瞬,他骤然出手,于虚空中一晃,那鬼便随着自己的惨叫彻底破碎消失了。冷风吹过,吕小先漠然地想,或许该把“这一家人”都留下,让他们接着互相折磨,可惜了。

张家,饭桌。

张德华年逾不惑,身材倒还是保持得很好,这全赖于他不间断的健身活动和对饮食的苛刻把控。因此看到小儿子不老实吃饭,一双眼睛总往手机上瞟,他不由得火大:“手机别放桌子上!”张志平受他偏宠惯了的,此刻见他发脾气也不怵,笑着道:“我又没玩。哥也把手机放身边,你怎么不管他。”

他哥,张止雅闻言抬头扫了他一眼,却是没说什么。张妈妈拍了一下小儿子的头,斥道:“别和爸爸顶嘴。你哥那是有工作。”张志平做了个鬼脸,乖乖吃饭了。张爸爸却是放下碗筷,表情也不好起来:“工作?我看那不务正业的东西,不做也罢。”张止雅淡淡道:“爸,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辞职的,这件事不要再提了。”

张爸爸眼睛一瞪,是有气撒不出来的样子,饭也不肯接着吃了,站起来回了屋子。张妈妈哪里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又勾起来这对父子冤家的旧争执,拉丈夫也没拉住,她不禁叹了口气,胃口也是没了:“雅雅,你爸没想通而已,我再劝他。你别放在心上。”张止雅点了点头:“我刚才不该那样说的。”话虽如此,他可是也没表现出多少歉意。张志平插嘴道:“妈你不劝也成,我看哥根本就没放在心上。你去劝了,还要和爸爸吵架。”

张妈妈道:“快吃饭吧,这不用你操心。一会吃完了,去给爷爷送饭去。”

“爷爷又去钓鱼了?”

饭毕,张志平尾随张止雅去了他哥的房间。张止雅从书柜里抽出一本手掌大小的册子:“有事?”张志平毫不见外地扑在他哥床上,笑嘻嘻道:“嗯。你猜猜。”

“两件事。第一,你这次捉了好多鬼,来找我炫耀了。第二,你谈恋爱了。”

“……能不能给我留点发挥的空间。”张志平脸上沮丧,心里其实不以为意,反正他哥一直都这么聪明,“我对象特别可爱,有机会带他来见你。”

“没兴趣。没事就请出去吧,我要工作了。”

“……”张志平不情不愿地爬起来,“哥你还真喜欢当律师啊。浪费!爸爸都要被你气死了。”

“我顾虑他的心情,已经瞒了五年。”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更生气。算了,我不说了,反正你又不会妥协……我去给爷爷送饭。”

待他快走到门那里了,张止雅才忽然又开口道:“我记得你去年只抓到两只鬼,这个学期却密集地碰到这么多。你不觉得哪里有问题吗?”张志平一愣,表情也严肃了下来:“概率不对……有人在捣乱。”

第32章:张家(二)

张志平从家里捎了八个粽子给室友。徐坤又不知跑哪里谈情说爱了,宿舍只有吕小先一人在摆弄电脑。他扭过头,看到来人,露出微笑:“平哥,你回来了?”张志平俯身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又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摊开:“给你带了粽子,我妈亲手包的。”

吕小先把凳子挪过去些,当即拆开一个要吃。张志平看到他电脑屏幕上整理的文档:“这是什么?自然地理学的考点总结?”

“嗯。做好发你一份。”

“我男朋友真贴心。”张志平笑道。

吕小先没接他的甜言蜜语,只专心地吃起手里的食物,咬下一口嚼了嚼,他微皱起眉:“咸的。”张志平笑眯眯道:“肉粽。听说北方人不吃?”吕小先这才明白自己是被捉弄了,无奈道:“我没吃过,也还好……习惯问题吧。”

张志平还待再说什么,宿舍门一开,却是徐坤回了来。进屋的人看到他们两个,脸色有些古怪——张志平适才一直是站在吕小先身后,弯着腰,张开手臂撑住桌子的姿势,完全把吕小先环住了,他自己或许没在意,但从旁观者视角来看,亲密十足。徐旁观者轻咳一声:“那个,平哥,学霸……都在呢啊?”

张志平:“……”

吕小先:“……”

徐坤也觉出自己的问题毫无建设意义,他脑子里回荡着那天和冯一溪的对话,心里也想着直接问出来比较好,可话到了嘴边,不知为何,还是莫名委婉了:“嗯,天气这么热,咋不开空调呢?……你俩离那么近,不难受?”

张志平松开手直起身,斜靠在床柱上,笑了笑:“我想和小先说点情人间的悄悄话嘛。”他又推过去一个盒子:“请你尝我家的肉粽,里面还有蛋黄。”

徐坤平时很贪嘴,可此刻又哪里有心思管吃的,只磕巴道:“情、情人!”

“欸,难道我没告诉你?”张志平略吃惊,却也没在意,揽过吕小先肩膀,“那重新介绍下,这位是我男朋友,吕小先同学。”

徐坤指望吕小先能说点什么,可对方面无表情的,与平常大不相同,薄薄的镜片下目光清冷,看起来几乎有些吓人,好像只要他流露出半点反对的意思,就立刻会翻脸发脾气。徐坤沮丧道:“你们……怎么真的这样?我不行了,我要去消化消化……”说着失魂落魄向外走去。

张志平揉了揉吕小先头发:“没事。我去和他谈谈,你接着复习吧。粽子不爱吃就留着,回来我吃。”

第33章:张家(三)

“坤子!”张志平在楼梯拐角处拉住徐坤,“你想说什么,直说就好,不用顾虑我的心情。自己胡思乱想有什么意思?我既然愿意告诉你,当然也做好了面对接下来一切的准备。”

徐坤苦着脸道:“你肯告诉我,是你相信我。你谈恋爱,和谁谈,怎么谈,我都没有干涉的理由,也没立场反对。只是请你原谅我没办法立刻祝福你们,毕竟……都是朝夕相处的室友,虽然我一直怀疑你和他关系过分密切了,但……唉,我不知道,等真的得到答案了,我心里反而不踏实了。”他像张志平一样也靠在墙上,身体放松下来,又道:“平哥,可能是我多心了。学霸这个人吧,挺好的,不过他有时候感觉有点奇怪,我也说不上来是哪里。反正如果你不在,他好像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似的。我说这话你不要不开心,你、你该不是被他掰弯的吧?”

张志平哭笑不得:“你怎么想到那里去了?我弯得坦坦荡荡、旷日持久,娘胎里带出来的。”

“啊?可你看起来不像啊……”

“难道我要脸上刺着‘基佬’两个字吗?”张志平笑道,“同性恋也就是普通人罢了。好啦,你可能一时没法接受,我不逼你,就算最后也接受不了也没关系,不管你怎么想,我永远把你当兄弟。”

徐坤捶了他一下:“你他妈都说到这个程度了,我不接受还是人吗?”说完又叹了口气:“平哥,其实我们也就认识了一个学期,却好像在一起玩了很多年……哈哈,算了,抒情不适合我。我是打算接受,但有点苦恼,那个,以后面对你们我要怎么表现呢?”

“和平时一样就好了。当然,你能少回宿舍就少回吧。”

“……”徐坤怀疑这才是对方追出来要讲的正事,“合着刚才和你说的都是耳旁风,你能别加情人滤镜,认真审视下学霸吗?我真的觉得他在你面前有故意表演的成分。”

“那不是很正常。”张志平笑得弯起眼睛,“我在小先面前也要凹造型呢!”

“……哥,你厉害,你赢了。”徐坤忧伤地想,以后怕不是一回宿舍就要汪汪汪地吃狗粮了。

地狱考试周如期到来,张志平万般抗拒,却也抵不过时间的脚步,只得开启“一周熬夜掌握一学期知识点”的伪学霸模式。那背得是天昏地暗,头大如斗。除了与日俱增的脱发量再无收获,好在师生情修得满,将将及格。

真学霸吕同学本是不必熬夜的,却也陪在他身边,时不时回答他一两个问题,过了零点困意袭来,便渐渐支撑不住,话也说得含糊了,身子也歪了,经常靠在张志平身上,毫无知觉地睡了过去。

张志平看他乖乖的模样,更是没心思学习,转手把从吕小先那里得来的考点总结发到班群里,并特地夸张了整理工作的艰辛,倒是挽救了些吕小先的风评。

吕小先醒来发现这事,也没什么反应。

考试结束后还有个暑假社会实践活动,班里分作五个组,分别完成不同的内容,类似“农村环保宣传行”“xx河水质调查”“xx地区噪声污染监控”之类。张志平思忖假期就看不到可爱的男朋友了,自然要能多待一会就多待一会,因此撒娇耍赖硬是拉着吕小先报名参加了班主任组织的、时间跨度最长的、田里拔草加监测大气二氧化碳浓度的项目。

吕小先倒是更想早点回家,虽然家里没人盼着他回去,可惜磨不过张志平,最后也只得妥协了。

班主任是有钱又大方的,一组只七个人,他却包了一辆大巴车送他们去基地。吕小先依旧挑了靠后的位置坐,张志平挨着他坐下,忽然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吕小先吓了一跳,待要斥责他,却看这人眼里满是笑意和愉悦,审视珍宝一样盯着他,那责备之语便说不出来了。最后只轻声道:“你干嘛?被人瞧见怎么办?”张志平扣住他的手,拢进书包下面,笑道:“不怕。我爸妈都不管我,别人又算得了什么。我家小朋友太美了,没忍住嘛。”

第34章:张家(四)

实践基地位于城郊的小镇,这里有浓郁的城乡结合部风格,农田万顷,田边却矗立有突兀的高楼——比如班主任出资预定的这栋宾馆,从外部看起来就很气派,进去一瞧,里面也是装饰得金碧辉煌。同学们纷纷感慨老班真壕,一面交了身份证换出房卡来。两人一间的标准房,张志平自然和吕小先住在一起。

待进了房间,吕小先径直将书包扔在了小沙发里,摊在床上舒展被大巴车折磨数个小时的腰腿,张志平却是四处转悠了一圈,最后凝视着卫生间的玻璃墙思索片刻,若无其事地也躺在吕小先身边了。

今天没有具体的工作,等下集合吃过晚饭就可以自由活动了。张志平道:“我看对面有个超市,吃完饭去逛逛吗?”吕小先嗯一声,算作回应。

“累了?”张志平支起半个身子凑近他。吕小先眯起眼睛:“嗯,有点困,我想睡一会。”

“睡吧,到时间了我叫你。”张志平说完,下去把灯关了。吕小先昏昏沉沉的,当真是睡了过去,等迷糊着被喊醒时,他还很不情愿,商量着不想吃晚饭了,张志平不许他饿着肚子,硬是把人折腾得下了床。

一顿饭解决完毕,困意也彻底消散光了。他俩跟着其余同学去逛了超市。说是超市,其实远没有那么大的规模,只是个小卖铺罢了,里面没啥好东西,张志平拎了几瓶可乐,又不动声色地捎了包纸巾。另有一位姑娘请所有人吃了雪糕,自己还非常有童心地购入一支泡泡,嘻嘻哈哈在宾馆前面空地吹了起来。

回到房间,张志平打开电视挑了挑,却也没什么有意思的可看,遂关掉刷手机。吕小先的手机型号老旧,也没安装任何娱乐类程序,旁观张志平打了几场游戏,他兴趣缺缺地准备洗澡去了。抬头一看浴室,他皱起眉,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这面……是玻璃?”说着走进去看了看,果然里外一览无余。

张志平道:“可能是情侣房吧,老班没注意。”见吕小先迟疑,他忍不住笑道:“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偷看你洗澡。”吕小先没理他,备好毛巾和洗漱用具,关了门开始脱衣服。张志平为示君子作风,背对了他依旧在玩游戏,心里却是无法镇定下来的,哗哗的水声不断撩拨着他的神经。

在学校当然也是大澡堂赤/裸相对过,但终究和现在的感觉不一样……天时加地利,隐秘加悸动,不做点什么他都感觉对不起自己。

吕小先洗得很快,不多时便出了来。张志平见他面色比平时红润许多,发梢处的水滴凝聚而落,砸在衬衫上,染透了一小片布料,他别开眼,站起身道:“头发不吹?”吕小先随手拨开刘海儿:“一会就干了。”张志平没再说什么,找出换洗的衣服钻进浴室,意思也要洗澡了。

他故意正对着玻璃的一面搔首弄姿,期盼男朋友能欣赏下他的身材,然而或许是得到了他的启发,吕小先也采取了正人背对坐法,白白浪费了他一番苦心。张志平不气馁,心平气和洗好了,套上短裤和背心,他打开门冲吕小先一招手:“过来。”

吕小先不明所以地走过去:“怎么了?”张志平摸摸他的头发,还是潮湿的,便把人拉到身前,拿起洗漱台旁边挂着的吹风机给他吹头发。

浴室里水汽没散开,吕小先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膜。他摘下来打开水龙头冲了冲,又戴上,不好意思道:“我自己来吧。”

张志平自然是不肯给他吹风机的,只一手探到梳妆镜前,把雾都擦开了。两个人的影像出现在银板上,他笑道:“你怎么比我白这么多?”吕小先想了想:“可能我不太晒太阳。”

吹风机功率极低,指着它吹干头发或许并不比自然风干来得快。这正合了张志平的心意,他贴得如此之近,鼻尖时不时就要从吕小先耳边蹭过,后者在漫长的站立中也逐渐感到了不自在。“平哥,可以了……”吕小先轻轻推开吹风机,转过身来试图结束这项工作,可一碰到张志平的目光,他就意识到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面对面后,暧昧的气氛愈发浓烈。

“宝贝,我又想亲你了。”张志平把手里的东西随意搁置在台子上,低声说道,而后借着前倾的姿势吻住了怀里的人。

第35章:张家(五)

这个吻不同以往,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情/欲意味。张志平的手探进吕小先衬衣下摆,无意识地摩挲他的侧腰。吕小先背靠洗漱台,已是无路可退,尽可能后仰着,手指用力地抵在台子上,指尖发白,拼命克制着才没把拳头挥出去。

这个场合和时间,着实不妙。他快速判断着接下来要怎么做,不可能真弄到最后一步的,然而……张志平开始亲吻他的下巴和脖子,并动手解他衬衫的扣子,吕小先脑中轰的一声,一切想法都碎裂了,只本能地握住对方的手:“平哥……”

张志平拖了长长的尾音:“嗯?”吕小先勉强扯了扯嘴角:“别闹了。这里都是水,我衣服都弄湿了。”张志平低声笑道:“那我们去床上?”说着没等人回答,拦腰抱起吕小先便快步走了出去。

床是很软的。两个人重叠着,陷在一处。张志平俯下身,想接着亲亲摸摸,却见吕小先满脸错愕,他怔了怔,有些懊恼地退开了些:“小先,你是不是不愿意?抱歉,我……我没忍住。你不想就告诉我。”话是这样说,吕小先可是能清楚地看到他眼里浓烈的渴望和“拜托不要拒绝”。

吕小先忽然迟疑了,他需要好好地考量下要怎么回答才好,但显然是没有这个时间的。要制止吗,然而以什么理由呢。若是真的情侣,早就干柴烈火了吧。

他的沉默被视为了许可,张志平复缠上来,一边拉开他的牛仔裤拉链,一边亲吻他的耳根,在他耳边低声道:“你到底有多少白衬衫?……这里硬了。”

吕小先红了脸:“你可不可以不要讲话?”张志平轻笑一声,已是完全解开了他的衬衣,顺着脸颊、喉结、锁骨一路吮吸下去,直到含住某处。吕小先猛然支起身,推他的肩膀,抗拒道:“别这样!”他脸色忽然苍白起来,皮肤也骤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像是被吓到了似的。

张志平松开口,满头雾水道:“放心,我不会咬到你的。”吕小先只是摇头。张志平依着他,虽不明白这人在害怕什么,但还是温声软语道:“好了好了,我只用手帮你弄好不好。”他费了些技巧才让吕小先重新有兴致。对方释放过后脱力般靠在他怀里,喃喃道:“我、我也要给你……吗?”张志平嗅了嗅他发顶,一面给他清理身体:“下次吧。”

吕小先睁大眼睛去看他。

张志平敲了下他额头,笑道:“今天没准备润滑剂和套套。而且……你好像很怕的样子,不要勉强,愿意了再做也不迟。我等你。”吕小先默然片刻,垂下眼道:“嗯。”

“一个‘嗯’就把我打发了?”

“……”

“我可是那么卖力地伺候您,怎么也得给点小费吧。”张志平真诚道,“小先,你还没主动亲过我呢。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想没日没夜地接吻吗?”

张志平看到吕小先抬起头来重新注视了他,那目光里有奇异又复杂的情绪,可他还没来得及去分辨,对方已闭上眼睛凑了过来。他如愿以偿得到了爱人主动的吻,稚嫩、专注,带着撩人的魔力。

于是张志平终究按捺不住,收紧手臂加深了这个吻,然后狼狈地喘着气去浴室自行解决生理问题了。一边打着沐浴露,一边后悔刚才不该装逼,还是要吃干抹净才对。

吕小先扯过被子盖在身上,沉思着。他没把张志平当做多么正式的对手,只是玩物罢了,可回想起来,对方似乎是能够影响到他的情绪和决定的。也不知哪里出了差错,莫名其妙就被感染了。

话说,这个人也该发现学校里的鬼出现得太过频繁了吧,到时候……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索。吕小先草草系好衣服,下床去开门。门外是今天请大家吃雪糕的姑娘,叫做王悦。

王悦本来以为会是张志平开门,却不想遇到了吕小先。她和他不熟,而且和班里其他人一样,是有点排斥他的。可是经过上次的期末资料的帮助,王悦对吕小先的态度有所改变,又看这人的衬衫扣子不像平日里那样扣得严实紧密,多了几分人气,她心里更起了亲近之意:“我们在玩狼人杀,你和平哥要不要来?”

吕小先回道:“他在洗澡。一会儿我问他。”

“好嘞,那我先回去了,房间号群里有。”

第36章:捉迷藏(一)

实践内容主要分为两部分,一是除掉田里的杂草,二是补充新的二氧化碳。吕小先戴着两层手套,却还是磨破了手心的皮。张志平心疼死了,一边给他抹药一边责备道:“又不是真要把草都拔完,意思下就行了,你这么拼干嘛?”吕小先只是笑眯眯地不说话。张志平无奈道:“你好像一到农田就很开心。不然以后我们搬到乡下,买上几亩,你耕地养我吧。”

“那你干嘛?”

“我?织布打牌喝小酒。”

吕小先见他又无意识黏到自己身边,忍不住笑着把人推开:“别扯这些没用的了。说要来送气罐的人呢?怎么还不到?”

“马东强去联系了,好像是村口那边不让进。你要不要喝水,我去给你拿。”

“嗯。”

此时大家都被太阳晒得没了脾气,统一寻到树荫躲在下面闲闲地聊天,草是没兴趣拔了,只盼着二氧化碳赶紧运输到位,抄录几个数据就回到宾馆洗澡休息去。

然而马东强迟迟未归,发消息过去也没人回复。小年轻们百无聊赖,居然拿出手机开始自拍。

不多久,一位老大妈突兀地从田埂边经过,诶呦了一声,似乎没料到会突然出现这么多“外来人口”。大妈十分热情地同他们打招呼。由于方言问题,同学们费了些事才搞明白她的意思,原来要拉他们去家里吃西瓜。

大家面面相觑,王悦率先道:“去呗,老马一时半会也回不来了。群里告诉他一声就行。”她这样一提议,很多人就跟着蠢蠢欲动了。张志平偷偷问吕小先要不要去,后者无所谓道,都行。

最终他们还是跟着大妈前去宰西瓜。大妈家离试验田很近,没几分钟就到了。西瓜是被井水冰过的,清凉透心。张志平自告奋勇帮忙切开。吕小先接过他递来的一块,咬了一口:“好甜。这是最中间的呀?”张志平眨眨眼,示意他别声张:“我家宝贝当然要吃最好的。”

大妈家里还有个小姑娘,瞧来是中学生的模样。大妈有着旺盛的交流欲望,不停问大家伙是哪里来的,来做什么,她说的方言有些难懂,小女孩便不情不愿充当了翻译。如此神奇沟通半个钟头,老马同学终于回来了,一行人就此告辞。

二氧化碳被装在细长钢瓶里,放于双轮小货架上。看着没多少分量,实际重得很。张吕二人上去把老马替换了下来,一路小心推着车子进田。待换好监测装置已是下午四点多了,本来说好要一起去镇子上玩耍,没想到劳作一天这么累人,也只得作罢。

吕小先极少出汗,此刻却也是浑身黏黏的了,只想泡在水里凉快凉快。然而回到宾馆,他见张志平脸上汗涔涔的,几乎顺着鬓角流淌下来,便让对方先去洗澡。

张志平找出毛巾笑道:“小先和我一起洗吧。”吕小先想起昨晚的事情,颊边浮起一层红晕:“不要。”

张志平心碎,故意凑到他身边:“我男朋友嫌我脏了,啊,不活了。”

接下来数日皆是一样的工作安排,所有人都晒黑了一个度,最终苟延残喘着回了学校。张志平便是再舍不得和吕小先分开,也是没理由拦着人不许回家了。

火车站。

张志平牵起吕小先的手,很忧伤地亲了一口,嘟囔道:“真的要走啦?”吕小先无奈:“已经改签过一次了。暑假也就只剩一个月,你干嘛摆出生离死别的模样。”

张志平不满道:“你怎么这么无情,可是要好几十天都见不到面。”又啰里啰嗦一大堆,让他在车上好好休息,别吃泡面了,准备了盒饭,有几个小菜,发生什么事就打电话云云。

吕小先忍不住笑:“打电话有什么用,你还能飞到车上来?”张志平不说话了,直直地盯着他,忽然狠狠把人搂进怀里。吕小先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是真的不开心,叹了口气,他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好了,我会每天都给你打电话的。不过我家在山里,可能信号不太好。”

过了半天才听到张志平闷闷地回应:“嗯,下次带我回家好不好?”

“……有机会的话。”

停止检票了。张志平失魂落魄地去搭地铁,却是意外碰到了杨婉晴。他想起哥哥上次提点他的话,勉强振作了精神,决定探一探虚实。仔细想来,杨婉晴实在有太多可疑的地方,由不得他不怀疑。

杨婉晴挥了挥手:“平哥,好巧呀。”

张志平道:“来送李卓然吗?”

“不是,我送室友。卓然上周就回家了。”说完她揶揄道,“看你愁眉苦脸的,你才是来送男朋友的吧?”

“我……欸,你为什么知道?”

“你男票亲口告诉我的,上次在x舍。”

张志平一直以为吕小先不愿意对别人宣布他们两个的关系,因此无意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开心得不知如何形容才好,适才的沮丧一扫而空。杨婉晴见他这个表情,就知道没戏了,恐怕对这个恋爱脑的家伙说什么都是没用的。还真是个笨蛋。

两人沉默地搭乘同一辆地铁。张志平美滋滋好一会才想起正事来,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道:“上次那个倒立的鬼,没有吓到你吧?”

杨婉晴笑道:“没有。最后你抓到它了吗?”

“端午之后它就不见了。”张志平意有所指,“你胆子还蛮大的嘛。”

“平哥,你现在是在怀疑我吗?”

张志平和她无言地对视了一会,最终点了点头。

杨婉晴恨不能拿锤子敲他的脑袋:“为什么?”

“很多次我抓鬼,你都在现场。之前只以为是碰巧,现在回想起来才感觉不对劲,你在那里是有什么目的的吧?还有那次的硬币,你对它动过手脚。”

杨婉晴做了个深呼吸,克制着脾气道:“我的确有目的。我是虚构社团的干事,ID心外三道,我在现场是因为要对你进行考核。难道上次在x舍你没有意识到吗?分明群里通知过会有干事到场协助啊!”

张志平在两天后拿到了虚构社团的录入通知书,是杨婉晴给他的。本来这东西压在她手里,应该开学之后再发下去,但她想先给张志平,以赢得他的信任。

张志平对她的干事身份是没有怀疑的,可是若说那些鬼和她都没有关系,他却是不能肯定。毕竟,在她外出比赛的那段时间,学校里可是干干净净,一个鬼都不曾出现。

杨婉晴听了他这话,实在灰心丧气,怒道:“随便你信不信!我看你的脑袋被门夹过,到底谁才该被怀疑,劝你假期的时候好好思考思考。我走了。”说完拉着行李箱就奔赴校门而去。

张志平若有所思地目送她离开。

放假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转眼一个月就走到尾声。

今天是出发的日子了,吕小先面无表情地往灶台里扔着柴火,心中默默想着该带的东西是否带全了。

十几分钟后,他掀开锅盖,从里面取出几盘黑乎乎看不出形状种类的菜来,都是上顿剩下的。摸索着拉开灯,昏暗的光芒并没有给这阴森的厨房带来多大改观,但好歹是一点亮,他把食物搁在灶台旁的柜子上,站在旁边食不知味地咀嚼吞咽着。

其实若不是为了照顾那个老太婆,外加这边的生食太脏,他才懒得烧菜。她还没起床,一会直接走吧……吕小先这么想着,突然后背上被狠砸了一下,搞得他猛烈地咳嗽起来。转过身去,就看到佝偻着腰,全身都干瘪的人儿站在他身后,正缓缓收回举起的拐杖,她萎缩的嘴唇蠕动两下,沙哑地骂道:“婊/子养的,把灯关了。”

吕小先转过头去接着吃饭:“电费我缴过了。”

老太太缓慢坚定地挪动两步,凑到餐盘边,响亮地碎了一口唾沫进去,又将手一挥,密密麻麻地白色虫子从菜里钻了出来。

这下的确是吃不成了。吕小先放下碗筷,语气和神情都是淡淡的:“外婆,我要回学校去了。下次放假再回来。”说完他没再理会对方,走出去抓起背包,一路穿过昏暗的、到处透露出不详气息的破败屋子,离开了。

外面是阴天,可那种程度的光已经让他感到一阵眩晕,定了定神,这才赶往汽车站。说是车站,其实只不过是村里唯一的小卖部前面的空地,大巴车每天会经过一次,时间不定,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都有可能。此刻才八点,吕小先孤独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他并不很急,反正从这里到火车站,要倒车三次,耐不住性子可是会崩溃的。

待最终抵达火车站时,已是晚间十一点了,吕小先颠簸了一整天,绕是他体力再强,也有些撑不住。买好车票,便去卫生间里先洗了洗脸,试图清醒一下。湿漉漉地抬起头,他忽然从镜子里看到了张志平。

吕小先很惊讶地回过头去,有些搞不清眼前的状况,难道他已经累得出现幻觉了?

张志平抽出纸巾,上前两步给他把脸上的水珠吸干了,笑道:“喂,这是什么表情?刚刚叫你也不理我,莫非一个月不见,已经把我给忘了?”

吕小先呆呆道:“我没听见。你怎么会、你怎么跑来了?”

“那当然是因为对我男朋友思念成疾,来治病呀。”

“……我没告诉你是几点的车。”

张志平忍不住伸手把人搂在怀里,笑道:“所以我在这里等了一天了。我这么辛苦,有没有奖励?”

吕小先任他抱着,不由自主握紧手指攥住对方的衣服。他虚脱地闭上眼,心想,这个人身上怎么会这么暖和,毁掉这份温度的话……他的脑子很迷糊,忽然没力气再继续想下去了。

张志平感受到他家宝贝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过来,不禁感到更加甜蜜。果然小先不在意和他在公共场合做这些亲密的事。

第37章:捉迷藏(二)

新的学年和以往并无不同,依旧是热闹的迎新生活动,开学典礼,军训,各个社团出来抢人,而后归于平静与沉寂。鬼再未出现过,张志平的生活便只剩下了玩乐和偶尔的学习,直到【我不听我不听】微信群里发来新的消息。

通知内容是一次社团活动——捉迷藏游戏,算作对新加入伙伴的欢迎。由于虚构社团的地下性质,它很少会举办大规模的见面会,【心外三道】特意强调希望大家有时间都能来。这次游戏地点在s大东面破败的三层小楼里。很多年前这小楼是食品院的实验楼,后来随着新校区扩建,食品院拥有了更加现代化的新楼,这个小楼便被废弃不用了。其中的很多老旧设备并未挪走,后来又接纳了其他院扔掉的或是无法处理的“杂物”,虽然官方未给出声明,但事实上它渐渐成为了整个学校的回收站。同时由于人迹罕至,小楼也是校园鬼故事里出镜频率最高的地点。

程诚刚打完球,身上还出着热汗,是一路跑过来的。他有些不放心地问杨婉晴道:“这样没问题吗?我们不是该低调行事吗,这种活动就别搞了吧?”杨婉晴在群里又提醒了一遍不许迟到,抬起头来:“没关系,一共就十个人。老人都不在了,我们又从来不招大一新生,再这样低调下去,恐怕社团都该解散了。”

“话是这样说,”程诚抹了把鬓角的汗水,“但直接要社团成员带不相干的人来参加活动还是有点冒险啊,你别忘了陶学姐她……咳,总之群里的人也不少,你审核得不要那么严格我们不就有更多的伙伴了吗?比如我这种啥都不会,纯粹挂个名字的,不是也能加入。”

“你不一样,你是天生的阳气重,鬼都怕你,所以才被我挖来撑门面呀。”杨婉晴安抚道,“放心啦,我很小心,不会让之前的悲剧重演。对了,请你一会帮我注意下张志平带来的人,张志平你还记得吧,就是你之前和我讲在操场碰到过的家伙。”

“他那么出众,我当然没忘。他带来的人是什么意思,你已经知道他要带谁来了吗?”

“八九不离十。”

张志平果然是和吕小先同来的。十个人里相互之间的关系比较复杂,其中还包括班长钟梦琪,她是受到杨婉晴的邀请前来。大家一一重新认识了,程诚才开始介绍游戏规则。

首先两人一组进入小楼内进行二十分钟的初步查看,这是为了方便玩家了解地形。然后以抽签的方式在十人中选出一只“鬼”,鬼负责抓人,留在楼外,其余人有五分钟的时间选择藏身地点。五分钟后,鬼进楼抓人。鬼拥有一个金色的铃铛,要先把铃铛藏起来再去找人。其余九人中会有四人得到银色的铃铛(和抽签的包裹装在一起),当被抓到时,需要做出选择,或者献出铃铛,成为游魂,帮助“人”去寻找金色铃铛,或者将铃铛另藏起来,本人堕落为“小鬼”,帮助鬼抓人。游戏时间为四十分钟,结束后,获得铃铛较多的阵营获胜(金色=3个银色)。一开始就没有铃铛的人选择好藏身地点后不可私自移动,且被鬼发现直接game over。所有玩家中只有大鬼戴有面具。

张志平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个破楼,他很谨慎地四处查看,默默选择值得藏身的地方。吕小先不紧不慢跟在他身边,有时候会转过头去,盯着某个地方看看,大多时间都是一贯漠然的表情。

“你看杨婉晴有问题吗?”张志平忽然问道。

吕小先想了想:“没有。你不信她上次的解释?”

“她的说法只能解释一部分事实。除此之外,要驱使鬼魂,还需要有很大的体力和精神力。她可是校排球队的主攻手,而且上个学期我们一起打羽毛球,你也看到了她的爆发力有多惊人,好多球我都接不住的。”张志平说完叹了口气,“我不是故意怀疑她,只是她符合的条件太多了些。算了,我一会儿再去试探她吧。这个楼里你能看到什么东西吗?我觉得这里也不是很干净,一进来就感到不舒服。”

“我没看到什么。”吕小先伸出手指,抹开身旁机器上的灰尘,“现在还是白天,应该没有鬼愿意出来。”

“脏,别弄了。”张志平拉过他的手,给他把指尖上蹭到的灰擦干净了,又凑近仔细瞧了瞧他的脸色,“小先,你看起来不太开心。你是不是不想玩这个游戏?”

“没有。”

“你有不愿意做的事直接和我讲好不好?我之前说的,你还记得吧,我有时候挺粗心的,你不要介意。”

“记得。”吕小先笑了笑,“真没有。别擦了,反正一会儿玩起来也是会脏的。”

张志平还待要说什么,却是有其他同学走了过来,他便闭上了嘴。但心里隐约的有些不安,他说不清楚那种感觉,他拿出了满腔的热烈和爱意去对待这份恋情,他的恋人也很温和地在回应他,可这种回应,总让他感到差了点什么。

第38章:捉迷藏(三)

吕小先抽到了银色铃铛。他进入的房间是个研究生学习室,人早就没有了的,书柜桌子倒是还留在那里。他上下打量了一会,很利落地爬到了书架顶上。书架发出咯吱咯吱不堪重负的声音,他没在意,只透过脏兮兮的窗户,望着外面郁郁葱葱的大树出神。

大概七八分钟后,他听到了屋外的脚步声,这才扭过头去,慢慢将自然垂着的腿收回来。书架又开始咯吱咯吱。鬼在楼道里停下脚步,试探着推开了学习室的门。抽到鬼的是个女生,她没想到会有人藏在那么高的地方,因此压根没往上面看,只小心翼翼打开了几个比较大的柜子,又查看了后面能躲人的角落。一无所获,她转过身,准备离开。

“喂。”吕小先突然轻声开口叫道。

鬼被吓了一跳,仰起头神色有些复杂:“我本来没发现你的。”

“嗯。待在这里没意思,铃铛给你。”他说着跳了下来,将银色的铃铛塞到女生手里。

鬼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已出了房门。她拿着铃铛下意识摇了摇,却是没有声音,不禁纳闷道:“坏了吗?……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吕小先直接去了三楼。他在那里逮到一个藏在机器后面的男生。他问:“你看到金色铃铛了吗?”

男生摇头。

“没有还是不想说?”

“我怎么知道你是游魂还是小鬼?也许你只是想骗取情报呢。”

吕小先没再理会他,只转过身,根据男生的位置来判断他的视线范围。他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只得又回来了:“耍我?”

“也许吧。”男生笑了笑,“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看到了你的黑色球鞋。”

男生的笑容立刻僵住了,他穿的是白鞋子。吕小先摆摆手:“我真的是游魂,和你一伙。先走了。”

张志平对躲在自己身边的人无奈道:“你干嘛非和我挤在一起?”

“很正常啊,这样你被发现了,我就安全了。记得不要出卖我。”杨婉晴一边动手清除蜘蛛网,一边说道。

他们两个在一处大圆桌下面,圆桌所在的房间以前应该是个临时会议室。桌布没有处理,放了几年已是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刚刚被掀开,惹得尘埃飞舞。杨婉晴等到飞灰重新落下后才开口继续道:“平哥,有铃铛没啊?”

“保密。”

“呵。”杨婉晴不屑地撇撇嘴,突然换了个话题,“怎么样,上次和你讲的事有新进展了吗?不会绕了一大圈你还是觉得我不对劲吧?”

张志平笑道:“如果是呢?”

“你应该明白我在怀疑谁。”

“吕小先,他不可能。”

“为什么?”杨婉晴追问道。

张志平并没回答,只是反问:“那你明白我为什么觉得你可疑吗?”

“你和我说过了。因为我总是在现场周围出没,还因为我的时间线和鬼出没的时间能完美地契合。这两点吕小先也符合吧,他还比我更有优势呢,他可是一直在你身边。”

“没错。但还有一点,鬼魂是很强大的能量,想要驱使鬼,首先自己就得体力过人。”

杨婉晴静静地看了他一会,举起手来作投降状:“好吧,这点我洗不清,爱运动也是我的错吗?不过我也要提醒你,伪装成弱者可是很容易的。还记得那次我们去打羽毛球的时候我和你说过的话吗,吕小先握拍的姿势非常标准,对球的落点的判断也很精确,看起来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可是他却总是接不到球。”

“这种基础知识,体育课就讲过的吧。再说你的球,我也接不到。”

“随便你怎么想咯,我只是提出我自己的看法罢了。”杨婉晴说到这里,忽然很警觉地向着房门的方向扭过头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张志平点点头,表示自己也听到了——有人来了。

是钟梦琪。

她作为小鬼,把张志平抓住了。张志平果然没告诉她桌子下面还有一个人,他没铃铛,依照规则结束了游戏。出了小楼,在外面空地上的石阶坐下了,张志平垂着头思考刚刚杨婉晴说的话。

她如此固执地猜疑吕小先,难道仅仅是因为她和钟梦琪是好朋友,而后者对她散布了谣言吗?张志平需要了解吕小先的过去来做出判断,起码是上大学之后的两年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以为只要自己耐心地等待,小先总有一天会主动告诉他的,可是……一声惊呼打断了他的思路,他猛地抬起头,地面上躺着个女生,她的表情扭曲,是痛到变形了,鲜血从她的四肢流出。

钟梦琪从楼上摔了下来。

第39章:捉迷藏(四)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游戏被迫终止。

张志平打了120。杨婉晴派人去叫校医,自己则是蹲在钟梦琪旁边,不许人碰她:“没事,别怕、别怕。腰疼是吧,忍一忍,医生马上就到了。”

钟梦琪哭得妆都花掉了:“晴晴,我……这楼里有鬼啊,真的鬼。我是被吓到了,才没注意……”

“好好,我知道,我去查,我一定把它查出来,你别说话了,也别乱动。”杨婉晴重复了一遍,抬起头恶狠狠地看着吕小先。后者面无表情地转过脸,他忽然有点困。

十几分钟后,救护车把钟梦琪带走了。程诚打发不相干的人离开,又头疼地想,出了这么大的事,恐怕和学校方面也解释不清。杨婉晴脸色阴沉得很,他识趣地没上前打扰。

张志平没什么吃饭的胃口,只点了一碗清粥。吕小先倒是和平常一样,买了丰盛的晚餐。两人相对无言吃了片刻,张志平忍不住问道:“钟梦琪是怎么摔出来的,你看到了吗?”

“没有。”

“那她说的鬼……”

“没有!”

张志平愣了一下,放低了声音:“我是想说,我们今晚去看一看好吗?”

吕小先拿纸巾擦了擦嘴,忽然一笑:“你还敢和我一起?杨婉晴说的话,你都当做耳旁风么?她最后看我的眼神,显然认为我就是罪魁祸首,你却……你也不必在意我,请按照自己的直觉行事吧。”

“小先?”张志平不确定道,“你生气了?我不是故意不去维护你的,只是当时那种情况,我再掺和只能是添乱。我当然没有怀疑你,不然我会把我和她的谈话内容都原原本本告诉你吗?”

“你只是不安罢了。如果你相信我,是不会觉得不安的。”

“……”

“怀疑谁就找谁直接问话,不要再这么天真了,你难道觉得真正的幕后黑手会轻易承认吗。去找证据吧,我放在宿舍的东西,你可以随便翻看。杨婉晴总不会丧心病狂到搞伤朋友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你现在就是这样认为的吧?怀疑我也没关系,只是别再躲避了。”

张志平沉默了片刻,苦涩道:“要我自己去找证据?你还是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是很不安,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只是温和地接受。太温和了,像一潭水,无论我往里面扔小石子还是大石块,都会被无声地吞噬,没有任何回响。我永远不知道水面下是什么,你的波澜不惊甚至让我感觉自己是可有可无的。”唯一一次他感受到对方的依赖,还是一个月前在火车站里的那个拥抱,可那之后,小先似乎刻意地和他保持了一点距离。张志平不知道事实的确如此,还是他过于敏感了。现在看来,恐怕是后者。

“也许水面之下,就是现在这样的我,你不会害怕吗?”

“什么?”

“没什么。”吕小先掰着手指,“你可以慢慢地去找真相。我要到台湾交换学习三个月,这么长时间,大概够了吧。”

“……你要走?你没和我说过这事。”

“现在你知道了。”吕小先站起身来,端着餐盘,“这样也好,大家都能冷静一下……我回宿舍睡觉去了。”

第40章:捉迷藏(五)

微信上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两个多月前,张志平失神地盯着那个日期看了许久,将手机锁屏扔在了枕边。他基本不用微信,上面除了某些群,活跃的联系人也只有吕小先一个,而这唯一的一个,也许久没联络了。不知道他在台湾生活得怎么样……张志平很烦躁地从床上爬起来,决定整理下自己的杂物,以此平复心情。

书桌分了很多栏,可他就是有把所有物品都乱糟糟团在一起的能力。张志平掏空了柜子,课本草纸统统堆在桌子上,他心不在焉地按大小重新把书叠在一起。

一张纸飘了出来。他弯腰去拣,手指触到那张纸又顿住了,纸上画着背插七把刀的男人,是吕小先好久以前送他的。张志平盘腿坐在地上,捏着那幅画发呆。

“平哥?平哥!”徐坤推了推魂游天外的人,“你起来啊,干嘛呢这,地上多凉。”张志平回过神来,勉强笑了一下,对折好手里的画,他站起来很小心地把它收进抽屉里:“我收拾东西呢。”

“刚上课点名来着,我帮你糊弄过去了。”徐坤觑着他的神色,试探道:“你今天又睡过了啊?那个,平哥你是不是不太高兴,你要有什么心里事,要不和我唠唠?”他真心担忧张志平的状态,自从学霸离开之后,平哥好像整个人都丧失了生气,太不正常了,短期访学而已,至于嘛!

“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算是和小先吵架了吧。”

“吵了这么久?你俩可真能……”徐坤咽下惊叹,严肃道,“为什么啊,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就主动认个错好啦,你每天都无精打采的,我看着都觉得难受。”

“我也不想这样。”张志平苦笑着把书塞回架子,“我已经解释过了,可是他好像不是因为我以为的原因才生气的,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生气了。”

“不生气怎么会吵架?”

“……这个解释起来比较复杂。”

徐坤道:“好吧,你也不用和我详述来龙去脉了,反正大多时候也没有谁对谁错,就是看谁先服软吧。要不你就直接翻过这一篇,做点其他的事来表达和好的诚意,比如送个礼物?话说马上就到圣诞节了。”

“这样也可以吗?不把事情讲清楚,双方心里都会有嫌隙吧。”

“怎么可能什么事都掰扯得一清二白,有时候就是因为纠缠细节才会争吵,不如糊里糊涂的来。”徐坤信誓旦旦地举例,“有次冯冯就因为我家狗不理她,她就炸了,你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但这也不能追究本质的原因,不然我的狗命和我狗的命都得保不住了。她两天没理我,最后我就送了她个台词本,这事就解决了呀。”

张志平忍不住笑道,“你上次熬夜抄那个是台词啊,我还以为你抽风学习呢。”

“平哥!保持你这个表情!你笑起来贼帅,可别再每天哭丧个脸了,我心累。”徐坤夸张地捂着胸口。

张志平愣了愣,嘴角维持着翘起的弧度:“坤子,谢了。”

第41章:山里的孩子十八弯(一)

天气转凉,张志平把被子换成了厚棉花的,想了想,决定帮小先也置办下,他记得他好像说过冬天的被子在书桌旁边的柜子里。柜子没锁,他伸手拉开,看到里面的东西时愣住了。

吕小先付好车费,去后备箱卸下了行李。他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几点到”的消息,想了一会儿,打下几个字:“已经在北门了”,对方的回复气泡立刻刷新了一条:“抬头”。他抬起头,张志平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皱着眉,抄着手:“黑了。”

吕小先略微抬高帽檐:“晒的。”

张志平笑了笑,伸手拉过他的行李箱:“带你去个地方。”吕小先犹豫了一下,他经过旅途的颠簸,其实蛮想立刻休息,但最终他还是跟着张志平上了一辆银灰色的车。

没人说话,车里的气氛有点压抑。张志平忍不住打破沉默道:“车是哥哥送我的,他偷偷瞒着家里做了五年律师,连我都没告诉。”他转过头,发现吕小先闭着眼睛已是睡着了。

张志平右脚踩上油门。他的目的地是临市的一个小区,小区处在新开发地带,房子价格并不算高,其中某套本来是张父买给张止雅娶老婆的,但大儿子总没事找抽,张父一气之下不给了。张志平便捡了个漏。

吕小先下车的时候有瞬间的茫然,他没想到那家伙直接把车开出w市了,可他也没多说什么,只在进屋面对满室五颜六色的彩带和中间那棵突兀的仿真圣诞树时愣了一会儿:“你布置的?很漂亮。”

张志平将风衣脱掉挂在门后钩子上:“去洗澡吧。”吕小先看了他一眼:“浴室在哪?”

他一进浴室便看到了摆在镜子旁边的那个精致玻璃瓶。瓶子里的东西他再熟悉不过了,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小小尸体,是个女孩。吕小先凑近镜子瞧了瞧自己的神色,右眼中有两条不太明显的血丝,他解开扣子,想查看下前胸的伤口,那里一直灼烧般疼。正在这时,浴室门被人拿钥匙拧开了。

吕小先转过身去:“我以为你会等我洗完。”

张志平盯了他一会,忽然伸手摘掉了他的眼镜:“你整张脸都晒得很均匀,你没有近视。”

“你终于愿意冷静地分析我了。”

“没有你冷静。”

“不然要惊慌失措地尖叫吗?你把她放这里是为了吓我?”吕小先拿起那个瓶子,屈起食指在上面轻敲两下,“这是我的妹妹,或者说哥哥,和我是双胞胎,我们共用一个身体……还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

“现在你又愿意告诉我了?”张志平讽刺道。

吕小先垂着眼,视线落在地砖缝上:“知无不言。”

“好,好一个知无不言。”张志平头疼地闭了闭眼,从他在所谓“装冬天被子”的柜子中发现这瓶诡异的婴儿尸体至今已经过去一个礼拜了,他基本没怎么正常入睡过,只要一想起自己被吕小先骗得团团转他就开始疼,头疼,心也疼。对方的骗术也没什么高明的,可他就像是被下了蛊似的,任是谁提醒都完全没放心上。甚至在一分钟前,他还抱有希望,期盼是自己想错了,误会了,他还试图先听一听吕小先的解释。

可其实,人家根本无所谓解释还是不解释。有问必答,不问,也可以不答。好比现在,他不说话,吕小先不也就陪着他沉默嘛,像微信消息一样,他不发,他也就肯定不会主动发。

张志平按耐住砸碎镜子的冲动,声音冷冰冰的:“我看不懂瓶子上的符咒,只好把它暂时封印了。你和里面的婴儿换魂,用的是什么法子?现在和我说话的,是哥哥还是妹妹?”

“是谁对你来说有区别吗?你根本没分清过吧。”吕小先笑了一下,把瓶子放了回去,又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我还以为你会更关心我有没有爱过你之类的问题。”他忽然举起湿漉漉的手,把张志平的头发都媷到脑后:“看我的眼睛,你现在能判断出来我有没有在骗你吗?”

“劝你不要故意激怒我。”

吕小先松开手,以一贯轻和的语气道:“是哥哥,出远门这种辛苦事怎么能让可爱的妹妹去?至于换魂的法子,外婆教我的,没什么名字。”

“之前学校里出现的鬼还有钟梦琪受伤都是你们干的?”

“嗯。”

“为什么做这种事?”

“好玩。”

张志平皱起眉头:“我也是你的玩具?”

“不,你更高级一点。你现在一定很恼火吧,觉得自己被耍了,但你认真回忆一下,你可是自己跑到我面前来的,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吕小先站得腿麻,索性略一使力坐在了洗手池旁边的高台子上,“我实在是有点讨厌你这幅虚伪的样子,永远开心,阳光,乐于助人。其实你只是一路毫无障碍,活得顺风顺水罢了,我比较好奇你被背叛的时候还能不能笑出来,所以才不断地召唤那些鬼,并且以助手的身份在你旁边帮忙。既然你找到了这个瓶子,想必也看到那套刀了吧,和画上一样,送你画的时候我还挺想杀掉你的,不过现在没这个欲望了。因为你让我很失望,有时候感觉你挺笨的,我都露出那么多破绽了,你还视而不见,一心一意要做个贴心男朋友,……都不好意思欺负你了。”吕小先静静地俯视瞪着他的张志平,片刻愉悦道:“我还挺喜欢你现在的表情。你不服气么,因为我说你虚伪?或许我用词不够恰当,那你来说一说要怎么评价你这种行为呢——那次我问你所谓对鬼的净化,难道不是对他们的毁灭吗,你表示了惋惜和无可奈何,然而事实上,每消除一个鬼,你就能从父亲那里得来一笔奖励金,你还拿这钱给我买了画笔,我说的没错吧。请拯救世界的张驱鬼师来告诉我我该如何形容这种事情?”

“那是我瞎编的理由,怕你不肯收礼物。”张志平冷冷道,“即使我在收鬼的正当性的问题上处理得很差,这也不能作为你干那些事的借口。”

“怎么?要审判我了吗?”吕小先漫不经心道,“你的家族再厉害,也只能随意处置鬼怪吧,我手上从没真的染过血,法治社会你还想搞暗杀不成?再说,你要是真想和我动手,也没必要跑这么大老远来,看你的意思,知道我不是好人了也还是舍不得我?我倒是没发现自己还有这么大魅力。”

张志平抓住吕小先领子:“你真以为我没法子治你?”

吕小先想起在机场的遭遇,了然道:“我倒是忘记了,可以啊,你有本事尽管……”张志平拿嘴堵上了他后半句话。

舌头有些疼,吕小先摸了摸被咬破的嘴角,一时吃惊地没说出话。待衬衣也被扯裂后,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完全想错了,事情往糟糕的方向进展着。童年的屈辱回忆瞬间涌上心头,他抬腿猛地把人蹬开了,换了平常,他绝对能踢断别人肋骨,可是眼下……

张志平被迫后退半步,没说话,手腕一翻,弄出玫瑰色刀片将衬衣裁出好几条,挤到人两腿间,绑了吕小先手腕。后者面无血色:“你疯了?你他妈还愿意和我做?”

张志平喃喃道:“我警告过你不要招惹我了。”他咬到吕小先前胸,忽然感觉这处肌肤热得不同寻常,几乎发烫,而且有淡淡的血腥味。可惜晕眩的头脑没能指挥他停下去思考原因,张志平强硬地遏制住怀里的人一切反抗的举动,依着性子为所欲为。

吕小先的身体僵硬堪比石头,他没再以语言进行攻击,只竭尽全力克制着下意识的颤抖,无论如何,他绝不肯把自身的弱点暴露给任何人。被进入的刹那,吕小先仰起头,痛得忍不住呻/吟了一声。张志平顿了顿,拿破烂的白衬衣遮住了他有些发红的眼睛,便继续着动作。

那双眼睛太过清澈了,怎么看也不该配个骗子。

张志平不知道吕小先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他只知道自己从疯狂中醒过来时,眼前已是血迹斑斑不堪入目。迟钝地傻坐了片刻,他动手很小心地把人收拾干净了,只剩后背上被地板摩擦产生的红痕一时消不掉。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当时怒火中烧,满脑子只想着原来小先每次接吻的时候都很不自然并不是因为害羞,他只是根本不想,还有那次他想帮他口,却被激烈地反对,还有……

他这是干了什么啊?难道他真的是个虚伪的人吗,恼羞成怒也不该是这种怒法。张志平怀疑吕小先要发烧,可试探了对方的温度,他又不是很确定,然后他想起他胸前皮肤的异常。

把玄关的行李箱倒了个底空,他找到一件染血的衬衫。皱着眉思考了片刻,张志平拨通了杨婉晴的电话:“你今天去过机场是吗?”

第42章:山里的孩子十八弯(二)

吕小先睁开眼,意识和身体都是沉重的,他有点艰难地爬起来,没理会坐在床边守着早餐的张志平,径自走到玄关那里,从行李箱中翻出衣服穿上了。然后他回过头,对跟着自己出来的人说道:“你连我的箱子都检查过?以后请别随意碰我的东西。我要走了,这个,”他指了指放在柜子上的装着尸体的玻璃瓶,“不介意我带走吧?”

张志平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道:“你这样子出去没问题吗?把饭吃掉再……”

“只是被上了而已,死不了。”吕小先饶有兴致地看对方的脸色变得很差,“你放心,我不会去报案的。我现在对你已经没什么兴趣了,你嘛,也就是个普通人,被伤害过了也会想要报复回去。算我们扯平了,以后也不必再有瓜葛。”

张志平道:“你在这里休息吧,我走。”他把一包粉末放在柜子上:“把这个涂在伤口,愈合得快些。”

“用不着,我不信你。”

“杨婉晴的血不是我给她的,是之前学校组织献血,她作志愿者偷走的。”

“你解释这个干什么?你不要告诉我,你还想着和我谈恋爱。有意思么,我们之间都闹成这样了,再说我本来也不爱你。我记得是你告诉我,两情相悦很困难的,想必你也能很好的接受眼下这个局面才对。”

张志平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低声说道:“你不要去找杨婉晴麻烦。”

“你有资格教我做人吗?”

“钟梦琪已经半身瘫痪了,她才二十多岁……”

“和我有什么关系?”吕小先打断了他的话,将瓶子顺进兜里,懒得再废话,打开门离开了。才出小区,他就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吕小先定了定神,坚持着找到最近的一个路边酒店住了进去。他放好水,沉浸在浴缸里,很快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他又被冻醒,摇摇晃晃地爬出来,一不小心打翻了放在旁边的瓶子,小小尸体随着刺鼻的液体滑了出来,他愣了一下,没力气收拾,便也不管了,出了浴室瘫倒在床上,又没日没夜睡死过去。

张志平喝牛奶,两小杯,喝了一个上午。他眼前一会是吕小先布满伤痕的身体,一会是他从前青涩讨好的微笑,一会又是他说狠话时嚣张无所谓的脸。理智上他当然应该和这种人划清界限,可他做不到,好像被骗上瘾了似的,总是想着对方,还是想着对方。

两杯牛奶见了底,张志平掏出手机拨了他哥的电话,第一遍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

电话那端的张止雅点了接通:“在开会,结束了打给你……”

“哥,我失恋了。你这公寓的酒呢?”

张止雅挂断电话的手指停顿了片刻:“芝麻大点事也值得哭,开会了,别再打扰我。”

“哥……”张志平听了会儿电话的忙音,把手机丢开了。他昨晚一夜未睡,刚刚又喝了助眠的饮品,哭了一会竟然是睡了过去。

“行了,大家的想法我都知道了,今天先这样,我再考虑考虑。辛苦各位,散会。”张止雅推门出了会议室,对身边助理吩咐道,“下午的客户帮我推掉,我有点私事要处理一下。记得和黄先生多解释两句。”

“好的。张哥是要找弟弟去吧?”

“嗯。”张止雅应了一声,又道,“小桃,向你请教个事,失恋了至于难过到哭吗?”

“诶呦,这得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啊。张哥你天天工作狂似的,对感情方面也不太上心,肯定不能理解有的人痴情到一定地步了,真能茶不思饭不想,要死要活的,不然咋有‘肝肠寸断’这种词儿呢。”

张止雅浏览着平板上的文献,余光瞥见沙发上蜷缩的人翻了个身,他把手里东西放到一边,说道:“醒了?都晚上十点了,给你买了点吃的,吃完了去床上睡。”

“哥,你来了……”张志平揉了揉眼睛,神情萎靡,坐起来清醒了一会,“这什么啊,你就给我买了个破汉堡。”拿起来咬了一口,“我还睡什么,没心情睡。”

“那说说吧,谁给你甩了,至于哭咧咧的。”

张志平边吃汉堡边盘算着要和他哥说到什么程度,把小先的身份全告诉他吗?还是别了……他拿出一幅画来,上面是他临摹的玻璃瓶的符咒:“哥,你看这个,你认识吗?”

张止雅扫了一眼:“和一个换魂的法术很像,但是画反了。”

“反了?那有什么用?”

张止雅道:“反了就失效了,没有用。怎么,这个和你失恋有关系?”

“没有!”张志平捏着那张纸,有点发懵,什么会是假的符咒?难道关于这个瓶子小先也在骗他?

张止雅敲了敲茶几:“发什么呆呢?你要不想说就不说了,我去睡了,明天送你回学校。”

“别。哥,那个……假如你有个女朋友吧,然后你,呃,没经过她同意就和她发生了性关系,事后她表示不会报警,这个,你觉得……嗯,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张止雅蹙起眉头,站起来挽了袖子,“你干出来强/奸这种事?”

“算、算是吧,哥!你别动手啊,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当时气昏头了,哥,疼啊……”张志平捂着脸,后悔死了,“你别打了,现在打我有什么用,你倒是给我提点建议。”

“没有建议,分了更好。”张止雅依旧面色不善,“你给我把事情来龙去脉讲清楚。”

“我是要给你讲啊,我还没说完呢你就……行行行,别瞪我了,牙都让你扇松了。”张志平把鬼的因素剔除掉,简略地给他哥讲了遍前因后果。

“他要分手,你不同意,所以就闹成这样?”张止雅确认道。

张志平有点心虚:“嗯。主要我什么都没做错,干嘛无缘无故要分开。”

“好了,”张止雅揉了揉额角,“我去找他道歉,看看情况。你也不要想着复合了。”

“哥,”张志平慌道,“你这什么处理办法啊!你不许去,我用不着你管这事了,我自己能处理。”

“你确定?”

“确定,你事务所那么多工作,就别操心这些有的没的了。”

“行,我转你一笔钱,你自己斟酌着用。”张止雅把平板收进包里,“但我还是提醒你,他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再和你搞对象,你别执念太过,再做出什么丢脸的事。”

张志平沉默好久,低落道:“我明白。”

第43章:山里的孩子十八弯(三)

吕小先做了个梦,梦到了妈妈,他已经很多年没梦见她了。

吕妈妈是个漂亮又有风韵的女支/女,她经历过的男人太多了,也有那么几个真心实意要养她的,可她全不在意,总想多玩几年,几年复几年,她渐渐老了,不再有人愿意供着她,她又是个花钱如流水的主,日子渐渐清贫困苦起来,然后,她莫名怀孕了。

一对龙凤胎。

她是多喜欢她的小女儿啊,那孩子遗传了她所有的美貌,吕妈妈想,等她长大了,就可以给我赚钱了。她那么青涩可爱,一定更能取悦客人们。这种时候让她有了宝宝,真是上天都垂怜她。

吕小先的梦从那个阴暗潮湿的下房开始,从他有记忆起他就和妈妈住在这里。屋子谈不上采光,总是灰扑扑的,一切明亮的东西都被无处不在的烟气和酒气吞噬殆尽。吕妈妈浑身没骨头似的躺在床上,恍惚中看到他进来了,便是问道:“小后呢?你妹妹呢?”

吕小先拎着从菜市场捡来的满是虫洞的菜叶,颤颤巍巍站在块大石头上,这才勉强够到灶台,他煮了水,又把菜叶子扔进里面涮了涮,端到妈妈跟前。吕妈妈抄起一个酒瓶砸在他肩膀上,嘶吼道:“我问你妹妹呢?!我说了多少遍你得保护她!”

吕小先从地上爬起来,咬着嘴唇忍疼,缓过劲来了,他面无表情地走出门:“我去找她。”片刻后他回来了,换了身脏兮兮的裙子,凌乱的半长头发也拿绳子绑住了。吕妈妈笑了,很温柔地把他抱在怀里,给他唱歌听。虽然这份宠爱不是给他的,吕小先还是忍不住有点开心,妈妈笑起来真的很好看……他不必担心这样的把戏会穿帮,只要“小后”在,妈妈永远不会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儿子。

其实如果事情一成不变地发展下去,他也许可以忍受这样子的生活。如果妈妈没有强迫他和那个恶心的男人玩,他是愿意一直单方面爱着她的。毕竟除了她,他一无所有。

吕小先睁开眼,过了好久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醒了。他的梦从不光怪陆离,向来细节逼真、逻辑完美,让他总是分不清哪里才是现实。

三周后,体育馆。

杨婉晴靠墙做站姿练习,扭头对身边椅子上的人说道:“我早告诉你他力气很大了,上次捉迷藏游戏我在铃舌里放了苦无虫,他直接把那玩意捏爆了。你啊,无论别人说什么都不信,非要自己亲眼所见,亲身感受。”

张志平没接她的话,只是问道:“你究竟什么身份?”

“我?其实我有阴阳眼,本来我是打算和你合作的,不过乱七八糟发生这么多事,我看还是算了吧。你根本也不信任我,现在也一样。”

“抱歉。”

“你在为谁道歉?”

“……”

“我知道你今天来干嘛,提醒我不要再和吕小先对着干,你放心,他不来招惹我,我就不会再去搞他。这也不是我的意思,是琪琪说的。至于上次偷你的血,我没觉得自己做错,你也不要指望着我说对不起。”杨婉晴叹了口气,“我上场了,你请便吧。哦对了,我今天来的时候看到吕小先了,他应该还在体育馆里。”

张志平立刻站了起来:“在哪?”

“我怎么知道。”

吕小先在羽毛球馆。张志平找到他的时候正看见他和一个女孩子对打。

那女孩是王悦,上次去基地实习的时候她就发现班上这位学霸其实也没那么不好接近。她一直想约他出来玩,可吕总是和张志平不离左右,还好这段时间他们两个貌似有了矛盾,上课下课都不在一起了,王悦趁机鼓足勇气请吕小先来教她打球。当然,她鼓足的勇气也没多少,因此还拉了个朋友z来壮胆。

“你不要往我在的方向打,目的是不让我接到球,你这样……”吕小先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走到网边对王悦说道。

“好的好的,我总是忘记了……”王悦心想自己真是笨死了,忽然她察觉到好像有人看着这边,偏头回望过去,她惊讶道:“哎,那个是不是平哥呀?”

吕小先还没来得及阻止,这姑娘就伸直胳膊猛挥两下,把人招了过来。王悦干完这事顿觉后悔,她应该假装没看到才对啊,再说万一他俩真有不愉快……

Z以为要双打,也凑了过来:“这帅哥谁啊?”

王悦道:“呃,我同学。”

吕小先礼貌地笑:“我室友。”

“噢,你带拍子了吗?”z打量着张志平空空如也的双手。

“不好意思,我不是来打球的。我有些话想单独和小先说。”

“啊?你俩不是室友吗,有什么话……”z被王悦拉住,没再说下去。

吕小先将球捡起来:“那今天先到这里吧,我也累了,下次再约。”

王悦点点头:“那我们先走了。今天谢谢你啦……平哥再见!”

张志平带着吕小先去了一楼的冰淇淋店,开门见山道:“你什么时候回宿舍住?”

“你搬走之后吧,不然我没安全感。”吕小先挖一勺冰塞进嘴里,冷气直通肺腑。

张志平盯着他球拍上缠着的手胶,低声道:“我不会再做那种事了。”

“嗯。”吕小先从嗓子里发出沉闷的一声,懒洋洋道,“不太信……好了,其实不回宿舍和你也没关系。我说过一笔勾销,自然不会再计较这些。只是外面租的房子很舒服,还不限电,我干嘛要回去。”

张志平没再说什么,吕小先也沉默着吃掉了所有的冰粥,然后他站起来说道:“很甜,多谢款待。”说完便离开了。

第44章:山里的孩子十八弯(四)

吕小先回到校史档案馆学习,面前铺着一张许久未动的卷子,他的思路飘到了和张止雅的那场对话上。他是在回家路上被这位突然出现的自称是张志平哥哥的男人堵住的,那人很客气地请他去车上坐一坐。吕小先去了,然后见识到有人能把威胁的话说得这么公事公办。

张止雅不知道是赶时间还是原本就是这样的性格,开门见山地扔给他一张照片,上面是佝偻着身子的老女人。吕小先粗略看过:“你把我的身份调查得很清楚。”

“拍照的人中了蛊术。”张止雅道。

吕小先放下照片:“外婆脾气很大,你们不该惹她的。”

“你会解除办法吗?”

“会一点。”吕小先道,“拿煮熟的鸡蛋滚一遍全身,再喝半碗银耳汤。如果没用我就无能为力了。”

张止雅沉默地盯了他一会儿:“你倒是很好心。”

吕小先判断不出他是真的在夸人还是在讥讽,也没深想,只道:“没别的事我先走了。你尽可以放心,我对你弟弟没兴趣了。不过你若还想给他报仇,我也奉陪。”

“我没有时间做那种无聊的事。”张止雅锁了车门,忽然说起不相干的话,“真正的温柔,是无论经历怎样的磨难,都仍然不会先以恶意去揣摩别人。”

吕小先皱起眉头:“心灵鸡汤?”

“阿平和你我不一样,他是个温柔的人。他还会找你的。”张止雅说话的声音宛如机器,“你最好期待着他能来找你,如果他不管你,可是没人能再护着你了。”

吕小先笑道:“你不是觉得无聊么?”

张止雅没再理会他,只打开门锁,示意他可以自行离开了。吕小先看了他一眼,推门下了车。

到了学期结束张志平也没再单独出现过,以至于吕小先完全忘记了这一茬,然后他在火车上意外看到了对方。

那列火车是唯一通往吕小先家的偏僻山沟附近的k字头车,中途又经过数个大站点,向来票子供不应求,吕小先别无他法,只能买站票。

比站一路更受罪的是,和摩肩擦踵的人们挤着站,整列火车宛如罐头盒子,混杂着烟味酒味泡面味以及人肉的恶臭。上了车就被拥堵的群众困在了车厢连接处,吕小先看到张志平来到他所在的地方时相当吃惊。连无所不能的售货小推车都偃旗息鼓,这个人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当真匪夷所思。

张志平很顽强地挤到他身边。吕小先沉默地看了他一会,才压低声音问道:“你还有完没完了?”

张志平听他语气生硬冷淡,虽预料到了这个情况,他的心情也还是不免低落了几分:“我想去你家里……”

“不欢迎。”吕小先道,“下一站还有半个点,你直接下车吧。”

“小先,”张志平放缓声音,是个好好商量的态度,“你不要赶我走,我只再缠你这一回了,算是分手旅行好不好,你答应过会带我去玩的……”

他们两个虽然声音不高,但还是引来了周围乘客的注目,吕小先并不在意,又沉默了片刻,他妥协道:“我家在山里,火车加汽车要五十多个小时,你能撑住就行。”

张志平眉头舒展开:“能。”

话虽如此,其实还是很难熬的。在人口密度异常的车厢上,每个人的精神都有些焦虑紧绷,而大家硬捱时间放松下来的方式也不一样,有人没完没了地拉人聊天,有人一刻不停地塞东西进嘴里,有人一根接一根地吸烟——恰好在车厢吸烟处,能很方便地扔烟蒂。待到经过某个站点后,人们更加绝望了,上车的人远多过下车的,甚至有那么几个企图趁停车间隙下去透口气的人差点回不来了,乘务员在站台上大声地叫嚷着往里走往里走。

张志平趁着乘客流动,推着吕小先挪到角落处,又拿出纸抽将车窗上化开的冰水擦净了:“你累了就靠墙歇会儿。”吕小先心想有什么可累的,每年还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但他见张志平很费力地挡着挤来的人们,企图给自己营造一个相对舒适的环境,便没有开口说出这话。

终于到达目的地后,张志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再待下去,他恐怕要发疯。

吕小先瞥了他一眼:“还要倒三次大巴,你受不住趁早回去吧。”

张志平摇了摇头:“我不回去。大巴起码能坐着,应该不会很辛苦。”

然而他又错了。大巴倒是解放了腿脚,却对屁股不太友善。等到彻底下车后,张志平觉得自己好像刚挨过一顿胖揍,全身又僵又疼,拖着步子跟在吕小先后面,他第一次正视了对方比自己体力强的事实。

眼下他们正走在乡间杂草丛生发酵着羊粪的小道上,夜幕降临,四下都寂静极了,只有寒风刮着脸庞。张志平琢磨着想说点什么,可还没想出妥帖的话,吕小先就停下了脚步:“到了。”他解开木栅栏上的铁丝,院子里立刻响起狗吠声。张志平一下子有些紧张,见了吕小先的父母,他该怎么表现呢?

然而屋子里黑漆漆的,连一盏灯都没有,张志平跟着吕小先走,越走越困惑,这家里没人么?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这房子阴森森的。一个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出现了:“你带回来的什么人?”

吕小先道:“外婆,是我同学。”他略侧过身,拉住张志平的手,加快了脚步。张志平还在回想刚刚吓到他的声音,稀里糊涂地被拽到了某一间屋子里。啪的一声,电灯打开了,发出昏暗的黄光,他下意识眯起眼睛,适应过来后又被塞了几件衣服。吕小先指了指旁边的门:“那里是浴室,不过只有冷水,去洗澡,洗完穿上你手里这些。”

张志平莫名其妙:“我有带换洗衣物。”

“我外婆养蛊。”吕小先冷着脸道,“你想被虫子吸干血就穿你自己的吧。”说完他头也不回离开了。

张志平愣了片刻,乖乖拿着衣服进浴室了。寒冬腊月,洗完凉水澡后,他哆嗦着出了来,一时不知道去哪,便环顾四周,观察起所在的房间来。这个屋子好像是个书房和仓库的结合体。张志平绕过一堆不知道装了什么的纸壳箱子,径直走到一个大书柜前,伸手从上面抽出来一本横着放的。

却原来不是书,而是个笔记本,本子的页面都泛黄了,脏兮兮的,里面的字也不干净,歪歪斜斜,中文和拼音混在一起,还有被手蹭开的油墨的痕迹。

一本日记。

张志平本无意窥探别人隐私,可他随手翻开的这一页上所写内容着实有些诡异,他没忍住,捧着本子读了起来。最开始是很琐碎的记账,后来偶尔会加上一句当日感想做结尾,大部分是关于“妈妈”的,看起来妈妈似乎精神有些问题,时好时坏,再往后感想的内容多了起来,夹杂着对某个人的谩骂,似乎是个男人……张志平重新翻到了他第一眼看到的那句话,“该消失的人终于消失了”,这之后的内容不再具有逻辑,全是些意味不明的东西,直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两个字,“天地”。本子用到这里,只使了一半,可是后面的确没其他内容了,唯有空白。

张志平对着“天地”两个字发愣,一只手忽然从背后伸过来夺走了本子。他吓一跳,转过身去,是吕小先。

吕小先把本子合起来,扔抽屉里面了:“晚间你和我睡东面的小屋,出门右拐第一间。”

“哦……”张志平犹豫道,“我应该先和你外婆问个好吧?”

吕小先没理他,进了浴室去。张志平独自站了一会,出了这个小书房,外面全部漆黑一片,他啥也看不着,又不了解吕家的结构,只好放弃了去见老人的想法。打开手机灯摸索着进了东屋,他磕到了一米高的大石头上,张志平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玩意貌似就是传说中的“火炕”了。炕很热,是被烧过了的,上面铺着两床被褥,张志平挑了一个,钻进去躺下了,他奔波许久,非常疲惫,虽然身上的衣服有点偏小,虽然想等吕小先回来和他说说话,但是一沾枕头,他不受控制地睡着了。

不知道几点钟,张志平醒了过来。他感觉身上有什么东西在爬,迷糊片刻,他忽然想起蛊虫一事,吓得立刻清醒。手忙脚乱弄掉裤子里的虫子,张志平睡意全无,心率直逼身高。犹豫半天,他轻声问道:“小先,你睡了吗?”

本是不抱太大希望的,可当真得到了回应:“你翻来覆去个没完,早把我吵醒了。”

张志平窘迫道:“抱歉。”他又想起那本日记来:“那个日记……是你的吗?”

“算是吧,你这个人怎么不长记性,居然真的好奇,不怕我故意让你看到那东西吗?”

张志平道:“你没有必要再骗我……是我硬要跟你回来的。”

吕小先心里忽然冒出无名怒火,他冷笑一声,阴恻恻地开口道:“你该不会以为我这么坏是因为有个悲惨的童年或者有什么说不出口的苦衷吧?我小时候的日子的确不怎么好过,但即便出生在富贵人家,最后我还是会变成现在这样,一个人骨子里的东西是改变不了的。是,我没再去找杨婉晴的麻烦,不是因为我心软了,而是因为我越是什么都不做,她越要提防着我发难,这样不是更有趣么?我没有在学校里杀人,不是因为我守护着什么做人的底线,而是因为太麻烦。再说人死了,就不会恐惧了,我的快乐也没了一半。你真以为我没动过刀子么,我弄死的第一个人就是我的妈妈。”吕小先坐起来,冰凉的手指掐在张志平的脖子上,恶狠狠道:“你在我眼里并不比别人多什么,我很后悔玩这一场,你太烦人了。识趣的话就赶紧滚,留在我身边,哪天兴致来了,我不介意让你淌淌血。”

张志平没说话,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吕小先回到自己的被窝里,很烦躁地睡了。

第二日是个大晴天。房子虽然采光不好,却终归是比夜里亮堂许多,可惜气氛依旧渗人。张志平窥得吕奶奶真容,很有礼貌地向她老人家问好,然而无论他说什么,老太太都拿他当做空气。张志平笑得越发尴尬,最后只得放弃,跑去院子里逗狗。

狗中午吃了一大盆虫子,张志平失去了唯一的伙伴。他毛骨悚然地抢下吕小先手里的厨勺,后者似乎忘掉了昨晚的恐吓,没表示反对,只蹲在旁边给灶台添柴火。

烟熏火燎之中,吕奶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举起拐杖砸在吕小先背上,差点把外孙子打进火里。张志平目瞪口呆,他以为这位老人只是不好亲近而已,没想到脾气差到居然动手打人,眼看她又举起了粗粗的拐杖,张志平不及思索,下意识伸手去阻挡,哪里想到老太太一把子邪力气,竟是给他的手抽得红肿了。

吕小先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抢过那拐杖扔进了灶台里。

吕奶奶指着他,气得发抖,声音也像破了的风箱:“好、好……你妈是婊/子,你和她一样贱……一样贱!”她咒骂着离开了。

张志平皱起眉:“她怎么动手打你?疼不疼?”

吕小先没回答问题,弯腰去看锅里的菜,果然又爬了虫子,他把大锅盖扔台子上:“出去吃。”

吕小先带着张志平进了别人家地窖里,其中有腌制的各种小菜,辣白菜为主,他拿盒子装了许多,又顺手摸走几个土豆。

张志平晕头转向地跟着他,都回到家附近了才意识到不对劲:“你偷人东西啊?”

“爱吃不吃。”吕小先把土豆埋进火灰里,搞熟了分成三份,端了其中一份放外婆炕上了。吕奶奶面朝墙躺着,不理他。他也懒得说话,搁好就转身走了。

晚间依旧是凉水澡。张志平盯着自己手上的伤口,忽然想起来刚开学的时候他看到吕小先背上的红痕,还很奇怪他怎么搞的。

原来是被打的。这祖孙两个的关系太奇怪了。不过就算他去问,估计小先也不会告诉他原因。张志平叹了口气,忽然觉出心力憔悴、走投无路。

今夜的虫子比昨天更猖狂,被子捂得多严实都能让它们找到缝隙,张志平根本无法入睡,不停起来捉虫,甚至开始思考放血驱虫的可行性,不过他的血……应该只对鬼魂有效果,要是放出来反而吸引更多虫子可就真精彩了。

在第不知多少次翻身的时候,被子被人掀开,冷气灌了进来,张志平觉得脖子一凉,却又有温热的吐息覆盖上来。

吕小先从后面抱住了他,不耐烦道:“别乱动……很吵。”

张志平果然不动了。真人的气味比衣服强出许多,虫子们不得不绕开家里的煞神。

过了约摸一个小时,张志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扣住了吕小先的手指。

吕小先半睡半醒中口齿不清道:“我说了别动。”

张志平转过身来把他搂进怀里,他有很多话想说,可句句都怕出错,因此最后也没开口。吕小先烦躁地啧了一声,没精力再起来和人吵架,只好随他去了。

第45章:山里的孩子十八弯(五)

张志平醒过来时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人,他怅然若失地呆坐片刻,便见吕小先抱着一捆树枝携着满身寒气回来了。

“今天烧热水了。”吕小先边往炕底塞树枝边说道,“上午我要去后山捡点柴火,你去吗?嫌冷就待屋里。”

“去!”张志平连忙回答,“我可不敢和奶奶独处。”

吕小先站起来,似乎是笑了一下,可惜转身太快,没有看清。张志平很利落地洗漱完毕,随便吃了两口,套上羽绒服便跟着吕小先出门去了。绕是已做好心理建设,他依旧被袭面的凛风激得猛一个哆嗦。

后山离小屋子极近,两人步行十几分钟就来到了山底。山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雪,远看银装素裹分外漂亮,宛如画卷,真正走进画里却是一脚一个大窟窿,寸步难行。

张志平艰难地踩着吕小先的步子,好容易才跟住了他。具体的工作倒是并不繁琐,只需要挑拣合适大小的树枝扔进筐里。忙活三个多小时,吕小先终于松口说差不多够了。

张志平眼尖地搞到一块大石头,跑去坐下了:“歇会再走成吗?”

吕小先把筐扔地上,坐到他旁边,抬头望着天空:“山沟里是不是很无聊?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觉得时间漫长极了,太阳升起来就总也不肯落下去。”

张志平难得听他讲自己的事,追问道:“你来的时候有几岁?”

“记不清。”吕小先忽然站起来,“你在这里等我,我回去拿点东西。”

“哎……”张志平拦他不住,只好纳闷地留在原地。他暗自想着,小先今天的心情好像还不错,是个肯讲道理的模样。说实话,他真是有点害怕那家伙动不动发疯。

吕小先带着铁锹和两块大木板回来了。张志平起身帮他接过来,不明所以:“这是?”

“荒山没什么玩的,我搞一条路出来,我们滑雪吧……就坐着木板车从山头滑下来。”吕小先说着已经开始往上爬,边回头嘱咐道,“那后面有刀片,你仔细别割着手。”

张志平把木板翻过来一看,果然嵌了两条薄薄的铁刃。

吕小先的动作很快,不多时就雪拍得严实了,铺出一条路来。两个人站在山头,往下一望,整条雪路又长又陡。张志平没玩过这么简易又刺激的游戏,心里有点兴奋,迫不及待地把木板车摆好了,他一屁股坐在上面,还没来得及调整坐姿,就不受控制地出溜了下去。吕小先心中一跳,连忙也坐下跟上,迎着风喊道:“别回头!你看着前面……”

可惜还是晚了。张志平万没料到冰雪与铁片会摩擦出如此疯狂的速度,路又并非是完全平滑的,在经过某一略坑的小弯段时,他控制不住方向,身子一歪,直接翻车撞到了旁边的树上。吕小先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他,人没救到,反而自己也滚过去了。

树受到两个成年男性的大力撞击,狠抖一下,抖落了枝桠处积着的大团的雪,恰好砸在两人头上脸上。互相瞪着眼睛静默两秒,他们狼狈地笑出了声。

吕小先很少这么开心地笑过,几乎有些肚子疼了:“你跑那么快干嘛,我还没和你说这玩意怎么用呢。”

张志平无辜道:“我没想到它这么滑。”

“应该拿纸壳子,那个会慢一点。”吕小先心情复杂地眼看爱车独自滑到了坡底,他无奈地站起来打算拍拍身上的雪,却冷不丁被人拽了回去。

“你……”跌到张志平腿上,吕小先看见对方的眼神,忽然忘了要说的话。

“小先,别和我闹脾气了。”张志平给他拂去发顶的雪,拿出了十二分的真诚,“我是真的喜欢你,回来好不好,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吕小先听完他这话,扯动嘴角笑了:“以前?还想被我骗吗?你真奇怪,你是不是有那个什么斯德哥尔摩呀。喜欢我……呵,喜欢我坏得毫无人性还是什么。你忘记了那些被我折磨过的人,还是说,你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能得到我温柔对待?真要在你身上捅过几刀,你才肯相信你对我来说并非多么重要的人吗。”

“你不会捅我的,你怕我的血。”

“……”

张志平拉开外衣链,扯过吕小先的手塞进怀里:“就是因为你害人,我才要把你绑到身边。你想使什么坏,冲我一个人来就好。”

吕小先很不客气地将手从他后腰处伸进毛衣取暖,侧脸贴着对方胸膛,他嗤笑道:“觉悟真高啊……你心跳好快,我有点饿了。”沉默了片刻,他又开了口:“平哥,理智一点,我们各走各的路,对谁都好。我答应你,在你毕业之前,我都老老实实的行了吧,正好我要准备出国的事情,你也能和家里也有个交代。”

“出国?你还想去祸害世界人民,不行。”

吕小先目光冰冷,直起身来:“你别给脸不要脸。”

张志平将他摁回怀里:“那你去也行,得带着我。”

“你他妈什么毛病。”吕小先心烦死了,“你根本不是喜欢我,你只是求不得的反叛心理而已,真在一起了早晚会消磨掉这种感觉。再说爱情讲究灵肉合一,这两样东西,我哪个都不可能给你!”

“你不给,我给。你想上我,我无所谓,你若依旧不愿做那一桩事,就不做,我自己也能解决。”张志平叹了口气,“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喜欢你了,那样也很好,我就喂你喝血,毒死你。”

“……”吕小先心中的焦躁奇妙地平复了下来。他其实不能相信有人无条件对他好,并非觉得那是痴心妄想,因为根本不会去想,只是单纯不信。听到威胁的、恶毒的话他反而更加安心些,好像一切事都还在正常的运转之中。

两个人没再说话,只沉默在满地银白中。过了不知多久,吕小先察觉到张志平冻得僵了,本能地在哆嗦,他把手抽出来,帮他拉好衣服,站起身:“我不怕冷,用不着你献殷勤。起来啊,看我干什么,地上那么凉,拔屁股好玩?”

张志平借着他手上力道站起来。

吕小先懒得看他毫无血色的脸和发白的嘴唇,心想,傻逼。他转身往山下走:“回家。冷也不知道吱声,白长个嘴。”张志平跟着他,小声辩解道:“我怕过了今天,你心情一差,又不让我碰了。”

吕小先顿了顿,没接他这句话。行至山脚,他才又开口道:“你和我谈感情,也许是想让我变好,但请不要白费力气了,我做很多坏事并不是因为我不知道好赖,而只是因为我乐意,别人的恐惧让我感到愉悦。

很多研究表明,杀人犯身体里的激素或者大脑的结构与众不同,其实也没什么不同,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兴奋点,本来并不值得讨论,但我这种人,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伤害了某些人的利益,所以成为了你们所谓正常人的讨伐对象。那也没什么关系,我不在乎。

平哥,我讲这么多,你该明白我的意思,我没觉得自己做得很对,但也从不认为我做错了什么。你永远不可能改变我的,你想给我的,都是我不需要的。即使现在这一刻,你的所作所为也没让我感动或者怎样,只是觉得有点烦。”

“我没打算改变你。我的一切举动,也不过是为了我自己开心。”张志平忽然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玩意来,“喏,拿着。”

吕小先接过来看,是个金属U盘,表面绘制有一个滑稽的稻草人——有机菜田实习那次路上遇到的那个。吕小先很仔细地欣赏了一会儿,感叹道:“你居然能找到原图。”

“再去那里拍一次就好。”

吕小先抬头看他一眼:“这里面什么啊?”

“我录的歌,九十九首,给你的……新年礼物。”张志平笑道,“再有一个礼拜就过年了,我来包饺子,你要吃什么馅的?”

“过年?你还要留在这里过年吗?”

“嗯。你不给我个准确的答复,我可不敢走。想一想我也是很命苦,活了二十多年拢共只追过你一个人,追两次不说,还一次比一次艰辛。”

吕小先没搭理他,心想滚吧,你他妈上次追的是我还是阴阳眼以为老子不知道吗?他的手指在U盘上摩挲两下,最终还是把小玩意装进口袋里了。

张志平没能如愿留在吕家过年,腊月廿六这天,吕小先很早就把他叫了起来,塞了个信封给他:“赶紧穿衣服洗脸,弄完了我带你去路口等大巴。”

张志平还迷糊着:“嗯?困……我再睡会儿。”

“别睡了。”吕小先猛地掀开被子把人冻了个半死,“那车没正经到的时间,得早点去。”

张志平委屈得快哭了,哆嗦着穿毛衣:“什么情况,你赶我走啊?不都说好了吗,我这一走,那饺子……”

“全世界就你一人会包饺子了?哪有过年不和家人在一起的道理。我没认识你的时候每年都活得挺好,用不着你操心。你磨蹭啥呢,利索点!”

张志平把被褥叠好,堆到墙角柜子里,这才想起刚才貌似放下了一个信封,他找到它弯腰捡起来:“这是什么?”

“别拆。”吕小先攥住他手腕,“回去除夕晚上再看。”

张志平愣了愣,笑道:“这么神秘?不是情书吧……喂,你还没告诉我到底要不要和我再续前缘呢,我这都问第多少遍了,小先?宝贝儿……”他追着人下了炕,一路磨叽个没完,刷着牙都能呜噜呜噜讲话。

吕小先忍无可忍道:“你给我闭嘴吧。我真是怕了你,你回去拆开看了就明白,我的意思全在上面。”

“别呀,我哪能等那么久。你现在告诉我吧,不然你读给我听好不好。”张志平恢复嬉皮笑脸的样子自然是有原因的,最近几天他觉得吕小先对他的态度和缓了许多,便按捺不住地开始蹬鼻子撒欢。

“不想打架就闭嘴……你快把东西都收拾收拾,全装好了,别落这里。”

两人提着包出门。吕奶奶沙哑的声音追着他们的脚步:“小杂种你有本事别回来!个白眼狼,养不熟的崽子……”

走得远了,张志平问道:“你外婆怎么又骂上你了?”

“不用理她,她以为我和你跑了。”

“……”张志平依旧忧虑重重,“我走了,她再打你怎么办?”

“打不死。”吕小先漫不经心道,指着前面不远的一座小房子,“那是个卖店,你想买面包什么的就进去看看,注意点保质期。一会儿车来了也停那里,你上去就行,剩下怎么走我发你手机里了,按那个来,差不多晚间就能到火车站。至于火车票,最近春运高峰期,不一定能买到,你可以先去t市,从那转车比较方便。”

张志平傻眼:“你不送我到火车站啊?”

“你是缺胳膊还是少腿?”

“不是,小哥哥,虽然你掉马了,也没必要冷酷得这么真实吧!”

握紧了揣在兜里的手,吕小先勉强说道:“路上注意安全。”

张志平笑眯眯:“好嘞,不会出事的,我还等着回家拆信呢。哎,你这就走了?你陪我等到大巴来了再回去还不成吗?”

硬拉着把人留下了,张志平兴致勃勃跑小卖店里买了包辣条,以大无畏的精神徒手投食,冻得手背通红,手指发紫。吕小先拿他没辙,很不情愿地吃了半包,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看保质期了吗?”

张志平:“……”卧槽,真打架他现在可不一定有把握能全身而退。很标准地笑了一下,他叼一根辣条进嘴,含糊道:“看了看了。”而后三两口风卷残云般吃光,将包装袋扔到旁边纸壳箱子里:“车怎么还不来呢?太冷了。”

吕小先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志平嘿嘿笑了笑:“小先,你给我捂捂手吧,据说帽子下面那块很热乎。这动作太傻了,我以前都不好意思做,不过反正这里又没人……”

“行了,你哪那么多废话。”

张志平被骂得挺开心,挪到吕小先身后,他张开双臂伸出手分别插进对方兜里,握住了藏在其中的另两只手。吕小先愣了愣,没说什么。附在他耳边的人哀怨地撒娇:“宝贝,人家不想离开你嘛,我都和我家人说过年不回去了。”

吕小先不为所动:“那你又出现了,他们一定很惊喜。”

“先哥哥,你就不想我陪你跨年吗?”

“我听见汽车声音了,应该马上到。”吕小先挣脱开他的怀抱,转过身去,“……你在害怕对不对?怕我又反悔了,怕再见面我又不理你了。”左手滑到对方的后脖颈上,吕小先忽然用力逼迫面前的人低下了头,重重地在那张干燥得有些破皮的嘴唇上吮了一下,他半退开,问道:“这个保证够了吗?”

张志平觉得嘴里更辣了,他慢两拍地不确定道:“你刚才,亲我了?”没等人回答,他就一把搂住了吕小先,勒得死紧:“操他妈,爱谁走谁走,我不走!”

“那你把信还给我。”

“……啊?没第三个选项么?”

讨价还价半天,张志平还是没捞到好处,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那我给你打电话你记得接啊。”

“初一再打,屋里信号不好。”吕小先看着大巴车渐渐消失在视野内,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掏出手机拨打了营业商的号码。

张志平回到家的时候,精神依旧是亢奋的。彼时张止雅正在客厅吃水果,见他开门进来有些吃惊:“不是说不回来吗。怎么,已经把人哄好了?”

“哥你小点声。”张志平生怕他爹听到事情真相,连忙做着噤声的手势。

张止雅将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怕什么,父亲已经知道了。”

“什么?”张志平变了脸色,“你说的?你怎么这样啊,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哥!你都说啥了?”

“我说我上次去见你,实验室的工作是挺忙的,春节不能回家也正常。”

“……”张志平没好气地抢过他哥手里桔子吃了,“你真行,多大个人了还耍我玩。”

“我只是有点好奇,怎么有人指责我瞒着父亲去工作时义正辞严的,结果自己骗起他来倒是不生疏。”

“咱俩的事性质能一样吗……”

张止雅又剥开两个桔子放在托盘上:“不说那些了。你回来正好,爷爷在金沙滩养生呢,你明天接他老人家去。”

“行,”张志平敷衍道,“真服了,屁股都没坐热就开始给我安排任务。”

张爷爷年纪挺大,但或许由于从二十多岁就开始过着养老生活,他精神一向抖擞。张志平驱车赶到时他正在垂钓。

蹑手蹑脚走到爷爷身边坐下了,张志平也拿起个鱼竿,放了饵扔进冰窟窿中。

“大孙子来啦?”张爷爷笑呵呵,一扭头看孙子脸色凝重,忙问道,“什么表情!有话和我说?”

“嗯。爷爷……我最近做了一件事,可是……”张志平不知要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想了想说道,“我选的路是遵从我的本心的,但我觉得很不安,也许这样并不对。”

“你害怕未来会后悔。”

“后悔?”张志平茫然地重复了一遍,“可能吧。爷爷你做过后悔的事吗?”

“废话。我活了好几十年,没后悔过,岂不是活成妖精了。”张爷爷翻了个大白眼,“最后悔的就是当初结婚生孩子,不然现在也没你在我跟前聒噪。”

“……爷爷,我和你说正经的呢。”

“行,你爷爷我最近学了点算命先生的本事,就指点你一下。你先给我说说,你问的这事,是前程呐,还是姻缘呐。”

张志平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姻缘。”

“姻缘好,这个姻缘,我还没学。你还是问前程吧。”

张志平气馁道:“算了,爷爷您还是安心钓鱼吧,我不说话了。”

张爷爷仿佛没听见:“大孙子,你可知道爷爷为何丢掉了祖传的手艺?”

“您都说过八百回了,因为……”

“不是以前说那个,那是拿来骗你爸的。”张爷爷挥了挥手,“其实啊,是我年轻的时候和一个小姑娘斗法,结果输了,一气之下这才扔了饭碗。幸好咱家祖传的银子也够多,才能让我挥霍到这把年纪。你问爷爷有没有后悔过,后悔的事当然是千千万,但很多过了几年都忘了,唯有这一桩,我总记着,如果当时我不骄不躁吃一堑长一智,好好追人家小姑娘,你现在可能就换个奶奶了。哎呀那丫头,身材又辣,脾气又暴,啧啧啧,不说了,说了你个给也领会不到。”

“?”张志平本来心情紧张地在认真倾听,因为怀疑爷爷是在后悔没坚持捉鬼,辜负了张家列祖列宗,结果闹半天老头居然在追忆青春悸动,他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没了我奶也就没我!新学的网络词汇别乱用好吧,浪费感情,我还以为你后悔天天玩呢。”

“你还小,不懂天天玩有多开心。”

“……”张志平没脾气地站起来,“爷爷懂得最多了,咱回家吧。昨天阴天,鱼都跑底下去了,您钓不着的。”

除夕夜。

张妈妈心情好,又有小儿子打下手,整整包了十种馅的饺子。张止雅也很识趣地没触他爹的霉头,一顿团圆饭吃得其乐融融。饭后大家围在一起看电视守岁。

张志平惦记着书桌上的信封,也惦记着给吕小先拜年。他美滋滋地想,自己这次这么乖,当真熬到过年才打电话,少不得要讨点好处。渴望讨来的好处太多了,张志平越想越是口干舌燥地沉不住气,便以包饺子累了为由溜回卧室。

沐浴焚香后拆开信封,他从里面取出一张纸来。却并非是信,而是一幅画。水彩画,一只黄色红斑点的蝴蝶向着太阳飞去。它一半翅膀绚烂夺目,另一半却是被烤成了焦炭颜色,像是……像是熔化在了骄阳中。

张志平呼吸一窒,倒不是这画多么令人惊艳,而是他忽然有了十分不详的预感。他掏了两次,才从裤兜里拿出手机,噼里啪啦地输入了吕小先的电话。

仿佛噩梦般的,里面只有机械空洞的女声不断重复着传来:“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张志平很听话地按那女人所说去核对,核对了一遍又一遍,一夜又一夜,一年又一年。

直到他终于是累了,倦了,分不清到底谁才是蝴蝶了。

正文完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