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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论失宠是如何练成的 上——以适

文案:

柏子青觉得自己死的真特么冤枉!!!

PS加粗:还是六月飞雪的那种

名门贵族出身,他是被宰相捧在手心长大的天才少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传奇公子;

不料一入宫门深似海

一生淡泊名利爱自由的著名宫廷调解员,最后竟替身成了被人人唾骂的祸国倾城,还被赐一根白绫遗憾了结此生。

柏子青梦回前世,想起赢粲的温柔宠溺,好脾气如他,也只能呵呵地表示:不是他看不穿,而是某人的演技太高明!

重生在出嫁的起点上,万事从头开始。既然入宫是免不了的宿命,那么他柏子青就此对天发誓——

多做好事积善德,防火防盗防赢粲

争宠这种高难度的活儿,他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排雷如下:

1、架空设定+不必认真

2、慢热HE+很慢,很HE

3、架空向1V1+|喜欢是两个人的事

4、大概不是什么正经的重生文+|可能根本就不正经

5、偶尔金手指出没+|可能根本没有金手指

6、重点↓↓↓↓↓↓↓↓↓↓↓↓↓↓↓↓

有时候,时间对于混沌的导向不起作用;定数与变数之间,常常适得其反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重生 成长

主角:柏子青,赢粲 ┃ 配角:方璟 ┃ 其它:不爱宫斗的小白脸都只能混吃等死

第1章

“小哥!!三郎!!柏子青!!”双手放在嘴边大着嗓门儿领着侍女从柏府东门喊到西门的柏念仰着头,对院中那颗大冬青树踹了几脚:“小哥!你还不快些下来!阿爹都找你半天了!”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啊!六小姐啊!您可悠着点!我们少爷可经不起这个!”先扑上去的则是树上那人的贴身小仆素问,他扶着树,吊着嗓子颤颤巍巍喊了一声:“少爷!该下来了吧?”

柏子青统统不理,就当没听见没看见。

柏念是当朝宰相柏舒的老来之子,虽不是正室所生又是个女儿,但从小还是被她的生母捧在手心里长大,脾气难免有些骄纵蛮横。只是她年纪还小,未及笄,柏家男丁多,几个哥哥不仅弟控还妹控,最疼的就数柏念和树上的三郎子青了。

柏子青正坐在半树高的枝桠上眺望京城远方出神,其实柏念晃着裙摆到树下时他就发觉了,只是不想动。悠悠向下瞟了一眼模样稚嫩的小妹和同样年幼模样的素问,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真是怀念啊……

都说寄蜉蝣于天地间,渺沧海之一粟。近来的柏子青总是神色抑抑,和柏府的张灯结彩张罗喜事的模样大相径庭。全府上下都知道柏舒找三郎必然是与他入宫之事有关,却也都好奇地很。

原先答应的好好的柏三郎,怎么忽然就不愿意了。

其实在这桩婚事中,柏府不愿意的人也是一抓一大把。从柏子青的长兄到长平公主,都实在不能接受把心肝宝贝一样的子青送入宫廷。长平公主甚至领着同样喜爱柏子青的一众夫人与柏舒闹绝食,愁得这位当朝一品的宰相大人也好几天食不下咽。

公子世如玉,白璧无瑕。柏家三郎子青,真真是风华绝代,珠玉在侧,未有伦比。

而此时,未有伦比的柏三郎枕着手攀靠在那棵“神树”冬青上,正烦躁的不行。他这一世,顺风顺水的日子过惯了,还未曾想居然遇见这般骇人听闻的事——

他做了一个梦。

或者说,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梦。

柏子青看见了自己这短暂而急转直下的命运,他栽在一个人手里,最后被迫用一尺白绫在殿中一棵枯萎的冬青木上了结性命。

生因冬青,死也归于冬青。

惊醒后他吓出半身冷汗,正待缓口气时竟又发现这只梦具有不可思议的信誉度。所有既发生将发生的事情都与他梦中相差无几,例如,梦中来找他的人依然是柏念,只是他当时在水榭亭旁喂鱼,听到阿爹找他,还兴高采烈地撞在了柏府挂在回廊转角的一只将挂的的大红灯笼上。

想想自己濒死时的无奈与绝望,换了路线却依然撞了灯笼的柏子青无奈揉揉额角,改道去了庭院中,企图通过躲起来的方式假装自己不存在。

凭什么他赢粲是当今的皇上,就能想干嘛就干嘛,胡作非为的?

有没有人可以管管?

细说回来,柏子青的出身,是当年这京城最值得被人称叹的一桩奇事。

柏舒这宰相的辉煌宅邸是先帝御赐,就在皇城边上,与一众达官显贵的皇家子弟聚在一处,占地面积极其吓人。而柏家大夫人是皇上极为疼爱的亲妹妹长平公主,嫁给柏舒二十多年一直未有所出。

那年酷夏,一位自称是华山修道的道士路经柏府,敲开了门。长平公主生性温和善良,以贵客之礼厚待于他,那道士临走时指了指庭院中一处空地,反复嘱咐长平公主将植一棵金华寺的槐树至此,次年便能获有子嗣,且其子有凤凰之相,日后必将名满天下。

但那时的长平公主已近三十五岁高龄,且不说她这把年纪有没有那个心思与力气再去想子嗣的事情,就是那朝内香火最为旺盛的金华寺,也断没有过将一棵树移到朝廷官员府邸的先例。于是她听后也就笑了笑,不太当真。

但总有人会当真。柏舒心疼夫人,居然真的派人求上金华寺,又与皇上如实禀报了情况,顺利收获了小舅子的好奇心,那棵大槐树落入柏府后皇上还曾应胞妹的邀约前来观赏,众人在柏府庭院中设宴,举樽共饮,畅谈人生,成为一段佳话。神奇的是自那以后仅仅数月,长平公主当真有了身孕。

只是说好的凤凰之相,生出来的居然是个男婴。

那年冬至,京城下了一整夜的大雪。柏子青的出生是京城中广为流传的故事,听说他在戍时出生,第一声啼哭的时候,屋外的雪悄无声息地停了。第二日清晨,寒冬腊月中,那棵金华寺来的槐树,居然冒出了满树绿桠。

初次听到这个故事的人会追问:后来呢?那位柏子青如何?

每每这样被围观者询问,讲故事的人就会一脸得意道:不仅仅如此——

与柏子青出生一样广为流传的故事是第二日的早朝之后先皇与柏舒的对话,简单说来就是定亲之间的讨价还价。

“不如朕与柏卿亲上加亲?”

柏舒当时全以为圣上不知情况,只听了那凤凰之言,连忙又解释,老婆生的是个男娃,男娃。哪知皇上龙颜大悦,哈哈大笑道,当年有高僧前来为皇家作法事,也说过未来的皇后当属男相,“你家子青配朕的粲儿甚好!甚好!”

柏舒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能眨巴眨巴了眼睛糊弄了过去,道回去再问问长平公主的意思。哪知长平公主还没点头,那年年仅五岁在京城中呼声甚高的神童太子赢粲就自己看上了一岁不到的柏子青。年宴上抱着襁褓之中的孩童,亲近地脸贴着脸,不肯撒手。

“粲儿素日里连笑一下的机会都甚少,看来,是很中意子青了!”

长平公主素来都对孩子极其宠爱,也尤其喜欢模样俊朗还机智过人聪颖的太子赢粲,哪里经得起皇帝这几番的花言巧语,当日点头同意后,却还是后悔了。

柏子青三岁之时,眉眼就足够出挑,在皇室宗亲中都挑不出能与之相媲美的。自己这样好看的孩子,在达官贵人圈中逍遥自在多好,送去宫中吃苦,太委屈了。

绝食归绝食,也不能公然和已经是仙界之人的太上皇毁约啊!好在这时柏三郎一番说辞,上牵国家生死,下安百姓疾苦……最后不仅安慰了有些抑郁的长平公主,也使得柏舒对自己这个儿子的惊才潋滟更加钦佩。

成年后的柏子青没有见过赢粲,也早就忘却了童年时的那缥缈记忆中他的样子。只是那时,唯一对于外界未知事物的渴望疯狂占据了他的内心,他迫切地想要知道,那是一个怎样不同于柏府的世界。

但那时的他对未来毫不知情,甚至不明白何为代价。这个字眼与赢粲这个人系在一起,是他逃不掉的命数。

“来了来了。”他撑着树枝纵身一跃,对望着他动作惊呼出口的小妹展眉一笑:“走吧。”

第2章

从柏家的主道往南走,穿过小湖上幽长的回廊就是柏舒的书房。

柏子青牵着柏念,素问和柏念名唤秋儿的丫头都是贴身丫鬟书童,紧紧跟着,除此之外便只有一二个小丫鬟跟着。也不是这柏府家仆太少,而是因为今天一大早府上的人被重新规整分配,按管家的吩咐去准备喜事,布置宅院去了。

就因为这件事,素问还担心柏子青不喜,一早趁着梳洗时便问了他的意思,没成想柏子青完全没在意,甚至还吩咐素问,以后都不要太多人跟着。

他记得自己前世还算风光的时候倒是特别喜欢带侍女随从,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就是那个名扬京城的柏三郎,如今想来,那大概也是他闲着无处消遣的乐趣和炫耀资本,别人还指不定怎么在背后笑他傻。

离大婚还有半月之久,府里这般费心整顿多半是他娘长平公主和几个夫人的主意,柏子青对此甚是无奈和郁闷。

按理说,皇室婚姻没有传统的新郎迎新娘的习惯。素来都是储秀阁挑了人,卷着被子往龙惟里送,要么是皇上看上了人,命人卷着被子送到自己床上。像他这样先行在朝堂上行册封礼的少之又少,的的确确是先帝给柏家的恩赐。

也许光是冲着这一点,又要把唯一的儿子送进宫的缘由,长平公主才矛足了劲儿要给他争面子,连向来都不喜奢靡的柏舒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偏柏子青不乐意,那些大红的喜字灯笼摆出来他瞧了就不爽,赢粲则根本瞧不到,弄也是白弄。可惜的是他的点闷闷不乐根本无人消解,只好趁人不注意往树上窜,权当消遣时间。

凭什么他自己蔫吧蔫吧往宫里那个火坑里跳还要装出一副欢天喜地占了便宜的样子?哪有这样的道理?

几人慢慢悠悠走到了书房院门,柏子青便挥手让所有人都散了。

“哼,小哥又要和父亲说什么悄悄话?我还听不得?”柏念又晃着她那条淡粉色衣裙的裙摆,她忿忿地拽着柏子青的衣袖,微撅着嘴,一脸不乐意。

柏子青大柏念足足六岁,虽然两人非一母所生,但小时候的感情是极好的。可前世他进宫后,便与亲人的联系愈渐疏远。

后来柏子青在深宫院墙的境遇不太好,得到柏念嫁人消息都已经迟了半月之久。那时他想寄一纸书信给柏念,提笔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微微弯下身子去哄妹妹,“不是你听不得,而是小哥和父亲所说的都没什么意思,等我和父亲谈完了,带你去街上玩可好?”

素问和秋儿都接着他的话劝柏念,“小小姐,现在风可大呢,让素问和琦儿陪您去院里放风筝吧。”

柏念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柏子青,终于放开了抓着他衣袖的手,“小哥答应我的,可不能食言!”

“好,绝对不食言。”柏子青摸了摸柏念的头,看着妹妹走远了,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开了书房的门。

柏舒自然也听到了门前的喧闹,他放下手中的书卷站起身来,佯装严肃:“这些年夕瑶被她母亲和你们几个哥哥越发宠的没有规矩了,你也不要太惯着她,我们柏家比不得那些贵族官宦子弟,也给不了你们一辈子享乐清闲的生活。”

“父亲,您这话就言重了。”柏子青道,“小妹还小,您就是现在教她那些大道理,她能听得进去吗?倒不如就放手让她好好玩儿,等到时候到了,自然就……”

“你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从来没让我操心过!”柏舒打断他的话,似真似假哼了一声,眼神威压骤然降在柏子青身上,忽然就换了话题。

“你当知道,进宫是无奈之举,也不是为父可以随意决定的事情。如果你遗憾或是怨恨,也不要表现出来,尤其是在宫里。”

柏子青早有准备: “是。”

“你虽聪慧,可还是不够收敛。这是我们的过错,你母亲希望你能成长为自己想成为的人,一生不必拘束,也不用掺合到朝局中来。但我们都明白,这是不可能的。”

“……是,父亲,子青明白,也定谨记心中。”

望着上了年纪的父亲,柏子青心中愧疚万分。

他自小便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一本厚厚的策论他三岁就能通读通背,许多人都说这是上天赐予他的礼物,他也相信了,却没能明白上天最终想告知与他的答案。

如今,比起对死亡的记忆,柏舒对他说的这番话更使他惊惧。一切的迹象都指向他重活了一回。眼睛看到的或许会出错,但疼痛不会。

临终诀别时,满庭萧肃,他只身站在院中,对着那棵半枯死的冬青树,无数次回想起父亲的这番话。在他欣喜的混乱中,被忽视了的这番话,成了他的最为悔恨的事。

因为前世萦绕在他身上的那些传奇故事,他暗中招惹了太多的人,那些污蔑和诽谤,他无计可施;又因为赢粲那些虚假的纵容与诱骗,他毫无防备地为此送命,那些真相和事实,他无可奈何。

但无论如何,那样的结局,绝对不会重演。宽大的袖袍下,柏子青暗暗攥紧了拳。

半开的回形纹窗棱外,寥廓的靛色天空上漂浮着一只燕子形状的风筝,还是鲜艳的翠青色,分明是春天的形状,此时却已过仲秋了。

柏舒眯着眼瞧了一会儿,偏过头问柏子青那是不是夕瑶的风筝。

“想来定是阿姐送她的,这样漂亮。”柏子青也顺着窗外望去,与父亲相视一眼,都笑了。

柏舒似乎是想拥抱他,末了,却只落在他肩上,力道不轻地拍了两下,道:“……你们都长大了。”

柏舒叹了一口气,又回案前坐着处理公事。柏子青行了礼,才从书房退出去。

他走回了自己的院子,吩咐自己要睡一会儿,让素问到吃饭时间再叫他,期间不必伺候。

待所有人都从房中退了出去,柏子青才从案前摊开一张纸,蘸了墨,快速写了起来。

就算没有在书房里的匆匆一瞥,柏舒在烦恼的东西柏子青十有八九也能猜出来。

第3章

晚饭过后,柏念便缠在柏子青身边一个劲儿地朝他使眼色。

长平公主年纪大了,也喜爱看小辈们打打闹闹。柏念在几个哥哥姐姐前无法无天,面对这位柏府威严的大夫人,还是收敛了许多。

她与柏子青一齐扶着长平公主回房休息,一路都顺着长平公主的步伐乖乖地走着,还讲了好些个有趣的事,引得长平连连发笑。

“好啦,你们去玩儿吧,不用陪我了。”长平公主这些年视力越来越不好,柏舒便命全府在路两旁都挂置了灯笼,尤其是长平院落的附近,夜幕一落便灯火通明。

长平挽着柏子青的手,嘱咐他要照顾妹妹,注意安全不要乱跑早些回家,叨唠了好几分钟。

“是,母亲。”柏子青偏头看终于憋不住急躁的柏念,赶忙与长平行礼,牵着柏念出门去了。

直到两人迅速换了衣服上马车,柏念才松了一口气,小女孩的任性骄纵又出来了:“小哥,我真怕大夫人不让你带我出去。”

柏子青看她少有的担忧模样,笑着问:“为什么呀?”

“因为大夫人平时看起来特别严厉啊,和小哥你一点儿都不一样!”

“那夕瑶说说小哥是什么样子的?”

柏念抿着嘴思考了一会儿,“小哥虽然很聪明,但看起来很好欺负,比二哥还要好欺负。”

“……是吗?”比她大了近十岁的柏子青无奈扶额,他怎么也没想到,在年幼的妹妹心中,他才是柏家最弱的那一个。

柏舒共有四位夫人,除却正经有品阶封了号的大夫人长平公主,另三位夫人的出身也不小,最差的也是知府的女儿。柏念与她嘴里的二哥柏霁(柏子樘)是二夫人林氏所出,这位柏子樘在京中也小有名气,但这个名气的来源却不是因为他,而是他的老婆。

柏霁成年后依着几家长辈的吩咐,娶了当朝御史大夫柳引之之女柳眠。这个柳眠倒是格外有意思,她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才女,不时也爱同人比试作诗作赋。

据传,两人洞房花烛夜那晚,柏霁刚掀了盖头,柳眠便笑眯眯从怀中掏出一支笔要求与他比赛对对子,哪一方若对不上来便要从此对对方言听计从。结果柏霁自然是没能从柳眠手里走下三关,遗憾败北。

但他也是个君子,当真从此是柳眠说一他不会说二,成了坊间一段佳话。

赢国没有重男女一说,自皇室到寻常百姓亦是。当今是太平盛世,前世的柏子青曾说,他最欣赏的便是这民风淳朴的朗朗乾坤,但如今,他最怕的却正是这件事。

正是因为百姓淳朴善良,才会容易被奸小之人利用。

柏子青记得,他被迫不得不死的那个时候,正逢边境作乱。即使那些是六七年后才会显现的事情,但朝中已经有像柏舒这样的远见者开始暗中思虑了。

与柏舒比起来,活过一回的柏子青关心的却不全是边境问题,他更疑虑的是幕后对他的境遇推波助澜扔石头置他和柏家于死地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说来他之所以死的那样凄凉,还是因为与通敌叛国有关,但就冲着柏舒这样不折不扣的忠诚,连把嫡子送出去这样的事他都能做了,要说赢粲不是故意打压柏府的,谁信呐?

马车外的喧闹声越来越嘈杂,柏念兴奋不已地拼命拽柏子青的袖子才让他回过神来。

“在这里停吧。”

柏子青先下了马车,又亲自将柏念抱下车,牵的紧紧地入了集市。

虽有家仆跟着,但柏子青还是有些不安。那些前世的记忆是一个既定的事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改变,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会不会使它变得更糟糕。

主街上是逢十五都会举办的活动,这天还正好是金华寺的庙会,从早便一直热闹,到了晚上,居然生出了鼎沸之势。

前世的柏子青不是爱凑热闹的人,除却与京中的才子们赏画品诗之类的雅会外极少上街,这样挤在人海里的情况更是没有。

柏念拉着柏子青,哪里热闹往哪里凑,一会儿闹着吃糖葫芦,一会儿要买泥人。

柏子青笑着,事事都依着她,任她拉扯,肆意妄为。待到了一处剪纸的摊位,柏念再度开口时,柏子青才发现他身上带的钱已经不够了。

本来两人出来玩儿,付钱这种事儿都是家仆来做。但人头攒动的不知哪一条街道他们就走丢了,好在柏子青为了以往万一事先揣了一些,怕是连买糖葫芦的钱都不够。

柏念也知道自己太贪玩儿害的此时两人的孤立无援,但实在又极想要那红纸剪的蝴蝶,和柏子青一开口便泪眼朦胧。

“小哥……”

“夕瑶别哭,小哥会想办法的。”柏子青半蹲下来,拿了帕子给她擦眼泪。他心疼妹妹,又知道这样多的人里,与家仆会和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他转身与那卖剪纸的老伯商量,“老伯,这个剪纸我妹妹实在是喜欢,只是我与家丁走散,身上没有银钱,能否赊账,明日再双倍付给您?”

那剪纸老伯却笑着摇摇头,“我这剪纸也要不了几文钱,公子若是真想要,不妨去前面猜花灯那儿碰碰运气,赚个两文钱,再上我这儿来买。”

柏念的泪倏地止住了,她脆生生地开口,“我小哥绝对会赢的!老爷爷要帮我留着这只蝴蝶哦!”

“知道了,一定留给你。”那老伯笑眯眯的给柏子青指了一个地方,柏子青转身望去,见那处的人群更加密集,团团将摊位围拢起来,时不时还扬出一阵欢呼与叫好声。

“这位公子要来猜花灯吗?全部猜中能有二十文的奖励哦!”

柏子青刚到摊前便被一伙计抓住,他踮起脚张望了一会,见那木条架起的长方形摊位上悬挂着数十只形态各异的花灯。

“是的,我们要猜!”柏念鼻涕都没擦干,她气势汹汹,拉着柏子青极有底气。

伙计见面前这男子发髻高挽,半肩乌发如秀,明眸皓齿,只多望几眼便移不开眼,偏还带了个如此隽秀的小童。心道这比前一组客人更吸引人,便连应收的三文入场费都不要,毕恭毕敬地带到了摊前。

“公子,我们的时限是半柱香,将这五十盏灯全数猜对才能有奖,等这队人猜完便到您了,请您准备好。”

柏子青朝他点点头,道一声我知道了。桌上的香还有几寸长,前面那队人居然已然猜到了尾段,引得身后的人群啧啧称赞。

这丛花灯绕了一圈,又将回到起始点来。

柏子青牵着柏念,只是漫不经心一抬头,便见到了那人。

第4章

柏子青从来不曾想过会在这里与他碰面。

不知那花灯谜题是真难假难,赢粲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顺着淡橘色的暖光,从柏子青的角度望去,依旧是熟悉中冷毅的一张脸,眉目疏朗。

虽微服出街在外特意穿了身素净颜色的衣裳,赢粲却也给了人一眼意会来人出身高贵的不好惹气氛。他用心地凝着那花灯,眼中有缱绻的光芒,将那副淡漠的表情簇拥地尤其惊艳。

他驾轻熟就的又破了一道字谜,稍一侧身,露出身旁之人的半分侧颜来,引得人群又爆发出一片惊叹声。

柏子青牵着柏念在起点处静静地候着,也将那些对方璟的赞美一字不落的全数收进耳朵。他心知肚明,就算赢粲只穿一袭白衣,他那为君为王的气势,也是挡不住分毫的。但方璟就不一样了,他穿的越素,就越能趁的他那张脸出尘不俗。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赢粲身边,一颦一笑都黏在赢粲身上,更对旁人熟视无睹。

方璟出身贫寒,家里无半分背景。能有这样的地位,绝不仅仅是因为那不凡的相貌。

宫里那点事,无非就是争宠。平日谁都瞧不起谁,语气里明里暗里地戳心骨,还不是拿彼此的家底相较量。方璟便是这众矢之的,他被人贬地无地自容,也不见面上有一丝的波澜,倒是柏子青听得心烦,总替他冒头说话。或许是因为自小的境遇,方璟比他更会明哲保身。柏子青这般帮了他两次,方璟与他的交集便多了起来。两人平日也会一块喝喝茶赏赏画,直到几件事叠发,他百口莫辩之际,方璟站的位置,倏然变了。

想到自己做的那些不过脑子的傻事,柏子青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与这两位他最熟悉的故人在宫外相见,如此如路人的擦肩而过,倒是比在宫里的明争暗斗平和的多了。

想来是这金华寺的庙会和夜市太有名,连赢粲都巴巴地带着喜欢的人出宫,还愿意挤在人群里玩一个顶天得二十文的游戏。

柏念也听到了那声低笑,她举着糖葫芦不解地望柏子青,问道,“小哥笑什么?”

柏子青见她嘴角都是糖渣子,便半蹲下来拿帕子给她擦,“小哥是觉得,这一摊猜灯谜的地方真是藏龙卧虎,咱们倒未见得能将这二十文得了去。”

柏念砸吧砸吧嘴,她嗓门儿大,毫无顾忌道,“夕瑶也不是惦记那蝴蝶剪纸,但小哥也不必这么急着回家吧?”

台前点的半柱香燃地差不多了,言下之意是,那些人猜不出来还要浪费着时间不愿认输,是死要面子地硬撑。柏子青回头一看,猜题的人不知何时换成了方璟,而赢粲则变成旁观者了。

方璟这时微微蹙着眉,神态没有赢粲那般从容,他不由自主地紧张,看看那头再看看面前的鱼形花灯,时不时还望一眼身边的人,似乎在等赢粲开口。可后者却巍然自立,丝毫没有愿意出手相帮的意思。

柏子青挑眉,只差这最后一个答案便可凑得着五十盏灯的奖励,赢粲这么随便的就将决定权交到方璟手中,到底是试探还是心血来潮,他在揣测,方璟当然也在揣测。只是这人本没有注意到他和柏念这里的动向,小孩子这么大嗓门一嚷嚷,反倒引来了赢粲的目光。

他本站在方璟身旁负手而立,此时却缓步朝柏子青走来。他嘴角扬了一丝笑,却对着柏念道,“正巧,我们也正急着走,不如小姑娘来试试解谜如何?”

柏念也毫不客气,她将柏子青的手帕抓了过去,“有我小哥解就足够了。”

赢粲似乎这才如愿以偿,“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柏子青缓缓直起身,拢袖淡然看着赢粲,“眼看着香要燃尽了,还是解谜更重要些。”他缓步上前,却不站到那灯前去,反而离得有些距离去看。但他这个位置到底是远了些,只能看到【无言】二字。柏子青睨了眼额上已有虚汗的方璟,才扬手微微转动那灯去瞧谜面。

“春去也,花落无言?”柏念也踮起脚跳着去看,迫不及待地将谜面念出声来便去拉柏子青的衣袖,“小哥有答案了?”

柏子青安抚她,“不难。”

他先转身与方璟拱手行了个礼道,“公子身上的熏香我有些闻不惯,故而方才离得稍远了些,请不要介意。”

方璟摇了摇那淡蓝的轻纱袖摆,屈身回礼,“还请教公子答案。”

“陌路别知己,折柳勿言谢。”

这话一出,赢粲的眼神忽的亮了。他唇边那抹笑变得愈渐张扬,还明知故问,“此言何意?”

柏子青心道赢粲这人一如既往的折腾,面子上却还得装出一副为人耐心答疑解惑的模样:“这题面其实写得简单,花谢无言,取其右边字,而春合木,则是一个木字旁的‘榭’字。”

“原来如此。”方璟轻叹一口气,“‘折柳勿言谢’……是我不才。”

“我也只是在猜谜方面比较敏锐罢了。”柏子青笑着,不动声色。

这最后一盏灯也被小摊的伙计取了下来,围观的人群见有人得了这大奖,便纷纷跃跃欲试,一哄而上。那摆摊的老板红光满面,双手捧着只装了钱的素色麻布袋子奉给赢粲,“恭喜客人,欢迎下次再来!”

赢粲抬手接过那只袋子,转头看向柏子青,“方才最后一道题是公子答出来的,这赏金也该分公子一半。”

柏子青抬手朝他比了个手势,“公子答了那样多的题,我不过是相助了一道罢了。”

“没有这道最后的题,这份赏金我也得不到。”

赢粲说的那样自然,柏子青凝神看他,这才确定了——他是试探。

“若只是因为顺序的缘由那就再好不过了,可我却总觉得,公子这番举动,有些像是故意。”柏子青道,“不如这样好了,公子若执意分我赏金,二文足矣。”

“好。”赢粲抬手解开布袋,当真只倒了两枚文出来递给柏子青。柏子青没动,他转身看向柏念,“蝴蝶有了,还不快谢谢哥哥。”

“谢谢哥哥!”柏念欢天喜地的从赢粲手里接了过来,她年纪小,却也感觉到柏子青正与这这人周旋,拉开距离,便作势急着拉着柏子青去买剪纸,“小哥快些走,晚回家母亲要说了!”

“你也知道?”柏子青笑着斥了她一声,拱手作势要与赢粲告别。

赢粲却没接这个礼,他抬手拦下柏子青,似笑非笑,“公子就这么走了?”

第5章

赢粲那神情让柏子青生出一种猎物被猎人盯上的不安感。他站在原地,端着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脸色,只说,“时辰不早了。”

赢粲还是那句话,执拗地令人有些费解,“那公子的名姓呢?”

几人身后的摊位早已挤地水泄不通,繁华热闹的街市上,嘈杂喧哗的声音也从未停止。方璟转头看向赢粲,眼底的忧虑已有些掩盖不住。

为何他这般想知道这人的名字?明明只是萍水相逢。

方璟已偷偷打量了他许久:一身宽袖的青衣长衫,看起来虽不起眼,但腰上却坠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佩。

那玉佩的图样竟是连他都没瞧见过,雕刻技艺精巧绝伦,图案是一棵树的形状,却又细细雕了祥云点缀。这样一件东西,只怕遍寻皇室都极难瞧见第二个。

京中的权贵甚多,贵族家公子未见得能有他这般才学,一般的官宦人家却也不敢佩着这样好的玉在闹市上走。

“赏钱也拿了,再问名姓便无意义了吧?”柏子青道,“出来都是为了赏乐游玩,公子知己在侧,何必扫人兴致呢?”

“你的意思是说,我扫了你的兴致吗?”

赢粲特地咬重了那个“我”字,他道,“不过是听闻方才公子的一番解答,觉得甚有意思,想与公子交个朋友罢了。不曾想是在下莽撞了,公子所言不假,确实只有解谜的本事。”

按理说,若常人听到这样的话,肯定是要生气的了。但对如今的柏子青而言,却是求之不得。

他笑眯眯地抬头,那些刻意做出来的距离瞬息消失的一干二净,脸上的笑也不再虚情假意:“说的对,确实如此。那我们就先走了,告辞。”说罢,他也不等赢粲的回答,牵着柏念与这几人擦肩而去了,头也不回。

他走的那样干脆,方璟顺着背影方向追望去,不一会儿就瞧不见了。

方璟徐徐转身,“少爷既对这位公子这般感兴趣,怎的不问清楚了?”

赢粲却俯身缓缓从地上拾起一件东西,红线编织缠绕的羊脂玉佩,是那人不慎掉下的东西。他拿起这块玉佩,慢慢用指腹摩挲,“云华,你觉不觉得他方才那句话有些奇怪?”

方璟好奇地看向他。

“‘知己在侧’?你我在他面前没有半句对话,互动也甚少,他却不猜我们是好友或兄弟,只说是‘知己’。”赢粲想起他离去时喜笑颜开的模样,掂了掂那块玉佩,指尖有意无意划过角落的字,“你可知道他是谁?”

“臣不知。”

“他是柏舒的儿子,名扬京城的柏家三子,柏翟,柏子青。”

赢粲的神情淡淡,方璟却皱起了眉。

原来是他,难怪。

还不知自己已经被赢粲爆了马甲的柏子青正与柏念在那摊前买剪纸,老伯见这二人有趣,竟多送了片梅给柏子青。

民间艺人精巧绝伦的技艺,饶有意境。柏子青啧啧称叹,看了又看,连柏念都眨着眼对老伯道,“看来我小哥喜欢的要命呢!”

“有道是寒梅引旧枝,映竹复临池。夕瑶说得对,小哥确实是喜欢的要命。”柏子青谢了又谢,这才将那剪纸收在怀中。他的手微微擦过腰间,这才发现出来时戴的那块玉不见了。

他微皱眉,猜谜那时玉佩还是在的,或许是与柏念走的时候没注意掉在哪儿了,也或许是被人顺了去也不一定。寻常人看到是羊脂玉的价格,派人去当铺查一遍十有八九能找到。若是有心人,有些头脑的,拿着这刻着他名字的玉上柏家来索求多的钱权……

可万一拿到这玉佩的人是赢粲呢?

柏子青心绪微动,在柏念耳边说了几句。

柏念与他谈好条件,蹦蹦跳跳地晃着头上叮叮当当的头饰便跳去了方才的花灯旁,那是一家卖面具的小摊,生意一般,视线却极好。柏念笑得跟花儿一样,拉着守摊的小姐姐的手,甜甜地唤,“姐姐姐姐,方才有没有瞧见过我和我小哥在和几位哥哥讲话?”

他们的相貌本就容易引人注目,那小姐姐正是花季少女的娉婷年纪,自然是多注意了几眼,也没那么容易能忘怀,她抬眼见到站在不远处的柏子青,抬袖掩面,两颊羞红。灯火辉映中,柏子青朝她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

少女见自己那萌动的一丝感情被思慕者大大方方接下了,即使没有得到回应,心底也是极其愉悦的。

柏念眨巴眨巴眼,见柏子青的计策起效,立刻三言两语地追问,便将柏子青想知道的都问到手了。

“小哥,那姐姐说,确实看到给我们钱的那个哥哥从地上捡了个什么东西走。”柏念嘟囔着,“肯定是你丢的那块冬青佩,那可是皇爷爷留给小哥的东西。”

“是啊……”柏子青叹了一口气,先皇御赐的东西,赢粲肯定已经知道他是谁了,早知道方才就表现的更无礼一些,能让他感到厌恶就最好不过了。他不受宠又如何,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小哥不去问那人拿回来吗?”

柏子青朝妹妹微笑,替她理了理跑乱的鬓发,“不急,总有一天会拿回来的。”

二人慢慢悠悠走在回柏府的街上,柏念走的累了,柏子青便背着她给她讲故事,迎面遇上了崔家的长子崔道融。

崔道融发现柏子青也实属巧合,他乘一顶马车刚从金华寺上下来,撩开车帘透口气的功夫便见路边那青衣男子甚是眼熟,连忙喊停了马车。

“是子青啊,咦,你怎么还带着夕瑶?”

柏念伏在柏子青背上,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柏子青则明显有些吃力,他背着个八九岁的孩子走了那样久,此时额上也都是汗珠,只是强撑。

外人看柏子青,总觉得他脸色有些病态的白,身形瘦削,其中也有长平公主高龄产子的缘故。因此,柏舒与长平自小便请专人来照顾着柏子青,他珍贵补品吃了不少,虽没大病缠身,逢季节交替时也总有些复发的小疾,算不得太好,也不见得长几两肉。

崔道融这一句话问出口,柏子青感激的差点没哭出声。他累极,没太多精力搭理崔道融的关心,只说谢谢他,改天请他吃饭。

崔道融听后一怔,笑了起来,“不过是小事,你要还我这么大的人情作甚?”

“一顿饭怎么够?夕瑶这小丫头是真的沉,如若不是你恰好路过,我还真的……”柏子青顿了顿,叹了一口气,无奈摇头。

柏念对这些浑然不知,她就窝在柏子青怀里,不管不顾地,睡得无法无天。

第6章

这一头的柏府便没有那么安稳。与他们走散的陈伯等人在夜市遍寻不见人,便慌慌张张跑回了府里禀报详情。柏舒听说柏子青和柏念一起丢了,急的大发雷霆。

他在屋内来来回回踱步,抬手叫人:“夫人已经睡下了,你们切莫吵醒她,明天也不要在她面前多嘴。老林,你去清点一下府中的人,让陈伯领着他们立刻出府去,分头去找少爷和小姐。”

“是。”

柏舒转身坐下,又觉得不安,一拍红木椅扶手,站起身来,“算了,我同你们一道去。”

“老爷,明天您可还有早朝啊!”林管家担忧的望着他,“放心吧,我们一定把少爷小姐给……”

“老爷!老爷!少爷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话音未落,两人立刻循声望去,急匆匆地往外赶。

柏子青抱着酣睡的柏念下了崔道融的马车,还未回身道谢,转头便见到府中一大群家仆齐齐聚在大门处,见到他安然无恙,都正兴奋地张望。

“子青,那我就先走了?”崔道融朝他拜别,马车碌碌地走出不远,柏念终于有了被吵醒的迹象。

柏子青朝众人做了让她们小声一些的手势,等门前的人都安静下来,才轻声让陈伯唤了秋儿和几个丫鬟出来,把怀中的柏念小心翼翼地交到她们手上。

“她今天玩得有些累了,你们让她好好睡一觉……等一下。”柏子青将柏念紧攥的红色蝴蝶剪纸一寸寸拉出来,放在秋儿手上,“这可是她刚得的,相必要宝贝一阵子,醒来定要闹着找,秋儿你帮着她收好了。平日也不要只看着她玩,就说是我吩咐的,要她好好读书。”

秋儿连忙点头接过,笑盈盈道:“三少爷就放心吧,小小姐最听您的话了。”

“啊还有……”

“自己的事都管不好,还去管别人?!”

柏舒微愠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柏子青从容地转身,笑着与他行礼,“父亲。”

见他这副言笑晏晏的模样,柏舒心头那点怒气顿时烟消云散了。他咽下那些责备,只哼了一声,“不是出去玩吗?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外面风大,父亲有什么想问的,回屋里说罢。”

厅内灯火通明,柏子青这才知道时辰已晚,连长平公主都睡下了,还有早朝的柏舒却衣冠整齐,像是要出门的模样。

柏子青暗叹一声,将市集上的热闹情况与同柏念与陈伯走失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柏舒一脸为父早就知道的表情,“同你说了夕瑶素爱胡闹,让你不要那么纵着她,你们是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是吧?”

柏子青见他又旧话重谈,只笑着避过,“父亲,还有一件事。”他面上故意露出忧虑的神色来,“那块冬青佩丢了。”

柏舒皱了皱眉,“……既然如此,也没有办法。”他道,“你也不要太担心,为父会想办法找的,现在时辰也不早了,去歇息吧。”

“是,父亲。”

柏子青其实一点也没担心,既然他知道了拾了玉佩去的是赢粲,那么他到底是会通过柏舒将玉佩还他还是亲自还他,都与他无关,只是给父亲一个提前的心理准备而已。

不知柏舒知道了他那样对赢粲,会作何感想。

柏子青眼神无辜地望着柏舒,行了礼退下了。

他这一天也是累坏了,加上之前思虑今后之事有些过渡劳思,这好不容易的一个安稳觉,便睡到了日上三竿。长平也来看过一回,吩咐人不要吵他,于是柏子青悠悠醒来时,头就有些昏沉。

睡多了……柏子青扶着脑坐起身,皱着眉叹气。

“少爷,您终于醒了?”素问将他扶起来,帮他更衣洗漱,“少爷是否饿了?”

“嗯……还好。”柏子青揉了揉太阳穴,洗了把脸才清醒过来。

他与赢粲的婚期定在九月二十七,掰手指一算,也剩不了多少时间了。书桌上的一本传习录中夹着他那天写下的东西,都是自他入宫后朝内朝外的一些大事。

回想起来,那如梦的一切都像被一双手推着往前走,连多一刻都再耽误不得。

由于今日打算出门,柏子青特意换了件荷叶纹的淡青灰色的丝绸长袍,吩咐素问,“你待会儿让人帮我去崔府,给崔道融递个帖子吧。就说我约他未时到……”柏子青忽然话梢一转,“素问,如今京中人最多的地方是哪里?”

素问偏头想了一刻,笑了,“还能有哪?自然是醉花楼。”

“……醉花楼?”柏子青道怎么如此耳熟,看素问的眼神才反应过来,“你这孩子,每天都在想些什么?”

“少爷,这可不怪我,是少爷问素问京中哪里人最多的嘛。”素问撇撇嘴,“要说到少爷素日爱去的那些茶楼啊雅座啊,那就只有四合楼,这地方公子您最熟了,还用得着问我?”

四合楼是取一四合香名,由于赢国近年来的熏香价格渐高,这沉、檀、龙、麝四位制成的四合除却皇室贵族用得起,能闻到的唯一地方也就是这里了。

柏子青险些就忘了。那间茶楼确实是柏子青以前最爱去的地方,环境既高雅,格调也不是寻常茶楼能比的,但与此同时,价格自然也非平民百姓能负担。

他入宫以后能出宫的机会甚少,之后只是不知听谁说了它的结局,四合楼在没人察觉的某一天忽然就关了,而后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酒楼,倒比往日兴旺了。

可就算换了老板换了名姓,连那庭中栽植的花木都面目全非,那香呢?

那香也在漫长的年岁中消散了吗?

“少爷说什么?”

柏子青这才回神,“没什么。”

“那今日是约崔公子去四合楼吗?”

柏子青沉吟片刻,朝素问摆手,“不,今日约他……去醉花楼吧。”

第7章

早朝过后,赢粲特意将柏舒留下。

时值九月,御花园中的金桂与醉蝶开的极好。秋风轻扬,树梢摇晃,掠过一地花香。

“柏卿今日倒似有些神思劳顿。”赢粲与他慢步庭中,也不谈公务,只是寒暄。

“劳烦陛下费心了,只是一些家事,无大碍。”

“可是因为婚事?”赢粲道,“朕年幼无知时的一些顽笑话,若不是订下婚约的是父皇,朕还真不愿惹得长平姨母不高兴。”

“陛下这是说的哪里的话。”柏舒道,“子青性格温和,不是不讲事理的人,自然知道事情轻重。”

赢粲挑眉。性格温和?讲理?知轻重?

昨晚那一面,虽不知柏子青究竟是怎样认出他来的,但总体看来,这个名扬京城的天才少年,似乎与这三点都扯不上关系。

赢粲宽大的袖子遮住了手上攥着那块冬青佩,他看着那地上的落花,忽然就改了主意。

同样被柏子青颠覆了三观的崔道融正在喝茶。

他刚得了柏府送过来的帖子,不过是才翻开来看了一眼,那新沏的一品庐山云雾便一口全数喷在了衣襟上。

“少爷少爷,您没事吧?”

崔道融将扑上来的贴身家奴一把推开,满眼的不可置信。

这……这是柏子青吗?这是那个挑剔到死的柏子青?!

今日这太阳从西边儿升起了?

崔道融坐立不安,战战兢兢,又唤了那呈信的小奴上来,细细盘问了好几遍,才相信了这的的确确是柏府送来的,柏子青亲笔所写的约帖。

这下可好,那庐山云雾也不喝了,崔道融举着那帖子翻来覆去的看,柏子青写的一手好字,那左枯右秀单钩的笔画既形态优美又不失男儿豪气。这笔字就是崔道融羡慕不来的,但这内容……啧啧啧。

大半个京城的人都知道,柏子青二十天后就要入宫了。这笔婚约看好的人多,不看好的人更多,崔道融与柏子青自小的交情,走得近,便知道柏子青对这桩婚事其实是开心且求之不得的。他也是见过皇上的,对这二人站在一起时的场面也遐想过许多次,那该是怎样的登对。

他一路上的忧心忡忡到了醉花楼就烟消云散了。柏子青正坐在包厢里等他,手上捧着本《格言联璧》,不时还端起桌上的茶细饮。整间厢房既没有丝竹之乐也没有任何花枝招展的女子,只有他的贴身小仆素问侍其左右,见他进来,才转头叫了柏子青一声。

“你来了?”柏子青将书本合上,朝崔道融招手让他坐下,亲自替他斟茶。

“怎么在看这个?”

“夕瑶长大了,也该看看书,我想在入宫前给她挑一些出来。”

崔道融接过柏子青递来的茶,只喝了一口便险些吐出来,“这是什么茶?这、这能喝吗?!”

柏子青笑了,“你也太挑剔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吧?”崔道融道,“你以前连春茶都不喝,怎么现在倒说我挑剔?”崔道融回想起他那饮茶时波澜不惊的神色,实在是惊讶。

怎么才几天没见,柏子青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柏子青没去看崔道融的脸色,他转身饶有兴致地问素问,“你先前同我说,这醉花楼的三绝是什么?”

“酒绝、曲绝、歌诀。”

柏子青很是情绪高涨,“是嘛!道融你是想听曲听歌还是想喝酒?”

“别别别!”崔道融连忙制止他,“子青,你这是要干嘛?我记得你以前从来都不对这些感兴趣的!”

柏子青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我想做做这其中的生意。”

“啊?!你要开青楼?!”

柏子青瞥了目瞪口呆地崔道融一眼,“也不是要自己开,我没几日就要进宫了,哪儿有时间管这些。”

“那你是……”

“我记得你家与几位商贾大户素日有所往来,我想同他们合作。”柏子青叹了一口气,“你别用那眼神再看着我了,怪不舒服的。”

“官员不是不能经商的吗?”

柏子青举起茶杯,“所以才要拜托你呀。”

“不是……你,你到底是为什么呢?!”崔道融不解的问,“柏府在朝中也有威望,你马上就要入宫了,什么都不缺,为何要冒这个险干这个事儿?!都说‘人浮于食’,现在京中,为官宁肯自己能力超过俸禄,也不愿使得俸禄超过官职的人太多了。虽不是非得认为这样的人才是清正廉洁,但是你入了宫……”

“道融,我知道。”柏子青心里清楚,官僚经商,一旦大肆流行起来,对朝局产生的只有坏处,赢粲也必不会容忍。他对崔道融说,“我不是为了赚钱,只是想通过这些渠道扩展一些人手,方便向我传递消息罢了。”

崔道融显然是头一回听见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柏子青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投进去的钱,有大部分都是赢粲……啊不是,都是皇上此前送来的,正如你所说的,我并不缺钱。哪怕以后有了盈利,也必不会是供我柏府使用。”

崔道融也显得很无奈,“子青,我知道了……我会帮你安排的。”

“谢了。”柏子青道,“你也不要提前摆出那个脸来,我们走一步看一步……对了,到时候向外不要说有我的参与。”

“啊?”

“你帮我想个化名好了,也方便。”柏子青道,“借用你们崔家商业大户的名号,事成之后我们三七分如何?”

“子青……”

他这样轻描淡写,崔道融想,他确实不缺钱。

他们崔家祖上也是有官职的,与柏家是世交,只是后来逐渐淡出朝廷,专心做经营,联络也就少了。偏偏崔道融自小爱跟着柏子青,两人关系甚好。

“也不急于一时非得讲清楚这些,我今天请你出来,还是为了谢谢你昨天送我和夕瑶回柏府的。”柏子青吩咐素问,“让人端些吃的上来,再叫一曲《鹤冲天》。”

“是少爷!”素问兴冲冲地开门出去,屋内的气氛才稍稍缓和下来。

柏子青拿着那本《格言联璧》,缠着崔道融让他也写一份书单出来,说是想参考参考。

两个出生都名贵的少爷都头一回来醉花楼这样的地方,柏子青比崔道融显得适应多了。

“子青,你该不会其实……是不喜欢那婚约的?”崔道融犹犹豫豫地问柏子青,“你该不会是喜欢女……”

“不是。”柏子青直接了断地否认了,“我没喜欢过女人,也没喜欢过男人。但我确实不喜欢那婚约。”他说,“如果可以,我希望离那些人越远越好。”

歌女声音婉转,正唱至“未遂风云便,争不恣游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崔道融叹了一句,“你啊,实在是可惜了。”

“话也不是这么说。”

崔道融看柏子青还是那副神情,淡然的,又似隐藏着什么汹涌的情绪。那曲子结束后,两人也没多一分想停留的意愿,起身出了包厢。

变故就发生在这一刻。

第8章

柏子青与崔道融一前一后从醉花楼的二楼下至中庭,与所有青楼一样,中庭搭了个圆形的舞台,装饰华美,夜幕降临便有舞女在此表演,吸引一部分客人在席上观看。

中庭露天,却在月色与灯火的照耀下显得亮堂堂的。也是活该了柏子青眼神好,他转头一眼,就看见了柏昀。

柏家从上数到下,按年龄长幼来排,分别是双胞胎出生的姐妹柏巧与柏楠;大哥柏昀;二哥柏霁;柏翟子青;再来就是最小的柏念。

古时有句话,叫做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意思是君子的德行品质与留给子孙后代们的福泽恩厚,经过几代人之后便不复继承了。

这一点,无论是君王还是普通百姓人家都一样。

“少爷?”

素问见身边的柏子青忽然沉了脸色加快步伐,径直朝东南方席上的一人走去。

“你怎么会在这里?”

柏昀那桌不止他一个人,另两个也是锦服的男子同他一样,左右环抱了三两个舞女。柏子青开口时,他正在用嘴去够美女手中的酒杯。

“哦?是子青呐?”柏昀抬起醉眼朦胧的眼,轻蔑地嗤了一声,“我的好三弟竟也会来这种地方?”

素问小跑追上来,也惊呼一声大少爷。

柏昀是与柏舒大吵一架跑出府去的。他嗜赌,成日不是跟着街上的三教九流之徒喝酒,就是和一些同样不学无术的富家子弟在青楼鬼混。不成想今日这么巧,遇上了与他新仇旧恨都在心的柏子青。

前世的他对这样的大哥也与柏舒一样,放手不理,看见当没看见,但现在,他对柏昀只有想冲大脑挥一拳的心思。

若不是他,柏府散的也不会这么早。

后来物换星移,柏府艰难之际,柏昀居然偷出了边境布防图卖给邻国。消息传来,柏舒在殿上呈上辞呈,回府后就一病不起。

“你现在与我回府去。”柏子青转身朝崔道融说了声抱歉,抬手就抓柏昀。

柏昀自然是将他一把甩开,“回府?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府?连父亲都没管我,柏翟,你还嫩着。”

“是吗。”柏子青冷笑一声,转头将视线定在与他同桌的另外两人中,一位蓝色衣袍的人身上,“你是礼部尚书的小儿子纪诂吧?”

“……是啊。”

“那你最近可要小心一点。”

“柏翟,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喊出声的是柏昀,他比柏子青要高出一些,气势上却占不了什么便宜。两位如玉般少年在中庭剑拔弩张对峙,还是柏家的兄弟,自然引得周边人群的瞩目。

柏子青站得笔直,他走近柏昀身边,“距我入宫还有二十天不到的时间,你可以随时回家里来找我。如果你没来,我会告诉父亲,让他请示皇上,将你逐出族谱。”

他撂下一句话,面无表情转身便走,连多一丝犹豫都没有。

谣言便是从这里开始铺天盖地。

一说柏三郎上青楼逮大哥回家,二说礼部尚书的小儿子忽然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一条右腿。

京城的大街小巷中,被流言洗劫的柏子青一夜之间又多出了许多角色,加在他出生的故事上,显得这样的柏子青忽然不太想传说中的人物了。

他上青楼,与哥哥吵架……

百姓啧啧道,这分明只是个普通人。

柏子青对外界的言论一点都不关心,也全然不管不顾,就像是与他无关似的。他整日都在书房里看书,写一些关于经营的策略与技巧派人送去给崔道融。柏念已经开始读一些长篇大论了,她时时对这些东西感到不耐烦,只有每当柏子青去看她时,才可以表现的乖一点。

“少爷,你真要这么做啊?”素问好奇地问他,“老爷知道了可是要生气的。”

“那就别让他知道。”柏子青阖上手中的书,“你没办法随我入宫,就留在外边儿帮道融吧。记住了,京城中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传给我。”

素问有些不解,“少爷,不是都说入了宫后没那么容易能见到外面的人吗?万一真有紧急的消息,我们怎么告诉你啊?”

柏子青的手顿在半空中。他差点忘了,那个时时可出宫的口谕,是赢粲在他生辰那天许下的。

他忽然想起来,赢粲给他过的第一个生辰,就费尽了心思将寻到的一份王羲之真迹送给了他。

由于柏子青是作为“准未来皇后”入宫的,因此,按规矩在成婚后的头一个月,他必须与赢粲一同住在甘露殿。一般说来,没有几个皇帝能坚持真的一整个月只专宠于你,但赢粲偏偏就坚持了下来,他不仅坚持了下来,还没对柏子青动手。

后来柏子青想,这也许就是赢粲的招数。他没有逼自己做不想做的,却想方设法去诱惑他。

那天生辰的晚宴过后,他们就顺理成章地滚到了一起。

柏子青回想这些总是浑身寒毛直立,他厌恶赢粲的欺骗,却也相信他找那真迹的过程漫漫,是花费了心思的。

有些东西,他这辈子没来得及见过,也许也再也见不到了。

尽人事,知天命。他这回不叹气了。

“放心,会有办法的。”

素问没看出他脸上忽然升腾起的落寞,依然与他念念叨叨宫廷内的那点事儿。

听说那个方璟方大人,长得如何美;那位“夷美人”,刁钻而野蛮。听说那些宫阙楼台,一砖一瓦都有故事;听说那些冷宫后院的黑猫,在每逢没有月亮的夜晚就会变幻成你最想念的人的模样。

柏子青正埋头临一幅帖,素问的话他听进去了三分,余下的都左耳进右耳出。他放下笔,才发现杯中的茶有些凉了。他无奈看了正滔滔不绝的素问一眼,打断他的话,让他重新再沏一壶回来。

素问兴致未歇,冷不防被唤着去做事,脸上的笑容都垮了下来。他提着桌上的水壶,撇着嘴出门去了。

柏子青冲着他的背影笑了笑,继续埋头写字,等这门再被推开时,已经抬笔翻页了。

“怎么去了这么久?”柏子青抬头,见到来人,心领神会地笑了,“大哥?”

柏昀的打扮依然华丽,他的脸色却没有几天前见得那样好。

“见到父亲了?”

“嗯。”

“被斥责是肯定的,你也该习惯了吧?”柏子青往屋外望了一眼,“素问去沏茶,怎么还没回来。”

柏昀道,“不用。你想跟我说什么,就直说吧。”

第9章

柏子青也不同柏昀绕弯,“大哥可知道,先帝为何要特意分割礼部,单设一个鸿胪寺出来?”

“不知。”

“因为我国近年与周边小国的往来交涉都由礼部负责,而他们恰与父亲和先皇的意见相左,惹得龙颜不悦。”柏子青言简意赅,“之所以唤你务必来见我一面,是因为前不久听父亲说,最近朝中正待推选鸿胪寺卿,我希望你能向父亲毛遂自荐,去薛猷定身边当个小主簿。”

闻言,柏昀冷冷地哼了一声,“不是说正在推选么?你怎么知道最后当选的一定是他薛猷定?”

“大哥既不相信我说的话,为何又来找我?”他看着柏昀,问道:“因为纪诂?”

“不过是些小把戏。”柏昀不屑道,“纪诂嗜马,他新得了一批西域来的骏马,又怎会不去试?既然试了,凭他逞强好面子,实则懦弱胆小怕事的性格,平日就不爱让驺人跟着,一旦遇到了他处理不及的意外,抓着马缰不放,必会被蹬下来,这也能算是预言?”

柏子青听了,只是随着他的话笑。他一手撑着下颚,一边敲着楠木椅的扶手。

柏昀见了,脸色更沉了一分,“你笑什么?”

柏子青摇摇头,“我只是想,父亲其实说错了。大哥看人看事这样准,又怎么是单纯的嗜赌的酒鬼呢?你说的对,这件事放在与纪诂相熟的人身上,就不能算是预言。可那天在醉花楼,我确实是第一次见到他。”

柏昀看着面前一身青衣绾发,大方笑着的柏子青,忽然明白为何母亲从小就叮嘱他,他不该得的,都不要奢想。

柏昀的母亲姓陆,十三岁便入了柏府,是柏舒的侍妾。柏昀出生的那一年,正巧是柏舒升官位列宰相,同年迎娶了大夫人长平公主。

他的母亲虽然凭借生了个长男位列三夫人的尊衔,在府中却并不受宠。柏舒也对他严苛至极,不论学业好坏,从来都不苟言笑。

柏昀一直以为,父亲是不会笑的。直到柏子青的出生的那一年,柏舒将柏子青抱在怀里,领着他去看山桃花,甚至还陪着长平公主上街给柏子青买日常用品。

他从心里嫉妒这样的柏子青,嫉妒他得到了自己得不到的一切,嫉妒他的出生,连上天都在帮他。

凭什么他就得不到这些呢?

柏昀陷入回忆沉默不语,柏子青也没再说什么,直到素问敲开了柏子青的门,为两人带了一壶新沏的武夷茶。

柏子青没让素问进屋,吩咐他去看柏念学习,自己则端着茶壶回屋,亲自给柏昀倒了一杯。

“一念错,便觉百行皆非,这是不对的。”柏子青苦笑,“如今的柏府,大哥觉得如何?”

暂时撇开往日的恩怨,柏昀犹豫了一会儿,“如同站在悬崖边上。”

“是这样没错。”柏子青点点头,“还请大哥勿忘先辈的遗嘱,切莫因小失大。”

柏昀凝神看了柏子青许久。小的时候,由于柏舒对他们母子的冷落,使得柏子青的出生,对三夫人的精神状态更是雪上加霜。自小母亲对他非打即骂,他也便认了。长大以后,三夫人照管不住他,他跟着几个纨绔子弟到处喝酒,沉溺在其中,也是在试图忘记这些,忘了自己是谁。

但饱后思味,则浓淡之境都消。

他想,这些事情,换做眼前这个人,可能永远都不会理解吧。

“横竖也是这两天的事了,若那最终定的不是薛猷定,我任凭你处置。”

柏昀这时才终于笑了,几个孩子中他长得最像年轻时候的柏舒,笑起来的时候更像,连柏子青都愣了一瞬。

“任我处置?”柏昀道,“你不觉得父亲不会那么容易答应吗?”

“可父亲毕竟是父亲啊。”柏子青道,“大哥没有想过吗?正因为你是长子,父亲实际上更在意你,对你难免有些苛责。但为了你,父亲连柏家大好的未来都不要,甚至……”

柏子青一顿,那些可怕的、骇人听闻令人难以想象的事情都还未来的及发生,但就算有那么一天,他也会在源头竭力阻断它。

柏子青道,“放心,父亲他会懂你的。”

从这天开始,柏昀便住回了柏府。他三天两头与柏子青借书,有什么问题去问柏舒,竟然也得到了答案。

柏舒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显然是也与柏子青早有约定。

时间转的飞快,湖上长廊的红灯笼终于将要派上用场。掐指一算,距离柏子青成婚入宫之日只剩三天了。

长平终于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柏子青每天去请安的时候,她就抓着柏子青的手不放,絮絮叨叨一些小时候的事情。

柏子青不免有些愧疚。前世长平公主这般对他,他觉得太小题大做,每每总是听得不耐烦。

后来当柏家遭遇困境,她焦急,却也无计可施,只能托人源源不断地给她在宫里唯一的儿子送消息。再后来,柏舒去世后,她便去了常州的一间寺庙居住,吃斋念佛。

柏子青不知道自己死后长平是否再回到了京城,可如果能选择,他宁愿母亲一辈子不知道。

他攥着长平公主的手,“母亲您放心吧,我很好。即使入了宫,我也会回来看您和父亲的。”

长平有些神色萎靡,她说,其他也没什么,我就是怕你会觉得不开心。

“母亲以前总觉得,身为男儿当走四方。不要像我皇兄那样,一辈子困在宫墙中,也不像你父亲那样,一辈子困在朝局里,想做什么都不能随心,就这样耗尽年华。”她叹了一口气,像个委屈的小孩。

长平这样的情绪持续了好些天,谁劝都没用,引得柏子青都有些难过。他发了半天呆,要不是素问催着,他差点就忘了下午与崔道融还有约。

没想到他前脚刚走,后脚就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柏府管家林叔收到了一封特殊的拜帖,急赶慢赶送去给柏舒看后,便收到了柏府上下整装迎客的命令。

半柱香的时间不到,所有人便整齐地聚在前院。不仅是柏舒,一众夫人都穿上了见贵客的锦服,除了长平公主,她们面色都有些惶恐不安,而这些不安很大程度都来源于将到的这位客人——当朝的天子,赢粲。

柏舒的不安却不相同,他发现,齐聚的人群里少了最重要的柏家三郎柏子青,连他的贴身小童素问也不知去向。

长平对此倒是没在意,她僵着脸道,“还有三天就入宫了,子青现在去见一见朋友有什么关系?”

“可是皇上……”

“迎进来就好了,再差人去给子青送个话,让他晚饭前回来。”

“唉……”

二人小声咬耳朵,直到目视着脸上带着笑的赢粲正从大门走进来才停止。

众人行礼后,赢粲已扫视完庭中的人了。他不露声色,先唤了长平一声姑母,问了些身体如何的话,才转头看向柏舒道怎么没有见到柏子青。

“您见过子青?”

赢粲负手而立,眼神却落在了一旁的柏念身上。

那天夜市上,那个人拉着的伶牙俐齿的小姑娘。

他唇角上扬,对着柏舒解释道,“见过,也是今天才想起来。”

而此时此刻,正坐在四合楼与崔道融谈论经营事宜的柏子青无缘无故打了一个寒颤。

崔道融见他忽然停下来,便问:“怎么了?”

柏子青皱皱眉,他看向半开的窗外,没有回答。

今年的冬天,似乎来的格外早啊。

第10章

柏子青接到长平公主派人传来的消息时天色还很亮,距晚饭的时间尚早。

口传的消息,崔道融没听见,柏子青的表情却变了。

“子青,你快些回去吧。”崔道融说,“本来晚上是打算带个人给你看,但既然你有事,改天也行。”

柏子青嗯了一声,他满脑子都是赢粲怎么会这个时候来柏府。两人将杯里的茶饮尽,崔道融目送着满脸严肃的柏子青上了马车,也疑惑那位客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惹得他这样不悦。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马车停在柏府门前,柏子青却不愿意下车了。他一路上撑着下巴想了无数个让赢粲非来柏府不可的理由,都有条有理没可能性。

即使再来一次,他还是看不穿赢粲这个人。

“少爷,该下马车啦……”素问在车窗外唤他,刻意压低了嗓音:“您别是在里面睡着了吧?那可是当今圣上……”

柏子青无语,想:我还是你当今主子,谁都不比谁容易讨好。

但他也终于起身,素问帮这位难伺候的少爷掀开了帘子,让人通报了声进府去了。

赢粲与柏家人的问候寒暄都过了大半程,他在厅里坐着听长平说一些柏子青小时候的趣事,面色平和。

唯一内心波动比较大的大概就是柏念了。她坐在她的母亲二夫人旁边,端坐的笔直,心里却十万个为什么打转:怎么这个哥哥这么眼熟?怎么他老看着我呢?怎么小哥不在厅上?这个人就是要娶小哥的人吗?小哥呢?小哥是不是又跑出去玩儿不带我了?

“三少爷回来了。”林管家附在柏舒耳边道了一声。

“嗯,好。”柏舒点点头,长平的故事正好告一段落,他便跟赢粲建议,“皇上,不如让子青陪您去府中走走?”

赢粲点头,道也好,他说正好想去那棵金华寺冬青树下一探究竟,看看它到底有何奇妙之处。

这话正巧被走进来的柏子青听到了,他迎着赢粲戏谑打量的眼神,也不避,大大方方地给他和父亲母亲行过礼,请着赢粲出门去了。转身的时候柏念从母亲的手里挣了一下,像是也想跟上来,被柏子青悄悄一指才停住。

九月眼看着过了大半,庭中景色已经有些萧肃,唯有柏子青院中那棵冬青依然挺拔,屹然不动。柏子青跟在赢粲身边,见那树冠下也干净的很,连片黄枯的叶子都没有。

赢粲挥退了跟着的众人,只余他和自己。

“出门在外,尊称就不必了。”他看着柏子青的眼睛,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是你吗?”

“是。”柏子青想他是说夜市的事情,潇洒地认了。他朝赢粲伸出手来,掌心朝上,“皇上不准备将玉佩还我吗?”

赢粲笑了:“你似乎对我很有意见。”

“不敢。”柏子青也朝他笑:“子青只是觉得,拾了人家东西,还是物归原主比较好。”

“除非你回答我一个问题。”赢粲将袖口里那块冬青佩摸出来,挂在指上打转,“那天你如何知道是我?”

“放眼京城之中,还有谁比方璟更模样出众?有那样的佳人在侧,不是皇上又是谁呢?”

赢粲微微偏了头,像是在思虑,“子青可是吃醋了?”

“……”

这个场景怎么似曾相识?柏子青满脸黑线,他记得没错的话,前世每每他拿一些宫里关于柏府的传言问赢粲时,他也是这么答的。

赢粲这个人像是狮子,顺着他来会被捕进陷阱里去,唯有挣扎不休,才可有机会从爪下逃脱。

柏子青深吸一口气,道:“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赢粲是实践动手大过动嘴的人,说话的同时,他忽然上前一步,捏住了柏子青的手腕。

柏子青一惊,他的力气不敌赢粲,却也到底是个男人。他猛地转身,用肩肘的力气压向赢粲,两人身后是那棵冬青树干,赢粲竟没有还手,依着柏子青的动作被按在了树干上。

这下,两人的姿势终于有些暧昧起来。

“我不是方璟,更不是夷美人。”柏子青到底没有赢粲高,因为这个位置才讨了个小便宜。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不相信你。”

好在庭院此时无人,没有人跳出来指着柏子青大喝放肆。连赢粲都没露出一点不悦的神情,他低着眸看柏子青,眼底是笑还掺杂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对赢粲而言,这幅模样也是少有。

他刚一抬手,柏子青立马就躲开了,唯恐避之不及。

“我给你带了东西,不如先看一看?”

赢粲说罢,也没有再看柏子青,他兀自走在前。

柏子青房门站着那头发已经半白的秦公公,正朝二人弯腰,而后替他们推开了门。

院子里依然没有别人,连素问都不知去哪儿了。

柏子青狐疑地跟在赢粲身后,却在桌子上看见了一个长条的绿色蛟龙纹案锦盒。赢粲朝这盒子指了指,示意身后之人这就是那要给他的东西。

柏子青缓步上前,伸手开了锦盒的扣子。

躺在其中的是一副卷轴,伸手一触便知道是蚕茧纸,滑润而薄。

打开来一看,是王羲之的字。

柏子青忽然感觉到不安。他转头问赢粲,这是聘礼?

赢粲一直在旁看他的表情。

柏子青看到东西时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欣喜,是一种微蹙着眉的焦灼,像是终于等到了一直想要的东西,却发现货不对板。

“不是聘礼,只是看到了,猜想你会喜欢,便留了下来。”

“如此说来,皇上得到这幅字已经很久了?”

“前年由赣州郡守呈上。”

“……原来如此。”柏子青盯着他,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什么费尽心机,什么求而不得,什么温情脉脉,都是骗人的把戏。最可气的是,他居然没有看穿。

真真是被美色迷惑了双眼。

那幅画就像一柄沉重的铁钩,挂着柏子青的心下沉,使他一直到晚饭前都闷闷不乐。

赢粲自然也看出来了。他率先让柏舒和长平公主坐首席,自己则坐在了柏子青身边。

几乎所有人都看出来柏子青有些心不在焉,赢粲却是毫不在意的模样。饭吃了一大半,他的眼神就没离过柏子青,手上还给他夹了半碗的菜。

柏子青终于忍无可忍,他压低了声音,“我自己有手会自己夹,不牢你费心。”

赢粲回他,“这是为夫应做的。”

“……”

那双可怜的竹筷被柏子青攥着,眼见着有了一个弧度。他埋头吃饭,没去听身旁的人说了些什么,只是当他抬起头时,整桌的人竟然都向他看过来。

“?”

柏子青朝大哥柏昀使了个眼色,柏昀面无表情地回看他,什么情报都瞧不出来。

“你……刚刚说什么了吗?”他小声地问身边的人。

赢粲故作惋惜,摇头叹气。他也不是回答柏子青,而是提了一个声调,讲给全桌的人听,“想来是我的声音太小,子青居然没听见……”

他道,“我刚才说,三天的时间,我一刻都等不及……”

“柏子青,我心悦你。”

柏子青手里的筷子终于断了。

第11章

赢粲首次到访柏府的第一顿晚宴,气氛便凝固在了那声响亮的竹筷折断声上。

柏子青目瞪口呆地看着赢粲,手里捏着那根一分为二的断筷。断处参差不齐,尖锐锋利,一旁无论是秦公公还是柏府的人都看傻了。

在他们或惊讶或惊惧的眼神中,赢粲神态自若,他朝柏子青伸手,将筷子缓缓抽出来,交到秦公公手上。

他说:“小心扎了手。”

柏子青&众人:“……”

一场本会闹得一发不可收拾的剧居然就这样收场了。

晚宴后,柏子青偶然听见秋儿和几个丫鬟低低私语,说没想到皇上这么温柔。

赢粲温柔吗?柏子青想了许久,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但依着“过去的经验”来看,赢粲目前的几番举动,是为了让柏家人放心以为他确实是对自己足够喜欢,入宫是顺理成章地事。但结合这几次尴尬又不愉快的见面来看……他还是觉得赢粲是怕自己退婚。

毕竟长平公主的身份摆在那里,如果他死活不肯嫁,说不准赢粲也会为了端他贤明君主的头衔而答应,但与此同时,他也给了赢粲一个理由。

柏子青毕竟不敢赌。话说白了,赢粲拿他不过当一根导、火、索。为了一击致命,这根线哪怕是金的,赢粲吃得起,他可吃不起。

死一回重来岂止是这么幸运的事?他想,这一世哪怕再被人当导、火、索,炸谁可由他柏子青说了算了。

众人岔开话题说说笑笑,期间赢粲还讲了他们在夜市上相遇的故事。柏子青在旁边听他胡说八道,什么“千古难题”,什么“连他都没猜出来”,什么“不愧是子青”……不仅如此,赢粲还顺带捧了一把柏念。二夫人自然是笑开了花,她连连推辞,说“都是子青的功劳”。

等到大家都酒足饭饱还喝了半盏茶,赢粲终于起身告别,让一直顺着长辈的话苦笑的柏子青终于舒了一口气。

与来时一样,赢粲走的时候排场也不大。柏子青跟在他身边,低着头沉默往前,一直送到大门口。

“三日后见?”

“嗯。”

话音刚落,赢粲忽然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柏子青。

柏子青被他盯着直发憷,“怎么了?”

“既然不喜婚约为什么不逃婚?”

“……你在开玩笑?”

难道主动送把柄给你抓吗?柏子青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能逃到哪里去?”

这番话似乎没有什么说服力,赢粲虽然还是那副平静的脸,眼神却似要吞噬他。柏子青只好说,“放心吧,我不会逃婚的。”

“那子青为何还要去醉花楼?”

“……那件事是误会。”

“误会也不可以。”

柏子青无语的撇过头去,“哦。”

赢粲脸上的笑却愈发灿烂了。他说,“你是我的人。”

好在他没再说什么能让柏子青跳脚的情话,送走这尊大佛,一餐饭吃得精疲力竭的柏子青自个儿便晃晃悠悠回了房。

他原只想在书桌上趴会儿,大概是这段时间劳心劳神的有些过度,没想这一趴居然就起不来了。

好在期间柏舒和长平来看过他一次,这才叫素问帮忙扶到床上去。

柏子青这段时间睡得不算好。

这些日子他一直做一个奇怪的梦,梦中漆黑一片,没有声音也没有画面,以致于柏子青一开始还没觉得自己在做梦,只是以为睡不太够又觉得劳累。但这样的次数多了他才明白那确实是梦——除了黑暗再无别物。

难道重生也是一场梦吗?

离入宫还有一日,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柏子青醒后,下意识地便问素问今天几号。

“少爷,今天是九月二十六啦,明天就是……”

柏子青冷冷地打断他:“我问你今天,又没叫你回答明天,这么多嘴做什么?”

素问噘嘴,不乐意,“那您又要问……”

“还敢和少爷顶嘴?!”

“不敢不敢,我错了……”

九月二十六。柏子青默念,鸿胪寺的名额该定了。果然,午饭时间便有消息传来,赢粲发了谕旨,那新任的鸿胪寺卿定了由薛猷定担任。

“是吗?那太好了。”

即使是预料中的结果,柏子青依然心情大好。他借着由头去找柏昀,却被门口的仆人告知柏昀早就入了鸿胪寺,今天正赶上他当值,已经去工作了。

柏子青有些意外,“多久了?”

“已有三日。”

“嗯……我知道了。”

入宫前能有柏昀这样的意外收获,实属幸运。柏子青这下子更是乐得没边,他午餐后带着好些银票出门,去四合楼找崔道融。

早些时候,崔道融便在四合楼包下了二楼的一间朝南包厢,但凡午后去,必定能找到人。

由于婚约的事将近,柏子青太过引人瞩目,出门有些麻烦。素问特地给他拿了顶米白色的帷帽,但柏子青不肯带。主仆两人就像平常朋友似的斗嘴,一边从后门偷偷摸摸上马车。

“你拿这个东西是要干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是谁吗?”

素问觉得委屈,“让他们知道少爷你长得有多好看不好吗?”

柏子青气的头疼,“我为什么要让他们知道我长得有多好看?”

“少爷不是一直都这么想的吗?还是您十岁时的生辰愿望呢!”

“……那是以前。”

柏子青扶额。他可以对赢粲生气,对柏昀生气,但对以前的自己却始终是气不起来,他只感到无力。

京城满街繁华,马车扎过的车辙声、小贩们的叫卖声不绝于耳。路边卖花的小童有多少个兄弟,母亲病重,他要卖多少花才能赚到五文钱去凑一帖药,柏子青上辈子到死也不知道。

百姓过的是怎么样的一种与他截然不同生活,柏子青自小到大,锦衣玉食,四书五经,却从未真正感受过。

正是因为这样不通人情世故的自己,才活该被人利用吧?

崔道融都没想到这个时间关卡上柏子青居然还会出门,赶忙让人将他请进来。

“你怎么这种眼神看我?”房间里除了崔道融只有一个书生模样的白净年轻人,桌上的茶冒着热气,大概才谈了不久。柏子青朝素问摆摆手,让他留在外面,自己关了门。

崔道融哭笑不得,“你也太……唉,我不知如何说你是好。”

柏子青也朝他笑,眼神落在那人身上,“这位是?”

张珣却主动起身与他行礼,“在下张珣,衡州人士,久仰柏兄大名。”

“在下柏翟,大名什么的都是虚数,喊我子青就好。”

张珣也不推脱,他的眼睛小,笑起来眯成一条缝,从容地喊了一声子青。

崔道融给柏子青斟茶,说:“今天正巧了,那日你急着走,我想给你见的人就是张珣。”

柏子青伸手接茶杯,朝他挤眼睛:“那我今天出来岂不是对了?”

“是是是……”崔道融只好无奈地应他,“反正再晚些时日估计就没办法了。”

“为什么?”

回答他的人则是张珣:“我是专程从衡州进京赶考的,过几日就是会试了。”

第12章

“会试?”

柏子青这会儿才想起来,国内每年科举考试之一的秋季会试正是在九月底,凡是各府市中选者皆可参与,由礼部主持。上一世他进宫前还稍有听说过大致情况,也见过这年高中的部分进士,但对这个张珣……实在是毫无印象。

据崔道融说,他也是机缘巧合遇见的张珣,发现他既与自己投缘文章还写得极好,便想着一定要介绍给柏子青。

“子青以前不是特别喜欢找人切磋文笔吗?”崔道融像得了宝似的:“可千万别错过珣兄,他的文章我也是看过的,真的妙笔。”

柏子青哭笑不得,“那也是以前的事情了,珣兄既然快会试了,也不急这一时。等中了进士,我们在宫里相见也是一样的。”

张珣慢慢转着手里的茶杯,笑着点头,“子青说的是,写文赏鉴是乐事,不急这一时。”

他这句话一出口,崔道融与柏子青都转头看了他一眼,前者惊喜,后者诧异。敢在两人面前这样胸有成竹,既不刻意奉承又不迎合,实在是有些难得。

柏子青终于明白为什么崔道融这么宝贝这个张珣了,他确实是崔道融喜欢的性子,又是他最亟待拓展的人脉。倘若张珣真的高中了什么名头当了官,有个这样的朋友在,办事也方便。

由于有外人在,柏子青也不好与崔道融谈论生意的事。他运过来的那小箱银子只能再让素问偷着藏着运到崔府去。回府的路上,柏子青绞尽脑汁也记不起来自己是不是在前世见过张珣,但前世,他们的确没有交集。他也索性就不管了,那张写下的时间表也在这个夜晚被柏子青投入了烛火中,变成灰烬。

他该面对的,还有很多很多。

永泽四年九月二十七日,柏家上下送柏子青入宫。

那些柏家让子青带入宫的东西足足有好几箱,那副价值连城的王羲之的字也在其中,与众多长风公主与柏舒准备的东西放在一起,毫不起眼。

这一整天柏子青都无法安宁,从入宫行册封大典到晚上的宴会,他都要穿着礼俗成定的整套的礼服。册封礼男子头上的饰品虽然没有女子多,却还是镶金嵌宝石的,看着没什么,戴上才觉得沉甸甸地吓人。

柏子青从早到晚顶着这个头饰,脖子酸疼地要命。好不容易晚宴结束了,甘露殿还有一堆人等着行礼。他这边狼狈,反观赢粲,他着一身金线绣云纹红袍,什么行礼啊册封受旨啊他都不用管,坐在一边有吃有喝的,还跟臣下聊着天,好不自在。

饥饿的感觉就快将他击垮了。桌上摆的东西尽是一些红枣糕之类的甜食,他又向来不爱吃这些,连临时可以填肚子的东西都没有。

临近夜深,甘露殿的人渐渐散了,许是看出了他的疲惫,赢粲挥手让屋里的太监和侍女都退了出去,秦公公带着笑,替他俩轻轻阖上了殿门。

关上门的那一瞬,柏子青松了一大口气。

甘露殿只有他们二人,赢粲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眼神深邃不见底。他一手撑着头,一边问柏子青,“有这么累?”

“要不要我们换换?”柏子青撑起身子来,奋力将头上的东西摘了,外衫也脱了好几件,随手甩在地上,解气似的,“是臣失礼了,皇上请不要见怪。”

“见怪?”

“是啊,虽然现在有些唐突,但皇上以后说不定就会习惯了。”柏子青朝他一笑,“臣不是死板的人,那劳什子的满月规矩皇上就找借口推脱了吧。再者,臣这一个月真不想每日都睡地板上。”

饶是听了这些话,赢粲还是表情波澜不起的。他只淡淡说了一句:“大胆。”

“是有点,不过也没办法。”

“你就这么不想嫁给朕?”

柏子青静静地看着赢粲,道:“其实一开始,不论是出自婚约还是自身意愿,我都是挺愿意嫁给你的。”

室内归于沉寂,屋内红烛火摇晃,偌大的殿中,两个同样身着华服红衣的人默默对峙,气氛却与周遭的景象格格不入。

赢粲能感觉到柏子青说这些话的时候,是极认真的在失望。

他半眯起眼睛,语气已经偏向质问,“后来呢?”

“就剩婚约了啊。”柏子青道,“我不愿让柏家和母亲为难,我和你之间的关系只有婚约,不会有像后宫那些人一般的,任何其他感情。”

“既然如此,那就随你。”赢粲冷冷丢下一句,“你守婚约,朕也要守祖上的规定,一个月就是一个月,你要睡地上还是床上都随便。”

“我选择睡地上……”柏子青犹豫了会儿,问道:“能让人煮点吃的给我吗?”

“不能,婚约里没这要求。”

啥???

“……”柏子青无语地看着他,“那算了。”

他忍,他忍着还不行吗?挨饿总比死了好吧?柏子青安慰自己。房里没有侍候的人,他抱了两床被子扔在地上,胡乱铺开便钻了进去,想的是赶快睡着了就不饿了。

九月末的深夜,气温已经有些低了。柏子青闭着眼睛,几度入睡都失败,饥寒交加的,反倒更清醒起来。他想起了当年的情节,入宫的第一晚,紧张而不知所迫。哪怕与赢粲躺在一张床上,交颈而卧,还是浑身发抖。

赢粲那时有些好笑地看着他,问:“冷吗?”

“冷吗?”

用被子蒙头的柏子青忽然清醒了。记忆与现实重叠,他探出头去,有些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你……刚刚在和我说话?”

赢粲只着一件黄色绸质单衣,正蹲在离柏子青不远的地方,“这甘露殿中还有第三个人?刚才那么会说,现在发什么呆?”

他伸手将被子连带裹在里面的柏子青一把抱起来,径直扛向大床。他抬手将柏子青丢在檀木床内侧的地方,这才在外侧躺下来。

“看你抖得不轻,要是生病了,过几日出宫朕怎和姑母交代?”

柏子青团在被子里,挣扎了半天也逃脱不出来,“真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好人?”

“若我不是好人,早将你拖出去斩了。”赢粲抬手帮柏子青脱身后便在他身侧躺下,兀自闭上了眼睛。

“你不会的。”柏子青背对着他,顿了顿又回答道:“因为我是柏子青。”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赢粲低低的笑传来。

“说的也是。”

第13章

他这晚确实是饿的不轻,加上册封典礼累着了,全身酸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换了环境和对未来的担忧,明明很困,却也睡得不够安稳。

翌日赢粲上早朝正由太监更衣时,柏子青便醒了。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他长发随意散乱地披在肩上,打着呵欠揉眼睛坐在被子中,身上只一件松松垮垮的单衣,实在勾人的要命。赢粲顿了一顿,只抬头看了柏子青一眼。他既没有动作,便谁也不敢回应柏子青。寝殿一时陷入沉寂,直到赢粲朝秦公公点了下头,柏子青才得到想要的答案。

但他不怎么高兴,只蔫蔫地嗯了一声,又倒回被子里去。在他那因着困意而有些混乱的大脑中,其实只想着一件事……离早膳还有好久啊。

柏子青对当年吃的那第一顿饭没有什么深刻的记忆了。总的说来,宫里和他家里的东西其实也没多大的不同。而且他这段时间在外东跑西跑的,有素问在身边,一些民间有名的小吃他都去试过,入口赞叹不已,回府后也时时想着。

要不要做做小吃的生意呢?面朝下闭着眼睛趴着的柏子青幽幽叹了口气,思忖:入宫真是百害而无一利啊。

那头,赢粲已经穿戴好,正准备朝外走了。可像是有意无意地,赢粲转身走的那一霎,忽然偏头对秦公公说,“让御膳房端点清粥小菜过来。单独做一份,要快点,不然有人该饿死了。”

那句话说的可大声,半个寝殿的人都听见了,秦公公只当赢粲开玩笑。

“皇上又说笑了不是……”

这两人的声音刚落,柏子青知道说的是他,立马抬起脸去找人。

殿门吱呀关上的声音就响在耳边,赢粲走的很快,他只留下一个背影给柏子青,殿里的人也是,像怕打扰了柏子青的休息似的飞快撤出,只余一个贴身的太监候着,看着才十五六岁的模样。

宫里的规定,但凡男子入宫不得带家仆与侍女,这是由宫里选出来服侍柏子青的人。但柏子青一打量,赢粲这时已将后宫的大半事情交给方璟和那位“夷美人”照管,他的人十有八九也是他俩选出来的。

柏子青有些不太敢肯定这个人是不是那个由始至终陪伴在他身旁的少年。不管他得宠还是被冷落,哪怕是在前世最后一刻,连那绢白绫也是他拿过来的。

柏子青一直都忘了,原来初见时,他也只与柏念一般的年纪。

“小九?”

殿中再无旁人,被乍一叫到的小太监有些惊慌地跑到柏子青面前跪地,“……大人您叫我吗?”

柏子青那些残余的睡意都警醒了大半,他复又从床上坐起身,有些疑惑他的反应:“你不叫小九?”

“奴才……奴才进宫来,没有名字……”那孩子蓦地抬头,唯恐柏子青不喜,“要是大人愿意,奴才以后就叫‘小九’!!”

“……一个名字罢了。”柏子青扶额。是了,有些小太监刚入宫是没有名字的。一是缘于这些人不一定可以服侍到受宠且有权势的主子,二是后宫的某些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从来不去记仆人的名字。柏子青不知道前世到底是谁给小九起的名字,确实也不愿在这上面纠结。

“你以后就叫这个名字,起来吧,别跪了。”柏子青把小九叫起来,又补了一句,“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是……”小九战战兢兢看了一眼他,“皇上刚才吩咐的东西还没备好,不如大人您再睡会儿,等送来了我再唤您起来吧。”

“好吧。”

册封的第二天,还有无数头疼的事情等着柏子青,其中最为重要也最厌恶之一的,就是见赢粲其他的那些女人和男人。

光是想到这里,柏子青就心烦意乱得睡不安稳。赢粲看上的人都跟他自己一样,除了自己,都古怪的要命。

先不说男人那边,那个连沐浴都要严格按要求来的“夷美人”,就是当年与他最对付不来的一个。将赢粲后宫的这些个人排一排美貌的名次,第一的自然是方璟,而这个兵部袁家的长女辛夷便牢牢占着第二的位置了。她家虽不比柏家更有影响力,平常人也得罪不起。她在家被爹娘宠着,又仗着容貌姣好,那年初入宫就被封了个“美人”。

这个故事原先是柏子青从素问那里听来的,入宫后是他自己瞧见的。宫里女人翻脸不认人,比他们这些“王公大人”还要夸张,他看不惯辛夷欺负方璟,帮着方璟说话,反而惹得她更不悦。柏子青那时初入宫倒还没觉得有什么,当情势变化后,才觉得可怕。

不愧是赢粲亲自吩咐下去的事,柏子青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送东西的公公就到了。

许是因为柏子青初来乍到,赢粲又觉得和他关系不好,遂对他的重视不小。光是送个粥的阵仗都不轻,小九从送菜的公公那儿接过东西,还没放下盘子,柏子青就自己闻着香味爬起来了。

人一旦在饥饿的状态,对很多事都抱持不了太大的信念感。柏子青吃了半程,又热情高涨起来。什么方璟,什么美人,来吧来吧,他这一世可不是白活的。

第二碗又见了底,柏子青让小九给他更衣,“把那些人全部叫去偏殿,本大人有话要说。”

方璟也刚起了不久,身边的贴身太监便传来了柏子青的通知。

“嗯?柏翟?”方璟早起习惯先喝半盏茶再传早膳,加上他殿中常年点香,身上从来不沾一丝油烟味,永远先闻到花果香,再就是清茶略苦涩的香味。

“行了我知道了。澄明,你去把我的那副白玉蟠螭形佩找出来,放在礼盒里送去甘露殿。”

“公子,他还没分殿呢,至于现在就把东西送去么?这可是当年皇上给的,天下只有这一副呢……”

“让你做就是了,我的处境如何,你还不知道吗?”方璟一向以清冷出名,却也是宫中最守礼的人。因为没有背景,男子又得不到子嗣,靠赢粲的那些微末怜爱,他又如何能在宫里支撑这么久。

那名唤澄明的小太监仍是一副不乐意的样子,“不是说与那柏大人只是因为先帝婚约不得不遵从吗,皇上定是更喜欢公子的。”

“柏翟是柏家的人,皇上再怎么不喜欢他,也必定是要留他在甘露殿一个月。”方璟看了他一眼,“这样的话你以后不要说了,毕竟……皇上还是皇上。”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世上人心难测,更不要说圣心。

他一盅茶喝了半天,还是提早去了甘露偏殿。半个后宫的人陆陆续续到了,消息终于传到了正殿正候着早朝的秦公公耳里。

但赢粲是与柏舒分开后才有动作的。

他刚下了朝就听说了柏子青召了后宫的人在偏殿里请安行礼,据说还在定什么规矩。

“皇上可要去看看?”

秦公公笑着跟在赢粲身边,赢粲却抬手制止,让他别说话。

刚散了朝,柏舒的担忧都写在脸上,赢粲走上前邀了他,散朝后两人又在御花园走了半圈。说的是国家公务,却各怀心事。

赢粲的心情忽然好了大半,无论是几天前还是新婚之夜,说着百般不情愿,表情那般失落失望的人,居然连给人的规矩都想好了。

柏子青啊柏子青……

柏舒虽然担忧柏子青,可一旦讲话题转到国务上,便是正正经经的,不像赢粲,眉眼的神采都快遮不住了。

两人正在讲鸿胪寺新任主簿薛猷定的事,柏舒全以为他是满意这件事情。

“新任主簿薛猷定,正在力推我国与楚国的贸易合作,听说初见成效。”

“是了,听闻柏府的大公子也入了鸿胪寺。”

“让皇上见笑了,我这个长子,向来只爱风花雪月,他这回忽然说要做些什么,还是因着子青……”话又绕回重点,柏舒叹了口气。

赢粲淡淡道,“柏卿说这话,是不信任朕了。”

“臣断没有这个意思……”

“到了初二,朕带着子青出门,从金华寺回来,就回柏府去看姑母。”赢粲收起了漠然的神情,笑开。他对着柏舒,从来都格外有耐心。

“时辰不早了,臣先走了。”柏舒率先告退,他带着一个对几天后的期待,有些兴高采烈。

赢粲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负手迎着升上来的阳光慢慢眯起了眼。他踱步到亭台上,似乎在想些什么。

园中的半池游鱼浮上来又躲回水草丛中,秦公公听罢又来传送消息的小太监的话,走上前来问,“这太阳大了,皇上还是别站了,当心伤着眼睛。”

“柏子青那边怎么样了?”

一提到柏子青,秦公公脸上的笑就停不下来,“规矩说完了,正在跟各宫的人饮茶呢。”

赢粲低低笑了声,“他倒也知好坏……走,去看看。”

第14章

赢粲还没来的时候,柏子青已经与各个宫里的人怼过一轮,该说的话说了半天,杯里的茶都喝完了。

赢粲非要走那面子流程将他留一个月,那他就留。硬着头皮也好,咬咬牙也罢,反正时光匆匆,眨眼就过去了。他甚至还特意吩咐小九,偏殿里他看的顺眼的东西全部要打包上,回头与秦公公说一声,等他的殿院安排下来再统统搬过去,省心省力,就不劳烦赢粲给他赐东西了。

柏子青轻易就过了自己心中那道坎,讨厌归讨厌,东西不要白不要。那副王羲之的字还是好好放在锦盒里,柏子青怕生虫,让小九放了香丸驱虫,连落了一点灰都要扫。

后宫这点事原本全由人安排,柏子青心知肚明,安排什么安排,就是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的,还要费尽心思挑地方?

他吃饱喝足了,唤着小九去扫了扫偏殿,就把人全叫来了。

在不太大的偏殿里放眼一扫,脸色最差的就是那个袁家辛夷。她领着侍女最后一个到,没想到柏子青排位也按顺序,伸手一指就让她在末席坐着。她自然是气坏了,小九走过去劝她,也说什么也不肯,闹了半天。

柏子青用力阖上手中的茶杯,把小九叫回来,说你不愿坐就站着听,没人强迫你。这一句话,噎的她将手里的帕子都扯烂了。

方璟是最早来的人之一,他就坐在柏子青手边,神色也是有些不好看。离得这么近,他就是再愚笨也该猜出来这位传说中的“凤凰相”就是那天夜市上遇见的人。而赢粲,不仅主动和他搭话,还在结束后非要问对方的名字,甚至捡走了他的玉佩。

方璟这边满脑子想赢粲,难免有些走神。甘露殿这个偏殿其实不大,赢粲的人多,柏子青一口气全部叫来还喝茶叙话,其实是有点挤的。没有前世恩怨在先,就是他坐的离自己这么近,柏子青一眼就瞧见了。

于是柏子青要方璟把他方才说的话重新讲一遍。

满殿的人,穿着华服争奇斗艳的男男女女瞬间就安静了。方璟沉默了片刻,他皱着眉,直接起身走到殿前跪下了。柏子青清晰地听见身后的小九倒吸了一口气。

“我让你把我说的话讲一遍,你怎么跪着了?”柏子青笑着道,“想来是我初来乍到,不太懂公子的个性,但我不是皇上,这个见到人就跪的习惯,可是不大好。”

他从主座上站起来,走下去扶方璟,脸上还是笑眯眯的:“告诉你吧,我方才说的就是这个规矩,当跪则跪,不要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了不得的稀罕物就能将别人不放在眼里。我话说在前面,对谁都一样,皇上喜欢你是他的事,除非明旨,他不管教,自有人替他管教。”柏子青抬手将方璟扶起来,方璟今天又穿了一身素青,与柏子青的宝蓝对比实在是显眼。

柏子青承认,他前世也爱这么穿的原因之一有方璟。只是不同人穿不同的效果,他那辈子没穿出方璟万分之一的美,这辈子索性算了,做自己最好。

方璟低垂着眸起身,什么话也没说。柏子青没和他计较,刚转身往回走了两步,身后就传来太监的呼声,赢粲到了。

到的真尼玛巧出花儿了。

柏子青有些惊讶的转了个头的功夫,方璟又跪回地上了。他这种行为偏偏还让人一点都看不出故意,就像是不小心踩到了什么摔了,故作坚强,不楚楚可怜。

赢粲眼神极好,他大步流星,在方璟正在“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到了两人跟前。他先是看了一眼柏子青,而后伸手便一把将方璟抱起来,到座位才放下。

柏子青头疼,好在是没放到主座他旁边去,不然这辣眼睛的画面他宁愿自戳双眼。

小九就站在他旁边,大喘气个没完,看到这场景,眼都直了。柏子青给他使了个眼神,才终于闭嘴。

赢粲放下方璟,等着柏子青领着大家行礼后才走到主座坐下,问身边的柏子青:“这是在做什么?”

“今早呈上来一批上好的花茶,顺便就与大家一同品了。”柏子青道。

“是吗,那茶呢?”

“皇上您来的不巧,下回请早。”

赢粲微眯了双眼,他完全不像要与柏子青动怒的样子,可到底还有秋后算账的意味。“云华为何会跪在地上?”

“皇上……”方璟在一旁出声,“方才我走神,没答出公子的问题,云华当跪,与公子无关。”

终于有点儿像你方璟的样子了。

柏子青这才笑了,“对啊,怎会与我有关呢?我一没逼你二没骂你甚至还亲自扶了你起来,想来是这偏殿的地砖不平,绊着了也不奇怪。”他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锦盒,小九会意,立马端了过来。

“说是规矩,其实凡事都在心。公子这副白玉蟠螭佩是天下稀有的宝物,还是拿回去吧。”柏子青淡淡道,“茶喝完了,今日便到这里吧,皇上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两人肩并肩坐着,这回侧头互相对视,就生出了一股针锋相对的感觉。他的眼神,座下人的眼神,太监的眼神,侍女的眼神,与他都不是一同的。

柏子青忽然起身,小九的速度也很快,窜到他身边去,眼珠子骨碌碌朝他看。柏子青什么也没说,只行礼告辞,在那些眼神的簇拥下率先出了殿门。最靠门边的是袁辛夷,柏子青嗅到了她身上浓郁的香味,却一直没嗅出来是个什么香。他皱着眉揣度着,出了殿门小九才在他耳边怯怯念了一句,“那美人方才骂了公子一声。”

柏子青后知后觉,“我怎么没听见。”

“啊?……”

这天过后,柏子青可算是能消停了。他这场立规矩大会颇有成效,好几次在御花园见着那几个自己前世今生都不太对付的人,都和和气气地过去了,可喜可贺。除此之外,也有不少人过来巴结他,想要结党抱团,顺便一群人围在一起嗑瓜子说一说方璟和袁辛夷的坏话。柏子青喜静,他拿着本《北梦琐言》看,选择性过滤掉这些人嚼的口舌,反而来者不拒。

但也是从那一天起,赢粲对他的态度就更模糊了。他回甘露殿,但晚膳还是爱往方璟那里跑,有时候耽误个把时间到柏子青都躺下了才回来也是有的。柏子青给崔道融回信,也不管他,两人好几日连一句话都说不上。

甘露殿静悄悄的,生出一种别样的氛围来。秦公公总是一副笑而不语的模样,赢粲也对柏子青有求必应。宫里这些传闻没两天就到处乱飞,听人说在早朝上一见,柏舒的精神也终于好了。

大概是因为,快到初二了。

初二这日,按照先帝的惯例,赢粲要带着柏子青去金华寺上香。

这个“惯例”倒不是皇家祖上流传下来的,只有柏子青一人独享,谁也没能有这份待遇,是十九年前先帝明旨的诺言。

柏子青的出生一大半的功劳都源于赢国这香火源源不断,名声远扬的金华寺。长平公主与先帝定下约定,在确定婚约之后回金华寺还愿。先帝答应了,还明旨颁发,诚心可足。

圣上如此宽厚,是值得歌颂的事。赢粲还未登基时便有人开始盼着了,这事几乎全京城都知道了,初二这天,便家家户户都来凑热闹。自巳时起,主道至金华寺的路挤满了人,赢粲与柏子青同乘一辆马车出宫,前前后后跟了数十人,都没能从人群中挤过去。

前世半辈子都在宫墙里渡过,所以重生后在府里过的那些日子,柏子青都极其怀念。想到立刻便能见到家人,他的心情大好,外面人声鼎沸,也毫不在意。柏子青的手里甚至还拿着书,看得入迷了都舍不得放下。

赢粲闭目端坐等了一会儿,又掀开帘子看了看,才叫秦公公带人绕了一条偏僻的小路。

马车是宫里出来的,平稳又舒适。车停下了柏子青还没反应过来,倒是赢粲朝他扔了只东西,直接砸在书页上。

柏子青将拿东西用手指头勾起来,有些无奈。这玩意儿可眼熟了,就是素问以前心心念念要看他戴的那种帷帽。

“马车大概是过不去了,我们走过去。”赢粲就坐在一边等他,示意他把东西戴上。

车里的帷帽不止一顶,柏子青撇着嘴将东西扣在头上,不满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不戴?”

隔着一层轻薄而白的纱,柏子青见赢粲堂而皇之地说,“百姓都知道朕是谁,不必。”

“那他们也都知道我是柏子青,从出生到现在。为什么我就一定要戴?”

“没有为什么。”马车外有人替赢粲掀起车帘,“你是我的人。”

……又是这句话。

柏子青真想问问他能不能换一句。占有欲强是病,得亏他叫赢粲,要搁了别人,他见一次打一次。

迎着九月的阳光,赢粲紧紧抓着他的手走过人群。

柏子青竭力想甩开他,三番两次都要成功了,又被这人捉回来。

行走的速度比马车快多了,两人大步走上了台阶,有金华寺的和尚恭候多时,“皇上、公子,这边请。”

赢粲从很多方面来说都是一位合格的帝王,哪怕是他带着柏子青出门,也没有因此就禁止普通百姓到寺庙里来。他身边带着数一数二的高手,却都藏在人群中,那数十名的侍卫也没有堵着庙门,只是跟在两人身边,警惕地看着四周。

柏子青出来连小九都没带。他与赢粲要拜的佛堂不同,不能让外人进去,赢粲便执意要在堂外等他,任他怎么说都没用。

“我们俩分头行动不是更快一些吗?”

“不行。”

“……不和你说了。”

柏子青不理他,转身就走。在佛堂里等他的是慧安法师,柏子青的香上完了,恭恭敬敬拜完了,这位年近古稀的法师才悠悠睁开了眼,与他说话。

“施主需得牢记,上苍对您恩宠优渥,此番来之不易,定要珍惜。”

老法师们的声音都自带共鸣,佛堂的回音效果甚好,柏子青一愣,没听懂他究竟是指的赢粲还是自己得以重生的命运。

第15章

柏子青与慧安法师在这间小佛堂里待了许久。

赢粲站在院子里的一棵冬青树下等他,直到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如梦方醒。柏子青右手拿着那顶帷帽出来,赢粲与他同时抬眼相视,再一同沉默。

赢粲有些意外。他极少见到那个柏子青眼中有这样的神色:有些不安,有些茫然。像个寻不到方向的孩子。他的手腕极细,拿着那顶帷帽却似乎用了全身力气,连手背的筋脉都暴起,还微微颤抖着。

“子青。”赢粲毫不犹豫地开口唤他:“子青,过来。”

“哦……干什么?”柏子青这才回神了,他一边向赢粲走去,一边鬼使神差的回了个头。

慧安法师没有出来,柏子青回头时,门还半开着,只能依稀见到堂内摇晃的烛光和法师的袈裟衣袍自然垂下的卷折起的袖摆。年纪大了的人背影都尤其干瘦,一动不动地站着的时候,就像一棵老树。

慧安法师只与他说了道人灵一的故事,“……与夫迷津畏途,埋玉世虑,蓄愤于心,发在篇咏者,未可同年而论矣。然道或浅深,价有轻重,未能悉采。”

“法师何意?”

慧安只是朝他点头,脸上是平和的神情,“明明白白无生死,事既已成,还望施主莫要强求。”

柏子青听着满头雾水,直到出了门,再等着赢粲出来同他会和,两人走走停停回了那巷子上了马车,都还在神游阶段。前世他记得,慧安法师明明没有同他说过任何话,到底什么是强求?

他回来后做的这些事,都算是强求吗?

这种像在脑海中找寻一个能抓住线索的感觉只求那灵光一现,柏子青现不出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赢粲一直在凝神盯着他。

柏子青颇为无奈:“赢粲。”

“嗯?”

“你看我做什么?”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发现,然后以这种语气来责问我。”赢粲低低笑了一声,“我依然不太明白,为何你要如此对我,明明我们才认识了几天。”

柏子青想你可扯淡吧你,老子前世与你纠纠缠缠十多年,你那装模作样的招数我早看腻了。他拐弯抹角找借口,“慧安法师说,不可说。”

赢粲的眼眉忽然就张扬起来,“那就不去柏府了,直接回宫。”

“你……!”柏子青发觉这人要么不跟他说话,要么就如同戏弄他一般,找他的麻烦。“你也是这样对方璟的?威逼利诱,得不到偏要强求?”

赢粲回答的飞快:“云华与你不一样。”

“那是!我和他!当然不一样……”因为……因为……你又不想让他死。

柏子青竭尽全力才咽下后半句。方璟没家世没背景,整个后宫就他最自在,也最让人恨得牙痒痒。按理说袁辛夷这样的人对他下手,绝对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但他偏偏就是宫中最美,也是赢粲最宠的身边人。这样的人,柏子青当初居然还真以为他没点心机,真是……

柏子青摇摇头止住自己的遐想,他从被风掀起的车窗帘角看到了柏府那条极其熟稔的街道,再向前大概几百米的距离便就到柏府了,马车却停的猝不及防。

那本《北梦琐言》啪的一声掉下了车座,超前滑去。这种能容纳六七人的大车,又是专让天子妃嫔乘坐的,装饰难免华贵了一些。马车车内铺了各种质地上好的金丝边锦缎来起减震的作用,车顶的四个角还都挂着珍珠串,车窗沿边也是用上号的木头,雕了蟠龙形状。柏子青鲜少坐这样的马车,开动起来的时候总没感觉,这一下骤然刹住了,他惯性往前冲了一下,也反应迅速,手快地扶着车窗拉住了向前倾的身子。

“这是怎么了……”马车外传来数人的吵闹声,还有拔剑的声音。那群闯圣驾的人似乎就是冲着赢粲而来的,正嚷嚷着“要见皇上”“我们要面圣”之类的话。

赢粲那边却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柏子青好奇回头看一眼,只见他的手伸在半空,指尖离他的肩就差两寸。看样子,这人大概是方才由于马车急刹想扶住他,可没想见他柏子青的身手还如此敏捷。

柏子青越猜越觉得这就是真相,他沉吟片刻:“我下次一定假摔,满足你的英雄主义,就像你家云华一样。”

赢粲一脸懒得理他的模样,慢慢收回了手,掀开一旁的帘子,“出什么事了?”

秦公公就候在窗口,“有几位书生模样的人从街边直接冲进来说要面圣,已被侍卫降服了,皇上……可要来看看?”

赢粲几乎立刻就起身了。

柏子青对他这行为有些意外,柏府门前这条通道巷口深,向来只有住在附近人家的马车经过,寻常人家都不来,他也不怕是刺客么?柏子青看窗外没两步也就到柏府了,索性同赢粲一起下车。

那几位浅蓝色衣衫的书生都跪在列队前,由十几个侍卫围挡着,气氛有些紧张。柏子青下马车的时候瞟了一眼,六个人,五个跪着,唯一一个站着双手叠着行礼的年轻人,格外眼熟。

柏子青本能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张珣?”

闻言,赢粲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认识他?”

“认识。”柏子青也不和他多说,他走向前,伸手示意侍卫们让开。

赢粲没有动。

那些侍卫们看的是赢粲的脸色,柏子青也看出来了。该说的废话和他嬉皮笑脸说了一大堆,到这时反而摆起架子来,赢粲这个人的手段,还算是高明。

幸好他没有前世那样的错觉,觉得赢粲就非他不可,他说的话都答应。

“让开。”侍卫们对他的动作没反应,柏子青索性便高声喝了一声。赢粲终于有了动作,他走上前来,挡在柏子青身前,才给秦公公使了个眼色。

那群握着刀剑,神色肃穆的侍卫没一会儿就退开了,井然有序。

柏子青终于生气了,“皇上可知那天我与众人在甘露寺偏殿里说的可是什么规矩?这上下或君臣或品阶的关系,倒是您先逾矩。”他的声音掷地有声且冰冷,就是特地兴师问罪。

“那你我呢?”赢粲就站在他身边,贴着他的耳朵,还饶有兴致地问他,“子青和我不是君臣又无品阶,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毛病。”柏子青对这种不看场合随心所欲的人最是反感,这样的人也就只有赢粲了。他皱着眉往后退了一步,“先帝在时有令,我若是入宫,统统按照皇后的标准。”

“所以呢?”

“……这些天装傻充愣的演够了?赢粲,你觉得呢?”柏子青懒得与他逼逼这些。一句连名带姓的“大不敬”也被他刻意压低,赢粲站在他身边,浅浅笑着。他这样直接走上来,大半个身子都挡在他面前了,不知道是不是这才醒悟过来这群闯入列阵的人会对他们不利。

张珣就站在这群人的最前面,他一眼就看见了柏子青,也没有惊讶地模样。侍卫们都散去了,他将跪在地上的几个人都喊起来,到赢粲与柏子青的跟前行礼。

“参见皇上。”

赢粲静静扫了这群人一眼,没叫他们起来,“国法有命,无故擅闯皇宫座驾可是要入狱的。”

“请皇上赎罪。”

六人异口同声,语气中有惶恐不安,也有坚毅似铁。赢粲则侧头看柏子青,见他果然在看其中个子最高挑,眼睛狭长且小的那个人。他很早便知道柏子青这个人与众不同,从传闻中、从父皇母妃口中、从五岁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柏子青都是最“与众不同”的。

这种与众不同与张珣的这种不一样。赢国人长相大多是大眼睛双眼皮,男男女女都生地标志。张珣的模样特别,生的是丹凤眼,又长着一对女子像的柳眉,完全不似本国的人,反倒叫人印象深刻。

赢粲想的却是,这两种的与众不同相遇,究竟是巧合还是意外。

那年他五岁,直直走向长平姑母的那一刻,他预知了如今的一部分事情,却有更多的超脱了他的掌控。

多么有意思。

“你们都起身吧。”赢粲转过头去,“子青,那可是你的朋友?”

“我同张珣只见过一面,只听说他的文采极好,还未曾来得及欣赏便入了宫,也算不得是什么朋友。”柏子青被赢粲挡在身后,又没他高,只得侧头越过他肩膀叫张珣的名字,“你费劲了心思,又正巧知道我的事。带着这些人就是为了等我和皇上。那既然有事,在这街上谈论怕是讲不清楚,不如到我家去说吧。”

“正好。”赢粲率先点头同意,柏府的管家早就派了人候在门口,长平公主与柏舒听到下人禀报都出来迎接。其中尤其柏念,伸长了脖子张望着小哥,又碍着礼仪得乖乖行礼。

原计划的回家与母亲小妹的叙话家常,就这样被推后了。

第16章

人们的记忆其实很不牢靠。在潜移默化和回忆中,总觉得有一些地方,似乎永远都是同色的山水,连枝叶末梢的新绿都不会变。但其实,物转星移,一季的花落去,一切都和从前是不一样的。

长平公主望着柏子青,眼中已经是闪着泪花了,却还依着行礼。

让母亲给自己行礼,柏子青实在是不能接受,他立刻伸出手去,却与赢粲同样朝长平伸出的手在半空中碰了一下。他俩互相对视了一眼,前者从容,后者意外。柏子青上前扶起母亲,见到她身边站着的柏念,才顺便拍了拍小丫头,跟她说,也跟母亲说,“这会儿不巧,夕瑶你陪着大夫人回去,等小哥一下。”

“小哥才刚回来,怎么又有夕瑶不能知道的事了?”柏念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两天不见柏子青都觉得她又往上蹿了一番。她嘟着嘴,依然不情愿。

柏舒见状便咳了一声,他安抚着长平,将大厅的人都喝退了。

长平也想让柏念在赢粲面前乖巧一些,她看到了柏子青带回来的那几个书生模样的人,知道柏子青好不容易回来却说不上话,顿时觉得无力。她没法像个孩子一样发脾气,只能轻叹一声,去拍身边的二夫人肩膀:“我们都出去吧,皇上和老爷有要事商谈,让任何人不许打扰。”

“是。”

她既都这样说了,几个喜爱柏子青的夫人只好都轻声叹着气走了。柏念跟在长平公主旁边,秋儿也在,出门时怯怯地朝柏子青打量了两下,掩上了门。

室内只余赢粲柏子青和柏舒,把连同张珣在内的六人叫进来,大厅空荡地要命。

柏子青道,“张珣,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张珣仰起头,直直朝三人行大礼,“在下张珣,衡州人士,家里在外面做点小生意。母亲自小送我入书塾,就是为了让我进京赶考,功成名就后回到故乡光宗耀祖。今日张珣欲上奏之事,关乎天下千千万寒窗苦读刻苦勤勉的学子,还望皇上能听我一言,为我等读书人做主。”

大厅的门从正午午饭过后便一直紧闭,直到下午黄昏霞晖淡淡洒落在庭院的时候,柏昀回来了。

他还是原来那副模样,只是身着了官服,气质看起来还是有些不一样了。关于父母与柏子青之间的问题他还在思忖,却也无比感激子青对自己的建议。他和往日那些游手好闲的京城富贵子弟的联系都淡了,一心投入到对外国的贸易往来和周边国家的情势分布分析中,总觉得一天的时间过得如弹指飞快。

薛猷定自然注意到了这个柏家的人。柏舒与他没有什么交情,正是新官上任,当朝的宰相放一个自家的人进来,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只不过是连他也没想到,这个外界传言吃喝嫖赌放浪不羁的柏昀正经工作起来,比一般的人都要用心刻苦。他索性将柏昀调到身边,两人也日渐熟络起来。

薛猷定不比柏昀年长多少,他不摆当官的架子,柏昀也不是阿谀奉承上官的人。他俩在某些政议上的观点十分相似,后来便成了朋友。

对于柏昀说过的柏子青这个人,他也很是感兴趣。听闻初二这天皇上要带着子青回柏府,柏昀便邀他一同到府上,与柏子青见见面。

薛猷定还很高兴地答应了,他还有要事处理,便与柏昀约定稍晚一些时候才来,让他先回家去。柏昀在大厅前的院子里见到抱着石柱坐在围栏上百无聊赖的柏念,这才知道原来几人在屋里议事。

“咦?大哥?”柏念见柏昀也等在这,便问,“大哥也是找小哥的吗?先来后到啊,小哥还没陪我玩儿呢。”

“入宫前你小哥给你写的那张书单,上面的书都读了多少了?”

“……大哥!”柏念从栏杆上跳下来,“你和母亲怎么就知道要我念书啊,我天天念,还被先生罚背书……烦都烦死了。”

“原来你是一点没背啊,等会你小哥出来,看他会不会骂你一顿。”柏昀打算回屋换件衣裳,便问柏念,“他们在里面待了多久了?”

“好久了,一下午都没出来呢!”

柏昀这就有些惊讶了,他想莫非子青回府还有其他的事,那薛猷定岂不是要空手而归了?

“那我等一下再来。”

柏昀刚刚转身,大厅的门就开了。

秦公公推门出来,那几位书生跟着他身后,再换由林管家领走了。

柏念眼疾手快就要跑进大厅里去,被柏昀拉住了。“夕瑶,里面的可是皇上。”

“可是里面还有我小哥啊!”柏念抬头看着柏昀,稚嫩的脸上写满了理所当然。

柏昀皱了皱眉,他微微蹲下身子,“大哥告诉你,我们今后但凡是在皇上的面前,都不可以乱说话,也不可以像以前那样缠着你小哥,肆无忌惮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为什么?”柏念当然不干,“难道小哥进了宫,就不是我小哥了吗?母亲说嫁人都是随丈夫的,难道小哥嫁了皇上,就不能随自己吗?小哥又不是女孩子!”

柏昀一怔,竟松了手。柏念向前跑了两步,还是乖乖停下来,回头看在原地出神的柏昀。

“还是大哥带我进去吧,我也不想给小哥添麻烦……”

“……嗯,好。”

柏昀牵着柏念的手往大厅走,给门口的秦公公说了一声,秦公公笑着推开了门。厅内的柏舒站在一旁,柏子青正回头和赢粲说着什么,看到门开了后的两人,扑上来抱住他的柏念,笑得神采飞扬。

听闻朝中最美的人是方璟,但柏昀想,这世上还能有谁能似柏子青,可以每一瞬都这样坦率。

或许柏念能看到更多他看不到的东西吧。

“参加皇上,公子。”

“大哥怎么这么叫我?”柏子青道,“大哥这个模样真好看,我从来都没有见过。”

赢粲面无表情地望了身边这星星眼做迷弟样的人,转头问柏舒,“这位就是府上的大公子?”

“正是。”

“柏卿真是有福气,不仅儿子生的这样好,女儿也是。”赢粲看向抱住柏子青腰的柏念,“还记得我吗?”

“……”

柏念的手搂地更紧了。柏子青无奈看他一眼,怎么赢粲这会儿说话这么阴阳怪气的?

“子隶,你刚回来,怎么不回房换件衣服再来见皇上?”柏舒皱着眉,他素来对柏昀是最严厉的,即使后来柏子青同他说了一些,仍然改不了习惯。

同他一样,柏昀对父亲的这些死板的礼数和责备也都习惯了,“方才是打算回房换件衣裳的,但是夕瑶等不及要见子青,便贸然进来了,我现在就回去换。”柏昀抬头,朝柏子青使了个小眼色。

柏子青没太看懂,对他做了个疑问的神情,柏昀却低着头出去了。

“子青与夕瑶也好久不见,我同柏卿在这里,你就陪着她吧。”

柏子青初听他这样说还觉得莫名其妙,这回轮到赢粲附在他耳旁了,“去吧,你大哥找你有事。”

“我知道。”柏子青行了礼,让父亲同赢粲喝喝茶,自己牵着柏念的手,说是要去看看她的功课如何。

两人出了庭院,在拐弯去柏念院子的时候,柏昀的身影就在不远的地方了。他走得极慢,就是在等柏子青追上来。柏念被柏子青牵着,也不闹腾了,乖乖地站在一旁听两个哥哥讲话,一声也不出。

“大哥,找我有事?”

“是这样,嗯……听闻你好不容易从宫里出来,薛猷定想见一见你。”

“见我?”柏子青道,“这也没什么,你直说就好了,怎么还特意把我叫出来?”

柏昀一副忧虑的神情,他只说,“皇上也在,自古后宫不得干政,我怕他会对你有什么误会。”

柏子青笑了,“这个没关系的。”

他会以身作则来告诉柏昀,自己已经在“干政”的路上走了好几千里路了。

张珣的事,就是第一例。

关于科举考试,历朝历代的管理与审核还是相当严苛的。而且看赢粲那个样子,对于这次的事件似乎早有耳闻。

既然柏舒和他都在,又是第一个听说这件事的人,那么这桩案子到了后面十有八九会交给柏舒处治,还有善后的工作亦是,无论是制度还是官员,都得更换和惩治了。

对于赢国而言,这可是个大工程。先帝去世连七年都未满,朝野中就有人想在科举选拔官员中植入自己的人手,培植党羽,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张珣会一上来就给赢粲出了这么大的难题的。

等等!

……咦?

“小哥?”

三个人往主道走的步伐都不快,柏子青忽然停下脚步,柏念也没反应过来,抬头疑问地看着他。

柏昀回身朝他俩走来,“子青?怎么了?”

“我……我没事。”

对于前世这场考试,他确实没有印象了。留到最后的到底有没有张珣,他记不起来,也不愿去想了。但是十月过后,当朝太尉秦松年的儿子入狱,还牵连了一批官员。

是因为这个案子?

如果赢粲早就知道背后有秦松年的儿子,把这么重要的案子推到柏舒身上,以柏家之名使得与柏舒一向关系甚好的秦家翻脸,真是理所当然,他怎么方才还觉得这是最正常不过的事?

那个张珣的背景,得问问崔道融。

柏子青入宫后,素问便一直在外替他与崔道融忙一些酒馆茶馆开张的事,柏子青安慰了柏念两句,就要跑去前厅找林管家派人送消息。

在柏念扁着嘴哭闹之前,柏昀忽然开口。

“我去吧。”

第17章

赢粲觉得有些哭笑不得,怎么他每一回来柏府吃饭,每一回都招柏子青。下午时候还能说上话,到了饭桌上,柏子青看他的眼神又变回警惕了。

他身为天子,过惯了宫里百依百顺的日子,赢粲一边给柏子青夹菜,一边想,唯有这一人的例外,其实也是不错的。

但饭桌上的人那样多,赢粲可以这么想,自然也有人不这么想。例如最爱正统礼教的柏舒,就对柏子青十分着急。

“子青,你看看自己是个什么样。你以为这里是家里,就可以毫无顾忌了吗?!”

柏舒都脸色铁青,他忍了一整天,饭后终于找到机会训柏子青。

饶是如此,他仍特意选在湖边的亭子里,提早让林管家驱散周围的人。前厅里,长平公主正和赢粲说话,这里离那边近,方便柏子青随时回去,但留给父子俩的时间并不多。

柏舒是生气的,他一面气柏子青,一面气自己。气到后面,看到柏子青的模样,做父亲的还是不忍,“子青,你是不是……不愿意嫁到宫里去?”

柏子青自知因为一时的恍惚露了马脚,他也无力申辩,“父亲请息怒,今日因为科举的事情,是我有些情绪不安。我入宫以前和父亲谈过的,我个人的意愿,与这些无关。”

“可那毕竟是皇上。你入宫,不仅仅是代表着你柏子青的声誉,更带着柏府的声誉。好在先帝垂帘,许诺过将来给你的位置,不然看你现在这幅模样,皇上一时觉得得不到的东西有趣,但不会永远觉得有趣。到那时,若柏家护不住你,你可怎么办才好?”

闻言,柏子青睁大了眼,“父亲……已经有了柏家护不住我的猜想吗?”

“只是猜想而已。”柏舒叹了口气,“这次的事件不小,礼部的仪制清吏司,是秦家的儿子。”

“……难道就没有不会让我们柏家得罪秦家的办法吗?”柏子青道,“都察院和大理寺都归朝廷统一管理,等回宫后事情一起,皇上也有可能来负责这个案子,父亲只要与他推脱……”

“子青,若是这么简单就好了。”柏舒年迈的略微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打断柏子青的话,“都察院和大理寺,这其中,最多只有一个大理寺卿的纪映淮可顶的住与秦家的压力,自先帝时起,对科考制度与惩处向来都是只严不松,这个职位不可能保住,连想不被株连都是个问题啊。”柏舒道,“松年与我是三十多年的好友了,扪心自问,这个太尉的位置除了他,在现在和朝野之中,再无人能坐的比他稳。”

可人们总不能为了永久保持旧的岌岌可危,就放弃尝试新的解决办法。

柏子青相信自己经历过的,也相信眼前看到的。危楼只能坍塌重建,再怎么补破洞都无济于事。

柏子青沉默了许久,“父亲,您和我知道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倘若这次受到牵连,保不住秦伯父的太尉之位,请您莫要强求。”

只补眼前的破洞,也不一定能看到真相。

柏子青想,他有理由怀疑前世十年后的边境战乱,有这个一手掌握国家治军领兵的秦太尉的责任,哪怕秦松年是无意的。论谁坐在这个位置都一样,人心就是这般难测,不可能完全公平。

柏子青的话音刚落,在他面前的柏舒掺白的眉头紧皱巴成一团,似乎这才想到了什么。柏府夜晚的灯光如旧灿烂,湖上的风景美似仙境,这两人站在亭子中,却各自低头沉思,不分一丝多余的目光给夜色。

直到林管家提着灯笼匆匆赶来,“老爷,小少爷,门外有客人。”

是薛猷定来了。

柏昀亲自到门口去接人,薛猷定换下了官服,作平民打扮,也只是素衣,没有任何配饰。

“你不是说只去一下?怎么来的这样晚?”

“是楚国派人递来的拜帖,耽误了。”

“楚国?”柏昀的神色顿时紧张起来,“是什么事?”

“子隶,你不要紧张。”薛猷定笑起来,“公事明日再谈吧,这又急不得。”

柏昀无奈地偏过头去,一路无话,直到柏子青的院前,那里有一棵很大的冬青树。

“皇上也在?”

“皇上在前厅与父亲和大夫人聊天,一会儿再过来。”柏昀顿了顿,“我也有事,一会儿再过来。”

薛猷定已经在搓搓手准备敲门了,听他这样说,伸手就揪住了柏昀的衣袖,“你什么情况?自己叫我来,还不陪我?”

柏昀道,“你该不会是害羞吧?里面的虽然是‘那个柏子青’,但也还是我弟弟。”

“就是因为是你弟弟,我才紧张的知不知道?”薛猷定推他,“走吧走吧,我在里面等你。”

晚饭前,柏昀便找了林管家派人去给素问送信,得到的回信是崔道融并不在四合楼。素问去崔府找人需要时间,饭后他便与柏子青商量,他亲自出去,能快些把人接过来,入府也不容易使得赢粲起疑心。

薛猷定是朝廷命官也就罢了,被人知道崔家这样做生意的家族同柏子青走的过近,难免会遭人指指点点。柏子青没有将事情详细同他说,柏昀心中有些介意,却依然百分百的相信他,这放在过去,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柏昀觉得,他说着柏子青是他弟弟的话时,是自豪的。他以前没有做过哥哥应做的事,现在做也来得及。

尽管时间有些赶,柏昀还是敲了门,把薛猷定领进去,对着柏子青简单介绍了两句,才转身离去。

柏子青自己呆在房里等人,百无聊赖,那本带过来的《北梦琐言》却看不下去了。他想着有客人来,便自己撸起袖子动手,想着沏一壶茶,再给柏昀喝喝。

久违的大哥的感觉,让柏昀有些冲动上头,连茶也不喝,转身一溜烟地跑了。

“大哥他很快就会回来的,您先喝茶。”

薛猷定爽快,他不是爱茶品茶的人,一口气喝了半杯之后,才对柏子青道,“听子隶说,在朝廷的旨意下来之前,你便肯定这人会是我?”

柏子青慢条斯理,他脸上是浅浅的笑,“差不多吧。”

“什么叫差不多?”

“字面上的意思,可这并不是重点。”柏子青放下杯子,“之前我与大哥的事想必您也听说过……”

“市集里那些信口开河的八卦,我可一点也不感兴趣。”薛猷定道,“罢了,既然你不想说,我也就不问了。”

柏子青有点窘,薛猷定这语气是把他当成神棍之类的人了?但看着表情又不太像……可是好好想想,他确实是空手套白狼地“蒙”对了人,被人这样说,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但总归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薛公子,我大哥他多亏你们照顾了……他,平日里还好吗?”

“子隶很不错的!”薛猷定一谈起他,便有些像老师夸耀自己学生似的,明明自己也没大人家多少岁,却硬要说成一副历经沧桑的模样。这个话题明显就比之前那个好的太多了,两个人也说说笑笑的,柏子青和他讲一些小时候的事,也将那天在醉花楼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赢粲这个时候从前厅回来,刚巧到了柏子青门边,就听到这人在讲醉花楼,还带着细节讲到了柏昀当时身边坐着的两个姑娘,一个叫柳眉,一个叫月季,都只穿着几层雪白的轻纱……

眼见着赢粲的脸色都黑了,秦公公这时立马咳了一声,喊了句皇上,这才推门进屋。

“薛卿终于到了?”赢粲在柏子青身旁坐下,毫不介意地拿过他的杯子喝茶,“饭前听子青说起你,还以为你这番过来,是要向他请教什么其他的事。”

这个“其他”被赢粲咬的格外重。

“微臣惶恐。”

柏子青吐了吐舌头,自知理亏,也就没有和他计较杯子的事情。他看着赢粲的眼睛,第八百回和他澄清,“我虽然是去过醉花楼,这个我也要就和你说过了,我真的什么都没做,连姑娘也没有叫。”

这是后悔了?姑娘的衣服看的明明白白的,名字也记得清清楚楚,还理直气壮的?

赢粲的脸色更不好看了,“你自己做错事,就不要整天只想着解释。”

“什么?!我怎么做错事了?逛女支、院是错事?谁说的?谁明旨昭告了吗?”

“你身为即将入宫的人,为什么不在府里好好待着?”

“我为什么非要待在府里?我那时还没有入宫,不是你的人!再说,我就算现在跑去醉花楼叫姑娘,赢粲你管得着吗?”

赢粲眯起眼,差点儿就伸手拍桌子了,他咬着字,“你敢?”

“我敢。”

看到皇上和未来的皇后吵架,还敢直呼皇上的名讳。薛猷定无奈,“是臣不该问这个问题,这件事与柏公无关的……”

“是了,本来就与我无关,是某些人想的太多。”柏子青瞟了赢粲一眼,气的端起手边的茶就喝了一口。再转过头时,赢粲的脸色忽然就好了许多了。

柏子青这才反应过来这杯子方才赢粲也喝过,亲密接触,间接接吻……他从椅子上蹭地站起来,伸手去旁边的桌上又拿了只杯子,大力磕在自己面前。

“来,我继续跟你说那个柳眉!”

第18章

柏子青既不想再和赢粲待在一起,也确实没那个柳眉再多的印象了。他前世不认识薛猷定,只听说过他清廉公正,为人甚是有原则,却没想到不工作时居然这么能说会道,快比得上京中元夕楼的说书先生。

半盏茶不到的功夫,他已经给柏子青科普完从赢国到越国边境的奇闻异事了。

“你知道有个地方叫做‘幼泽’吗?传闻那里只有风沙,没有植物能生存。”薛猷定道,“可那里有一座空城,常年被风沙掩埋,后来有一日不知怎的,风沙被吹散,有一队路过的商队发现了这里,在城中找到了不计其数的金银财宝。”

“……你说的可是真的?”柏子青半信半疑,“世上真有那种地方?不会是什么怪谈……”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又顿住。既然连穿溯时间这样的事也能发生,那么世上就未尝不会有这样的地方。

“薛卿是否是有了出使他国的打算?”赢粲手里转着那只空杯,问了薛猷定一句。

“只是一则听说的趣事,哪来让皇上与公子开心的,臣哪有什么别的想法。”薛猷定笑笑,“原本也就是想来见一见柏公子的。”

赢粲慢条斯理看了他一眼,“原来除却子青的大哥,薛卿对子青也有私交?”

柏子青诧异地望他一眼,薛猷定也赶紧回答,“臣与柏公子是今日第一次见。”

“那怎么听说在鸿胪寺主簿人选出来以前,子青就确定了会是薛卿?”赢粲道,“你俩毫不相识,甚至未曾谋面,子青便可这样确定一个人的善恶,未来的遭遇,乃至才能吗?”

明明是面对着薛猷定说的话,却分明句句都在问柏子青。

柏子青深吸一口气,赢粲确实不傻,他也知道有些事太超过人所能接受的范围,就更让人相信是欺骗。例如他身上的那些“传说”,既可以被人仰望,也可以被当做异类。所以柏舒总教他知道收敛,将一些东西藏得够深,装傻才能活得够久。

他看着身边的赢粲,直截了当地回答,“是啊,我可以,你不相信吗?”

赢粲也直接告诉他,“朕不相信。”

“那你相信什么?”

情况有些像又要争吵起来的样子,这个男人忽而换上了一副笑脸。柏子青完全不懂赢粲在想什么,只见他笑着说,“我相信你。”

“……”怎么他觉得今世的赢粲更加讨人厌了呢?

柏子青深呼吸,瞥他一眼。他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说这茶凉了,去重泡一壶。

薛猷定不解,“柏公子不用亲自去,可以叫人来做这些事……”

“不用了,我想出去透透气。”

他转身朝门外走,刚推了门,就听见赢粲忍着笑的声音传来,“子青有点害羞。”

“……我……你……”

候在门口的秦公公见他突然停住,还举着茶壶似乎想往里丢,连忙上前笑着问了一句,“公子这是要去哪?拿着壶做什么?”

柏子青放下手,怒气冲冲:“我去静静,免得我控制不住情绪,想揍人。”

秦公公:???

这说的是……薛大人?

总不能是皇上吧?

秦公公眯起眼看柏子青离去的方向,柏府夜间灯火通明,柏子青的身影与院里的冬青树一同被拉长了身影,只是一个消失在回廊处,一个屹立不动,只能随着晚风摇动两下枝条。

十月初的天气微凉,秦公公连忙替屋内的人阖上门,怕风吹进去,皇上与薛猷定会受冷。

“公公,您歇息一下吧,这儿有我们呢。”他身边一个小太监上前在他耳边低语,“从前厅回来后送皇上到这院子来您就一直在这吹冷风,可怎么受得了?您看,都这么晚了,皇上不知要与薛大人谈论到几时……”

“你懂什么?下去,我这身子骨还没到时候呢。”秦公公冷冷斥了这小太监一句,回头确认了一遍紧闭的门,继续在房前等候着。

柏子青握着壶小跑到前院,随意唤了个丫头,“大少爷回来了吗?”

“还没呢。”

“好,我知道了。”

柏子青将手中的壶交给这丫头,把沏茶的任务也交由他,自己在檐下的石子路上来回踱步。柏昀出去都这样久了,怎么还没有回来?崔道融平日也不是这样难寻的人,莫不是出了事?

他胡思乱想了一会儿,终于听见远远的有小丫鬟清脆的声音传来。“大少爷,您回来了?”

“大哥?”柏子青快步走过去,只见柏昀身边跟了两人,一个是素问,还有一个……是愁眉苦脸的崔道融。

“少爷!素问终于见着您了!!”见到活生生的柏子青在自己的面前,素问马上上前抱住,眼泪刷的下来了,“素问想死您了……”

“……走开走开!”柏子青拼命往后躲,“我有正事儿。”

素问闻言,只好讪讪退开。

“子青,不能谈太久,我先走了。”柏昀拍了拍柏子青的肩膀,这两兄弟互相点了个头,柏昀才匆匆走开。

柏子青向前一步,“……你怎么这副模样?”

他问的当然是崔道融。几天时间不见,这个富家子弟怎么变得这样狼狈?不仅连身上衣服是脏兮兮的,连人都瘦了好几分。

“别提了。”崔道融叹气,“我的事改天再同你说,你这么急着找我来,是因为……”

“等一下。”柏子青忽然开口打断他,他给素问使了个眼色,三人走到后门东边的一处小池塘边上,柏子青才开口,“不是其他的事,那天你给我引见的那个张珣,你们是如何认识的?”

听柏子青这么问,崔道融也有些奇怪,“就是,机缘巧合认识的啊。”

“怎么个‘机缘巧合’?”柏子青追问道,“你确定这个张珣来历是没问题的吗?”

“怎么这样问?”崔道融莫名其妙,“珣兄有什么问题吗?”

“……就是不知道,才找你来问的。”柏子青顿了顿,“会试开始后你们可有联系?”

“我想想……”崔道融抱着臂来回走了两步,“大概有六七天了,那时他来过四合楼。”

“他说了什么吗?”

“也没什么……”崔道融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真的没什么。子青,他有什么问题吗?到底是什么事?怎么还与他有关?”

看着崔道融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柏子青只能暂且确定张珣与赢粲确无任何关系。

事实上,他俩也确实不像有什么关系的样子。可偏偏事出有因,出事的人还这么碰巧和他有关联,倒是让柏子青不得不疑。

三人站在这个唯一没灯的地方,素问替两人守着,时间紧迫,柏子青却总觉得自己好像还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尤其难受。

“罢了。”他最后叹一口气,“这件事也说来话长,我不能留太久,素问,你带着道融先走吧。”

“是,少爷。”

“那我俩就改日再谈。”崔道融点点头,转身前却忧心忡忡地拍了拍柏子青的肩膀,“子青,你要保重。”

“……该保重的是你吧,你看看你自己。”柏子青拂开他的手,“我也不好说什么时候才能再出宫,我们最需要的是时间。”

“放心吧,外面都交给我们。几个茶楼与酒馆都在进行中,我让素问扮成外地的商人来与我们做投资,对外说是我的远方亲戚,父亲和几个合作的商贾都没有发现。”崔道融说,“不用急。”

柏子青听他这样说,噗嗤一声还是笑了。他前世与崔道融很长时间的不来往后都断了联系,再后来他入宫……

他入宫以后的那些事,听起来,总像别人的故事,而不是他柏子青。

“谢谢你,道融。”柏子青眼中有远处的微光,闪动着一些情愫。崔道融看了,朝他摆摆手,故意吓他,“你再说这样的话,小心我一身脏,扑过去蹭你身上。”

“随你蹭,赔我衣服就好了。”柏子青笑弯了眉,目送这二人踏着月色小心翼翼归去的身影,心神总算是静下来了。他迈步回到院子里,薛猷定已经走了,柏昀去送他也有了一会儿,两人大大咧咧从前门出,他从后门回来,便没有赶上。

“倒茶?”

柏子青就知道赢粲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放过自己,他懒得解释,“茶不是喝上了吗?我只说要去外面透透气,没说是我亲自拿回来。”

赢粲一手支着下颚,一手翻着那本《北梦琐言》,“子青今日还未与姑母好好说会儿话吧?”

“干什么?”柏子青心道这又是闹的哪一出?他有没有时间同母亲叙话,你不心知肚明吗?

“饭后姑母与我在前厅聊起你小时候,姑母说除了她不论谁来抱你,你都会哭。”

“那又如何?”

“你大概不记得了,父皇那年大寿,推迟了年宴的举办,碰巧移到我五岁生辰后……”赢粲这时抬头看柏子青,“那时你才一岁多,我是第二个。”

“……什么第二个?”

“第二个抱你你不会哭的人。所以姑母才一直认为,我和你是有天生的姻缘的。”

柏子青抿抿唇,长平公主大概已经睡下了,他们明日大概等到早膳过了才进宫,他还有最后的机会,去给母亲请安,陪母亲说一会儿话。柏子青想,这一天长平公主大概也是很想单独与他相处一会儿的,是他的问题,到处跑来跑去的,反倒叫她不安。

“我明天早些起来,去给母亲请安。”柏子青说罢,便要往床榻的方向走,被赢粲叫住了。

“子青,我许你可随意出宫回府探望母亲的特权,如何?”

第19章

“……你是说真的?”

赢粲许下的东西从来都出人意外,前世如此,今生也一样。就如那副王羲之的字,或是生辰上那昙花一现的虚假温柔。柏子青一下竟还没反应过来,他以一种僵硬的转身动作愣在原地,“随意出宫?”

“是。”赢粲从怀里将那块翠绿的冬青佩取出来,“我会明旨,从今以后但凡你拿着这块玉佩,便可随意出入宫门,但条件是,不允许过夜。”赢粲那几个字咬的重,脸上也是严肃的模样,他起身朝柏子青走去,在他身前停住,将玉佩直直递过去。

柏子青看着玉佩上的纹饰,没有接,“……只有这一个条件吗?”

赢粲的手微微一动,“还有一个。”他看着柏子青,“不论是什么时候,身边都要带着人,像这次这样连服侍人都不带,不行。”

柏子青的心忽然重重跳了一下,他攥紧了拳,又松开。他伸手从赢粲的手心拿过玉佩,许是他的手太冰,竟觉得手中握着一块炙热的火炭,要沿着神经脉络一直烧到心里去。

柏子青立刻将玉佩收到袖口去了,他有些掩不住与心跳不同步的呼吸,只能移开眼,“很晚了,早些睡吧。”

赢粲直直地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弯弯,“好。”

自从在甘露殿被强抱回床、上以后,柏子青看赢粲还算有规有矩,便不再拒绝和他分开睡。现在外面的天气还算清爽,但一到夜间的气温骤降,是极易使人生病的。

甘露殿有两床被子,柏子青靠里睡,刻意贴着最沿边不愿与赢粲又任何肢体接触,盖一床棉被还算暖和。但在柏府,他自己的房间,可是常年只有一床被子,而且这床的比例……连甘露殿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大概是前世留下的习惯,柏子青重生后便不再愿意让人贴身伺候着做一些事情。例如洗漱和换衣服,在宫里有小九这个前世今生的熟人,还不算太别扭,在柏府时,连素问都是不必做这些事的。

柏子青心里被赢粲一连串的“诡异”举动弄的乱糟糟的,他大脑难得混乱,直到换了衣服扑上床,习惯性地往墙里缩时,才发觉这两个枕头的距离有多近。除非他整夜都侧身背对着外面睡,否则,只要他一翻身,就必定会贴着赢粲。

“……我再让人拿一床被子过来。”比起距离,柏子青更介意的是【与赢粲同盖一床被子】这样听起来就可怕的事。

屋里正好秦公公也在,他服侍赢粲换了衣服,问了柏子青一句,“这种事儿就交给奴才吧,公子是觉得这晚上冷吗?”

“……没有……不……有点吧。”柏子青有些窘,在宫里他肆无忌惮的不在乎,到了家里,却这样犹豫起来。

长平公主暂且不说,这一连几次的事情,已经让柏舒有些起疑心甚至找了他谈话了。要是给他知道,还指不定要怎么想。

“算了算了,又不起风,不用了。”

柏子青翻身躺下,侧身向里又仰面躺平,他再度确认了一下关于距离的问题,才又再重新回到侧身被朝外的姿势。

其实不论哪种,这些都是避不开的。嫁给赢粲也是,做某些事……也是一样的。

柏子青闭上眼,叹了口气。

“再拿一床薄一些的被子过来,子青怕冷。”

赢粲着一身素白的单衣朝床榻走来,却在秦公公退出去前,还是让他再拿一床过来。

那种不按节拍的心跳又开始作乱,柏子青没有睁眼,却能感到身后的动静。赢粲掀开杯子的一角,躺了进来。

背后的温度一寸寸升高了,柏子青却又觉得那不全是赢粲的温度,也有他自己的。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呼吸声。床头的蜡烛未灭,二人这样的僵直持续了似乎一个很是漫长的过程。柏子青左等右等等不到那多一床的薄被,又实在受不了,遂翻身坐起。他这一转身,这才发现原来赢粲也没有睡,正一手撑着后脑勺,笑得无声,却肆无忌惮的。

“你笑什么?看我做甚?”

“我在等你回头。”赢粲道,“我在猜你什么时候会回头,什么时候会问我‘为什么’。”

“……你在说绕口令吗?”柏子青清了清嗓子,“我是在等被子。”

“是我的被子。”

“什么?”

“你说了不用,是我让人多拿一床的。”

“那拿我怕冷当理由的不是你吗?”

“是啊。”赢粲老神在在的,仿佛有一百个理由,“那也是我要的,不给你。”

“给我也不要!”柏子青那些什么心神意乱啊,脑中空白啊统统都烟消云散了。他裹着被子躺下来,闭着眼睛硬睡。或许是今天太累,不知不觉居然就睡着了,翌日还是赢粲推醒的他。

即使是睡前两人拌嘴,那床薄被还是盖在柏子青的身上。他睡觉向来比较安稳,但睡得迷迷糊糊时主动往赢粲那边靠也有。

柏子青揉着眼睛伸懒腰,在秋风中鼓足了好大的勇气,这才起了身去给长平公主请安。

早饭时分,柏府的人都知道柏子青得了“特权”的事了。其中最高兴的要数柏念,她欢呼了一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被二夫人呵斥了一句。

虽然过程与结果都有些意外,但到底,与崔道融和素问见面的事情圆满解决了。柏子青上了马车,与家人挥手告别。

柏子青却未能松口气,这天赢粲虽然没有早朝,但未必不会找一些涉案的相关人员到宫里来进行查问。会试已过,这两日就是出榜张贴名单的时候,柏子青更担心的会是某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对张珣等人不利。人证的安全,也成了至关重要的事。

柏子青在路上也就此事有意无意问了问赢粲的想法,虽说是后宫不得干政,但赢粲却连一丝避讳也没有,大大方方地答疑解惑。

“也就是说,张珣等人可以拥有人证以及考生的两重身份,再进入殿试?”柏子青皱着眉,“如果将这几人全部放进宫,会不会被人说是有所偏袒?”

“会。”赢粲道,“但事实是,这六人确有进入殿试的资格,只是在这过程中,被人无辜夺去了名额罢了。”

“他们都是自幼刻苦读书的人,都从挺远的地方过来,家不在京城,更无人依附……”柏子青的声音渐低,这句话前半段与这六人都吻合,最后一个,唯有张珣不同。“……张珣机缘巧合地与我见了一面,大概是听了我会在初二这日回府的消息,才带着其余的人等在门前,这个勇气与魄力,实在难得。”

赢粲的指尖在软塌上敲了敲,“子青这是在为自己的朋友吹枕边风吗?”

“……”柏子青被他噎住,“什么枕边风?再说,我只与他见过两面,还是加上了这一次,根本不能算朋友。”

“那你为何对这个张珣这么关注?”

“我刚才说了啊,因为他有信念,也有能力。”

柏子青找了个借口,他在内心思忖:比起这些,我当然更怕这个张珣是你的人。

“你既这么欣赏他,为何不去找柏卿,给他安排个差事?”赢粲淡淡道,像是随口一问。

“这话又绕回来了。第一,我与张珣不熟;第二,父亲不会是这样的人。”

“你大哥……”

“大哥好歹也是名师出身,身份学识样样都不差,昨日薛猷定薛大人不是也证明了吗?”

赢粲低笑一声,“你这意思还不是一个背景在先,既然如此,方才帮那些寒门子弟说话,又有何意义?”

柏子青诧异望他一眼,“我们的出生岂是能由我们决定的?别人羡慕我,我又何尝不羡慕他们?”

“从何说起?”赢粲淡淡道,“自开国起,柏氏一族一向享尽皇家赋予的,最优渥的恩宠。在这恩宠之下,迭代而起,柏家出了三朝宰相,世袭的公爵之位,能保柏府下的人荣华富贵一生。”

“你说的对。”柏子青苦笑一下,他反问赢粲:“人们能从出生起便平白无故得到东西,难道就不会付出代价吗?”

前世的他也不懂,大概是习以为常,就真的以为这些都是他们应得之物。

莫须有的罪名已经不稀奇了,他死的时候,不是还背着叛臣之子的身份被人唾骂么?那时的百姓看到的只是他柏家曾享受过的东西,又怎会看到他们付出过的东西?

因为他是柏子青,所以他必须入宫,必须放弃成为不属于任何人的柏子青,这个道理,他很久很久后才看清。

可以这么说,当你从云端跌下来的那个时候,看清身边人的真面目很简单,但拥有相信这些的勇气却更难。

“赢粲,你知道当一个人不想死却不得不死时,他在想什么吗?”

第20章

马车缓缓前行,车内一时陷入了沉寂。

车外正巧路过市集,喧哗声与人群交流声络绎不绝,不时还有马蹄的声音由近而远,淹没在飞扬的尘沙中。

记忆最后断点的地方,在一个四月底的阴天,天气格外闷热。

房间里几乎听不到任何响动,他就坐在床榻上发呆,直到木门吱呀的声音响起,才回头幽幽看一眼。

那一天是小九端着东西进来的,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原来这就是自己的结局。

那时,柏子青在很长的一段时间每天都失眠。冷宫的待遇不好,他没有东西吃,也吃不下,只是每天都求着小九能从宫人那里得来一点关于柏家的消息。

冷宫也不是毫不透风的,有人总想趁着他落难使坏。方璟虽不屑做这些事,却还有袁辛夷一党的人,借着袁家日渐壮大的势力兴风作浪。柏子青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敢去想赢粲的事,只担心自己会在柏家没落以前崩溃。

或许是赢粲最后的仁慈,直到这一天才让他得知柏舒三日前在家中病逝的消息。

“柏府已经被朝廷封府了,长平公主恩准移居常州灵隐寺,除了公子已出嫁姐妹和二少爷,其余人等都要发配到兖州……”

柏子青艰难的望向小九手中托着的东西,“那……那我是……”

“方才公公……送来了三尺白绫……”小九一揖到底,他的声音比柏子青颤抖地还厉害,几乎说不出话来,“皇上……皇上他是要您……自行了断……”

……

回忆戛然而止。

柏子青闭上眼睛再睁开,他听见自己粗重且抑制不住的呼吸声,夹杂着一丝庆幸。前世就像一场噩梦,他得上天庇佑,从噩梦惊醒后,发现一切都还来得及。

慧安法师说,明明白白无生死,可他不明白。

或许是因为这些“不明白”,他才依然如此在意生死。自他前世入宫,命运的奖罚都是大起大落。由那场赢粲为他准备的生辰而起,赢粲就是谈论的爱的个中好手,而他不过是自认为的天才,在纸上谈兵。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是他见惯了文人的风花雪月,才自以为独独一卷世间难寻的字,便是赢粲对他的爱。可他到底忘了身边这个人是皇上,又有什么得不来?

柏子青久久没有等到回答,便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了赢粲一眼。

赢粲坐在软塌上,抿紧了薄唇,看向他的眼神中有着极深的困惑。他眉头微蹙,最后还是顺着柏子青的话问:“他在想什么?”

赢粲这样的模样实在是太少见了。像是老老实实跟随着他的思路,更像是要作势安慰人。柏子青恍然回神,这才有些意识到,自己或许说的太多了。

“他在想‘为什么’。”柏子青笑了,他顺着话讲,“所以这是一个永恒的难题,这次张珣的事情过后,你会着手提倡对科举的一些弊端进行改变吗?”

“你一边拿昨晚的事来搪塞我,一边还转移话题。”赢粲缓缓点头,“很好。”

柏子青也知道瞒不过他,只能吐了吐舌头,“那我不问了,等到殿试的时候,我去围观一下总可以了吧?”

赢粲唇角微勾:“张珣当真不是柏家的人吗?”

“如果是如何?如果不是又如何?”柏子青道,“是别人给我引荐的张珣,他最终拿不拿这个状元,对我都只有好处。”

“什么好处?”

“你想啊,他以后也就至多在朝廷当个官。我在宫里凡是有些什么事照应不了,大事找我母亲,小事就靠朋友,有这么个认识的人,岂不方便?”

大概是那句理直气壮的“找母亲靠朋友”,赢粲笑出声来,他又问柏子青:“那他若没有当官呢?”

柏子青两手一摊。“没有就没有咯,我一没给他钱二没放什么希望在他身上,一点损失也没有,你说是不是只有好处?”

“什么都得不到,也算好处?”

“算!怎么不算?”柏子青道,“还有人光天白日地走在路上,被别人诬赖偷了她的如意簪呢……凡事啊,没有得到坏处,没有付出,落一个两不相欠的地步,就是最好不过的了。”

赢粲朝他挪地近了些,他像是没听见后半句,倒是对前半句感兴趣的很,“什么如意簪?”

柏子青翻了翻白眼,“就是那天我在御花园见着了你的几个‘美人儿’,你说如意簪这种东西我拿它干啥?又不怎么好看的,我自己又戴不了……”

赢粲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了柏子青一番,点点头,“是得找人给你做些首饰了。”

“……我不要,也不戴!”

赢粲见他又要逃开,便不再上前,而是靠在软垫上半眯着眼看他,“近来总是想起最初遇见你的样子……”

“我一岁多的时候?”

“……庙会夜市的时候!”赢粲有些微愠地移开了眼,像是失了兴致,不愿再说了……反正柏子青也是不愿意听的。

马车行到一半,柏子青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又主动与赢粲开口,问他要张珣等人在会试中的试卷。赢粲不给,两个人还斗起嘴来,连秦公公都听见了。

秦公公也轻轻笑着,马车入了宫墙便行的不快,他给身边的几个小太监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皇上素日里,可不是这样话多的人。

柏子青前世与秦公公的关系一般,这一世倒也没想着从他身上下功夫。毕竟赢粲这个人,实在是不好对付。

两人吵了一路,赢粲要他无条件答应自己一个要求,柏子青不干,叫他换一个,赢粲也不肯,说不要就没的看。

柏子青扑过去扯他的衣袖,“看看有什么关系?都考完了!”

赢粲甩开他,“那也不给。”

“赢粲!”

秦公公马上哎哟一声,“柏公子这可不能乱叫啊……”

“没事。”赢粲不在乎,“我习惯了。”

“……那我跟你交换以后不叫你名字。”柏子青举起右手,“我发誓。”

赢粲看了他好一会儿,“行啊,除非你以后喊我‘夫君’。”

“……”柏子青无语地望着他,“那算了,不看就不看。”他转身回甘露殿,赢粲与他的方向不同,他要回书房去处理这两天堆积下的政务,今晚又有的忙了。

柏子青刚回了甘露殿,小九就冲上来兴高采烈地告诉他,前日赢粲特许,他们可以自己开小灶了。

柏子青不太明白这有什么好激动的,“之前我们不是也……哦,不是,我的意思是……这个东西不是很多人都有的吗?”

小九疑惑地看向他,“不是的啊,宫里除了那位辛夷娘娘,连方公子都没有呢。皇上说怕您吃不饱,所以才特许的。”

吃不饱?什么叫吃不饱??

赢粲真的不是故意要看他笑话的吗?柏子青对此表示深深地怀疑。

甘露殿里都是赢粲的人,柏子青那天立规矩立完,似乎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一个怪脾气,难伺候的大少爷。柏子青问过一回赢粲他以后要搬去哪,结果赢粲意味深长地问他甘露殿看得上眼的东西都搬完没有,噎的他只能换个话题。

前世他的宫殿在御花园东边儿的环月湖边上,有着整个后宫最美的风景。然而赢粲不知道,他根本不爱看风景,比起这些,他更喜欢,或是说更羡慕方璟的小院。

方璟那没什么文化功底却偏偏像极了文化人的公子最爱芍药。早在柏府时,他便听素问说了,赢粲赐给方璟的宫殿自带一片小院子。皇上准许方公子种自己喜欢的东西,他便种了满园的芍药,还请上好的工人制香。

赢国有个十二月花神节,花朝之庆,到了芍药的五月,后宫便在他的园中设宴,赋诗饮芍药花茶,热闹的要命。

柏子青对这些才不敢兴趣。小九说他曾经的梦想是当一个厨子……当然这梦想并未实现,可努力的结果还是有的。

赢粲许他可以自己开小灶,他便正好给小九发挥特长。由他自己点菜,想吃什么小九就做什么,他做不来就交给御膳房的大厨。

这一餐柏子青毫不意外地吃撑了,他扶着腰站起来,准备去外面走走消食。

天有些暗了,小九举着一盏灯笼跟在柏子青身边,迎面撞上了浩浩荡荡的方璟一行人。柏子青好几天没见到他,只觉得他又瘦削了一些,下巴尖得要戳死人,眼睛却更大了点。

柏子青远远看到他那一长串的灯笼,便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但方璟毕竟是方璟,袁辛夷看到他会避着他走,方璟却还是迎上来,要给他行礼。

“方公子起身吧,这么晚了,是要去哪儿?”柏子青拍着肚子问。

方璟那如画的眉黛微弯,他老老实实地回答柏子青的问题:“皇上今日回来忙了半天公务,还没用晚膳呢。我煮了汤,亲手做了一点吃的,给他带一些过去。”

小九闻言立马回头看柏子青,只见他淡淡哦了一声,然后站直了身子问方璟,是什么汤呀,改天让小九也给我煮个。

“小九是谁?”

柏子青大大方方朝他一指,方璟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

“不耽误方公子了,小心汤要凉了。”柏子青朝他微微地笑,然后领着小九从他的人旁边缓步走过,深藏功与名……

“公子,您这招真是绝了……”小九道,“我可是第一次见方公子这幅模样呢。”

“他什么模样?”

“嗯……就是有些生气的模样。”

“他生气的模样好看吗?”

“好看。”

柏子青伸了个懒腰,总结道,“那不管他生不生气,赢粲都是喜欢他的。”他吃饱了这么走一走便有些疲倦,索性转身回甘露殿。刚跨过大门门槛,柏子青便在不远处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秦公公?”柏子青走上前,“赢粲这么快就回来了?”

第21章

赢粲与他从柏府回来便不早了,更不要说之后的多大半时间里,柏子青都在与小九研究什么是“御膳房做不出来”的菜单。

吃饭那时,柏子青就见窗外的天色一寸寸地暗下去,小九才特意举了灯。这会儿两人回来的时候,后宫各殿的灯火都亮了。

整座宫城的夜晚,便是这副华丽的模样,隐在雕花栏中的人们,才是盛世最直接的见证者。

背对着那暖光,秦公公略微佝偻着背,候在殿门前朝柏子青行礼,回他的话,“这几日朝内朝外的事务繁多,皇上此刻还在书房呢。”

“原来如此。”柏子青笑笑道,“刚才去散步,正巧在御花园里撞见方璟弟弟朝书房去了。想来是皇上还没来得及吃饭,他带了齐全的东西还亲手煲了汤,那汤我闻着确实难得,是费了心思的。唉,这心灵手巧的,要是皇上错过了,岂不可惜?”

他这悠悠的一叹,看笑话的味道居多,竟也不像吃醋。秦公公有些发愁,这可要怎么回去答复皇上?放眼这三宫六院,明明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身后站着的是赢粲,也只有柏子青能喜笑颜开。

柏子青是当真一点儿也不在乎。

秦公公也低低地附和着他笑,“皇上平日里确实总是因为忙于公务,也时常有延后用晚膳的情况。”他道,“可尽管如此,皇上心里还是念着柏公子的事的。”他稍稍往旁边退开一些,两名小太监捧着着几叠密密麻麻写着小字的纸张立即上前,呈到柏子青面前。柏子青伸手接过来,都是那六人会试的文章,还都被人细心的装订成册。

他疑惑地望向秦公公,“这些是……”

“皇上嘴上不说,还是派人去将这些从礼部那里取过来。公子有所不知,寻这些是极费功夫的?”

柏子青挑眉,“这怎么说?”

“那礼部的纪大人就不提了,光是从各地的近千位考生中找出这六人的卷子,就花了咱一下午的时间。皇上待公子不同于常人,我们听着的命令,寻到后是直送到甘露殿来的,就恐误了时间会惹您不高兴,结果还是到了这个时辰。”

柏子青听来听去的,费功夫是费功夫了些,可他又没有非要赢粲今天就把这些找出来给他看啊。再退一步说,忙碌了一下午还来回跑的,也不是他赢粲,下了一个命令而已,能证明的了什么?于是他将那叠纸夹在手臂肘处,上前去拍面前两个小太监的肩,“你们辛苦了!”

秦公公,“……那,皇上那边……”

“他那边还有什么事吗?”

“呃……没事。”

秦公公直到现在才真的能够确认,如果不是傻到无可救药,柏子青这人,是完完全全的不愿意受宠的。后宫这样多的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饶是那辛夷娘娘也不敢说得过赢粲的这样待遇。

赢粲从先帝临终传位以来,就是赢朝如此多年以来最出色的皇帝。他与先帝到末年的宽容与对老臣的恻坦之心不同,他既能对朝中弊乱下手严惩,也能延续先帝任君的政风,什么朝后与大臣们游花园侃天,也是常有的。他将大多数的心思放在政务上,柏子青入宫以前,这种事还从未有发生过。

秦公公想,既然如此,也只能来日方长,“那老奴就先行告退了。”

柏子青笑着点头,“麻烦秦公公了。”拿到东西后他心情大好,甘露殿没有专用来写东西的桌子,他便带着小九跑到偏殿去,撸着袖子磨墨,想看看有什么可以摘抄出来的。

赢国这几年重科举。百姓们安居乐业,也都有机会将自家的孩子送去学堂读书。在先帝的时期,状元及第意味着前程似锦。柏子青记得,在他小一些的时候,便见过一位姓赵的新科状元,那时整条主道都壅塞不通。人群一重重地相叠,他随着母亲长平公主坐在轿辇中,被人群挤的来回摇晃。那时长平公主便与他感慨:岭云回首新金榜,玉阙高看到海门。

什么前程似锦,走上人生巅峰,都不为过。

柏子青想,这个科举可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也难怪有人要在这上面动手脚。他将张珣几人的试卷都翻开,从帖经和策问看起,一边在另一张新纸上涂涂画画。他一页一页有耐心地翻看,看到张珣这里,还是眼前一亮。

从太上皇传下来的科考制分为三门类别:一为帖经;二为策问;三为诗赋。

帖经是用纸覆盖左右两边的字,中间隔开一行,另外裁纸帖盖,主考官在四书五经中节选段落,让考试者填写出其中内容。策问则是由当朝的问题为题,让考试者写作,诗赋亦是。到了先帝时期,为了变化,则由礼部安排,不经年将诗赋改成用篇、表、论、赞为体裁的杂文,也是作文章。但柏子青看来看去,还是觉得不论是立意还是文采,都是张珣的最佳了。

尤其是那篇策问,实在有当朝有抱负者的宽宏思量。

柏子青快速过一遍文章,再细细研读,手上握一只小笔也写的飞快。他几乎是一口气连写了十多条改革科举制度的建议,又从张珣那里挑了许多可用的,加以修改完善,工工整整地总结了三页纸,才终于放下笔,舒了一口气。他拿起桌上的纸,吹了吹微湿的墨迹,一旁的小九很是好奇的模样,也朝纸上看。

“公子,您这是写的什么?”

“没什么,一些建议罢了。”

“建议?”

“是啊,给赢粲的。”柏子青补充道,“他也许能用的着。”

“所以刚才秦公公说您找皇上要这些东西,皇上又费了这么大功夫给您找这些东西……到头来您只是为了给他写建议?”

柏子青笑了,“也不全算吧。”他对张珣还是有所疑虑,既然崔道融也没发现他与朝廷的官员或是与赢粲有什么牵连,他也便暂且相信。从文人的笔下去探寻一个人的内心,是最方便不过的事了。

柏子青想到秦公公为难的脸色,这才想起一个人来,那就是礼部尚书纪仄。

这个纪仄也有三个儿子,最小的那个姑且也算有过一面之缘,就是柏昀曾经的好友,那个从马上摔下来的纨绔少爷纪诂。

虽然纪仄这三个儿子没一个有太大的出息,能光宗耀祖,但这位纪大人却是个人物。既能巧妙周旋在各部中,又能谁也不得罪,不依附谁也不被谁依附,关于科举的条例还年年能有新的招数上奏,也确实有些本领。

柏舒与他说,最怕的其实并不是参与其中,而是严惩与株连。下属的问题,很有可能牵连上级。而同僚的问题,也不全然能证明你毫无关系。想来那官任仪制清吏司的秦升,也极有可能是无辜的。

他醒来之时,入宫是既定的事实,长辈一代许下的诺言,他没法轻易推脱,也确实想看看什么是真相。

赢粲从书房回来,刚踏入甘露殿,就见到柏子青举着东西从偏殿冲过来。

“这给你。”

赢粲看着兴高采烈的柏子青,抿了抿唇掩去笑意,先抬手接下来,才问了句这是什么。

“是我从这次的事件和你给我找卷纸的速度想到的一些以后改革的建议。还有一些是从张珣几人文章里发现的,我觉得还挺有道理的办法,你可以看看。”柏子青好奇地问,“会试的卷子,你是不看的吧?”

“我要是那么有空的话,还要那么多朝臣做什么?”

柏子青哼了一声,他与赢粲一同跨入殿门,看着身边没其他人,才压低声音说,“这次不就算是个教训吗?好在张珣聪明,他们几个又不是贪生怕死的人……”

“‘好在’?”赢粲盯着柏子青有些理所当然的神情,这才笑了,“子青,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他这句话说完,便停顿下来,坐在主位软榻上了。

“什么意思?”柏子青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又见他作出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又追问了一句,“到底是什么意思?”

赢粲只是摇摇头,他说,我饿了。

柏子青想这世间到底还能有怎样的人,能比赢粲更让人恨得牙痒痒。他白了这人一眼,“方璟不是给你送吃的过去了吗?”

“可是我今日才听说,甘露殿有宫里吃不到的美食?”

“……我身边到底有多少你的人?我什么时候才能搬走?”

赢粲倚在玉质臂搁上看柏子青那些列的整整齐齐的条条框框。柏子青的字如其人,瘦削却正骨,跌宕在形体边缘,枯笔一堆。像是随手一写的东西,还能看出不少有意思的地方。

赢粲也不看他,他在琢磨柏子青写这些东西的时候,什么时候停顿思考,什么时候对他人的思想啧啧称奇。他头也不抬,“时间到了,自然会由人安排的。”

他这一天也看了不少的东西,末了觉得不够,还将柏子青的这几页薄纸卷了卷收在袖子里。皇上的命令,小九也不敢不做。夜色深了,柏子青托着下巴等了赢粲一会,还是撑不住想睡。

“那方璟不是煮了汤给你带过去吗?”柏子青打着呵欠,“你怎么这么快又饿了?”

“大概是累的。”

第22章

赢粲这样大大方方、轻描淡写地说“累”字,是极不常见的。柏子青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反而还有些相信。他伸手拍了拍脸醒神,房内没有伺候的小太监,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边,第一眼见到秦公公。

“柏公子。”

“公公,小九呢?”柏子青想让小九也去给他捞碗汤圆来。

“公子不必,奴才派人去做就行了。”秦公公一侧头,身后便有小太监会意,转身去小厨房找小九了。

夜间屋外的风凉,柏子青只是出去探了个头,那阵风也将他的睡意催醒了一大半。

甘露殿内屋摆了一张小圆桌,桌上都是赢粲动过的小菜。柏子青脸上是随意的模样,与赢粲面对面而坐,像是暂时的一笑泯恩仇。汤圆还没上,柏子青又惦记着那汤,便唠叨了一声,“那你就别把所有东西堆在一块儿处理啊,又不是火烧眉毛的事。”

赢粲笑了一声,“子青这话是在关心我?”

“没有,那是你想太多了。”柏子青低着头伸指碰桌上的碗壁,看菜凉了没有。他说,就是第一次听你讲这样的话,有些意外而已。

在他的印象中,赢粲从未在他面前说过这个字。他虽只比柏子青大了五岁,或者是出生于皇家的原因,总显得老成许多。与柏子青这样的小胳膊小腿大不一样,赢粲甚少生病,虽然他自己没见过,但也听说过赢粲会些功夫。

但止戈为武,前世赢粲对他百般好,也没在他面前露过疲惫的模样。柏子青后来便这么一直坚定地以为,唯有时时刻刻候在他身边的方璟,可以看到完整的赢粲的模样。于是在那些混乱又不成熟的日子里,柏子青对方璟的态度一直十分反复。

他一边劝自己要一视同仁,不要像袁辛夷那边势力的人一般重背景;一边却又嫉妒,嫉妒方璟的容貌,嫉妒他没有背景,赢粲可以尽管放心他的一举一动都不带目的。

可身处宫城之中,哪有人这般单纯?都是假象罢了。

那碗汤圆端上来的时候,赢粲已经放下筷子了。柏子青对着那个比他脸还大的碗发愣了好一会儿,才无奈地下筷。

“你还饿吗?要不要吃点?”他一口一个汤圆,又觉得自己肯定吃不完,遂问赢粲。

“吃饱了。”赢粲一手撑着下巴,玩味地看着柏子青,“不和你抢,子青的胃口果然惊为天人。”

“……我谢谢你的夸奖。”

这话就是揶揄了,弦外之音还有些逗他生气的意思。柏子青不咸不淡撇了他一眼,“对了,浪费粮食这一点也要算上的,那时居然把这个忘了。你可知道后宫的饮食用度一般也是超出规定的?”

“子青是在为国库担心?为我担心,还是……吃醋?”

“嗯?我吃什么醋?”

赢粲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那碗汤。”

果然还是方璟。

“怎么?那碗汤你还不是喝了么?”柏子青有些无奈,“你不会以为我是故意的,派人监视方璟的一举一动,然后找着机会在路上堵他?看他笑话?就因为一碗汤?!”

“子青这么激动,莫非……”

“没有莫非,我说过了,不——可——能!”柏子青朝他摆手,“皇上还是别跟我开玩笑了,子青胆小,不太受的起。”

“怎么?这会儿又叫回‘皇上’了?”

柏子青懒得与他争论这个问题,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前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叫他“赢粲”,又是从什么时候变回“皇上”。他想若是这个问题想明白了,那他前世对赢粲的心迹便也清楚了。有恨有怨,有更多求而不得还是什么仰慕的东西。还有一些那大致还是从他生辰那晚开始的,很模糊不清的东西,始于初,再多的便说不出来了。

大概是……大概是……

大概是什么呢?柏子青想不出来。

转眼间两人的角色互换,这回是赢粲坐在一边等他吃东西。果不其然,他又将柏子青写的那些东西从袖筒里拿出来,反复翻看,嘴角还带笑。

柏子青不明白,一些条陈建议而已,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他直直地盯着隔开内屋外屋的那面珠帘,到后面开始机械性地往嘴里塞汤圆,竟然不知不觉便吃完了一整碗。只是过程无以言表,赢粲让秦公公派人进来收拾时,柏子青甚至已经忘记刚才那碗汤圆的味道了。

大概是芝麻馅的,不知小九加了什么,嚼到后面还有点苦味。

他这顿宵夜不可避免地吃撑了,到了熄灯的时候,怎么睡也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顶上明黄色的垂穗,耳边是赢粲一下一下的心跳声。

赢粲是第二日才发觉柏子青没睡好。他问起,柏子青懒得与他顶嘴,便老实说自己吃撑了。可偌大的后宫中,这些八卦事情必然地传开,也不可避免失了原来的面目。

“……辛夷娘娘那边听说您是与皇上……那个啥累了才……才叫吃的来……气的把一只镶金的凤耳瓶都摔碎了。”

柏子青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全数喷在了地上。“什……咳咳咳咳……什么?!”他把杯盏往桌上一扔,“这是哪里来的谣言?!”

小九颇委屈地给他擦衣服,“都是那些宫女和太监自己偷传的,公子与他们生气也没有用啊。再说……您这模样,确实像没睡好。”

“我是真的没睡好,你……唉。”柏子青叹了口气,“对对对,是我的错。小九你记住,你公子我以后再也不吃夜宵了,早睡早起。”

小九长大了嘴巴啊了一声,“那皇上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柏子青拍桌子,“你是赢粲的人还是我的人?!”

小九眨巴眨巴眼,小小声地说了一句,“不,不是有句话,说我们都是皇上的人么……”

柏子青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而后颇不情愿地点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

他还是叹气,这种事无可厚非,忍一忍就过去了。被无视忽略不好,在风口浪尖上也不好,原来在冷宫的日子才叫做平淡。

即使没有明面宣告,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座御花园边上景致最好的逸云殿,确实一点一点地败落下去了,连同里面的人,都逃脱不了干系。柏子青想,罢了,总不是什么最坏的局面。他好吃好喝,还是去御花园散步,到藏书阁翻书,第二日便拿着那块冬青佩,大摇大摆地出宫去了。

崔道融还是在老地方,他们在京中一处极热闹的地方承办了一间酒家两座茶楼,又在各处的红花院醉花楼安排了人,以崔家表弟崔运的名义。崔道融也是个考虑事情仔细的人,他凭空造了个身份出来,还有模有样的,甚至有许多人说“见过”,慢慢地便把这名字立起来了。

柏子青给他的那些关于经商的建议都大有用处,崔道融见他毫无预兆地出现,乐得打翻了桌上的烛台。柏子青无奈的把头上的东西摘下来,他发现这东西虽然膈应人了些但还是挺有用处的,于是现在出门还是戴着帷帽。

“道融,我的时间不多。”

柏子青快速与崔道融解释了一遍赢粲给他的“特权”,他身边跟着赢粲的人,来四合楼这种他入宫前便常来的地方,赢粲也不会起疑心。但毕竟借着长平公主的名头和必须回宫过夜的限制,顶多两盏茶的功夫,柏子青就不得不走了。

崔道融像是早有预料,“我将一些客人们平日讨论的事情都让人记下来,想着你会用的着……对了,最近京中人人都在传有官员带头舞弊的事情,说是特意安排,将一些书生的试卷换给那些给了官员好处的富家子弟,还错开时间考帖经……好在被人发现,上报给了皇上,才查出来的。”

柏子青顺着他的话点头,“这个领头上报的人,就是张珣。”

“什么?是珣兄?”崔道融愕然过后,才将前事想起,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难怪你那时刻意找我来问他,原来是这件事。”他道,“我确实与他讲过你的事,可你和皇上出宫上金华寺后回府,是京中人人皆知的事,也不能就凭这一点指认珣兄有什么别的目的。”

“确是。”柏子青与他分析道,“我初想这件事,也不觉得有什么,但后来仔细捋了一遍,才觉得事情有些太巧了。”他看向崔道融,“张珣为什么会来找我呢?明明大理寺才是受理这类事件的地方,我唯一认为的是,他信不过大理寺,觉得与我见过面,认为我是个好人或是觉得我好说话,便来闯我们的马车。那车上还有赢粲呢?”

柏子青用指腹蘸了点水,在楠木桌上以点串连,画了几条线,总结道,“张珣能有这样的胆识,我便能合理地推测他来找我,是想将事情推给我父亲,或是说是想将柏府拉进来,而这背后到底什么是真相,我以为,只有问了张珣才清楚。”

“但他也有很大的可能不会与你说真话。”崔道融皱着眉道,“我与珣兄除了就一些文章和思考理念有交流,其余的也并未说的太多。他说他家也是经商的,我还问了一些具体的……但是他没有答我,只说快要考试了,便不再来四合楼了。”

“你和张珣是在四合楼遇到的?”

“这倒不是,是街角的酒家,正逢人多的时候,他还背着包裹,与我拼桌才聊起来的。”

“是这样……”柏子青道,“那确实是‘机缘巧合了’。”他说的有些口干,便自己动手倒茶,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上次素问去寻了你半天,我大哥也跑出去漫天找你,最后你那副样子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崔道融说起这事还有些脸红,“子青你可知道江湖上出了名的白家姐妹?”

“白家?”柏子青想了一会,“这倒未曾听说过。”

“那白家姐妹俩,一位叫白夕,一位叫白然,是双胞胎的姐妹,身上都有功夫。白家世代行医,那白家姐妹在江湖上行走,悬壶济世,我也只是听说过,没想到她俩会来京城……”崔道融苦着脸,“那天我有些喝多了,在路上的时候……就有些冲撞了她们……可、可是事后我也想去道歉的!但人家压根儿就不理我,还险些被算计了,栽进水缸里。”

他顿了顿,颇有些忿忿不平地问柏子青,“我有那么像登徒子么!”

柏子青噗嗤一声笑出来,“没有没有,一看你就是个正经人。”

崔道融抓抓头发,“子青,实不相瞒,这些天我对……还是很有好感的。”

“啊?”柏子青追问,“是姐姐还是妹妹?不会是俩个都……”

“是姐姐是姐姐!”崔道融赶忙打断他的话,“是姐姐白夕。子青……你看我俩认识了这么久,从来也没求你什么事。这回你就帮帮我,帮我想想办法吧。”

第23章

看着崔道融这副纠结郁闷的神情,柏子青也不忍泼他冷水。只是两情相悦才至长久,外人有何办法?他无奈道,你别两眼一黑就胡乱找人想办法,这种事我也没经验啊。”

“你还需要经验吗?”崔道融更郁闷了,“我要是能长你这张脸,也万事不愁了。”他叹一口气,“我光是想见她们一面,都难上加难。”

“那你打听到了什么吗?譬如她俩喜欢什么样的性格之类的?”

“嗯……听说两人都好乐理,这回来京城,是要顺路去拜访那位柳大人的女儿。”

“柳大人的女儿?那岂不是我二嫂?”柏子青心说,崔道融这运气还真好,有了这层关系,二嫂柳眠又是个热心肠的人,保不定还真能给他追到手。

柏子青莫名的想,前世的崔道融,到底有没有将这位白家姑娘娶到手。

崔道融果然喜形于色,他眉眼都张扬飞舞起来,一把抓过柏子青的衣袖,“子青子青,我在这里先谢过了啊!”

“哎你别……要是最后没成怎么办?我可不担这个责任。”

“有你在,就没这个可能了!有你在,什么都好。”崔道融笑过了,还催他,“时间也差不多了,你该回柏府了吧?”

柏子青摇摇头,“见色忘友,大致说的就是你了。”他与崔道融嘻嘻哈哈地开完了玩笑,也站起身来,将帷帽系上,起身出门。

马车就候在四合楼外,几个持剑的守卫都是赢粲特意派到他身边的,听说都是宫里秘密培养的大内高手。柏子青和他们打照面了好几天,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柏子青回了柏府,只去了长平公主那里请安。柏舒与柏昀皆有公务在身,都没回府。柏念的老师来了,正在上课,柏子青不敢打扰,只搀扶着长平公主,远远看了一眼。

“母亲还是别将我回来的事告诉夕瑶了。她要是知道我回来了却没去找她,一定又会发脾气。这几日朝廷上的事情多,到时候惹得父亲又不高兴。”

长平公主也笑,“咱们柏家也是奇怪,几个姐姐最疼你,而几个哥哥之中,就你最惯着她。”

“夕瑶还小,而我是男子,当然不用姐姐们再操心了。”

柏子青挽着长平公主的手,像是有意无意地问了句,“说到这个,母亲,我倒是觉得好久没见到二哥了。”

“是啊,我也好久没见到子樘了。你二哥前段时间与眠眠出了趟京城就玩,现在也该回来了。他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平日就总带着些人参之类的补品给我们几个夫人,也是时常回来的。”长平公主道,“改明儿我替你问问二夫人,等他来了,就提前告诉你。”

“好,谢谢母亲。”

柏子青陪着长平公主在庭中走了一圈,天色就将将暗了。他刚坐了没多久,连一盏茶都还未喝尽,还是起身告别了。

长平公主亲自送他出门,还是有些意犹未尽。她皱着眉,一遍一遍地嘱咐柏子青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其他的事情都有她与柏舒兜着。柏子青上了马车听她这么说,哪儿敢真的答应。他从马车侧边的小窗向母亲挥手,只说改日还会再来。

赢粲那边关于柏子青的消息一刻不停。几乎是他正跨出东门的一刻,赢粲便知道了。放柏子青出宫自然有出宫的好处,宫里这么大,一丝秘密都藏不得,他要给柏子青什么东西,从来都是大肆宣扬,只差没敲锣打鼓。

这件事不止后宫,朝野上的好几位大臣都颇有微词,以兵部袁家和大理寺为主。尤其是大理寺寺卿的纪映淮,这人虽也姓纪,却与那礼部纪家不同,乃是前几次科举出来的状元,清廉且一身正气。他连着几封折子上奏,赢粲放眼望去,引经据典酣畅淋漓,满篇皆是“不妥”二字。

面对言论滔滔,赢粲将折子照单全收却压下,早朝也拒不谈论。而当事人柏舒,则不出意外地选择沉默。他只在下朝后与另外几位身居高位的亲家摇摇头,示意他们不必多语。一场纷争,“柏党”如棉花似的,软硬不吃,皇上明面不偏袒,却装作视而不见,会试舞弊的案子一出,满堂惊骇,这件事便顺理成章地翻篇了。

赢粲知道后宫如沙石,海浪拍岸,也不可轻易就使其消逝的无影无踪。昨夜方璟送汤来,神色如常,却还是在言语间露了踪迹。

“云华来的时候,碰见甘露殿那位柏公子了。”方璟问道,“那便是我之前与皇上微服出宫时在夜市上遇见的那位公子吧?”

赢粲朝他颔首,“他刁难你了?”

“没有。”方璟露出一个完美无暇的微笑,“柏公子如传闻中为人和善好相处,怎么会刁难云华?”

那汤让太监换了碗装了端上来,还犹冒着热气。匙羹就在手边的地方,赢粲却没碰一下。

如【传闻】中的那个人,当真是他们亲眼所见的那个柏子青么?

他眸光微动,转身便挥手让人把桌上的东西撤了。“云华拿回去罢,朕还有要事,以后你也不必再亲自做这些送来。”

方璟听了,只觉得心下响起什么碎裂的声音。他的笑僵在脸上,配着那样精致的五官,竟有些凄凉。

“云华告退。”

……

马车开出柏府一段路,柏子青才悄悄从腰间摸出崔道融给他的字条,展开细细地看。

其实也没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件,最近的京中除了谈论科举之事,也就只剩一些江湖传闻和宫中八卦。崔道融记录的方法是他们二人讨论过的,按照一日之内不同批次客人讨论的消息为准,初二那日他与赢粲出宫来的事也在其中,热度还挺高,直到现在还有人时不时地提起——

“传说中的的那个柏三郎你知道吧?”

“知道。”

“初二那日,他与皇上出宫去金华寺啦。哎哟,我就是远远地看了一眼,那长相,啧啧啧……”

“什么什么?快说!”

“依我看,也不比那位方公子差了!”

“……胡说八道!就算将周边几国算在内,也没有几个能比的过方公子的!那柏三郎初入后宫,顶多也就是仗着他柏家耍耍威风罢了,不见得是真喜欢!”

“哈哈哈,你又没见过,你哪儿知道呢!”

人们喝酒聊天,像是争执的话语却又很快笑开,各自聊起自己生活去。或打渔耕作,或织布贩衣,都是百姓津津乐道的生活。

马车刚进宫,秦公公便在殿前候着了。他笑着替柏子青拉开车帘,说是宫殿的分配已经发布下来了,皇上特地要奴才在这里等着公子,带公子前去用膳。

柏子青微微点头,说一声好,便缓步上前乘辇。

只是要穿过偌大的御花园,乘轿辇便方便许多。柏子青仰起头来看漫天的繁星与萤火虫飞舞,依稀想起前世搬入新殿时赢粲的耳畔低语。

那一个月如弹指间飞快,他对这位仍旧陌生的君王还是有些害怕。虽每日同枕共眠,可也从未真正把自己献出去。他听着身边的人说起侍、寝,也对这种事怀有好奇。放眼历代后宫内院,哪有皇上肯这般顾念着自己人的想法?定是不喜欢他,又碍着先帝的命令,不得不娶他罢了,可他柏子青自出生起,从未受过这样的待遇。

满腹的牢骚和不解,最后临出甘露殿殿门前,他拉住这位帝王的衣襟,抬头问了他一句。

“皇上……喜欢子青吗?”

赢粲的回答像是几十年的老酒,光嗅着香气都会醉人。他轻轻将柏子青拥入怀,在他耳边低吟着念了一句词——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第24章

晃晃悠悠到了那宫院前,到了目的地,轿子轻轻放下。

辇上之人尊贵,连亲自服侍皇上的秦公公都要到东门去迎接。待停下了,秦公公也没有假手他人,而是亲自上前侍候。

他弯腰对着柏子青道,“公子,就是这里了。”

他朝柏子青伸出手去。

夜间的风微凉,在宫中生活了大半辈子的秦公公没有等到回应,便悄悄抬头看去。他方才朝柏子青伸出的手落在夜半的风里,而那位主人公则凝着大殿朱红色的大门发呆。

从秦公公的角度望去,柏子青的眼神很暗。似乎跌入了极深的谷底,没有一丝光线能透入。柏子青的胸膛处微微起伏,他用力呼吸了一口气,才回应秦公公,“到了?”

“已经到了。”秦公公一愣,改口重新说了一句,“公子,到了,皇上还在殿中等您呢。”

柏子青终于将手伸向秦公公,在他的搀扶下下了轿辇。一群人进了大门,却没有直接去设宴的主殿。柏子青身上仍穿着出宫与寻常百姓无二的麻布衣,遂直接用作借口,对秦公公说他先行去换身衣服,让众人都不要跟着了。

“是,奴才们遵命。”

他的话音刚落,秦公公便止步,朝他行礼作别,心里却默默评了个分。

柏子青果真先去换了身衣服。小九便在屋内,替他挑了件藤青色的曳地长袍,佩一条灵芝竹节纹腰带,配饰仍只有那块冬青佩,却也搭配得刚好。柏子青任小九替他卷衣袖,理去鬓旁碎发,一言不发。

“公子这是怎么了?出宫累着了?”

“……没……唉,是有点吧。”柏子青沉默许久才出声,他本不想因为回忆前尘旧事使得自己心情不好,明明事情的发展都在往好处前进,却鬼使神差地又叹了一声。两人收拾好准备去主殿赴宴,柏子青忽然便绕道殿后,在小院子里缓步走了一圈,见到了院中那棵与他柏府屋前极像的冬青树。

冬青树不是什么常在宫里栽培的植物,御花园里少,会植在宫殿中的也只此一棵。

“公子您看!皇上真是有心呢!”小九见到他打量那棵树的目光,便在旁边轻轻叫了起来,“皇上下午派人来通知的时候也说了,整个后宫中这间羲和殿的景致最好,也只有这里有冬青树,让您居住是最最合适不过的了!听说以往,这里都是皇后娘娘住的呢。”

柏子青转身淡淡看他一眼,“就净听你瞎说了,快走吧。”

“什么?明明是公子你要来这里的……公子您也真是的……每次出宫连小九也不带……”

“我留你在宫里守着我们的宝贝们还不好?”

“明明那些东西皇上是早就知道了的……”

“肯定要叫他知道,不然你就惨了。”柏子青终于朝小九笑了一声,两旁的太监候在门边,如骨牌连着顺序朝他行礼。

赢粲坐在主位上,脸色似乎有些不悦,“你来晚了。”

“是是是,都是子青的错,子青自罚三杯。”柏子青直直走到他身边坐下,不由分说便倒了一杯酒,仰头咽下。待到第三杯的时候,赢粲终于伸手拿走了桌上的酒壶。他微眯着眼睛,说这又是遇上了什么事。赢粲这一声责问掷地有声地,责难的人便远远不止柏子青一个了。

柏子青见他抢走了鎏银酒壶,又将眼神投在了不远处的秦公公身上,甚至是小九身上,便开口说自己没事,只是状态不好。赢粲再细问,他就推说是在柏府门前与长平公主告别的时候,有些触景生情。

赢粲还是那副不甚相信的模样,却也没再追究。他仍是将酒壶放在自己那边,也不准别人再倒酒给他,“今天在羲和宫设宴,是看你在甘露殿待得厌烦了,提前给你的惊喜,没想到你这么不舍得朕。”

“皇上,妄想是一个不好的习惯,跟长生不老是一样的。”柏子青恭恭敬敬地回答,脸上还带着笑。

“子青不愿长生不老?”

“不是我不愿,是我不想。”柏子青道,“也有人不让我这么想。”

赢粲举着酒杯,半晌才答他,“子青可知朕在想什么?”

柏子青第一次听他自称【朕】,挑了挑眉,“不知。”

“朕在想,传闻中的子青是个什么模样。”

虽然离满月的时间还有几日,可既然东西也搬好到羲和宫来了,柏子青宴后也顺理成章地拒绝回甘露殿。赢粲竟也没强迫他,领着秦公公说了几句话就走了,一点也不像前几日的无赖模样。

小九望着赢粲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有些担忧地问柏子青会不会因这件事导致两人生了嫌隙。

柏子青让他放心,“本来也就没那么亲近。”

“公子,这可不行。”小九替他斟茶,“您才新进宫,要是就这么失宠了……呸呸呸,小九不是这个意思,小九就是想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柏子青道,“登高望远,但登上高位的人最怕的便是摔下来,只有在矮处的人才敢不顾一切往下跳。”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家公子我,性格傲慢,目中无人,对君王无礼也对下属严苛,是个天生不受宠的性格。”

“那您还笑的出来呢。”

“……你不懂。”柏子青不是能喝酒的人,虽三杯都没喝满,但还是醉了。他的衣裳脱了一半,撑着头靠在楠木椅的软垫上借着酒意打瞌睡,还是小九把他推醒,扶他到床上去。

羲和宫的这张床却是没有甘露殿的宽大,柏子青恍恍惚惚地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头一侧眼一闭便睡去了,还格外心安。羲和宫里的人来来去去,他搬来时换了一批,出事后又换了一批,除却小九在身边,多半也是走马观花,算不得是什么归处。宫里的男人身边不允许宫女侍候,太监又到底没那么细心。好容易不必防着赢粲,这一晚的胡乱翻滚后,第二天一早,柏子青便开始打起喷嚏来,还咳的厉害。

“叫太医来看看吧。”柏子青朝小九挥挥手,十月多的秋天里,他被硬裹上一件狐毛的冬衣,坐在殿中捧着碗喝鱼粥。

小九点点头正准备出门,迎面就撞上前来传话的太监,是秦公公身边的一个孩子,看着还甚是眼熟。今日巳时起,在堂上便是殿试,皇上知道公子感兴趣,特地让人来告诉您一声,可别迟到了。

小九诧异地转身,朝座上的柏子青看去。后者连姿势都没变,只是无奈地摇摇头,用略显沙哑的声音回复,“我知道了,你回去向皇上回话,今日我有些不舒服,可能去不成了,谢谢他的好意。”

“公子要不要唤个太医来看看?”那小太监也知道眼前的人不可懈怠,脸上一分担忧,余下九分都是讨好。

柏子青说已经叫了,不牢公公再费心,让小九送人出去了。

殿中点着伽楠香,他前世更爱一些奢侈的香料,后来是用不起了,才渐渐习惯别的。柏子青垂眼,在瓷碗底摩挲着,暗自发誓,待这会儿好了,他一定天天到御花园去走走路,顺带让赢粲找个会教功夫的人带带他,不必练就什么剑花乱舞,碰到危难能自保就够了。更重要的是,强身健体。

记得小时候长平公主也给他找过江湖上的老师,只是他没那心思,吃不了苦,也不想叨扰人家游历,还没个开始便结束了。昨夜赢粲跟他说什么传闻中,他一通瞎回,说什么人是会变的,不要说什么传闻中,更是不靠谱的东西,要真正相处了才知其一二三四五……

赢粲不知是不是也觉得他醉了正在说胡话,反正后面歌舞散了他也走了,这晚他破天荒愿意按着规矩翻牌子,听闻还是去了袁辛夷那里。柏子青想也知道后宫那些人会怎么说他,离了甘露殿便等于失宠,看来有着柏家撑腰也照样无用……柏子青喝完了一小碗粥便觉得饱了,他探头从窗户看了看天色时辰,热粥下肚后也觉得人舒服精神了许多,又在犹豫要不要去看一看。

哪怕状元的人选早已注定,他去和不去,也没有什么变化。

小九不在,柏子青便自己动手换衣服。从御花园走过去太费体力,他还是让人传辇,到殿前的时候正逢人选进殿,柏子青急忙让人停下,还与张珣打了个照呼。

“珣兄。”

张珣回头,与身边几人点了点头,才停下来给柏子青行礼,“柏公子。”

柏子青笑了,“几天不见,珣兄竟一丝没变,可谓真是心态好至极……”

张珣脸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纵是不笑时,那两眼也还是细长,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他与柏子青自始至终保持着距离,“都说士别三日,才刮目相待,看来是张珣没有什么长进,让柏公子见笑了。”

“第一次见时,珣兄还喊我子青……”柏子青低低笑一声,“士别三日被另眼相待的,原来是我了。”

“柏公子说笑了,只是你我身份变化……礼仪还是免不了的。”

柏子青转头望了眼陆续踏上石阶入殿的考生,大概也就二十几人,其中有几个那日在柏府见到的,都多多少少瘦削了不少,正搓着手,脸上皆是紧张苍白的模样。这样一对比,张珣倒是真的太波澜不惊了。他心里暗叹,做了个请的动作,与张珣一同入殿里去了。

两人走走说说,柏子青问张珣对状元之位又何想法,张珣说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即使得不到,也不必抱有遗憾。

“也就只有珣兄能如此了。”

柏子青刚跨进大殿,门边的公公看见他,竟还愣了一会儿。

“柏公子到——”

柏公子缓步向前,大堂上还坐着不少礼部官员,都闻言朝这边看来。他让张珣先走,自己走了没两步,就感到不远处的位置有刀一般的眼神朝自己钉来。

柏子青双手交叠行礼,“子青拜见陛下。”

大殿中突兀地沉寂了一瞬。赢粲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响起,听不出情绪,“你起来吧。”

“请陛下赎罪,子青来晚了……”

柏子青才一抬头,那股眼神更加刺得他不舒服了,果然是来自赢粲。

他微微皱眉,正要答话,稍一侧头却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那人见他朝自己看来,也从位置上起身,朝柏子青弯腰行礼。

“柏公子。”

第25章

堂内有两拨人,一边是以礼部尚书纪仄为首的官员,而另一边,那早坐在席上的,唯一一位在场所有人中与这件事毫无关系的人,居然是方璟。

“方公子也在啊。”柏子青唇角微弯,再将视线移回赢粲的脸上,就多了几分不明不白的意味,别人看不出来,赢粲倒是看出来了。还是揣测和疑虑的样子,像是唯恐自己错过了什么,使得事情再不可控……

他也皱起眉来,心下便莫名觉得烦躁。从柏子青进了大殿开始,甚至从秦公公答复他开始,每一分的流逝,都让他愈加烦心。而现在,这个人忽然就这样大大咧咧自殿门走了进来,站在堂下,以一种看着陌生人的眼神,由上而下地逡视他。

“坐吧。”

“是。”柏子青点头答应,走到方璟的旁边坐下,殿试便正式开始了。

赢粲全心似乎还是贯注在堂下的应试者身上,柏子青则一直有意无意地去瞧对面的礼部一行人。

秦家那位也在其中,正与纪仄隔开了两个人的位置,而这两人的表情也十分奇怪。柏子青从柏舒那里听来的一点消息,只知道秦家这位仪制清吏司或许有猫腻,可今日这一面见着了,他却觉得那个纪仄的眼神更加不对。

众人都并列坐在位子上,这位大人的手却是藏在袖中,略微不自然地垂在腿上。柏子青几次见他伸手去端桌上的茶杯,露出的指腹间红得厉害,大约是将手攥得紧且时间长的缘故。

柏子青好奇地看他。纪仄究竟因何而紧张至这般呢?是害怕被牵连?还是……他根本就不无辜?

崔道融给他的纸张上条条列着京中百姓津津乐道的闲谈八卦,纪诂在其中是热门,自他那次从马上摔下来回家静养后,似乎也许久没有动静了。

柏子青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桌上的茶有些凉了,他拿手探了探,没喝。赢粲走的是先帝在时的老套路,以四书五经中一节段书文一篇,比的一个是时间,另一个是文笔。他来的时候还没正式开始,这会儿功夫,堂下琢磨出题目的人,已经开写了。

柏子青对殿试的题目也不感兴趣,他坐的久了,便有些头疼,喉咙里痒痒的感觉又上来了,他虽不想喝冷茶,却也只好倒了一杯喝下。

方璟就在他身边,巍然端坐着,桌上的茶杯和果蔬点心都未动,似乎也很是不安的模样。

堂内无人说话时便安静极了。柏子青转头看方璟,一点点地见这种不安累积,在最后一名殿试考生上交卷纸后迸发出来,达到了顶点。

众目睽睽之下,当今的天子翻看完了试卷。他的表情带着和蔼与慈善的笑,并没有点出好坏,也没有让众人进行下一轮的问答。

他让方璟站起身来。

柏子青掌中茶残余的凉意未消,他看着方璟那身天青色的长袍,两三步游曳向前,站在诸位考生的跟前。

“殿试告此一段落,皇上有话要问——”

赢粲的眼神很深,而方璟并未回头,果然是两人早有准备。

“皇上问,堂下之人中,上告科举舞弊者是哪几位?”

张珣几人跨一步上前跪下,拱手行礼。

“皇上问,上告官员参与舞弊案,可有人证物证俱在?”

“我等皆是人证,而物证在此——”张珣从袖中掏出几叠银票,都是一千两一张面额的。

“皇上问,会试皆实行锁院制,除却监考官与仪制清吏司,谁有办法可直进各位院中,以银票行方便?”

“按礼说,无人可行。”

“是么?”方璟轻启朱唇,他那张明艳的脸在堂中各人或不解或震惊的眼神下缓缓绽了个笑,“剩余的人中,可有自己招认的?或是说纪大人,你可曾想起这钥匙到底是否离身过?”

纪仄颤颤巍巍从位子上站起,“微臣……微臣不知……”

赢粲挑眉,“云华,纪卿既然不知,想必与他是无关的了。”

“臣……臣真的不知!是……是秦升他……”

被猝不及防叫出名字的那位秦升秦大人闻言,从容站起。当下跪了一地的人,柏子青的角度看去,那位秦大人好似在心里提了一口气,信誓旦旦地开口,“臣要上告!礼部尚书纪仄纪大人为给自己亲戚行便利,以千两银票为由,逼迫他们在卷纸上属他人的名字。”

“胡说!”纪仄皱眉,拒不肯认,“统统都是瞎说!这其中怎会有我的亲戚?!再言,那银票分明是你……”

“纪大人……”秦升缓缓道,“有无人证物证可证明此事与我有关?”

“你……!”纪仄咬牙,像个被抽空了力气的木偶,终于摊在地上,“臣……不认罪。”

赢粲点点头,笑着道,“既然如此,便暂押天牢,等候调查罢!”他的话音刚落,便有羽林卫鱼贯而入,带头的是大理寺卿纪映淮。

“那么,此次的状元是评不出来了?”见纪仄正要被押走,一直一言不发的柏子青忽然出声,“皇上,这可是殿试。”

除却那位被屈辱押解着的纪大人忽然抬头望向柏子青,其余的人都在看赢粲,包括柏子青。可赢粲却只是挥挥手,让纪映淮带着人下去了。

“既然如此,众卿便散了吧——”

柏子青没有动,他坐在原位,看着纪仄被带走,看着秦升随着其余礼部的官员一道出了殿门,太阳穴如抽丝地疼。

礼部的人……还要株连。那秦升,也是在局中的人吗?

大殿瞬间变得空空荡荡,连宫女太监都不见了踪影,回过神来的时候,方璟站在赢粲跟前,正在与他说着什么。

“……委屈吗?”

“不会。”方璟笑着答,“云华能帮上皇上的忙,是云华的幸事。”

柏子青沉默着从位子上站起来,他的步子渐渐加快,甚至引得方璟轻喊了一声“皇上”。

他只是伸手去抓赢粲桌上的卷纸,其中有一张与其他都不同,所有试卷中,唯有那张与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与会试时的那文章,一模一样。

“张珣是你刻意安插进会试中的?”柏子青的声音很低,他的手重重将卷纸拍在案上,拍在赢粲面前。

“你是怎么知道崔道融的?你放张珣引起我的怀疑,是要看我柏家和秦家关系如何,是否在朝内结党……但你最终的目的,却并不是柏家,而是纪仄。因为他连年在朝中与太多的人有瓜葛,收了太多的钱,以为得贿与受贿的都是同一批人,便不足以担心。可他没想到,秦升也是你安排好的。”

“让我想想你是怎么联系上秦升的,方璟说的对,他没有钥匙,能拿到钥匙的,唯有纪仄的身边人。想必他们俩早在很久以前便同流合污,只是这个节骨眼上,秦升为了保命,与你全盘托出,并配合推出纪仄,秦松年也同意,换一个事不关己甚至是当面上告的好名声,来跳出泥潭。而张珣,正好在背后推波助澜,你找的这个人可以,那副模样,竟连我也瞒过了。只是你不曾想过我会突然要求看会试的文章吧?那篇东西,你写了多久?”

柏子青闭了闭眼,“历年的科举都是为仕而学,官场的容量有限,录取名额甚少,礼部的纪仄走了,秦升走了,你的人也可以上台了……恭喜。”

柏子青手按下的地方全被他的冷汗浸皱地不像话。他那时就说了,这篇文章是真的好,甚至引用了各篇名录,其中一句是柏子青也甚是喜欢的。

“‘温柔在诵,最附深衷’。”柏子青叹气,“我还以为……我早该看出来的。历代科举,都愈加强化了官僚政治,任人唯亲,假公济私者层出不穷,再严的条例也只是使得官员获利再多罢了。你相信你自己的人,我也相信我父亲,若是你始终不信柏府的忠诚,那么我大可劝说父亲,让他告老还乡……”他抬起眼,最后问了赢粲一个问题,“你今日,为何让我过来?”

小九在院中看见柏子青的模样,大吃一惊,“公子!您怎么这个样子就出去了……”

柏子青撑着回羲和宫,呼吸已经很重了。他觉得头疼腿疼腰疼,浑身都疼。

他自己明明很清楚不过,为什么赢粲要叫他来?就算不为别的,为他那次出宫,他也非来不可。

只有他能站在这里,如方璟一样。

方璟是赢粲的人,为他一字一句,鞭笞责问。

柏子青也是赢粲的人,所以,柏舒有没有告诉他什么;崔道融有没有告诉他什么;长平公主有没有告诉他什么……在堂上,他到底是站在哪一边,决定了赢粲会不会收回那些“特权”。

这就是赢粲啊。

柏子青迷迷糊糊地想,他想要的或许并不是除去柏家,或许只想让他乖乖听话。

他前世错在太信他,知道赢粲对他不会手软,今世才处处防备。可这次,这种防备表现的太过明显,以至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赢粲既然觉得新君的位子坐不稳,就必然会早早地下手。

他还是太晚了。

从他苏醒的那一天开始,就已经晚了。

第26章

到了第二日的清晨,小九从羲和宫的小厨房端了药出来,捧去房间给柏子青的时候,柏子青已经起来了,正坐在软榻上。小九远远地看着,只见他软着身子,撑着臂搁上又在翻一本什么东西。

平静也是不容易。

梦中有洪水猛兽,也有逶迤薄云,柏子青睡出了一身的汗,朦朦胧回过神来,这场病竟然好了,还好的没有一丝痕迹……分明昨晚意识模糊见太医的时候,那些老家伙的脸上还满是愁容。想他大概只是喝多了酒,后劲未过有点小咳嗽,是小九太夸张罢了。

“公子,喝药了。”他朝柏子青走去,“公子一大早就坐起来,连件衣服也不披地在看什么?不休息一下么?昨天您回来的时候,可是吓人的很……”

柏子青手里拿着一本《玄怪录》,是入宫时跟着柏家的箱子进来的,正看的津津有味。这些东西宫里也不是没有,只是他素来爱用自己的,这个习惯没改,现在变得更加刻骨。宫里的东西多多少少还要和赢粲沾上关系,他是碰一下都不想。

柏子青不愿放下手中的东西,他正看到周静帝初的部落主骨低的故事,那有能人者名多受,可吞食人再吐出完全如初,名为“大小相成,终始相生”,结局是那骨低贪婪,落了个全家染病,一年后门户死绝的下场,实在是唏嘘有趣的很。

小九又催了他两声,他便头也不抬地朝他伸手接药碗,“你现在觉得吓人,到时候看到公子我犯了事,焚尸扬灰,岂不要昏过去?”

小九的手抖了一下,骇地脸色都变了,“怎的一大早公子就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你没听说过公子我有预知能力吗?”柏子青朝他眨眨眼,放了书,将碗里浓黑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再将瓷碗递还的时候,这小太监仍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似乎是想问个究竟,又不太敢问,就如同昨天的事一样——

整个宫里的人都知道,殿试堂上,礼部尚书纪仄被抓,秦升引咎辞去仪制清吏司管职,一众应试者接受调查,只因有考生爆料出科举舞弊之事,引得圣上大怒。

小九绘声绘色和柏子青说了,却被后者嗤了声,但笑不语。

圣上大怒?那堂上巧笑不置一词的、那慢条斯理品茶挑眉连眼神都没冷一分的,怕是另一个赢粲吧?

宫中连围绕着赢粲的话题就如此多了,他原以为自己怕是也躲不掉,但小九一打听,才发现人人都在说的是方璟,留给他的是半分只言片语都没有,像是没人知道他去过似的。

柏子青心道这样也不错,前世今生的落败都是败在那个人手里,没什么好得意的,却也没想象的那么不甘心。说到底,他就是野心不足,又不忍坏了这盛世的喜悦。

他这么想了一会儿,又伸手掐自己一下,权做三番四次地给自己找理由的惩罚。

小九将碗搁回桌上,不甘地探头去看柏子青手中的书本,嘟囔着,“公子天天都在看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鬼怪传说,哪一个不比这宫中的人物事有趣些?阴界是有判官的,什么生死轮回皆有报,岂不比这阳界更有人情味儿?”

“这倒是。”小九点点头,道:“如果公子喜欢听故事,那我也给你讲一个。”

柏子青这下忽然来了兴趣,他把书本一合,“你说。”

故事来自赢国偏远的献州,快到边关的故事,小九才讲了一个开头,便有喧闹声自羲和宫偏殿传来,直捣入外屋中。柏子青朝小九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让他待会儿再继续。

“是袁辛夷。”

这位娘娘的声音柏子青听了半辈子,她咳嗽一声柏子青都能右眼皮直跳。这个时间连午膳都没到,浩浩荡荡的来请安,怕还是找茬的意思多点。

小九顺着柏子青的话点点头,到门边去迎一众人,为首那个粉衣罗裙,满头珠钗的,正是袁辛夷。

“听闻柏公病了,我和众位妹妹啊今天来是特地来探望的。”

按照宫里的礼仪,对待其他妃子时,各王公大人当是退避出一段距离,也要刻意回避不恰当的动作的。可柏子青的动作连变都没变一下,他还是早上小九见他时慵懒靠着软垫的模样,连身上后来披的一件衣服也松松垮垮的,有些太随意的模样。

柏子青与方璟不同,后者那张脸阴柔,美过了头;前者却得益于柏舒,是无论如何看着,也觉得赏心悦目。此时,他也正笑着道,“谢谢诸位的关心,昨日太医也来瞧过了,是没什么事的。喏,药也吃过了。”

他的手往桌上的空碗一指,袁辛夷等人便同时同步乖乖望去。连一旁小九也没忍住,抿着嘴拿手掩着才没笑出声来。

袁辛夷却是没察觉,仍然自顾自道,“我听说昨日殿堂上那方璟胆大包天,区区一个男宠竟敢颐指气使责令一众大臣!真是听着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周围莺莺燕燕的那些人也在七嘴八舌地附和,柏子青仍是拿着那卷《玄怪录》,指尖在书页上慢慢摩挲,有些无趣地打了个呵欠,原来还是因为方璟。

柏子青心下了然,似笑非笑地看着袁辛夷,等着她满意的听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数落完方璟,回身对自己道,“柏公入宫来的第二天,不是与我们定了规矩的吗?”

像是一锤定音。

前面铺垫了那样多的东西,还不是由着宫里能说话的人少,出了事就拿他柏子青当稀罕物。柏子青想了会儿前世遇到这种事自己都做些什么,无非是顺着这些人说话,事后还去找方璟,语重心长地讲上两炷香的时间,反正该讽刺的还是讽刺,该使绊子的也不会手下留情,一点效果也没有,也难怪后来在宫里待了这么久,没有人怕他,都觉得他好说话。

“规矩啊……”柏子青笑着,侧着头看向袁辛夷,“我定规矩是不假,要你们守规矩也是真,只是这件事,可是由皇上做主的。”

“皇上?”

他刻意加重了语调,袁辛夷终于皱起了眉头,脸色也骤然换上了另一幅,变得有些刻薄起来,“可那个方璟……”

“那个方璟?”柏子青呵了一声,他忽然坐直身子,声音也足气而沉,“我原先就说了,皇上的事我管不着,可你们,我却是有权利的。你方才张口闭口就是他的名姓,你是入宫这么多年的人,居然还胆敢在众人面前直呼‘男宠’?是当我耳聋了听不见,还是说这便是你袁辛夷蔑视君上的态度,竟胆大到对后宫指指点点?!”

柏子青握着那书往身边一拍,重重打在楠木扶手边上,也是刺耳一声,满殿都静了。

“当着我的面都能如此,无人在时,岂不是天下都要对不起你们了?”

“……是我们一时失言,请柏公责罚。”

“责罚?其实我思来想去,也不知要罚你们什么……”柏子青眼也不抬,“我到底和你们不一样,我罚的重了大家都不乐意,既然事情是皇上惹出来的,你们就自己去皇上那儿,问问是个怎么的罚法吧。”

“……”

本来便不占理,方才那请罪的声音更是惹得袁辛夷脸上一阵黑一阵白的。

她一跺脚,正要发飙,身后便有人唤她,不怕死地顶嘴道辛夷娘娘得皇上恩宠甚重,想必不会舍得。

柏子青一字不落地听了,既不敢置信又恼怒。

“这倒是。”那袁辛夷的脸色稍霁,先前那点表露的“关怀”本相都露了,“昨日殿试上下来的事情,我们也就是找你这一说。当初自己非要揽事,现在又推说不管了?”

“没有不管。”柏子青皱着眉头站起身来,“既然你觉得我说的话不管用,那我今天就亲自领着你们走一趟。”

他高出那袁辛夷一个半头了,也顺势着居高临下的、睨了众人一眼,一字一顿道:“你们听着,若是罚的轻了,这个位子,我心甘情愿让给别人坐,再不多说半个字。”

“这是在干什么?”赢粲见柏子青身后跟着一大群人,顿时脸色便黑了。

柏子青也不跟他多废话,他让袁辛夷自己说。

“皇上,都是柏公太无理!”袁辛夷一句开口,从入殿时柏子青的坐姿说起,先道他不讲理,再添油加醋,将柏子青说的话完完全全换了个模样,“我们本也没说什么,只是这宫里确要讲规矩,那定规矩的人都不守,还能有谁守?”

她说这话的时候盯着赢粲,赢粲却看着柏子青。

柏子青谁也没看,他等袁辛夷说完了,只说,“别人的事我管不了,但到底还是能管你。皇上须得给一个公正的说法吧,罚还是不罚?”

赢粲冷笑一声,道,“罚,自然是要罚的。”他顿了顿,又道,“可今日闹到朕这里来,子青可有想过自己管理后宫失职之责?”

“没有。”柏子青缓缓摇头,“皇上如此神断,在子青入宫时就当想到这一天了不是吗?”

赢粲深吸一口气,笑道,“很好,那你们统统回去闭门思过三日吧!”

“臣妾遵旨。”袁辛夷同众人行完了礼,瞥见柏子青没动,便冷笑着问了句,“柏公莫非以为皇上说的人之中,没有自己吧?”

柏子青坦然地转身,点头,“确是。”

“大胆!你竟敢蔑视皇上……”

“这话从何说起?”柏子青道,“方才皇上问我是否有想过自己失责,我可是说的‘没有’。既然没有,为何要罚?”

“这是强词夺理!”

第27章

“‘强词夺理’?是不是强词夺理,皇上自有论断。”柏子青冷冷道,“我从羲和宫出来时便与所有人说了,若是皇上定的罚的轻了,我的脸面拉不下来,这个位置干脆也就让给别人。”

“哦?”赢粲沉着脸,一字一顿,“那你说,你想让给谁?”

“我说给谁就给谁?”柏子青脸上有一些莫名的情绪,有些像是看好戏,却又略显单薄。

赢粲道,“你说。”

众目睽睽下,柏子青不负众望地开口,“给方璟怎么样?”

“为何给他?”

“因为我开心啊。”柏子青笑道,“皇上说我想给谁就给谁,这么大方,我便说一个您喜欢的,岂不是更好?”

赢粲脸色沉的不能再沉,他坐在堂上,与柏子青眼神交汇,只说,“好,很好。”而后大手一挥,给柏子青禁足的时间再加了两日,“子青说自己没错,朕可不这么看。”

柏子青点点头,还是笑,“在宫里事情不分对错,也都是皇上说了算,那……”

“位置不许让,你想都不要想。”

“子青不是想问这个。”柏子青道,“我只是想问,这个五日的时限是从明日开始么?”

“自然是明日。”

“既然如此,子青今日还有事要办,就先告辞了。”柏子青微福了福身子,赢粲的允准却一直没有下来。

堂下的人都在看赢粲,袁辛夷站在柏子青旁边,嫌恶地看他一眼,“皇上面前就敢说这样的话,罚五日也太轻了些……”

柏子青当没听到,他的礼行完了,转身便走。

张珣的事过后,他是真的对赢粲生了厌倦之心。反正那个不好的印象已经深刻了,他再装也毫无意义。只是事到如今,还得与崔道融说一说。

冬青佩一直别在他腰间,像是习惯性的。前世赢粲也应许他随意出宫,没有赋予这东西有这等的好处。柏子青想,这样才好,省了他前世最后那些时间的尴尬。

东西始终都在那里,而人心是会变的。

柏子青将腰上玉佩取下来掂了掂,打算索性连羲和宫也不必回,直接出宫去便罢。

“公子!柏公子请稍等!”

柏子青正待往宫门方向去,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竟是秦公公。

“公公可还有事?”

秦公公满面堆笑着喘了口气,“时辰尚早,公子还未用午膳吧?皇上挂念公子的病未好全,让奴才来告诉您一声,不急这一刻出去。”

“那麻烦您回禀皇上……”柏子青笑着道,“子青的事情,就不劳他费心了,告辞。”

秦公公脸色一变,“公子!公子稍等!皇上的意思……是想与您一同出去的……”

柏子青被他拦下,皱眉回看他,有些讽刺地笑,“什么?”

“皇上这两天……您也是知道的,案上大大小小的事情不说,来拜访的朝中重臣也是络绎不绝。尤其是昨日……听闻您病了,皇上也是着急的,如果不是袁大人前来拜访,肯定是会去看您的。”

“……他以为我介意这个?”

那秦公公也很是无奈,“还有别的,皇上说他会亲自和您谈……”

柏子青皱着眉沉默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好,多半还是看在年事已高的秦公公的面上。只是他仍然拒绝与赢粲共用午膳,凭着那秦公公一张三寸不烂之舌都无用,自己溜达着回羲和宫去了。

他一大早身后跟了那样多花蝴蝶,身上也沾了各种古里古怪的味道。忍了一路,终于忍无可忍。回了羲和殿后便迫不及待让小九把香点上,熏熏气味。

那他最初没认出来的,袁辛夷身上的香,果真是楚国那儿传过来的东西,叫吉罗香,比赢国产的香,气味更持久也浓郁,弄了许久才好些。

“怎样怎样?结果是如何的?”小九一边替他燃香,一边好奇地凑到柏子青身边问,“皇上给咱们做主了吗?”

“给她们罚了三日禁足。”

“啊……这也太轻了吧……”

“给你公子我罚了五日禁足,这个就不轻了吧……哎,我的书呢?”柏子青在软塌上翻找那本《玄怪录》,回头的时候才看见小九的脸色。

“你怎么了?”

小九几乎要翻一个大大的白眼给他,“公子……我从未见有人去讨公道最后自己被罚的更重的!”

“嗯,那你现在见到了。”柏子青终于翻到自己要找的东西,正待要看,又忽然想起崔道融的事,便只好再将东西放下,去里屋找那只装宝贝的箱子。

“公子这是找什么呢?要不要小九帮你吧?”

柏子青只摇摇头,他随手翻了翻东西,琢磨着问他,“小九你说,女人都喜欢什么呢?”

小九张大了口,宛若静止一样看他,而后结结巴巴问了句,“公子您是……要、要做什么呀?让别人知道了可就又要乱说了!”

柏子青转头朝他眨眨眼,忽然笑了,“这样也好。”

这个午膳,无论是柏子青还是赢粲都没有吃好。前者是一直在首饰与茶具之间来回纠结,后者则是听说羲和宫在御花园抓了两个宫女,盘问了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都是有关“女人的喜好和兴趣”,气的摔了筷子。

柏子青并没有吃什么,据他说来,是病好以后的没胃口。小九替他把汤端上来,看着他喝了两碗,才知他下午又要出宫。

“少爷怎的又不带上我?”小九不悦道,“说好听小九讲故事的,又要往出跑。”

“我的书不是也没看完么?”柏子青安慰他,终于选定了那一套茶叶末釉的杯子,让人装好提着,“晚上回来就听你讲故事可好?”

“那下一次出宫也要带着小九!”

柏子青只道,“我同皇上说说吧。”便提了锦盒,快步出殿门了。

或许是前世留下的阴影,柏子青总觉得对于这座宫城里的人与事不能全然且单一的去判断相信或不相信。弱者,像方璟那样的,未必真的是走投无路;强者,像袁辛夷那样的,却又未必真的如她所愿,随心所欲。最后剩下的人里都起不了大风浪,不像他当下,居然恰巧能卡进一个死亡平衡里,靠着柏家和先帝,也靠着赢粲对他的敷衍……嗯,这样久了也是不行的。

柏子青抱着盒子琢磨着,过了午后终于出了太阳,眼见宫门边停着一辆马车,一旁的秦公公已经候了许久了。

同柏子青不带小九一样,赢粲也是不带人的,连秦公公也是恭送着车远行。算上他和赢粲,眼里见到的,也就只有七人。

车里的气氛在柏子青掀开车帘的那一霎就有些冷。赢粲看着他抱着东西,皱着眉头半晌,才问他是什么东西。

“是礼物。”柏子青言简意赅,转移话题,“秦公公说你有话要告诉我?是舞弊的事?不会还另有隐情吧?我猜错了?”

一连三问,赢粲皱起眉头,却没被他带跑,“给谁的礼物?”

柏子青见他不上当,“听闻江湖上以悬壶济世闻名的白家姐妹到了京中,这是给她们的。”眼见着赢粲的脸色更不好,柏子青才又补了一句,“是替我朋友挑了给她们的。”

赢粲回身看他,问,“崔家?”

“看来你是什么都知道。”柏子青点点头,笑容有些凉,“赢粲,戏弄人好玩儿吗?”

马车还是往前开,这个车夫是柏子青第一次出来时的那个,熟门熟路地绕进了京城主街。四合楼就在西街的一角,也算是中心,人群嘈杂声断断续续漏进车里,临着下车时,赢粲终于回应了。

他忽的伸手,拉住柏子青的手臂,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我没有戏弄你。”

“谢谢,那倒是没看出来。”柏子青头也不回,甩开他下了车,还是小心翼翼抱着那个盒子,径直进了老地方。

崔道融见他进来,先是笑,再见他身后那个人,脸色忽然就变了。

“这是……?”

柏子青等身后的人进来,顺手阖上门,像是随口权当介绍,伸出一掌,“这是赢粲。”他又提起手中的东西,晃了晃,才有些喜悦的模样,“这是给你的东西。”

崔道融果真是没有柏子青那样好的定力,他一手的茶泼了自己一身,舌头还在打结,“皇……皇……”

“你不用理他,来看我这件东西……”柏子青扯着他,开始拆包裹锦盒,献宝似的,“我可是给你挑了好久……”

赢粲听他这么说,也没在意。走过去看了一眼,“甘露殿的东西,好的也就那么些,原来全在你这里。”

崔道融更惊,“你将宫里的东西拿出来给我?!”

“给白家姐妹的,不好吗?”柏子青道,“你不说就好了,其实宫里那些东西也有不好的,没什么特别稀奇的。记得之前,京中有名士会,也有赏鉴器物的,那才是珍品。”

赢粲嘴角浮起一丝笑,看着脸色都白了的崔道融,“子青眼光高,是这样的。”他的话音刚落,两人都终于回头看他,崔道融后退两步凑在柏子青的身边,“他……”

柏子青坦率地点头,“我们的事,他什么都知道。”

“京中忽然起了那样多的酒楼、茶馆,还都在崔家名下的,朝中的折子也递到过朕的面前……”赢粲瞥一眼柏子青,“没想到是你。”

“你没发现我带了很多箱书进宫吗?”柏子青道,“书中自有黄金屋,拿这些替换一下,父亲也没有发现。”

“你们想做什么?”

“人心之同,如其面焉;吾岂敢谓子面如吾面乎?”柏子青缓缓道,“既然人言可畏,那么,我要做掌控京城言权的人。”

第28章

这番话说的抑扬顿挫,也盛气凌人。整间屋子都静默了,先反应过来的人反而是崔道融。

他神色有些古怪地朝着柏子青看,“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嗯……”柏子青应着,将手上的东西轻轻放回盒子里,“不然你以为我真的想赚钱?成富商吗?”

崔道融先前那种紧张的苍白忽然消退了,他吁了一口气,不好意思的笑笑,“不是,我怕的是……你什么都没想。”

柏子青与他相视一笑,好友之间不需要解释的太多,他知道崔道融的意思。

之前崔道融好几次的欲言又止,其实也是想问,他最后的目标是什么。

或许是他柏府给他的东西太富余,人没啥野心的时候,总是会满足于现状。崔道融总是说他可惜,怕他将一身天赐的才华都浪费,现在听他说了那样不可思议的话,居然还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与崔道融的欣喜不同,赢粲依然是一张阴晴莫测的脸。他伸手过去,把锦盒揽过,替柏子青收好那套茶具,脸上终于有淡淡的笑。他说,“可以。”

柏子青回头问,“你就这么轻易同意了?没有别的条件?”

“既然我一开始就没有阻止你,自然是同意的。”赢粲道,“被金华寺那般赞誉的人,又怎么会没有实力?不过你那想法好是好,也得先做到了再说。”

“……闲言泼语,不如不说。”

柏子青极其不满地朝他哼了一声,转手拉着崔道融去聊白家姐妹的事儿了。这家姐妹暂住在柳眠府上,也不知还要待上几日。这些天崔道融也没闲着,里里外外打听了一堆有关她俩的事,都是听起来热血沸腾、妙手回春的义举,听说好些年前在献州的灾疫,这俩姐妹不惧自身安危,赴身疫区,救下了好些灾民的性命。

这场灾疫柏子青也是有印象的,便更觉得敬慕。结果说好的风花雪月,没一会儿,这两人的话题便跑偏了,不止是崔道融自己说的热泪盈眶,柏子青也鼓着掌连连称叹。他不住地去拍崔道融的肩,说是这一回一定要与她们见上一面,还让他好好把握。

听闻那白家姐妹也是嗜茶之人,这次的礼物,想必是送的出手了。

饶是如此,柏子青仍觉得不放心,最后亲自教崔道融写了一会儿拜帖。

赢粲没有加入两人间的对话,只在一旁看他俩的有说有笑,自己端着茶喝。时不时往桌上的纸条瞄几眼,皱着眉啧两声。

那是崔道融给柏子青准备的例行纸条,后来柏子青的意思是,事情败露了,拦也拦不住。与其被动地认罚,不如资源共享,拉着他同踩一只船,也好顺便发展发展合作关系。

照常停留两个时辰,从四合楼出来,柏子青与赢粲又回了趟赢家。

结果是他这天来的不巧,据长平公主说,柏霁带着柳眠前日刚刚来过一趟,还问起过柏子青。

柏子青大叹可惜,一连摇了好几回头,“往后几日,我可都没空出来了。”

长平公主好奇问他,“为何?”

满堂探虚实的眼神中,柏子青回头有意无意看了赢粲一眼,只是拉着母亲的手笑,给足了赢粲和自己面子去,没有正面回答。

回宫的路上,赢粲看柏子青捏着那张纸条看的认真,便问他,“你每次出来,都是这么一段路?”

“是啊。”柏子青皱着眉,“嗯……宫里的事外面也传的挺快,尤其是后宫的那些,像是这次科举制度的更改完善,百姓们也很是关注的……”

赢粲劈手夺过那张纸,“我们之间能不能谈些别的?”

“别的?”柏子青重复一遍他的话,也没有争着要把东西抢回来,“行吧,你说,我们还能谈什么?”

“为何你一直坚定不移的认为朕会对你柏家下手?”

“你没有吗?”

“……”

“刻意扶植纪家与袁家,给秦家施压,目的不就是我柏家么?怎么,这次回来没见到我父亲,觉得有些惊讶?”柏子青道,“关于朝堂上的事,父亲母亲从不和我多说半个字,我小的时候,由于母亲膝下独我一子,原也并不想送我入宫的。你不觉得,总有些像是‘人质’吗?”

赢粲果然沉了脸色,“不觉得。”

“所以我也想过……”柏子青扯下腰间的冬青佩递给赢粲,“我也想过拿着它逃出宫去……就像今天一样,先于好友告别,再去看一眼母亲,然后就隐匿于江湖,再也不回去了。”

“你敢?”

“为何不敢?”

赢粲的回答有些咬牙切齿,像是用力抓挠着什么,从喉管深处艰难地向外,一字一顿,“你若是敢,我便杀遍义和宫上上下下。”

若是寻常人听见这样的话,肯定得吓个够呛。柏子青却无太多的表情,也没问【为什么】,他只是靠在马车车厢壁上,忽然说起了别的事,“我的书还在义和宫里,看了一半,没看完。”

赢粲方才几乎怒气滔天的那股子气场立时就消了,他先是问柏子青最近又在看的什么书,而后将那张薄纸夹在二指间递还给他,“朝廷现行对京城商户实施的税收很重,最开始的这几年,你要做好准备。”

柏子青摇摇头,不甚在意,“我们都是爱国守法的好市民,少不了你一分一毫银子。”

“那自然是最好,有什么事情,也可以尽管来找我商量。”赢粲看着反倒还有雨过天晴的迹象,好说话的很,“五日的禁足你且忍忍,再过段时间,楚国的使臣便会入京。介时,宫里会举办晚宴,你可以让母亲带着夕瑶一同前来看热闹。”

柏子青当然是想也不想地答应,“所以这冬青佩的‘特权’你是不会收回去的吧?”

“不会。”

“那自然是好。”柏子青心满意足,又将那块玉佩从赢粲手中夺回来,别回腰间,“我觉得,现在我俩这种合作的关系也很是不错。不过,你要提前与方璟说一声,以免他吃醋。”

赢粲这下子便不搭理他了。柏子青反而得寸进尺,还想向他打听那张珣的事,问他从哪儿挖出来的人,不如给了他,在外帮着崔道融一起,也好有个照应。只是赢粲比他想象的更不通情理,话音刚落便回应他“想都不要想”。

“不想便不想,难道离了你我手边还没人了不成?”柏子青心忖道。

纸上零零碎碎的东西看完了,他便收在袖里,回义和宫烧了。

这一出好戏,便又替柏子青赚得了好几天的安生日。

那天赢粲禁足令下来,半个后宫的人都被牵连,一时御花园中的风景便少了许多。

单单从义和宫看来,这里面园子的面积也是挺大的。柏子青饭后逛不了御花园,竟也习惯在义和宫里走一走,只是好几次瞧见那棵冬青树,还是会莫名想起前世。

他走了之后,这间宫殿还会不会被人重新修整、打扫,等新人上来了,便又有了别的名字?

那棵树的结局又怎么样了呢?是被人砍了?还是依然缓缓生长着?

柏子青也常常想不通,都是冬青树,这颗树比起他柏府屋前的,可是差了太多了。一棵矮瘦扶弱,一棵傲然挺立,怎么瞧都不像同类品种。

莫非是宫里的风水不好,偏偏适合花儿争奇斗艳,不适合树儿扎根生长?

柏子青动了许多念头,甚至想找人来砍了清静,后来还是没忍心,索性开始自己手把手照料。他前些天出了一档子病了的事不谈,病好后“预知自己焚尸扬灰”的事情也泄露了出去,小九回来与他斗嘴,说宫里现在对公子您,说什么的都有。

“哦?这么严重?”柏子青只是嘴上念着,一丝想往心里放的念头都没有。可也自然,他不想,赢粲总是要想一想的。

于是乎几天不见,还在主子被禁足的期间,这位日理万机、忙碌的几乎废寝忘食的好君主便自己主动送上了门。

“公子公子,皇上来了!”

“嗯……嗯?!”柏子青卷着薄毯坐起,很是无奈,“……怎么又是你?”

天晚了,月色不亮,柏子青便在案前点了一盏灯,殿中大多还是昏暗的。赢粲踏着寒气来,见到他灯下有些茫然的神情,不知怎么的有些想笑。

小九去替二人斟茶,柏子青见状,便扬声吩咐了一句,“他不爱喝花茶,去沏壶乌龙来。”

“是。”

小九连声答应,转身便走。秦公公替赢粲又点了几盏灯,总算让里屋亮堂了一些,才转身出去,留下二人在屋中。

柏子青对赢粲大多时候采取当他不存在政策,那本《玄怪录》剩了十余页没看完,这一遭被人打搅了,也惹的他有些不悦。

“子青怎么知道我不爱喝花茶?”

柏子青头也不抬,“之前在四合楼那儿,一整个下午都没见你喝多少,回了柏府便不一样了。”

“很明显?”赢粲笑道,“子青是不是很在意我?”

“不明显,但是我也没有很在意你。”他老老实实地回答,“可能是我的注意力都放在周遭的事情上,你若不信,我可以给你背一背我们那车夫上次出宫身上穿的戴的……”

“……不必。”赢粲的笑渐渐淡了,“在看什么?”

“《玄怪录》,正看到郜澄的故事。”

“嗯,说的什么?”赢粲一点也不没有喝个茶便会乖乖走人的迹象,柏子青遂将书递过去,让他自己看,“……这个郜澄的趣事,是遇见了一位老妇,那位老妇告诉他,‘君安所居,道里远近,宜速还家。不出十日,必死’。”

意思是问郜澄家住何处,是远还是近,要他快些回家去,因为不出十天,他一定会死。

殿里只有柏子青和赢粲两人,一谈论到这些神神怔怔的事情,难免气氛有些凝重。柏子青的话音未落,赢粲忽然重重合上手中的书,“后来呢?”

“书都给你了,不会自己看吗。”柏子青白了他一眼,今晚这人到义和宫来便是莫名其妙,现在更是,不知是觉得晦气还是啥的。他没好气道,“那管生死簿的人问郜澄要五百千钱做贿赂,郜澄答应了……反正最后就是没有死。”

赢粲垂着修长的眼睫,不知在想什么,“……那便最好不过了。”

第29章

“什么叫最好不过?”柏子青没懂他的意思,只是疑惑地看他,“……你是在说我,还是在说郜澄?”

“说你。”赢粲见他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便又补了一句,“不要想太多有的没的。”

起初柏子青还没明白他在说自己的事,联着郜澄的故事想了想,才哑然失笑,“我的预言一向都很准,你也没有必要来试我的口风。”他拿着书下了塌,回头浅笑着问了一句,“皇上不去方璟那儿吗?”

室内的烛光还是暗了些,柏子青那张脸在这些光影下,显得更摄人心魄。赢粲明知他是故意,还是抿紧了唇。他半眯着眼睛,只缓缓吐了两字,“不去。”

不去便是不去。柏子青翻身照常往里躺,赢粲紧跟其后,翻身上榻,手便往他那个方向伸,一次二次都被挡住。

柏子青有些不耐烦,“皇上,臣要睡觉!”

“嗯。”赢粲只用鼻音答他,还是动手动脚,将柏子青一把按在身下。两人几乎就快打起架来,柏子青没他力气大,但胜在灵巧,好几次踹他的腰窝,都险些得手。

殿门忽然被人推开,吱呀呀一声,引得柏子青与赢粲都停下动作来,朝同个方向看去。端着茶壶的小九一脸无辜,悻悻将东西放下,落荒而逃。

“赢粲你发什么神经?!给我松手!”柏子青听那门又重重阖上了,气急败坏,用手狠掐了这人一下。

赢粲俯身压住他,那张冷毅的脸与他挨得极近,像是在往前一寸,就要鼻子对鼻子,唇对唇的碰到了。柏子青咬咬牙,侧过脸去不看他,又加了一脚,正正踢在这人腰上。

“柏子青。”

赢粲仍是揪着床单,双手撑在柏子青脸颊边,挨了这踢,却连神色也未变一下。方才一场混战,柏子青额上已经沁出了细汗,他的衣带散了,露出细白修长的脖颈,沾染着令人害羞的微红,正随着呼吸起伏着。

这一幕太过于难得,甚至是随意拉一个人也容易被全然迷惑,赢粲几乎是下意识的便喊出了柏子青的名字,一次还觉得不够。

他的声音低沉而微哑,眼眸却带着云里雾里的湿气。他微微叹了一声,又喊一遍——

“柏子青……柏子青。”

“……做什么?”柏子青皱着眉,微愠道,“你赶紧给我起开!”他喘着气,终于在赢粲放手下翻身坐起,“你……你……”

他的情绪翻涌,便有些词不达意,“你如果要解决问题,大可以去找方璟和袁辛夷!我虽不是什么特别介意这种事的人,但还会觉得恶心!”

“柏子青!”赢粲这回喊他,是真的怒了。他一拳砸在床头,砸完了便走,连头也不回。

柏子青气愤难安,这一晚也没睡好,等那些什么奇奇怪怪的谣言又四起,小九见他黑着脸摔了手中的碗,吓得满屋子的太监全跪下了。

“公子……公子?”小九哄他,“以后咱们就不听这些事了。”

柏子青吵他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啥?”

“……我也说不清楚。”柏子青蹙着眉,他呆坐了两日,连剩下几页的书册故事都看不下去。

科举制度的变化确实大的很。据说那大理寺的纪映淮审了两天两夜,就差用刑了,还真有一个人对着刑架嚎啕大哭,情绪崩溃,最后虽不是问什么答什么,却也一个劲儿地承认与纪家有交易,甚至他手机还有东西,什么账本,银钱,应有尽有。

这下,才是真的人证物证确凿了。

让柏子青微感到诧异的,是新出制度关于主考官的人选。

按诏令,主考官由翰林院各大学士与各侍郎兼任,再另选太常卿担任。此外,取消保举制,以后再有什么朝廷官员想把儿子空降到什么地方去当个小官的这种事,再也不是被默认“允许”的事了。

其他的新规,有一些都很是眼熟,是那天他给赢粲写的那些,一字不改,这人也居然用上了。

赢粲做这些事,要付出的,是比常人想象更大的勇气。柏子青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位置,他坐的很好。

五日过后柏子青再出宫,竟意外在四合楼里再遇见了张珣。

他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细眯着眼,正与崔道融说着什么。柏子青恍惚间,竟还觉得时间倒退回到了从前。

“案子结了,珣兄出来的可真快。”

“……皇上有些话,特地让我来告诉你。”张珣淡淡道,“这么说吧,我是宫里培训的‘特殊存在’,是归顺于当今皇上一人的组织。”

“还有这等事……”柏子青没说话,崔道融却是吃了一惊。

“纪仄身边有个极为受宠的姨太太,原来是秦家的一个侍女。皇上只是利用了这个关系,再找了人演戏,像我也是其中一个。”

“那为何是到我这里来?通过道融来结识我,也是顺手利用?”

“这个问题不在张珣的回答范围内。”那人顿了顿,“不过我想,公子当能想明白,也不需要张珣解释。”

“好。既然如此……”柏子青缓缓开口,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珣朝他摇摇头,“皇上岂是那样心急的人。”

这一句出口,柏子青蹙起的眉越发深了,“……你的意思是,既然这件事牵扯到纪家与秦家,按照赢粲的性格,是必然不会将柏家也拉进来的?”

“公子自己也能想清楚。”

“……我能?”柏子青舒开眉,朝两人苦笑,“你太高看我了,我想不清楚。”

这句确是他柏子青的真话。

张珣这一出,除了那些让人苦恼的话以外,居然是要来给崔道融做帮手的。据他说是因为赢粲担心宫外有什么消息不能及时传达,遂才让张珣过来。崔道融担忧地看着他,柏子青犹豫了许久,还是同意了。

他这回便走的早,柏子青坐在马车上,夹着冬青佩在指尖来回绕,自言自语,“不是说让人想都别想么……”

……

他的车到了柏府门前,还没掀开帘子,便听见另一辆马车随即停下的声音,而后响起一男一女的争论声,似乎在就一首什么诗里的一句推敲。柏子青静静听了一会儿,才知道是黄庭坚的《水调歌头》。

柏霁正哄着夫人,没想到从前面马车上冒出了小弟的脸。

柏子青响亮地喊了他一声,“哎!二哥!”

“子青?”柏霁正欣喜地打算迎上去,没想到柳眠比他更欣喜。“哎!你就是柏子青?!那个柏子青?!”

“……二嫂。”

柏念终于见到柏子青,拉着他又跳又笑的,而与她同父同母的哥哥柏霁却被她扔在一旁,吃着柑橘尴尬的笑。

柳眠坐在柏霁身边,两眼发光地看着柏子青,被柏霁无奈的说了两句。

“见到人就想比试的这坏习惯,怎么就一直改不掉?”

那柳眠也是直率的性格,也毫不客气地回他,“改什么改?你那比不过别人就不服气的毛病,不如也改了算了?”

柏霁正是个温和的性子,又实在是宠夫人,只能无奈地应着,“好好好,你自己与他说,行了吧。”

待柳眠满意地点点头,他才转头叫柏子青,“子青,你二嫂有话要跟你说。”

柏子青正哄着让柏念坐下来别手舞足蹈的,闻言回头,笑道,“正好,我也有话要和二嫂说。”

第30章

“子青不用同二嫂客气,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柳眠爽朗地挥挥衣袖,看着柏子青的一双眼中有几分狡黠,柏霁只一眼就能看出她在盘算什么,只是朝着柏子青摇摇头。

柏子青倒是显得很从容,“听闻江湖上极有名气的白家姐妹现在暂住在二嫂的府上……我有个朋友,前段时间无意与二位姑娘起了冲突,想给她们道个歉,还望二嫂能帮帮他。”

“噢,这事呀,也好说。”柳眠笑笑,“既然条件由你说,那么规矩就由我定!只要这一局你赢过我,二嫂帮你到底!”

如此坦率直言,也使得柏子青对这位二嫂的好感度倍增。他朝柳眠点点头,好脾气地笑,“二嫂说的都行。”

“那比什么呢?”柏念倚坐在柏子青旁边,抬头看几个大人的挤眉弄眼。

连柏霁都忍不住提醒柳眠,“我这弟弟可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子,你要和他比什么才能赢呢?”

“那我得好好想想……”柳眠一手托下颚,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柏子青,计上心头来,“就比谁先抓到池塘里那条红鲤鱼,如何?”

她话音刚落,不用说柏子青,连柏念都“啊”了一声,“红鲤鱼?”

“嗯,之前来我见过的,还挺多的,是不是啊子樘?”柳眠回身用手肘戳了戳夫君。

柏霁微蹙眉看她,“现在天气已经有些凉了,你是从来爱玩,之前连护城河都跳过,子青可跟你不一样,现在下水是不是不太好?”

闻言,柳眠也似想起什么看向柏子青。她面色捎带愁容,正欲再想一个别的,却听柏子青轻笑着点头。

“无妨。”柏子青对柏霁道,“二嫂都下得,我怎么下不得,既然现在天色尚早,比赛就开始吧!”

“好!开始开始!”柳眠兴奋地喊了两声,柏念也不休停,拉着柏子青跟着跑。四人身后领着一大群家仆簇在柏家那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池塘边,因着是下午的时间,大多数人都清闲,这一遭还陆陆续续引来不少人围观,一时之间热闹非凡。

柏家的池子建了几十年,一直由林管家派人打理着。池水呈清透的翠色,只是不知深浅。那些鱼儿便藏匿在水下,柏子青就这么随意地瞟了一眼,还真看见有不少红色的。

由于要下水,柏子青便脱了件外衣,朝柳眠做了个动作,让她先行。

柳眠也不跟他客气,扑通一声便跃下水,灵动如鲛人仙子。柏子青把他那传闻中的“有礼”体现的淋漓尽致,他慢了柳眠一会儿入水,却极快地拿衣摆捉了红鲤鱼上岸,几乎连一柱香的时间都不到。

连柏霁和柏念都惊讶地看着他,柏念愣了一会儿,大声喊出来,“小哥赢啦!小哥赢啦!”

柳眠听到岸上的声音,从水里钻出来,也只好无奈的摇摇头,翻身上岸。柏霁候在一边,直接把她捞进怀里,拿另外的衣裳包住。

柳眠看着柏子青,不服气地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只说,“我认输了,可你是怎么做到的?”

柏子青不好意思地笑笑,将那只红鲤鱼给围观的人们展示了会儿,还让柏念伸手摸了摸,便快速放回池塘去了。他只是笑,“还请二嫂勿怪,子青……只是看准了再下手而已,实在没什么技巧。”

柳眠恍然大悟,“好啊!难怪你让我呢!太过分了啊子青!”她嘴上这么说着,脸上却是实打实的笑。于是长平公主闻言赶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画面——一群人围着、闹着,正中间是柏霁夫妻俩,还有柏子青和柏念。其中两人是满脸满身的水,柳眠还在拼命往柏霁身上蹭,结果是闹得三个大人都湿漉漉的,满园却都是他们的笑声,如孩子一般。

长平公主笑了一声,“这些孩子啊……”

周围聚着的丫头和仆人这才发现了长平公主在身后,不知是谁掩嘴惊呼了一声“大夫人来了!”众人纷纷作鸟兽散去。那三人也终于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母亲……”

“大夫人……”

长平公主还是和善的神色,只是嗔怪了柏霁一句,“子樘,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天气,就带着眠眠瞎玩儿。虽然是年轻人,刚成婚不久我理解,可是要有孩子的人,还是身子要紧啊!”

“大夫人……”柳眠这下才有些红了脸,露出女孩儿的娇羞,也就此躲过了,可一边的柏子青则没那么好运。长平公主从他小时候身体不好开始念起,唠叨了他半天,由听柏念说他赢了,更是说个没完。

“……子青你是晚辈,怎么能跟长辈……”

“母亲母亲,我知道了,下次再也不敢了。”柏子青听得头疼,只好出声哄她,“您看二嫂也是一身湿,还不赶紧让二哥带她去换换衣裳,省的一会儿着凉了可怎么办。”

“你……”

“是啊是啊!”柏念也给他帮腔,“小哥也会着凉的,等他们换好了衣裳,大夫人再教训他们好不好?”

长平公主抬手刮了一下这小姑娘的鼻面,“就知道帮你小哥说话。好,好,好。你们都回屋去换衣裳吧,我去让人煮几碗姜汤,你们换完了就赶紧到前厅来喝,知道了吗?”

四人异口同声道一句知道了,而后互相吐了吐舌,笑笑,回各自屋里去了。

柏子青这次算是在宫外留得最晚的一回,日将暮才刚进东门,等到他慢慢吞吞走回义和宫,天色已经黑的差不多了。

宫里的灯靠小太监们亲自一只只点起来,走过一处昏暗的地方,再回头赫然是另一幅模样。

柏子青没有乘辇,他手边无灯,心却是难得地喜悦。

几人在前厅喝姜汤嘻嘻闹闹地时候,柏昀也正好回来,于是阵势遂变成柏霁夫妻对柏昀和子青兄弟,还是由柏念做的裁判。刚开始是谈论诗赋,后来柳眠拉着柏霁显摆,就一本江湖上新出的《溯光回录》,把另外几人唬得团团转。

柏子青好书,自然是不愿罢休,缠着要柏霁多说一些,还被柳眠打趣“你说你到底是要白家姐妹还是要书?”。

“自然是两个都要的!”

“……”

“……嗯?什么是白家姐妹?”

饶是最后,连柏昀都开始问个不停,柏子青没辙,只好应允他们等到他下回出宫再细说。

“总是‘下回’‘下回’的,大好的时光不都浪费了?”柳眠笑着啧啧啧了两声,“不过呢,子青长得这副模样,让皇上许你什么特权都是应该的。”

“唉,话可不是这么说,宫里长得好看的,可比我多多了。二嫂没听说过那个方璟么?当真是出尘不凡,像个神仙似的。”

“咦?”柳眠眯着眼笑他,“子青这么在意人家?莫不是自己偷着吃醋了吧?”

“……二嫂,我实话实说而已。”

“可是……子青就真的不喜欢皇上吗?”

柏子青张了张嘴,正在纠结如何回答的时候,柏霁忽然拉了下自家夫人,“你比完了还不消停,还要管人家的感情?”

“子青也是我弟弟啊……对了,下回你出来让林管家快些来通知我们一声,我和你二哥必定带人前来。”

“……那就先谢谢二嫂了。”

“白夕和白然都喜欢音乐,你和你朋友记得准备准备。”

“那是自然。”

柏子青怕柳眠再问些他不知如何回答的问题,又看天色不早了,便借着赢粲的条件逃开。这一回,长平公主还是惯例送他出门,众人也一同加入,长平公主脸上的笑更添了些柔和。

那些愁,也似乎会烟消云散。

看到柏昀和柏霁都站在长平公主身边,柏子青难得地觉得安心。

他反反复复地想着这个画面,低着头沿着御花园的碎石小路慢慢朝前走,而后险些栽在一个人身上。

“啊……抱歉……”

“嗯?柏子青?”

天色实在是太暗,两个都没有拿灯笼的人互相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对方。

柏子青稍稍有些惊讶。他这一世只见过这人一面——是那位大理寺卿纪映淮。

其实说是“这一世”,他前世与这位纪大人也并不是很熟。只是不知为何,能陆陆续续听到有关于他的消息。

或许是觉得同病相怜……吧。

“纪……大人?你怎么在这里?”

“和皇上讨论关于……”纪映淮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这些暂且不说,你是才从宫外回来吗?”

“……看纪大人的模样……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方才我走的时候,听秦公公说,皇上准备去义和宫了。”

“……他来干什么?”想起那天的事,柏子青便忍不住皱眉。

“那我先走了。”

“哎,等等。”纪映淮正准备走,忽然又被柏子青唤住。

“我有事情想跟你说……嗯,现在说可能有点早了,可是……”

就此断言别人的未来,柏子青还是觉得惶恐。不远处的一行人似乎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朝着柏子青走来。

由于是晚膳时分,御花园此时静的能听见草丛中的蝉鸣,而为首的那个人徐徐开口,便打断了柏子青的话。

“柏公子。”方璟的侧脸微映着暖光,他这回丢了那些完美伪装自己的假笑,语气也有些冷。他直直地看着柏子青,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第31章

“自那日殿试一别,确实是好久不见。”

方璟一反常态地没有先给柏子青行礼,他身后跟着的提着灯笼的小太监们照亮了御花园的一角,也照见了柏子青与纪映淮。他俩离得很近,虽然还是正常的距离,但还是极易引起人们的注意。

方璟朝柏子青走进,皱着眉问:“柏公子与纪大人在这里说些什么?皇上已经在义和宫等了您两个时辰了。”

“那是我的错,但也不牢方公子替我费心。”柏子青转头匆匆看了一眼纪映淮,“子青要多谢纪大人方才告知我皇上到义和宫的事,我这就回去,失陪。”

纪映淮心下了然地朝他点点头,行了拜别礼,“柏公子慢走。”

“纪大人慢走。”

方璟脸上是微严肃且若有所思的神情,纪映淮也正好借此机会脱身,他走了大半会儿回头,发现方璟那群人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在凝视着柏子青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他只停了一步,看着夜色沉沉,便加快了步伐往宫门走去。

“公子,我们回去吧……您还没用晚膳呢。”方璟身后举着灯笼的小太监开口道,“……柏公子已经走远了。”

“我知道。”他皱了皱眉,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午后赢粲惯例在书房处理朝事时他也在,这是两人这样多年来的“默契”。方璟作为赢粲身边不可少的人,与那些事情是极近的。

赢粲素日公事私事分明,连生病都不会耽误政事,而现在却像中了蛊似的:【柏公子又出宫了】【柏公子还没回宫】之类的消息,翻来覆去地被人念了一下午,他既不斥离这些人,却也不回复。

明明赢粲头也没抬,但方璟知道他是在意的。

这种“在意”倘若细细算下来,便使人心惊。柏子青入宫才过了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他难道就真的那样好,能使得皇上许下这样多的特权,甚至……甚至比在意他,更在意那个柏子青?

这究竟是为什么?

方璟心里百般纠结不解,面上不露声色,“皇上今晚要不到方璟那里用膳吧?”

“你不用忙了,朕去义和宫,看看他什么时候才愿意回来。”赢粲头也不抬,“你先回去吧。”

“……是,方璟知道了。”

他一直在自己的殿前徘徊,又听说柏子青还没回来,便领着人到了御花园中等,而后才有这么一遭。

“……我们回去吧。”方璟转身的瞬间,义和宫里传来一阵曼妙至极的琵琶声,清脆动人。

方璟的脚步一顿,竟生生愣在原地。

“公子?”

“……没事,我们走吧。”

那阵琵琶乐声作响的时候,柏子青正好走进义和宫的殿门。赢粲坐在主座上凝眸看他的一举一动,自殿门口开始,往里一步步走来,不移一寸。

“今天回来的太晚了,下次可不能如此。”

柏子青走到赢粲身边坐下,顾及上次的事情,还是刻意与他拉开了距离,“遇上我二哥与二嫂,自然是待得久了一些。什么下次不下次的,就留着下次再说吧。”

赢粲见他说话还是这么不客气,只当他在生气,“听说柳眠和你比了游水?”

“你到底往我身边派了多少人?这你也清楚?”柏子青道,“严格说来也不算吧,就是投巧,幸运赢了而已。”

赢粲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摸他的头顶,又道,“还是有些湿,天气也不暖了,要是又病了,柏卿该觉得这个皇宫子青呆不下去了。”

“皇上想的太多了,一连几日,我都没有见到父亲,想来是受皇上重视,朝事繁忙,连陪家人的时间都没有。”

“原来如此,那是朕的错了?”

“哟,不敢不敢。”

说是来义和宫用晚膳,其实也跟小型的宴会差不多了。桌上觥筹交错,柏子青不太有胃口,只是一面应着赢粲,一面看座下抱着琵琶的那位素衣人。柏子青记起入殿时那一段似无意却惊艳的旋律,好奇朝那边指了指,问身边的人,“那是谁?”

“他是李苕。”

“李苕?”

“上次出宫时,听见你与那姓崔的在将白家姐妹的事。我便派人打听了一下,听说她们喜好音律,我便找了李苕过来。”

柏子青顺着他的话点头,这个李苕,他也是听过的。宫里的乐师多大半都是天生双盲,耳力超乎常人者。而这个李苕是所有目盲乐师中最出色的,也是所有乐师中最具灵性的。听闻他作一首《竹心》,隔日乐谱便满京城流传。可说也奇怪,尽管这音符人手一份也人人都看得懂,但世间却鲜少有人能奏出李苕的感觉。

“你找李苕来,是为了帮我?”柏子青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为什么?”

赢粲大手推了他的肩一把,“张珣不也给你了?”

“……为什么?”

“……我从来没见过宫里像你这样爱问‘为什么’的人。”赢粲瞥他一眼,“在宫里,知道的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

柏子青无奈,“我也不想,是你太爱偷换概念。这样我一辈子都不知道真相,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赢粲这时抬手,让那座下的李苕抚琴。他像是早有准备,李苕几乎不需要旁人再另外提醒,手已落在弦上,第一曲便是《扬州慢》。

“权当给你道歉,如何?”一片弦音绵绵中,赢粲忽然靠近柏子青身边,他眼中似有万丈深的壑岭,“我问你一次,为何要说那样的话?”

柏子青险些被他吓一跳,好在是早有防备,“什么话?”

“‘焚尸扬灰’。”

“赢粲,你别跟我说你是在意这个?”柏子青道,“听闻大多数的帝王登基之时便开始修筑自己的陵墓,你不会对生死有什么多余的遐想吧?成仙与长生,这不是‘人’的特权。”

赢粲没有同他开玩笑,他也一点不像开玩笑的模样,“若是旁人便算,如果这话是你顺口说的,我便不再当回事。可如果你是认真的,我也想问你一句‘为什么’。”

“我是生是死,对你而言很重要吗?”

“很重要。”面前那人几乎是没有一丝犹豫便回答,“非常重要。”

第32章

耳边扬起《扬州慢》的曲声,声声凄淡悠远。

赢粲忽而挪了一下身子,离柏子青贴的更近了一分。他的眼神有些微暗的情愫,显得整张脸都严肃起来。

他直直望进他眼里,“非常重要。”

“你……”听着他说出这种话,柏子青不能说毫无感觉。想想前世他与赢粲最好的那些时光,赢粲既没许诺过他什么,也没对他说重不重要的。感情绵延于在床上的时光,还有自己初入宫时的自以为是。

难不成这回还要再来一次?给他虚无而空蒙的感情,而后醉杀于温柔乡里?

这不太可能吧。

“……那些话,我并不是开玩笑的。”柏子青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在意你对我柏家的态度?我为什么甘愿入宫?”

赢粲的脸色果然又开始不好,柏子青打算趁此跟他讲清楚,“赢粲,我的生死跟你没关系,我也不需要别人在意我是怎么死的,死的风不风光,是不是身后留名。但是我的家人是我的底线,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我知道了。原来你还是‘柏家的柏子青’。”他脸上有两分笑,又不像是嘲弄他的意思。柏子青沉默半响,心道什么柏不柏家的,他柏子青就是柏子青。

“以后这件事就不谈了,省的我们两个总是吵个没完,没什么意思。”柏子青听那曲子奏了过半,又觉得大概已经续了另一首,却只觉得熟悉,怎么也记不起来是什么。

还是得问他。

“道歉我就收下了……那现在这首是什么歌?”

赢粲薄唇轻启,望向李苕的方向,双眼微眯,“《望海潮》。”

柏子青侧耳仔细听了一阵,道:“这首就难了,还是《扬州慢》吧。”

“我以为你自诩天才,什么都要学。”

“我做不到的事情太多,要是事事都去琢磨,可要烦死我。”

赢粲看他满不在意的样子便忍不住皱眉,“你现在可好,动不动就念那个字,是真的不怕我成全你?”

柏子青却没接他的话,死都死了一次,难道还在意这个?

他抬手将跟前的酒杯稍稍推开,“我原以为喝点酒没什么不好,不曾想上次喝的多了居然还生病,实在不是我可轻易尝试的东西。现在看外面时辰不早了,你也早点走吧。”

他的话音刚落,琵琶声正奏至尾声。赢粲缓缓开口,声音落在最后,不带什么情绪,“今夜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

赢粲这话的意思,确确实实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临睡前小九还有些忧虑地看着柏子青,生怕又出之前的事情。上一次两人起冲突,尽管结果只是赢粲摔门而去,但难保下一次不会给柏子青个什么罪名,顺带还容易连累到义和宫的下人们身上。赢粲在朝堂上与新法的严苛形象高大,听说他确实是不常生气,但一旦生气,满殿主子奴才一同降罪,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李苕奉皇上之命住在离义和宫不远的另一处便殿中,每天也就是抱着琵琶来,但柏子青总要亲自送他出宫。李苕不爱说话,柏子青虽然每样乐器都会一些,但大都不精。难得遇到李苕这样的音律大师,总有许多问题想求个解答。

两人待在羲和宫偏殿里,状态是一整个下午几乎都是柏子青在说话,待到送李苕出义和宫的时候,李苕的话才会多一些。

像李苕这样的乐师,眼虽盲心不盲。他知道赢粲对柏子青的态度不一般,便选择了在自己应做的事情范围内,离柏子青越远越好的策略。于是尽管他主动开口,也都是一些“不劳烦柏公子了”“公子别送了”之类的礼数,言语之中是拒人千里之外。

琵琶教学这样过了两三天,连小九都能隐隐约约感觉到李苕对柏子青的疏离,有些像是他不愿意教柏子青。

事情的起因是为了好友,有着崔道融这个关键在这里,柏子青不论如何都还是想尝试的。但李苕对他的态度不可谓说是不冷淡,起初柏子青以为是自己班门弄斧弹奏地太难听,后来小九无意与他提起宫里的议论,便觉得还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一个后宫的男宠,仗着家里有权有势的,就能为所欲为吗。

柏子青自己想也觉得不妥,遂道,“这个确实是我的不对了,他这么想也是有道理的。”

不论是谁来换位思考一下,必然都会觉得无辜。柏子青想李苕这样京城数一数二的乐师,到他这里来,还是有些尴尬与委屈。

小九偏不这么想,“又不是公子向皇上求的,是皇上自己找来的人,怎么也能怪到公子身上?”

柏子青微不解地看着他,“可是这件事确实也与我有关,不能全然说我没有错。”

“可是公子待他那样好,已经是不错了。那乐师走的时候,公子哪一次不是亲自送人出门吗?次次说了不必还次次送,那位李苕大人,往多了说也只是一个乐师而已,哪里比得上公子您的身份尊贵……”

“你现在说话,倒是这般看不起人了是吧!”

柏子青的一掌重重拍在桌上,连桌角都颤了两颤。除却面对一些诸如柏昀花楼喝酒这样的,预料中难以解决的事件,他鲜少露出这么严肃的模样,满脸都是失望,“我记得初见你的时候你也不是重人家身份的人,怎么在这后宫待得久了,听外面那些不实的传言听惯了,自己也要加入其中?这和那些成天只知嚼舌议论他人,不知自己身为何物的小人有什么两样?”

小九头一回见他发这样大的火,一时间竟愣住了,好半天才跪下,语气中带着哭腔,“是……是小九知错了!小九不该说那样的话!小九……小九不是有心的……”

柏子青看他态度诚恳,又想是自己平日疏松管教,任他们随意自由惯了,只是悠悠叹一口气,便伸手将小九从地上拉起来。

“以后宫里杂七杂八的那些谣言,没什么特别重要的就不要和我说了,也不要自己去打听。我总觉得人与人之间应是有一条平衡线的,不论是乐师还是朝廷大臣,从源头看,都只是一个人本身而已。”

小九起了身站在他面前,脸上仍有些疑惑。

柏子青顿了顿,继续说,“我们不该被那些束缚自己的名利而致使自己被蒙住了双眼,这曲《扬州慢》我练的有七八成熟,便也应足矣。”

“……是,小九明白了。”

柏子青朝他眨眨眼,“想不想听听?”

“好……好啊!”

这天柏子青照例送李苕出门,在羲和宫的殿门前,柏子青朝李苕作了一揖。

李苕感受到身边的风,“柏公子这是……?”

“子青不才,又是受了挚友之托,不敢松懈。敢问这些天,子青弹奏的那首《扬州慢》是否能过关?”

李苕难得朝他露出一个笑脸,“柏公子很用心,那首曲子是可以的。”

“那便是太好了。”柏子青道,“既然如此,乐师明日便不必再来了。这些天叨扰,子青实在是抱歉。”

李苕沉默片刻,他面向柏子青的方向,“皇上那边……”

“皇上那边乐师不必担心。”

“多谢。”

柏子青犹豫了一会儿,虽然有一首《扬州慢》傍身,但他毕竟没有见过白家姐妹,如果一次不成,指不定还有下一回。李苕正要转身离去的时候,他还是抬手拦住了他,“如若今后还有麻烦乐师的时候,烦请乐师见谅。”

李苕点点头,只回了一声好,便转身离去了。

赢粲一连好几天都赖在羲和宫不走,李苕前脚刚走,这人后脚就回来了。

柏子青就当多了一个吃饭聊天儿的,赢粲着人在塌前放了一只矮桌,处理事务到深夜,也不怎么得空理他。

“我同李苕说,让他明天就不必来了。”柏子青打了个呵欠,“顺带跟你说一声,明天我要回家一趟,要是又回来的晚了,可不关我的事。”

赢粲不咸不淡地瞥他一眼,道,“你以为提前跟我说了就相安无事?我会派人守在宫门处,你晚回来半个时辰,就禁足两天,以此类推。”

第33章

“……怎么又禁足?”

赢粲像是没听见柏子青因质疑而微扬的尾音,“如果你按时回来,就没有‘又’了。”

“……那我是不是该谢谢你?”柏子青朝他投去一个无语的眼神,也不再和他搭话,跳上床翻身蒙头就睡。

赢粲一页折子看完,人已经睡着了。

秦公公轻轻推门走进来,“皇上,已经是子时了,该歇着了。”

赢粲嗯了一声,屋中烛火轻摇,柏子青睡的很沉,两人都刻意压低了声音。

“李苕那边有没有说什么?”

“回皇上,是柏公子主动提出的,乐师那儿没有任何动静。”

“好,朕知道了。”赢粲放下手中的东西,从矮桌旁起身。秦公公上前为他更衣,吹熄了烛火,这才退了出去。

如果将这两世与赢粲相处的时间相联结起来,确实很少能有这样的时刻——第二天醒来,柏子青发现自己在赢粲的怀里。

一般来说,赢粲总是比他先起。这个“先”的理由有很多,在甘露殿的时候,能一大早见到他还在屋里的次数就已经少之又少。赢粲是个很忙的皇帝,早朝、处理政务、面见大臣……就算撇除这些,反正他也不喜欢自己,态度分明一点也不错。总而言之,柏子青其实是习惯的。

赢粲的手就搭在他的腰上,柏子青第一下睁开眼还没清醒,下意识挣了挣,把眼睛闭上了。谁知那只手没被挣开,还反倒搂地更紧。赢粲也像是下意识的,他将柏子青朝自己怀里摁,下巴抵在额头处,倘若旁人见了,都不免觉得这动作颇亲昵也颇美好。

柏子青朦朦胧胧地快又将睡过去时,终于觉得似乎哪里不对了。他“呼”地坐起来,转头看赢粲,“你怎么还在这里?”

赢粲在他坐起那刻才醒,他的身上没有一丝慵懒之气,休息够了反倒更有精神,“今日不必早朝。”

“噢……”柏子青应了他一声,还是觉得不对,有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跃过赢粲爬下床换衣洗漱。

赢粲没有动。那只堆满折子文书的矮桌就在旁边,他却赤着脚在桌上拿柏子青的那些神怪志异的“闲书”看,还不太用心,寥草往纸上瞄两眼,又抬头去看柏子青。

小九受了吩咐进来伺候主子,柏子青背对着赢粲瞧不见,小九却看的清清楚楚。

柏子青狐疑地看着他,“大早上的是有什么喜事让你乐成这样?不如说来听听?”

小九一听就立马收敛了,“没什么没什么,是小九想到了好笑的事情……”

柏子青还当真了,他饶有兴致地问,“什么事情?说来听听嘛。”

“……啊?”

赢粲低声笑,扬起身叫小九,“你出去给你家公子准备早膳吧,去将秦桑叫进来。”

小九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推门出去了。

柏子青这天终于着了件颜色略鲜艳清爽的衣服。天气逐渐看着冷了,里外颜色一搭配起来,柏子青的皮肤白,看着更显年轻了。

屋里只剩两个面色都在迟疑的人,沉默半晌,几乎是异口同声:

“谁是秦桑?”

“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你先答我的问题。”柏子青有些想笑。

赢粲坐在床上,也是深色愉悦的模样,而后柏子青便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谁是秦桑?”

赢粲这回真的笑了起来,“你入宫这么久了,居然不知道秦公公的本命么?”

“……本名?”柏子青问道,“他不是……叫秦慎吗?”

赢粲挑眉,“子青是不是记错了?”

那一句“不可能”卡在喉中,柏子青这下子笑不出来了。

……奇怪,他分明记得这秦公公是叫做“秦慎”的。犹记得关于这件事他还琢磨了半天,在皇帝身边的人是当慎之又慎,这个名字若不是后来更改过,就是命中注定了。

现在这是怎么回事?究竟是他的记忆出了问题……还是……

“怎么了?”赢粲看他脸色变化,“宫中‘秦’姓的太监也多,如果你要找这个人……”

柏子青只朝他摇摇头,这件事诡谲,一时难以想清,只能将这事暂时压,“……你方才问我什么?”

“你的生辰。”

“每年冬至。”

柏子青的话音刚落,秦公公便推门而入,还是那张熟悉的每时每刻端着笑的脸,年过半百,头发白了一半多,额上也尽是皱纹。

就是因为这幅模样太过于印象深刻,他才觉得不可思议。

“柏公子,早膳已经准备好了。”

柏子青皱着眉道一声我知道了,他回头看赢粲,“那我等一下直接出宫了。”

“好。”赢粲终于起身更衣,留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子青,莫要迟归。”

“……是,臣遵旨。”

对上有些脑子不怎么正常的赢粲,柏子青总是觉得无奈。

马车从主街直入柏家巷口,林管家闻言出门迎接,顺便替柏子青送信到柳府,将那几位一并请来。

其中最重要的,还有那对白家姐妹。

素问留在崔府上,恰好与崔道融一同前来。柏子青以自己的名义在柏府湖上小亭中作宴,邀哥哥嫂子好友,带着崔道融与白夕白然,再合适不过。

马车上放着柏子青从宫里带出来的琴,还是李苕亲自上藏宝阁给他挑的。柏子青不知是什么名贵的不得了的琴,搬运却也特地吩咐,让人小心着些。

长平公主看着儿子忙来忙去,也让人去准备小菜,“到西街那家点心坊去买一些点心来罢,都是孩子爱吃的东西。”

柏子青随口问了两句,这才知道原来那家京中正炙手可热的点心坊也有崔家那远方亲戚的影子,便不免有些哭笑不得。“今日不必早朝,父亲怎么还是不在?”

“最近那楚国使臣入京,不仅是你父亲,你大哥在府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长平公主笑着叹了句,“我以前就说了,子隶这孩子将来一定很优秀的!你看果然吧?”

“是!母亲说的,怎么都是有道理的。”

长平公主知他在哄自己,也见到不远处众人结伴而来的身形,她轻叹一口气,起身道,“你们年轻人玩罢,母亲回屋去了。”

“母亲留下来吧,顺便让二夫人三夫人一起……”柏子青顾着自己的母亲,话一出口才觉得不妥。本就是为了好友设的宴,长辈在侧,就显得太过严肃了。

长平公主看出他的尴尬,拍了拍柏子青的手,笑着道,“夫人们虽然都吵着想见你,可也不急这一时不是?等到午后,我们再过来。”

柏子青一口答应,“好。”

第34章

直到目送着长平公主远走了,柏子青回头朝众人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就笑了。崔道融今天这身一看就是认真打扮过的,但打扮过了头,就不免显得有些滑稽。不像个公子哥儿,倒像个玩杂耍的。

素问久不见柏子青,远远地就从长廊上跑过来,“公子!公子!”

柏子青朝他喊,“行了!嚷嚷什么?你公子我听得见!”

周遭的家仆们正七手八脚地准备东西,那只琴也放在了主位旁的矮桌上,准备已齐全。

崔道融却是紧张过度,“子青,你这……没问题吧?”

柏子青差点想掐死他,“你要是现在开始觉得有问题了,当初为什么还来找我?”

“唉……我……”崔道融急得团团转,手忙脚乱地给他解释,“子青,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柏子青朝他眨眨眼,“你别那么紧张,就算我不行,李苕总该行了吧?”

“李苕?宫里的那位乐师?”崔道融乍听到这个名字,还稍稍吃了一惊。他转念又想到了柏子青已经是宫里人,依他的名望,又有什么办不到的呢?但到底是为着自己的事麻烦了好友前前后后地跑,崔道融叹了口气,感激地看着柏子青,“子青,是我欠你了。”

柏子青瞪他一眼,“你再说这样的话,我可就马上转身走了。”

素问也笑着搭腔,“我跟公子担保,您要现在就走,崔公子必定是不干的。他可是念着那白家小姐好多天了。”

崔道融终于找到攻击对象,回头将桌上的茶杯一掌朝他右手边的素问推去,“喝你的茶,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素问趁势往柏子青那边躲,眼睛一瞟,就见到一行人朝湖上小亭来了。他虽不认识柳眠,却也眼尖,看到了她身后的二少爷柏霁,“少爷,他们来了!”

柏子青与崔道融齐齐回头望向长廊的方向,柳眠今日穿了身莺色的长袍,与柏霁身上搭的茶色外袍成一对情侣色,正领头跑在最前边,蹦蹦跳跳地过来了。

“子青终于来啦?这回别说二嫂不疼你,我可是亲自带了《溯光回录》的原本来的哦。”

柏子青起身给二哥二嫂行礼,笑着道,“那真是多谢二嫂了……嗯,这两位是?”

跟在柏霁与柳眠身后的两位青衣少女都面生,柏子青远着没瞧见,等那两人都走近了,他才回过头给素问丢了个恍然大悟的眼神。

他可算知道为何崔道融会弄的一身狼狈了。

那江湖传名的白家姐妹,可不只是赢在一身的好医术和治病救人不分贵贱的风骨,更难得的是,她俩长得极像,还都特别漂亮。

前人赋诗:娟娟侵鬓妆痕浅。双颦相媚弯如翦。一瞬百般宜。无论笑与啼。

“这就是住在我府上的白夕与白然姐妹……你千等万等的人。”后半句柳眠压低了声音,巧笑看了看柏子青身后的崔道融,“咳,子青不介绍一下吗?”

柏子青再回身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崔道融。从柳眠扬声叫他以来,这人的眼珠子就像黏在人家姑娘身上似的,难怪别人要以为他心怀叵测。“呃……”

“见过柏公子,久仰大名。”其中一位青衣少女行礼后缓缓开口,“我叫白夕,这位是我的妹妹白然。”

她身边的女子也从容地行过礼,笑着道,“还要多谢柏公子托人送给我们的那套茶叶末釉,姐姐可喜欢了!”

白夕抬手撞她一下,“怎么将这些都推到我身上?明明自己都快要抱着睡觉了……”

柏子青听着不太对,怎么就变成他送的东西了?再回头看崔道融,嘴角的笑就有些僵硬了。想必是那怂货怕冠了自己的名字惹的姐妹两不收,才用了他的……看来崔道融是栽彻底了。

他心底叹一口气,面上还是笑,“不必客气……入座吧。”

赢粲今日没有早朝,却也在巳时唤了几位朝臣入宫,商讨政务。

一群人在殿上逐条逐句地争辩使臣入京事宜,一说礼节不能少,二说现今周边各国虎视眈眈,礼节太重反倒显得忌惮。

薛猷定一张嘴可以生花,几个老臣争论不过他,面红耳赤的拿往朝纪事反驳。柏舒负手在一边看,柏昀也在,两人对视一眼,都在有意无意看龙椅上的皇上。

赢粲也在走神,他一只手撑着下颚,微蹙着眉,像是在就众人争论的事情忧思,可到底连柏昀都瞧出来了,他并没在看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人,倒更像是望空,隔着距离思索其他的事……

因着天子没有任何反应,这么一件小事从巳时一直念到午时,居然还没有哪一方甘愿罢休。

柏舒终于出声了,“都快过了午时了,你们几个还有精神体力的,倒是耽误了皇上的午膳。”

赢粲低笑,“无妨,倒是众位卿辛苦了,回去吧。”

“是。”

柏舒与柏昀交换了个眼神,柏昀知他有话要单独与皇上讲,便跟着其他人先退出殿去,在殿外等候。

薛猷定说了一上午的话,口渴难耐,刚出殿便拉着柏昀,非说他柏府就在宫城边儿上,要去讨一口茶喝。

柏昀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谁让你说那么多话的?你看皇上有听吗?说了也是白说。”

“我知道,我知道。”薛猷定道,“输人不输面啊!怎么能让那几位大人小看我鸿胪寺!”

“你在朝堂上争赢了有什么用?最后还是依着礼制行,俱有役使,左右有人照顾,在京中肆意走动,且御赐丰厚,玩够了就回国去……”

薛猷定仍不死心,却是要逗他笑,“好好好,就算我输,你也不要总是这个表情,不能当安慰一下我嘛?”

柏昀无奈,“我记得你比我还要大一二岁的,怎么跟我家小妹一个样?”

“我……哎,参见皇上。”

柏昀这才慌忙回头,柏舒与赢粲不知何时出殿了,正站在两人身后。

第35章

“参见皇上。”

“免礼。”

赢粲与柏舒并肩走下白玉石阶,两人脸上都没有太多的表情,但到底是和煦的。

“看样子朕又得跟柏卿唠叨一番了。”

柏舒给他一个莫怪的眼神,“皇上又取笑老臣了不是?我这几个儿子都不争气,哪有什么值得令人羡慕的。”

赢粲与他相视,哈哈一笑,越过柏昀与薛猷定两人往前走。虽不知两人刚才在殿中说了些什么,但现在看样子,是又在谈论与“子嗣”有关的话题了。

事实上,自赢粲娶了柏子青,这个问题就一直在朝野私底下流传,大家都在讨论柏子青最后会不会册封为后,而太子的人选又该如何抉择。尽管现今人们看到的是柏子青很是受宠的局面,但到底没有人敢完全确定,一年半后柏子青成冠之时不会出现什么变数。

若柏子青被立为后,他足下的孩子就得从别人那里过继。反观前朝,并不是没有男子册后的先例,可从古至今,这种方式却也一直遭到朝中一部分大臣的反对。

有人认为既然无嫡亲的孩子,过继这种行为便是不利于皇室和平;而有人则认为,既然如此,更应该择优而立,不必在意生母是谁,统一由东宫太傅教养。

赢粲继位时间不长,后宫妃嫔男宠总总加一加不多,怀有子嗣生下皇子公主的却是一个都没有。对于这件事议论的人更多,只是赢粲是个极重国事政务的皇帝,为他说话辩解与争论的人与此拉锯,居然也显得平衡。

眼见着那两人不似要休停的模样,薛猷定皱着眉望柏昀。后者朝他摇摇头,只一言不发,跟着两人往宫门的方向走,直到上了马车,才惊觉原来赢粲也要到柏家去。

“自皇上继位以来,虽屡屡有私服出宫访察民情之举,但这频频往大臣家跑是怎么回事?历来也没见过吧?”薛猷定与柏昀坐同一架马车,不免好奇。

柏昀淡淡道,“严格说来,以前这样的事,也是极少的。”

“……那是?”

“……怕是我那小弟又出宫了。”柏昀讲到柏子青时脸上才有一丝笑意,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薛猷定凝神看了两眼他嘴角的那缕笑容,才弱弱地相信了柏昀是个弟控,并由此害怕的一路不敢吭声。

当年起盖府邸的时候宫殿正在扩建,大致连先皇都没料到最后柏府能离皇宫这么近,也难怪引得一部分人忌惮。

四人下了马车,刚进了前殿上茶,薛猷定二话没说地灌了好几杯,正打算道别,便听到了园中的琴声。再细细一听,还有人随着唱了起来:【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是《扬州慢》。

《扬州慢》的曲子悠远,词却甚是悲凉凄怆。“黍离之悲”的主题,只有配着曲才消解几分忧愁。现今国泰民安,在场的人无一人为官,也不必为太远的事担忧。李苕指点下的这曲更是特别,柏子青一曲撩拨抚至佳境,几位好友都忍不住一同歌咏起来,最后弦罢尾音一落,都扬声大笑起来。

那两姐妹正坐在崔道融的对面,也在掩嘴止不住地笑。笑完后便恩怨两消解,虽看着崔道融还是一脸痴呆的模样,但好在终于把那“登徒子”的名头给甩了。

“之前是我们误会了,真抱歉。”白夕与白然都笑着,“柏公子的朋友怎么会是那样的人,是我们太草率了。”

“我们姐妹就以茶代酒,给崔公子道个歉。”

崔道融这下终于回神,他忙乱地去端桌上的茶杯,一席话说得结结巴巴,“没……没关系的,是我不好,后来也是真心想给姑娘们赔罪。”

“无妨,事情说开了就行了。”

柏子青坐在不远处,一手捏着杯子好奇的探头去看那三人。崔道融长得也算京中世家公子的佼佼者,那二位姑娘更是模样秀美,眉黛间有江南的山水,一颦一笑都如画。

柳眠见他看的认真,凑过去打趣他,“子青比较喜欢姐姐还是妹妹?”

柏子青被她吓了一跳,只能向柏霁求助,“二哥……”

“咳,眠眠,你也稍微表现的像个嫂子的模样好不好?”

“柏子樘你少来!别说你不关心这个问题,再说我是哪里不像嫂子了?关心一下我们子青也不行吗?”柳眠冲柏霁做了个鬼脸又嘻嘻哈哈地回头问柏子青,“说嘛说嘛,二嫂保证不乱说。”

“好好好,我说。嗯……其实两个都很好……”柏子青无奈道,“我只是在想,道融究竟是怎么能知道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妹妹的?她们两个穿的衣服一模一样,模样看也没有差别。老实说,二嫂问的这个问题对我来说没有意义,因为我是分不出来的。”

柏霁在一旁饮茶,听他这样说,笑着摇了摇头,对柳眠道,“你瞧,子青果然不是。”



“‘不是’?不是什么?”

看着自家小弟一脸不解的模样,柏霁与柳眠都是笑而不语。最后还是柳眠拉拉他的衣袖,“子青也别烦,去问问你那朋友是如何分辩出来的,不就行了?”

“……”柏子青一头雾水。怎么?莫非有什么地方是他没看出来的?还是很明显的特征吗?

结果是茶喝了半盅,众人坐的都累了,起身在廊上三三两两赏景,柏子青还是没分出来。可说让他去问问崔道融或是再回头去找柳眠,他就不乐意了。

柏子青心想好歹自己也算是个“人物”,怎么大家都能看出来的事,偏偏只有他不知道?实在是不甘心。

他也没那么容易死心,找准了两姐妹与柳眠说话的当口,伸手拽住了崔道融,极认真地面对面去看他的眼睛。

崔道融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吓了一跳,“子青?”

“我……”柏子青抓着他,才刚开口说了一个字,背后就有匆匆的疾风声,在崔道融惊骇的眼神中,一只大手瞬间将他扯离,硬生生拉到另一侧去。

居然是赢粲。

第36章

才几个时辰不见这个人,连私服都不换,虽不是上朝时穿的正统明黄龙袍,但还是耀眼的很,最起码第一眼就能让旁人认出来身份,要齐齐跪下行礼了。

“你……?”

不说方才崔道融的表情有多么夸张,当事人柏子青也想表示,这么忽然来一遭还是很吓人的。他是背过了身没瞧见,却也知道这人的轻功是了不得的。

与众人各惊讶各惊吓的神情不同,赢粲却摆出一副极冷漠的样子,而后才慢慢松开了柏子青的衣袖。

“这湖上长廊边的围栏连拦腰都不到,我刚才见你都快掉下去了,才出手拉了你一把。”

这是说的什么鬼话?

柏子青站在他身边,疑惑地问:“……那,我是不是该说‘谢皇上’?”

“子青不必客气。”

“……”

这边两个成拉锯战沉默着,那边一群人才反应过来。

在场的人员之中,除却白家那两姐妹外,其余的都是些世家的公子小姐。自小读诗书好礼乐,不仅无人习武,更没见过刚才一番阵仗。赢粲窜过来的突然,连影子都没瞧见,这下好容易回过神来松一口气,才发现那人居然就是当朝皇上,简直是接二连三的打击。

“子樘……这是‘皇上’??”

“嗯。”

若要在这几人中选出一个代表,最典型的是好半天都没缓过神来的柳眠。赢粲说他来柏家“顺便”吃午饭,聚会地点便从湖上小亭搬到了前厅。但一直到众人落座,菜上齐,柏子青被几个夫人哄走顺便拉走素问后,柳眠仍然是贴在柏霁身边,两眼呆滞望着赢粲,机械地往嘴里送菜。柏霁笑着看着她,低头捏她,要她好好吃饭。

平日里柏府也不是这个点用午膳。小一点的孩子,如柏念,正值长身体容易饿。看柏舒与柏昀这样的工作状态,长平公主与二夫人商量后,决定女眷与孩子们都单独吩咐厨房另作准备。现在突然来了一帮人,尤其是赢粲的身份摆在那儿,厨房早早是准备原先的菜,发现人数剧增,才从别院的厨房调人过来,但奈何食材有限,最后呈上来还是显得有些寡淡。

虽然身旁的人是后辈和儿子的对象,柏舒仍旧有些不好意思。他不肯先动筷,“还望皇上不要嫌弃……”

“柏卿这是说的哪里的话,朕与你们本就是一家。之前也说过,本来朕也当和子青一起唤您‘父亲’,只是奈何父子君臣,怕被有心人议论。”赢粲如此说这,唇边有淡淡的笑,而后像是不经意地,瞥过缩在桌子一角的崔道融。

眼神细枝末梢的事,谁也看不出来,崔道融却能感觉得到。即使是闷头吃饭,那股子冷风也打着旋儿往他脖子钻。

崔道融只好弱弱伸了个脑袋,打起精神来与身边的白夕搭话。白夕的态度明朗,与身边的妹妹时时交谈,也始终与崔道融隔着距离,不冷不热地回应着。崔道融眼见着话要接不下去了,这才想起柏子青的好处来,盼着他早点回来救场。

薛猷定也被热心的柏家人拉着吃了一餐。他身边坐着一脸不愿意的柏昀,气压难免有些低。薛猷定也是心血来潮,好奇地问了他一句是醉花楼的东西好吃还是家里的东西好吃,被柏昀不顾上下级和同僚情,毫不客气地踩了一脚。

“不会说话就闭嘴吃饭。”

“子隶你这个人真是……我分明是与你开玩笑的。”

“……好了好了你别这么看着我,我不说了还不行么?”

结果是饭吃完了,连薛猷定都走了,柏子青还没回来。

柳眠也在等柏子青,后来赢粲与柏舒回屋谈事,而白夕白然又不好就留,便同柏霁一起商量了下,也先行告辞了。

她将一本用布包裹的略厚的书册递给崔道融,让他转交给柏子青。“你就说这是嫂子我怕他在宫里闷送他的。不过礼尚往来,让他下次记得给我带李苕的《竹心》注释谱啊!”

崔道融只接东西,不替柏子青承那许诺,被柳眠笑骂了一句,才道了别。

两位白家姑娘都远远地站在一旁,与他笑着点头告辞,

也是柏子青赶的不巧,柳眠一行人才走了没多久,他便从长平公主那儿回来了,神色看着还可以,只是有些疲惫。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她们都先走了。”崔道融让素问去给他倒杯茶来。

柏子青笑答:“小的时候几个夫人就很是疼我,尤其是几个姐姐都嫁出去了之后,更是夸张的要命。”

“老爷和大夫人都甚是讨厌家族内勾心斗角,所以从来都是以身作则,不重男轻女,不留家产给儿女挥霍,这一点只怕是京中没几人比得上柏府的。”素问多嘴,忍不住要给崔道融多说道几句,满脸的神气。

崔道融便笑着开玩笑回了他一句,“依着你家少爷的关系,你小子现在都已经变成我崔家的人了。怎么过了这么久,还一心向着老主顾?当少爷我没发你工钱?真是白眼狼。”

素问朝他吐了吐舌头,“少爷永远是少爷。”

柏子青给他俩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赢粲呢?”

“喏,跟你爹进了书房,一直就没出来呢。”崔道融叹了一口气,“我怎么觉得今天惹上了不该惹的事呢?”

“什么叫‘不该惹的事’?”柏子青这么随口的问了一句,才想起来湖边的事,“……你别理他,他就是那个样子。”

“那……那个时候,你要和我说什么?”

“也没什么。”

最后居然还是要为了这个问题纠结,柏子青实在是不甘心。“……道融,那白家姐妹长得那么像,你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的是姐姐还是妹妹?”

崔道融起初听见他这么问,还愣了一阵,以为柏子青在和他开玩笑。结果是见那人模样认真,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自己反倒笑了,“虽说是双胞胎,可是但凡是个男人,对这些去认真观察,又怎么会认不出来?”

柏子青不解地望着他,崔道融亦是。

“……不是吧?”崔道融一脸不可置信,“子青,你是不是不喜欢女人?”

“……”

柏子青前前后后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人问他这样的问题。但关键不是这个问题有多么奇货可居,关键是他根本就没有想过。

他不喜欢女人吗?

他身上拴着的,是从小父母给他定下的婚约。那男人是当朝天子,年纪轻轻,就算不加那一层君主威名,全天下也再找不到比他模样更好看的如意郎君。

饶是如此说,他的朋友对他更尊敬与疏远,家人无上限地给予他应得的宠爱,他依着命运入了宫,却死的凄惨。

但如果他还可以选择,找一位如柳眠那样的女子,知书达理、有自己独立思考的方式相伴一生,是不是便可以安心,最后与家人同进退,面生死,也好的多。

“子青?子青?”他兀自出神,崔道融和素问连连喊了几声都叫不醒他,最后不得不亲自动手狠摇几下,才终于似回过神来。

“我……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柏子青苦笑,最后说,“不过你说的有道理,也许我只喜欢自己呢?”他想了想,与两人分析,“你看,虽然我对白家姐妹没有感觉,可我对别人也没什么感觉呀。”

“对皇上也没有?”

“没有。”柏子青想也不想地回答,声音还挺大。

素问嫌弃的看他一眼,“公子从小到大,逞强和说谎的时候,就爱大声说话,像是这样就能有底气似的……”

“没有的事。”

“你看你看!”

“……”

“……那我不说话了还不行么……”

柏子青懒得与这俩损友计较,就双手交叉在胸口,看他们嘻嘻哈哈的模样无奈。崔道融笑够了,也没忘了柳眠托付给他的任务,把那东西给柏子青了。

“《溯光回录》,你嫂子给的,说是送你了。”

柏子青笑着单手接过来,又想起那白家姐妹,“今天可有什么进展?”

“总算不是仇人了……”

“可喜可贺。”

“……看你的样子也不像‘可喜可贺’。”

“我这是不忍心打击你。”柏子青拆开包裹,露出《溯光回录》的一角。封面是蓝色的,以潇洒流畅的行书竖写着标题。他翻开来一看,居然还是乌丝栏的抄本,纸张摸起来很是细腻。市面上的乌丝栏抄本价值千金,看来柳眠确实是很喜欢这个故事了。

“怎么了?”崔道融凑过去看他手上的书,“这是什么?”

“之前和二嫂她们说起的。”柏子青言简意赅,收了书册在怀,拍拍崔道融,“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人家也不可能在京中停留太久,要是人家去了别的地方,你怎么办?”

“……那就跟过去。”

“什么?”

崔道融表情严肃,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他问,“子青,你预备今后怎么办?”

“你是说我还是……”

“都是,还有我们的生意……”崔道融道,“我父亲前些天也问我做何打算,你是没瞧过,有那么一些生气尤其的好,我正与素问打算往扬州柳州发展,如果可以,出口到邻国,也是有可能的。”

柏子青微皱了皱眉。他虽不管帐,可也大致知道这生意是不错,只是没想到能好到这个地步,确实是稍稍超出他原先的设想。

他当初跟赢粲说自己想成为掌控天下悠悠之口之主,也不是开玩笑的。从商只是手段,他要的就是那个给柏家立名的机会,使得百姓不再以妖魔化的眼神看他们。

或许是他要的不多,老天怜悯他,便又多给了他一些吧。

“道融,我与你共进退,你想做什么,尽管放手便好。”柏子青唇角弯弯,“有我在,最起码一切都不会是最坏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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