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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论失宠是如何练成的 下——以适

第37章

直到夕阳漫天,霞光似锦,柏子青尽兴而归,难得的却是赢粲亦是。

不知他和柏舒究竟商量出了个什么结果来,从湖上亭走的时候还一脸不高兴的人,这回面色便霁了。见他拿着东西,还问了一句是什么。

“二嫂给的书,之前听她夸的没边了,倒想看看是不是名副其实。”

赢粲嗯了一声,忽然极认真地盯着他的侧脸。柏子青正捧着书翻的兴高采烈,莫名感受到这人的眼神,便狐疑地回过头去看他,“……怎么了?”

“我与你父亲商量过了,今年冬至后十一天,过了你的生辰,便举行大典。”赢粲兀自说话,又转头去看身边这人。柏子青近来对他的态度有好些转变,就连坐马车时,也不再像以前那般离他远远的,满脸不屑。只是此时,他身旁那位着一身水色锦衣的少年明显是不在状态,像是方才的满脸喜气都被抽离。

赢粲的声音里回荡着一丝有些不怀好意的笑,问他,“怎么这幅表情……”

不大的空间里,两人都在揣测对方的心意。柏子青到底是没有伪装的那么好,赢粲即使是不愿承认,也瞧出来他的不乐意与恐惧,下意识便半眯了双眼,再开口问了一句,“做何打算?还和上回说的那样,想逃出宫去么?”

柏子青还保持拿着书的姿势,只是朝他摇了摇头,“记得有人也说,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我柏子青是插翅也难飞了,能保一条命也罢,你就封我做后吧。”

赢粲沉下眸,似乎也习惯了他平平静静说这些,只不管,又继续说,“三日后楚国来使便入京,届时有晚宴,听说你几个已出阁的姐姐都会入宫来参加。”

柏子青起初是官方性质地点头,后来一听的不对,睁大了眼睛问他,“你邀的?”

赢粲反问他,“不然?你不想见她们?”

不然?还能有什么“不然”?

柏子青前世那般风采的时候,赢粲也从做过这样的事。他就差没不吃不喝地处理那些棘手的政务,哪回抽身管他柏子青与姐姐分别了多久,会不会想念。

这是新的招数?还真是难为他了。

“我自然是想。”柏子青一口气说完,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赢粲不会是真的喜欢上他了?

这个念头太过荒谬,几乎是立刻被他从心口镇压下去,“嗯……现在时辰不早了,我也不能算是迟到吧?”

赢粲淡淡道,“和我在一起,自然是不算。”

“那明天,我想和道融去看看西街那几家铺子,听说生意不错。”

“……这个不许。”

柏子青想想事情不急,除却崔道融素问,还有那个满身奇特能力的张珣也在,又有什么须得他出马才搞得定的事?遂应着,“明天不去也行。”

赢粲见他满脸随性妄为的样子,险些又要生气,“你最近与那个崔家的孩子走的也太近了些。”

“……你这样子把自己叫老很有意思吗?再说,什么叫我和他走的太近?我们只是朋友罢了。”

“湖上亭边,那景致不知有多风光。”

“……你怪里怪气够了?我只是想问他问题而已。”柏子青耸耸肩,这下又想起那个问题来。他将书册合上,小心翼翼揣在怀里,又问赢粲有没有看见那白家的双胞胎姐妹。

“怎么?”

“是不是很漂亮?”

“嗯。”

“……和后宫那些人比呢?和袁辛夷比呢?”

听他绕来绕去半天,赢粲唇角一勾,直截了当,“你到底想问什么?”

“你到底更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结果是这个问题一问出口赢粲的脸便黑了,整个后半程马车内静悄悄的,再没与他搭话。柏子青终于意识到这大概不是个好问题,却也没那么好奇,还是专心翻书。临冬季天黑的越发快了,还没翻上几页,车内的光线便开始渐渐消失。柏子青也不死心,待到终于瞧不清字迹,才讪讪合上。

赢粲坐在他身边不远的地方,柏子青的手往下一搭,都能落在他的衣摆上。赢粲闭着眼睛靠在马车车壁上,车帘不时漏进来外面的光,柏子青就着那些微弱的光线,瞥见了赢粲的一丝疲倦。

“看什么?”

柏子青被他吓了一跳,“你……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赢粲这时才睁开眼睛,他指了指耳朵,“不是看见的,是听见的。”

“……学武功还能有这本事?”柏子青啧啧两声,“不错嘛,早知道我也学个一招半式。”

“你不行。”

“那可说不好。”柏子青道,“传闻江湖上有个姓木的人,三四十岁才开始习武,后来居然能练的一手好剑出神入化,连寻常行走江湖的侠客都要敬他三分。”

“那大致是看他年岁大了,不忍欺负。”赢粲坐起身子来,转头专心致志盯着柏子青,“学武是基本功,从小练起的。如肩肘……如腰……”他说着,就要伸手来抓柏子青。

柏子青没想到他能这样占便宜,连连伸手挡他,喊道,“行行行,我不学了,你学的好就够了,行么?”

马车慢慢停下,赢粲嘴角的那抹笑未消。柏子青和他挥挥手准备从岔道上转回义和宫时,被他伸手一把拽住,“今天……”

“行行行,可以可以,爱来不来。”柏子青赔着笑脸,都知道他要说什么,“皇上,这样专宠可是不行的。”

“我只是想要跟你说……”赢粲缓缓俯下身,“你又落了玉佩。”

耳边那声嗟磨似的低音照常人听来很是动人,像极了什么情话。

赢粲把那个“又”字咬得那叫一个准,既让柏子青一瞬间不知所措,反应过来又很想打死他……但柏子青到底没那个机会,他双颊通红攥着那块通体冰凉的冬青佩回神的时候,赢粲都不见身影了。

……真是。

柏子青叹了一口气,也不知是叹他还是叹自己。他将玉佩重新系回腰间,还特意绑地死紧。最后又迎着晚风找了一会儿方向,赏着一轮圆月回义和宫去了。

小九就在门口等他,一脸的战战兢兢,“公子啊!您今天回来的也太……太……”

“别急,没事,你家公子我有天大的本事,赢粲是不会罚我的。”

柏子青只说自己饿了,也没告诉他今天赢粲与他一同回的宫。柏子青总觉得知道的事情少一些人能活得更自在,或许是对小九的愧疚,他总不愿这一世再将这些人拉扯进来。

他近来偶尔会想,前世的崔道融是不是老老实实继承家业,随着父亲经商,等到了年纪,娶一位未出阁的妙龄少女,而后平静度过这一生,儿孙满堂——其实这样也挺好。

饭菜是早就准备好的。柏子青一天忙碌,此时是真的饿了。吃饱喝足以后,还拉着小九在御花园走了半个时辰,才回自己义和宫的内屋遣散了大半屋子里的伺候宫人,靠在软塌上看书。

小九给他沏茶,见柏子青努力眨着眼睛却一直在打呵欠,便忍不住劝他先去睡一会儿。

“……不妨事的。”柏子青正在看那本《溯光回录》,故事情节是真的有趣,他虽困地快睁不开眼,却也舍不得放下。

“公子……”小九朝他无奈道,“书又不会飞,您非要今天看完吗?听说明日是十五,街上有庙会呢,一整天都是,您不好好蓄着精神去玩儿么?”

“庙会?”柏子青揉揉眼睛,“不是说过几日那楚国使臣便入京了吗……”

“是呀……”小九狡黠地眨眨眼,“所以我听人说,那几位楚国的使臣早就入京了,之所以定的是过几天才入宫,是为了在外边儿游玩呢。”

“怎么?赢粲还会不让他们玩儿了?”柏子青心道。

这些年边关的问题已经渐渐有了不安定的迹象,尤其以楚国为首的几个小国,交流渐近,实在不是一个好消息。

与赢国从前几代便传下来的繁荣昌盛不同,楚国是战马上用刀枪箭弩打下来的江山。

第38章

关于边关数年的明争暗斗,柏子青没能想的太久,便靠在软榻上抱着书睡着了。他太久不做梦,因此赢粲轻轻唤他的名字时,他还尤以为是在梦里。

“子青?”

“……”

“……你说什么?”

“那是因为……壁垒分明……不是……他的错……”

赢粲皱着眉直起身,低声呵斥周围的下人,“你们便是这么照顾主子的?”

小九当然是不敢吱声,他分明也有跟柏子青说过的,只是他坚持不要……最后遭殃的果然还是他。

柏子青果真是累了,他迷迷糊糊也能知道赢粲在旁边,就是被魇着醒不过来。眼皮沉沉,最后也索性不挣扎了,倒头睡去。

晚上与白天的故事也不尽相同,柏子青在早膳时才从小九那里听完一整个他睡得有多沉,赢粲抽走了他手中的书又挥退了众人,最后小九回身关门时,正见赢粲俯身要将柏子青抱起来……

“皇上那眼神,真的是很温柔呢。”小九道,“公子,我看那个方璟公子很快就能被我们踩在脚下了!”

柏子青甩开一声鸡皮疙瘩,振奋精神专心喝碗里的粥,皱眉问小九,“……我为什么要把他踩在脚下?”

“因为……您不把他踩在脚下,他有一天会把您踩在脚下啊!”

“你少看点那些个话本,什么宫斗,‘愿得一心人’,那些都是女孩子看的东西,你倒不如去翻翻公子我的那些书……”

他说这话可不是没有道理的。根据他前世的教训,先出手的人必输,他还是趁着时间尚早,未到冬至,先把后路铺好再说。

“今天外面是有庙会是吧?”

“对。”

“那公子我就勉为其难的带你出去转转吧。”

“……公子您是说真的?!”小九的眼神瞬间亮了,他围着你柏子青转了两圈,甚至还蹦了两下,“那……公子您快些吃,我呢就去做些准备……嗯……对了,是不是要和皇上……说一声?”

柏子青咬着白玉细箸,听他这么说,才“啊”了一声。“可能……还是要跟他说一声。 ”

话虽这么说,尽管昨晚没什么印象,但对于赢粲最近的一系列“诡异”举动,柏子青还是觉得不安。

他总是下意识地回去猜测赢粲在想什么。他前世便这样,只是猜错了方向,今世再猜,还是云里雾里,却也不是一时半刻能改的过来的坏毛病。

小九探头看了看时辰,见还早,两人估摸着赢粲刚下朝不久应在书房,便散着步过去了。

御花园昨晚又落了一地的银杏叶,柏子青踏着步子与小九搭话,一个说要给他讲故事,一个说要讲讲那《溯光回录》,结果是两人半途又遇上了方璟,谁都没能如愿以偿——因为他俩去的是一个地方。

赢粲倒是没露面,只让秦公公转告,让他们各自拿主意。柏子青心道他这甩锅甩的干净,他自己拿主意就只有一个说走就走上街玩儿,倒不知方璟那头是什么事,听了秦公公这样的回话,眉头蹙得更紧了。

“公公,能不能就一小会儿的功夫?这件事我须得亲自与皇上讲。”

秦公公面色仍是不急不慢,只朝他轻福身,“皇上正与朝臣们商讨要事,原早朝都要拖多一个时辰的,还是让他们细说吧。”

“这……”方璟那双眼煽动两下,掩住一丝忧虑,“那我等一会再来。”

“公子慢走。”

柏子青是领着小九往宫门走,方璟与他的方向不同,却并未回住处去,只在书房前一处亭廊下领着人站定了,眼神直直望着前方,似乎是等不到便不罢休。

他一袭霜色长袍显得背影愈加清瘦,柏子青都忍不住停下来看了一阵,最后才幽幽叹了一声。

人各有志,各为其主。方璟选择了他认为对的事,最后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岂不是正好?明明都是差不多的路摆在眼前,他的还更好走些,为何就不能勉强挑一个好走的,便要硬着头皮一个都不愿选,转身拂散了重来?

“公子?”小九顺着他的目光踮脚尖来看了看,“公子在看那方璟公子吗?”

“……小九,你入宫多久了?”

“不足四年。”

算起来,倒确实不算长。如秦公公那样把一生都耗在宫里的老人太多,算到最后,连年岁也不想数,遇上的主子人好便静静待着最后出宫的机会;若不幸遇上个坏主,手上沾腥沾血不说,可能自己的命也要搭进去。

柏子青忽然便想起一个他一直没细琢磨的问题,“赢粲与方璟的关系如何?”

“嗯……在公子未入宫前,皇上最宠爱的大概就是方公子了。因为这个,那袁娘娘总是时不时的想着法子刁难他呢。”

“他生无背景,自然是比我要过的艰难一些……”柏子青点点头,终于转过身,“如果是你的话,站在那位方璟公子的角度上,落井下石是不是比自己惹祸上身要来的顺手?”

“这可不好说。”小九皱着眉思索了一下,“若我是那位方璟公子,有皇上那般的宠爱,还求什么别的呢?过的苦一些我也认了,那落井下石和惹祸上身我自然都不选,谁知道落谁的井,那人会不会回来报复呢?”

柏子青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想法倒是有趣,值得公子与你玩到至晚方归。”

“我来自郢州,七八岁便入宫了,说来可惜……至今都没机会见一见京城的街景。”

“等一下不就会见到了?”柏子青俏皮地朝他眨眨眼,马车直奔最繁华的主街,最后果不其然被堵在路中间。

柏子青手中还仍抱着那《溯光回录》,他现在是略懂为什么柳眠对它推崇备至。原只是个主角仗剑,意欲行遍江湖除天下大恶的故事,不料翻过两章,那主角被迷阵困在一处沼泽地,居然莫名其妙地被一箭射、中眉心,倒地身亡。

只是这个故事却并未断在这里,那主角再次睁眼之时,竟发现自己仍在上一位恶霸的府中,他剑上的血尤热,而自己则恍如大梦一场……

“公子公子!我们到啦!”

柏子青看的太过入迷,竟连那嘈杂的人声都没有注意,还以为才出宫门不久。

“那我们便走吧。”他打起精神来,一撩开车帘正准备下车,那马车旁的一队人也恰好经过,这一下因着人群拥挤,两边都没看见,柏子青便硬生生撞了上去,额头还正好磕在那人肩肘上。

“我天!公子!”

柏子青还没什么,他身后的小九一声惊呼,惊天地泣鬼神,“公子!!您没事吧?!!”

“没事,你叫的也太大声了。”柏子青无奈的捂着额头,又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当我是什么瓷娃娃吗?”

“我……”

对方那队人虽也都一身朴素的衣服,却也很是紧张地将那个撞了柏子青的人护在身后查看,一脸的担忧,比起小九还有过之无不及。

“好了,陆延,你让开。”

那人伸手推开面前的人,“是我莽撞了,游人太多,一时没能顾及,公子可还好?”

“没事。”柏子青只摇摇头,便叫小九一同走了。在临十一二月还拿着把折扇的人,多半是脑子不清醒。

可是连柏子青也没想到,在金华寺上香的人群中,能再见到这人。他这回不仅只是拿着折扇,脸上还戴了个庙会上卖的特有的黑底金纹的弥勒佛面具,而他身边那个方才唤作“陆延”的人,则圈起掌,生怕他听不见地,远远朝他吼了一嗓子。

“那位石竹色衣裳的公子,你落东西了!”

第39章

“公子,他们好像在叫你。”

小九拉了拉柏子青的衣袖,柏子青这才停下脚步来,疑惑地朝那群人的方向望去。当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时,柏子青下意识地也往腰间摸去……那块玉佩果然又不见了。

柏子青气的直叹了一声。常言道事不过三,这块冬青佩自他知事起就戴身边,十多年也没见丢过。怎么现在进了宫,倒是三番两头地丢到莫名其妙的人手里。

“对公子!说的就是你!”

人家拾到了东西要做好人叫他,看着却不像要主动还过来的样子。

柏子青待那人又喊了一声,才动身。他微眯了眼睛细细打量了那一行人,即使衣着简陋,举手投足间的气度却是极难掩饰的。他正要走过去,小九却担心人家是专程要讹钱的人,甚是担忧地拉了他一下。

“公子公子,我看他们不是什么好人……要不要把皇上派来的那些个侍卫都喊过来呀?就……就当是壮壮胆也不错……”

柏子青轻轻摇头,“他们这群人大概也不简单,是看不上那块玉佩的。既然他们要还,我们伸手接了就是。”

金华寺前前后后都围满了来上香的百姓。有些是生活在京中的本地人,找地方也熟络,脚步便较轻块一些,在人群中拉着家眷妻儿穿梭,如鱼儿一般。而更多的却是外地慕名而来的游人,他们各有各所求的,因而眼神与脚步也不尽相同。柏子青寥寥望一眼,周遭嘈杂,掎裳连襼,也看的最是清楚。除却——除却那人。

他戴着一只有些可笑的面具,手中拿着完全不合时宜的东西,却是人群中最冷漠的一点。他也如一尊什么立着,被那四名侍卫或是家丁围着,像是生怕他有什么闪失。

柏子青几乎是立即便划去了脑海中对他最初的猜想,马车上撞的那一下不甚疼,捏着扇柄的手腕骨节分明,可见也不是什么江湖客。他身上有一阵淡淡的香气,柏子青方才与他一撞,也沾上了点,现在想起来,居然还挺熟。那不正是他初入宫时从辛夷身上闻见的香味么?

那香沾一点都难消,当初他熏衣服那会儿还着人问过,正是从楚国传来的吉罗香,且专供宫廷使用,民间是几乎不得见的。

这下子答案便呼之欲出了。

柏子青的脚步一顿,正好停在那五人面前。

“真巧,谢谢你们拾到了我的玉佩。”

“举手之劳,公子不必谢!”那陆延也是个大大咧咧的性格,径直将玉佩往柏子青手里塞,“这东西贵重,公子可要收好了。”

柏子青将玉佩收在袖口里,笑着应答,却是对那位面具人道,“公子也爱赏玉?”

他这话一出,几人都静了。过了好半天,那人才淡淡回复,“只是略有涉猎。再者,再街边相撞时,我便已经看到公子配着这块玉了。”

“如此说来,还是要说一个‘谢’字的。只是在下出来有事在身,不便在此久留……”柏子青凝着那面具,仿佛能透见面具下的面容,“公子亦是,庙会热闹,太过留恋反而易失了方向,不知东南西北了。”

可柏子青的话音刚落,那只折扇便被那人一下打开,展出一副笔法肆意的泼墨山水图,柏子青一瞥,那轮廓明显的很,生怕别人看不出来是一副他赢国的版图。

那人另一只手扬起,将脸上的面具摘下来,露出本来的面目。柏子青一直未留意过他的相貌,此时一见,却并不惊讶——他确实长得好看。

“在下陆复宜,多谢公子一番‘好意’提醒。”

“告辞。”

“告辞。”

陆延听不懂两人说这话,只是看了看柏子青消失在人群里的身影,又回头看陆复宜的脸色,“公子,他……”

“今日不巧,那人是柏家的儿子,我们的身份被猜出来了也不稀奇。”陆复宜轻叹一口气,又转头数落陆延,“我说你啊……让你们踏实一些待在旅馆里也偏不要,出来还净惹事,待我们回楚国去见了太子,挨一顿鞭子揍也是轻的,说不定我也不能幸免。”

陆延和好几人都露出惊恐的表情,“我们从小习武,身体强健倒也罢了,可您怎么能和我们一起……”

“罢了,我们得在这里停留好一阵,也不是这么早便能想的问题。”陆复宜展开着那扇子挥了两下,又双手动作,轻合了起来。

触手便可知,那扇子定价格不菲。扇面是特找人画的,用了上好的绢,扇骨是梨花木,木纹甚至都有规律可循。陆复宜却皱着眉低头甩罢两下,状似不经意地抬手一丢,那扇子便进了寺庙前烧香的大鼎炉里。

“公子……那扇子不是太子临走时……”

“它现在无用了。”陆复宜脱手后才微微舒展了眉宇。他微一思索,唤了身旁另一个人过来,附在那人耳旁,低声道,“你照我说的做……”

……

柏子青领着小九走出了金华寺许久,才后知后觉想起今日是出来玩的。

“公子,方才那些……都是什么人啊?”

“这个便说来话长了。”柏子青心道,不管是不是不怀好意,他也管不了,这些事还是等到回宫了告诉赢粲,让他来得罪人才说的过去。

“小九,出来玩便是玩,那才是我们真正的目的——”

小九狐疑地看向他,“是吗?那您方才在马车上还看书看的不想下来……”

“……出来玩便是玩,可也会有意外的。”柏子青抬手轻咳了一声,看街边卖草编小雀的商贩有趣,便又迅速转移了视线,讨论起别的来了。

果不出意外,最后两人当真是踩着点回宫。小九走在柏子青后面,身上叮叮当当的东西抱了满怀,一问,还居然都是给柏念买的,连他的份也没有。

“公子,您这样也太偏心了,好歹小九也跟着你一天了……啊,皇上……”

柏子青连头也不回,“回都回来了,你现在搬出赢粲来还有什么用……”

他的话讲完,身后叮叮当当的声音便停了。

“小九?”

赢粲负手立在路中央,就在柏子青的身后,正是领着人往甘露殿去的模样。他身边还站着憋笑的秦公公,正一脸同情地看着柏子青。

“至晚方归?……很好。”赢粲一点也不像与他开玩笑的样子,“子青可是已经做好了禁足的准备?”

第40章

临走时,秦公公还偷偷给柏子青使眼色,“皇上近来心情不怎么好,柏公子您多顺着他点儿吧。”

赢粲心情不怎么好?柏子青一丝一毫都没看出来,“他什么时候心情好过?”

“柏公子入宫那天,皇上的心情便是极好的。”秦公公的这种话说归说,却也不能多说,让人能明白就好了。

柏子青却觉得,这种事情还是得看个人,他若是与前世不同,明白也装不明白,不糊涂也装着糊涂,说不定就不会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莫名扯进他的命运里。

可有的事他能装一装,有的事却真的装不了。

小九把他脑子放空想事情时顺手买下来的东西都堆在桌上,赢粲居然也不介意,只用手拂开一小块地方放他的折子,与柏子青面对面坐着,各干各的事。

对此,柏子青感受到了强烈的不安。或许是以前他沉浸在别的事中不曾分心,没注意到两人的距离竟能拉得这样近,又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既不会被对方打扰,也不会觉得彼此冷漠。

太奇怪了。

柏子青晃晃大脑,将那些没用的思绪都赶出去,“赢粲,我今天出宫了。”

“……”

“?”

“……你怎么不说话?”

“子青,莫要说废话。”

“……你怎么知道是废话?我很快就要说到重点了!”

“那你说吧。”赢粲没有给他一个眼神、一个表情,柏子青却好似能听见他语气中的无奈,这一句回应就跟哄小孩子似的。

“我今天无意中撞见了楚国的来使……是姓陆吗?”为了弥补这话的可信度,柏子青特地给他抖出一个有效信息。果不其然,赢粲终于从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中抬起头来,直直望着他。

“然后呢?”

柏子青手里拿着个摇铃,两手都放在案上,“你身为国君,这威慑力也太小了一些。人家都进到你都城里玩儿了,居然不入宫来朝见,到底算是个什么事?”

赢粲听了他的话沉默半晌,而后只说,“一向如此。”

“先帝怀柔治世,以‘礼’大行其道,以培雍国家根基。”柏子青摇摇头,道:“现在不行。”

赢粲听完他的一席话,唇角又重勾,眼瞳沉沉,倒像是有些高兴的模样,嘴上却不说,“你每日都想着出去玩,没想到还有这个心思,都管到‘治世’上来了。”

“没办法。即使我不太喜欢你,但依然不想看到将来边关发生变故……”柏子青话说到一半,赢粲便伸手朝他做了个停下的手势。

“……在我面前也就罢了,你若是一直这么口无遮拦,将来谁能保得住你?”赢粲的语气冷冷的,眼神却没太多警告的意思,也就只是嘴上说说。

“居安思危,你会不会啊?”柏子青下意识避过他的眼神,只垂头状似在桌上乱翻,翻出那本《溯光回录》。两个人不再对话,待到柏子青将那本书看的七七八八,赢粲也终于合上手中的折子。

这个动作便意味着又过了一日了。

赢粲注意到柏子青有个小习惯,他嗜书,却很少会拿着不肯撒手。每每睡前,总要掐着手指数一遍页数,才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

柏子青寥寥用指腹扫了一下《溯光回录》剩余的页数,大致还有五六章的模样,此时主角已经得到了武林至尊圣物,战无不胜。

他通过一重又一重”侥幸逃脱“的命运,避开了重重危险关卡,也得以找到了各种度过难关办法,一路可以算作“顺利”。

唯一纠结的大概还要算他与一位姓容的小姐的感情问题,那位容小姐是名门望族,主角路过英雄救美,后来便如所有话本都会给予读者期望的,主角早早便给她许下诺言——“若将来有一天我当上了武林盟主,功成名就,必会回到这里来,八抬大轿娶你过门,让你做我的妻子。”

柏子青面无表情地把主角那句承诺看了两遍,只觉得心寒。起初他所祈愿的,明明是除天下恶事,做一个至善的好人,怀一颗赤子之心。现在说什么“功成名就”,说什么“利禄人心”,义正言辞地说着自己胸怀天下,本来他早早地便死在那迷雾沼地里了……

就……就如他一样……

如他一样?

不……是不一样的。

他宁愿相信,是上天给予他重来一次的机会,给他再鲜衣怒马的浮生,让他能得以不忘……

“子青?子青?”

柏子青不知何时便魇在情节中了,连赢粲着着单衣赤脚走过来唤他都没有发现。

“……什么?”

“时辰不早了,你若觉得让那些楚国太子侍臣看笑话也无妨,最好还是听我的话……今日看了几页? ”

柏子青一下子松懈心神,便觉得全身倦乏的厉害。又听赢粲问自己,只诺诺回应,“大致还剩六章吧……怎么?”

“平时都见你数着页数,一遍遍来回费劲的事情,当你是耐性好……”

柏子青换下衣裳,回头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我从没有数过页数。”

赢粲脸上的困惑也不少,他沉吟了一会儿,似乎像是后知后觉什么。柏子青瞥见他有些误解后懊恼的神情,才忽然明白他的意思。

那样的习惯是从什么时候起的?若不是赢粲今日提起,连柏子青都没有注意。

“我……那不是在数页数……”柏子青垂下眼帘,却不愿再和他多解释,“睡吧。”

柏子青这一天提前的报备与那番话,也让赢粲终于确定下来心思。

他赢国百年,幅员辽阔,只是那一百年前,楚国又何尝不是呢?而现今后世者称述寥寥,只因百年前一战,输赢分晓罢了。

柏子青这一夜是彻底地没有睡好,第二日早醒了,还被赢粲戏谑调侃了一番,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不是上朝吗?快走快走,省的碍眼……”

柏子青坐着都觉得偏头疼,像是有针在刺他的太阳穴,好容易把赢粲赶走后,便用被子蒙住头,准备再睡一轮。那困意缱绻之际,小九一撩帘子,脚步笃笃蹦地轻快,兴高采烈地来摇醒他,“公子公子!听说那楚国使臣入宫来啦!”

第41章

“就算你这么说,可他们来不来,也是与我无关的……你就行行好,放公子我再歇一会儿吧……”柏子青翻了个身朝里,不管不顾地睡自己的。

小九缩回了手,委屈道,“您可已经睡了好久了……皇上都快下早朝了呢。”

柏子青拿手肘压着额头好一会儿,咬牙叹着气爬起来,更衣。怪那楚国侍臣去了。

他们选了这会儿入了宫,保不准礼部依着制度,就选了今晚开那晚宴,如此,不知赢粲说过的那些事情还做不做数。

柏子青强打起精神来,让小九派人去前殿找一找秦公公。不料派去的人还没回来,长平公主已经带着柏念到义和宫了。

“小哥!小哥!”

柏子青还没站稳身子,便被柏念扑倒在软榻上。小九伸着手像是下意识想去扶他,却僵硬着停在了半空,最后尴尬地朝小姑娘笑笑,转身去倒茶。

长平公主笑着看这兄妹俩人的“久别重逢”,柏子青虽时常回柏府,但他的目的有点“不纯”,为了让柏念能好好学习,也总刻意避着。若不是长平公主与二夫人提早吩咐,

长平眼神逡巡了一下那屋子,又回头看小九离开的背影,才朝柏子青露出一个笑容,“都说年轻人不会生活,我总想到你这里来看看,结果不出所料……你这里哪里是住人的地方?分明是个书房。”

柏子青正打算解释,柏念理所当然,脆生生地开口了,“可这才是小哥呀,在柏府里,小哥的房间也跟个书房似的。小哥从来都是这样,成天没完没了的看书……”

“……”

柏子青无奈把她拉到一边,自己得以站起来,才发现一段时间不见,小姑娘居然还往上长了好一截儿。

“是哦,夕瑶以后可不能跟小哥一样……”他说这话无心,长平公主的脸色却唰地变了,柏子青只好立马改口,“……书房归书房,其他地方呢,还是要清爽一些。”

“那好吧。”柏念点点头,又附在柏子青的耳边,“父亲说,今天姐姐们也都会来,是为了给小哥一个惊喜。”

“……那你现在告诉了小哥,还能算是惊喜吗?”

“啊……是哎。”柏念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嘴,作出一个不知所措的表情来,惹得长平公主终于也笑了。

她忽然站起身来,对柏子青道,“子青陪我出去走走吧。”

小九的茶刚端上来,长平公主一口也没喝,轻飘飘看了一眼柏子青,说要在庭院里走一走。

柏念也作势要跟过去,但看到小九同时端上来的还有一大盘桂花糕,便走不动步了。“小哥要快去快回哦。”

“好。”柏子青朝她一笑,转身跟在长平公主身后,绕着白石阶到了院中。

“母亲可是有话要跟子青讲?”

长平公主却也不含糊,“你与皇上是怎么回事,你当我和你父亲看不出来吗。”

柏子青一怔,竟不知道如何回答,“我……”

“起初若是你不愿意,我便是拉下这张老脸与你父亲一起,也会保全你。可是既然你一口应承下来愿意接受,为何现在要这样做?”长平公主神情有些严肃,将那些细枝末节的事一件件地和他倒。从两床被子到界线分明的放书小案,从软榻独一只臂搁到柏子青身边伺候人的数目与质量,最后摇头叹了一声,“你是在极刻意地疏远皇上吗?既然连同处一室都觉得勉强,这样过也只是苦熬。”

“母亲虽也不希望你与后宫那些个妇人争些什么,可几次皇上到府里来,我也是看的清楚的……”长平公主道,“入宫终是与寻常百姓不同,子青,你可得想明白了。”

柏子青沉默了半晌,才道,“母亲,我也知道其中利害,并不是刻意要疏远他……我只是没有办法。”

“什么?”长平公主侧头凝着他,脸上是疑问的模样,“子青,纵使你已知晓别人不能像家里人对你那样好,可你也需得试着去相信……”

柏子青默默听完,“母亲,若有一人捧你护你,又毫不犹豫地摔得你粉身碎骨,任谁还能像从前般自处?母亲原不是也和我说过吗?若是从一开始便认定什么为真什么为假,才是错的离谱。”

“那你觉得,什么是错的呢?”

庭中的风不大,长平公主的衣摆被轻轻扬起,打了个褶。她缓缓伸手拂平,对柏子青缓缓提示出一句答案,“问那人一句‘为何’。”

“……‘为何’?”

长平公主望着自己唯一的儿子,轻叹一口气,“万物皆有因果与代价,即使你的付出被人辜负,也总会有一个理由。”

“他……”柏子青下意识开口,却又尴尬地停住。

确实,赢粲一直没有给他理由。

可也只是他没有给罢了。

柏子青不愿再去回忆一遍前世的日子。他还需要什么理由?家国天下还是鸟尽弓藏?他从未曾奢望过赢粲会给他理由。

柏子青只能硬着头皮回答,“理由……也是众人昭昭……”

“子青,够了。”长平公主脸上微愠,“我现在与你说这件事情,不仅因此事关乎柏家的声誉和皇族颜面,更还因为其中有你的想法。如若感情能伪装得彻底完美,那又何偿不是真的……总之,你想清楚了再来回我。”

“……是。”柏子青低垂着头,沉默片刻才应了一声。他没再跟着长平公主回殿里去,只说自己想一个人去走走。

长平公主原先已经转身走了,闻言便又回过头来,立在石阶上垂眸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允了他的临阵脱逃。

柏子青步伐匆匆,走得很快。她望着柏子青落寞转身离去的背影,攥紧了掌心。

她想,就算他什么都不选,那又怎么样呢?尽管岁月没给她的脸上留下太多苍老的痕迹,但她也知道自己能陪柏子青的,也至不过二三十年。

二三十年,只是短短的一弹指啊。长平低头看自己手上的皱痕,像是重复确认什么似的,又很快收进宽袖里去掩住了。

柏子青算是自小到大头一回遭母亲的诘问,心情自然是极低落的了。

“好吧,就算母亲说的有理,可这件事,也绝不可能是我的错……”他一路走一路想。最后死的是他啊,他是受害者,毫无疑问,还要什么理由?

想到这里,柏子青便又懊悔起来。他当初万念俱灰,二话不说地壮烈赴死,还是太亏。

“早知如此,当初便应该让他清清楚楚说个明白……”他那时已有近一个月没见到赢粲,且恨他入骨。见不到是一方面,他也丝毫没有想见他的意愿,只是现在想来,那人如此不顾后果,也有些奇怪。

他母亲说“因果”,慧安法师让他莫要强求珍惜当下……这些他也都明白,却也到底是做不到。

柏子青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地方被他忽略了,而那后面便是【理由】。赢粲没有给他的理由。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公子?”

御花园大的很,柏子青才转了个弯儿,居然遇上了晚宴的主角。

陆复宜终于换上了一套正常些的衣服,看图样大概是它楚国绣工所制的葵。这种花赢国是极少得见的,唯有偏远一些的地方才能瞧到。

“上回公子走的匆忙,不得空自我介绍。我为楚国使臣,陆复宜。”

“原来是陆公子……怎么今天不得见你的手下?”

陆复宜朝他作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实不相瞒,宫殿之间隔的太远,方才说不定是我与他们走反了方向……现在是好在遇见了你。”

“我?”

“烦请公子为我指个路。”

柏子青见他说的诚恳,也就答应了,“你与他们是在哪里走丢的?”

“不知。”

“……那有没有人告诉过你皇上在哪儿?”

“……好似有……”陆复宜迎着柏子青期待的眼神,笑的人畜无害,“抱歉,陆某不记得了。”

第42章

陆复宜说完那句话,柏子青像看傻子般瞥了他一眼,才道皇上大概在书房。

“公子为我指条路便好,不必亲自……”

“我也没有说要亲自带你去。”柏子青笑了一声,“陆先生作为楚国太子最倚重的人才,身上多多少少也有些过人的本领,想来认路这种小事还是难不倒先生的。”他抬起右手,朝南边指了指,把书房在哪里、怎么走,都交待清楚了,极其自然地与陆复宜道别。

“柏公子稍等。”眼看着柏子青正要转身就走,陆复宜忽然开口,“公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柏子青回身冷冷看他一眼,脸上写满了嫌弃和看他多管闲事的不耐烦。他回问了一句,像是理所当然,“那又怎么样呢?莫非你们楚国就能跟桃花源似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复宜低头笑了一声,柏子青见了,莫名觉得这一笑有些像他大哥,只是少了几分快意豪情,多了一些玩味的意思。他问柏子青,如果我告诉你我有可摆脱这些烦心事的方法,你可信?

“信,怎么不信?”柏子青回答的也很爽快,“那我便拭目以待。”他知道陆复宜等人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回楚国去,明面上还是要应付一下。他笑了笑也就转身要走,“今日怎么不见公子拿着那把折扇?”

“下回再与公子细说罢。”陆复宜还是笑吟吟的模样,抬手行了个礼,这才算寒喧完了。

柏子青望着他的背影静静立了一会儿,皱起眉思索起来。陆复宜在他的记忆中没占太大的篇幅,算是可有可无的路人,但他背后的楚国却不能小觑。

“投之亡地而后存,陷之死地而后生”。连赢粲这样杀伐果断的人,在面对这些抉择时,据说也只说了一个字——“赌”。

事实上比起楚国,他们的胜算实在太大,更不必说赢粲手中还有赢国百年基业,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自然是连战皆捷。可令柏子青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的,便是在这样的关头,只因为一幅图便急转直下的战况……

柏子青苦笑。这些事也只有天知地知他知了,他总不能真如母亲说的那样,去问赢粲这些“多年后”的事情吧?他一次两次地用未卜先知来伪装自己,其实也是无奈之举。倘若成了真,人们自然而然会感到敬畏,可若没成,他可就变成了正大光明的“欺君”了,正好给袁辛夷那群人落一个把柄。

走到义和宫前,柏子青才慢慢将思绪收拢回来。事实上,他不回过神也不行,因为殿中嘻嘻哈哈的声音他隔着墙都听见了,是他的两个姐姐,当然还是柏念的声音最大,喊着要新的风筝的时候一点都没保留的,简直快掀翻了屋顶。

柏子青担心小九应付不过来,往石阶上走的脚步便加快了些。

……

赢粲听得的这些有关柏子青的消息便断在这里,断在义和宫的一殿笑声外,有些像是什么民间小人物的故事话本,开头过程与结局都是再美好不过的俗套剧情,但却百看不厌。

秦公公替他伸手挥退禀告消息的侍卫,有意无意地转移话题,“皇上,那楚国的陆复宜,还要见吗?”

陆复宜好不容易寻到书房来,得到的却是赢粲在别处的消息。

也不知他有没有察觉到赢粲其实就在书房,这一招是实打实的下马威,但看来陆复宜并不介意。他也没争着一定要现在见赢粲,向几个太监打听了消息,让他们带着去找人了。

于是乎,赢粲一边写着字,一边听了半盏茶的关于柏子青与陆复宜的事。秦公公也是识得字的,见他“行云流水”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写,最后满地的废纸,一张也没留下,表情更是难分喜怒,也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不急。”

秦公公等了良久,赢粲才放下笔,将桌上的最后一张纸拂开,任它落在地上。这些东西本来由专人负责清理,秦公公见了,却亲自俯身拾起来,“皇上怎么把这字扔了?挺好看的……这是皇上写给秦大人的吧?”

赢粲轻笑了一声,“你倒猜的挺准。”

自殿试后,礼部仪制清吏司便换了人选。那原任的秦升听闻大病一场后去了常州休养,不日前方回京。赢粲是听说这件事情之后主动说要送东西过去的,其中也难免有让秦松年忌惮的意思。

即使有人不在其位,该谋的不该谋的,自己心里也需有数。

秦公公也跟着赢粲笑,若是君王身边的人没有这点能力,怕也谈不上什么够格,“皇上写了一个时辰了,也该歇着了。”

书房里只有他二人,赢粲摇摇头,“让子青那边的人提高警惕,今日晚宴上的人多,若是出了问题……”

“是。”

这件事赢粲他自己一大早就已经说过一回了,秦公公嘴角微微笑着,没敢提醒他,倒是赢粲讲完后,自己想起来了,“……朕是不是说过了?”

秦公公笑着答,“皇上为柏公子思虑周全,慎重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只怕……他也并不愿意。”赢粲摇摇头,“派人吩咐下去,今天有什么别的事就不必打扰义和宫那边了,若有什么要紧的事,让他们都去找云华。”

秦公公默默听完,也只是答应着,再缓步走出去传达命令。

方璟跟在赢粲身边很多年,从来就是赢粲埋在后宫里一把剑,也只为他一人做事,不曾有过怨言。可到底,赢粲也只是习惯使然。秦公公轻轻叹了一口气,才转身回到屋内。赢粲不知何时又提起笔来,这回一气呵成,就是推门的功夫,居然便已经写完了。

“皇上的笔墨当真是天下无双啊……”秦公公笑着夸了两句,“是否现在让礼部送到秦大人……”

赢粲笑道,“你亲自跑一趟,把这个给子青吧。”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柏家的女眷会比男人还可怕。

柏子青近距离领教了几个姐姐的抹泪拥抱——按照风俗,他进宫前,几个姐姐是没有机会能见他的。他大姐的原话是“哭的可惨了,好在皇上是个好人……”

柏念完全不明白阿姐们都在哭些什么,她也听不明白,只知道扑上去“拯救”自己小哥,还想帮着柏子青反驳,“才不是呢!皇上他身边有可多人啦,夕瑶才不愿意让小哥跟他在一起……”

秦公公就在这个时候前来拜访,将柏念那句话听了个全,仍当没有听见。他让人呈上赢粲那幅字,“柏公子,这是皇上特意让我给您送来的。”

“嗯?”端着茶的柏子青坐在楠木椅上,后知后觉还没反应过来,他身边一直有些郁郁寡欢的小九便走过去将东西给柏子青端来了。

柏念凑近柏子青身边,好奇地张望,“是什么是什么?”

柏子青拿起那张纸,触感薄而润。展开一看,上书四个字——【行云流水】,落款除却时间外甚至有一枚印鉴。规规矩矩的,也不像是赢粲故意的行为。

“赠子青……小哥,这是给你的?”柏念的话音刚落,长平公主与两位姐姐都上去看了一眼。

“字还挺好看的嘛……”

“可是皇上给子青这个做什么?”

柏子青抬头看秦公公,后者脸上端的还是一副“不可说”的神情,索性也就作罢。“我想……大概是他一时心血来潮……”柏子青斩钉截铁,“大概是他想和我比谁的字比较好看罢。”

柏子青也不含糊,他立刻让小九去铺纸,蘸了墨略思索了一会儿,书:江海下百川。他没有印鉴这种东西,倒是郑重其事地提了名字上去,等墨干的功夫,还问了秦公公那陆复宜的事情。

那幅字被三个女孩传来传去也看不出什么究竟,最后便落到了长平公主手里。长平公主端详了一会儿,忽然出声夸了两句。

柏子青正回头看她,长平公主也没一丝遮掩,直截了当地问,“对这四个字我是喜欢的很,子青不介意的话,我就拿走了?”

“行啊,既然母亲喜欢,那又有什么问题?”柏子青一点都没犹豫,他正端着茶盏又放下,抬起头时满屋子却都沉寂了。长平公主看着他,又露出了无奈的神色。

怎么了?我这是又说错了什么?柏子青轻咳一声,“嗯……方才我……我是随口一说,做不得真。”

“你啊……”长平叹了口气。她也心知柏子青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向来都不放什么注意力,但连她都看出来了,秦公公与赢粲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那奴才便先告退了。”秦公公特意嘱咐了柏子青一些晚宴的事情,只是这些规矩大多都不是由柏子青来记,再者长平公主也在,这样善意的举动,倒使得长平略微宽心。

“你可想清楚了?”待秦公公走后,长平旧事重提。

“想清楚了。”柏子青瞥了一眼正在玩闹说话的姐姐与妹妹,正视道,“母亲,我不愿意。”

第43章

长平公主听完,只淡淡问了句,你可想好了?

柏子青这回犹豫的时间便再长了一些。他自己也奇怪奇怪的很:不错,为了柏家,为了他的母亲他是该犹豫,可现在单单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让他为自己考虑,他居然还是停住了。

长平公主没有催他,她不笑的时候也是很美的。柏子青承了父母亲的优点,顺带还发扬光大了一番。此时他不过只是沉默的样子,长长的眼睫垂着,紧抿着唇,居然还是很好看。

“我想好了,我……”

“小哥小哥!哇!这是什么?”

柏子青的话说到关键点,忽然便被柏念打断了。他与长平公主一同转头过去看那位“罪魁祸首”,柏念正拉着两个姐姐凑在他那宝贝箱子旁,想来是被这三个好奇满分的“孩子”翻过一轮,发现什么好东西了。

“……算了。”长平叹了口气,“母亲会跟皇上提的。”

“可他会答应么?”柏子青话一出口,才想起这个有些致命的问题。什么喜不喜欢的幼稚问题,需要知会一下赢粲吗?

“会的。”长平公主回答得倒是极其肯定,末了又加一句,“如果他不爱你。”

和自己的母亲讲这些,柏子青还是有些不好意思。长辈与平辈们还是不同,越是亲密的人越难跨越这道鸿沟,从来都如此。柏子青最后只好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朝柏念那边走。

长平看着他动作,端端立在原地,仍是不肯放过他,大喘气似的道:“……其实还有一个可能,就是他很爱你。”

柏子青心下一空,怔然张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

远处的柏念听不到到这二人的讨论,倒是见到柏子青朝自己走过来又停驻的模样,急着连声催促他,“小哥!小哥小哥小哥!快——来——啊——”她今天穿了一条系着小铃儿的珊瑚色长裙,跳起来叮叮当当作响,像一朵粉色的云,显得俏皮又可爱。

难得又见到自己儿子打破平日那遇事总波澜不惊的形象,露出一脸不知所措的表情,长平公主满足地笑笑,还是给他解了围。

她长而翘的睫毛微弯时难免露出一些眼角的细纹,她也看见了柏念兴高采烈挥手的模样,最终,还是和蔼笑着朝柏子青道:“去吧。”

终于能松一口气的柏子青没想到还得陪姐姐妹妹玩一下午。他心中千百般思绪,脸上也越笑越勉强,最后连小九都有些担忧地问他是不是身体不适?晚宴那边还要不要去?

柏子青先是点点头,说了句“要去”,又转头将问题抛回去:“别说我……你今天是怎么了?”

小九低垂着头,小声地回了句没什么。

“难不成是想家了?”柏子青笑着道,“其实算起来你也比夕瑶大不了几岁,上次听你说,你老家在郢州?”

“公子竟然还记得?!”小九听了他的话,吃了一惊忽抬起头来。他眼中有絮絮点点的星光,却又很快熄灭下去,“没、没有……只是有一点点、一点点的想念而已……”

柏子青看着他,也有些心疼:“你公子我什么都记得,你不是还要给我讲故事的吗?”

“嗯,好。”

见小九脸上终于有了笑意,柏子青才朝他眨眨眼,站起身:“走吧。”

他与长平公主必须分头入殿,因此柏子青特意在义和宫待久了一些,趁着这短暂的空闲时间,他还翻了翻《溯光回录》剩下的章节。

这书作者署名与主角的名字一模一样,难说是真是假。这种情况多的很,柏子青司空见惯,却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柏子青特意去看一看作者名字的原因,是因为这本书实在是太奇怪了。

这个主角明明已经是“战无不胜”的状态,天下再无人是他的对手,但他却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梦见自己死在迷雾沼地的情形。他看见出入江湖的自己,眉眼之间豪气万丈,是真正要为天下苍生谋福祉的那个自己。他在梦境中重复走那片沼地,一遍又一遍地寻找正确的方向,最终得偿所愿。他走出了那里,又再遇见了那位容小姐。他并没有再许下什么诺言,只飞身在城南采了束正开的花——“你愿不愿意与我一起闯天涯?”

那位容小姐垂了眼睫,点头答应了。

故事便在这里停顿。主角被人刺了一剑,划破颈脉,死在自己的美梦里……而后,他再次醒来——

这就是结局?

柏子青听着小九又催了他几声,才有些不舍地放下书。

“公子终于看完了?”小九问道:“到底是讲了些什么?这么有趣的么?”

“一场噩梦。”柏子青叹了声,“除了死亡以外,最令人遗憾的大概就是如此……如果是我,我也更愿意死在一场美梦里。”

小九很是不解地看着他:“这是故事?”

“是命运。”柏子青朝他摊摊手,忽然出声:“到了。”

宫里专门用来举办宫宴的长乐殿里里外外都很热闹。首先是各朝中大臣,都携着家眷前来,妻儿话家常般的有说有笑;其次是几位王爷,都是柏子青喊得出名字却没说过几句话的人,端着假笑到处游走。

陆复宜这会儿倒是顺眼多了。他身边只留了那个陆延,柏子青进殿的时候晚宴还未正式开始,没人通报,陆复宜却还是第一眼就看见了他。

小九在他身边低声喊了一句,“公子公子,那两个人真的是楚国的……”只是他的话还没说完,陆复宜两人便迎上来了。

“柏公子。”

“听公公说,你没见着皇上?”柏子青笑着问陆复宜:“你还是没找对路?”

“或许吧。”陆复宜无视他的话中刺,反而是眯起眼感慨了一句:“方才也见过了几位娘娘,还是柏公子有贵人之相。”

柏子青心道你一个使臣还兼职看相,也不怕忙不过来。道:“这怎么说?”

陆复宜笑答,一言以蔽之:天机不可泄露。

“你要这么说也行。”柏子青一副好说话的很的样子,“那你是不是可以解释一下早上的问题?”

陆复宜正要答,那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楚国那边的大礼:“臣陆复宜,参见皇上。”

柏子青这时转身才看见赢粲,还是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来的?入门处的太监居然没有通报?

赢粲面色沉沉,只道,“子青,过来。”

第44章

可是……你身边分明还站着个方璟,这时候喊我做什么?柏子青心里不满,面上虽然没表露,但还是不太情愿。

方璟不知什么时候到的,不过肯定要比他早,此时跟着赢粲朝他点了个头。他今日难得穿了深色的衣服,一身葡萄紫金线华服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衬得他那张脸更精致起来。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柏子青腹诽,面无表情瞟了他一眼,才抬腿朝赢粲身边走去。

赢粲的眸光跟着柏子青的动作,直到他靠近了自己身边,才对着陆复宜淡淡漾开一个笑,“让陆卿久等了。”

对这种官方而气氛诡异的宴会,柏子青兴趣寥寥。只是陆复宜坐在他对面不远的地方,总似笑而非地望着他与赢粲。最后连长平公主都发觉了,朝柏子青投来一个疑问的眼神,而赢粲却嵬然不动,他也没看柏子青,似乎专心致志,一门心思都在陆复宜身上。柏子青下意识看了赢粲一眼,看他谈笑风生,那张总因没什么表情而显得冷漠的脸生动起来,居然还挺迷人。

方才那个针对方璟的问题重换到赢粲身上,柏子青这时才不得不承认,长得好看确实挺重要。难怪以前总有人说,宫里长得最好看的,还要数皇上。

这么一想,赢粲也是勉强算有优点的嘛。

柏子青才刚将眼神从赢粲那儿收回来,就莫名其妙地被人点名了。

而点他的人,正是那个好不容易有了一个优点的赢粲。

“子青与陆卿是怎么认识的?”

柏子青方才还在想他的事,冷不防被这人叫到,竟然是下意识的抬头朝另一主角陆复宜那边看了一眼。柏子青虽然是跟赢粲讲过遇见陆复宜的事,但具体还是省略了大半。柏子青忽然有些底气不足,“陆公子拾到了我的玉佩。”

“玉佩?”赢粲的眼神轻轻落在柏子青身上,又在他腰间转了一圈,才回到陆复宜那:“那是先帝赠与子青的信物,确实重要。”说罢,还郑重其事地替柏子青好好谢了一番,饮了一杯酒。

柏子青隐隐觉得,按赢粲的个性,回头就要把那块冬青佩拴他脖子上了。

长平公主带着孩子们在宴会临近结束的时候便从偏门出去了,柏子青那时正好被秦太尉扯住唠叨了几句话,为了感谢他提前而毫无意义的“预警”,有些像是不怀好意。

就是这么一转身的功夫,柏子青回头便看不见母亲与小妹了。他有些怔愣,心口处砰砰直跳,似乎再听不见旁的什么声音。

柏子青没由来地感觉到心慌。他站在原地,无措地四下张望了一会儿,才看到门边柏念一闪而过的橘色裙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要追上去,手臂却忽然攀上另一人,赢粲正低着头,将柏子青整个人收紧在身边。

“怎么了?”

……

一场晚宴还未散,按规矩,赢粲本不该从主位上下来。

柏子青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他不知道赢粲什么时候注意到了这里,又是什么时候站在他的身后。他有些发蒙,也像是也有些不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的反应似乎是有些过度了。

柏子青懊恼地抚了下额,半自言自语道:“母亲她们……走了……”

赢粲点点头,嗯了一声,忽然松开了柏子青的手臂。

他的神情与柏子青截然不同,显得极其冷静而有些淡漠。赢粲放开了他的手,不露声色地背在身后,眼神却还是一动不动地凝视他,问道:“你要去送送她们吗?”

第45章

不知为什么,这话听起来总有些覆水难收的怅惘。

柏子青犹豫了许久,觉得还是算了。

“今天已经与母亲聊了一个下午了,再说就算现在追出去,估计也赶不上……”

他的话音未落,赢粲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原本有些暗沉的眸光顺势亮堂起来,如夜空般跳跃而升的星子,越来越耀眼。

他的嘴角忍不住地上扬,对着柏子青问道:“是真的?”

“……嗯。”

柏子青是真的没想到这件么小事能引得赢粲这么高兴。宴会散去以后,赢粲居然还跟陆复宜聊上了。他下意识地端起桌上的酒小啜了一口,再朝方璟的方向看了看,转头便听见了柏昀的声音。

“子青。”

柏昀的声音有些蔫,带着浓郁的不满与幽怨。他与薛猷定都有受邀,但由于两人的官职太小,都被礼部安排坐在一个小小的角落,柏子青那个位置恰好看不见他。于是整场晚宴下来,这种没法与弟弟眼神交汇的遗憾被身边的薛猷定成功炒成了出离的愤怒,他强忍着不掐死薛猷定的心情,对柏子青难得露出了委屈的神色。

“大哥!”柏子青许久未见到柏昀,才兴高采烈地刚叫了一声,柏舒也朝两人这儿走来了。他见到小儿子的态度更是直接,看周围没什么人注意,二话不说就伸手抱了柏子青一下。

“嗯很好,胖了。”柏舒如此总结道,任柏子青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父亲怎么没和母亲一起走?”

柏舒没急着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是问他:“子青,在宫里过的好吗?”

“还好。”柏子青乖巧地答道。

这也确实是实话,即使总有些糟心的人前世今生都避不开,但他曾经历过最难的日子,现在真的算是风平浪静。

“我已经听你母亲说过了,你似乎并不喜欢皇上。”柏舒说着,回头看了高位的赢粲一眼。这个时候皇上没走,那些大臣自然也不敢告退。虽然三三两两围在一起说一些道别的话,眼神还是朝赢粲那边瞄的。

赢粲似乎并没有一时半会要结束与陆复宜的话题,柏子青离得比较近,听得到一些,陆复宜在说一句极经典的话,“利则近,不利则止,不羞遁走……”而赢粲虽然是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脸上的笑却也并不明显。他回应着陆复宜,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楚。

“子青?”柏昀皱着眉开口道:“可是今年过完你的生辰,就要举行封后大典了。”

“我知道。”柏子青点点头,他看着柏舒,情绪不高:“父亲,听说如果我后悔,就算赢粲同意了,也只能对外宣称……我死了?”

柏舒神情有些肃穆,他先是点了点头,又道:“子青,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

柏舒忽然伸手扯下柏子青腰上的玉佩,而后转身,径直朝赢粲走去。柏子青与柏昀对视了一会儿,谁都不知道柏舒这突然的行为是要做什么。

他穿过了众人,走到赢粲跟前,单膝跪下,“皇上,先帝在时,曾许诺臣可拿玉佩换取一个愿望。”

满堂的嘈杂声忽然都停滞下来了,那些乐声、弦声、人声,如潮水一般褪去的干干净净,最后只剩下呼吸声与心跳。只是即使这样,它们的声音也抵不过柏舒。赢粲没有表现地太过惊愕,他稍稍侧过了头,却是下意识地,有些茫然的看了柏子青一眼。

柏子青与他的眼神在空中对撞,可就是这样一眼,使得他突然觉得很难过。

……真是奇怪。

赢粲朝陆复宜做了个手势,单方面中断了与他的对话,回身朝柏舒问道:“你想要什么?”

柏舒言简意赅,回答的很直接:“臣想替小儿子青退婚。”

“可他已经入宫了。”赢粲对柏舒的声音大概是破天荒头一次这么冷冰冰,“这件事情不宜在这里谈,柏卿明日来宫中一趟,我们再……”

“皇上!”柏舒打断他的话,寸步不让,双手举高呈上那块冬青佩,“请收回此物。”

殿中没人应答,但所有人几乎都倒抽了一口气:柏舒竟然是想借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在众亲贵大臣面前生生逼得赢粲答应!要给柏子青拼出一条几乎不可能的路来!

柏子青忽然明白为什么先前长平公主带着柏念等人匆匆离去甚至没与他打招呼的意思了。原来,他早就做了回答。

秦公公站在赢粲身边,脸上也难得的露出了惶恐。赢粲正微微低着头凝视着柏舒手中的玉佩,他迟迟没有动作,最后却还是伸出手去接,对众人道:“都散了罢。”

皇上这么说,倒也没有人敢留下。

袁辛夷自然是极不愿意的。赢粲大多都在同陆复宜讲话,她不懂这些事,插不了嘴,都想等着宴会结束后好好表现,现在竟连这退路也没办法。

柏子青一挥手,让小九跟着人也撤出去。殿中的所有人都是一面偷偷回头一面揣测情势发展挪动步伐,而他们朝柏子青身上投来的情绪也不一。就是在这一刻,柏昀忽然靠的离柏子青更近了一些。他对柏子青坚定地道:“别怕,大哥在这里。”

柏子青抬头看他,正巧见陆复宜领着陆延与他擦肩而过,笑容也没减半分,像是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们之间还有话没说完。柏公子,陆某等你。”

直到满殿的人走的七七八八了,方璟与袁辛夷这才退出去。与他们前后脚离开但却最让柏子青感到不舒服的眼神,却是秦松年那儿传来的,如针刺入骨髓般生冷,柏子青本没有关注他,这下甚至引得他回头望了一眼,却只能见道一个朽叶色宽袖袍的衣摆背影。

殿中最后剩下的人,也就只剩下柏家的人与赢粲。

这么一看,赢粲身边只剩一个秦公公,而他却还有父亲与哥哥,他们才是真正不顾一切为他那自己都未曾考量的未来思虑周全的人。

柏子青伫立在原地,攥紧了拳,终于开口道:“皇上,臣的性子实在不适合居高位……总之,再考虑考虑别人如何?”柏子青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恍恍惚惚间,他将一些一直想说却没有说出口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一下一下的像拍摔在赢粲身上,要拼凑出那一个理由。

所有人都在静静听他讲话,却先是赢粲身边的秦公公露出了个忧虑的表情,他最先侧头去看赢粲,最后他看着柏子青,轻轻摇了摇头。

柏子青见了,才回过神来,匆忙结束了发言。

赢粲紧紧抿着唇,将方才的话又重新说了一遍:“都散了罢。”

深夜的义和宫冷清地有些可怕。屋外悬着一方圆月,洒在宫殿白玉石阶上月色皎洁。柏子青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事情怎么就突然跳过了让他“考虑”的阶段,直接开始谈条件了?

现在回想,柏子青简直要出半身的冷汗。他父亲在那样多的人面前一跪,拿着先帝的恩赐,竟是逼着赢粲放了自己。或许在场的大多数人也都吓得不轻:万一柏舒心怀不轨,求的是个什么别的怎么办?赢粲还能真答应了?

但事情的关键便在于——赢粲没有回答。

柏子青长长叹了一口气,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闷,于是翻身坐起来。他下了床,从架子上随手扯了件薄衣披在肩上,点燃了小塌上的蜡烛。

微弱的火光亮起,将他的影子投的很远,也将眸光所能及的地方稍稍清楚了一些。桌上有他的《玄怪录》、写满了摘录的《北梦琐言》和《长短经》……《溯光回录》却和赢粲那些没有拿走的书册放在一起,小塌上还有赢粲带来的笔墨,都随意放成一堆。连他都没有注意到的某一刻,起初横亘在他与赢粲之间的那些泾渭分明,居然不知不觉地都消失了。

柏子青伸手拿过那本《溯光回录》,随意摊开一页。那是主角的第七次死而复生。他不相信自己走错了路,却也不得不因为不停重复人生而苦恼。最后,他费千辛万苦上积云山,特地拜见华延寺的普弘大师,才以此化解了心中对命运的不解与怨愤。

那日他站在积云山山顶,看着天色一点点变暗,最后过了黎明,太阳渐渐升上来。素因“云开月明”闻世的积云山一时间云雾环绕,宛若仙境。

他忽然便明白了。

【“是的,我所走过的每一条路都是我的选择。”

“我懂了。”

“明日下山,我会另寻一条路。”

“谢谢大师。”】

柏子青吹熄烛火,合上书去睡了。

这一晚,柏子青难得的做了梦。

连惊醒后的柏子青都不能明白他梦见的到底是些什么。他重回到柏家后的梦大多是漆黑一片,这回居然多了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

“……你再说一遍?这是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会……”

“……罢了。”

柏子青醒来时,自然而然地将大多数内容都忘记,却记得最后那个平静冷漠却又有些的声音——

“……那是他活该。”

柏子青揉着隐隐生疼的太阳穴醒来,他好像自从入宫后就时常头疼,尤其是在昨晚睡的晚,却还是因为习惯生物钟而早起的前提下。不过是一场大梦便将他耗地筋疲力尽,柏子青有些沮丧,他想,算了,反正他大概也不会在宫里久留了。

“公子?您醒啦?”小九推门进来,顺便还端了水盆来帮他洗漱。

柏子青浑浑噩噩地,没发现这一早的饭桌上,居然出现了绿豆汤。

“……这绿豆汤是哪儿来的?”柏子青不爱吃豆类的东西,一没注意喝进去两口,皱了半晌的眉。

“公子昨晚不是喝了酒吗?这绿豆汤是解酒的啊。”小九还觉得他问的奇怪,“公子,这汤怎么了吗?”

柏子青摇摇头,还是放下了:“我昨天没喝太多,用不着这个……赢粲呢?”他记得赢粲喝的可是真的多。

小九皱起眉来,道:“这个小九倒是不知哎,听说宴后皇上独自回了甘露殿,今日早朝也没有上。”

柏子青哦了一声。他也能明白赢粲的意思,过了一夜,看来他并没有想明白到底要不要放了自己。

“……公子要不要去看看皇上啊?”小九试探地问道:“听说方公子一大早上就过去了,后来辛夷娘娘也去了……”

他的话说了一半,便露出了个复杂的表情。柏子青没忍住,催了他一句,“后来呢?”

“后来啊,皇上把他们统统赶了出来。”小九道,“不过我有听方公子身边的小太监说啊,皇上是昨夜酒喝的太多,有些着凉,今早便召了一大群太医过去呢。”

“……他病了?”柏子青瞪圆了眼,有些不可思议。

曾几何时听说过这家伙生病啊?前世他入宫好歹也有个十来年,从来也没听说过赢粲会病成这样,连早朝也不上。

“可是就算我去……他也不一定会见我啊。”柏子青道,“他不是把方璟都赶出来了么?”

小九连连摆手:“不会啦!公子现在是宫里人人都在讨论的对象之一啊,去看看皇上也是理所当然的!再说……万一……万一皇上真的让您出宫了……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了吗……”

鬼使神差地,柏子青还真起身去了趟甘露殿。

他将这个归咎于早上喝了两口绿豆汤的原因,没法静下心来看书,在御花园走走也不错。既然走了,要不就顺便去看看赢粲?

甘露殿也冷冷清清的,要不是柏子青在这里住过那一整个月,他差点就要以为这里是他以前待得那个义和宫。他领着人往前走,脚步声甚至比鸟叫声清楚,谁知到了门边看见太监们的脸色都不好,柏子青也吓了一跳。

难不成赢粲病的很严重?太医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他领着人,不太抱希望地让人问了一句,直到他站的有些脚酸,这才有了回应——接他的人竟是秦公公。

“柏公子请随我来。”

甘露殿本就是选址在朝阳的地方,主殿周围连一棵树都没有,按理说即使是不点灯,夜晚都很是亮堂。但柏子青一走进来便感觉到不安,为了能让赢粲安眠,宫里的太监们将全部的帘子都放下,严严实实地遮地一丝光线也不漏。赢粲便睡在那张大床上,两颊有些不自然的红色,气息紊乱,真的是病了。

柏子青皱着眉,轻声问秦公公:“太医怎么说?严重吗?”

“太医说,皇上就是多喝了几杯,昨晚又没休息好,不妨事。”秦公公犹豫了会儿,“只是皇上他……不肯喝药。”

柏子青一愣,转身又朝床上那人看了眼,气得吐槽:“都多大个人了?不肯喝药是想着自己忍忍就能好是吧?赢粲你幼稚不幼稚!”

他这句话说的挺大声,就是故意的。果然没一会儿功夫,床上那人幽幽地睁开眼,居然自己坐起来了。

他朝秦公公微一点头,声音中还是有说不出的疲惫,带了三分的沙哑,还是冷冷地:“药。”

“哎,在这呢……”秦公公连忙去端坐上的一只瓷白色的碗,浓黑苦涩的药汁随他的动作晃动,柏子青想秦公公一大把年纪了,方才在外面看他眼底的青紫就不大好,想来是照顾了赢粲一整夜。

柏子青遂伸手拦住他,让他出去歇着。“我来吧。”

秦公公先是一怔,而后连连点头。他将盘子递给柏子青的动作有些迟疑,想来还是有些不太放心。他低声对柏子青道,“皇上是当真身体不舒服,烦请公子多照顾……”

柏子青点点头。他接过盘子,在两人要转身而过的那一刻,柏子青忽然出声问了他一个问题。

“秦公公可曾听说过……【秦慎】这个名字?”

“……不曾。”

“好的,我知道了。”柏子青几乎是问出口的时候便后悔了。可这个结一直卡在他心中,即使他不去刻意的注意,也毫无办法。

回身那一刻,他看到秦公公茫然的眼神,便知道这个问题其实毫无意义。

就像《溯光回录》的主角从来没有质疑自己的选择一样,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也许这个【秦桑】就是【秦慎】;也许他大哥偷图是有原因的;也许……也许,赢粲也没有想过,柏家会是这样的结局。

那个普弘大师对《溯光回录》主角说的话,比慧安法师跟他说的更明白——

【普弘慈祥地望着面前的年轻人,双手合十:事情皆有因果。若想改变最后的果,便要看你如何看待这“因”。有时候,即使得到的是同样的“果”,未必会有同样的“因”。】

“愣着干什么?”不知他端着盘子发了多久的呆,终于被赢粲一句话打醒。“朕……我现在没什么力气,动不了你,过来吧。”

柏子青回神,“我才不是因为怕你……”他端着盘子靠过去,坐在床沿边,却没伸手去舀汤药,只是将碗递给他,“喏,自己喝?”

“……嗯。”

生病中的赢粲似乎比平日要温顺许多。柏子青就坐在一旁,什么没说,等他喝完碗里的药,又伸手接回来,有些松了一口气,“这不是喝的挺快么。”

闻言,赢粲扭头看了他一眼。室内光线昏暗,赢粲的眸子也匿在之中。他没多做解释,“你跟我去个地方。”

……

赢粲没让任何人跟着。柏子青跟在他身后,看不见这人的表情,也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两人肩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直到拐进一条连柏子青都没来过的小路。前两天下的小雪已经融的不见踪影了,周围的阳光光线被朱红色的高墙遮挡,在地上落下一片阴影。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柏子青侧头轻声问。他的声音略低沉,小巷的两旁似乎能都听见回音。

赢粲脸色有些苍白,“不必问这么多,到了你就知道了。”

柏子青走着走着才瞧见有些熟悉的宫殿院落,那是先帝时期留下的冷宫宫殿,他还以为这些早就已经……

赢粲却是熟门熟路,他伸手敲了敲已有些年月的大门,两人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见到一个满头白发的嬷嬷来应门。

“皇上……您来了。”

“嬷嬷,她呢?”

“……”

老实说,柏子青看见问出那两个字时的赢粲的表情,脑海中闪回了一百种有关话本中新欢旧爱青梅竹马的可能。再配上赢粲的身份,极有可能是什么因为先帝觉得无法门当户对,对方身份低微才能将“ta”藏在冷宫里,时时过来探望……

“想什么呢?”赢粲走了几步,见柏子青没跟上来,这才回头喊他。

“我……”柏子青想不出什么拒绝的话,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去。这个地方更阴暗幽静,空气中还散发着一股腐朽的味道,说不清楚是难闻还是不舒服。柏子青越走越觉得冷,他一声不发,只是皱皱眉,将衣襟又拢了拢。

第二间屋子的正中的檀木台上摆着一尊地藏菩萨。香火点了里三排外三排,看起来,这里几乎是整间殿中最亮的了。

地面看起来比较干净整洁,像是不时有人打扫的样子。佛台前有两只蒲团,最右的那个坐着个瘦削的女人,正背对着柏子青等人,握着一串佛珠,念念有词。

这回没等到柏子青开口问“为什么”,赢粲先出了声,不冷不热地喊了那女人一句“母亲”。

闻言,柏子青诧异地回头看了赢粲一眼。

“母亲”?!

那女人却依然打坐在蒲团上,嘴里念经的声音却逐渐高扬了起来:“若无所明。则无明觉。有所非觉。无所非明。无明又非觉湛明性。性觉必明。妄为明觉。觉非所明。因明立所。所既妄立……”

“母亲。”赢粲又喊了一声,这回他还带上了柏子青,“我带了人来给你看。这是柏翟,柏子青。”

柏子青只觉得天旋地转,那样多的秘闻他前前后后知道的也不少了,可从未听说过赢粲还有个生母!他一时也不知喊人家什么好,那女人一直背对着他,连对赢粲说的话都毫不理睬的样子,柏子青皱着眉纠结了一会,也跟着赢粲喊了句“母亲”。

这下子不仅是赢粲,连那个女人都愣住了。她停下手中拨弄念珠的动作,有些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冲着柏子青有些歇斯底里,“你叫我什么?!”那嬷嬷赶紧过来扶她。

柏子青则被这场面弄的有些措手不及,赢粲却一侧身,下意识就要把他护在身后,被他眼疾手快地推开了。“我不用你护着我。”

赢粲抿着没什么血色的唇,微低着头看他,正想说些什么的样子,那女人却一下子挣开嬷嬷,扑到佛台前就抄起一只白色瓷瓶就朝柏子青砸来。

柏子青一下子没瞧见,赢粲突然伸过手格挡在他身前,那瓷瓶里有水,闷声重重砸在了赢粲的手肘上,再哗啦一声直直摔落在地上,碎裂成好几片。

赢粲无可避免地被水和瓷片溅到,柏子青站在他两步不到的地方,却一点事也没有。

他是当真吓了一跳,伸手便拽住赢粲的袖摆,将他往那女人的方向拉远了一些,“……你!你没事吧?”

“……习惯了。”赢粲只应了他一句,后半句却是对那女人说的。

“这是我喜欢的人。”

“你是不是疯了?!”那女人大吼大叫出声,“我原以为你和那人一样!选择什么可笑的感情而将曾经许诺过的东西统统丢掉!可我没想到你比那人更可笑!你!你居然选了个男人?!哈!这就是他所爱的女人养出来的废物?!”

赢粲静静地站在原地,听她发疯,听她的“胡言乱语”,最后理所当然似的回答她两个字——“是的。”

这就是我选择的人,对,即使他是个男人又怎么样呢?

这是他想了一夜之后的决定,他不可能会放手。

赢粲因为带着柏子青的原因,在冷宫没有久留,连那嬷嬷劝两人留下喝杯茶的功夫都没答应,而屋外的暖阳更像是与二人久别重逢。

柏子青跨了两步,抢身在赢粲面前,“不解释一下吗?”

众所周知,赢粲是由已逝的太后抚养长大的。

先帝性格软弱,对待国事上常与对朝外手段强硬的高太后因政务意见不合而争吵不休。虽说是后宫不得干政,但先帝碍着高太后的面子,从来都处处忍让,甚至连垂帘听政都允了。直到柏舒一行人出面,逼得太后退回幕后,她一气之下便以用当时还在襁褓之中的赢粲作要挟,先帝那时得了儿子,对赢粲宠爱有加,自然是不肯,后来还闹的挺凶。

这个男人一生当中唯一一次忤逆自己母亲的时候大概就是在此,谁都明白的很,将来这王位是赢粲的了。但饶是这样,高太后还是抱走了孩子,好在众目睽睽之下,赢粲茁壮成长成那个大臣心中极优秀的储君,谁也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虽然大家不敢对高太后置喙,可对赢粲继任的几位“皇额娘”人选的意见却是极大。

纵观几代,唯独这个以性格温和懦弱出了名的先帝开了先河,废黜了原皇后林氏,改立了那个模样与身段都不很出众的俞氏为皇后,在当时是闹的扬扬沸沸,很多年都不曾消停。

先帝是个重感情的浪漫主义者,他废后立新后的手段却出奇地迅速且果断,因此也有许多人揣测,这主意压根儿就不是他自己想的,一定还有柏舒在背后推动。但不管怎么样,柏舒也好先帝也好,过不了高太后这个坎儿,什么都白说。

但这下子,就连柏舒也想不到,先帝他还真的过了。高太后抱着赢粲沉默了足足两个时辰,最后竟然松口答应了。很多年后江湖传言,先帝用来说服高太后的只有一句话——“这是我真心爱的人。”

“喂说书的!这个故事讲过头了哦!那可是当今皇上!不是情痴!”

就连茶楼里听了那绘声绘色评说故事的寻常男人都表示不信,跟个帝王谈论什么情啊爱啊的,未免也有些太多事了。

赢粲由当时的淑妃所生,淑妃因此难产而死,之后便交由了高太后。只是在赢粲十五岁那年,高太后因病也去世了。赢粲便转回到皇后那儿抚养,俞氏的性格温婉,却不比先帝的懦弱。她教赢粲“得饶人处且饶人”,陪他练字,慢慢地磨他少年叛逆时期的那些焦躁不安。

或许正是因为有了这些人,才能让天下百姓得以拥有这样子的赢粲。

可这些上一代人的故事,柏子青知道的确实不多。

“只要你问,我都会告诉你。”赢粲道,“她是我的生母。”

“可你的生母不是淑妃吗?”

“我的生母,是原来的废后林氏。”赢粲讲起自己的事情时倒是轻描淡写,“而淑妃的死,也并不是意外……”

柏子青就这样站着听他讲,站的腿都酸了都没发觉。

他满心的震惊、不解:她竟然是为了后位这样不择手段的一个人!若不是为了讨好先帝,她甚至连赢粲也不会留,要连同淑妃一起杀了。

赢粲说,他本就打算在冬至柏子青生辰前带他来这里一趟,现在不过只是提前罢了。他与柏子青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一路走回熟悉的主道上。

其实甘露殿与义和宫离得不远,左手右手的方向,赢粲只一眼就看见柏子青在想方设法逃离。他从未想过柏家会这么直接地将柏子青从他手里要回去,但他绝不会就这样放手。

那可是他看上的人。

“今日实在有些来不及,等明日,我再召你父亲入宫。”赢粲忽然停住了脚步,他对柏子青道:“不必心急。”

“你……”柏子青皱眉,“你想好了?”

“嗯。”赢粲道,“我放你走。”

“……”

柏子青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有趣的是,小九在来的路上已经问过了他这个问题。

“公子是真的不愿意当皇后嘛?”

“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小九道,“因为……因为小九难得遇见这样好的主子,不舍得您走嘛。”

柏子青笑道,”你明明比夕瑶大,却还跟她似的,总说一些让人觉得为难的话。“

小九噢了一声,问,”如果皇上答应了呢?“

”那我谢谢他。“

……

可奇怪的是,当赢粲真的说了那句话,柏子青反而说不出”谢谢“了。

他站在原地,竟反问了赢粲一句为什么。

赢粲讲起自己故事时的那身云淡风轻统统不见了,因为生病的关系,他的脸色异样地苍白,连带着声音也有些无力,“因为,那是你想要的。”

“……谢谢你。”

《溯光回录》的主角相信自己能改变前进的道路而抵达成功,那是天性乐观,他原也信了。可他还是担心,就算他现在做的再多,还是会得到同样的结局该怎么办?有时候,逃避也是解决问题的一种方式。

“……朕还有折子要看,你自己回去,可以吗?”临别时,他的称呼又变回了疏远而具有身份意识的自称。赢粲似乎只是想说完这句话罢了,他故意忽视柏子青想再说些什么的模样,转身便走。

“哎,等、等一下。”柏子青喊住他,“你分明做好了决定,为什么刚才还……?”柏子青顿了顿,问道,“赢粲,你喜欢我吗?”

在有些刺骨的寒风中,头顶上的那片云被吹开地毫无预兆。赢粲脚步匆匆,即使被柏子青这样快地喊住了,却也隔开了不小的距离。很巧的,两人一个站在阴云下,一个却在阳光里。

赢粲连眼睫都似乎拢上了一层光辉,他唇边有抹转瞬即逝的苦笑,他点了点头,只嗯了一声:“现在不喜欢了。”他从胸口处摸出那块冬青佩,又朝柏子青走过去,珍而重之地放在他的掌心。

“这是先辈们的好意,不论如何……你还是收着吧。”

柏子青就这样攥着那块玉佩站了许久,才似噩梦惊醒般回过神来,转身往义和宫走。

只是不知为何,原本想收拾东西的人绕回了庭院中。柏子青站在那棵冬青树下,撸了袖子就打算往上爬。

小九看他神色不对跟在他后面看了个正好,赶忙扑上去抱住他,“公子您这是要干嘛?!”

柏子青回他一个莫名的眼神,“……爬树。”

“……噢。”小九悻悻地松开手,“那个……公子饿了吗?小九去准备点心。”

“不必了,我没胃口,想一个人静静。”

柏子青攀上了那棵不高的冬青树,他只觉得自己如半山居雾,满眼都是翻不过去的沟壑,还都写着赢粲的名字。

他什么时候对赢粲都这样头疼了?柏子青沮丧地想,这又不是他与崔道融开门做生意,只单单靠着人力物力与时间就能得到想要的,除却要承担风险,简直是最简单的算术题。

可摆在他眼前的,却是两世加起来的得失利弊。就连柏舒都不顾一切地拿着玉佩在满殿人面前开口向赢粲求了,现在连赢粲都破天荒的同意了,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吗?

“柏子青啊柏子青……我对你真的很失望。”柏子青长叹一口气,自言自语。哪有人重活了一次,还像他这样纠结不安的?若他母亲知道了,又该骂他了。

只是柏子青不知道,这回被骂的人不是他,是他父亲。

昨夜晚宴将到了半程,柏念便已经在打瞌睡了。长平公主想着小孩子正是生长的时候,闹得太晚了也不好,便带着柏念先回去了,对这后面发生的事,还是今日早晨林管家在说了她才得知。

碍着下人都在场,长平公主给他当“老爷”的颜面,没有发火。她压低了声音,“子青都还在犹豫呢,你是着哪门子的急?!这是可以在昨天那种场合上讲的事情么?那楚国的使臣都在,他会如何看我们?”

柏舒借口说昨夜多喝了几杯,再者,他也确实觉得昨晚的宴会是极难得的好时机,他也叹气,“这事儿,我早就知道了。你要让子青自己思虑这些事,他多半都还在为你我着想,哪里会真正先想着自己?”

长平公主在气头上,却也觉得柏舒的话有理。她一推柏舒的碗碟,“别吃了!现在到底怎么办?皇上找你入宫了吗?”

柏舒摇摇头,“皇上今日病了。”

“什么?皇上病了?!他病的严重么?”长平紧蹙起眉来。说实话,她对赢粲其实还是喜欢的。

或许她与柏舒看待事情的方面不同。柏舒站在赢粲的立场上,总觉得是柏子青的失礼;可她站在赢粲的立场上,却觉得赢粲未必不喜欢柏子青。

因此,她有意无意地去试探自己儿子,只是想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全然对赢粲无感觉。

怎么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对另一个人保持敌意呢?长平公主百思不得其解,尤其是在再三确认过柏子青没有其他喜欢的人以后,才肯认输。

若当真是这样,那只能说明子青与赢粲无缘了。

长平公主这样想着,又连连催了柏舒几声,“就算你不得见皇上,你也要去看看子青吧?”

柏舒抬起头,无奈的看了妻子一眼,“我去合适吗?”

“那……谁去才合适?”长平公主刚问出口,便连斥自己急昏了头。

子隶不是还在嘛!

第46章

但长平公主显然忽略了,就算柏府离皇宫再近,派人过去给柏昀通知,柏昀前往义和宫找柏子青这一系列的事情也是需要时间的。

不巧的是,柏昀正与薛猷定和陆复宜一行人在一起。长平公主派去传话的家仆候在门口,屋子的隔音效果不大好,回来之后那家仆回复长平公主道,他听了足足半个时辰的《桃花扇》。

不知那薛猷定从哪里打探来的消息,说陆复宜除了擅长当谋士外,对唱曲也是极精通。

于是乎,在柏昀相当不解的眼神下,几人之间的话题便由贸易转成了带艳羡语气的“陆公子哼两句呗”?

柏昀对薛猷定这种突如其来的脑抽筋已经习以为常了,谁知陆复宜对如何应付这种情况更加熟练。他极其自然地站起身来,一挥袖子便进了状态。

“门外击敲,有何军情,速速报来。”

“适在汛地捉了一个面生可疑之人,口称解粮到此,有何公文?”

“没有公文,止有书函。”

“这就可疑了。”

“……你的北来意费推敲,一封书信无名号,荒唐言语多虚冒,凭空何处军粮到。无端左支右调,看他神情,大抵非逃即盗。”

柏昀也是听惯了曲儿的公子哥,陆复宜这么一嗓子,把他吓了一跳也惊了一跳。一瞬间心头竟然还真涌上一种:“这人不去唱曲真是可惜”的想法。

薛猷定也是听高兴了,竟接着陆复宜来了一句,“你看城枕着江水滔滔,鹦鹉州阔,黄鹤楼高。鸡犬寂寥,人烟惨淡,市井萧条。都只把豺狼喂饱,好江城画破图抛。满耳呼号,鼙鼓声雄,铁马嘶骄……”他唱到这里,声音却戛然而止,又回到正轨上来,“陆先生,我觉得这项条约对你们楚国,也是极有利益的。”

陆复宜收了手,笑着道,“一年以近百万银两为贡,我楚为小国,哪里能有这样多的交易?除非……”他忽然看向柏昀,“除非……”

他的“除非”没有下文,门外有人不合时宜地敲响了门,道“柏府有人来找。”

“好吧。”陆复宜耸耸肩,装出一副遗憾的模样,“柏公子请先。”

如果柏子青也能知道这时的柏昀在想什么,大概也会感叹兄弟之间不论如何,血缘关系都是存在的。

比起柏子青看到他冬天拿折扇装傻充愣,柏昀更觉得陆复宜的脑子可能不大正常。

原听完便打算回去继续商谈事情的柏昀现在是不得不去义和宫一趟了。他与薛猷定打了个手势,几乎没有犹豫便往外走。

“柏公子这是去哪里?”陆复宜趁他还没走出大门,连高声问道。

“去找另一个‘柏公子’。”柏昀只顿了顿,便推门而出。

陆复宜朝身边的陆延打了个手势,陆延替他换下茶杯,只倒了杯白水。

他原来的那杯毛尖一口都没碰,薛猷定挑挑眉,问道,“陆公子不爱喝这茶?”

“不是不爱,是我喝不了。”陆复宜没什么表情,“不论哪种茶,就算只喝一口,都会吐三天。”

“是哦,这倒是稀奇。”薛猷定评价道,“所以从小到大你都喝不了茶吗?”

“说是这样说,闻一闻倒还行。非要作解释的话,大抵就是我无福消受?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陆复宜答,“我们大概要等多久?”

“最慢也是这两天。”

“……”

陆复宜指的自然是柏昀,可去义和宫一趟要两天的时间吗?

这样一想,薛猷定指的自然就是今日本应到场的当今皇上了。

据说赢粲是因为昨晚晚宴上喝的多了一些,又因着窗户没关好,夜间风凉侵体,才着了寒。陆复宜笑着听听觉得也就罢了,压根儿没当真。

据说宫里自太祖皇时便有意培植人手,招揽一些能人进行秘密培训,以此来加强对皇上的守卫力度。但高太后却觉得不妥,她认为不能轻信他人而自己毫无准备,因此有人认为,赢粲也受过这种训练。

陆复宜勾了唇,将那意味深长的笑掩在一个薛猷定与柏昀都看不见的角度:风凉侵体或许不假,根本原因却不在晚宴的翠涛上吧?

“嗯?是我回答错误吗?”薛猷定透露完了消息,还反过来朝陆复宜眨眨眼。

“当然没有。”

……

柏昀去的很是不巧,义和宫的小太监通报,说是柏子青下午回来了一会儿,方才又出门去了。

“知道柏公子去哪儿了吗?”

“这个就不知了……”

“那他大概什么时候会回来?”

“……因为皇上有吩咐,公子一般是中午或者下午出门,临着晚膳的时间便一定会回来了。”

“……哼。”

柏昀听了这话便有些不开心了,凭什么他家小弟要乖乖依着【规矩】,跟上学堂的小孩子似的养着,这就是赢粲的本事了?难怪子青不肯跟着他……

“???”小太监看柏昀哼了一声,忙赔笑问柏昀是不是等人回来了便马上去通知。

“不必了,我就在这里等他回来。”

冬青佩回到了他手里,柏子青原本是打算出宫找崔道融的。

这些天他身边的事总不消停,事件一环与一环紧扣,像个咬着尾巴的衔尾蛇。

对于一些人而言,他们也许无法理解柏子青为什么一定要离开赢粲,但他们却明白柏家对于朝廷究竟意味着什么。在树上的某一刻,柏子青忽然在想为什么他前世不曾想过逃离。

是因为不舍?不愿?还是他当真喜欢上了赢粲?

又或者是因为他天生便没有反骨,如果只是逃离,会显得更像失败者。他已经输了一次,这一次搞不好又是无疾而终了。

——他险些也像《溯光回录》的主角一样,差点就忘了自己的初衷是什么。

为了节省时间,柏子青打算横穿御花园。没想到他刚走到一半,便迎面遇上了袁辛夷一行人。

宫里的日子总显得比外面长。可现在大冷天的,这群闲的发慌的人能给自己找到的唯一乐趣,便是从室内搬到御花园里一处带帘幕的亭子里……继续聊八卦。

柏子青先是瞥见了升起的灰烟,这群穿着狐大衣的人居然还一人带一个火盆?他眼角有些抽搐,这么多人挤在一起,也不嫌热吗?

根据以往的经验,但凡他动了想要避开这群人的念头,就会百分百地被袁辛夷点名。果不其然,他离那亭子还有一段距离,袁辛夷便发现了他。

“柏公子!”她黏腻着声音喊道,“柏公子这是去哪儿啊?”

“……”

柏子青认命了。他的脚步顿了顿,没什么好态度地回答,“我去哪里也没有必要和你报备吧?倒是你们,皇上还在病中,你们在做什么?宫里有没有明文规定?取用火盆时的要求,按人头数目为准,一旦多了,便有失火的可能。我想你不会不知道宫里失火意味着什么吧?”

古时曾有“弃灰于公道者断其手”的规定,而自赢粲上位,这项条规则是有过之无不及。按照刑法条例,在宫中蓄意纵火或是知法犯法酿成灾祸,则违法人将被流放三千里。

袁辛夷自然也是清楚的。她冷笑了一声,“你当我怕吗?谁先走还不一定呢。”

“这是自然。”

柏子青的回应比她更冷漠,他这下子连笑也笑不出来,“那位就承你吉言了。”他说罢,是一刻也不想再在这里久待,便索性转身就走。

“哟,柏公子这么急,是又要出宫去了?”

袁辛夷也不是第一次两次的在这里碰见他了,她知道柏子青的路线,甚至也知道赢粲会派人跟着他。她心中有怨,逮着了这种机会,是忍不住想说的话的。之前那个方璟软硬不吃,现在这个柏子青,更不是省油的灯。

“莫非柏公子已经等不及要出宫了?我实在是好奇,该不会是柏公子早在宫外有了什么人,才会……”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前世缠绕在他身上的闲言碎语也不少,没想到现在还变本加厉了。

要说不生气绝对是假的,柏子青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语气也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与漠视变得严肃起来。他打断袁辛夷的话,“造谣的规定也在刑法条例上,如果你不知道,那我跟你讲讲宫里的规矩如何?”

袁辛夷才不怕他。她领着身边那一群人嘻嘻哈哈地笑起来,“看来某人要恼羞成怒了噢。”她道,“你以为皇上会看不穿你那些小把戏么?”

“就是就是……”

“娘娘,皇上病了一整天,午后醒了便见了您,是怎么说的啊?”

“唔……”袁辛夷故作思索了一会儿,“皇上说了太多了,我都有些忘记了呢……不过,某些人或许没有以前那么自由了噢。”

“这可不嘛,有些人也要知足,总不能什么都想要,却又什么都不付出吧?”

“那让我们眼见为实。”一直沉默不语的柏子青忽然开口,他从袖口摸出那块冬青佩,那食指与中指夹着,特意在这群人眼前晃了晃,“不如你们与我去东门走一趟?”

第47章

“这玉佩不是……”

袁辛夷不知道柏子青什么时候拿回的玉佩,她震惊地看着柏子青,气的直接用指甲抠红了双手,这才反应过来,“……你什么时候去的甘露殿?”

“当然是在赢粲醒着的时候。”柏子青特意着重了那个【醒】字,眼看着袁辛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不要浪费我时间了,要去就赶快吧?”

他话都说到这里了,自然是没有人再敢置喙。

柏子青手上的玉佩是最直接的证明了,在场的人也都不是白痴。赢粲居然能容忍他到这个程度,也难怪袁辛夷气的要死,照样没有办法。

柏子青见终于没人再说话了,才绕过了这群人,连再见也懒得说。

有一些人不值得道别,可还有一些人,只要一见面就不想分离。

也许是天冷了,崔道融终于将他的“有钱人”的气息散发出来了。四合楼上下居然重新整修了一遍,唯独门口那块匾额没换,还是几笔流畅的草书……只是除此之外,柏子青真的没认出来这是原来的那个“四合楼”。

四合楼原来的主人好香,对环境的要求也止在典雅通透,不奢求华贵与高调。而崔道融青出于蓝胜于蓝,他不仅点香,还将各个屋子中的布局统统换成更高档的家具,并分一、二、三等,不同的价位辅以不同的格调;不同的价格;不同的小厮……他甚至在中庭辟了一块地,种了棵沉香木。

“简直是……变了个模样。”柏子青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地转了一圈后,如此评价道。他问崔道融,“你怎么不把名字也换了?”

“那不行。”崔道融今天穿的花里胡哨的,他进门时就将身上那件银狐皮的披风解下来了,谁知里面那件绣工成色都上佳的蜀绣来——那料子连宫里都少见。

崔道融似乎理所当然,“你那么久没来找我,我怎么敢连这个都换……要是你找不到怎么办?”

柏子青这两天连觉也睡不好,心情糟糕透顶,这下听见他这样说,才终于能够笑出声来。

“那匾额也换了吧,我给你写个。”

崔道融显然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但他有别的想法,“嗯……不如这样,你写别的,这个让皇上写?”

柏子青被他的“异想天开”吓了一跳,“赢粲?!”

“别惊讶,这主意一开始也不是我想的……”

“……张珣?”柏子青与他面面相觑,“……他是这样的人?”

崔道融耸耸肩,“我起初也没看出来。修这四合楼的时候,他还告诉了我当年负责教皇上写字的是谁。”

“他连这个都跟你说?”柏子青一向没想到赢粲身边除了秦公公还能有其他人对他了解颇多,“他还跟你说了什么别的吗?”

“什么?”

“就是……关于赢粲的。”

“你怎么现在反而开始在意他了?”崔道融笑道,“之前还都一点规矩也没有。长平公主不也说了你很多次?”

“……现在是情况不同。”

柏子青跟着他进了四合楼二楼朝南的一间大间。这间房的位置就是两人原来的“固定场所”,崔道融现在将隔壁两间都扩容进来,单独布置成他们喜欢的模样。

崔道融一心惦记着柏子青,约莫是想讨他欢喜,不仅给他找来了各种难寻的书册,甚至还在屋的一角放了台古琴。

柏子青神色古怪地看着崔道融,“怎么你追人家姑娘的时候没这觉悟?”

“谁说没有?”崔道融答,“她俩说要过了冬天才走,我最近不是正在筹划着在城南开一家乐阁吗……”他一讲起这些事情来便滔滔不绝,好半天才发现柏子青在神游。

“哎,你刚才说什么‘情况不同’?”

柏子青言简意赅,“那天晚宴,我父亲在众臣亲属面前,向皇上退婚了。”

崔道融正端起一壶茶,被柏子青这话吓得一下子脱了手,好在他反应够快,另一只手交叠过去,总算是接住了。

他说,“还能这样呐?那可是皇上!”

“我也不知道……”柏子青现在看见崔道融就像溺水的人抱着一根浮木,他问,“你觉得我需要一个理由吗?”

他将义和宫前自己与长平公主的对话大致复制给崔道融听,“如果是你,会怎么选择?”

崔道融皱着眉看他,“我怎么记着你以前不是这样难做决定的人?”

柏子青苦笑了一声,“不瞒你说,我也记得。”

他前世半生都耗在了无为的光阴里,因此每每想起来,总觉得惋惜。他小的时候,对多长的赋论都过目不忘,五岁能成诗,七岁能弹一曲《高山流水》……可后来不也是落的悲戚收场?

“大概是害怕吧。”他对崔道融说,“怕自己重蹈覆辙,会无法接受。”

崔道融没听出他话中的意思,还犹问,“重蹈谁的覆辙?子青,你若是真的不喜欢,走就是了,还要什么理由?不过这样说来,我看那皇上对你……他也许才是需要那个理由的人。”

柏子青心里一动。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天赢粲的种种举动颇有深意,他几乎就要以为这是赢粲要留他的意思,却又在临走时听他说一句什么喜不喜欢的,搞得他情绪更加不对,变得有些生气。

“他需要什么理由?!我……好吧,就算他现在将玉佩给回了我,又答应让我走,可是科试那个时候,他就瞒着我了啊。他拿假的东西糊弄我,让我以为他是要对我柏家出手,还、还找了那个方璟,让我过去看好戏。你说,这到底是谁的错?他如果真的为我着想,就不会……”

“——如果他真的从未顾虑到你,就不会让我过来了。”

房间的门不知何时被人推开,张珣一只手懒懒地搭在门框处,一边毫无愧疚地打断柏子青的话,“柏公子,一遇到关于皇上的事,你还真容易着急。”

他这回没再带着那副笑脸了,倒显得比屋里两人要冷静地多。崔道融问了他一声什么时候来的,张珣答他刚好路过四合楼,本想在楼下看看账本就走,没想到一眼瞥到了崔道融那千金不换的银狐披风,知道他在,便上来看看。

“还真是有道理。”崔道融刚附和了张珣一声,转头便看到瞪着眼的柏子青,“噗哈哈哈哈哈哈,看到你生气还真是难得。”

“有意思吗?”

张珣坐下来,自顾自端走了柏子青面前的茶,“皇上把玉佩给回你了?”

“……怎么?”柏子青皱皱眉,不知张珣为什么忽然提到这个。

张珣完全作为局外人,看的再明显不过。

“先帝当年为何会赐下这块玉佩?”

“……什么?”柏子青有些发怔。

张珣这下不肯回答了,只说没事。他劝柏子青最好现在回去跟家里人商量一下,再想个台阶下,因为赢粲是不可能放过柏子青的。

“可他已经答应了……”柏子青这下终于发现不对劲。是啊,先帝当年为什么会特意派工匠以上等青玉凿了这冬青佩?理由不就是“结亲”吗?

原来赢粲的确想的比他更清楚,他不打算放手,就用这招来对付他,一边看他是不是真的有情,一边说着让他走来换他动摇心绪。

好嘛,这人连退路都想好了。只要他拿回了玉佩,这门亲事便没有作废。

柏子青扶额,这东西跟了自己太多年,熟悉的不行。除却入宫后多了一个类似“出宫令牌”的名头,在平日,他只是完完全全当个配件戴着。而且戴的时间久了,让他换一个还不习惯呢。

“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了。”柏子青道,“珣兄,我只有一个问题:你现在到底算是我的人还是赢粲的人?”

“如果我同你毫无关系,那我干脆也就不会提醒你了。”

“好,很好。”

柏子青气极反笑。他显然是正视起来了,双手交叉在胸前,微眯了眼,朝张珣与崔道融都做了个警告的表情。

“我倒想看看,我和他之间,是谁算得过谁。”

这段时间外面的消息也没什么特别的,却很是繁多。柏子青说一条也不肯放过,崔道融便给他积攒了厚厚的一堆,掾成一团塞进他怀里。

“对了,有件事你还得帮我打听一下。”柏子青道,“记得之前二嫂跟我们提起那本书的时候,说那写书的人是化名隐在京城里。你帮我打听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他。”

“行。”崔道融连连点头,“那你以后还能继续来这里吗?”

“当然可以!”柏子青笑道,“如果我走不了,我就留在宫里折磨他。”

他这笑有点瘆人,崔道融看天色都沉下来了,忙推他出门。“不论如何,你记得保重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放心吧。”柏子青朝他摆了摆手,才上了马车。

柏昀在义和宫等了柏子青一下午,无聊地几乎快睡着。他在小弟的桌上随手拿了本《云汉》权做消解,转身想找人换壶热茶,便没有人了。

柏子青不爱太多人伺候,于是饭前的一段时间,大部分的人都要跑去小厨房帮忙,小九也不例外。甚至有时候柏子青想吃小九做的东西,那他跑的会比现在更快……

柏昀也无可奈何。他忍着饥渴,看了两页便翻不下去,又拖沓着步伐去换了一本。柏子青回到义和宫时,便看见自家大哥抱着那本《溯光回录》,看的眉头深锁,一副焦虑的模样。

“大哥?”

第48章

柏子青在门口便听小九说了。

“公子,你那个冷面又凶神恶煞的哥哥来了,在殿里等了你一下午了噢。”

柏子青被他神神秘秘的样子弄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小九说的也不错,柏昀跟着那群纨绔子弟混得昏天黑地时就已经是不怎么有表情,被柏子青“拉回正途”之后连话都说的少了。

没有人知道那天晚宴,柏昀将他护在身后,说出一句“大哥在”的时候在想什么,但柏子青相信,他现在是真的将他当作了自己至关重要的家人。

柏子青加快脚步跑回殿里,跑的气喘吁吁,“大哥在等我?”

柏昀当时看书看的入了迷,知道柏子青喊了他两声,才抬起头来。

“子青??你……你回来了……?”

柏子青满头雾水,“你不是来找我的?”

“当然是。”柏昀站起身来,“你母亲不放心,让我来看看你。”他方才自己渴了都没做这打算,现在见柏子青喘得厉害,连高声叫人端茶进来。

“我知道。”柏子青点点头,喘匀了气儿,“大哥,我有事要跟你说。”他取下腰上的玉佩给他看,“赢粲把冬青佩还我了。”

“啊?”

柏昀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柏子青道,“赢粲可能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我。”

柏昀惊讶过后,也迅速回过神来,“所以他拿这个东西给你,是为了当作最后的挡箭牌。不论我们怎么说,他都不可能放人就是了?”

柏子青点点头,“大概是这样的。他给我玉佩的时候只说这是长辈的心意,我一时没想到这一层,就收了,唉。”

柏昀见不得他这幅为难的样子,“也不是这个玉佩的关系。就算你没有收,他也可以拿后宫之事不能算作先帝允诺的条件里来搪塞,让父亲换一个请求。”

“这个东西给我用,实在太浪费了……”柏子青摇摇头,“我想了一个其他的办法——”

柏子青唇角上扬,“历年来,失宠的妃子不都是可以选择要不要离宫的吗?”

柏昀听他这么一说,也反应过来,“可历朝历代……基本上没有人选择过出宫啊。”

“话是这样说,但这一条的的确确是在规定里的,这是唯一可以名正言顺让他放我出宫的办法。”

“什么?”

“让他忍无可忍,又不至于到要杀了我,自然就会被逐出宫去。”

柏昀皱起眉来,他想问柏子青为何如此能肯定。

他手里拿着《溯光回录》,这个故事忽然给了他一个惊惧的猜想。柏子青从小在府里长大,虽然他在某些方面异于常人,可他从未见过秦升,又是从哪里知道他好马的事情的?

柏昀一开始觉得奇怪,也想过去解决这些疑惑。他甚至还问过素问,想过调查秦升,却从不曾得到过合理之中的答案。

他叹了口气,看着柏子青飞扬的神色,配合的问他,“要怎么做?”

“礼部对宫里的事情是有准则的,这些不好碰,我打算直接从赢粲身上下手。换而言之——就是他不喜欢什么,我就偏去做。等到他讨厌我了又甩不开我,就只能用这招了。”

柏昀想笑却又得忍着,最后只轻轻咳了一声,“平日你在他面前就不那么守规矩了,现在还要变本加厉?都说人们挤破了头想得一个恩宠,你倒好,是上赶着去争个‘失’。”

柏子青笑道,“我是得宠容易,失宠难了。还不知道要演多久。”

“有道理。”

两人就此拍案决定了,一个自由发挥,另一个回家去同长辈们商量后续的事情该如何准备,似乎都胸有成竹。

只是很多年以后的一个除夕夜,柏家人团聚在一起守岁。柏子青没想到柏昀比自己还怕冷,拥衾围炉不算,还抖的厉害。柏子青见他神色恹恹地独自坐着,便甩开赢粲走过去同柏昀讲话。那一晚两人聊了许久,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提到当年的“失宠论”,都一起笑的人仰马翻,谁也不承认这是个好主意了。

柏子青说干就干。他留柏昀一同吃了晚膳,亲自送到了殿门口,便赶紧回去写写画画。

赢粲不喜欢什么来着?他前世可从来没有注意过。

这人从来都不说自己在想些什么,连神情都不会变。就像他不爱喝花茶这一点,如果你不仔细注意着,根本不会发现。赢粲这种人的掩饰技术堪称一绝,就连柏子青一开始也不能完全确定这人是不是不爱喝花茶,便在义和宫有意无意让小九沏过几回。赢粲未必是每次都不喝,但他这样不爱花香味,喝了却也没什么表情。

柏子青有时趁着他不注意去掀他的茶盖,才知道他就算喝,也喝的很少。

这就像是一场你猜我我猜你的游戏,只有靠时间与细节取胜。

眼看着天色不早,柏子青挥手让小九去找一找秦公公,“你问问他,赢粲今晚来不来义和宫。”

小九啊了一声,“公子,您要做什么?皇上不是还病着吗?”

柏子青搓搓手,“那我可以‘照顾’他啊。”

“……”

见小九走了,柏子青便掏出崔道融给他的那沓厚厚的情报,一页一页翻看起来。

平日一些官员也都爱来四合楼喝茶谈事,张珣派手下去听了一耳朵,无关大小都记下来,柏子青这才知道赢粲以他的名义往秦松年那里送了一幅字,名头是贺秦升又可以健步如飞了。

柏子青对这位“秦大人”没太多印象。一次是在晚宴上,他前来与自己道谢;第二次还是在晚宴上,他临走时的眼神。

柏子青捏着纸,觉得他可能不怎么喜欢自己。

秦松年这个人来头不小,他是当朝太尉,以前是做过大将军的人,甚至在前世,那边关一役中拖着年迈的身躯赴了前线。当时他已经回乡修养了,却还是被起用,而起用他的人,是袁辛夷的亲哥哥,兵部尚书袁荪。

何谓盛世?是“无盗贼之忧,无官吏之搅”?是“尊君亲上”?“一片承平”?

柏子青觉得,当下便是最好的了。他手中多的是闲碎的趣事,甚至他之前从李苕那里学来《扬州慢》的事都被崔道融与素问有意宣扬开来,他柏子青依然是江湖留名,顺带着李苕也沾了光。

纸条上唯有一条柏子青特别注意的,是有关“楚国使臣行程”的消息。

在冬至以前,民间有一场例行的大型焰火晚会。为了庆祝来年丰收,那一晚人们会齐聚在河边放灯船许愿,据说灯船能绵延数十里。陆复宜不知从哪里听说有这样的事,便要求一定要在行程里加上。

关于这一条,纸张上写的也很是有意思。柏子青笑着念出声“‘官员不屑地说:难道他们楚国就没有河?没有灯船了吗?偏偏要大老远跑过来看我们的……’”

“看什么?”赢粲缓步走进来,打断了柏子青的自怡自乐。

他这回走路可算是有点声音了!柏子青想着,将剩下的纸一股脑塞进楠木椅下的夹缝里。

赢粲的脸色比早上好多了,却仍掩不了倦色。他伸手挥退了其他人,语气轻轻,问他,“怎么?后悔了?”

柏子青没应,只是让他坐下。

“病好了?可以聊正事儿了?”柏子青一只手托下颚,“如果我没后悔,明天你是不是要找我父亲入宫谈论我离宫的事?”柏子青道,“是不是还有很多东西要办,一办好几年?”

赢粲望着他,眼中有微迷离的缱绻,他道:“子青果然聪明。”

“但我要同你交换条件——”柏子青道:“我不当皇后。”

赢粲几乎没有一丝犹豫,“可以。”

“嗯……我也不想太高调地过生辰,如果跟仪式有冲突,我可以分开过,只要请家里人和一些朋友进宫来过就好。”

“行。”

看他答应的这么爽快,柏子青也没什么想说的了。他伸手给赢粲倒茶,“特意准备的花茶,喝喝看?”

赢粲警告式地瞟他一眼,伸手接下了,却没喝,一直拿在手里,“还有什么想要的?”

“……过几天灯会,我想出去看灯河,会晚一点回来。”

赢粲这回不说【可以】了。

他问,“你想同陆复宜一起?”

柏子青点点头,他之前也只是听说过,除了自己这一层原因外,他也想去看看陆复宜心心念念的灯会到底是什么。

“他不是正巧要去吗。”

赢粲皱眉道,“我也会去,你跟着我,不要乱跑。”

柏子青这下不干了。什么叫不要乱跑?他这么大了,还会走丢不成?两人吵来吵去,最后谁都不满意。

“算了算了!”柏子青最后烦得很,“我不去了行不行?”

“行。”

第49章

柏子青懒得同他斗智斗勇。他本来也就计划好了要偷跑,有没有赢粲的同意都不重要。

赢粲因病落了一整天的朝务,却难得在羲和宫睡了个好觉。

柏子青半途不知做什么惊醒了一次,听见了赢粲依然有些沉滞的呼吸声。

这半途的朦胧就像个梦,等到他再次醒过来时人已经不见了,而且赢粲这一走,便是好几天再没回来。

柏子青闲的有些发慌。那本《溯光回录》被他大哥捧走了,说过几天再还他。他只能瘫在楠木椅上将那沓纸抽出来慢慢地嚼看,做一件无谓又费力的事——他在辨认字迹。

写下这些不全是崔道融的任务,偶尔张珣也会帮忙记个一两张,大多时候是素问。柏子青看着他歪歪斜斜的字迹,险些就忘了他俩算师出同门。

当年柏舒给他请习字先生的时候特意找了名望甚高的谢家谢老,柏子青那时比现在守礼多了,拜了师,每天都恭恭敬敬地行礼,请安问好,甚至操心起别人的事来,没过两天就将还在流鼻涕的素问牵在身边,问谢老能不能一起带带。

谢老欣然同意,还特意提了诗夸柏子青。

只叹素问当时年纪太小,天分又不高,据他的话是“能把字儿认全了就谢天谢地谢先生了”。

崔道融的字迹舒快明朗,而张珣的字仍然是里面最跳脱的。它冷漠地没有一丝生气,柏子青连着看了好几张,才能觉出其中淡淡的愁笔。有趣的事,当他有了这个发现,不论看张珣的哪一处收笔,都觉得是叹息。

柏子青对此有些沮丧,他当时怎么会将张珣与赢粲错认呢?字写成这样,哪里来的匡扶天下、济世报国之意?分明就极其不符嘛。那些东西搞不好都是赢粲自己写的,他自己碍着身份的关系不好直说,就借着张珣的手,反正横竖都是他得利。

柏子青窝在椅子上看这些东西看了一整天,最后小九端点心进来,他才觉得有些饿了。

小九端来的是御膳房的马蹄糕,这种东西几乎是后宫的标配,每个人都有,分量而送,柏子青这里则特别多。

这种事,前世今生都一样。一开始小九还挺疑惑,柏子青照旧例同他解释,道,“男人肯定比女人要吃得多,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可当后来当柏子青知道方璟那里就送的很少的时候,他反倒比小九还要疑惑:方璟这人是什么做的?瘦成那样还不吃点东西补补?也太惨了。

柏子青想到他后来做了什么就觉得丢脸,他完全错估了方璟也错估了自己,后宫哪里有什么“友情”,还是想办法自保再说。

柏子青想到旧事,一口连吞了两块。他擦擦手问小九,“来吧,现在正好有时间可以听故事。”

正在替他斟茶的小九抬起有些惊愕的脸,“现在?”

“是啊。”柏子青点头得理所当然,“现在天气正合适。”他不喜欢刺骨的寒风,也不爱酷夏,唯一能催动他步伐的大概只有春秋的风了,让他不至于觉得耽误了时光。

“那……那好吧。”小九放下了茶壶,“也就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十多年前,边境几个小国打仗打得不可开交,有几个城镇几乎死得一个人都不剩,但最可怕的是……病疫蔓延到了献州。”

柏子青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沉重的故事,“献州还在我们国境以内,虽说边境小城的官员隶属于中央,但朝廷一般很难直接下达规定。因此,若是遇事紧急,他们需处保守态度。”

小九顺着他的话点点头,“所以为了应付危机,当时朝廷派了人下来,后来献州就封城了。刚开始也没什么,但当时有一个说法是,城中有一口‘神泉’,只要喝了那里的水,就可以不感染病疫。”

柏子青沉默了半晌,“这实在不是一个好主意。”

“后来水源被感染,大片大片的人死去。城外的医生进不来,城内的医生都死光了。最后,朝廷派来的人只能便下令集中焚烧尸体。可那些尸体堆积如山,最后焚烧成火海,留下的骨灰足足有半尺厚。”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听我叔父讲的,当年他与城外的医生想办法翻越了高墙,才得以进城里救人,使得献州还能有百姓生还。”

柏子青由衷道,“你叔父是真正的英雄。”

“可他并没有一个好的结局。”小九道,“……那是他活该。”

“你……你说什么?”柏子青愕然地看着他,心脏猛烈跳动,几乎快听不见其他声音。

他下意识地撑着桌子站起来,手却忍不住地发抖。他的袖子擦到桌沿,不小心将放在手边的空杯扫落,“砰”地一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响。

——他终于知道梦中的声音为何这样熟悉。

小九似乎无法理解柏子青为何反应这样大,“公子……?”

“我没事。”柏子青尽量控制住自己的声线,“你叔父为什么……?”

“他杀了人。”小九对这件事反而一句掩过,他看着柏子青脚下的一堆碎片,中断了讲故事,“公子,我去拿东西收拾,你不要乱动哦。”

“嗯,好。”柏子青点点头,直到小九转身走了,才似惊魂未定般舒了口气。

梦里的声音与现实重合,实在是太过惊骇的一件事。柏子青无法确定这个声音与他前世所经的那些事是否有所关联,但他的确想不到,这个人居然会是小九。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小九拿了收拾碎瓷片的东西进来,柏子青已经不在屋里了。窗户没有关严,柏子青拿镇纸压的宣纸一角被不断吹翻起来,啪嗒作响。

他凑过去看,只在纸上看见一些随笔勾的图画,似乎是山川与鸟兽,但都不完整,只涂了一半。

他将地上的碎瓷片一片片捡好,连那些细微的碎粒都没有放过,全数收在一只布袋里,而后又仔仔细细来回检查了两三遍,才确定没有残留。他方才蹲在地上的时间太长,额头竟冒了一层细汗。他起身去关了窗子,便阖门出去了。

就似没有来过一般。

柏子青就站在屋外,他怕冷,将双手拢在袖子里,可他忘记了,他这样站在风口,无论将自己裹得多么严实都没有用。

他没有动。直到小九站起来,他才轻轻走开。

柏子青从来不知道他竟这样不能相信人。他出来时特意开了窗,是为了看小九的一举一动。

“……那可是小九。”他心道,他在猜如果他错信了这个人会有怎么样的后果。

柏子青真的朝这个方向想了,只是没敢想太多,因为这意味着他将重新面对那个事实——【他当年只见白绫,却并没有瞧见那圣旨】。连宣旨的人都没有,他到底是因为相信小九的话而死,还是相信了那白绫而死?

“怎么我每次遇见你,你都是这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

柏子青顺着那声音茫茫然抬头,来人居然又是陆复宜,简直阴魂不散。

他的声音有些无力,“我倒还想问,怎么我每次遇见你,你都无所事事要来管别人的闲事。”

“谁说我无所事事了?”陆复宜朝身后的人一指,“喏你看,我可是忙的很。”

他身后这回跟了另外两个人,都抱着厚厚的文册,不见陆延了。

“那你慢慢忙。”

陆复宜两手空空,朝他做了个【别走】的手势,笑得倒是很自然,“我只管你的‘闲事’。”他朝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先走。“我之前不是说过我有可摆脱这些烦心事的方法么?柏公子现在不感兴趣了?”

“可我最讨厌拖拖拉拉话说一百遍都不说完的人。”柏子青也直接得很,一副【有话快说我还忙着】的模样。

陆复宜朝他方向走了一步,笑着摇摇头,却还是打算从头开始讲,“这两天我与鸿胪薛大人相谈甚欢,他是个爱讲故事的人……”

柏子青不想听他那些冗长的废话,“不说我走了。”

“除非你不想要答案,可以现在就走。”

陆复宜将这个威胁说得如体己话一样温婉,柏子青耐着性子停下来,“好吧,你继续。”

“他是个爱讲故事的人,也有很多有趣的故事。”

“是啊,我就曾听说过‘幼泽’的故事。”

“你信吗?”

“那你信吗?”

陆复宜负手而立,像是终于等到了自己想听的话。他的语气沉沉却坚定不移:“我信。”

“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亲眼。”

陆复宜问他:“柏子青,你难道从来没有想过这皇宫、这京城之外,是个什么模样吗?”

“如果你一直待在这里,就会永远找不到目标。这里永远都会有你应付不来却又层出不穷的祸事等着你,你逃,它会将你吞噬;你迎面而上,它远比你想象的更可怕。”

陆复宜看着柏子青,眼中有温和的善意,“薛大人跟你说过吧?幼泽曾是一块富裕的土地,它拥有时间难寻的宝物,可后来的一场灾难,将所有珍宝都埋在了那片万里黄沙之下。”

“发现宝藏的人,不一定是那个走得最远的那个人。”

“但他一定走到了那里。”

第50章

柏子青几乎就快被他说动了。

陆复宜说的,确实是他一直以来极少想过的问题。他前世一辈子都待在京城里,既没有出去,也没有真的想过要出去。

他问,“这就是所谓的‘答案’?所谓的‘宝藏’?”

陆复宜道,“至少对你而言,这是唯一的方法。除非你能说服自己还有什么其他理由可以从中获得乐趣,不然你会一直是这幅模样。”他从身上摸出一面小铜镜给柏子青,“你看看。”

这人身上怎么还带着镜子?柏子青半信半疑接过来,问,“看什么?”

“看你自己。”陆复宜确是一副很忙的样子,他给了柏子青镜子,便作势要告别。

“哎等一下!你的镜子。”

“送你了。”

柏子青皱眉,还是想还他,“别吧,万一是你特意买来送哪个女孩要讨人家欢心呢?送了我你该怎么办?”

陆复宜一点也不藏着掖着,他表示就是拿来讨人家女孩子欢心的。但却不是必须要它不可,“有我在,还要什么别的东西?”他问柏子青,“你去不去明晚的灯会?”

“这我倒还想问问你,究竟有什么原因让你非要去不可。”

“你明天也来,不就知道了?”陆复宜像是个用完了闲暇玩耍时间,必须回家吃饭的孩子。他当着柏子青面伸了个懒腰,“做这些事情真是无趣……我们明晚见。”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去?”

陆复宜没说话,却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吧。”柏子青最后妥协了,就算陆复宜不说,他也早打算溜了。

“明晚见。”

他说完这句话,却见陆复宜仍站在原地不动,还连声催了他几句,“你不是‘很忙’吗?”。

“是啊。”陆复宜笑笑,朝他点头,“可你刚才,是第一次对着我笑。”

“——明晚见。”

……什么笑?这陆复宜除了冬天摇扇子还有什么毛病?

直到柏子青独自走回了羲和宫,他才有些忐忑地想起来,自己刚刚……似乎真的是发自内心地朝陆复宜笑了一下。

可也就只是笑一下而已,被陆复宜这样弄得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柏子青只觉得头越来越疼了。他才跨进殿里没两步,小九便匆匆迎上来,像是有些吃惊,“公子去哪里了?那么一会儿的功夫,小九就不见你人了,殿里找也没有,还担心了好久呢。”

柏子青这样同他解释,“我只是坐的久了,腿麻,想出去走一走罢了。”

柏子青无法确定眼前这个人与他前世的结局是否有更多的关联,但如今,他确实很难再像以往一般与小九相处。

“公子今晚想吃些什么?我让人去准备。”

“都行。”柏子青朝他点点头。这天晚上他吃得不多,也再没有看书的兴致,早早便去休息了。

赢粲到的时候,看见的便是缩在丝被里睡得正沉的柏子青。床头不远的地方放着火盆,明明温度还好,柏子青却仍是畏冷,以致于从赢粲的角度看来——他睡得并不能算好。

赢粲朝秦公公使了个眼色,后者点了个头,退出屋去了。这举动一是让主子们休息,二却也是去给柏子青身边的人再多唠叨两句。

秦公公大半辈子都在皇族身边,更是伺候过两代帝王,眼力自然而然也不同于常人。他年事已高,对这些新人虽没太大的精力去具体管辖,但话却说的很直接。他冷着脸,毫不客气地将这群人批了一顿。

“火盆以后多摆几个;殿里通风需及时之类的事情,还需要我亲自来教你们吗?好在今天没惹皇上生气,不然你们有得罚!知道了吗!”

“知道了!”

秦公公叹了口气,“行了,都去做自己的事儿吧……小九过来一下。”

柏子青身边的人大多是由内务府选的。这些人一齐被派到羲和宫,要看的也是柏子青喜欢哪个。这些人都经由层层筛选,但这个小九,却是秦公公亲自应允了到柏子青身边伺候的。

小九的年纪比大多数人都要小,这是他的一项优点,也是别人比不了的优点。他知道的事情越少,人便越“清白”。这种人不仅容易讨柏子青这样儿的家风正直的公子喜欢,也更容易管教一些。

秦公公对小九便和气许多,问了他一些柏子青的近况,便转到他的身上。

“公子对你好吗?”

小九没有丝毫犹豫,“很好。公子之前还带我上街玩。”

秦公公点点头,“那便好。公子对你好是你的福气……没什么事儿了,你先去吧。”

“是,公公。”小九点点头,也从他身边跑开了。

秦公公看着这孩子远去的背影,再回身看去,殿里原本便有些昏暗的烛火已经灭了。

竟是这样快,那柏公子确是睡熟了。

秦公公又叹了口气,莫名地想了几个不着边际的问题:今夜有多少人灯火不休地候着皇上?书房离羲和宫有多远?皇上竟这样丝毫不考虑便来了这里?

他在这里究竟待了几个晚上?又与柏子青说了多少句话呢?

柏子青自然不会像秦公公一般站在赢粲的角度去思考问题。总之,他第二天醒来想的只有灯会的事。

不能提前跟赢粲说,又不能拿母亲与柏府做借口(万一赢粲说要跟去怎么办),还不能在外过夜。

“这可就难办了……”他睁着眼,思绪还不是很清楚。

“什么事情难办?”

赢粲从不远处探个头问他。或许是柏子青睡得早的缘故,他今天也醒的格外早,甚至在赢粲早朝以前,这句话便一字不落地被赢粲听到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柏子青看到自己身上的第二床被子,才明白这肯定是赢粲给他盖上的了。

他想不到别的方法,只能从赢粲这里下手,“我在说灯会。”柏子青问,“还有谁会跟着陆复宜一起去?”

“挺多的。”赢粲皱皱眉道,“礼部打算在河边的文新亭搭个高台,有许多官员也会去。”他顿了顿,“云华也会去。”

“什么?!”柏子青坐起身来,“你准方璟去?不准我去?!”

“他可以在高台上安静地坐一整个晚上,你不行。”赢粲斩钉截铁,“你会乱跑。”

“那你也没有办法阻止我出宫……”柏子青忽然停住,他意识到吵架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这人吃软不吃硬。

“赢粲,你今年打算给我的生辰准备一个什么礼物?”

……

华灯初上,主道上的人与车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多。这夜不归属于宵禁的范围,人们可以肆意庆祝,制灯点灯——这是京城在年前最热闹的节日之一。

这也是诗人与文人的最爱。他们站在各处高楼上赏灯写诗,大声吟和出来让别人品鉴:“星宿别从天畔出,莲花不向水中芳”;“满路竞看花灼灼”;“香车宝盖隘通衢”……这夜,必将灯火通明。

柏子青轻皱着眉,脚步匆匆地穿梭在人群中,跟着他的人几乎就要瞧不见那袭山鸠色衣衫,连连呼唤道,“公子!”“公子您慢一点儿跑!”

他与赢粲拿生辰做交换,只说去找崔道融,就好好地待在四合楼,等赢粲他们起程回去的时候会合便是。

赢粲对他仍是不放心,照往常派了暗处守卫不算,还明着指了四个人高马大的侍卫给他当背景板。

柏子青虽是不乐意,但交换条件没有太多讨价还价的余地,他也便答应了。

熙熙攘攘的街道尽头便是宫里搭的高台,那里除却有赢粲、方璟,还有陆复宜。

柏子青有些好奇。礼部定下的名单里并没有他,那陆复宜是为何那样肯定,他们会在今晚“见面”呢?

他到了四合楼,与楼下的掌柜打了声招呼,“崔公子今晚有来吗?”

“崔公子下午来过一回,已经走了。”

“好。”

柏子青点点头,他让赢粲派来的人在一楼休息着,吃吃东西喝喝茶,自己则上了二楼。

这件事其实也在柏子青的预料之中。如此热闹的场所,他知道为什么一向爱热闹的崔道融反而不去凑合。

其实柏子青同他一样,这两个自小在京城长大的孩子,不想参加的主要原因还是在于——灯会上的人实在太多了。

柏子青向来不爱拥挤,对诗会这类小众的聚会也就罢了,但庙会啊灯会啊,他是能躲就躲。而崔道融则还有另一层原因,他家每每在灯会这晚都要吃家宴,没人有可以缺席,自然也不能上街看灯。有时赶着风向不好,从他家宅邸望向天空,也能看到寥寥的星光。

柏府没有这样的硬性规则,也比崔道融幸运多了。

柏子青那时年纪还小,一众的哥哥姐姐也都不同意带他上街,主要还是担心子青被人围观会觉得不舒服。

柏子青虽没有闹着要看灯,但长辈们都也觉得愧疚,加之灯会毕竟难得,大家都想了很多主意。

于是从他记事起的每一年灯会都是由管家搬了梯子,带着小朋友们到屋顶上看的。柏子青对这种方式很是喜欢,不仅有吃有喝,阿姐还会给他哼歌而讲笑话,别提有多么美好了。

柏子青怀念着过往缓步上了二楼,习惯性地往平日里的房间去。另几个房间都闭着门,柏子青几乎没有听见开门的声音与脚步声,却被一只手轻轻拍了一下。

“柏公子。”

“……陆延?”

第51章

窗外人声鼎沸。

夜未眠,橘黄的小灯沿着主道两旁的屋梁挂了一路,这夜风轻云淡,月色皎洁。人们并没有太多望月的功夫,他们团团挤在这长街上,笑着、闹着。倘若你站在高处,必定会感概这幅恢宏场景,就如梦境一般。

陆延的神情并不似柏子青惊讶,他还是如第一面那副有些大大咧咧的憨厚模样,只是这回明显被人提醒过,连动作变得更加规范起来。他像是刻意不想重复柏子青与他第一次碰面的“不高兴”,连笑容都是练过了的,有些僵硬,但还算可爱。

他轻轻拍他,也轻轻地唤他,“柏公子,我们好久不见。”

“陆延?……你怎么会在这里?”柏子青看着陆延。他们俩面对面都沉默了一会儿,柏子青心下一动。

“……不是吧?”

他两三步上前,拉开陆延身旁的房门,第一眼便看见陆复宜正坐在桌子旁,正笑得灿烂。

“你甩开了朝廷那些人?”柏子青惊喜道,“我天,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陆复宜伸手朝他挥了挥,却不提那些事。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很高兴能在今夜见到你。”

“你分明就是故意的,不仅拂了赢粲的面子,还把我也拖下水。”柏子青笑道,“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陆延没有留下,他打断两人的话,问柏子青喜欢喝什么,他打算下去找掌柜要。

“让你家公子决定吧。”

“那您只能喝到一壶白水了。”

“……为什么?”

这话问的是陆延,笑着凑在柏子青面前的却是陆复宜,“因为我喝不了茶,对,一口都不行。”

“……”

他就知道,这人果然很有毛病!

“……白水就白水吧。”柏子青翻了个白眼,朝陆复宜摊了摊手,像是终于服了他。待到房门拉上,他便再将那个问题重复了一次。“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你调查我?”

“彼此彼此吧。”陆复宜道,“你不是也在找我的消息么?”

“确实。所以你知道我一定会来。”柏子青大大方方承认,他点点头,道,“难怪你那天这么肯定我们一定会见面。”

“其实也不是全然肯定。”陆复宜道,“我还派了其他人出去……但确实,目的地都是把你引到这里来。”

“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陆复宜也不和他弯弯绕绕,“周遭几个国家的贸易往来问题,相必你已经听说了。”

“那又如何?”

陆复宜眼梢处闪着狡黠的光,“我们私下合作,如何?”

柏子青这回的模样不再像刚才那样轻松了。他一开始就明白,凭陆复宜的身份做这些事,不会没有丝毫准备。他在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全盘的计划,他甚至也知道崔道融与他的事,所以才会在这里等他。柏子青心下了然,这陆复宜这样不担心他“后宫之人”的身份,大概也笃定他一定会答应的吧?

“你的意思是……你要我绕过鸿胪寺,明面上只流通小批的货物用以缴纳少量税收,实则……”柏子青顿了顿,“实则……通过我,来牟取暴利。你野心不小嘛,这样也能甘愿在你们太子手下做事吗?”

陆复宜笑笑,“你们这里是太平盛世了,可天下却是很大的……”他的话没说完,忽然便站起身来,将对面的柏子青拉到身旁,两人一齐退到墙角,“……陆延为何还没有上来?”

不过是一二楼的距离,别说只是去拿一壶白水,就是重新去河边打了水过来再烧开,都可以来回两三趟了。柏子青起初还以为这陆延说的“去拿壶水”只是要走的由头,这下看来事出蹊跷,倒是嗅出危险的气息来了。

气氛虽凝重,声音却没有停。

柏子青与他面对面交换了个眼神,示意桌上的烛灯灯影,可将两人的影子拉远投至墙上。柏子青去挪那烛灯,摆手让他继续说。

“……天下,是很大的。除却你们国家意外,袤广数十里,也无法面面俱到。”

柏子青动作小心翼翼,却极快的弄好了,他与陆复宜暗暗比了个手势。“……你说的确实有道理,不若我们换个地方,再继续?”

“好。”

两人顺势要站起,沉寂了许久的屋外猛然开始动作,接连不断的飞箭夹着尖肃的风声穿破不太牢靠的纸门射、进屋里来,箭箭钉在两人影子方才落到的位置上!

柏子青被陆复宜一个飞扑护住。那箭雨切断了烛芯,房间一旁的灯台也控制不住地倒下来,点燃了蒲草的坐垫。

“救火!救火!”柏子青朝陆复宜作口型,他也顾不得那群放箭的人是不是还在外面,这可是四合楼!是他的钱啊!而且崔道融才刚刚重修了四合楼!这可是二楼的一等房!!

“别管了!快走!快走!”陆复宜将他扯了一个踉跄,两个不会武功的人从刺破的门处张望了一下,确认楼内还有其他的客人在而刺客不见踪影,毫不犹豫便往楼外冲。

“等等……等等!”柏子青喘着气,“……我身边有人的!”

“陆延将他们引走了。”陆复宜道。

“……”柏子青想掐死他的心都有了,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猪队友吗?!

“……我一开始真的没想到他们会在这里对我下手。”陆复宜道,“我原以为……他们至少还会给我留些颜面,现在想来……”

“现在想来,大概你们那位太子是不惜牺牲你,来将这罪嫁祸给我们了,一石二鸟。”

两人走了一阵,都觉得柏子青那身山鸠色的衣衫放在人群中很是抢眼。二人都不是什么练武身体强健之人,方才又那样一通瞎跑,这下还随着人潮挤得快头昏脑涨,才在偏道寻到一处卖饰品的摊子,用那块皇家上等的绸料与那老板做了个很是不公平的交换。

柏子青不甘不愿,身边这个人还在偷笑!

他几乎快咬牙切齿,语气中不自觉地带着威胁,“你给我说清楚!那些人到底是谁?!他们为什么想杀你?!”

陆复宜这回不笑了。他将表情都收敛起来,反而显得有些沉重。他起初蹙着眉,像是不情愿的模样,最后还是说了。

“……是我们太子。”

柏子青趁着交换衣服的功夫,好容易喘口气,却没想到是人家内部的矛盾。他没好气道,“行,你们真行!但我告诉你,这些事我一点都不想知道也一点也不想管!你大老远过来京城里不会只有那些人,我劝你现在赶紧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我可不觉得我们混进人群里就是什么好主意,他们要是对百姓下手,别说我不会放过你,赢粲也不会放过你!”

“好好好,别催。我已经在想了……”陆复宜远远望了一眼远处红色的文新亭,那处比起主道上的热闹场景更是灯火辉映。而此时人群中爆发一阵欢呼声,天灯已经陆续升起来了。

他本来就是借口出来见柏子青,留不得很长的时间,那些太子派来的刺客自然也清楚。若他们没在四合楼见到他的尸体,必将沿街搜寻。

——真是两相为难。

“你既然知道自己处境艰险,为什么还非要出来看灯会?”柏子青冷着脸道。他鲜少露出这样的表情,陆复宜更是没见过,后者的气焰便弱了许多。

他犹豫许久,这样解释道,“我带来的那些人……武功都很不错。”

“是啊!赢粲派给我的人武功也都很不错!希望他们不要打的太惨,以致于使渔翁得利。”

陆复宜一副无奈的模样看他,神色中也掩不住的疲惫。他在太子手下五年,几乎快将自己半条命都搭进去,可换来的,却还是如今的结果。他起初在京城安插人手,根本没有想过要带陆延来;要保命。甚至还要一边打探别国消息一边防着他自己国家的对手,还要防着他身边的君上。

最后他还是走了,想落荒而逃一般,也到底是带上了陆延……甚至,带上了他与太子都最珍视的东西。

他对此倒是松了一口气:好在,那东西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一定要来的原因?”陆复宜道,“我带你去。”

他比柏子青更熟门熟路,他刻意绕开了人群多的主道,走一条小路,沿着草木丛生的一个小山坡越到了河边。

河边有一块白色的石头,陆复宜径直走去,双手都用上了,刨开了那石头底下的一片砂石,拿出早就藏好的东西来。

——是河灯。

柏子青默默看着他动作,陆复宜没让他帮忙,他也没上前,但那挖出来的布包显然是早就已经准备好的,甚至还包了一层油布,以免露水与雨水沾湿了灯芯。

“你费了这样大的力气,是想来许愿的?”

第52章

陆复宜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这种有很多故事很多的人最能引得柏子青的兴趣,再加之他【来灯会】和【被刺客伏击】确实不成因果关系,仔细算算也怪不到陆复宜的头上。柏子青环顾了下四周,陆复宜挑的这个小山坡是个极好的躲藏场所,而且人群大多挤在文新亭那边,这边隔着市坊矮墙,只能听得到不甚清晰的杂音,也比主道上的喧闹好的多了。

陆复宜看着柏子青,伸手递了他一只河灯。柏子青下意识地说不要。

“不许愿要一个自由吗?”陆复宜倒也没逼着他拿,只是轻声问他,“听说河灯比天灯要灵验的多。”

柏子青犹豫一下,还是接过了一只,巴掌那么大,嫩黄色。灯中心放一只小烛,模样看起来也挺小巧可爱。他转头去看身边的陆复宜,总觉得他对这仪式有些反常的严肃,便问道,“灵验不灵验的,你是第一次来我们这里的灯会,又是怎么知道的?”

“是我母亲告诉我的,在她临终前。”陆复宜道,“她特意跟我说她的愿望已经实现了,让我替她来还愿。”

“那你母亲许了什么愿望?”

陆复宜的动作却忽然停了下来,他回头有些复杂地凝视柏子青,“她许愿,是想要‘自由’。”

“……”柏子青的话梗在喉咙,他一时之间竟然忘了遇到这样的事应该最先去安慰对方,反而上嘴唇碰下嘴唇,又问了一个问题——“你母亲是觉得,死亡是自由吗?”

陆复宜已经从身上拿出火折点燃了他手上那只河灯了,“她是从赢国嫁过去的女子,可她去世以后,我也派过人去找寻过家乡的消息,据说,她从未来过京城,更没有参加过灯会,那些话是她用来唬骗我的还是确有其事,我已经不想去追究了。”他道,“可你不一样,对你而言,自由比死亡要来的容易。”

“……这倒是。”柏子青想了想,伸手过去借他的火源点燃自己手中那盏灯,而后小心翼翼地跨过河边的泥沙,一手拉着衣摆,一手将那灯缓缓放置水面上,再轻轻一推,顺着清风送向远方。

柏子青站着看着,陆复宜也站着看着,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山坡后的脚步声却在此匆匆打破了一池静寂,柏子青眼神一敛,他清楚地听见一个刻意压低的男声“他们往这边来了!快搜!”

……

文新亭高台,一众官员面面相觑。皇上坐在最中间,脸色铁青。

新来朝拜谈论贸易税收的楚国使臣不见了,方才两个便衣的侍卫来了一趟,带着整整一队士兵出去,便再也没回来。据说,出宫游玩的那位柏家柏公子,也跟着不见了。

“真是难得的巧合啊。”薛猷定的位置就在陆复宜的旁边,他得知情况后笑着说了一句,这才出现了最开始的场景——赢粲生气了。

“皇上……”方璟的位置也在赢粲手边一小段距离的地方,他事先对柏子青出宫毫不知情,这时也知道质疑或是将这两人串联起来肯定要惹得龙颜大怒,倒不如惺惺作态,也争个露脸的机会。

于是他作出一副忧心的样子,“皇上要不要再派一队人出去?今夜市井热闹,许是柏公子玩心重,一时没看见也不一定。”

赢粲摆手,握成拳放下,只冷冷一句,“等这队人回来再说。”

他的话音刚落,便有守卫从右侧上来禀报。方璟凑过去耳去,只听见那守卫说在一小贩处找到了柏子青那身衣袍,仔细追问,说是他与另外一个身着常服但模样很俊俏的公子在一起,两人都跑的气喘吁吁的,好像在躲什么人。

赢粲那拳毫无预兆地落向座椅扶手处,那檀木椅竟生生被他砸出一个小凹槽来。他站起身来,所有大臣都噤声看他,这位君主反倒平静了。

他说,“再出一队人,不要沿着主道找,往偏道或是能藏身的地方,剩下的人跟我到河边看看。”

这话在方璟心中犹如一记重锤,他顾不得什么伪装什么不在乎,惊讶地起身道:“皇上您要亲自去找人?!”

他这话问的直接,赢粲更直接。他像是丝毫不愿给这个自己最好看的棋子留颜面。他皱着眉,缓缓地回答——

“你管不着。”

在确认过陆复宜会游泳以后,柏子青便决定在那些人还没搜到小山坡下时,和他沿着河边游到另一边去。一来是由于月色明亮,靠河岸有矮墙投影遮挡,二来是当那些人找来,他们还可以潜入水下躲避。

大冬天的河水冰凉刺骨,柏子青虽然虽善水,却冷的直发抖。河边的水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到腰以上,有的只在小腿处。

夜间有风,柏子青越走越冷,他没能忍住,还是骂了句“卧槽”。

陆复宜跟在他身后,也没有好看到哪里去。他淡淡地指责他,“你说粗话。”

“……这说明你还不太了解我,我不仅会说粗话,我还会打人。我可是发过誓的……绝对不会再死一次。”柏子青这话说的很有底气,他忽然便想起了之前赢粲要对他动手动脚时,自己踹在他腰上那一脚,可是用足了力气。

“什么叫‘再死一次’?”

“这与你无关吧。”

两人歇了一口气,又继续深深浅浅往前走。

“……我们走了多久了?这里是哪?”柏子青忽然停下来。那载歌载舞的文新亭看着近,走起来却费劲的很。像是海市蜃楼,虚幻的好似伸手即可触。他贴着墙回头问陆复宜,“你有没有听见声音?”

陆复宜朝他做了个疑问的表情。

那声音也像虚景,像海市蜃楼,却仍是熟悉。

“……都仔细地搜,他们俩体力有限,一定跑不远……”

陆复宜一听,以为是追兵到了,便拽着柏子青要继续往下潜。

“等一下……”柏子青初时不能确定,他贴着墙再听了两句,浑身力气忽地卸下。他道,“这是自己人。”

赢粲听到声音,两三步奔过去,砸开了那酒家店门。

门是虚掩着的,店家大概也上了街,此时店里无人,声音从窗台外,虚虚地闯进赢粲身旁。

“行云流水……你有没有听见啊……喂……”

那是那天赢粲写给他的字。

柏子青不敢赌那些人会不会看准赢粲下手,他本来就是故意的不守规矩,在陆复宜这个别国的人面前,却不知怎么的想守规矩了。

赢粲反应很快,他伸手开了窗,一低头便瞥见两人落水狗一般地喘气,呼救,狼狈不堪。

可那一瞬间,他却是松了一口气。

“去找根绳子来。”与赢粲一同来的那名领队侍卫见那窗台较高,想让人上来还得隔着有二三米的距离,便连忙着人吩咐下去。他看着身后的手下,那位士兵一个“是”字梗在口中,眼神却迅速升腾为惊讶。

那领队的侍卫转过身去,听见水花声,也听见皇上的声音——“子青!”

柏子青也没想到赢粲会直接跳下来救他。他全身湿透,连带着抱着他以轻功解围的赢粲也湿了大半。柏子青震惊不已。

而只能抓着绳子艰难脱困陆复宜还趁着机会糗他,“皇上原来这样讨厌我……”

他的后半句话柏子青没有听到,对他而言,这场的灯会就这样结束了。

赢粲直接带他回甘露殿,换了衣服泡了个澡,两个人都去喝太医院煮出来的药。

柏子青这才知道赢粲那风寒居然还没好,他知道自己理亏,也没再和他斗嘴,“我今天不能回羲和宫吗?”

赢粲一语不发地喝完药,“我之前说禁足的规矩,你大概都忘了罢。”

柏子青真的忘了,他梗了一会儿,“那也是禁足羲和宫……”

“你不要以为,我会一直这样纵容你。”赢粲往日刻意迁就他的语气都散了,“待在这里,想清楚了再走。”

“……这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你如果想去牢里试试,我也可以满足你。”

赢粲说完这句话,捏着碗便走开了。

“……”柏子青看着他走开,心绪莫名乱的不行也烦躁的不行。

真要认真讲,这是赢粲第一次对他说重话,也是头一回当着他的面生气。

柏子青莫名委屈:他发什么脾气?这些事也不是他自己愿意遇到的!

他坐在原来的地方,捧着碗发呆,回过神来的时候,碗里药已经凉了。

柏子青倒不在意这东西的冷热,他动了一下,作势要喝完。

那苦涩的药汁已经碰到柏子青的嘴唇了,却还是被一只大手夺走。

柏子青只见过赢粲的轻功,知道他从来都神出鬼没,也知道他从来都爱管他的闲事。这一晚过得太糟糕了,事情都不可控,他也一直窝着火,朝陆复宜没发完,此时却新仇旧账一起算,彻底控制不住了。

他一把将那碗摔在地上,朝赢粲大吼,“你管我这么多做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最厌恶的不是宫里的那些人而是你!!我凭什么非要困在这里!你到底懂不懂?!我是为了我自己吗?!”

那碗里药随着破碎声响起不可避免地溅到赢粲的手上,他似烫手般退开一步,任柏子青发怒,始终低垂着头,也没有看柏子青一眼。

他沉默地听完,沉默地转身走开,直到最后,也没有说一个字。

第53章

这大概算单方面的冷战。

甘露殿的时光实在太无趣,柏子青无事可做睡得太久,醒来却又头疼,简直成了死循环。他数着灯会以后到今天自己过的那些诡异生活,忍不住在心底默默补充一句:单方面的冷战加上单方面的囚禁……赢粲对他真是绝了。

那个有些失控的晚上,柏子青一直处于冰火两重天的状态。他落入水中,他捧一碗冷汤;他被人揽入怀抱,他也摔了碗,颇有些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要血溅当场的意思。

事后柏子青自己回想起来,那晚的赢粲有些平静过了头,与他平日里高深莫测的狐狸形象全然不符。柏子青这两天基本与他碰不到面,他睡在主殿,这人往偏殿住,陆复宜身上的事情好似也沉淀了下来,现在赢粲反倒没有以前那样忙,两人却见的更少了。柏子青承认,这确实是他原先想要的局面,即使进了宫也在一个可有可无的位置,没人有来烦他也就够了,其余的还有什么好在意?

他在殿内来回闲逛了两圈,坐回桌前重新拿起笔,练字。

柏子青就这么糊糊写了半个时辰,他的心不定,写出来也没一处满意的地方。柏子青放下笔,习惯性地掸了下衣摆,忽然便发现,那块冬青佩又不见了。

这两天他过的浑浑噩噩地,想不起来是自己随手放在哪儿了还是丢了。他一把撂下笔,开门便喊人,要找秦公公。

秦公公来得也快。他静静听完柏子青的话,只说去帮他问问看,如果下面的人没有瞧见,兴许就是在赢粲那里。

柏子青赶忙阻止他,问赢粲可以,可要是那玉佩不在他那或者根本就掉在了宫外,那这个结果就很是糟糕了。冬青佩能不能继续有出宫的效用另说,丢失皇家的东西本身便罪过不小,且袁辛夷那群人本也爱拿这些物件生事,等她们听到风声,还不主动上门来找茬?

“秦公公,能不能请你帮我打探一下皇上的口风?看看玉佩在不在他那?”

柏子青问的刻意,秦公公眨了眨眼睛,装傻,“要怎么问?”

“就是……”

“皇上正好在偏殿休息,公子不如自己去问?”

“可是……”

“皇上自从之前病了以后,一直忙于国事,身子还没有大好便又一身湿地回来,如果公子担忧没有好的借口的话,可以送了药过去,皇上一定会开心的。”

“……”柏子青破天荒头一回接连两句话都被人堵死,第三句更是没有给自己丝毫反驳的机会。对,大概半个后宫都已经知道了。他就是不识好歹,赢粲跳下水救他,还生了病,他非要跟他吵架。大冷的天,赢粲甚至退去偏殿住,留下更暖和的主殿给他,除了禁足也没有更多什么实质性的惩罚,他还要得寸进尺,简直天理不容。

柏子青对这种逻辑无话可说。他更无话可说的对象还有他莫名其妙的遭遇!他入宫这样久了,处处都不对劲,更是没有一个人能相信。遇到的与前世不一样的那些人,还都是神经病,一个比一个古怪,简直是一出闹剧。

他最后败下阵来,朝秦公公点点头,跟着他走到偏殿门口的时候,那药已经由太医照看着煮好端过来了。

秦公公截下那碗,抬手递给柏子青端着,复又轻轻敲了敲门。不稍片刻,两人都听见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赢粲的所谓午睡太奢侈,他只是阖眼休息了片刻,便又继续回到案前,做一些根本不急着处理的事。

秦公公略提了声,“皇上,该喝药了。”

“拿进来吧。”

柏子青僵硬着身躯望向头发半白,慈眉善目的秦公公。两人都没说话,权做表情上的交流。一个愁眉苦脸,一个微笑殷殷,两人一个推门一个拉门,像扳手腕比力气僵持不下。

只是最后总会分出胜负,柏子青一手拖着盘子,防着碗里的药倾洒出来,自然没有秦公公双手来的方便。他无奈之下,也只能顺着秦公公的手向前一跨,大义凛然入虎狼之穴。

“柏公子,一定要看着皇上将药喝完。切记,切记。”秦公公这样对他说,而后替他关上了门。

赢粲坐在书桌之后,并未抬头。他大概以为来的是秦公公,只问了句这么这么久才过来。

柏子青目光无处安放,清了清嗓子出声,“咳……那个……”

赢粲听见他的声音才抬头,柏子青余光瞟了一眼,他似乎是有些愕然,然后习惯性微微眯了眼睛,“……如果你非要回羲和宫,也不必再来告诉我。”

“知道了。”柏子青道,他将手中的盘子放在桌上,这才算任务达成。他其它事也不想问了,转身便要走。

赢粲没去碰那药碗,也没看手上捏着的折子。他的目光虚虚定在一个不具体的地方,正在出神。柏子青这才想起秦公公的嘱托,他有些生硬地转了回来,“那个,那个……秦公公让我一定要看着你把药喝完。”

屋内静极了,那捏着折子的手极其配合地伸向瓷碗,一饮而尽不过也只是一会儿的功夫。

他轻轻将空碗放回去,朝柏子青的方向推来,对他说了声谢谢。

柏子青本作势收了盘子要走,赢粲那两个字却如同刀一样扎在他心上,他一点防备也没有,几乎是措手不及。

“……你为什么要道谢?”

这个问题他问的很是艰难。对柏子青而言,赢粲永远处于计划之中与预料之外,他是一种不定因素,甚至从某角度上说,他应当是自己的敌人。

可他却对自己说了【谢谢】。

赢粲皱着眉抬头看他,只当这是柏子青的老毛病又犯了,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追究那些他别有用心的证据。于是他淡淡地解释说他没什么意思,只是礼节而已,再者,这本就不必你来做。

“……说的也是。”柏子青动了动嘴唇,伸手收了盘,抱在胸前。

他也终于想起了自己来送药的目的。

“你有看到我的玉佩吗?我今天一直没找到。”

赢粲看了他一眼,像是听他在说一件什么日常的事,只不咸不淡地回答,“没有。”

“……那可能是掉在河里了。”柏子青听他说没有,这才有些着急起来,“或者……或者是我从四合楼跑出来,被人挤掉了……也有可能是我和陆复宜躲那飞箭的时候,正好掉在屋里……”

柏子青叹了口气,他更担心的是那灯会鱼龙混杂,万一被扒手扒了去,找回来就更要花更多的功夫了。

“飞箭?”赢粲冷冰冰地道,“你们当真只是‘一面之缘’?”

“你这是什么意思?”柏子青听他对这些事在意,对玉佩丢了反倒无动于衷,忍不住又要生气,“我现在是在说冬青佩的事,那是皇家的东西,跟陆复宜一点关系也没有。”

“当初你父亲拿玉佩跟我商量退婚的事宜,我再将玉佩给还你,与你说可以让你走,确实是有私意,真正的目的是不想放你离开。”赢粲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你说的对,那是我‘处心积虑,别有用心’。”

“没有那块玉佩你也可以出宫,年尾的事情多,等过了年关,你离宫的事情会继续交由礼部处理。”

“不必找了,这大概是天意。这回,我再没有理由可以留你了。”

他平平静静地说着这些话,语气也很是诚恳。柏子青本能的明白自己不应该再相信他的话,赢粲是个中高手,一定是又一出苦肉计,是在骗他,博他的同情。

他怎么会再一次上当?

于是柏子青笑了,他竭力克制住指尖的颤抖,尽量笑的发自肺腑。他的声音也很是平静,他对赢粲说,“好,很好,那我也就省了心力,不用去找了。等一下我就回羲和宫……你也不会再禁我足,对吧?”

“对。”

“好,谢谢你。”柏子青只觉得什么情绪充斥了大脑,他理直气壮,说完了,潇洒地转身便走。那红木桌离门口有二十四五步的距离,他挺直了腰,一步一步向前,伸手推开门,再顺势将盘子塞到秦公公手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柏子青回了羲和宫,他闭门谢客,连身边伺候的人都不要,最后连小九都被赶了出来。灯会上闹出来的事情满朝皆知,人人都知道柏子青与陆复宜被困,皇上拖着病躯跳下冬天刺骨的河水救人,而后直接抱人回了甘露殿,当晚两人便大吵一架。京城又落了一场大雪,柏子青在甘露殿里住了三天,宫里传什么的都有,好多人也都知道他们分开睡,柏子青被下令禁足,加之先前闹出来的事,兴许就要这么【失宠】了。

后来,那风口浪尖上的“柏公子”回了羲和宫,好似也并未有什么惩处。只是下人们遭了殃,他们向甘露殿的人哭诉,“平日里和善的柏公子脸黑了三天,连平日喜欢吃的点心都不要了,但凡有什么事不称心便大发雷霆……”

另一边的人也苦着脸,“你们是不知道,皇上本就是不好伺候的,现在更是恐怖,上回那个谁谁谁直接都被吓哭了……”

薛猷定最爱听这些八卦,转头便告诉了柏昀。

“那上次的计策还挺奏效的”,柏昀心情大好,他这么想着,借着还书的理由过来探望柏子青,顺便与他商量商量两天后冬至他生辰的事情。

第54章

柏昀根本没有想到柏子青根本就忘了两天后是冬至这回事。京里的那些事他也听的不少,于是这两天对着那陆复宜,态度就愈发冷淡了。

陆复宜起初应该是想透着柏昀的关系见一见被禁足在甘露殿的柏子青,但后来见柏昀对他爱理不理的,也就笑笑作罢。但陆复宜毕竟是陆复宜,他没法从柏昀这里下手,便毫不客气地直接去问赢粲了。

“那日柏公子于我有救命之恩,可否让陆某当面道谢?”

那时正值大殿上,几人还正在讨论各往来商品类别的问题,陆复宜忽然这样开口,打的是措手不及的主意。薛猷定还凑着热闹吹了声口哨,被柏昀毫不客气的踹了一脚。

这话问的是龙椅上的那位,也是他们这些天心情跌倒谷底的皇上。

平日遇到这种事,赢粲大概又是打哈哈地圆过去。兴许是他这些天确实心情糟糕,对着陆复宜那张笑脸,他破天荒的冷哼了一声,“烦请陆使将公事私事分开,就不要在大殿上讲这些匪夷所思的话了罢!”

不仅是不行的问题,赢粲甚至催动薛猷定赶紧将事件了结,大概是想在年关前就让陆复宜在眼前消失。薛猷定满口答应下来,却还是按照往常办事的速度催办,一点也没有将那圣谕放在心上的意思。柏昀问了他两回,他一回推说自己想看这笑面使臣与冷脸皇上的热闹,一回推说自己那曲《桃花扇》还没听完,将人赶走实在太可惜了。

柏昀的职级不高,权靠他的背景与他和薛猷定的关系撑着,对赢粲等人的事实在插不上手,于是后来闲暇时,他甚至还带上了那本《溯光回录》,在众人都不关注的角落里光明正大地看。

宫里最近太平静了。柏舒说,这种平静不论是好是坏,都意味着皇上暂时将柏子青封后的事情压后了,这起码还算是个好消息。

柏昀那天将柏子青与他商量完的事告诉了长平公主,这些天外面的声音颇多,她还连连追问柏昀这是不是计划之中。柏昀不知怎么和她交待,只说柏子青自有想法,让她不必担心。

没想到这个“自有想法”的人反倒将自己闷在了羲和宫,柏昀将那书还给柏子青,后者接了下来,深深的凝了那封面好几眼,才收了起来,与柏昀问好。

柏昀担忧地看着他,他没想到赢粲那副模样也就罢了,自家小弟也这样,难道计策失了效,变成同归于尽了不是?他看着柏子青又瘦了两分的下颚,极其主动地将事情怪罪到陆复宜头上,还安慰柏子青道他回头就去找薛猷定,就算是拧着他的脖子也好,非得讨个说法。

柏子青抬手阻止大哥,他摇摇头,凄凄惨惨地笑,说那玉佩丢了,赢粲觉得这是天意,答应这回真的放了他,给他所有想要的。

“目的已经达成了。”他这样说,“要是大哥不来,我估计得将生辰忘了……这样也正好,大哥你叫上薛大人,我让母亲带着夕瑶她们来,我们就在这羲和宫一同好好庆祝一下,这地方这么大,来多少人都塞得下,不用就浪费了……”

柏昀听他笑的比哭还难看,心下一紧,“子青……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柏子青听到这句话才是如临大敌,他心惊肉跳,不知道自己是该承认还是该反驳。是啊,这是他想要的,他所在意的那些人都不必重蹈覆辙了,他也不必害怕自己有一个什么样的结局。这不就是他一直想要的吗?这不就是他一直想要的吗?

这不就是……他一直,想要的吗?

“你放心,家里人会全力支持你的,就算以后流言四起,再不适合在京城待下去,大不了哥哥陪着你去游览各处大好河山,也是好的。”柏昀看他久久地沉默,开始手足无措起来。他不知怎样说,只病急乱投医,最后说,要带柏子青出去走走。

“城西有一家点心铺的东西特别好吃……”

“我知道。”柏子青叹了一口气,“母亲很爱吃他们的桃酥,我便让他们每天多准备一些,待柏府差人去买的时候,不至于卖完了。”

“嗯……嗯?”柏昀转头看他,“那店是……”

“是我与一个朋友合伙开的,不过我对这些事不精通,一般就是他在管就是了。”柏子青道,“大哥可会怪我瞒着你们?”

“不会。”柏昀道,“你若想做,只管放开手就是了。但……城西那家店开了已有一段时日了。”

“是入宫前,我便开始着手准备了的。”柏子青低垂着眼睫,像是再三确认什么一样,“对,我早早便决定,不会在这里久留的了。”

东门出去,是习惯性等着柏子青的马车队,大概从柏子青离开甘露殿的第二天便遵从赢粲的命令等候在这里了,那马车车夫挺喜欢柏子青,还同他打招呼,问他怎么前几天都不出宫了。

柏子青一点笑容都没有,“以后说不定还不会回宫了。”

“……”车夫的笑僵在脸上,那柏公子确实是心情不好,他感觉出来了。

就连柏昀也不能全然理解柏子青为何这样沮丧,他甚至觉得不可思议,那赢粲到底对他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柏子青这副模样分明就是已经对那人动了感情,却还在逞能,不肯承认。柏昀想起长平公主跟他说的那些话,她说柏子青还在犹豫,许是他有什么不能说的原因,或是他根本就也是喜欢赢粲的。

柏昀揣度着,他忽地也想起自己有许多问题要问柏子青,只是桩桩件件都有了些时日,这回要问,还真的不知从哪里问起比较好。

马车依然直奔着四合楼去了,柏子青才下了车,崔道融便从里面大不奔出来,揪着他的袖子就是一通责骂,“那天的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你有没有受伤?为什么不派人过来给我们报个信?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都是怎么过的?!”

柏昀就跟在柏子青身旁,两人回过神来都吓一跳。

“你……!你怎么把你哥也带来了?”

柏昀先前还在想与自家小弟合作的到底是哪个“朋友”,现在见到了人,才不感到意外,“我记得你,是你当初带着子青上醉花楼的吧?”

“进去再说吧。”柏子青怕这两人吵起来,连忙推说外面冷,有什么话都到屋里讲。

崔道融连连点头,他看柏子青这好手好脚的模样也就放心了。他正待要问柏子青一些细节,却被柏子青抢了先。“道融,你有没有看到我的玉佩?就是刻有冬青树的那块。”

“先帝给的那块?”崔道融皱着眉道,“你落在那屋里了吗?”

柏子青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给你问问。”崔道融听说过那玉佩,又天天见柏子青戴着,只当丢了很重要的东西,竟比柏子青还着急一分。几人才刚刚坐下,他就起身去问楼下掌柜了。

柏昀坐在柏子青身边,看着崔道融来来回回跑上跑下的热心肠模样,加之他那身衣服,品味也不差,和他家柏子青并肩站着还算像样,遂满意地点了点头。

柏子青说,他一开始没想瞒着家里人这些事。他跟柏昀解释,说自己一开始不确定会顺利,总觉得要多费些时间与心思,又怕家里人担心才托了崔道融管理。出宫虽然还是因着长平公主的原因,每回回柏府之前,他都习惯会来这四合楼一趟。

柏昀点点头,又想到赢粲,“皇上知道这件事吗?”

“他知道。”柏子青答,“他什么都知道。”

玉佩没有找着,崔道融脚步声还是匆匆地,生怕遗漏还亲自去看了一遭。柏子青上来时瞥见那间被飞箭火烛摧残的一等房已收拾整修完备,虽和之前的模样不尽相同,但痕迹是一点也看不出来的了。那门上还贴着一道符,崔道融说是张珣贴的,没想到那人平日里还算正经,关键时候却这样神神叨叨。

好在当晚是灯会,在楼里喝茶的客人不多。这一出险剧知道的人甚少,也很快被崔道融与张珣控制了起来,只是不知是谁流传出去的,这两天立后之事推延的话题迅速升温,有人说看见了灯会那晚柏子青与那楚国使臣携手在街上游玩,想来皇上应该是预备另择人选了。这时便有人说了,灯会那夜文新亭高台,那方璟一面风华,真是让人赞叹。

柏子青沉默的听着,他不做任何评论,就像这件事全然与自己无关一样。崔道融眼见着屋里气氛开始沉寂,赶忙转了个话题。

他跟柏子青说,上回让他帮忙寻的那《溯光回录》的作者,他已经找到了。

不知那作者所说的“游历江湖”是真是假,但那人眼下确实就在京城。大概是过来参加灯会的,可能过两天就会走了。

崔道融递给柏子青一张纸条,“要不我们现在过去看看?”

柏昀也很是惊讶,他惊的是两人现在居然能有这样的能力,讶的是寻那作者的人偏偏是柏子青。他是看了书的人,知道这个故事奇特,也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柏子青,可当这两人真要有什么联系了,他反而不觉得突兀了。

柏子青知道身边两人都是他的至亲好友,但他最后接过了纸条,沉默半晌,却道只想一个人过去看看。

“我心中有很多疑问,我知道你们也有,但我暂时并不想说。”柏子青道,“也许我找到这个人便会解决那些疑问,但也许不会……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再回来告诉你们。”

崔道融朝他认同地点点头,柏昀的表情却依然有些严肃。他看着柏子青,最后只缓缓道了一句,路上小心。

“大哥等你回来。”

崔道融给他的那张纸条上写了住址与名字,柏子青步伐有些慢,那个地方正好在河边,他坐着马车到了临近的地方,还是惦念那玉佩,便让车夫带两个跟来的侍卫沿着河边找。那两个侍卫自然是不同意,莫说柏子青已经出过一回“意外”了,就是这突如其来的新行程让皇上知道了,估计他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柏子青拗不过他们,便让他们帮着找路,这会儿不多时便找着了。那是一个临河的酒肆,环境极好,一楼是吃饭的地方,二楼以上都是房间,价格也比京城普通的旅舍高,而那个“沈端”便是住在这里。

柏子青吩咐那两个牛高马大的侍卫在下面乖乖地等着,他自己捏着那张纸条问了房号,而后一步步向上。他走的很慢,在木梯上踩出沉闷的声响,他一步步朝他的【答案】走去。

那沈端大概三十五左右的样子,眉眼端已可见皱纹,确是个普通书生的模样。他闻声去开了门,微有些惊讶地看着门外俊俏的年轻人,问他有什么事。

柏子青想好了许多个见到沈端之后该问的问题,他想,自己应当注重那些他柏家自小便严恪管教每一位孩子的礼仪,长幼有序,尊师重道。他应当先向那人介绍自己,再道明来意,询问可否让他替自己答疑。

但那一个瞬间,他统统将这些推翻了。

他问,“沈先生,我们如何判断自己是不是活在梦里?”

这个问题在他最初看到《溯光回录》的那个结局时,便想过无数回。他总不太相信,那只是一个结局。这回见了面,不曾想不仅那书的结局出乎他的意料,连沈端也与他的构想无一丝吻合之处——他只是个普通人。

柏子青敲开门的那一刻,曾以为他会看到一个与自己同样年纪的年轻人,或是与那《溯光回录》中的主角同样年纪的少年,他的脸上有着朝气蓬勃,眼神是有光的。他背着一把长剑,有着为天下先的志气。可开门的那一刻,沈端完完全全把这些都颠覆,他是一个眸光平淡的中年人,穿着一袭练色的棉布常服,他甚至容忍了柏子青这样莽撞的开口,平静地仿佛看着自己的一个孩子,十分自然地便包容与接纳了他。

沈端的额上有深浅不一的抬头纹,蹙起眉来更是明显。他没有责怪柏子青,甚至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从何而来。他像一个温和的长者,更像为学生答疑的老师。

“没有什么比死亡更能让人确认自己是不是活在梦里。”他说,“除此之外,大概只剩下能超越死亡的感情。”

柏子青不明不白的站在门口处,他看着沈端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到一些莫测的光,看他是不是在说谎。于是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沈端似乎也发现了这些,他唇角微勾,笑得有些疏离,“小友,我只是到京城来参加灯会的一介布衣百姓,并不是什么学识渊博的老师。如果我还有什么能帮助你的,我会尽量回答,但还请你小声一些,不要叨扰了其他的客人。”他向后退开一步,替柏子青拉开门,示意他进来再谈。

屋内的摆设都有规有矩,价格也算符实。沈端挪开了一只圆木矮凳,让柏子青坐下再讲。

柏子青扫了一眼那凳子,摇了摇头。他坚持要站着与沈端谈论这个问题。他说,“只要我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就会马上离开,不会给沈先生带来麻烦。”

沈端微微扬起一只手,“是我多言了,小友你请继续说,我听着便是了。”

“你可是《溯光回录》的作者?”

沈端微微挑眉,他与柏子青面对面站着,挺直了脊背,道,“是。”

“那好,我想问,《溯光回录》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

“就是结局里主角做的那个梦……那个其实才是【因】吧?”柏子青道,“他其实已经得到了最好的结局,只是他在最好的那一刻被害,心有不甘,才得以不断地重复自己的生命,想以另一种方式找到答案……但事实上是,他的【因】未变,结局根本也就不会变。”

沈端的眼神忽然变了,他以略带欣赏的眼光地看他,“我十分欢迎各种不一样的想法,而你的这种解读我头一次听,其实也很是有意思的。”

“好,既然你坚持这只是【解读】,那究竟什么才是真相?”柏子青问,“《溯光回录》的结局太过仓促了,我想听听沈先生的想法。”

“好吧,其实我也没什么想法。”沈端笑着道,“不论是你印象中的,看见的,或是你梦见的,都不一定是真相,唯有用心感受罢了。”

“可主角又是怎么感受的呢?”

“你错了,他并没能感受到。”沈端道,“不然,他也不会有那样的结局。”

“你的意思是,这样的结局,其实是不好的吗?”柏子青道,“可他如约,拥有了一切。”

“我方才才与你说过,你看见的那些,不一定是真相。”

不知是什么原因,沈端的这副模样,总让柏子青觉得他在试探自己。明面上看,是他在逼问对方,但实际上,当第一个问题问出口时,便是沈端引着他发问。他以笑与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来伪装自己,以此让他卸下警惕。

柏子青这回终于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他缓缓道,“既然你要这样解释,那我便也相信了……沈先生,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请说。”

“……对于方才我向您问的那些问题,你究竟是以作者的身份为我解答的,还是以《溯光回录》的主角的身份为我解答的?”

沈端一愣,忽然舒开了眉眼。他的表情终于生动起来了,像是在一张平淡无奇的画上忽然增添一抹重彩。若你从旁人的角度看,会更加清楚地明白这个问题较之前几个分明更刁钻,可看着沈端的模样,却像是大难过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笑着道,“这两个选择有什么差别吗?”

猜测是一回事,得到他人的亲口证实便是另一回事了。

柏子青骇然,退开一步,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你猜的不错,我就是他。”

“可……可你是沈端。”

“对,可我也是他。”

“这不可能,你怎么会是他?”柏子青道,“你们从名字到性格,都分明是两个人……”

“可那又如何?难道你没有发现自己醒来后遇到了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吗?”沈端笑起来,“死亡是要付出代价的,醒来自然也要。我将我的故事写成《溯光回录》,就算于我而言它再真,别人也只会认定它是一个故事而已……就像你一样。”

“你有没有想过,即使是现在,你站在我的面前,我们对彼此、对待自己的感觉再真实,也只是这一刻的错觉。可对于某些人而言,你也不过是一个故事中的人物罢了。”

沈端低垂着眉,他的嘴角微弯,道,“我知道你是谁了。如果你愿意相信我,那么你可以试试看听我的建议:追寻过往与死因都是没有意义的,死亡与感情就像两条共行的线——死亡不会改变,感情也不会改变。”

死亡与感情,从头至尾都是柏子青的七寸,一旦被捏住便如何也逃脱不掉。他在沈端面前败下阵来,有些沮丧的道,“……我不懂。”

“没有必要懂。”沈端道,“直至如今,我也不明白我究竟喜欢她什么。或许是喜欢她的善良,美丽,或许只是因为在那样多人之中,她第一个看见了我……你说得对,《溯光回录》的结局是我的私心,从始至终,我只想死在那样一场美梦里,只要她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我已经给了你我能给你的全部答案了。”沈端朝他伸出手,“你叫什么名字?”

“柏子青。”

“一直都是柏子青?”

柏子青有些茫然地抬头,将手伸过去与他一握。他走上台阶的时候,心跳如擂,这会儿手还是冰凉的。

“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率先放开了柏子青的手,复又为他打开了门,“再见。”

“再见。”

第55章

楼下的两个侍卫等了许久也没见柏子青下来,顿时慌了神,匆匆忙忙往楼上赶。

柏子青这时已经下楼来了,他与那两人打了个照面,平平静静地说,“回四合楼去吧。”

那两侍卫对视了一眼,“柏公子,那我们还要去寻那玉佩吗……”

柏子青点了点头,“寻不到也就罢了,我们还是如往常的时间回去。”

“是。”

崔道融与柏昀原以为柏子青回来后会告诉他们他得到了什么,至少会说一些什么,但柏子青从回来以后便托腮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阴云发呆,崔道融问了一句,他哼哼了一声,像还是不想答。

“他怎么了?”崔道融终于没了法子,他问柏昀,“我从来没过子青这个样子。”

柏昀板着脸,“大概是因为他去见的那个人。”

崔道融没看过《溯光回录》,他让柏昀给他讲讲,被柏昀冷冷扫了一眼。

“好嘛,不乐意就不乐意……等张珣回来,我让他讲……”

“张珣?”柏昀皱眉,他听说这个人,甚至也在事情最开始发展的时候见过他,“之前科试那个举告的考生?”

“对,他是皇上的人。不过现在嘛,是我们的人。”崔道融拍拍他,“这就说来话长了,我得给你好好讲讲——”

柏昀满额黑线:他也并不想知道好吗。

崔道融才不管他想不想知道。柏昀发现不论是薛猷定还是崔道融,自己对这种类型的人都无计可施。他一脸绝望地听着,哪知崔道融才刚讲了个开头,柏子青的动作忽然便动了。两人迅速噤声,回头看着他。

“你们看我做什么?”柏子青的表情甚至还带着笑,“有什么想问的?”

那两人对视一眼,都凑过来坐回柏子青身边。

崔道融满脸好奇,“你都问了那人什么?”

柏子青想了会儿,老老实实地答,“问他是谁,问他那个故事真正的结局是什么。”

“那他都告诉你了?”

“对,他还给了我建议。”柏子青抬头看柏昀,“大哥对不起,是我让你有了疑惑,却又不能告诉你这是为什么。”他道,“以前灯会的时候,你总不肯与我们一起到屋顶上看灯。那时大姐总喜欢给我讲故事,让我猜谜。故事总是千奇百怪的,谜底却从来只有一个。”

柏昀盯着柏子青看,待他说完了,才道,“子青也想让我猜谜么?”

“人怎么可能可以全然知道以后会发生的事。”柏子青没前没后地忽然说了一句,转头告辞,“天色不早,我先走了,你们别忘了我的生辰宴。”

他微笑着,像是如释重负地拉门而出,留下柏昀与崔道融,前者呆坐木然,后者满头雾水。

不是所有人都能猜到谜底,他大姐手心的糖也仅仅够几个孩子瓜分,再多便也没有了——看你在不在那屋顶上,也看你是不是真的想知道。

柏子青生辰的那天夜半,京城又下了一场大雪。清晨他披衣推开窗的时候,看见皑皑白雪,几乎将殿前的石阶与草植全部淹没。

入冬以来,他睡得便有些不踏实,这样的情景在以前赢粲留宿的时候倒是极为少见。柏子青一直以为自己是因【一个人】而不踏实,但后来想想,连那【一个人】的解读方法还有别种的,他怎么平白就觉得自己非他不可呢?

如果真要作解释的话,那大概就是因为他疯了。

沈端让他跟着自己的心走,于是柏子青想起来,在过往的很多个瞬间,他是想去相信赢粲的。可同时,根据过往的那些经验,他又让自己不要相信赢粲。

这就是矛盾的关键了。

他前世在宫里十年,印象中最深的便也是这个初入宫的第一个生辰。那天的生辰晚宴格外的铺张浪费,简直堪比年宴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柏子青是未来的皇后,送礼成山不说,每个人都要来巴结他,反倒让他觉得筋疲力尽。

赢粲的礼物在所有人之后。那晚他拿着那字而来,这是他那时最心心念念的东西。赢粲是情爱之间的高手,他轻而易举便可使他沦陷,心甘情愿地入网,直到自己都变得不再像自己。

那是他在这里的第一个生辰,他自以为得到了什么,却也失去了更加重要的东西。柏子青以前总在想赢粲到底有没有爱过他,可他根本就忘了,与其去猜那个深沉似海的人,不如扪心自问:他到底爱不爱赢粲。

柏舒总让他去学着【收敛】,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从各方面而言,他都对自己期许甚高了。赢粲以前,他根本没有爱过别人,也根本不懂什么是感情。就如沈端所说,他宁愿放弃一切只为了死在与那容小姐携手共度的美梦中,那才是唯一可以与死亡并肩,证明自己是不是在梦中的关键。因为爱一个人,并不会如他想象那般容易。

柏子青好不容易有了个自由发挥的生辰,没人管简直闹翻了天。下午的时候他的那些好友便都到了,长平公主傍晚才送了柏念来,说她们大人懒得掺合这些小孩的热闹,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停,直接走了。

她步伐匆匆,却没有出宫,而是直奔赢粲那里去。这一夜尽是转机,柏子青后来知道母亲去找了赢粲,但却自始不知道她与赢粲到底说了些什么。

生辰宴上带着酒来的不止崔道融一人。柏子青言名了不要礼物,他们带着酒来根本不算破坏了规矩。

柏子青怒道,“还有我妹妹在呢!”

“可你二哥不是说带着你嫂子来吗?没关系的没关系的。”薛猷定推他,“这样难得,怎么能不喝一杯呢?就算不庆祝你的生辰,最起码也该要庆祝我们的相遇吧?”

柏子青看着满殿瞎跑的柏念,最后寄希望于柳眠。听闻白家两姐妹也正在京中,他家二嫂要是能带上她们便好了。

柳眠果然不负众望,她带着白家姐妹来,将柏念托给她们照顾,自己则拉着柏霁上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她甚至比崔道融还能喝,生辰宴最后变成这几人喝酒作诗的个人秀,柏子青也喝了不少,迷迷糊糊地靠在椅子上,听见敲门声才去开门。

殿里的人全部赶去了偏殿,一个不留。柏子青开门的时候看到笑盈盈的陆复宜,心道他猜的没错,确实有人偏爱不请自来。

陆复宜没开口让柏子青请他进屋去,两人站在风口处彼此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始说话。

屋里暖意与夹雪的夜风对撞,首当其冲的便是柏子青。他身上带着挺重的酒气,陆复宜见他回身关门动作都不利索了,也亏得他能认出自己来。

他笑着开口,“生辰快乐。”

“谢谢。怎么你来,连一个通报的人都没有……”柏子青刚问出口便明白了答案,“陆延还好么?”

“那天其实他们很快便反应过来,但那时,我们已经躲进主道的人海中了……”陆复宜没想具体解释那些,“皇上不准我来看你,但我至多再停留三日便走了……”他道,“我不想在临走时给自己留下遗憾。”

“什么遗憾?”柏子青道,“我母亲总说我不通人情世故,书看得再多也没用。现在反观你,我倒是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怎么你过来祝我生辰快乐,连个礼物也没有?”

陆复宜还是笑,他眉眼舒展开,显得眸光愈发柔和,“我已经给过你礼物了。”

“哪有?什么时候?”

“之前。”陆复宜道,“我给了你获得自由的理由,甚至还给了你一块镜子。”

“……你想说什么?”柏子青眼睛能看见的物事都有些迷蒙,他想,他确实因为陆复宜头一回产生了想出去看看的念头,甚至在想到这些的时候,他打算重新过自己的生活,不再被任何东西牵绊。

“那镜子也是礼物?分明就是你随手给我的。”

陆复宜看着他,“太子想杀我,除了明面上的理由外,还有明面下的理由……你还记得幼泽的宝藏吗?”

柏子青差点儿被吓醒,“你,你是说那个镜子是幼泽的宝物?!”

“当然不是。”陆复宜道,“那是一张藏宝图。虽然还未曾被证实,但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找到宝物的人会是你。”他的一席话说完,发上已经落了一层从屋檐边飘来的薄雪了。陆延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身后,为他撑起一把伞。

“子青,再见。”陆复宜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愁,外间不如屋里的暖火煨酒,他的声如叹息,总显得孤寂,在雪夜间听起来格外低沉浑厚。

柏子青点了一下头,他低垂着眸,除了一句同样的“再见”,竟不知该说什么好。薛猷定说,喝酒当庆祝某些人相遇,他也将陆复宜当作朋友的,方才也许该将他邀进屋去。

他这才下了决定,抬起头道,“要不你与我回屋里去喝一杯,就当送你一路平安……”

柏子青的声音凝在喉里,那撑伞的二人早已不见踪影。这会儿,连雪上的痕迹都消了。暖黄色的灯火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的身影独自丢在雪地里,格外寂寞。

按说,就算是冷战,赢粲也该来与他说一句“生辰快乐”的。

长平公主走时还特意嘱咐赢粲,她说她知道两人现在的情况,但她确实觉得柏子青这个生辰的情绪不高,“皇上去看一眼也无妨。”

赢粲送她出门,闻言脚步都停住了。秦公公偷偷看了他一眼,见这人的身躯都是一僵,最后在屋里屋外坐立不安了小半个时辰,才匆匆披了披风,往羲和宫赶去。

他将长平公主与皇上的对话听了个完整,而后全当烂在肚子里,只是心下还是愁。愁到了最后,变得有些哭笑不得起来。

秦公公替赢粲敲了门,不应,最后推开那一刻,满屋子冲天的酒气,不见一个人影,就连柏子青也没在,榻上与床上都没有。

小九一直在偏殿,秦公公问了话,他说,几位大人喝到最后,该走的都走了。他进去要给柏子青更衣,反倒却被赶了出来。

柏子青说不要人碰就不让人碰,他中途出了门一趟回来后喝得更多了。关键是也没人管着他,连最护着弟弟的柏昀自己都是被薛猷定扛走的,崔道融踉踉跄跄还能站,最后被白然冷着脸揪着耳朵走了。其余的人跟着柳眠与柏霁乘同一辆马车先回柏府休息,这夜雪下的大,路上大概不好走。

赢粲在屋内屋外来回地找人,最后才看到柏子青栽倒在两只楠木椅子后,被挡去了半边身形,手里还握着一壶酒,正半睡半醒着。赢粲看见他雾蒙蒙的眼,知道他是真的醉了,连动作都开始幼稚起来。方才他们喊他的名字,他躲在这里一声也不吭,分明是故意的。他让人去端盆热水过来,自己则俯身将柏子青抱了起来。

柏子青还有一些意识,那些意识与久远那些记忆重合到同一天。他不由分说,一把推开赢粲,“你……你来的太晚了……嗯……我的字呢……”

赢粲被他一次次推开,却又一次次迎上去。他以不重的力度去桎梏他,一遍遍念他的名字,“子青,不要动。”

柏子青半眯着眼,已经醉地云里雾里了,却还犹自喊着那副王羲之的字。赢粲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这不安分的人弄到床上去,小太监端了水盆过来,赢粲也没让秦公公帮忙,自己解了披风,撂袖子去拧那帕子。他让所有人都出去。

这样难得的机会,总算让秦公公不愁了。他转过身便满脸笑意,轻轻阖了门,吩咐周围人都散了,只让皇上自己折腾去吧。

不知柏子青这状态究竟是胜酒力还是不胜酒力,赢粲只是转身拧个帕子的功夫,他又爬起来了。

柏子青摇摇晃晃凑到赢粲的身后,忽然伸出手来,竟是要抱他起来。

不必说柏子青本身就是七尺多的高度,赢粲更比他高出一截,更何况他自小练武,与柏子青相比结实健硕了许多。但柏子青不信邪,他迷迷糊糊竟也有那样大的力气将赢粲掂起来。赢粲一手捏着冒着热气的手帕,一手扶着柏子青的肩。由于担心柏子青摔跤,他甚至还不敢乱动,只轻声唤他的名字,让柏子青把他放下来。

柏子青连说三个“不要”。他抱着赢粲也看不见眼前的路,在屋子中间没头没脑转了两圈后成功撞到小塌,两个人一起摔在床上。赢粲以身抢在前,让柏子青扑在他手臂上,反正他身下也是锦被,怎样都不会疼。

一时之间,两人贴的那样近,呼吸与呼吸交缠,数天前的别扭与争执竟都消散了。柏子青瞪着一双圆眼看他,字正腔圆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他说,“赢粲,我的礼物呢?”

赢粲静静地看着柏子青。这人一晚上喝的酩酊大醉,衣衫也乱了,露出秀气好看的锁骨来。这样的角度很是奇妙,他心跳声急遽加快,到后来竟能清楚地以两耳听见。

“咚咚”、“咚咚”、“咚咚”。像鼓点,也像什么声音在怂恿与呼叫,他不能错过这个时机。

可是,等明天柏子青醒过来,会是什么样?

他会怪我吗?或是再一次想要逃离?

赢粲顾不得那样多了。他伸出一只手,压着柏子青的头向下,自己也竭力仰起头,初时只是微微触碰,而后便不假思索地将那唇含住,一寸寸地磨。他吻很深,柏子青竟也极配合,像彼此渴水的爱人。

“子青,我的生母,是废后林氏,我是由皇祖母抚养长大……”赢粲轻喘着气,柏子青依然还是方才的动作,他伏在赢粲的手臂上,睁着眼睛,似乎听的很是认真。他嘴边有一抹莹亮的痕迹,赢粲伸手替他抹去,将他往身边再拢了拢。

“我从五岁便知道你是我的皇后了。这门亲事是皇祖母定下来的,她告诉我,帝王不能谈爱,否则就会像我父皇那样……所以比起让我以后试着不爱人,不如干脆让我断了念想,永远不去爱。可后来,我交由母后抚养,她对我说,如果一个帝王没有那样的情感,也必定不会怜悯天下苍生。”赢粲轻轻地叹息,“她教了我许多,她说,不论如何,如果我爱一个人,便要抛开身份,对他百般好。手段要高明,要有形似无形,直到那个人也回应我,就是圆满了……”

“……赢粲。”

柏子青忽然打断他的话。他的声音带着酒气,说话咬字却很是清晰。

“赢粲,你其实,是不想让我死的?对不对?”

第56章

赢粲抱着这个得之不易的珍宝,疑惑而轻和地责怪他,“看来你是从不听我的话的……我为什么想让你死?”

“因为我家……因为你想巩固自己的地位,担心父亲的存在会对你不利。”

“你还知道的挺多的……”赢粲换了个姿势,让柏子青再贴过来一些,谁知柏子青根本不干,他最后便也不勉强。

虽然两人之间剩着半个手臂的距离,眼神却近在咫尺。

赢粲的目光在柏子青的脸上下逡巡着,他的心跳声如鼓,而后他开始怀念方才那个秋露白的吻。

柏子青也目光炯炯地看着他,表情像是个好奇的孩子,“你赐了我一根白绫,我最后吊死在了庭院那棵冬青树上……”

赢粲眼神一暗,他的左手迅速将他收紧入怀,连那半个手臂的距离也不要,颤抖着捏上柏子青的肩骨,几乎咬牙切齿。

“你到底在说什么?!”

“是真的……”柏子青朝他点着头,道,“为此,我醒来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十分地恨你。”

“那你为何不拒绝婚约?”

“因为柏家……还因为不甘心,不想让你得逞。”柏子青抿抿嘴,“可是前天我去见了沈端……他与我说,判断一件事是否是梦境的标准,是死亡与爱。”

“我害怕死亡,可我最后还是明白了。我弄混了崇拜与爱,其实我对你,也没有那样深的感情。”

赢粲深深皱着眉,他满心的疑惑与混乱,却依然坚定的对他许诺,“我永远不会那样对你。”

“你会,我都试过一次了……”

柏子青像是终于累了,他的呼吸渐渐平缓,眨眼的频率越来越缓慢,最后干脆抵着赢粲的胸膛睡过去了。他今晚喝的实在是过了头,加之这几天情绪的起伏波动较大,几乎在闭上眼的同时就睡沉了。

可赢粲不让他睡。他将胸口一直藏的东西拿出来,轻轻吻醒他,唤他的名字,让他看一眼他那心心念念的生辰礼物。

柏子青太累了,他扭来扭去,就是不肯睁开眼。也不让他亲,钻到被子里去了。

搂着人吃到了糖的帝王终于满意了。他轻轻拍着身旁的人,听着窗外簌簌的落雪声,低低笑了一句。

“生辰快乐。”

柏子青醒来的时候在背诗:有时乘一叶,载酒入三湘。尘梦年来息,诗魔老亦狂……嘶……头疼。

羲和宫里有杯盏碰撞的声音,他抱着头坐起,那脚步声匆匆,几乎是立时便来到了跟前,还替他端了杯白水。

柏子青下意识的以为是小九,“这次不要绿豆汤……”

那喂他喝水的人似乎愣了一下,而后忍着笑了一下,“没有绿豆汤。”

“……”柏子青愕然地看着身边的赢粲,他那过目不忘的能力不归醉酒控制,待他那阵头晕目眩缓过去了,脑中便不受控制地疯狂闪回着昨晚的场景。

他喝得烂醉,不仅把不该说的、该说的都说了,还抱了赢粲。甚至,还亲了……

“这……这真是……这真是!”

赢粲看他满脸涨红,半气半羞的模样,遂将那自己唇边那抹笑都收进眼里去了。他轻拍了下柏子青的手,让他赶紧起来吃点东西。

“你睡过了整个晌午,方才你大哥还过来看了你一趟。见你还在睡,便又走了。”

柏子青有些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懊恼万分。昨晚明明是为了他生辰而办的亲朋好友小聚,怎么会变成喝酒大赛?还是在柏念的面前……他母亲要是知道了,肯定得劈头盖脸说他一顿。

赢粲干脆就站在床边等他,柏子青低着头也能感觉到他那眼神灼灼,落在自己的脖颈上,身上……他昨夜也不知怎么了,竟然无端想起了前世。这人凑上来的时候他也根本没想过要避,搁他前世这是记忆惯性,搁现在反倒更像是你情我愿。

他不愿受这眼神,只得跟赢粲没话找话说,“我……我大哥来找我做什么?”

赢粲轻声道,“他来给你生辰礼物。”

虽然柏子青说了不要礼物,但连着见了沈端和自家小弟醉酒时的丧家犬模样,柏昀怎么都还是明白了一二。

真相令人匪夷所思,就如那本《溯光回录》一样,更像一个不甚精彩故事。可除此之外呢?

这是唯一解释的方法。

“那他送了我什么?”

柏昀送来的锦盒就摆在桌上,赢粲给他拿过来,毫不避讳地凑着看。

那盒子不大,里头摆着一只刻着飞燕的玉佩。柏子青想起前两天自己丢了玉佩与崔道融着急的模样,立刻便明白自家大哥的心意了。

他也不遮遮挡挡,直接举起来给赢粲看,“好看么?”

赢粲的表情有些奇怪。他微微皱着眉,像是确认一般,“……我们不会在腰上系两块玉佩。”

“也有人会吧。”柏子青道,“像是崔道融,我便有见过他戴过两块环佩。京里的风气不兴戴那样多又那样重的东西,可也没有具体规定不是?”

他的话说到一半便觉得不对劲,赢粲怎么忽然问他这样的问题?

“怎么了?”

赢粲没有回答。他直直地凝着柏子青,示意他看向床头。

柏子青本是一个将下床的姿势。下过雪后屋里的温度也有些变了,他方才寻了件不知是赢粲还是自己的外衣胡乱披在身上,这时顺着他的眼神,便不由得往后挪一下,再栽回床上去。他身后便是麒麟图纹的明黄锦被,恰好半遮了那东西,只露出一角翠绿出来。

光是这一眼就够了。

柏子青扑过去抓住那块他失而复得的冬青佩,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他是怎么找到的。“我问了秦公公甘露殿的人有没有瞧见,结果是都没有,便想着,一定是掉在宫外了……之前我也亲自去河边找了一圈,都没有寻回来,你……”他回身没再抬头。赢粲半蹲下身子来与他平视,珍而重之与他说了句“对不起”。

赢粲平生大概从未说过这三个字。他搂着睡得并不安稳的柏子青缓缓想了半夜,才终于说服了自己。

他本能地相信自己,却也相信着柏子青说的每一句话。在这两相矛盾中,他小小地挣扎了一番,最终选择了柏子青。

他从五岁起便知道柏子青,也看着他长大,几乎了解他的一切。可那个花灯上与他初见的柏子青与他了解的一切都不同,甚至也不像传说中的那般似个全然不食人间烟火的天真少年。他的眼神如避蛇蝎一般,甚至拒人于千里之外,对他更是。

赢粲的表情很是严肃,他将那块玉佩连同柏子青的手一同握着,“玉佩没有丢。你在甘露殿时,我特意收了起来。”他说,“我总以为我们不会在一起了。”

对昨晚的事情依然印象清晰,柏子青也不想装傻。他闷闷地回应道,“该与我说‘对不起’的是另一个赢粲,不是你。”

“从我父皇那时起,整个后宫便再也没有赐死过任何妃子。即便,即便是我的生母,也依然好好地,且有专人负责照顾。”赢粲道,“如果你相信我,那么我们一起找到那个对你下手的人。如果你不相信我,我也可以一如之前的许诺,放你走。”

柏子青静静看着他,一动不动。而后,他忽然将手与玉佩从赢粲那里抽出来,动作迅速而果断。

赢粲错愕地看着他,眼中满是破碎后的海冰,沉重地吓人。他的动作仿佛被无限放慢,过了许久,才慢慢将那只残余着柏子青温度的手收回来。

他的声音既是叹息又是哀曲,他缓缓道,“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柏子青截了他的话。他将头刻意转向一边,连耳朵都红了,“既然如此,我便相信你……你玉佩也拿了,人也亲了,还想好聚好散,可没那么容易……再说,我父亲他们……”

赢粲也没让他把话说完,柏子青的话被湮没在喉中。他被赢粲一把用力按回床上,那明显不合身的外衣经受不起这样大的动作,一下便散开了,这回连里衣都没逃过。

眼看该遮的都遮不住,某人要急红了眼,柏子青赶忙扬声叫停。

他什么都说,一时说他头还疼,一时说饿了,一时说天气冷……总之就是要赢粲的手从他衣服里边撤回去。

赢粲却充耳不闻,他埋头在柏子青的脖颈之间,仿佛一匹饿了许久的狼。

“赢粲!赢粲!我今天……我今天还要回柏府!”柏子青喊道,“这可是我生辰第二天!你……你这样是不对的!”

赢粲的吻已经落到锁骨以下的地方去了,闻声还是轻轻笑了。他翻身坐起来,又将柏子青拉起来,揉了揉他鸡窝般的头发。

“好了……先吃饭,吃完饭我陪你一起回去。”

方才的那块沉冰已消融。自柏子青起了床到两人手拉手往东门走,全程脸上都带着笑的,也不止赢粲一人。

沈端的话与柏昀的态度令柏子青如释重负。他将过往清零重来,同时,也将自己今世的全部赌注押在身边的这个人身上。其原因无他,只因为他终于明白——

他须得跟着自己的心走。

他是柏子青,仅此而已。

第57章

赢粲终于明白,柏子青这个人其实也并不复杂。哪怕经历了一些事情,他还是那个柏家的小公子,说讨厌谁便是真的讨厌谁,说相信了,便也确信无疑。

刚下过一场连绵的雪,赢粲对柏子青的出行开始格外慎重。柏子青的衣服本来便不算少,偏偏赢粲还是不满意,让秦公公记了,立马送了几套御寒的披风与外袍过来。都是上好的手工苏绣,一尺千金。

这人有预谋,是早早的准备好了。

赢粲亲自给柏子青更衣,柏子青全程都觉得不自在,总觉得那一夜过去,两人的这发展还是太快了。可赢粲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妥,柏子青见他一副唇角快翘到天上的小孩模样,最后也就妥协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任他去罢。

很巧的是,两人吃过饭出门时,屋外的太阳已经出来了。羲和宫的室内室外顿时都暖融成一片,主子们高兴不说,连带着秦公公都是一派笑得合不拢嘴的模样。待到两人坐进同一辆马车,兴许被那阳光感染,柏子青的那股子别扭劲儿终于也调过来了。他大大方方地任赢粲攥着他的一只手,十指相扣,另一只则缩在袖拢里,也是暖乎乎的。

饱暖思 氵壬、欲,赢粲岂是那样容易满足的人?他便要得寸进尺要往柏子青耳边凑,果不其然被柏子青一巴掌毫不客气的拍回来,“等一下要见父亲母亲的。”

“那又如何?”赢粲大大方方,他附在柏子青耳旁,吹气一般:“你可知道我忍了多久……”

其他人也都看见了。柏子青下车时还是那个柏子青,一副白玉无瑕的公子模样,除却两边脸颊有些绯红,其余都正常。可赢粲却不是那个赢粲了,他抱着臂,有些无奈地偏着头,讨好似的看柏子青,还笑得一脸宠溺!

由于马车内的表现不佳,子青不肯让我牵手了!怎么办?在线等!急!

一众听不见某人心声的下人腹诽:皇上大概是遇到什么天大的喜事了吧……

赢粲心情也确实是一副大好的模样,即使牵不了手,他还是寸步不离地追着柏子青,直到大厅里,与柏子青道生辰快乐的人都离场了,长平公主终于得到了柏子青的一句准话——母亲,我发现自己是有点喜欢他的。

赢粲不高兴了:哼,只是有点么?

柏昀比他更不高兴:可恶!他家小弟终于被拱了!

长平公主与柏舒一脸惊喜,而柏念则满头雾水:小哥,喜欢?喜欢是什么呀?

到底是自家的孩子,加之之前种种误会,赢粲留在了厅内与柏舒与长平公主交谈,而其余小辈则自觉退了出门。

长平公主在柏子青生日那晚便得到赢粲的回复了,她知道这人是真心喜欢自己儿子的,却不知她家老爷反手还留了一招。柏舒说,既然如此,那便这样吧。他们都听柏子青的,后位要等他同意了才能重新商议,在此以前,那块冬青佩换取柏子青自由的能力不变。如若柏子青哪一天将它拿出来,旧事重谈,一切还是回归原位。

这话连长平听了都有些吓一跳。柏舒的语气虽沉稳,但这话撂在赢粲面前还算是不平等条约的威胁。她不动声色地回身看赢粲,后者站的笔直,他比柏舒要高出一个头,地位更不用说,当今的天子,年少手段便是一流,他本不必也不用受这些,对着他们,却仍是像是后辈一般恭恭敬敬。

他郑重而严肃地说,“好。朕与你们承诺。”

称呼变了,那便不只是作为【赢粲】的承诺。

长平这时才忽然想起,在她家子青的面前,他似乎从未将自己作为这样高高在上的君王看待。

赢粲缓步出了大厅,沿着湖上长廊找到了柏子青。柏子青没有发现他,他背对赢粲,正半蹲着与柏念说些什么。

待他走近了,才听见柏子青是在道歉。他与柏念说生辰上自己的心情不太好,在她面前做了很坏的榜样,这样是不对的。

“……小哥跟你道歉,对不起。”

赢粲离他几步远的时候柏子青便站起来了。柏念这段时间正好长身体,往上窜了一窜,还是没到柏子青的胸膛高。她十分不解地看着柏子青,似乎想阻止他,可柏子青还是朝她微微弯了腰,说了句“对不起”。

——这便是他喜欢的人。

赢粲的眉眼忽然都舒展开了,他站在柏子青的身后,几乎快笑出了声。

柏子青向来对自己身后的人与事都不敏感,还是柏念看见了赢粲,才拉了拉柏子青的衣袖提醒他,“小哥,那个你有一点点喜欢的人,在你身后!”

柏子青还保持着微弯着腰的姿势,他听见柏念的话,直起身来回望,才看见了赢粲,笑出一副山穷水尽后柳暗花明的模样。

湖上结了一层薄冰,有红白相间花色的鲤鱼浮上来又沉下去。远处的树与屋檐都落了一半的雪,半遮半掩的都融的不彻底,带着赢粲,似一幅画。

柏子青的眼睛忽然便有些湿。他的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决定把一些话封在喉咙。

“你……你这么快就谈完了?”

赢粲两步朝他走上来,在小朋友的面前,还是收敛了,只握住了他的一双手。

赢粲故作委屈,他压着笑,问柏子青,“啊……只是有一点点喜欢?”

“……”

“那我可要好好用功了。”

不止是赢粲,很多年后柏子青回想起来这一刻,都觉得耳尖发烫。赢粲确实是谈情爱的个钟高手,他做某些事的时候堂而皇之,脸不红心不跳。

那个雪后的天很冷,可他从唇角至眉梢都是跳跃着喜悦的,甚至一不小心,就要满溢,烧出烟来,烧得连自己是谁都要不知道了。

连陆复宜都感受到了这股皇宫里弥漫的喜悦,他临走时险些以为这群人要敲锣打鼓欢送他。

他来时身边的那几个人还是折了一个,陆延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到了京城城门口却被人拦了下来。薛猷定与柏昀已经在此等候了他多时。

“除却性格,你和你弟弟还真是不像。”陆复宜笑道。

“总会有一两处相似的模样的。”离别到底伤感,即使陆复宜只来了不过半月的时间,即使柏昀与他并未有太深入的交谈。

陆复宜听他这样说,却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还会再回来的,下次一定能认出来。”

“这倒是不必,我告诉你吧。”薛猷定却抢了话,他回头看一眼柏昀,道,“就只有嘴巴有些像而已。”

“用得着你说?”柏昀斜薛猷定一眼。他此番前来,还替柏子青传了话。“子青不便前来,他让我和你说一声,那个主意,可以考虑考虑,但要等到你那边的事全部完结以后才行。”他正色道,“我也不想让我的弟弟再平白无故陷入险境,陆公子懂我说的话吧?”

陆复宜点点头。他从袖口里拿出一封信,让柏昀转交给柏子青。“之前的道别还是太仓促了,我于心有愧。”

“既然有愧,不如再唱一曲?”薛猷定挑了眉,还想再贪一两句曲子听听。

陆复宜笑笑,竟然也答应了。他站在城门处,挺直脊背,挥袖入戏。

“……歌声歇处已斜阳,剩有残花隔院香。无数楼台无数草,清谈霸业两茫茫。”

那封信虽是交由柏昀转递,可在宫中遛了一圈,辗转还是落到了赢粲的手上。

对于陆复宜的事情,赢粲是知道的。可也正因如此,他不能再将这个人留下来,也不能惹的柏子青不开心。

思虑再三,他还是拿着信去找柏子青了。

封口没开,沾着吉罗香的一手好字,写着【柏翟亲启】,给信的人居然是赢粲。

柏子青果然没两下就看出端倪,他问过了事情原委,戳了戳身边的人,“陆复宜让大哥给我的信,怎么会跑到你手上的?”

“说来话长……让我功过相抵,如何?”赢粲的语气有些小心翼翼。

“哪里来的功……你一直拿着是什么意思?不想还给我了?”

“……”

赢粲最后没什么表情地还了信,终于耸拉着唇角,有些不高兴的模样了。柏子青没顾得着看他,他展信很快,看得也很快。

陆复宜的字如人隽秀,总共写了两三页,除却告别与想念以外,将河灯与铜镜的事情终于也讲清楚了。最后令人意外的,是他说有朝一日,自己还会再回来,回到这片母亲的故土来,再与他相见。

柏子青微皱起眉来,他没想到邻国的形势已经严峻至此。即使表面上臣服与稍显平静,据陆复宜的话而言,那里依旧是动乱的时代。在这样的朝堂上,像他这样的文人地位与作用一向处于底层,面对的局面太过艰难,忠于那个最高点才是最有回报的事。陆复宜说,就算最后他选择天下,无法回来,留在那片纷争之处,他也依然希望柏子青能走出去看看……

“他写了些什么?”赢粲不会去偷看,却依然忍不住好奇。柏子青看完了,极其自然地递过去给他。

“给我看?”

“嗯,给你看。”柏子青点了点头,笑道,“陆复宜是我的朋友,和你也不冲突啊。”

赢粲捏着信深深凝视着他,最后还是放了回去,“我不看,有什么是我要知道的,你告诉我便好。”

“……他其实也没说什么。”柏子青大略和他讲了讲信里的内容,铜镜与河灯都讲了。

“那你许了什么愿望?”

“‘自由’。”

身边的人顿住了,柏子青看他烛火下的神情又有些严肃,便温和地开口,朝他解释,“那是以前,不是现在。”

赢粲给了他一个疑问的眼神。

“所以……”赢粲像是踌躇了一会儿,他犹豫着开口问道,“子青,你想成为我的皇后吗?”

第58章

“……这是两码事。”柏子青道,“你的‘过’还没抵呢,给你记一笔,等你什么时候有‘功’了,再相抵。”

赢粲只是笑。来日方长,他可以等。他亦没有再答话,而是伸手捏了捏柏子青的后颈。

“好。”

既然陆复宜可以查到城内柏子青与崔道融的关联,那么其他的有心人自然也可以查的到。柏子青后来几天出门,身后都跟着那两位侍卫,混得眼熟了,还问了他们的名字,顺便请他们喝了壶上好的君山银针。

两个侍卫一个叫张旭一个叫张展,柏子青听了好笑,问他们是不是与张珣有关系。

那天也是赶巧,柏子青的话音刚落张珣就进了房间,那三位张姓人氏互相看了一眼,都伸出手来握拳撞了一下,笑声连楼下都能听见。

“怎么高太后培养的人都是张姓?”赢粲与柏子青讲过一些宫里秘密队伍的事情,但他到底知道的也不多。

张珣和他解释,“并非是高太后的原因,历代的皇家秘密守卫都是张姓,只是我们出来后的任务都不尽相同。如果能像他们一样一起工作自然是极好的,但若是不同处境的工作,在外如果不小心遇见了,也得装作不认识的。”

“这个姓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柏子青问。

“据说之前本没有这样的秘密队伍,直到创建部队的崇明帝失去了自己心爱的从小到大的护卫,才将此队伍建立起来,遍寻天下有才能的孤儿入宫,另赐名姓入宫,守护皇上,也守护他最珍重的人与事。”张珣说这话时,目光牢牢地盯着柏子青,仿佛在提醒他自己的重要程度。

前段时间的陆复宜事件,赢粲似乎仍心有余悸。他与张珣传信,外面的事情须得加紧小心,另外,他们也要开始替柏子青铺第二条路。

柏子青的身份特殊,先不说如果这样的事被人揭露会在朝中引起怎样的波澜,按律法来讲,官员从商,这本就是明令禁止的。柏子青身后还有柏家,到时候多少有牵连,都会再一次引出祸端。

对于这样的事,赢粲不说,张珣崔道融也闭口不谈,柏子青反而觉出了不对劲。“我们的事……”

“对了,之前一直没有讲,除了你们,我还遇到了第三个‘同伴’。”张珣打断了柏子青的话,他坐在张旭与张展面前,和他们一起分哪壶茶,一点也不客气。

柏子青的兴趣果然被他吸引了过去,“是谁?”

“张遥。”

张旭与张展都显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只有柏子青同崔道融不解。

“什么意思?”

张珣露出一副无奈的模样,他不想解释,便对柏子青说:“你猜。”

柏子青表示他不猜,他要回去告御状。

张珣:“……”他去拍面前的张旭与张展,挤眉弄眼地,“帮我说句话啊!”

那两人跟着柏子青有好一段时间了,他们是武人,自然没有张珣说话好听。结结巴巴了半天,连张珣都听不下去了。他朝众人拱手认输,“我们小的时候都不喜欢张遥,一般也不叫他的名字,叫的是绰号。皇家秘密守卫都是清一色的男生,只有他,长得一副女人的模样。我们便唤他‘瑶姬’。”

这回结巴的人变成柏子青了,“瑶姬?云华夫人?!”

竟然是方璟。

方璟是赢粲的人?柏子青怎么想都觉得这件事讲不通。如果赢粲连自己的后宫都不放心的话,安排一个人进去也情有可原,让那个人替他做一些明面上做不了的事也情有可原。可这些所谓的“情有可原”加到“方璟”的身上,就显得矛盾了。

他认识的那个方璟,空有一张美艳的脸,背景倚靠全无,整日被后宫的人欺负……可偏偏赢粲对他好,那种“好”还是在眼神里的,曾经还让他嫉妒的不行。

于是最后他总觉得自己死得冤枉。赢粲喜欢的也不是他,他不过是由于家族的原因才赴死,怎么会变成祸害边境的红颜祸水?

总之,知道了不得了的消息的柏子青彻底把心底对张珣等人商讨秘密计划的怀疑抛到了一边,他这天很早便回宫,准备找赢粲要个答案。

说来,他也许久没见到方璟了。自从之前见到他一副越来越瘦的模样,连点心都不爱吃,柏子青便知道他与这个人是不能好好相处的,下辈子都不会站在相同的阵营。

可说到底,他可没有沈端有那样好的机遇。他已经死过了一回,谁知道再死一回还会不会重来。他如今的一切都得来的那样不容易,还是活在当下罢。

……

赢粲一回来就感受到了羲和宫里的严肃气息,他的笑容刚挂上脸又被迫撤下。

“我又做错什么了?”

柏子青把下午的事情说了,“你叫他‘云华’?云华夫人?原来你还挺喜欢人家的嘛!整天送汤呢。”

赢粲皱眉,“我并不知道他还有那样的绰号。”

“那张姓不是你们的人吗?专职保护你的。”

“子青,我可以解释,你不要生气,好吗?”

柏子青一手托腮,一面看他,笑了,“好,你说吧,我听听看。”

赢粲说,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两三句话就能讲清楚。方璟是先帝选中的人,负责帮他挡掉宫中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可方璟到底不愿意止步于此,他想走到更高的地方。

“那你觉得,另一个赢粲是更喜欢方璟还是更喜欢我?”

“那你不如解释一下为什么说之前对我只是崇拜而不是爱?”

柏子青平静的回复,“……赢粲,你这是转移话题,我们本来便在说方璟的事情。”

赢粲见他的模样认真,也终于思虑了一阵。他回答道,“子青,我并不能知道另一个自己在想什么。如果我们摒开以前的事情只看现在,那么,问题也会不一样。”他说,“你应该问,‘赢粲更喜欢哪一个柏子青’。”

他的声音像是水底的漩涡暗涌,柏子青配合着他故作沉沦,“那请问你更喜欢哪一个柏子青呢?”

赢粲听着他们两人小孩一般的对话,终于笑了。他笑得整张脸都柔和起来,呈现出难得地轻松模样。他说,“每一个柏子青,我都喜欢。”

“咳,态度不错,就是方法有点老套。”柏子青早饿了,他扬声唤人上菜,这才聊回正事,“你不要以为我现在猜不到你与张珣是如何联络的,不知道你瞒着我什么事,我就会高兴了。”

柏子青自学成才,现在威胁人的方式也是一套一套的。他既不甘心自己的事要赢粲来插手管,也不愿意赢粲为了他而妥协。他不让赢粲告诉自己答案,也不问方璟。年关在即,诸事忙碌。赢粲有一些陈年的旧事要处理,无暇顾及柏子青,于是乎他出宫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

过了大半个的冬日,崔道融与素问又给这个“秘密场所”添了家具。他们搬来一套小火炉放在屋子里,炉顶是荷叶与鹭鸶的图案,柏子青甚是喜欢,便走过去揭开来看。

他半蹲下的功夫,四合楼忽然响起了震天的脚步声。房门一下被人拉开,来人一身官府人员装扮,“有人状告此处有违法交易!你们谁是负责人?与我走一趟!”

屋里三人,一齐对视了一眼。直到来人极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崔道融才悠悠地起身,“是我。”

素问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柏子青面前。

“是吗?那烦请您跟我走一趟吧!”那人上下打量了下崔道融,却还是将目光放回了柏子青身上。

崔道融与柏子青都心知肚明,这群人闯入的那一刻,他们粗鲁地拉开门,第一眼看向的便是端详炉顶的柏子青。柏子青冷笑,其实崔道融承不承认都不要紧,因为这群人根本就是冲着他来的。

“柏公子,您也跟我们走一趟吧?”

“可以是可以。”崔道融道,“可你们方才只说要‘负责人’,现在突然要带上我相邀来此处玩的朋友,可有什么说法?”

“要说法,你们一同官府走一趟,不就知道了?”那人很是不屑地一笑,竟示意身后的人直接动手抓人。

柏子青轻轻推开素问,他的声音沉重而有力,“这里是天子脚下。而你既然知道我是谁,那你也当有抓了我的思想准备吧?怎么,派你来抓人的那位大人没有告诉过你,动皇家的人,倘若无法证据确凿,可是要掉脑袋的。”柏子青不动声色地威胁他,“自己掉脑袋是小事,连累了这些动手的弟兄们一起……是不是不大好?”

那人似乎没想到柏子青会这样说,一时之间竟然愣住了。而闯进屋来的那些带刀的衙役也被吓住了,不敢动手。柏子青站的位置离窗台极近,他向下望了一眼,来的马车还在,张旭正掩在人群中,焦急地望着他,而张展不知去向。

这两个人,都是赢粲安排的秘密高手……柏子青瞬间便有了主意。

他开始缓步在屋内走了起来,表明上看似向前,实则一步一步在退后,“既然大人方才也说明要找我,那我也没有什么话好说,可不管是我柏子青还是这四合楼,在京城都是赫赫有名的。大人如果给不出一个具体的捉拿理由,倒是惹的民心不悦,只怕,也是扫了上头人的颜面,不是吗?”

趁着屋内人沉默的空隙,柏子青这时已经走到了窗边。崔道融就站在柏子青身边,看着他后退,也与他交换了个眼神,示意自己不要紧。

柏子青朝他微微一点头,此时,那位闯入者的脸色已经低沉到极点,十分不悦了。

“不必再说废话!直接拿人!”他大手一挥,而柏子青则猛然转身,撑着窗台,纵身一跃。

四合楼便在主街上,许多人都瞧见了这一幕,纷纷惊呼出声。

“天!——有人跳下来了!”

第59章

由于四合楼在京城主街上,原来的主人重视窗外风景格调,即便是二层楼,也比京中大多数的两层楼商铺要高一些。

柏子青这样不管不顾地往外跳,即使赢粲心里明白他对自己是绝对的信任,也依然还是后怕。

张旭跳上半空接住他,直拽着他上了马车,快马加鞭回宫里去。张展在衙役包围四合楼时便赶已回宫去禀告,赢粲沉着脸从书房大步匆匆赶至东门,柏子青正巧下了马车,安然无恙地站在他面前,还同他打了一声招呼。

柏子青:“……嗨,好久不见。”

赢粲:“……”

赢粲:“……闭嘴!”

他咬牙切齿地一把将柏子青抓到自己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阵,确认了他没缺胳膊少腿,才松了口气。

秦公公也给吓得够呛。赢粲知道事情的时候还在书房,连笔都摔了。出宫诸多颠簸,赢粲不让他跟,秦公公也没辙,只能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干等,没成想不到一会儿赢粲便带着柏子青回来了。

“啊,柏公子没事——”见到来人完好无损,秦公公松了一口气。

柏子青的手臂还被赢粲攥着,他只能稍稍侧过头,向秦公公比了个【我很好】的手势,脚步紧跟上那人进了屋。

房门应声而关,有点像一声惊堂鼓。

张旭与张展微低着头站在屋内,赢粲这时才松开了柏子青,他的诘问满怀怒意,只是冲着别人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柏子青虽然不畏高,可从他跳下来到被拽进马车里到一路疾驰着回宫,还是消耗了他太多力气。于是他托腮乖乖地坐到一边,听这两人极有条理的叙述,从衙役突然冲过来包围住四合楼,张展跳上屋檐观察情况,张旭在楼下接应,到柏子青那纵身一跃。

柏子青原以为没自己什么事儿。毕竟这两人的耳力太好,连屋内他们在说些什么都能探听的见,他还需要补充什么?谁知赢粲听到那一点,眼神如刀一样朝他扫过来。

“你就这么往下跳,想过后果没有?!要是张旭没接住你怎么办?你受伤了,可想过我会多么生气?!”

柏子青觉得他这生气简直气的莫名其妙,他想也不想,道,“当然想过啊。可是我不跳怎么办?难道等着他们来抓我吗?我要是进了牢,再把我家的人,再把你牵扯进来,到时候发现都有牵连,那你该怎么说?”

赢粲喘着粗气,听柏子青说完了他想说的话,不可避免地陷入短暂的沉默。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屋内无人接他的话,张旭张展都是一副怔然的模样,不明所以。

反倒是柏子青总算明白了,他起身走到赢粲身边,看见他眼底因激动而冒出的红血丝,去抓他的手,“你在担心我?”

赢粲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沉着脸,在这人覆在自己的手背上一拍,“你忘了我之前同你说过什么?你须得相信我。我乃这天下之主,就算来人再有准备,你还怕我护不住你吗?”

“是,我是相信你。可你还能违抗自己定下的律法吗?”柏子青道,“只要他们抓不住我,就不会有任何从我这里下手的机会。”

赢粲见他说的一本正经,终于还是笑了。他问,这么胸有成竹,那你可知道来人是谁?

“京兆尹的人,带着官兵公然擅闯百姓商铺场所,还能有谁?”柏子青眼眉上挑,一副洋洋得意的面貌,像是十分不悦赢粲对自己的那些“信心不足”。

现任的京兆尹,是还没继任兵部尚书的袁荪。这个人,便是袁辛夷的哥哥。

门终于开了。

知道了是谁干的,知道了他们想做什么,从何下手,后续的事情便容易多了。

柏子青被赢粲勒令呆在羲和宫,能不外出就不外出,任何事以自身的安全为底线。张旭与张展转身出门的那一瞬间,后脚准备跟上去的柏子青被某人一拉,手与嘴都被钳制住。

后怕的皇上比平日都要凶猛,他不由分说地撬开柏子青的唇,厮磨着警告他,威胁他,攻城掠池,什么都要,什么都抢。

前段时间两人彼此都忙碌,这个迟到的亲吻却一点也不柔情似水。柏子青被他弄得快无法呼吸,手被举高十指压扣住,他只能用自己的老招数,一脚稀里糊涂地踹过去。

赢粲轻轻接下来,也终于离开了他朝思暮想的地方,随柏子青的喘气声轻轻呼吸。他说,“你要乖一点。”

“……行。”柏子青被亲的找不着北,只能红着脸点头应下来。他也确实乖了一回,之后的几天当真没有外出。

崔道融与素问都没事。柏昀去看过他们一回,回来之后说那群衙役见柏子青跑了,第一时间便追了出去,最后竟都跑的没影了,也没再回来捉人。什么“违法交易”,根本就是胡诌。不过崔家旁敲侧击也知道了这回事,他们生怕崔道融惹了什么官府的人,这些天也明令他呆在家里,出入都跟着守卫,不能在京中乱跑。

“不过……”柏昀的话锋一转,“那位白然,已经去崔家探望过他了。听说崔道融的父母很是欣喜,当晚就拍板准备聘礼了。”

柏子青半口茶差点吐出来,“……这么快?!”他惊讶归惊讶,心底还是欢喜得很,“……没想到我那曲《扬州慢》效果还不错。大哥什么时候也瞧上谁家的姑娘,我亲自出马,找李苕要《竹心》的乐谱!”

柏昀也笑,“八字没一撇的事,你还是管好自己吧。”

话题又转回自己身上来,柏子青皱皱眉,还是蔫儿了。他靠着软榻百思不得其解,“袁荪……究竟是怎么知道我与四合楼的关系的?”

除却他经常到这里来以外,行迹并无可疑之处啊。在外他的身份一直是素问顶替着,加之有张珣照管,崔道融作为明面上的老板,根本没有破绽。

柏昀沉吟了片刻,“会不会是我们自己人泄露出去的?你好好想想,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都有谁。”

“崔道融,素问,张珣,赢粲,大哥你……还有就是……陆复宜。”柏子青掐着手指数人头,数到陆复宜便停驻了。

“之前陆复宜说,他为了来京城,做了许多准备……”

“会不会有些人既是我们的人,陆复宜的人,同样还是袁荪的人?”

“那就奇怪了。”柏子青陷入沉思,若真有这样的人,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小九这时推门进来,端着一盘点心,开心地唤柏子青,“公子,这是今日份的糕点。”

柏昀瞧了一眼,惊诧地不行。一大盘子花花绿绿的,什么都有,还一件比一件精致。

柏子青也是很高兴。他拉着柏昀到桌上去,等小九摆好碗筷,撺掇着柏昀动手。“宫里做点心御厨的手艺是最好的,大哥赶紧的,吃一点再打包一些回去,给母亲和小妹尝尝!”

柏昀瞧他一副馋样,他也不动筷,先低头笑了。

小九还在一边煽风点火,说柏子青原来吃点心便比别人多了好些份量,后来皇上见了便特意交代,让御膳房各种各样变着法儿给他做好吃的,这些天是越吃越开心了。

柏昀这回便不再是偷笑了,连柏子青都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嘴角都得快咧到耳根,笑声放开来,有些肆无忌惮。

柏子青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只能低声笑骂了一句小九,“净瞎说……好了,这里没事了,你下去歇着吧。”

小九也没见过这冷面公子这般开心的模样,他惹柏子青训斥了一声,吐着舌头一溜烟儿地便跑了。

柏昀停下了笑,他的手微微拭过眼角,他问柏子青,“这才是你想要的吗?”

柏子青低头看盘里晶莹剔透的糕点,再扬头看柏昀的笑脸。他忽然想起曾经最艰难的日子,对那个时候的他而言,这是何等的奢望?

他熬过了那些猜忌、恐惧、死亡,上天怜悯他,重新赐予了他机会,让他能去追寻自己所认为最重要的东西。

柏子青没有再犹豫。他点头,笑了,“是,这便是我想要的一切。”

柏昀伸手揽他入怀,反反复复在他耳边念着一句话,“太好了……太好了。”

他已经不想再去揣测柏子青经历了什么,也不深究答案了。对于他而言,得不得得到答案并不重要,只要柏子青能过的开心,便是最好的。

柏昀最后打包了一整盒的点心,满载而归。柏子青送他出宫门,很顺便地就想往书房走一圈。其实他也不是第一次偷溜去看赢粲,他也很愿意承认,这个现在时不时和他耍赖的人,浑身有着羲和宫伽楠香的味道。他们依然还是在小塌上做各自的事,屋里再无第三个人,柏子青看他感兴趣的书,写字,而赢粲则在另一边处理政务。

两人手边放着一壶茶,不是赢粲不喝的花茶,也不是他爱喝的祁门红茶;既不是柏子青爱喝的君山银针,也不是他不爱喝的桐城小花。天冷了,柏子青的手脚都缩在披风里,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也不要赢粲替他暖着。等他喝完杯里的茶,赢粲会像头顶上也长了眼睛似的给他拿过去添满,再递过来。直到这时,两人的手指才会微微交缠,一只暖和,一只微凉,正好不过。

柏子青原以为,他们会这样过完这一整个冬天。

第60章

柏子青轻手轻脚到了书房外的小亭边,远远能瞥见屋里的人与物。只是他去的不巧,屋内不仅有客人,那客人还是方璟。

“这才真是好久不见啊……”柏子青没忍住感慨。

小九也掂着脚张望,“什么叫‘好久不见’?公子您看见什么啦?”

“看见了不知道该称作是敌人还是同盟的……情敌。”柏子青面无表情,“我过去看看,你先回羲和宫吧。”

“公子晚上想吃什么?小九去准备。”

“嗯……”柏子青目不转睛盯着屋内,舔了舔唇,“想喝汤。”

小九满口答应下来,笑得天真烂漫,“好,那小九这就去准备!”

“去吧。”

得了柏子青许诺的小九恭恭敬敬退下了。只是转身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迅速垮下来,变成一张与他年纪毫不相符的老成模样。他的步伐也慢下来,一步一步朝着不远处的羲和宫走,走得愈发沉重。羲和宫的屋檐蛰伏成一个巨大的阴影,由小九的背影望去,像是正在吞噬着他。

到了午后,晚饭前,羲和宫的人依然不多。放眼望去,整个主殿都空空荡荡的,空气中飘散着那股伽楠香,桌上铺着宣纸,柏子青拿青玉荷叶形的一只笔洗压着,纸上写了东西的,没写东西的都分开放在一边,桌上还摆着喝了一半的茶杯,那是方才柏昀过来后没收拾的……小九缓缓闭上眼睛,再缓缓睁开,恢复成原来那副孩子的模样。

这里是皇宫后院,红亭碧沼,杰阁丰堂,不是他那荒烟衰草的故乡。

时机未到。

……

柏子青也明白,比姿色他是比不过方璟,比撒娇示弱他也不及袁辛夷,可赢粲偏偏喜欢他,从庙会夜市那晚就喜欢他,可没有其他人的事!

仿佛这么想才有点底气,柏子青不动声色,抬腿朝书房走去。

远远的,书房里面的声音细碎地传来,像是争执,更像单方面的争辩。

对比起赢粲的沉稳,方璟更显得激动,他似乎在反复强调什么事。他的语速极快,柏子青隔着墙,听得不甚清楚,只有最后一句,一字不落地入了他的耳。

方璟说,皇上,我对您的心意如此多年,您还不清楚吗!

带着哭腔,一字一句都想和着血肉。

这是方璟。

柏子青的脚步就这样停顿了一下。

赢粲冷漠的声音很快响起,“朕原以为,你当明白自己的身份……”他原本严肃漠然的声音一顿,忽然转了个弯儿,变得温和平静起来。

他面朝门口处,盯着一个虚空看,“子青,进来。”

柏子青撇撇嘴。怎么说?他现在对这种事都已经见惯不惊了。赢粲就是赢粲,他是神仙是武林高手,脚步走到水上雪上都无痕。隔着一扇门,不管他是怎么知道的,反正他就是知道。

这是赢粲。

柏子青不躲,他也没处躲。还差四五步就到书房门口的距离,秦公公还候在一旁,朝他和蔼地笑呢。

他也朝秦公公微笑着点点头,三两步进了屋内。

“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柏子青刚才在外面,能认出身影,却瞧不见赢粲是什么表情。赢粲的变化,他身旁的方璟却是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对着他冷漠到没话可说的赢粲,在喊出柏子青名字的那一刻,就如春日雪化一般消失了。

方璟徒劳地睁大了眼,他心底惊诧,不敢置信,更多的却还是悲戚。这样多年的相处,竟抵不过柏子青三个字伴随的秋冬两季。

他竟这样喜欢柏子青……

“今日大哥来看我,我方才送我大哥出宫,就顺路过来看看你在干嘛……”柏子青一边说一边瞄方璟,后半句是跟他说的。“好久不见啊,方公子。”

柏子青见方璟的表情十分憔悴,加之他比之前更瘦了,原来那张称得上“瑶姬”的脸而今有些惨白,美感都消退了不说,反而显得有些可怖。

方璟也没回应柏子青,他笑了笑,也只是苦笑。他不肯走,执拗地跟在赢粲身旁,赢粲往前一步,他也往前一步,双手攥得死紧,眼底似一潭死水,仍然只愿落在赢粲身上。

柏子青见他不回答,也停了下来,一双眼睛轻轻往方璟身上转。赢粲注意到他的眼神,停下来回头唤了一声方璟,“你回去吧。”

“皇上……”方璟幽幽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发抖。

赢粲叹了一口气,“这件事情改天再说,你先回去吧。”

到底不甘,到底还是无奈。方璟低着头,终于肯挪动步伐了。他擦着柏子青的肩膀出门,那风吹就能倒似的骨头,竟险些将柏子青擦得一个踉跄。柏子青眼疾手快地扶稳身子,转身望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赢粲站在原地,他没有上前扶柏子青,只是看着方璟离去的背影,深深皱着眉头。

“……他可太瘦了。”柏子青轻咳一声,站直了身体转移话题,“你今天来羲和宫吃饭吗?小九回去煲汤了。”

赢粲的眉头舒展了,他朝柏子青安慰似地一笑,走过去顺势将他揽进怀里,朝他发顶一吻,“饿了?你再等一下。”

柏子青顺着他的话答,“饿了,是有点饿。”

赢粲原本已经打算放开他了,闻声又将他抱紧,笑着朝他眨眼。“饿了?哪里饿了?”

“……”

这个下午,一直到晚膳前,甚至在两人拉着手回羲和宫的路上,柏子青都在严肃的指责他,君主开黄腔,这是重色轻国的表现,这是不对的。

“好好好,是我的错。”赢粲笑道,“子青想当皇后吗?”

柏子青一把甩开他,“……不想!吃饭去了!”

……

两人这样打打闹闹的相处方式太过温馨,柏子青没两天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尾巴朝天翘,又开始不安分,想往外跑了。

对付京兆尹袁荪这群人,赢粲有赢粲的方法,柏子青当然也有。他出不了门,柏昀便每天入宫来找他,替他跟张珣传递消息。

柏子青那天在四合楼的纵身一跳好多人都看见了,他与张珣干脆将计就计。他们也没透露跳楼被救走的那个人是柏子青,只说事将京兆尹无证据捉人,还骚扰无辜百姓,打砸抢他人商铺的事情放了出去。

京城长治久安,京兆尹向来没有什么大事,平日里也当真时有衙役仗势欺人的事情发生。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柏子青的事情也被传成“不堪压迫跳楼而亡”的百姓,直接导致了民情激愤,很快,京兆尹门前便都是一片骂声了。

事情被闹了起来,袁荪很快便作出了回应,他说,“我们是有证据的。”

那这个证据在哪里呢?

在大理寺手上,在赢粲的手上。

柏子青事先并不知晓赢粲将京兆尹的事移交给了大理寺,那大理寺的纪映淮是赢粲一手提上来的人,为人处事正派不说,还很有远见卓识,所有经他手的案子都办的利落。不屈于权势,不囿于名利场,柏子青之前与他聊过几句,虽然都是寒暄,可心底对这个人还是十分满意的。

问题在于,就前一世而言,这个纪映淮死得可比他还要早。

这个人既是满身的好处,也是满身的弊端。他是那种追求自身纯粹的目的,而不顾一切的人。他不愿谋取个人利益,哪怕做的事变成一种过错与罪行,都不会停下。前世他被一贬再贬,最后因为使用了错误的节度符而下狱,最后死的不明不白。柏子青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还写了篇文章感慨,谁知他自己到头也死得不明不白,哪还有什么资格去说人家?

……

“在想什么?”

夜深了,柏子青趴在床上一边想一边昏昏欲睡,赢粲翻身上床,捏着他后颈轻揉。柏子青刚一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便毫不犹豫地说了声“不行”。

“我都还没跟你说我要做什么,你就说不行?”

赢粲的手放下了,“那我补充一句:要出宫,就不行。”

“你不是把这件事交给纪映淮了吗?”

闻言,赢粲轻叹一声,反手以拇指食指相扣,弹了下柏子青额头,“让你不要管,怎么消息还这么灵通。”

柏子青嘿嘿地笑,“不然你以为京兆尹门口的骂声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百姓们自发的?”

“我手下雇了一批人,乔装打扮……后面自愿加入的就越来越多了,这可怪不得我。”柏子青哼哼两声,“谁让他惹到我头上?”

赢粲笑着去抱他,“我们子青可厉害了。”

“那当然……”柏子青被翻进他怀里,赢粲欺身在上,左手手肘压着软枕,右手撑在柏子青身侧,不安分的伸进衣服里去捏他。即使赢粲的手一直暖暖的,与锦被与里衣下的肌肤仍是有温度差。

赢粲的手刚伸进去,柏子青便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倒抽一口冷气,额上却瞬间出汗了。赢粲的手一路向上,擦过他的肋骨,最后停留在某处。

柏子青的呼吸越来越快,他手心都汗湿了,眼底还是害怕的情绪。他不自觉伸手揽住赢粲的脖子,用一贯的手段求饶,“……能,能不能像之前那样……”纯亲,啥也不干的那种。

赢粲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忽的朝后仰,就这样把他拉起来。

柏子青一声惊呼卡在喉咙里。

“不行。”

第61章

与羲和宫一派的软浓春色不同,这夜,有人飞檐走壁,翻入了秦府的高墙。

那人的身轻如燕,擦过树梢,稳稳地停在水榭亭边,连风声与亭前的满树梅花花瓣都未惊动分毫。

雪压在枝干上,不落,踏雪无痕。

亭前一人负手而立。他举着一柄油纸伞,平静地看着来人,“你终于想通了?”

“秦大人邀了我两年,连一个雪夜都等不及么?”那黑衣人淡淡回道,声音有些疲惫,“你究竟有什么把握对付柏子青?”

秦松年不急不慢,“你思虑了两年,连这点信心都不给我吗?”

“不是我对你没有信心……”那人苦笑一声,“皇上对他……以我们的能力,怕是没有办法。”

“呵呵,这话听得,就当真是我被小看了。”秦松年挑眉道,“我手上还另有人,他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过的。”

“你身为当朝太尉,手中掌控着兵权,又是为何非得除去柏家不可?”

“此事当与方公子无关。”

“若你我同谋,就当没有隐瞒。”方璟冷冷道,“方璟是个什么身份,自是心知肚明,可秦大人是个什么身份,越矩与否,就不必方璟再提醒了吧。”

秦松年微眯起眼来,即使步入花甲之年,他也丝毫不显老态。他收了伞,朝方璟做了个“请”的手势,邀他到亭子里避雪。

“这个故事,想必方公子会感兴趣……”

柏子青手脚并用,拼了命要摆脱自己与赢粲的这副暧昧姿势。

赢粲贴着他的耳边吹起,底下又热又硬地抵着他,死死钳住柏子青不让他乱动。

这男人在床上跟个疯子似的……柏子青低低埋怨了一句,一字不落全被赢粲听见了。

“你说说,任谁忍了你那样久还能冷静的。”赢粲按着他,也压着自己心底窜起的那团火。他告诉自己,若是柏子青不愿,他是万万不能强迫他的……

结果柏子青想啊想啊,“我怎么知道?前世今生我也只跟你上过床,你每次都还挺那啥的……”

赢粲:“……”

自己对自己的羡慕嫉妒恨是一种什么体验?

于是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扑倒,该干嘛干嘛。

柏子青觉得自己能死在这个男人手上。等他再上了京城主街,与张珣崔道融等人见到面时,已经是年关了。

街上繁忙的景象已经较之前灯会时期清淡了许多,却反倒呈现出另一种“热闹”来。多数人回乡与家人过年,关了店铺,也有人从外地赶来。家家户户正忙着贴对联挂大红灯笼,居民区尽是火红一片。置办年货的人不停走动,郊外反倒比城里热闹,祭祀香火连绵不绝,好不热闹。

崔道融也是一身新衣,面有喜色,得意地不得了。

“他这是怎么了?”柏子青一进四合楼,不仅四周的装饰变了,连崔道融都变了。

张珣笑着招呼他坐下,让他习惯就好。“大概是近来与白夕小姐相处的很是融洽吧,他都乐不思蜀了,若不是你要来,怕是连我都见不到他。”

柏子青一听这话便笑了,他打趣崔道融,“怎么?白家姐妹们以后是要准备在京城长住了?”

崔道融仍是憨憨地笑,笑得脸都红了也没有否认。柏子青与崔道融交换了个眼神,明白这十有八九是成了。

没想到那位清秀可人,宛如出尘仙子的白家长女,竟然也会被崔道融这样的楞头鹅打动,实在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张珣想到这里便忍不住要同他开玩笑,“人家姑娘到底看上你哪一点?家里有钱还是人比较傻?你知道她们白家的家训便是行遍天下医,而你这个崔家的小儿子到底打算怎么办?是撒手京城的事不管,还是跟着人家一块行走江湖啊?”

“这个问题啊……老实说,我是真没想过。”崔道融挠挠头,“我从来没有出过远门,这可能会给小夕带来很多麻烦,可我……我还是想和她在一起。”

“那你家里人呢?我们呢?”张珣朝他摊摊手,又指了指身边的人,“柏子青呢?”

猝不及防又被叫到的柏子青:“……”

崔道融眨了眨眼睛,露出有些惋惜的神情,“若真有这么一天,我觉得,我们依然还会再相见的。”

这下,张珣真的无话可说了。他伸手拍了拍崔道融的肩,“祝你幸福。”

崔道融满心欢喜,他伸着脖子,等着柏子青的手落在他脑袋上,像以往一样屈指敲他,而后也对他说句什么祝福。可他等了半晌,都没有等到柏子青的回应。

“子青?”

“……嗯?”

崔道融问的小心翼翼,“你生气了吗?”

他自小便认识柏子青。柏家与崔家虽因某些问题往来甚少,可从他有意识起,“想和那个漂亮的弟弟做朋友”的想法,就一直不曾断过。他庆幸那夜灯会遇到了背着柏念的柏子青,更庆幸柏子青相信他,愿与他站在同一阵线。遇到白夕的事情亦是,他手忙脚乱地琢磨不定时,第一想到能求救的人便是柏子青。如今他得偿所愿,他感念柏子青的相帮,更希望能得到他的祝福。就算……就算他们终将要别离。

柏子青在想别的事。张珣的那个问题不仅是问的崔道融,也像是在问他。

陆复宜所说的那个天下太过诱人,可京城里有他的家,有他爱的人。

“道融,你觉得我们是选择自己喜欢的人重要,还是选择自己想走的路重要?”

崔道融没懂他的意思,他犹豫了半天,道,“对我而言,我想走的路……便是和小夕一起啊。”

柏子青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也瞬间变了。

张珣不动声色地转过脸来。

即使他是一副想说什么的样子,直到最后也一句话没说。

崔道融期待的那只手终于落了下来。柏子青笑着与他道,“祝你幸福。”

……

张旭与张展都发觉了。自从柏公子与皇上不再闹别扭以后,他每次回宫的时间都会提早许多,脸上的笑也比以往多了一倍,甚至有时候还有点话唠。可这天的情况,却显得有些不对劲。

柏子青从四合楼出来以后,既没要求去柏府,也没去买点心,更不像要回宫的样子,反而让他们往城外跑。

柏子青的原话是,“出城门向外,距离控制在我们能恰好在晚膳前回宫就是了”。他说,他想去走一走。

马车一路往北,出了城门,穿过一片树林后停了下来。

柏子青自己掀了车帘出来。大前天那晚的积雪未化,刚过了大寒,整条被林荫道覆盖的路都呈一片冰天雪地,光线透过树上凝结的那些冰柱照下来,竟令他小小声惊呼了一下。

“……真美。”他仰着头,眼中有微动的情绪,凝了半天又瞧了半天,还连声唤张旭与张展,“你们觉得呢?”

张旭与张展也学着柏子青仰头看着,连连点头。在极致的美景面前,任何的话语都显得穷极多余。他们说不出一句话来,于是都不由得去看柏子青,盼着他能就这番雪景吟出几句什么诗来。

柏子青的头仰酸了,终于不负众望,说出了第二句话,“……真冷。”

既美而冷,这便是代价。柏子青轻轻打了个喷嚏,引得张旭与张展都是心头一跳。他裹紧了身上的披风,终于不再为难他们,“我们回去吧。”

由于雪地湿滑,柏子青的回程显得有些艰难起来。中途路过一条偏道时甚至后车轮卡了一下,整个马车都向上颠了一颠。柏子青赶忙掀帘去看,除了见到张旭深锁的眉头,还无意在人群中抓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柏子青盯着那个身影消失在远处,一路心事重重。

总而言之,他这天算是迟到了。

待他回到羲和宫时已是误了晚膳,赢粲坐在软榻上一手握着一卷书册边看边等他,见他一身寒气进殿,便开始生起气来。

“早晨便同你说了,外头那样厚的雪,你怎么还往外跑?”他紧紧抿着唇,一脸严肃地模样,“还穿得这样少,今晚必须喝碗姜汤驱驱寒气,不许问‘为什么’。”

柏子青无奈地看他一眼,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由于雪地湿滑,柏子青的回程显得有些艰难起来。中途路过一条偏道时甚至后车轮卡了一下,整个马车都向上颠了一颠。柏子青赶忙掀帘去看,除了见到张旭深锁的眉头,还无意在人群中抓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柏子青盯着那个身影消失在远处,一路心事重重。

总而言之,他这天算是迟到了。

待他回到羲和宫时已是误了晚膳,赢粲坐在软榻上一手握着一卷书册边看边等他,见他一身寒气进殿,便开始生起气来。

“外头那样厚的雪,你怎么还往外跑?”

“就是下了雪,天气有点儿冷,才想着和道融他们说说话。”柏子青任小九走上来替他解下披风,接过他递来的手炉。

殿里面是暖暖的。赢粲招柏子青到自己身边来坐着,才吩咐小九上菜。

“你饿了吗?”柏子青轻轻迈着步子走过去,主动蹭着赢粲暖洋洋的身子坐下,“我还不是特别饿。”

“今天不太高兴?”赢粲放下那卷书,伸手过去缓缓抚他的背,“怎么了?”

第62章

柏子青大半夜的还是被饿醒了。

这些天以来,赢粲变着花样儿在床事上折磨他,过后还是喜欢抱着他睡。无论柏子青是翻到一边去还是搂着他的腰,最后醒来时都只会见到相同的画面:他的头倚靠在赢粲的颈窝,整个人被赢粲包围起来,两人双腿交、缠,连呼吸声都是同步的。

柏子青就像一个”点“,赢粲以一个”半圆“的形态去包围着他,用大手揽着他的肩,一旦发现他醒了,便顺势收紧,往自己胸膛一撞。

待到那时,两人便牢牢贴在一起了。赢粲这个老流氓,必然要先亲一下柏子青,再对他眨眨眼,故作无辜的模样。

”醒了?“

柏子青这晚,却是自己扒拉着锦被醒过来的,他身边那个位置空空荡荡。

屋里屋外都是漆黑一片,残余的一点风雪声从门窗缝隙间渗漏进来,像刺耳的指甲抓挠声,不怎么好听,却是有些吓人。

”赢粲……“柏子青自己坐起来,有些茫然无措地喊了两声。那个人不在屋里,也不知去向。

许是他睡得迷迷瞪瞪,又实在饿得厉害。柏子青赤着脚下了床,拿了件狐裘把自己囫囵裹住,又伸手摸索了一会儿烛台的位置。

小塌上都是他前几日随手叠起来的一摞杂书,有诗集有话本,正正好便在那烛台的旁边。柏子青伸手一够,不小心拿手背碰了下那书摞,整叠东西就这样翻侧下来,哗啦啦一齐倒在地上。

这样大的声响,连柏子青自己都被惊了一跳,屋外却像是化不开的静谧,这一声响起来,居然立刻也被吞噬消怠了。

柏子青那混沌的睡衣却被清开。他蹲下身子去捡拾书本,拾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劲,这才后知后觉看向门口。

赢粲虽这些天都留在羲和宫里,但他睡过去了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赢粲若是最后没留下,倒也不算奇怪。

怪就怪在,屋外太静了。

屋外守夜的太监是宫里早就有规定的,就算是羲和宫的下人数量较少,就算是柏子青一般不会在半夜传唤人进来,他也没有那个权利随便走开。屋内刚才那样大的动静,屋外竟无人响应。偌大的羲和宫,像是被岁月遗弃许久似的,只余下一些不相干的东西,冰冷而陌生。

这……这是梦吗?

有了这个意识,那些声音忽然便响起来了。柏子青只觉得自己两耳忽然都像被灌入水似的嘈杂空鸣作响,他扶着小塌茫然地站起身来,却听不真切水里的那些声音在说些什么。

那些声音那样急切,焦躁,像是在大喊大叫。隐隐约约,竟还有哭声……

“是……是谁……”

柏子青只感觉自己的双手被人用力握住,还有人的指尖划过他的额头,一声一声地叫着他的名字。

“子青。子青。我在这里,不要怕。”

“……赢粲?”柏子青确定自己醒过来时却是舒了一口气,“我果然在做梦……”

天还未亮,离上朝时间也还早,赢粲是被柏子青忽然的动作惊醒的,见他醒了,甚至起床披衣给他倒了杯水。

“做噩梦了?”

“嗯……”柏子青喝完水,开始有些冒冷汗,“梦见你不见了,整个羲和宫也没有人,还有……”

“嗯?”

“我饿了。”

赢粲噗嗤一声笑出来,缓缓道,“婚约里没这要求。”

柏子青半天才醒悟过来这人是拿初入宫那晚两人的“经典”对话来逗他,也配合地笑了。

赢粲摸了摸柏子青的脸,“我让人做点吃的送来。”

“算啦不用了,我等天亮吧。”柏子青缩回被子里,还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赢粲过来。

“打算好好跟我讲讲发生什么事了?”

柏子青其实也是想讲的。可这一向遇到的事情多,加之他被崔道融的事打击到了,不知从何讲起比较好。他趁着赢粲没整个人带着冷气钻回被窝,先让他去把桌上书堆里陆复宜给他的那块小铜镜找过来。

赢粲没问他为什么,点点头,转身便去点小塌上的烛台。

柏子青就倚靠着床头雕花扶栏看着赢粲动作,看着那叠书晃晃悠悠,最后哗啦一下翻倒下来。屋内仍是昏暗一片,与他梦中的场景一模一样。

门外人的动作却更快,门口处立时传来轻轻的敲击声,还不是小太监的声音,而是赢粲的那些秘密侍卫。柏子青能听见细微窸窣的声音,迅速将四周填满,蛰伏待发。

“皇上?”

赢粲这下子才点着了烛台,道了一句“无事”,那些窸窣的声音才渐渐散去。他找到了那块铜镜,递过去给柏子青,还恐自己带了寒气过去,只伸手拿给他。

柏子青却兀自不肯接,非要他上了床,到他身边去才愿意。

这种玄玄乎乎的事情发生的太多,柏子青不知自己是要先开始习惯这些,还是要先分享给赢粲听。他将那只铜镜握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沉默不语。最后,他决定先讲一个与自己不大相关的事情。

“赢粲,我今天在街上,好像看见纪诂了。”

纪诂便是那个纪家纨绔的小儿子,被烈马从背上摔下来的,柏昀的前任好友。他们纪家历经了一个科举受贿舞弊案,应当早早便发配流放到偏远之地去了,可那纪诂现在居然还在京城,简直是不可思议。

赢粲果然迅速皱起眉来,他问柏子青是在哪里看见的。

这下,轮到柏子青支支吾吾起来。他今日出了城,回来的路与往常都不相同,因此,才能在那种偏僻陋巷里匆匆瞥见纪诂一眼。

“我……我在……”柏子青百般不愿,还是说了,“只是看见了一眼,有没有可能是我看错了?”

赢粲听到他说的地点接近城门的地方,若有所思地回看了柏子青一眼,还将暖下来的身体贴过去抱着他,“你柏子青会看错人?”

张珣对此也甚是好奇,他也学着赢粲的话,一字不改,问他道:“你柏子青也会看错人?”

柏子青给他一眼飞刀,“你说呢?纪家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你可是功不可没啊。”

张珣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咕噜咕噜地喝,小眼神到处乱飞,“皇上怎么说?”

柏子青摊摊手,“他没说什么。”

赢粲是真的什么也没说。他坐着抱着柏子青,只说自己知道了,又说天气冷,地上雪厚,不要跑得太远,也不要回来的太晚。

“快过年了。”他这样说。

“俗话说,‘瑞雪兆丰年’。”柏子青贴着他的胸膛,“皇上,明年你国一定更繁荣昌盛。”

赢粲笑着去吻他的耳尖,“承你吉言。”

柏子青捏着那只铜镜好几天了,他一边来回扒拉着,一边问张珣有没有想出来纪诂是怎么逃过押送的差役,又偷偷跑回京城来的。他是一个人跑回来的,还是有带着别人一起跑回来,目的到底是什么。

张珣却嫌他扒拉东西太烦,打扰到了他想事儿,连连朝他摆手。柏子青侧身要避他,手一滑,那镜子便摔下桌了。那外壳是瓷制的,柏子青捡起来时见它碎了一角,露出里面的东西来。他与张珣对视一眼,扯着那块布绢的小角把东西扯出来。

布上绘着一面图,标清了路线,果真是藏宝图!

柏子青拿着那东西,嘴角抽搐。陆复宜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为了逼他出京城,连宝藏都拱手相送了。

“这是什么东西?路线图?藏宝图?”张珣果然提起兴趣来了,“皇上送你的?这么好!”

”别瞎说。“柏子青将东西收紧袋子里,催他,“你想出来了没有?是怎么回事?纪家在京城是不是还有什么人?”

张珣摇摇头,“这事我须得禀告皇上才行。”

柏子青微眯眼,“我就知道你们还有事情瞒着我……”

“其实你当初在殿上猜的七七八八了,皇上真的没什么再好瞒你的了。”张珣道,“朝政上面的事,往往总是几家联合,形成不同的党派格局,就如同你父亲和当朝柳大人,他们亲家的关系,就注定了会绑在一起。”

“那之前的礼部纪家,又是和谁……”柏子青顿了顿,有些不可思议,“秦家?”

殿试那一场,他还以为这两家人的关系已经分崩离析了。毕竟在生死关头,秦家保全了自己,全身而退。

“秦松年为纪仄保住了纪诂?”柏子青道,“这种事情,他真的敢做?”

张珣瞥他一眼,“你还不是坐拥京城各处大酒楼茶馆的幕后老板?这有何稀奇?都是破了规矩的人,只看各人的目的便够了。”

“什么目的?我未免就比他显得高尚。”柏子青垂着眼睫,“一开始,我也只是为了自己罢了。”

张珣极其宽恕地看他一眼,手上也没停,拿了笔写纸条,“你跟皇上吵架了?最近见你的状态又变回之前那样了。”

“什么状态?”

“一脸的愁绪。”张珣道,“明明我们是为了让你过的开心一些才尽量把事情给清开,现在看来根本一点用也没有,你天生是不是就是忙碌命?”

“你才天生忙碌命呢!”柏子青心道,他前世过的不知多逍遥自在,要风得风要雨,从没有什么烦心事。

“你的身后有我们,还有当今最上面的那个人……”张珣写完了纸条,冲柏子青做了个鬼脸。他走到窗边吹哨子,一只白鸽扑棱棱落在窗台上。他将字条卷好系在那鸽子脚上,又将它放飞走,“你还有什么可操心的?天是塌不下来的。”

柏子青噗嗤一声笑了,“信了你的邪。每天喝茶也喝腻了,我们去吃一顿吧?带着张旭张展,就当谢谢那日我从这里跳下去他们的救命之恩,我请客。”

“好!”

第63章

早朝后留下的大臣们,基本上都是这些年赢粲自己培植起来的人手。他们有着共同的特点,年轻而满身正气,这是未来他们所期望的朝局中必备的。

从那日柏子青“逃”回宫来至今日,他们一直在着手处理袁荪的事情。

其实那些所谓的“证据”,并不能直接能指认柏子青的身份。袁荪大概自己也明白这一点,于是他在被纪映淮第一次审问的时候,便扬言说明,他还有人证。

赢粲等人一度都十分担心这个人会是柏子青身边的卧底,于是靠着张珣暗中一层层追溯下来,排除了四合楼的人以后,事情便陷入了僵局。

袁荪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说他还有人证呢?

纪映淮却禀报了一个更为重要的讯息:前段时间,有人看到过秦升与袁荪有过关系密切的交谈。推测时间点,大致是秦升刚回京城的时候,而且,似乎还是秦升主动找上袁荪的。

赢粲微蹙着眉,一旦到了外面,他的话就总是不多。他停顿片刻,“两边都派人暗中盯着,一旦有结党的迹象,速来禀报。另外……”他袖口里的手一捏字条,“负责押送纪仄一行的人是由谁负责的?”

纪映淮神色一凛,“是在下。”

“可确认纪家上下均在册?”

“是。”

“前几日有人在京中看见了纪诂。”赢粲淡淡道,“映淮,这是你的失职。”

不要说纪映淮本人大吃一惊,连旁边的几人都露出惊诧的模样,互相对了个眼色,“……究竟是谁这样胆大包天?!这可是换囚犯!”

依赢国律政,这可是死刑之罪。

纪映淮整张脸色惨白,他弯腰,颤抖地举着手行礼,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官员失职之罪,断送前程不说,被流放或判刑下狱也是很寻常的。

“臣……臣……”

赢粲道,“起来吧,此事不全是你的错。”他没再将纪诂的事交给别人,只说他会另做打算,便挥手让众人都散了。

纪映淮额上都是冷汗,他转身还未跨出殿门,便听到身后的帝王轻轻又唤了声他的名字,“映淮,你等一下。”

“是……皇上还有何吩咐?”

赢粲此时已经从位置上走下来了,他上下打量了眼纪映淮,连问了他好几个问题。什么今年几岁了,家里怎么样,父母如何。赢粲听得很是认真,不时还朝他点点头。

纪映淮心下疑惑,却仍一一作答。“皇上……这些是……”

“没什么。”赢粲神色还是淡淡的,道,“你回去吧。”

纪映淮不解,满头雾水地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直到他在年宴上遇见了笑眯眯的长平公主,才终于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某些人在暗地里商谈,连一头雾水的过程都没经历,直接便是晴天霹雳。

柏子青甚至不是从赢粲那里听来的。他一口茶喷的干干净净,声音尖锐,“什么?!母亲要给夕瑶挑对象?!”

柏昀显得比他要冷静一些,他表示自己是听见几个夫人偷偷商量的。

“那她们有人选吗?”柏子青方才那句都快喊破音了,“夕瑶才几岁啊?要急是这个急法么?”

柏昀无奈地摇摇头,“你莫要忘了你自己,可是一岁多便被定下婚约了啊。”

“这……”柏子青颤颤巍巍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你让我缓缓,我明天出趟宫问问看。”

柏昀让他不要急,“夕瑶确实还小,她们顶多也就是挑挑人选,不会这样快就决定的。”

“……是这样吗?”柏子青觉得这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不知是不是这冬季走到了尽头,他近来总觉得精神不大好,时常感觉到不安。

柏昀静静看了一会儿柏子青,伸手摸摸他的头,安慰似的,“没事的。”

柏子青感受到头顶处传来的温暖,笑着同他点头,又像想起了什么,“大哥,怎么家里没人催你赶紧找个媳妇儿呀?”

柏昀:“……”

他也不知道。

但毕竟赢粲早八百年就知道这件事了,柏子青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的时候,他甚至还露出一个“是谁走漏了风声”的表情。

“你早就知道了?”柏子青忿忿不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可是我妹妹!”

赢粲抓住他的手腕,让他冷静一点,“子青,那也是我的妹妹。”

柏子青看了他好一会儿,败下阵来,“那你们看上谁了?”

赢粲握着他的手,试探性地问道,“大理寺少卿的纪映淮怎么样?”

“不行。”柏子青连考虑都没考虑,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将手从赢粲那里抽出来,“是他的话,我绝对不会同意。”

赢粲空了一只手,眼中有些许不解,“子青……”

“我……”柏子青叹气,“我是有理由的。”

他俩把屋子里的人都赶出去,柏子青断断续续说了一整晚,而赢粲便也这么听着听了一整晚,不曾打断过他。

“我怎么能确定其他人也能安然无恙呢?我们家夕瑶,值得拥有世界上最好的人,我不愿让她伤心难过。”柏子青道,“赢粲,即使是万分之一,我也不愿冒险。”

“那我呢?”赢粲沉默了一整晚,终于将自己心里的话问出口,“即使是万分之一,若我保纪映淮无碍,你也不愿意尝试吗?”

“这不是一回事。”柏子青心里一钝,“我自己怎么样都行……可是,我不敢拿夕瑶去赌。赢粲,你能明白吗?”

赢粲直直望着他的眼睛,“子青,你有什么事是没有和我说的吗?”

自那日生辰起,两人之间的关系有了突飞猛进的进步。像是冰雪消融,他们之间不会再有距离。柏子青这个人从来藏不住事情,他将心底的情绪挂在脸上,极力掩饰着,也没什么作用。自那日他回来仿佛累的筋疲力尽开始,一切便又有了些许变化。

起初,赢粲本也认为不至于如此。两人之间,他从来都愿意做退让的那一个,可他不愿意柏子青瞒着什么事,谁也不告诉,默默地让自己难受。

想起那些柏子青瞒了那样久的“曾经”,赢粲每每都觉得痛心。柏子青跨过了自己的生死来爱他,这已经不是什么勇敢,而是一掷尽卢,赌上的是他的全部。

在这一点上,柏子青从来不曾犹豫。他言爱便是爱,放手也很干脆。可一旦他们之间多了其他人,例如柏家的任何人任何事,例如柏子青的朋友们,他们之间就总是这样,容易久久的彼此沉默。

柏子青错愕地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轻轻点了一点头。

他动作有些磨蹭,还是从袖中拿出了那张手帕大小的路线图。这些天他常常看着这个发呆,他想出去走走看看,想去书里的那些地方。

可他的家在京城,赢粲也在京城。

“想做皇后吗?”赢粲将他抱在腿上,靠着软榻问着。

“不太想。”柏子青的目光一寸一寸在他的脸上移着,“不太想……可是赢粲,我爱你。”

因为你在,所以,我开始期望自己能有别样的一些生活。因为我知道不论我走得多远,你依然会在这里等我。

赢粲从后背搂着他的柏子青,将头埋在他的肩上。他的手臂用力,呼吸声有些重。柏子青感受到他贴在自己背上有力的心跳,与他自己的混在一起。

仿佛时间沉默了一个纪年,赢粲的声音复又响起:

“我放你走,你可会回来?”

柏子青抓紧他的手。他侧过身去,将那手放在心口处,宛如宣誓一般,“我一定会回来。”

……

宫里的年宴布置的很是热闹。都是皇亲国戚的欢聚,赢粲的兴致却不太高。他走到哪里都拉着柏子青,让一众揣测两人不合吵架的吃瓜群众都不知所以。

柏子青却还是笑得很灿烂,他特意找到纪映淮聊了一阵,心下总算是放心了一些。他原先以为这人是赢粲挑的,结果一问竟然不是。柏子青只能在心底啧啧赞叹:长平公主的眼力还是那样好。

两人聊到一半,纪映淮因着有些公事匆匆与柏子青道别了。柏子青溜达溜达回赢粲身边,凑近他的耳朵讲自己对纪映淮的评价,跟威胁似的,“你要把他看好了,这可是我未来的妹夫。”

赢粲笑,“你就不再考虑考虑?”

“那我走了之后,还不是你要帮着挑么。”柏子青道,“纪映淮不是我母亲看上的人吗?那就绝对不会错了的。”

赢粲听到这些话,却不似柏子青那样开心,只淡淡朝他嗯了一声。李苕到场调试乐器,离晚宴还有不短的一段时间,他问柏子青要不要回羲和宫去休息一下。

年宴前人们走来走去的,长平公主他们还未进宫来,柏子青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他笑得脸都僵了。

赢粲这句话仿佛是什么特赦令,柏子青连连点头,满口答应着,转身走了。

这天并未下雪,天色却仍阴沉。没有太阳,虽是热闹,柏子青的情绪却也不高。他身后跟着不少人,在慢步走回羲和宫的路上,却遇上了方璟。

“方公子找我有什么事吗?”柏子青主动开口问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方璟这个人对上他开始毫无礼数可言了,果然一山不容二虎,该被视为眼中钉的不是别人,就会是自己。

方璟慢条斯理道,“自然是有事,才会找你。”他伸手一挥,却是对着柏子青身后的那些人,“你们都先走开,我有些私事,要与柏公子谈。”

第64章

柏子青一开始不愿单枪匹马面对这人,后来想到赢粲在他身边还放了别人,如张旭张展,当也在什么隐蔽的地方,大概也不需要多么担心,还是点点头同意了。

方璟的脸色也显得很是平静。这天是过年,他穿了身蜜柑色的衣服,显出喜庆的颜色,也使得他的模样带了一些生气。他站在柏子青的面前,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问道,“柏公子可知律法,官商不可有关联?”

“你是要和我说袁荪的事情?”柏子青道,“那大可不必,因为……”

“因为皇上站在你那边?”方璟冷笑一声,“这个我早就知道了,可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的是,你与陆复宜的关系。”

柏子青闻言皱起眉来,“什么意思?”

方璟距他也有一段距离,他像是不愿靠近柏子青。他脸上有愤怒且鄙夷的神情,“你竟然与他国的人私下勾结?!是想做什么!”

柏子青冷冷地看着他,“你有什么证据吗?”

他跟陆复宜,别人知道的,至多就是灯会那晚他俩一齐逃命的事情。他与柏子青在四合楼的谈话压根不可能会有人窃听的到,方璟又是怎么知道他们之间有过商议的?

方璟道,“柏公子想要证据?人证物证我都有。”

“谁是人证?陆复宜吗?”

柏子青既不能说自己并未同意陆复宜的要求,也不能细说那晚的场景。面对不知对方的手上有什么把柄时,他只能咬死不承认。“陆复宜已经回楚国去了,可毫无疑问,我是赢国的人,你觉得我和他勾结有什么好处吗?”

“我并不想知道你能有什么好处,我给你的人证也不是陆复宜,而是我自己。”方璟道,“你说,若是我去向皇上作证,他是信你,还是信我?”

“你拿赢粲当作我和你的赌局吗?”柏子青摇摇头,“其实你的聪明,不必用在这上面。因为你我都再明白不过,在喜欢一个人的这个问题上,时间并不重要。不是说你和他相处了多久,你们便一定是喜欢或相爱,也不是说只匆匆一瞥,就能确定他是你喜欢的那个人,这是要靠自己的心去选择与判断的。”柏子青道,“你大可以在赢粲的面前说我的不是,可我没做过的事情,你硬赖,是没有用的。”

柏子青回羲和宫的路上并未有太多的人走动,此时,远处却传来了由远及近的声音。那一抹明黄的身影朝他走来,熟悉而又亲切。

不知是哪个人又偷偷去打小报告了,这样的场景,明明他也能应付的过来的。柏子青嘴角扬起一抹笑,也预备走向赢粲。

他已经能看见赢粲的表情了,那人微微皱着眉,都成习惯性的,脚下生风似的,大步流星。

而后,赢粲的脸色突然一变。

柏子青转过脸去,耳边有一声咬牙切齿的怒号。

“柏子青!你不得好死——”

刹那之间的变幻,几乎是天翻地覆。柏子青见到赢粲的神情,下意识地回头,已经晚了。

方璟的动作极快,他猛地朝柏子青扑过去,重重把他掀翻在地上,四脚朝天。

柏子青摔倒的一刻用右手下意识撑了一下,却也撑不住两个成年男子的重量。他们惯性地摔出去,方璟那具没什么肉的躯体很重,柏子青垫在他身下,摔得眼前都是一黑。

赢粲瞬间就到了他的身边,他沉着脸,亲自出手,将肇事者一掌打在地上。

那人模样瘦削,他原就没什么功夫,赢粲这一掌立时便将他打的吐了血。

是纪诂。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混进宫来的,方才千钧一发之际,他拿着一柄刀朝柏子青捅来,却是方璟生生为他拦了下来。

那刀子插的极深,几乎只剩下个刀柄。方璟痛苦地呻、吟着,他捂着的伤处全是渗出的血,与他那身衣服的颜色对比起来,显得尤其触目惊心。柏子青起身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刀伤着的地方似乎不太妙,不一会儿的功夫,方璟已经发不出声音来,唯剩他的血,滴滴答答地落在石板上,甚至沾到了柏子青的身上。

赢粲黑着脸,朝身边的人吼了句“传太医”,而后才将柏子青拉起来,让他站在自己身后,自己则蹲下身子去看方璟。

方璟被仰放在地上。他的眼里都是泪,只断断续续地念着“皇上”,还都是气音,一声比一声轻。

方璟会不会不行了?

柏子青没办法想太多,他根本站不住,只能闭着眼睛慢慢调整状态。

他身边的人全部乱了,在年宴前刺杀身份地位形同当朝皇后的柏子青,甚至还在皇上的面前这样明目张胆,简直是不可思议!

柏子青身边没有人,既无人去搀扶他,也没人去问他刚才摔得严不严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方璟身上。赢粲抬手疾点了方璟的几个穴道,替他止血。他的声音低沉,却也是在安抚。他让方璟不必担心,一定不会有事。

这就是方璟对赢粲的爱?宁愿舍命去救一个情敌?

未免也太高尚了。

可柏子青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他原本站在赢粲身后,但他晕晕乎乎的,一不小心便被挤了出去。

他的右手都是血,一开始还以为这是方璟的血,后来拿帕子一压,发现满是泥尘的手面上有一道半指宽的口子,伤口处的血肉甚至都往外翻了,那是他自己的血。

疼,真疼。

既然没人注意,柏子青也只能自己摁着止血。直到他的额上都沁出一片细密的汗珠,太医院的人终于赶到了。

简单的处理过后,几个赢粲身边的侍卫将方璟抬起来往外走。那纪诂也被人押住,直接送往刑部大牢。

这一记,等着他纪家的就不是流放这样简单的事情,而是满门抄斩。

柏子青眼前的东西终于清楚一些起来,赢粲三两步走到他身边,摸了摸他的脸,“子青,我须得跟过去处理一些事情。你回羲和宫等我,不要出门,今晚的晚宴也不必参加了。”

柏子青张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不得不咽了回去。

“好吧。”

赢粲只当他后怕,“我很快便回来,你等着我好吗?”

“嗯。”

柏子青点头,看着方璟被抬走后余下的一滩血,在与赢粲擦肩而过时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柏子青用的是未受伤的左手,他的情绪忽然起伏,像是落水的人抓住最后的一根稻草,“赢粲……”

“子青,你乖,你等我回来。”赢粲着急着要走。他伸手将柏子青的手拉开,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连头也不回。

满场的剧落幕了。

柏子青垂着左手。他淡漠地回头望了一眼众人急急忙忙的身影,抬脚便跨过了那滩血迹,往不远处的羲和宫走去。

在离宫殿这样近的地方出了事,羲和宫却仍是平静地如一潭死水。

柏子青让身后的人都在殿中候着,很是难得地喊了小九过来。

“公子怎的摔成了这样?身上还有血迹!”殿内备了一些纱布与药膏,小九看着他的手直皱眉,“发生什么事了?”

“你不是最爱看热闹了么?方才外面那样吵,你竟没有出去看?”柏子青将右手伸给他处理,一边接下了小九端来的茶。

先将细石子和土块清洗干净,再上药包扎,小九很是熟练。“是吗?那是小九没有听到呢。”

柏子青看着他的动作轻柔,问道,“你是不是在怪我最近都没有怎么找你?”

小九忽然停下了动作,“公子……”

他的脸上中充斥着一些柏子青从未看见过的情绪,有愤恨,也有一些狞笑。柏子青忽然心下一沉。

像是一柄重槌,将最可怖的结果砸在他的面前。

“陆复宜的书信……你是识字的?”柏子青收回手,竟还笑了一下,“为什么?我哪里对你不好么?”

“公子可还记得,我曾与你说的那个故事?”

“每字每句,我都记得……”柏子青慢慢撑着桌子站起来,“你的老家,到底是在哪?”

并非是他告诉过自己的郢州。

“是献州吧?”

“……是。”

小九与他面对面站着。他并没有柏子青高,却仍固执地望着对方的眼睛,“我原姓曲,在家是最小的,排行第九。”

柏子青紧紧抿着唇,“是谁派你来的?方璟么?”

“不是。”他顿了顿,“是我自己想来。”

“你的目的……是我?”柏子青想起前世的无数闪回,最后自己面前的,是那卷白绫……和捧着白绫的人。

原来如此。

“你想让我死?”或许是经历过一次选择,柏子青此时竟显得平静了,“为什么?”

“因为我要报仇。”小九抬起的眼里尽是血红一片,“封城的那个人,是你的父亲,当朝的宰相!若不是他!我的家人也都不会死!”

柏子青久久地沉默。屋外都是赢粲的人,只要他一声令下就能将小九拿下。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眼前这个人,居然才是那个最直接杀死他的人。

“封城……是为了阻断病疫。照你所说,我父亲也在城内,他难道就不怕感染吗?”柏子青一字一顿,“你为了你的仇恨,不惜毁掉了你的前程,这到底值得吗?!”

“不论如何,我的目的也已经达成了……”小九满眼泪水,“我欠公子的,来世……再偿还吧。”

小九的话音未落,柏子青的眼前忽然一暗。

像是丧失了所有的知觉,他只觉得身上的力气一瞬间被抽空,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

最后脱力摔倒在地以前,他残存的意识中,只记得要一把拂落那只杯子。

他想,那茶里大概被下了毒。

这是他逃脱不开的宿命吗?

随着刺耳的破裂声响起,他的耳边涌入的是梦里那些如潮水一般的嘈杂声,咕噜叫着,起伏着。他无措地睁着眼睛,整个人如同悬浮在那些如同幻境的声音里,最后连呼吸都忘了。

濒死之时,那些声音居然被打磨光滑,变得逐渐清晰起来——

“天!那树上的……是柏公子——”

“快来人!有没有人!公子上吊自尽了——”

第65章:完结

纪映淮连来禀告消息之人的话都没听完,转身便不顾一切往回冲。

天气并未和暖,寒气未散,他跑的满额都是汗。冲进殿后也不管不顾人家官职如何,随手抓了一个人便咆哮出声,“皇上呢?!”

那个随手被他抓住的倒霉蛋正巧是一个吏部的尚书,他的年纪不小了,摇摇晃晃了好一会儿才把纪映淮稳住,“纪大人,纪大人!皇上没事!”

刚刚才发生了一次的行刺事件,殿中那些觥筹交错的繁丽氛围已经散了,尽是人心惶惶。秦家的人当场便被拿下,连同那纪诂一起押往刑部大牢。赢粲震怒的结果谁都没有预料到,他竟连半分往日情面都不给,直接便在众臣面前拿下了人。

纪映淮又连连问了好几句,得知赢粲与柏子青都未受伤,还是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这个结果还是好的。

赢粲随着御医院的人到了方璟殿中,那刀扎得虽深,却好在未伤到要害。

纪映淮走进去的时候赢粲正好将屋里的人都遣散,他亲眼看到这个君主传言中似高太后的另一面,他看着赢粲二指并拢疾点方璟数个穴位,逼着他生生疼醒,再反手捏住了他的喉骨。

赢粲下手又快又狠,毫不犹豫。方璟脸色惨白,他被赢粲掐着,只能断断续续从喉咙里蹦出几个单字来。纪映淮看得触目惊心,他有些不解:不是说方璟救下了柏公子吗?

“皇上……”

赢粲没让纪映淮再说话,他不疾不徐地开口,“朕让你去查纪诂,你竟放他入宫来公然行刺,好大的胆子!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朕就不敢杀你?”

方璟被他掐的半个身子都坐了起来,那包扎好的伤口眼见着又开始渗血,他痛苦地呻吟,“臣……是为了……为了替皇上彻底解决那秦家……”

光凭着那张脸,纪映淮看着还是于心不忍。他上前劝了一句,“皇上,秦家的人已入狱了。”换而言之,他们的目的既已达成,赢粲当饶方璟一命。即使是功过相抵,也比在这里掐死他要好。

赢粲听了,果然一皱眉,缓缓地松手。他回身看纪映淮,问他,“还有什么需得禀报的么?”

纪映淮想了想。那几句话一直在他心头萦绕,可最后他还是摇了摇头。

秦家人都被捕了,想来不会再出什么事。

“那便下去吧。”

赢粲似乎并不打算在方璟这里停留,他与纪映淮一同出门。他们两人走了两三步,身后方璟无力的声音却又再次响起。

“皇上可知,纪诂的举动并不是因为臣……”

“想害死他的,一直是秦松年……”

赢粲停驻脚步,回头淡淡问一句,“那又如何?他如今已入狱,自身难保。”

方璟朝他笑的凄苦,他想,自己若不是救了柏子青,说了关于他的事,或许赢粲此刻根本不会在此。

赢粲那样聪明,或许他已经隐约猜出来了将会发生的事情……

方璟苍白着脸色,笑的比哭还难看,“皇上,秦松年与我说,他还有其他的人……”

“数十年前,有一道士算出他的死结。不论如何,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除去柏子青……”

赢粲的脸色已经开始变得难看。他站在原地,手心都是汗,毫不犹豫转身便冲出殿去。

纪映淮瞪大了眼睛问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璟看着赢粲远去的背影,扯了扯嘴角,“我还是押对了……”

“方璟?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纪映淮两三步冲上去,他眉头深锁。自方璟刚才那句话开头以来,他心头有一丛困惑,像是萦绕不解的死结。

盯着秦升那边的人禀报,晚宴前,他得知秦家已着手集合袁家与纪家残余势力翻盘。他不顾一切地跑,是唯恐这些人对赢粲不利。可他错算了,袁家与秦家的同盟是从纪家败落后才建立起来的。袁荪还只是个京兆府尹,秦松年为何要想尽方法将这个人拉拢过来?不就是为了将柏子青抓捕入狱么?

“他们的目的……竟然不是皇上?!”

“当然是皇上,怎么不会是他……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方璟深呼吸了两下,最后只将手遮在脸上,低低地哭出声来。

赢粲出了殿门,却越走越快,直到将一众人远远甩在身后。

他尽全力握紧双手,连青筋都虬结起来。

羲和宫的身影屹立着,门边有好几个他派去保护柏子青的侍卫,连张展都站在门口,见赢粲的身影出现,几人都是一凛,像是难以启齿。最后,他们齐齐跪下。

“皇上……”

赢粲充耳不闻。他两眼只有那扇雕花红棕色的殿门,当他推开来,他会看见柏子青……

……他能看见柏子青的吧?

赢粲抬起手,眼中有似迷雾般的怔愣,像聚着一片乌云,将要落下来。

他最终还是亲手推开了门,也任凭那一幕如刀一般捅入他的胸口,致他于死地。

柏子青仰面倒在地上,紧闭着双眼。张旭在他身边摸着他的颈脉,神色很是沉重地禀报,已经着人以最快速度带着御医过来。桌上有一大摊血迹,是那个名叫小九的小太监的。他亲自服毒,早已断了气。

那只瓷杯落地的瞬间,张旭便冲了进来。

可还是太晚了。

柏子青还活着,但仅仅只存于一息之间。他的脉搏很弱,连呼吸似乎也在慢慢降低了频率。

赢粲这一路走的满心害怕,他推开门的那一刻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此时却有想法了。

这些殿中与殿外的人,可能此生再也不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赢粲将柏子青揽进怀里。他的手抖得厉害,面上的神情却很平淡。

他抓着柏子青那只受伤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将那些未干的、黏糊糊的血都蹭到自己手上。

他说,子青,不要怕。

若你能从头来过,我便也可以。

我们一起。

……

人又能如何面对死亡?再来一次,不论是谁都总会有点习惯。

那些如潮水一般的声音叫嚣地他头疼,连睁开眼睛醒过来都用了好一番力气。

柏子青总以为自己梦醒了重生回以前就已经是最不可思议的事了。他对即将发生的事毫无心理准备,以致于他看到树上挂着的自己的尸体惊骇过度,连同周围的人一起喊了一声“天呐”。

像是合唱似的,可他的声音没有人能听见。

柏子青整个人悬浮在半空,脚不着地,完完全全是聊斋里面的鬼怪造型。奔走呼告的那些小太监们都乱了,树上是柏子青的尸体,树下竟还有一具,是小九的。

看着自己的死亡与看着别人的死亡始终是两码事。柏子青不由自主往前迈了一步,他攥着手,看着小九唇边的血,脑海中划过了很多个日日夜夜与他相伴的日子。

那棵羲和宫的冬青树已经亭亭玉立,挺拔笔直。柏子青初入宫的时候,它才只是小小的一株,与小九似的。

他将这个人当作弟弟一般,也辅以十年的时光和他一同成长。柏子青原以为,自己死了,他会是最后给自己收尸的人。

谁知道那孩子这般傻。

柏子青看着看着,几乎觉得要掉下泪来。

可他现在,仅仅只是一缕魂罢了。他还能漂浮在这里多久?赢粲在哪里?

他想去见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转身便朝外飘。身体轻地不像话,仿佛一个跳跃便能升上空中。他穿过御花园,终于从头到尾目睹了赢粲在大殿上得知了他自尽消息的全经过。

柏子青总以为赢粲对他的近况毫不关心毫不在乎,可那一瞬间,他却白了脸色。

“他为何……”

三个字,似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柏子青站的很近,他能看到这人脸上的变化,被岁月洗出的痕迹不重,可他几乎快要忘了这个赢粲的模样。

他心里眼里都只有那个人。

若小九的毒已经达到目的,那么他们最后离别之时,是柏子青抓住了赢粲的手,却又被他毫不犹豫地拉开,转身而去。

柏子青没头没脑地想:不知十年前的那个赢粲得知以后,会是什么样的场景。他大概没办法比自己习惯死亡,肯定是要难过的。

他站在赢粲的身边,看他两三步走上前,看他垂着手在身侧,说了句,“朕不相信”。

像是一字一句挤出来的。那羲和宫的小太监本就胆小,一连死了两个人,又被赢粲这一遭,吓得跪服在地上瑟瑟发抖,鼻涕眼泪都混在一起,哆哆嗦嗦连句话都说不全。

最后反倒是秦公公先反应过来,他也白着一张脸,在赢粲的耳边念了声柏昀的名字。

“皇上,柏昀公子……还在天牢里。”

赢粲白着脸点了点头,却道,“……朕,先去看看子青……”

他的步伐很重,一步一步地。柏子青紧紧跟在他身边,见他才跨进羲和宫一步便倏然回头,落荒而逃似的,衣摆拂去得干净利落。远远的殿中横陈着的白布,连秦公公都没想到赢粲竟连殿门都不肯走近,他远远那样看一眼,又怎么知道是不是柏子青?

秦公公身后带着人,只愣了一瞬,赶忙又跟上去了。

这些人从柏子青身边穿过,步伐匆匆,追着那个明黄色的身影。柏子青一瞬不瞬地凝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忽然便想起来,这一世,他们从不曾说过爱。

尽管他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其他人陪伴在赢粲身边,可他在的十年,在他从不曾看见过的背后,他竟然是这样孤独的吗?那他不在的下一个十年,下下个十年呢?赢粲是怎么过的?他能怎么过?

柏子青站在原地低着头,他忽然想起上回与赢粲回宫的路上,他们曾经讨论过生死的问题,还是谁先谁后走的老套话题,加上他本能一般的那些“十万个为什么”,才显得有点深度。

柏子青那时好奇地问他,“那你想怎么做?从一开始就不与我碰面?我不会入宫不搭理我?”

“没有这么便宜。你永远都是我的人,但我要你对我失望透顶。我会对你很好,千百般好,再让你失望,将那些都化作以为是假象。这些做,你依然会在我身边,只是恨我彻骨,那么如今,也就不会难过。”

赢粲抱着他,似乎很是底气十足。

“……那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比你先死?人在彻底伤心的时候,很难保持理智。”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赢粲却是沉默了许久。他看着柏子青,淡淡笑了,“只愿我是真的不爱你,否则,那难过的人大概就是我了。”

柏子青攥着他的手,最后没有说话。

赢粲却很是忍不住。他笑着问,“若那个先走的是我呢?”

“‘消得人间三万日,不妨还醉六千场’。”最后,柏子青这样答他,扬起了满脸的笑意,“我不要那三万日,我陪你一起走。”

……

往日那些声音还回响在耳边。门外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最先冲进来的是柏霁。

柏子青被安放在床上。御医院全数出动,白夕与白然差点就挤不进御医围成的圈子,最后还是柏霁红着眼怒吼了一声,才让他们堪堪让出一个位置。

白然柳眉微皱,她抬腕,熟练搭了脉,又观了一阵柏子青的状态,忽然唤了一声白夕的名字,“小夕!”

“姐姐。”白夕朝她点点头,“我现在马上出宫寻药。”

赢粲抬眸看了她们一眼,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期待的神色。御医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圈,谁都是满脸的无能为力,却也没有人真的敢上前去对床边坐着那位一直沉默的君上说一句柏公子没救了。

“这毒是我们一位熟知的师伯所制,因此,我们正好知道解药的制法。”白然朝赢粲点点头,“可这毒他人很难炮制,我想,大概是师伯临终前留下来的。”

下毒的小九已服毒而死,赢粲再想知道什么也无能为力。更何况,除却柏子青的安危,他也根本不想知道其他。

白然环视了周围人一圈,“皇上,请您将其他人全数请出门外。这毒的特性是,中毒者会进入濒死的昏迷,这期间只要服下解药便无碍。可这过程极短,其间切忌不可让他醒来。若中毒者中途醒来,则回天乏术。”

她的话音刚落,柳眠便蹦起来拉着柏霁将那些个没啥用的御医都赶出去了。

赢粲轻轻在柏子青额间一吻,而后也放下了他的手。柏子青那只受伤的右手已被包扎完好,将那道翻出血肉的伤口完完全全掩盖了起来,却并不能改变发生过的那些事情。

白然随着他到了门边,听见这人认真地直视着自己的双眼,说了一句“拜托了。”

“若你们能救回子青,朕可以给你所有你想要的。”

白然端端站着,看着他,“什么都行吗?”

“是。”赢粲连犹豫都不曾,“只要你说的出,朕就做得到!”

“柏公子是我的朋友,我什么都不要。”白然摇了摇头,“但若他安然无恙呢?”

“若你什么都不要,若他安然无恙……”赢粲道,“我之前便许诺了他,天地之大,他说过还会回来……”

白然笑笑,“这样也不错。”

……

柏子青却跟着赢粲到了天牢。

柏昀垂着头坐在一角,见到赢粲走进来,疑惑而迷茫地望了他一眼。

赢粲挥退众人。他对着柏昀开口,“你的父亲,与子青……”他像还在琢磨用什么词来表达,使得柏昀也皱起了眉。

“你到底想说什么?”

赢粲站着,柏昀坐着,这一仰一俯的距离使得柏子青站在哪里都觉得尴尬。于是他走出门去,努力倚着那些栏杆。

赢粲最后仍是没有找到合适的话语,他的声音沙哑,沉沉地与柏昀道,“……过几日,朕放你出去……节哀。”

“你在说什么?你让谁节哀?!”柏昀犹如被踩了尾巴一般跳起,他从来不在乎什么君臣,什么礼仪。这些都是他父亲,与他那个乖乖模样的弟弟会做的事!

于是他跳起来拽住赢粲的衣襟,“我父亲……为什么?我明明已经按照纪诂所说的做了!他为何没有给我父亲解药!”

“他给了。”赢粲任他拽着,“你父亲是突然的急症,朕遣了御医去看过。”

“那……那柏子青呢?”柏昀红着眼,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赢粲垂着眸。柏子青背过身去,没有看到他这时是个什么样的表情,却在沉寂了许久后,听到了一句来自他的抱歉。

“你……”柏昀终于放开了赢粲。他不住地后退,摇头,倒地大笑,笑得满脸都是鼻涕与泪。

“我从他出生那一刻便开始恨他!我恨他所拥有的一切!可他……”

柏昀伏着地,一手用力捶地,不过三两下便捶出了血,“可他……他是我弟弟……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害死他……”

赢粲看着他,最后一言不发转身出了门。柏子青看着他的身影消逝在监牢的尽头,身后是柏昀呜呜咽咽的哭声。

在他心灰意冷之后,竟然还有那些故事。神棍的语言;秦松年对他的忌惮;纪家与秦家的携手合作,最后将袁荪捧成了兵部尚书,带军西征。

但他们最终没有得逞。

战争过后,赢粲以几人往来书信为由,从根断掉三家的关联,同年,还斩了许多人。

这个国家不缺人才,一批倒下,自然有另一批人被扶植而起。

往后便一转是十年。柏昀以长子之名担起了柏家,官至礼部尚书。可赢粲直到死,都再未立皇后。

这是他的故事。

柏子青不知道作为魂魄也能感觉到困乏。他最后迷迷糊糊地想,或许他该学着沈端一样,也将这些写成故事,传给下一个人听。

可他呢?他大概就快死了。

等他再醒过来,会不会还能躺在柏府他自己的房间里?

素问会不耐其烦地将他唤起来;母亲给他做了好吃的,而父亲与哥哥会陪着他,给他说那些大道理。

出了柏府上京城的主街,走不多时便可到四合楼。二楼上去左手那间最大的房间能看到京城最美的场景。窗下有他的朋友们,有一壶茶刚沏好,还冒着热气。

最重要的是,那重重宫墙中还藏着他挚爱的那个人。等他再一次答应放自己离宫,去寻那些陆复宜说的古古怪怪的宝藏时,宫里便再不会有【柏子青】这个人。

他会宣告一旨昭令,而自己或将成为元和年间第一位离宫的男宠。

人们对此从来津津乐道,而说书的最爱这种场景,他们会说那后宫一朝风云变幻呐,那位柏家的小儿子竟然也会“失宠”,真是不可思议。

可只有赢粲与他自己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会游遍天下大好河山,写两三本游记,再去结识一堆好友,与他们饮茶听风,再学着喝点儿小酒,他一定不会再醉地一塌糊涂了。

那最后啊。

最后,他要选一个早春回到这里来。

那时想必春光大好了,连河岸柳堤都在喧闹不休,混着鸟鸣与风声……对了,他的腰间还陪着那块冬青佩。

路旁有人笑着给他指路。那声音混着他耳畔边的杂音渐渐低下去。

他快要睡着了。

“公子急匆匆地,赶去京城做什么?”

“寻人。”

“噢,是有故人在?是知己吧?”

“是爱人。”

完·

第66章 番外一·【朝阳记】

番外一

【朝阳记】

赢王政十五年,柏家最小的女儿柏念大婚。皇上亲令丞相督办,京城主街悬十里彩锦,花灯缀连,歌舞丝竹乐声不绝于耳。有人说,这是宫城里至今为止最大的盛礼,也有人连连摇头,叹气说非也非也。

“说到这盛礼,当属三年前的那一场别离最为壮观。”

“谁说不是?无论是这宫墙内还是宫墙外,寻遍这世间,都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柏三郎’了。”

熟知情况的本地人往往相视一眼,叹息,常引的外地来客很是不解:“‘柏三郎’是哪个?莫不是丞相那位封后却早早病逝的才子三郎柏子青?”

“正是啊……不过大婚的当头,还是莫要说这些为好。”一同在酒楼喝酒的人劝了几句,“天下事可惜不过如此,但事情既已翻篇,再说多少都无法弥补啦。”

“是啊,是啊……”

有传言说,柏三郎柏翟在世之时以一己之力推动了赢国与周边国家之和,使得两年前楚、赢、鲁三国签订十年停战协议,以献州往南五十里为界限,明确区分各国领域,并广开边塞贸易。如今,赢国市场上常常有许多外来的农作品与织品,价格低廉,百姓们都买的起。

天下已定,百姓安居乐业,夜不闭户者随处可见。诗人词人闲暇时乐得四处游山赏水,茶楼酒家四起,说书的人多了,一来二去的也生了一些荒诞的传言,说柏子青没死。

这些传言哪里能止的住?一来二去的便传到宫里去了,一时之间,不仅是宫女太监们私下讨论,连文武百官之中也有几个有异议的。但终究,这些人也只敢在自己府里关起门来说上几句,谁也不敢捅到丞相与皇上面前,惹一身无妄之灾。

早在柏子青逝去的那年他就已被封后,皇上在出殡当天亲旨,这赢国的天下,只会有一位皇后。

可话是这样,这宫里男人女人来来去去的,可一下也没少过。皇上还是那个皇上,他在别的地方永远是好模样,喜怒哀乐哪一样少过?可他夜间回了羲和宫,独自一人时,就变回了赢粲。

“冷冰冰的皇上才是皇上,若皇上不再这样了,倒才是真的稀奇了。”秦公公年事已高,偶然听见几句小太监们的谈论,还是颇为严厉地制止,“主子们的事也是你们可以嚼舌根的?!也不怕挨板子?”

“公公我们再也不敢了,这就走这就走!”

“站住!宫里岂可无规无矩?!”秦公公的声音却很坚定,他这会儿的声量与平时细声和气的模样大相径庭,几个年龄尚幼的小太监们都吓傻了,立在原地,是一动也不敢动。

“都去领十个板子,看你们还敢不敢了!”

他的声音愈来愈高,像是突如其来的晴转雷。在场的太监都是新入宫的小太监,还都是孩子,有心智不坚的,哇一声便哭了起来。

“好了秦桑,你分明知道朕也在附近,非要惹出一些声音出来叫朕头昏脑涨才甘心是么?”

众目睽睽之下,一双金丝锦靴先从树后绕了出来,秦公公率先下跪:“参见皇上!”这一下,满院的人呼啦啦都跪下了,方才那哭声也被人捂住了,一噎一噎的,像是在打嗝。

赢粲挥手,“都下去……秦桑你来。”

“是,老奴在。”秦公公站起身来,一面朝皇上走去,一面检查院内的人是不是都走完了。这里是羲和宫的偏院,是柏子青走后赢粲扩进来的,虽少有人来,也是皇家的地盘。但若要说赢粲拿这些多的地方来做什么,那大概只有一件事——种花花草草。

赢粲手里握着一袋种子,还是从楚国那儿传来的。据说是陆复宜回过以后与原太子闹翻,后来一不做二不休逼着皇上另立新王,待朝局稳固后促着签了和平协定,便四处游山玩水,时不时也托人寄一些书信与种子到宫里来,署名是给柏子青。这些信函最后自然全部落入赢粲之手,他是但凡拿到便毫不犹豫地拆开,带着满脸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完后,往往都是毁尸灭迹,伸到烛台下一把火给烧了。关键是他烧就烧吧,还将人家寄来的东西据为己有。什么种子也亲自找块儿土种下,吃的也就一口两口吃完了,什么也不留,倒像是人家寄给他似的。

只有那么一回,秦公公见赢粲看完了信,没有立时烧掉,而是捏着站起来,在屋里来来回回踱步,最后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不远处的宫墙发起呆来。

“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不早了,快子时了。”

“嗯……知道了,你也下去吧。”

“是。”

赢粲的背影看着有些消瘦,眼神也不亮,他依旧用着柏子青在的时候两人共用的那张小塌,还如以往一般坐在一边,只是另一边早已无人会抬头,甚至在满屋喊他的名字,让他找些什么给他递过去。

真是无法无天的少年郎。

赢粲想着,忽然就笑出了声。

数着年月过日子,还真不如他想象那般好熬。京中大肆举办柏念的大婚,甚至举国下令,再传旨给邻国相邀使臣前来欢聚,还不是为了给那个不知在哪一方的人消息?

陌上花开了谢,谢了开。那人最珍爱的小妹出嫁,他还能不紧赶慢赶着回来?

赢粲的算盘打得好,婚事一面进行着,朝中事务不多,他乐得清闲,到处拈花惹草,举着陆复宜寄来的种子瞎种,也不管是些什么,能长出什么花儿来。宫中人人都称这些花草树木是皇上思念故去皇后所栽,警惕的要命,不仅由着一大群人照看,但凡碰少了片叶子都要挨板子。结果柏子青一点也不知情,刚入宫便一脚踩了颗白菜。

柏子青大惊,“这,这羲和宫里怎么还种了白菜?!”

“是谁?!”

“大胆!”

柏子青听着晴空无人的院子里突然响了两个声音,吓了一跳。转眼看去,是两个小太监。

他们俩人也不高,大概到柏子青耳朵的样子,却很是气势汹汹,朝柏子青一边念念叨叨一边冲来。

“你可知这是谁的院子?!你竟敢踩了圣物!”

“……”柏子青伶牙俐齿,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吐槽哪里好,“……这不就是一颗白菜吗?”

“大胆!这可是皇上亲手栽种的!”那小太监看柏子青一身宫里侍卫的衣服,大概还想把人交出去拿点赏钱,便不由分说要上来抓人。

柏子青动都没动,张旭与张展这俩真·护卫还跟着他呢!一人一个老鹰抓小鸡似的揪住了,按在地上不给动弹了。

“哎哎,等一下。”柏子青喊了一声,“你们俩,先放开他们。”

“是!”

小太监们一看来的是个不好惹的家伙,搞不好是什么官大人,立马吓得跪伏在地面求饶。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小的们知错了!”

“我没说不饶你们……”柏子青皱皱眉,“你们刚才说,这些菜,是皇上亲、自、种的?”那两个【亲自】被他加重,柏子青实在是不敢置信。

“是……是的。”

“皇上在羲和宫种菜干嘛?他为什么不种去他自己的甘露殿?”

“是……是因为皇后故去……皇上思念皇后……才改住羲和宫,在这里亲自栽种下满园的花草。”

“……啥?”柏子青听着,差点儿就要笑出声了。

他走了三年,这期间赢粲因为思念他,把他的宫殿庭院改成了菜园?!这都是些什么事儿?!

连张旭与张展都有些忍不住,低着头笑了一会儿,直到柏子青出声放走了那两个小太监,才迎上去问了两句。

“公子回来,不先去见见皇上么?”

柏子青低头看那颗被他不幸踩坏的白菜,摇摇头,“我看他有意思着呢,先不急。”他特地换了侍卫的衣服,一是想看看宫里的变化,二是想给赢粲一个惊喜。

没想到给惊喜的对象居然还是自己,柏子青一路上对爱人的想念一瞬间全都消散在白菜地里了。

“……不急,先回柏府。”柏子青回头看一眼久别重逢的宫殿高墙,嘴角带一抹笑,转身离去了。

三年前,他大难不死,赢粲与柏舒便商议,以封后的身份对世人宣称“柏子青已死”,来换他的一世自由。彼时,柏子青仍在梦中,不知自己盘算的甚好的【失宠】,变成了世人口中的【得一心人,白首不离】。

赢粲将他变成了唯一,而这个唯一不可失去,促成了这三年的山高水长。

他答应这人会回来,但没想到最先忍不住的还是赢粲。早前大半年便全天下宣告柏念的婚讯,不就是让他赶紧回来么?柏子青当时在定州的漆山游玩,原打算第二日一早上山赏景,结果是半夜便得知了消息,一夜没睡,往京城赶回了。定州与京城相隔甚远,陆路水路都不便。柏子青走的急,一路上还遇到了一些事情耽搁,愣是卡在了大婚前五日才终于到京城,说来还十分不易。

“公子赶的急回来,皇上自然也是极想公子的。”三人相处久了,两个侍卫的话也多了起来,张展道,“都入了宫了,公子不若先见一见皇上?”

“那长途跋涉,公子劳累了多日,还应该先回去休息呢。”张旭道,“小妹大婚,是多大的事?公子挂心小妹有什么问题?皇上日日都在宫里,哪里急这一时半会儿的看?”

柏子青只是笑,“他都把我庭院改成菜园了,可见是没有半分想我……算了,如此吧。我去殿里找个纸币给他留个字条儿,告诉他一声我回来了,顺便告诉他,他把我的院子改了,我很生气。”

柏子青想着赢粲看到字条吃惊又怒又无奈的表情,乐得脸上都要开花儿,一点也不像在生气之人应有的模样。

他担心再遇到什么人惹来平白无故的误会,便让张旭张展走在前,像是侍卫巡逻似的,往大殿方向走,再从一个偏一些的窗翻进去,这里是皇后“去世”的地方,一般人也不敢多留,白日里赢粲多在书房,屋里是没有人的。

柏子青让张旭与张展留在外面,自己轻手轻脚跳进去。

大殿还是如同他走时一样,连小器物的摆件儿都没动,柏子青看着,还是有些感慨。

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场景,又让他怎么相信已经过了三年?

书桌案上摊开着的纸上有字,柏子青走过去一看,笑了。上面是一个字谜,还是两人在集市上见面的那个:【春去也,花落无言】。柏子青还记得,这谜底是一个【榭】字。

“真不知道你平日里都在想什么……”他轻轻笑了声,提笔蘸墨,铺开一张新纸,快速写了几个字,撂笔便走,任他是时光还是往昔追回,都不再回头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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