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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死——巢鸟

文案:

执着黑化粘人攻, 二百五不要命人来疯受

楚国神仙和妖怪混搭的故事√

历史纯架空,人界仙界到处晃√

年代架空√

回忆杀虐,主线……(争取不太虐)√

多cp√

神仙那都是高高在上的玩意,杀人都不愿意脏了手,所以才有了我这个背黑锅的。

别问我我是啥,我也不知道。

我再说一遍不准玩我尾巴,你个臭小鬼。

呦,毛还没张齐就敢和你爹跳脚了?得了,你爹我属棒槌的问不出来的。

那些孙子们把我弄出来又怕我不听他们的,在我手指头上系了根红线,另一头的人执掌杀伐决断,正好让我当苦力,真是……好的很。

喂,庄稼,我喜欢你不过就是因为你我手指头上各系了一段红线,你这样坑我实在不厚道。

臭小子你记住,喜欢一个人是世上最无能的事,我喜欢蓐收那小子也不过就是为他杀杀人,无聊的时候喝杯酒……喜欢上个男人,可真是个笑话。

你TM好好神仙不当天天盯着我干嘛?

儿子,叫爹。

内容标签: 年下 边缘恋歌 因缘邂逅 近水楼台

主角:大司命(空桑),阮卿珏 ┃ 配角:蓐收,东皇太一,伏羲,苏婉,妖皇,炎帝 ┃ 其它:年下,囚禁,轮回

第1章:安居(一)

正月,暮雪,遇妖。

妖无名,毛发多白,似狐,耳长如翎,有爪,似猫,有尾。尾尖,四爪,长耳为黑,其他,为白。

可化人形。

“把你刚写的那句划掉。”妖可化人,一身灰色长衣在夜幕下极不显眼。他仰视眼前熊熊烈火,战鼓声声,亡灵怨怨,不多半月京城内,皇宫间已是四面楚歌。

那妖说,“就算你能为世人留下这些记载,又有什么用,你打败不了我,未来也没有人能打败我,甚至时至今日,你依旧不知道自己谁,又是谁主导了这一切。”

“那你可愿告我?”那人手捧薄卷,将手中的毛笔缓缓放下。满是污浊的龙袍沾着血迹,他已经没什么皇帝的威严。“如果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为什么我要留下这只字片语。”

“我不想知道。”妖人背过身去不愿再看他,紧紧握成拳的手像是极度压抑着什么。“你命数已尽,该上路了。”

皇帝仰天大笑,“那我死得可真怨……那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我大陈朝已存百年,今日毁于一旦,是因为我,还是先人?”

妖人手中化剑,熟悉的长剑暮雪轻轻破开皇帝的喉咙,那人仰倒在地上,双眼半阖,鲜血不断从伤口中涌出。

他嘴唇微颤,“卿珏……你还活着,太好了。”

寒风揉碎只字残音,阮卿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身后有人悄然出现。

“还要继续用下去?”

“与其知晓真相,不如世世让他以为,是他弃我。”

那人不住轻叹,“阮卿珏,若有朝一日他知道一切都是假象,一定会恨死你的。”

阮卿珏回头冲他微微一笑,“可惜,我已经死了。”

第2章:安居(二)

“曾经海内昆仑虚一遇,天界异种谁都没看上,偏偏在回去的路上撞见一个人,心神大乱,再难相望。那人一身黑衣,脸带悲喜面具,身边还带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异种对那人有意,可惜那人半分看不上他,气他大怒之下从月老手中偷来红线,绑在他兄妹手中,三生三世,世世相爱难长久,陷欲望之苦……啧,不讲了不讲了,口干舌燥的!”

阮卿珏一抖衣袍上的瓜子皮,在地上站定。“儿子,故事讲完了。你是准备给为父打赏钱还是出去买壶好酒来犒劳为父?”

空桑嫌弃地向后退了一步,落花无情滑过肩头,回首这满园景色,四季如春,植被开得那是花红柳绿春意盎然,路过的飞禽走兽看见阮卿珏那老东西那是吓得屁滚尿流死去活来。

当儿子空桑是当不来的,为老不尊他倒是跟着阮卿珏学得一手。想着,便双腿往桌子上一架,后背往树上一靠,道“我睡着了。”

“起来。”阮卿珏一扇子扇过来,敲麻了空桑两条腿。

扇子敲完人便被他随手一扔,向下坠时被他施了法术,用力敲了下空桑坐的石凳子。凳子被敲出个坑,有些不稳的向一处倒,阮卿珏顺手把人一捞抗肩上,动作一气呵成。

“儿子,装大爷你至少也得长成大爷,就这乳臭未干的小身板,不怕托大啊?”阮卿珏抓着人衣服往树枝子上一挂,好好的一棵柏树成了刑架。

“放我下来!不准踩,这扇子是我刚买的!”空桑手脚通力合作上演了一个空中狗刨,可惜就是下不来。

“那你猜猜,我讲的那个黑衣人是谁啊?”阮卿珏一边说一边用脚在扇子上拧啊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对这扇子有什么深仇大恨。

空桑知道他纯属闲得无聊拿自己取乐呵,一时也不准备扑腾了,死狗一般在那里挂着,“爱是谁是谁,我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还管这么多闲事干嘛?”

“说得好。”阮卿珏赞同地打了个响指,“那我就赏你个全天暴晒吧。”

“我快去你的吧,阮卿珏你个混蛋,放我下来!”空桑气得脸颊通红,心中一再闪过同一个年头,他怎么会喜欢上这么一个混蛋。

是了,他喜欢他这个活了八百年还是一个模样的爹,虽然不是亲的,但说出去也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阮卿珏可不知道空桑在想什么,看着自己把儿子欺负的这么惨,他心想,这小子还挺能折腾的,树枝子都快晃断了也不服软,不行,得再找点乐子。

阮卿珏心里一边琢磨怎么欺负他,一边打量着那命悬一线的树枝子。

突然,他身影一晃垂腿坐在了那根树枝上面的分枝上,一只脚晃来晃去没事干就给挂空桑的那根枝子施加点压力。

“儿子,叫爹。”

小样,还弄不死你。

空桑听着那嘎嘣脆的声音不时响起,也不知是真怕了还是秋后算账,格外乖巧的来了句,“爹……啊!”

本以为阴奉阳违还可以背后动手脚,谁知道手脚还没动先让人一脚丫子踹下来,树枝子这才嘎嘣一声断了砸在他身上。

阮卿珏看他在地上摔得五体投地,啧啧着别过脸,真惨!

空桑从地上爬起来,被欺负惯了的人都大丈夫能屈能伸,他推开身上的东西站起来,一边拍身上的土,一边问,“你刚才说我是那个人,那你又是什么?”

阮卿珏还在树上坐着,大言不惭道,“我当然是天王老子啦,不然我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空桑脸上写满了我信你才有鬼了,这几个字眼。

心里琢磨这阮卿珏怎么突然心血来潮开始给自己讲故事了,莫非他真是?

但无论怎么想这都更像是忽悠小孩子的鬼话,何况阮卿珏本来的就是个骗子。

不行,他绝对不能相信。

这种事,要是属实大不了说他一句目光短浅,但要是是假的,阮卿珏还不得笑他一辈子,不行,为了面子也不能信。


他左思右想半天,决定先不表态,弯腰从地上捡起不知让阮卿珏踩了多少脚的扇子,一脸你这败家子的唾弃样看着他,“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钱买得这把扇子啊?这可是当今名家仿照前朝皇帝白霖写得,价值千金,你没出过山不知道,就这一把扇子足够把你整个山都买了……对了,你为什么从不出山?”

“你想知道啊?”阮卿珏从树上跳下来,随手从袖子里拿出一把扇子,手一抖将扇子展开,有一下没一下地给自己扇着。

那扇子模样与空桑手中那把无异,扇柄却是上好的蓝田玉,扇面上绘江山无边飞鸟走兽无数,更配诗,浮生苦短江山尽,星辰斗转尽轮回。

“你从哪儿弄来的?”空桑伸手去抢,扑了个空。阮卿珏施施然把扇子收回袖中,饮一口凉茶,回眸一笑不生百媚,却也足以让万千女子动情。

“儿子,这天下我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罢了,你这种小孩,太讨厌,我不和你玩了,今日有约,不回来用晚饭了。”说着,他摇着扇上山去了。

第3章:安居(三)

后院的小路盘着山一直蜿蜒到山顶,山顶以前有棵成精的老柏树,后来渡劫失败成了棵死柏树。

有人站在树下,雪白的狐裘下是件深红色的官袍,可仔细看又不属于任何一个朝代。

袍子上面绣着些花纹,看上去格外分明,像是独立在衣袍之外的实物一般。

这么个英姿飒爽的站在那里,让人看了当真是不得不心动,只是不知为何,一向孤傲挺拔的身体今日微微有些佝偻。

阮卿珏见了他不打招呼先伸手,“庄稼,带酒了吗?”

他心里一阵笑,感慨这老混蛋终于下来了,不坑你瓶酒出来我绝不放你回去。

想着,他这手就直愣愣地在那儿伸着,一个弯儿都不打。

被讨酒的人摸了摸左耳的小黑蛇,一本正经地问道,“阮卿珏,我今日不给你酒你是不是就不肯放我回去了?”

你说呢?

阮卿珏不答话,别过脸看着老柏树。凡是现在站在这里的人都称的上是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谁还跟谁玩那个弯弯绕?

那人不吭声了,阮卿珏也不说话,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人,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当年东皇太一联合众神弄了个他出来,又怕他窝里反特意给他小手指上帮了根红线,红线另一头系着另一个神仙。

那神仙没什么优点,就是意志格外坚定,绝对没有任何被别人感染意气用事的可能。

那神仙就是眼前这个死抠门,收庄稼的。

神仙跟他实在耗不下去,妥协着掏出个酒壶扔给他。阮卿珏得了便宜还卖乖,拿着酒壶捶自己的手臂,“诶呀,你看看你们给我造的这个零件,这么娇气,给了便宜还卖乖,有了酒喝还喊酸。”

“少贫嘴。”神仙拂袖在山上置起石桌石椅。

阮卿珏自觉坐下,在两个空杯中的其中一个倒满酒。“你受伤了不能喝……说吧,来找我做什么?”

神仙略微失态一愣,没想到阮卿珏会发现他受伤,反观天界众神,却是没有几个会真心诚意关心他的,一时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份感慨来。但转念再想他身边坐的这玩意真身是个妖,便觉得他们之间怎么心平气和的聊天都有些怪异了。

阮卿珏虽然是由神仙们照顾长大的,但终究是个畜生,畜生又怎么能和仙人们坐在一起品茶论道呢。

神仙心口不一地说,“许久不见,下来看看你。”

阮卿珏眼皮子都不抬的继续喝酒。

心想,你就放心的扯,我信你才有鬼了。

“你不信我?”

这不明摆的吗?

阮卿珏只忙着喝酒,不忙着说话,心里一阵盘算,这庄稼来找他是又准备杀谁?

神仙不和他玩弯弯绕了,“东皇让你去杀一个妖人,是当年白霖的相好,那个狐妖夫人。”

阮卿珏执酒杯的手一顿,婉言道,“我有禁足令在身,恐怕出不了这座山也干不了这个苦差事。”

狐妖和白霖那是缘定三生的恩爱夫妻,人家没来招他他哪儿有吃饱撑的去杀人家的道理?

何况自己这一出门那小混蛋肯定跟着一起去,到时候俩人一遇见管他是现世空桑还是前世白霖,王八看黄豆一对眼,不就都完了吗?

阮卿珏意志坚定地吐出俩字,“不去。”

坚决不去。

看庄稼那又要开口劝说的样子,阮卿珏抢先一步道,“少又拿你命中劫数与她有关来忽悠我,你要真有这么多劫数等不到我化解也该死了。”

“那我如果还这么说呢?”

“那我!”阮卿珏气势汹汹,颇有豪情壮志之意。神仙垂眸轻轻一笑,颇有些讽刺的意味。

他抬手搭在自己手臂伤口了,阮卿珏连忙改口,“我去!我去还不行吗?别扯你那伤口了,够大了,祖宗,爷,我错了还不行?”

他阮卿珏嘴上讨着饶,心里却连这庄稼家里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一时间也没顾得上理会庄稼什么时候走得,更别说那神仙走时脸上一闪而过的悲意。

阮卿珏你当真是心疼我吗?

你只是被多重拘束着,怕自己哪天死了就看不到那个人了吧。

第4章:安居(四)

阮卿珏一人在山上静了静,举目四方,薄雾刚起,还能看见半山腰自己的小院,只是再过一会儿,怕是就不能了。

他心中一直有个问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解开,曾经他为了这个问题差点想破了脑袋,但现在,他突然不那么想了。

万一有一天,他走进了真相,却连着锦山也住不下去了,就太亏了。

轻笑着,他直接瞬移回院中。

“儿子,带你出去玩。”阮卿珏没在山上磨叽,把酒喝完就回来。空桑闻着他一身酒味就躲,也不管他醉没醉。

阮卿珏手指头一勾隔空就把空桑给拽了回来,他在儿子面前抖抖袖子,“闻见没,蓐收酿的酒,跟尿一样,没味。”

没味你还死皮赖脸的喝个没完,那有味你还不得把人扣下专门给你酿酒?

空桑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吭声。

如果说骗子尚有三分良心,那像阮卿珏这种人,就一份良心也没有,谁知道他在哪刨了个坑等着人跳呢?谁知道他现在的可怜是不是装的呢。一个靠伤害自己来捉弄别人的人,实在是又低俗又无聊。

阮卿珏见他不搭理自己,在他头上胡乱抓了一把,“空桑,那你是去还是不去?”

“不去。”空桑把他手打掉,放在平时他还可以扭头走人,偏偏今天阮卿珏在他身上施了法,让他脚沉的挪不动半步。一时气不打一处来地问,“你不是出不了山吗?”

“我出任务当然就能出去了。”阮卿珏又在他脸上捏了一把,心想,这小子最近瘦了不少,脸上都捏不着肉了,莫不是看中哪家姑娘开始注意形象了?

这可不成,儿子是他的。

空桑自然不知道阮卿珏在想什么,他虽然从来不信阮卿珏口中那些神呀妖呀的,但阮卿珏这人不怎么会跟他说谎,问起什么来也一向是实话实说。

空桑把他手拽下来,问,“什么任务?”

阮卿珏神秘兮兮地看着他,“你猜猜?”

看空桑那认真的小表情,阮卿珏心里窃喜,上钩了。

“不猜。”空桑很不给面子,“就你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出去能干什么,杀人都是让人杀的命。”

“对,我就是要去杀人。”阮卿珏笑道,“儿子真聪明,作为奖励我给你讲个故事怎么样?”

“什么?”空桑心里纳闷,阮卿珏怎么又喜欢上给人讲故事了?

“传说中啊,有一个楚国神仙,掌管人寿命,这人远没有地狱阎王那样冷酷无情,反而人很好很好。”

“你下一句莫不是要说,那个神就是我?”空桑不屑地问。

谁知阮卿珏沉默片刻,一口否决,“不是你。”

阮卿珏这人是个不折不扣的话痨,简单两个字可以说清楚的内容他可以天花烂坠的说半个时辰,可唯独刚才那个话题,他不肯继续。

空桑看他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身子终于可以动了。

“你……”

“回去收拾东西早点休息,明天早起赶路。当然,你也可以不起让我弄到街上裸奔。”阮卿珏看着他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勾了勾嘴角,“得了吧,那人不是你,他已经死了。”

第5章:入世(一)

初到京城的第一天,阮卿珏便住进了京城数一数二的奢华府邸。不知蓐收他们提前在中间做了哪些周旋,他竟成了皇帝的生死之交,是皇帝的生死之交也就算了,偏偏靖朝国王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这可当真是一入京城就让他坐实小白脸的位置。

阮卿珏暗叹世道终究是变了,当年他来人间还是战乱不休,盛行男风,转瞬竟成了女人的天下。

当然因那皇帝是女人,他才更躲不过流言蜚语,莫须有的成了皇帝陛下的男宠。

抛下这一切都不说,阮卿珏倒是欣喜自己来对了时候,正赶上中原过春节,虽然也是接近尾声,却正好应了先人那句龙灯花鼓夜,自然可谓是热闹非凡。

何况这天地皆知阮卿珏是个贪玩的人,既贪玩便不可能一个人玩,越是人多越热闹,越是嘈杂他越欢心。

若非要说出这其中原由,那便是人潮如汪洋大海,只有深陷其中才难以被察觉。

至于他在躲什么,怕是只有他一人知道了。

“阮卿珏,你究竟要来杀谁,不会是当今圣上吧?”空桑跟着阮卿珏从未有一日饿着渴着,生活的虽不如皇帝精贵,却也比常人奢侈很多。

阮卿珏自觉对他不错,可偏偏这死孩子一点也不孝顺他,除了整天叫名字呼来喝去之外还一点也不听话,让他实在郁闷。

白霖当年怎么就没转世当个姑娘呢?温柔贤惠,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多好。

空桑见他半天没吭声,又叫了他一遍。阮卿珏这才没好气地说,“你个臭小子没大没小叫谁呢?要不是我当年……算了不提了,你刚才问我什么?”

阮卿珏从来不在空桑面前提起他小时候的事,在哪里被阮卿珏找到的,曾经是哪户人家的孩子,姓甚名谁,今年又该多大。

空桑只觉这其中一定有问题,但是是什么问题却无从得知。

他只得把问题放在一边,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哦,是你相好,缘定三生的恋人。”阮卿珏并不避讳,对月饮酒,“你前不知道多少世是个皇帝,她是你最宠的妃子,美若天仙有沉鱼落雁的美称,后来被天降怪物挖了妖丹一脚踩死了。嗯……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大概就是红颜薄命了吧。”一阵吹嘘以后,阮卿珏继续说,“本来你小手指上系着一根红线,神可以顺着这跟红线找到她,但可能是他们动静太大打草惊了蛇,她想办法藏住了红线的另一半,先下找不到了。”

这就是蓐收他们派他来的借口,蓐收用这种骗鬼的话来忽悠他,他再把这番话转述给空桑。

也就只有这个一无所知的傻儿子听后会这么认真的思考。

无知的美好啊……

阮卿珏说得含糊,可空桑这小子感情太细腻,一下就抓住了他话中的端倪,“你是因为找不到她才拿我做诱饵的吧?还有妖丹……她是妖怪?我和一个妖怪缘定三生?”

惊悚吗?

惊悚吧!

我刚知道内时候差点没激动的抽烂你屁股。

阮卿珏想着,压制住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满。

“聪明。”阮卿珏打了个响指,谁知空桑又来了一句,“可我为什么听你提起这倒霉蛋有股酸溜溜的醋意啊?”

臭小子学会消遣你爹了啊?

阮卿珏心中冷哼,“没办法,这姑娘喜欢用醋做美容,之前难免共事闻出阴影了。”

第6章:入世(二)

京城之大,无奇不有,可偏偏吸引不起空桑的兴趣来,可能是之前在山里住得旧了,傻了,不过也好,那人相约的书信里也没提过允许带人。

何况那女人如果当真与他有缘,就更不能让空桑听到其中内容。

他们现在住的府上丫鬟无数,洗衣做饭自然都不愁,阮卿珏估摸着时辰,进了一家酒楼。

这酒楼开在河边上,只要有月就一定能映照的清清楚楚,故称映月,而这楼承蒙关照,便叫映月楼。

楼里只有一个雅间,不能登高望远,只能做洞中老鼠——在整栋楼的地下。

好在这样足够隐蔽。

他实在不知约他的那位大人是怎么想的,昨夜春宵苦短正和周公抖嘴皮子就让一只胖到滚圆的鸽子拍中了脸,信纸打开一看竟然是饭局,他本还挺开心有人管饭,再一看清落款人,敲诈一笔的美好心愿彻底泡汤。

阮卿珏到时屋中早已有人等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灰不溜秋的袍子,和那屋中佳人实在是有点不搭。

“草民阮卿珏,拜见陛下。”阮卿珏在门口叩首,屋中只有皇帝一人,一身白衣做男儿装,见他还来不及阻止便受了一礼。

皇帝道,“你何必给我行礼?来,坐吧。”

“陛下……”阮卿珏稍有迟疑,不知皇帝口中的意思。细再想想那只毫不犹豫拍在他脸上的鸽子,大概皇帝也机密不到哪儿去。

“我在外你可叫我白衣。”皇帝为两个空杯酌酒,“那年你强行送一人转世,害得众鬼趁火打劫带着记忆转世,我是其中一个。”

哦,感情是来报恩的。

本来带着记忆转世的人大多就放不下过去,这下回去或报仇或报恩,与在世人平白多了些牵连。说起来对这些人而言,他倒还真是做了大功一件的事。

“……”

阮卿珏不知如何作答。那件旧事更是不愿再提。

他与那人天生无缘,世世倒霉至极失之与他交臂不说,有时还得连自己的性命都搭上。那次更是脑子一傻闹进了地狱,说来都是惭愧。

他饮了口酒,“不是陛下有没有听过一句话,神仙无情无欲,我虽然是个妖却也在天界生活太久,早已不记得那些琐事了。”

他这话意思说得明确,皇帝是聪明人更是不会再提。

阮卿珏既然不愿再谈,皇帝便也不再提,饮一口小酒,吃几口小菜,“听说你在找一个姑娘?我命人打听了一下你要找的那个姑娘现在宫中做侍女,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不必,就让她在宫里好好呆着吧。”

皇帝何等聪明,自然知道他话中意思,阮卿珏虽暂时不杀她,却也限制了她的自由。

阮卿珏又一拱手,“草民谢过陛下。”

当年所做之事不过是阴差阳错才让这些人钻了空子,说到底也不是阮卿珏的恩赐,他也不需这些人还什么人情。

出了酒楼他一人在街上闲逛,若是放在平时禁夜时间一到,街上怕是连条鬼都没有,现在因着过节,看样子是要闹到天明了。

阮卿珏一半思绪又回到曾经,全然没发现自己被跟踪了。

“阮卿珏。”空桑看他在街上左一圈右一圈的乱转,又没有要买东西的意思,便一把拉住他。

那人空有一双明亮清澈的瞳眸,现在却黯淡无光起来,好像被云层遮住的月,被围困的水,一副死气,不知经历了什么。

不知为何,他觉得阮卿珏和这闹市实在不搭,好像那群人在阳世逍遥自在,他却独自在阴间漂泊无依。

阮卿珏低声叫了他一声儿子,像是在确认什么,那双死气沉沉的眼却是一下鲜活起来。

“终于逮到你这兔崽子出门了,走,陪为父逛逛!”

他拽着空桑在街上胡乱砍价买东西,完全没了刚才的颓废,只是他急于伪装自己,没有发现空桑转瞬的变化。

空桑抵着抽痛的额角,眼中暗红一闪而过。他用力咬了咬嘴唇才压制住过去扼住阮卿珏咽喉的冲动。

他用力摇摇头让自己清醒些,现在还不行,这个人他还不能把他完全控制住。

第7章:入世(三)

这世上如果说死人的嘴是最紧的,那阮卿珏的嘴就是第二的紧。

空桑早早打消了问下去的念头,领着一大堆稀奇古怪的东西跟着阮卿珏往回走。

阮卿珏看这背后的小尾巴一声不吭,以为是刚才东西买得多了又惹啰嗦鬼不开心了,便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喜欢过年吗?”

空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映月河畔多是些妙龄女子,由下人跟着,手捧河灯却是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

“这些许愿的人大多都是贪婪的,渴望来之不易的惊喜却又不肯知足,实不知,这一切不过都是便宜了那些商人。”

“河神不会完成他们的心愿吗?”

“河神为什么要帮忙?他可根本不知道你姓甚名谁。”在神眼中,这些鄙陋污浊的凡人可是臭虫的亲家,看一眼都嫌脏。“再打个比方,如果我现在又老又残只要靠近我就会得不治之症,你还会跟着我?”阮卿珏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最不想看到的人,目光收敛,只留嘴角玩味的一抹笑容。

人终究是自私的。

“我会。”空桑终究还是少年,抬起头看他,坚定的目光极力争取阮卿珏的信任。

阮卿珏摇摇头,越发浓郁的胭脂味像是在向他预示着什么。他天天出门满京城晃了半个月,终于是等上了,可他突然改变了主意,握住空桑的手,道,“儿子,咋们回家。”

那小狐狸看着就急了,突然冲过来,有些失态道,“公子!”

空桑怔怔地看着凑过来的女孩,看模样比他还小些,眼睛是纯黑色的,在灯火下微微一笑,天真无邪。

分明是极其平凡的打扮却让空桑移不开视线。

手腕上的力度一松,阮卿珏放开他,往前走去。空桑没有追。

他想,这个人……很熟悉。

或者说,这个就是阮卿珏说过的那个……要杀的人。

那阮卿珏为什么走了?

眼睁睁看着阮卿珏的身影消失在人海中,空桑心里莫名落了一拍,回神看了眼女孩,“你……”

“我叫阿婉,今天陪着几位姐姐出来,以为公子是故人才过来打招呼的……公子如果还有事奴婢就不打扰了。”

空桑没有等她说完便冲进人群,可好面子如阮卿珏,又怎么会等他,他不知道,阮卿珏为什么没有动手,更没有看到身后阿婉的影子,慢慢变成一只落泪的狐。

他只是觉得如果自己不赶快找到那个人,很有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了。

第8章:入世(四)

“阮卿珏!”活生生的个人突然就人间蒸发一般,空桑回了趟府也没看到人影,守在门口更是徒劳无功。

直至天明阮卿珏才一人醉醺醺的回来,看到他守在门口,愣了愣,露出一个满是醉态的笑脸,“儿子,还没入洞房呢?”

阮卿珏一靠近这扑鼻的酒味差点熏晕了空桑,和他生活这么多年空桑从未见过他醉成这样。

心里一边暗暗感叹一边把人扶住,“阮卿珏……”

阮卿珏干脆往他身上一靠,扬起头看他,“儿子……聘礼……”

“你醉糊涂了,我扶你回屋休息……”空桑的声音弱了,他脸颊微湿,将阮卿珏抱起来才发现那人早已泪流满面。

“你……”阮卿珏眼眸微湿,醉酒的人总是像个易碎的奢侈品,向众人露出最脆弱的一面,“白霖……你当年不是说上天入地也一定要找到她么?还亲手挖了我的灵骨……”

灵骨?

空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看得出阮卿珏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十分痛苦。

“你用孩童血液为印,用灵骨开阵,连天下苍生都不顾……”

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是你平时不会说的?

空桑相信阮卿珏说得是真得,但他也相信自己不会再听到他说第二次。

就是这么一个人,从不说一句真话,从没有过真心诚意,他却打心底里喜欢。

他心中住着一个魔,这么魔每天最希望的就是把这个人锁起来,关在大海的深处,一生只能看到他一个人,只能陪着他一个人。

……

阮卿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笑眯眯地拍拍空桑的脸,“儿子,知道我为什么不杀她吗?”

空桑看着他那张故作神秘的脸,笑起来却总有落泪的冲动。空桑突然改变了主意,“既然痛苦就不要在说了,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

阮卿珏听后乖乖住了口,笑着闭上眼,疲惫地把全身重量压在空桑身上,喃喃道,“儿子,叫声爹听听。”

“……”

空桑看他沉沉睡去,有些废力地把人往里拖了拖,道,“来人帮忙,阮公子回来了!”

第9章:入世(五)

阮卿珏一觉醒来该忘的不该忘的一律假装不记得了。空桑也没再提,一个人捧着书在屋里看着,一看便是好几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和阮卿珏更是基本没碰上面。

只是与阮卿珏的秘密相比,他现在更应该先处理好自己。

最近自己看见阮卿珏失控的次数更多了,他必须要弄明白自己体内的东西是什么。如果自己压制不下去……

空桑一人渡步道窗边,那他就只能会会那位姑娘了。

反观阮卿珏,依旧整日游手好闲各大馆子小楼无一不入,男女通吃,显然是要做个完美的纨绔子弟。还有那不时造访的白衣公子,让空桑无时无刻不想起那些坊间的流言蜚语。

就算没有心中玩意鼓动他也一样会在意,再这么流连下去阮卿珏就不怕早早精尽人亡吗?

可惜空桑终究还是十来岁的少年,外面娶妻生子没什么特别,在山里长大的孩子却显得有些心性稚嫩,对这些情爱也是当避则避。

总之他绝对没有阮卿珏那么厚的脸皮。

“小公子,阮公子叫你过去一起送客。”仆人小心扣了下门,空桑撇撇嘴,不耐烦地说,“知道了,出门送个人还要假惺惺的多叫几个人,真有那操守从开始就避避嫌啊。”

跟着仆人磨蹭过去,正巧看见白衣上马车,阮卿珏站在自己府邸门口看着,那叫一个含情脉脉。

空桑心情恶劣地说,“叫我干嘛?”

阮卿珏歪头展开扇子遮住半张脸,“呦,吃醋了?放心,目前为止本公子的贞洁还是有的……儿子莫走,我叫你来就是想问问你,出门不?”

“去哪儿?”空桑看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脾气恶劣哼了声。

“当然是带你出去玩了。”阮卿珏看着儿子那张像被同类夺食的笑脸,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冲下人昂首,“给这小混球也找个小的来,驴也行。反正最后都会摔下来。”

第10章:入世(六)

“陛下。敢问几日不见可是有事?”浮生宫中只住了阮卿珏一个人。宫中日日熏香不绝,让人昏昏欲睡。他一人躺在塌上,一动也不能动,活像个刚被人剔了骨的。

殊不知灵骨一失,就是这样。

“无事便不能来看你了吗?”白霖掩上门窗,屋中仅有的一点光线便没有了。

他没有看到,阮卿珏眼中仅有的一点光也没有了。

空桑坐在塌上,伸进被中的手执意去握那只躲避不及的手,一时竟有些愠怒,“你就连碰都不让寡人碰一下吗?”

阮卿珏不曾恐惧,冷笑道,“白霖,你我既非结发夫妻,又非生死之交,又有何情义可手指相交?”他脸上尽是病容,手脚冰冷间浮现出无限的苍白来。“我那灵骨是好东西,集我全身妖力所成,别说是找个不过几百年道行的小妖这种小事了,就是磨炼成兵器也是杀人如解牛。”

“可你那时并未告诉过我你会是现在这幅模样。”白霖起身将炉中火烧得再旺着。看着火焰喃喃自语道,“妖生百骨,以灵力灌之,皆可称为灵骨,我却不知你给我的是那根最让你生不如死的。”

“不过就是被亡灵叨扰罢了,让你一说却成了巨大的人情……草民惶恐。何况我这妖天生便只是把杀人的兵器,无情无欲自也不用你来偿还什么债,道什么歉。”阮卿珏默默将手收入被中,想起那戏本子曾写道,爱一人,不过竭尽一生所能,奉其所有,行其所行,一生无怨无悔,至死方休。

而他,不过在那人饿时手奉佳肴,渴时手捧美酒,伴漫漫长夜护他安稳,送万里江山让他坐享万寿无疆罢了。

第11章:入世(七)

“儿子,我的故事讲得这么无趣吗?”阮卿珏骑在马上,马鞭甩手在身后的小马驹身上来了一下,吓得受惊的小马驹带着空桑一路往前窜,差点把他翻地上。

空桑好不容易安抚住马,回头恶狠狠地瞪了阮卿珏一眼,“你能不能正经一点?还有下次能不能不要给我讲这种莫名其妙的故事,既不告诉我真伪,又没什么意义,就为了把我耍得团团转然后看我出贼像吗?”

阮卿珏扬鞭的手顿了顿,他垂眸看着自己身下的马,“你想知道真伪?”可知道又能如何?

清风扬起他的衣摆,阮卿珏轻笑了一下,催马追上空桑,抬鞭晃了晃,“儿子,我出府的时候和下人说你今天早晚要摔,择日不如撞日,你现在就摔一下让我乐呵乐呵吧。”他拢了下被风吹乱的发,一身灰衣与自身气质格外不搭,却让人想起香炉熄灭后留下的灰烬,风随意一吹便散了。

空桑一晃神,小马驹让阮卿珏挨了一鞭子,前蹄抬起把他翻下来,差点还买一送一的挨了一脚。

空桑闭着眼躺在地上,后背先着了地,预料之中的钝痛随之而来,让他疼得不想动弹,他就是不明白,阮卿珏为什么总是像个神经病,说莫名其妙的话,莫名其妙的一个人站着,莫名其妙的欺负他。

他睁开眼看着骑在马上的阮卿珏,那人居高临下的目光中除了戏谑什么也没有,像是复仇,却远没有复仇那样置人于死地的恶毒。

他很想问问阮卿珏为什么。

空桑在地上摔懵了脑子,抬眼头顶就是蔚蓝的天空,好像伸出手就触手可得。阮卿珏也是这么个人,时刻就站在眼前,却是水中月镜中花。他想,如果他不喜欢这个人,一定不会让他这么欺负自己,可是为什么,他对这个人总是有一种无名私欲。

阮卿珏自顾自地走了,留给他一个背影,看似潇洒实则却是在漫漫岁月中伤到麻木的空壳。

他很讨厌遮掩的阮卿珏,为你展现脆弱的一面,却又永远不会告诉你原因。

“爹……”

空桑叫完有些后悔,脑中还未想出有什么可以搭配在爹后说出来的话。

阮卿珏停住马,也没觉得空桑这声爹叫得多不容易,挖苦道,“小混球摔醒了?”

空桑正色道,“爹你曾经说过自己是妖,那就让我看看你的妖身吧。”

这话一出,空桑竟觉得自己在找死。好在阮卿珏并未如他想象中那样打他。

阮卿珏只是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说,“臭小子我真身千丈,一章都能把你掴海里,当心被我吓死。”他催马快走几步,连欺负空桑的心思都没有了。

空桑看着他的背影,想,还是用这种哄孩子的方法搪塞他吗?如果不把这个人的嘴撬开,他说不定得等到阮卿珏死了才能弄明白一切。

心中一阵愤懑,身体内有什么东西突然松动,如海浪般冲得他晃了晃身子。

此时空桑看着他,目光中的单纯却已荡然无存。

第12章:入世(八)

阮卿珏说带他出去玩,那还真是玩。从清早出了城门,沿着望月河一路向东,不知不觉中还上了个小山丘。

此时乍暖还寒,北方的山仍是光秃秃的模样,山中鸟雀不惧人,站在树枝上远远看着,颇有些稚童看世界的好奇模样。

他们不过两个人,不入深林尚能遇见些旁人,往山中一走却是什么也看不到了。

若是有一人被杀埋在山里,应该也不会被发现。

空桑握缰绳的手一紧,不知自己思绪从何而来。

“空桑,你爹我今儿回去想吃饺子。”阮卿珏突然驻马,一边心血来潮地说,一边等着空桑追上来。

可惜他儿子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根本不往他身边凑。

他心笑,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想躲便躲的过的事?那除非是天上掉馅饼。

“哪颗牙馋了?拿石头砸了。”空桑吐字格外清楚,变声期将过的声音低沉许多。

若他以后做个杀人不眨眼的恶徒,这声音之主便会让人想到洞中的毒蛇,吐芯等待。

若他以后做个流连温柔乡的浪荡子弟,那女子爱男人如树苗依赖巨山,他自然也是抱得美人归,哄得人欢心的男中妲己。

阮卿珏知道他这儿子向来狗嘴吐不出象牙来,也不生气。仰望苍天白云,聆听鸟雀鸣叫,心情也随之明朗许多,“儿子……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带你出来吗?我夜观天象,今天是你要”长大“的日子。”

空桑没理他,阮卿珏继续道,“我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不行你也不是不知道,一不小心封印就给松了……”

空桑终于听见点有用的东西,刚要问回去,突然阮卿珏扯着他的领子直接把人从马上拽了过去,用身子护了个严严实实。

“阮卿珏。”蓐收自天上而来身驾双龙,身着黑衣。落地时双龙化成了两个下人打扮的奴才,跟随在他身后。

蓐收看着阮卿珏护犊子似得护着怀里的空桑,“呵,至于吗?放手,不抢你儿子。”说着,一手牵起阮卿珏的缰绳,对空桑道,“你先回去,我同你父亲后话说。”

空桑道,“我不走。”

这人他之前在山里也见过,经常给阮卿珏酿酒喝,但这次他绝对不会是来送酒的,“给阮卿珏安排任务的人也是你吧,你究竟要干什么?”

蓐收与在山中时变化很大,一身官服也换成了纯黑色的便衣,徒增了几分压抑。他显然没准备和这小子费口舌,皱眉等着阮卿珏表态。

阮卿珏看这两人都看着自己,因着坐在马上比蓐收高些,偏巧可以看见他空空如也的左耳,一时脸上闪过怒意,却还是被生生压抑下来。

好啊,敢来狐假虎威了。

他冲空桑道,“儿子,滚蛋。”

第13章:入世(九)

把他一把抓过来的是阮卿珏,现在让他滚蛋的还是阮卿珏。他还来不及反应就被阮卿珏又给扔回去,被两条龙化成的人一左一右夹在中间,抢过缰绳强行拽走了。

那马驹显然是怕极了这二人,乖巧地给人当儿子,走个路都迈得是稳稳当当的猫步,也不知道是怕吓到谁。

空桑回头不甘地看他一眼,心里有种恨不得把这些人都杀了的心。

“人走了,放开。”阮卿珏低垂着眸,僵着身子一动也不动,活像具会呼吸的尸体。

蓐收自然不会收手。放手了这家伙挖地三尺也再刨不出二回来,可他生得阴郁,站在阮卿珏身边就好比一只丧葬鬼。

“蓐收,没事干就打发小跟班来消遣我,好玩吗?”阮卿珏说着,想起他那空空如也的左耳,心中暗自冷笑。

蓐收是四季之神,他却只是个四不像的畜生,字不同文车不同轨,如果不是有根红线在中间系着,他们根本就是毫无瓜葛。也正因此,向来自视清高的蓐收,从开始便将那红线系在他左耳上的黑蛇身上,如果不是后来黑蛇入魔而亡,他真可谓是瞒天过海。

反倒是他,浪费感情还被人捉弄的团团转,傻子一样可笑。

想来黑蛇不过就是蓐收的一点神力所化,黑蛇刚死他就重塑了一条。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也就是现在站在眼前的冒牌货。

分明和蓐收长得是同一张脸,却又有那么多不同……

而他,就那么痴情于过去。

其实也对。

神无生死观,多情妄人兽。

他,无言。

蓐收捉了他手,“你出山为何要故意避开我?一副出则自隐行踪,入则一律不见的样子。我若再不出来找你,你岂不是要彻底失踪了?别忘了你身上还有咒。”

阮卿珏听不出他意思来,反被他说得莫名恼火。那种永远受制于人的感觉就好像深陷泥沼,无力挣扎,他凭什么只能被人死死握在手中,凭什么连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都不能知道。

“多管闲事……我阮卿珏向来不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阮卿珏从他手中挣脱,指尖向地。瞬时沙砾肆起,飞沙走石。他空有一身妖力,可催动万物杀人却没有几时用得是人身。

兽是凶兽,凶兽用妖法杀人才算搭配。他实在不想脏了这空壳。

如果有一天,他还能用这具身体安安分分的活着,他希望自己是干净的。

蓐收手掌轻伏沙帐,手掌立刻皮开肉绽。他默念一声破,沙帐不攻自破,而他身形一晃已一把握住阮卿珏的手腕。

分者相融及为合,只是他当年与分身黑蛇心性差异太大,才让阮卿珏当做了二人,而那红线……是他的错。

“我不是黑蛇。”蓐收感受着掌中紧绷的肌肉,趁人不备在他眉间一点。等阮卿珏失去意识才稳稳将人扶住,伏在他耳边说,“我确实愧对于你,但不代表我要放开你。”

第14章:入世(十)

府中若有一日人头攒动,人满为患,那大抵就是他阮卿珏死的时候。

蓐收封住他神识,让他脑中清醒身体却动弹不得。被人抱下马,像个刚让人采过撷的娇羞小姑娘。

可蓐收那抱姿也实在难受了些,抱得他全身上下没一处舒服的不说,还险些给颠吐了。

空桑那没断奶的小崽子见他被人搬进来,终究是年轻气盛血气方刚,一下就急了,二话不说就过去抢人,也不怕蓐收松手用他身子砸死他。

出乎阮卿珏意料之外的是蓐收也死活不松手,两个人抓着他身子胡乱拉扯,疼得他想骂娘。

“他怎么了?”阮卿珏还依在蓐收怀里,低垂着头被白发遮住面容。这样倒好,明天就可以出个谣言说有个人抱了个昏迷的女子进了陛下男宠的府里。

蓐收把阮卿珏放在塔上,对空桑道,“你不是想看你爹妖身是个什么模样吗,我帮你。阮卿珏刚才有些激动,被我一不小心封住了意识。”他顿了顿,继续说,“不过如果是你,说不定可以给他解开。”

无视空桑满脸惊讶,蓐收拢袖立于窗前,道,“凝神,敛欲,勿言,静心。眉间,心,指如丝相连,如箭之端,引周身之气于指尖,挡可解之。”

混账东西,空桑从未习过法术,如何控气?就算是神仙,无力无识空有一副身躯又于凡人何异?

阮卿珏心中暗骂,吃不准蓐收的用意。

空桑以前在天界和他无冤无仇,后来空桑去了人界两人更是没了瓜葛。

要说蓐收要找他麻烦实在没理由,报恩就更不可能。

还是说他吃饱撑的非要为人师表一次?

空桑问道,“如果自愿放弃他会怎样?如果我失败了他又会怎么样?”

“前者自然是等到你有能力化解以后再化解,而后者……呵,术法失灵的结果,谁知道呢?”

蓐收看着空桑眼中怒火,心知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一半。

他之所以这么做,一是好奇这记忆神力全无的昔日大神能有多喜欢阮卿珏,二来也是出于对这孩子的不屑,被就是死过的人,怎么还这么不死不休的。

说起来这两个人还真是可笑,曾经是无可奈何,现在……阮卿珏竟然把他当儿子养了。

蓐收微微眯起眼,他倒要看看空桑看见阮卿珏真身以后是什么反应。

阮卿珏可不知道蓐收在想什么,见自家儿子半天没反应,挣扎着想用自己的妖力冲来封印,当然这是痴心妄想。

神仙造他时蓐收虽然年龄尚小却毕竟是个神。就像他妖力再强也就不过是个妖一样。这是本质的问题,容不得人不服。

“我……爹……” 空桑无措地叫了一声,声音稚嫩微弱尾音还有点打颤,听上去可怜巴巴的,像只误入迷途的小羊羔。

阮卿珏也不知道怎得,听着他的尾音心都跟着软了,他可以对任何人摆臭脸捉弄人,把他们怼的撞上南墙,却唯独欺负了空桑会后悔,好像他一辈子仅剩的良心都给了这一个人,哪怕曾经种种,他如今依旧心甘情愿。

再想起被他亲手杀死的白霖……阮卿珏突然发现封印力量减弱了,他想都不想就将之冲破。

可一向聪明的阮卿珏却没有发现,这是蓐收的一个计。

妖力越强,反噬越大。一声兽吼吼得人心惶惶,阮卿珏化回妖形撞烂了屋顶,马上体力不支地变回人形,让砖瓦盖了个严实。

空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阮卿珏抓住护进怀里,动作快得好像已经做过无数遍一样。

可空桑不知道,阮卿珏从未这样保护过白霖,他来不及。

“阮卿珏。”空桑让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得呆若木鸡,脖子上滴落的血好像几百斤腐烂的鱼堆在一起,发出阵阵恶臭。

他愣了愣,想明白了血的主人。


蓐收格外不满地哼了一声,施法让身边砖瓦飞速上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使房子恢复原样。

蓐收从他身上把阮卿珏抱起来,有些诧异地嗯了一声,擦掉他嘴角的血。蓐收没想到,阮卿珏体内会腐烂。

一个人既然活着,他又怎么会呈现死人才有的症状?这一点哪怕是神,也只能遵循生物生存的本则。

屋中早已恢复原貌,连下人也不曾惊动。

空桑像只抢食得小狗,冲过来直接抢走阮卿珏死死抱在怀里。

空桑低头看着他舒展不开的眉,没想到这么个说话损阴德的人竟然被砸晕了,嘴角没有擦干净的血衬得他的皮肤浮现出病态的苍白,让人连碰都不敢碰。

“你究竟想干什么?”空桑这样子像只不自量力的小鸡仔,拼尽全力护住母鸡。

阮卿珏被砸得意识一顿,醒来时就看到了这么一幕,“空桑……”他有些废力地拉了空桑一下,对蓐收说,“你心满意足了,滚吧。” “你需要疗伤。”蓐收衣袖微动,一条黑蛇说着他的手臂爬上来,停在他的左耳上。

阮卿珏闭上眼不愿看他,“滚吧,算我求你,别再顶着黑蛇这张脸恶心我了,消受不起。”

蓐收欲言又止地看着他,让下人给我准备房间,我要住下。说着,他拂袖而去。

“空桑……”

空桑感觉阮卿珏拉着他的力度轻了很多,转回头看着他。那个一头白发的人病恹恹松了手,正用一种极其费解的眼神看着他,不解而痛苦,空桑甚至怀疑他下一刻就会忍不住告诉他真相,可最后阮卿珏还低垂下头,以沉默而告终。

他将人扶回榻上,阮卿珏静静地看着他,想,或许解除封印,对他而言更好。

第15章:入世(十一)

傍晚细雨沥沥,阮卿珏侧身蜷缩着陷入熟睡,不料竟在梦中流连忘了返。

长长的石桥横贯两端,左端是人界,右面是天界。那人牵着他的手踏上石桥,温和的声音如同寒冬中的暖日,融化积雪。

“这里是天问桥,众神与凡人对弈时桥才会出现。今天是因为有位仙人从人界回来,所以才破例出现来接他。”桥两侧的云几乎模糊了身边所有的景象,暖黄的光点穿过厚重的云层走来,缓缓浮现出提灯侍女的轮廓。她的身后跟着一个表情严肃,不苟言笑的孩子。

那孩子走路的姿势格外标准,好像容不得半分杂质的白雪,清高的很。

“蓐收,好久不见。”

阮卿珏躲在那人身后,粉雕玉砌的小脸上写满了好奇。

他暗暗几下那个人的名字,又躲回那人身后。

那孩子垂眸甚是随意地瞥了他一眼,回复那人的话,“多谢皇挂念。”

“他叫阮卿珏,是只妖。我之前让月老在你二人小指上系了条红线,你们可以做一对恋人。”

“你好。”蓐收一板一眼的样子让阮卿珏很难接上他的话。一时站在那人身后犹豫不决。

阮卿珏也不明白这个小哥哥为什么不愿意用正眼看他,看上去感觉虽然不凶,但很难接触的样子。

思索半天,阮卿珏为了缓解两人间的尴尬,模仿着见过的礼数对着蓐收行了一礼。

因为他一直和那人生活,所以基本上不会行这些平辈的礼数,一时有些搪塞感。

礼未毕那人便轻轻托起他的手,对蓐收说,“不准欺负弟弟。”

那人说起话来没什么怒意,声音也化不开这渐渐蔓延上石桥的云。可蓐收马上一脸惶恐地道歉,好像少道一次歉就会被那人杀了一般。

“卿珏,蓐收刚回天界还有些不熟,府邸也尚未建成,不如你们先住在一块儿吧。”

“义父……”阮卿珏不安地拉起那人的袖子,“我不要和神仙住在一起。”

阮卿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和这些人不一样,从头到尾都不一样。而这些神仙也把他当异类,不会和他称兄道弟。

“可我也是神仙啊……卿珏,不要任性。”那人无奈地叹了口气,牵着阮卿珏的手往回走,“这件事你不能自己决定……”

声音渐渐淡去,记忆里的皇温柔的如同一汪清泉,甘甜无比。可那只是在对无知的人身上。

他是一张网,可以轻松网住整片天空。

而他……只是网中目光短浅,挣扎的遍体鳞伤的兽罢了。

第16章:入世(十二)

细雨转急,熄灭了烛上火焰,烛台被风吹得摇摇欲坠,最终滚落在积水间,无比狼狈。

空桑轻手轻脚关了门窗,坐在榻边,静静地看着那个人。

梦,未止。

松软的土地保存着刚刚下过的秋雨带来的清香,阮卿珏将湿漉漉的伞放在树下,让它歪斜地立着,然后一个人浑然不知地踏上泥泞。

“让开!快让开!”挥鞭赶马的少年约摸十五六岁大,还没成年,见前面这人不躲也不闪,一时慌了手脚,竭尽全力让马车往草丛里冲,可惜还是没能躲开。

车厢里的人听他一阵鬼叫,拉着窗帘向外张望,果然看到一个满身是泥,分不清男女的人倒在地上。

他皱了皱眉头,思索着如何快速了事。

事实上少年比他还着急,直接跳下车给了阮卿珏一袋银子,催他快点爬起来走人。

阮卿珏抬起头,被踹到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却也把他踢醒了。将手中沉甸甸的袋子推回去,一双戏谑的眼难得露出几分认真来,“我不要你的银子。”

“你快拿着吧。只要别再来找我二人麻烦就谢天谢地了。”少年把钱袋扔进阮卿珏怀里快速跳上车,催马上了正道准备继续赶路。

谁知他速度快,阮卿珏比他速度更快。

分明刚才还疼得躺在地上抽胳膊蹬腿,现在已经笔直地躺在他们的马车前面了。

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人放下帘子下了马车,走到阮卿珏身边蹲下,温声细语问道,“你想要什么?”

这话一听就是出身富贵的小公子做派,不过看他腰间的那块玉佩,就知道这人的身份可不只是普通的富贵少爷能说得过去的。

阮卿珏把钱袋伸到他面前,“是我走路不长眼睛,耽搁了两位王,现在怎么能黑白不分反手要你们的钱?”

“你受伤了,纵使打错在你但小弟驾马横冲直撞也算小错。”他说得有多一本正经阮卿珏听得就有多难受,也听不出什么真心假意来,就是觉得造作的很,像是被什么限制了思想,失去了一个人张扬的灵魂。

阮卿珏听得难受就想跟着捣乱,刚起了一半的身子又躺了回去。

他抬头看着遮天蔽日的枝叶思索着,“那你请我去做门客如何?”阮卿珏笑问。他把官场当儿戏,讨要个身份也如同一个稚童过家家,没有认真。

他仰视着板着脸严肃地和他商量的人,突然觉得这世人都很可笑,尊老爱幼,三纲五常,明明不是多大的事却一个人一定要赔钱一个人一定要讨钱,就因为些早已死绝了的人说过些看似很有道理的话,就让所有的人都失去了灵魂,多可笑。

“好。”他应下来,“我叫白霖,你可以随时去府上找我。”

“好说,免费的午餐没人会客气。不过我这人现在手头有点紧,去你府上怎么也得再添件衣裳,所以要赚你点钱。”

阮卿珏伸手让他拉自己起来,泥爪子顺手在人家干净衣裳留了两个骨节分明的爪印。

白霖沉吟片刻道,“那我问兄台一个问题,一个老人杀了人,他做官的儿子现在该怎么做?”

曾有子曰,儿子弃官背父跑腿。

先下京城了发生了件类似的事,只是儿子和父亲身份都不一般,看来眼下两人是要去处理这件事。

阮卿珏细想片刻,“将儿子连同老人一并处死。”

车上听着的少年急了,冲下来想打人,被白霖拦住。白霖上下打量着他确定他是认真的,说道,“继续说。”

“大陈朝尚儒,儒者之道只教会人们躲避和包庇,而事实上也有言,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哪怕一时达官显贵也终究是老鼠,天性如此又怎么能保证日后不像他父亲那样杀人?太子殿下,仁义之下尚有严刑,感性之前勿忘理性呐。”

第17章:入世(十三)

阮卿珏昏昏沉沉地睡得并不安稳,身上的被子不时就会被踢到地上。空桑在边上守到三更,忍不住困意小心上了塌躺在他身边。

他小心地将被子盖在阮卿珏身上,那人不老实地乱动,空桑趁机一裹把人过成个蚕宝宝,抱在怀里。

空桑看他的目光变了变,好像什么东西在此时清醒,又被压制回去。

两个人挨得很近,呼吸也可以肆意相交。空桑想起自己从小就被阮卿珏踢去一个人睡,从未像现在这样离得这么近,神使鬼差地把人抱得很紧。

其实凡是长着眼睛审美观没死的人都应该觉得阮卿珏长得还不赖,英气而不复女子柔弱,精致的五官略施胭脂就是佳人。

如果他醒着,那张欠得恨不得随时挨耳光的嘴会让人觉得他很难相处,人高马大又不正经,女子见了不想依赖,男子看了又觉得他不够低贱,自然不会有人喜欢。

但如果他睡着了,就什么都变了。背影变得单薄,微微躬起的身子小心蜷缩着,畏惧着。露在外面的手一直都是冰凉的,让人忍不住把他拥入怀中,小心呵护。

冷汗打湿了他本就单薄的衣服,勾勒着他的轮廓,消瘦又无力的一具身体,好像一只垂死的天鹅,无声等待着死亡。

空桑给他包扎伤口的时候发现他的皮肤呈青白色,像具缓慢腐烂的身体,无声压抑着另一个已经结束的故事。那个故事他无从知晓,也无力接受,甚至他从本质上畏惧着知晓那其中的真相。

空桑看着他轻轻抿着的唇,毫无血色,轻薄的像是这世间最无情无义的人。可事实上这人除了没良心,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阮卿珏虽不像其他父亲那样育人,却一样在自己的生命中留下最浓重的一笔,无论怎么掩饰都无法被掩盖,他也永远无法忘记。

而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总想要从中得到不一样的回应。

或许真得如他所说,是因为前世吧。那他一定因为什么原因,没有陪这个人到最后。

手小心触到阮卿珏的唇,那个人没有醒,额头的伤上过药仔细包扎后还是被血映红。在白布上如同凋零的梅花,落败的美。

他知道这只死皮赖脸做他父亲的老妖怪并不只是把他当儿子对待,可阮卿珏也绝对不会允许其中任意一方做出任何出格的事。

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横亘在他们中间,让阮卿珏永远封闭了自己。

他想打破他。,空桑想着,满满靠近他的唇。

“阮卿珏,白霖这样对过你吗?”空桑在自己手指上落下一个吻,轻轻贴在他的唇上。

可惜,他没有那么做。

如果可以,他想要的远不只是这些,他总是压抑着对这个人与生俱来的所有,却从不敢真得露出半分,无论他心中是否真得住着一只魔,那都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可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会拥有这个人,但要等到他足以完全拥有控制这个人的能力那一刻才行。

当然他也知道,那个强行留下的人,为他们开了一个局,而他,不会做那只最早死掉的蝉。

第18章:入世(十四)

上元过后阮卿珏又成了只府中上蹿下跳活蹦乱跳的猴子。他让下人把过年时特意买得一堆灯笼集中挂在后院的水潭旁,彻夜不眠地亮着,哪怕人在屋中也不需点烛。

而他现在便一个人蹲在潭边。

今天白天他出去转了一圈,为的不是别的,正是他不久前刚闯下的一个祸。

那天他强行破了蓐收的封印,现原型的时候一嗓子吼倒了方圆几百里外一个小山村的房子。小山村也就住了十来户人家,因为多出山贼所以恶名昭彰。

所以他大可以安慰自己说,他失控下毁得也不个什么好地,杀的也不是什么无辜的人。

可他的自我安慰不大管用。

众神在造他的时候还真想得细致,一时手滑误伤都死不了好人,还能美其名曰替天行道。

村子里的伤亡人数很大,大多数都是被活活砸死的,还有一部分一下没死成又没人营救,被活活疼死。

侥幸逃生的人坐在废墟旁,老得力不从心,小得一脸茫然。

天灾人祸,无从怪罪。面对凶手也有人不知情地送上一瓢水,“年轻人呐,无以言谢,来饮瓢水吧。”

说话的是个老妇人,家中只剩下她一个,被挤在碎石缝隙中勉强存活,刚刚才被阮卿珏救出来。

老人依着半口缸,眼泪婆娑。

所谓覆巢之下无完卵,纵使这人没死,又还剩下什么?

阮卿珏从懂事起就被灌以至善的思想。人不可杀人伤人,不可出言不逊,不可目中无人,可他迫不得已杀人无数却又根自己毫无关系,又是孰对孰错?

听着老人说她的儿女死得有多冤,生前人又有多好,为了谋生不得已行骗做贼。他听着听着,亦在其中迷失了正邪的导标。又或许说,他太久以前就迷失了方向,在原地无数次徘徊往复。

至善之人孩童时也有过踩坏别人家的庄稼经历,只是无人知晓,至恶之人孩童时也懂尊老爱幼,只是无人再提。

人的记忆都是漫长的,印象却是瞬间的。

正如他现在坐在这里,面前一面清潭,寒冰乍解。头顶百盏灯火又照亮了他什么?

他自己都很难说清。

听到脚步声,阮卿珏条件反射地站起来,“牢犯也有自己的私人时间,庄稼你不觉得自己管得太多了吗?”

“我不是蓐收。”空桑从角落里走出来,灯蔓上他的衣角,硬朗的面容,一捧黑如长夜的发。他走到阮卿珏身边,越发挺拔的身影瞬时成熟了很多。

阮卿珏也不知是故意没有发现他的变化,还是疲于面对这一切。放松下来冲他一乐,“哎,儿子,大白天跟踪大晚上偷窥,你是要对我图谋不轨啊?”

空桑商量道,“阮卿珏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不答我现在就去找蓐收。”

“得,你直接去。小兔崽子给你牛的,这是准备来老虎嘴里拔牙了啊?”阮卿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看着他赌气走远,提高声音说,“儿子,无论你捅多大的篓子,我阮卿珏都会用性命给你补上。”

虽是一句戏言,却让人听得一阵恍惚。

看着人走远,阮卿珏四仰八叉地靠在水池边上,嘴里叼了根枯草。

封印松动了,空桑这混小子虽然和他僵着劲什么都不说,但也看得出来他自己肚里有计划。

有计划就好啊,好歹后面还可以按自己的意思拼一拼,死了也不怨。

第19章:入世(十五)

深夜无声,明月孤寂,月下薄影斑驳,揉乱满潭碎光。

蓐收住在独立的一处院落里,虽小却清净得很。

空桑离开阮卿珏还真一个人来了这里,蓐收对他的到来无惊无怪,背在身后的手用指肚轻轻夹着一根笔。

画笔在墙上绘画,随意一点就有劲竹自墙面浮现而出,随他的笔尖落向远方。

古有神笔马良,或许是真得。

“阮卿珏不会病死了吧,怎么敢让你一个人跑过来?”

“阮卿珏没死,却也没阻止我过来,同样都是一颗脑袋,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的人,我凭什么不能为自己做回主?阮卿珏会被你们死死抓在手里是他无能。”

“那你觉得受他保护长大的你就能逃脱天命了吗?”蓐收停了手中工作,想,这个人还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愚蠢。“阮卿珏这一辈子注定被困在密网的中间,以他为起点助跑的你,又能否一跃出逃?呵,我觉得不可能。”

“请先生指教。”

“远古之神,承无穷之化,次生万物生灵。神无生老病死,却陷无穷。所谓生死,对神而言只是躯壳的暂时消失,然后又在另一个地方出现。我们称之为重生。重生者入凡人界,神力暂封与常人无异。你现在就是那个与常人无异的神,你之前的无数转世都已死亡告终,你说你这次有可能翻盘吗?”

空桑故作天真地抬头看着他,目光却称不上单纯,如宇宙般深沉。而浩瀚宇宙的深处是无生命的死寂,跨越生死的神就站在那里。

蓐收猛地一愣,“你……怎么会……”他不是死了吗?这个孩子身上应该只有这个人残留的一点私欲才对,为什么……

“我怎么了?”空桑轻轻垂眸一笑,异色瞳眸回归本色,“我一直以为体内住着一只魔,如今看来,那个才是真正的我,蓐收,你说如果有朝一日我封印解除,又能不能逃脱这张巨网?”

“……”蓐收依旧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为什么……他究竟做了什么……”

空桑摇摇头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一根手指立在唇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别担心,只有我恢复了,阮卿珏才能安全,你之所以与那些神为伍,不也是为了阮卿珏吗?咋们的目的是一样的……希望日后合作愉快。”

空桑漫步离开府邸,收敛思绪摆出一副无辜模样,阮卿珏,是你要解除封印的,我就不客气了。

第20章:入世(十六)

长大了的孩子那心思就好比让人一脚踩碎的冰面,水哗啦啦一下地流下来,比尿还急,水量大的足以吞没数百个村庄。

阮卿珏那一夜迷迷糊糊地靠在水边就睡着了,伏在水潭沿上的身子还好,荡在水中的袖子却是湿得透彻。

小冰花在上面铺了一片,把衣袖那块布冻在里面如同一块抹布。

这天儿冰是冻不住,就是一脚丫子的事。可手浸在水里却还是针扎得疼。等他醒来把手从水里拿出来两只爪子一对比,一只红烧一只清蒸,一只猪蹄一只凤爪,再让空桑剁了往锅里一下,就可以来个满汉全席。

他回屋换了件衣服,有些想念那个偷窥他的小混蛋,但等他真得去找这小子又总是找不到人影。

他溜溜达达瞎转悠,就见空桑这小子跟个不良少年似得正站在门口勾搭妹子呢。

那妹子就是空桑的缘三世……阮卿珏和她冤家路窄就不去打招呼了。

没注意那一股子若即若离的酸劲。阮卿珏身子一顿,缩了回去。

棒打鸳鸯不得好死。他一老男人又不是欲求不满凑上去干什么?难道要跟他儿子说,“儿子你身体还没发育健全,让我来吧?”

那边俩人可不知道阮卿珏来过,苏婉低垂着头,声音很低,一副弱不经风的模样,“你真的不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苏姑娘,我请你来,不是为了和你上演三世情愁,如果你愿意和我谈谈过去,那咋们还可以把话谈下去,如果你还需要时间,那就请回。”

“大司命!”苏婉凄厉地喊了一声,“我为了你的赌约自甘沦为狐妖在人间流连永无回归之日,到头来你还是只认得一个他?哪怕是现在,你也不是为了自己,你……”

“姑娘冷静,如果你今天还没有想好,那来日再见。”空桑转身离去,并不理会身后哭得梨花带雨的美人。

阮卿珏原本在树下纳凉,一条黑蛇突然从树上窜下来,勒住他的脖子把他往身后的树干上一拉,害得他差点跟着背过气去。

“呃……庄稼你什么时候……”这么空虚四个字还没说出来,蓐收已经粗暴地扯开他的衣服在肩上狠狠咬了一口。“阮卿珏,你为什么要解开封印?那小子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放手……你丫属狗的啊?”阮卿珏的肩头被血打湿,他疼得冷汗直冒,胡乱扯着脖子上的蛇。“我根本没有解除封印,放手!”他听见蓐收道,“阮卿珏你手上还有红线。”

得,要挟人还这么无耻,说得一副高大上的样子。可他们两个当中可有哪怕一个人是心甘情愿的?蓐收对非神族不屑。他一妖怪有心有肝有肺有肠,又不是属黄盖的,凭什么让他一直挨打?

阮卿珏越是挣扎脖子上的力度就越大,受伤后刚攒下的一点妖力被蓐收轻松打散。

螳臂当车的结果只有死路一条。他心中暗骂蓐收这只疯狗,终于还是眼前一黑。

黑蛇猛地送开他,阮卿珏垂着头滑坐在地上,被风带去了意识。

一直站在屋檐下的蓐收缓步走来,黑蛇低垂着头与他融为一体。他蹲下身,手指拂过阮卿珏脖颈上的红印,“敢挣脱我,这就是你的代价。”

第21章:入世(十七)

和苏婉那样差不多是不欢而散,空桑出于礼数把人送出府,看着那人一步三回头,竟也有些好奇曾经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冷酷无情如冰如霜,还是公子如玉温文儒雅?

如果只是出于对曾经自己的缅怀,他倒是不介意和人聊聊,可他也知道,苏婉不会甘心只是那和他聊聊,他虽然什么都不记得,她虽然并没有刻意展现,但空桑心里知道,这个人是来讨债的。无论曾经的他们是什么样的,现在他们都回不去了。

他一面思索,一面移步准备回去找阮卿珏,远远地就看见下人正背着阮卿珏进屋,阮卿珏那样子软趴趴的,看上去像是旧伤上添了新伤,整个人都变得萎靡不振起来。

空桑连忙快走几步上去扶住阮卿珏,眼前一花没反应过来硬挨了阮卿珏一巴掌。他顾不上脸上火辣辣的疼,盯着阮卿珏脖子上的勒痕,问道,“怎么弄得?”

空桑这语气有些偏激,身边下人一时纷纷低下头去,不敢应答。

阮卿珏推开下人又给了他一耳光,自己失去支撑也无力地撞在门上。看样子倒是比空桑还狼狈。

他倚着门站着,目光疲惫却又强撑倔强,,“我打你,是告诉你,有些人你可以利用,但前提是不把自己卖里面,别自以为聪明干自损八百的蠢事。”他抬手示意下人全部出去,自己扶着门站直,“你并不完全是曾经的那个人,如果有朝一日还想以那个人的身份回归天界,就克制点。”

屋中的下人早已退得一干二净,阮卿珏扶着门,手指在脖子上轻轻碰了一下,被蛇鳞划破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空桑被他骂得手足无措地站着,瞳眸在昏暗间变了颜色,他向前一步,双目从无神被强行拉回来,他猛地驻足,可下一刻目光和落在阮卿珏脖颈上,他瞳眸突然变作异色,向阮卿珏冲过来。

“疯狗。”阮卿珏低骂一声,错身躲过空桑伸来的手,同时伸手擒住他另一只手往背后一拧,“没那个克制能力就消停会。”他肘部对准空桑脖颈用力,直接将人击晕。

他一面扶住倒下的人,一面门外下人颤声道,“公子……白衣公子到了。”

“知道了。”一面应着,阮卿珏嘴角含着一丝笑意,却落寞无比。

他本想说,见你一面可真难啊,到嘴边却成了,“儿子……我送你去个地方,好好睡。”

第22章:入世(十八)

靖朝国都是建在陈朝国都的旧址上,阮卿珏总觉得可以从雕楼玉砌间找到曾经的影子,下了马车,白衣冲他微微拱手,“先生,我可还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美人当惜命,何况是陛下您……这样吧,请您为我准备一间房间,然后叫那个小宫女来,把这马车的座搬去宫外的后山。”

白衣面露惊讶地看着马车,不料这人竟会把人藏在这里。

阮卿珏轻笑间看了眼马车后低头候命的一排宫女,“没办法,一时起兴,不然怕是在等八百年也没这个机会。”

走进陛下准备的房间关上门,一股灼烧味从窗外飘进了,他靠着门轻轻叹息,陛下啊陛下,何必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呢?如果随便来两个术士都可以与神斗上一斗,那神怕也活不到现在。

他从桌上抄起杯盏为自己倒了杯茶,感叹道,“我不远千里,费尽心思,才捞着机会把空桑拱手让给你,你却连壶好茶都不给我沏。啧,还宫女呢,女皇手下留这么笨的人也不怕哪天害皇宫走了水。”

“少放屁。”茶水映出一个少女,身后还跟了九条白尾,跟一把鸡毛掸子似得晃来晃去。

此人正是白霖的情人,苏婉。而她现在,已如阮卿珏刚才所说,带着人离开皇宫。

“有就不错了,就你这种人就应该往里头言周教。”苏婉对着空桑那是女子的柔肠百转,对着他那就是黑山姥姥。从前阮卿珏还问过她为什么不想着攻克下自己,毕竟也是才华横溢诗书礼乐样样精通,人也长得不差,结果被一句老男人噎得要死要活。

阮卿珏撇撇嘴,“你看看你现在着样子才几岁,还是一点也不可爱。”他抬头看了眼天边无形的结界,“空桑要是醒了不肯跟你走就打晕了带走,进了涂山他长八条腿也爬不回来。”

对面静了静,苏婉轻咬薄唇,问道,“你现在把他弄走,不怕触怒众神吗?”

这几十年虽然表面是阮卿珏养着空桑,一切由他意愿,实则别有还有天界众神看着,别说现在金蝉脱壳把人弄走,就是之前没有解释空桑身上怪异就让阮卿珏好受。

“你一小丫头管得还挺多,我带他出来就是为了让他滚蛋,不然还干嘛专门上元节前夕拉那小子与你重逢,自己却装得跟个被人扫地出门的小媳妇似得。你倒好,自己还矜持起来了。玩我呢?”阮卿珏催她赶快滚蛋,自己抠着杯边,没头没尾来了一句,“我也没亏欠过你什么……”

“什么?”

“恶语中伤人最深的是爱,我欲救他却成了害他。丫头你要觉得自己没拉低涂山的智商就应该听得懂……靠,这么快。”

看着空中支离破碎的结界,阮卿珏将酒撒向身侧,拂袖而出。

第23章:入世(十九)

蓐收一个人来得潇洒,两条跟屁龙都没来,那条黑蛇也没来,八成是都收回自己体内,供自己发疯了。皇帝倒不是一个人,但也好不到哪儿去,后面就跟了两个宫女,捏着衣摆一张脸吓得五官都快拧没了,弱不禁风地在风中摇摆……摇摆……摇摆……

阮卿珏一看这阵容笑了,特别不厚道地站在几个女人后面不出来,“庄稼,你要冲女人动手吗?”

“为什么不?”蓐收身影一晃站在他面前,没想到阮卿珏会比他反应更快,一把雪白利剑从他颈部劈下去,若不是他一把把那只要取他性命的手握住,自己就要被阮卿珏劈成两半了。

“你……”“不敢置信?蓐收,恶人都是没有良心的,你以为用一根线就能让人良心发现,痛改前非了吗?”阮卿珏看都不看他一眼,身上的咒开始发作,引得他手脚无力。


蓐收这种人很矛盾,一面是若即若离的喜欢,一面却是刻意压制的理智。

就像他明明气势汹汹的来,却担心自己会用剑伤到他。

神是不会死的,中了咒又爱胡乱折腾的妖却是活不成的。

蓐收滚烫的血液顺着剑身落在他的手上,渐渐失去了温度。他还从未见过蓐收这么脆弱的样子,好像他来了不是为了抓空桑,而是像曾经在山上那样和他聊聊天,被他蹭酒喝。

可阮卿珏分辨不出这其中的真假来,所以他收起了那颗曾经被称作怜悯的心。

他说,“两个神仙打架,如果会有成败之分,那一定是因为其中一个没有尽全力。曾经义父这句话说得很对……可是蓐收,你这样做是为了告诉我你喜欢我吗?”

利剑从肉体中生生拉出来,蓐收疼得身子一晃,他看着阮卿珏通红的双眼,不知是因为身体的疼痛还是真得心痛。

舍不得伤害,无论是身是心。

这就是喜欢,哪怕阮卿珏已经逃避到让自己做个不折不扣的二百五,却还是逃不过。

阮卿珏到现在也不明白什么才是喜欢,他只是恨蓐收让这个世界少了一条黑蛇,恨天界现在成了这样,而他熟悉的那些人,也一个都不在了。

可只要想到自己还活着,他就会越加颓废……

过去的时光成就了一个杀人的机器,机器本就应该跟随时光一同消失,却被人强留下了。

所以他会疲惫,会遗憾,会走不出自己画好的圈。

到了这个时候这种感觉更加严重。

“我放走了空桑,现在又受了心咒反噬好不到哪去,你今天是放我一马……还是现在杀回来?”他想,自己一向是个拿的起放的下的人,也是个足够心大的人,连这种时候还来得起玩笑……

除去用剑伤蓐收的那一下外,阮卿珏再没认真过,白着一张死鬼脸和他扯皮,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除了发丝上的一点血迹格外明显,也没什么能证明他飞速流逝的性命。

他抬头仰视着天空,身形变化回到了妖身。

以前东皇说他人来疯,他还生气来着,现在看来他义父说得一点错都没有。

不过还好,他虽然没什么计划却也成功送走了空桑,就算这混小子没走至少也转移了神的注意,没有人会发现他的问题……

当天空飘起第一片雪花的时候,这个世界注定是孤独的。灰蒙蒙的天空不改独属于自己的低沉,一寸寸压向大地,强迫所有人低头躬着身,走向死亡。

阮卿珏想了想,自己并不怕死,可能是因为说不一定也死不了,毕竟还有人还需要他干活,所以他格外释然。

当然,没人救更好。

蓐收并不知道中了锁心的前提下伤害神会是什么结果,直到血淋湿阮卿珏大片毛发的时候,他才走过去看着那双无比暗淡的眼。

“你……”蓐收没想到能到这种程度,他一把把人抱起,得先把心咒压制下去。

啧啧……面瘫帝竟然心疼了,没想到系了红线的人是这样啊。

阮卿珏自顾自地笑问,“蓐收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黑蛇吗?”

蓐收扣着他的手腕用神力压制他的诅咒。

阮卿珏见他不搭理自己,歪着头想,这时候不应该浪漫地哭天喊地说我爱你,你不能死什么的吗?

除去这些脱线的想法,他想,黑蛇喜欢他那可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早到那时空桑还是神,而他也还是个小妖……

第24章:回溯(一)

温和暖黄的阳光柔和了纯白的世界,天界的最高点是一个没有日月星辰的光明地界,数以千计的银树拔地而起映射着独特的光芒,胜过金色与白齐名。

东皇牵着阮卿珏的手,走出银白的森林,上好的果实甜点由小巧的碟子装着放在桌子上。他说,“或许有一天你也会发现,神并不是永恒的信仰,而神界,也不是世界的中心。凡人将一切奉献给神是因为他们心中的的神无欲无求而事实上神并不没有他们想得那样无私,所以如果有一天神真得为了人做出牺牲,那便是神的黄昏。”

“义父……为什么一定要变成那样?”阮卿珏不自觉地握紧他的手,银发在阳光下也镀上了一层重生的金色。

他仰望那个比他高出好多的人,清澈的双眸像极了夏日的深夜,漆黑的天空闪烁着无数星辰,一切变迁也蕴含在里面。

他本应该是智慧的,却被人细心呵护,脱离了黑暗。

“举目无数的飞禽走兽,足迹难以遍及的天涯海角,海纳百川的婆娑世界,生灵不绝,万物不止后的沧海桑田,这就是神的信仰。”

东皇的发是纯黑的,披撒在月色单衣上,连起了昼与夜。

“神的信仰和为了他们面目全非有关系吗?”手情不自禁地追寻温暖,阮卿珏恋恋不舍地抓着东皇已经送开的手,“义父,我不懂。”

“或许有……或许没有,这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东皇轻轻地笑了,他把阮卿珏抱起来坐在自己的腿上,伸手拿起桌上的酒盏让他看里面的东西,一只手指粗细的蛇蜷缩在里面,黑乎乎的偏偏脑袋上有一点白。说不上好看却也不难看。

此时随着酒盏移动正醉眼迷离地看着他们,伸了伸尾巴像是在打招呼。

阮卿珏接过酒杯,好奇地看着那条蛇。东皇轻轻揽着他的腰,修长的手指触碰醉蛇的头,“他是蓐收一部分神力幻化而成的,因为蓐收将自己的欲望全部放在这里面了,所以和他本体不太像,有些感性也很好打交道。”

那时还没有人知道蓐收为什么这样选择,神弃欲也只是刚刚开始。

天界就好像风平浪静的海面,人们轻易忽视了那些偶尔掀起的波澜。

东皇捧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如果被信仰,你爱那个人就不要带他去深渊,见证一个人的毁灭只是让自己痛苦。如果你恨一个人却依旧被他信仰,那天,一样是生的终点。”

第25章:回溯(二)

“你知道光明的深处是什么吗?”

东皇像是永远停滞在最高处的死灵,一望无际的森林就是记载他存在过的全部作证。

阮卿珏从未离开过这里。他跟随着东皇的脚步才不会被人从神界扔出去,而那个说大话要把他扔出去的,就是那条喝醉酒差点让人当下酒菜吃了的黑蛇。

黑蛇一般都是顶着和蓐收一模一样的棺材脸出来招摇诈骗的,一骗一个准没意思极了,但偏偏黑蛇对此乐此不疲。

当然他偶尔也会抹点胭脂穿个花裙在人眼前晃来晃去,就为了看别人菜色的脸。

所以这个人真得不是一般的无聊,还特别低俗。

所以义父特意给他找了个徒弟,听说是个人类,十岁,很聪明,但为人却要比黑蛇正常很多……也不知道会不会被黑蛇毁了。

阮卿珏一边走神一边回答,“义父,我不知道。”

百年的时间在虚无中度过,没让他成为一个心如止水的伪神,却让他学会了一心二用。

何况东皇问出的问题他一向很少有打的上来的时候。

东皇就像是对一块茅厕里的石头奏乐,只为感化。他却无动于衷。

“跟我来。”东皇第一次带着他走到森林的中心,遮天蔽日的枝条涌向天空,盘根错节。这里没有缝隙,所以没有光。

“卿珏,光明的深处就是黑暗。”

阮卿珏记得自己那时也到了凡人孩子叛逆的年龄,突然说出黑蛇那天说给他的话。

他问道,“就像你和我一样吗?你是光明,人人喜爱,赞扬,信仰。我是黑暗,人人唾骂,厌恶,憎恨。”

东皇可以说是很惊讶了,那张表情变化很小的脸终于分明的写下诧异两个字。

他摸着下巴思索着,眯起的眼像只睡得心满意足的猫,懒洋洋地伸懒腰。

那时阮卿珏能遇见的除了东皇就只有黑蛇,他自己心性单纯根本说不出这种话,所以究竟是谁口出狂言也就可想而知了。

东皇轻声慢语问道,“那你憎恨自己的现状吗?”

阮卿珏摇摇头,接着小声说,“你创造了我就是为了让我带走你的欲,你不要的垃圾,你不能杀的正义,都交给我来处理……我很讨厌你这样的伪君子。为一个人创造世界,又无时无刻不把他支配在手中,告诉他你就是我养得个畜生,乖乖听话就有肉吃,不听话就只有棍棒……你为什么不让我做个言听计从的傻子?”

“是啊……为什么呢?”东皇没有生气,只是懒洋洋地附和着。

他拥有这世间所有人拥有的一切,他的神力哺育每一寸土地,支配每一个生灵。

他确实是万能。

“当神第一次创造一样的东西的时候,他一定希望这个人是幸福的。开始制作的时候神的内心也一定是欣喜的,因为从那个人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一个人了。他把自己喜爱的一切都给了这个人,希望这个人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成为陪伴自己的永恒。可是我忘了,神也像人一样,孤零零的一个人出生,就只能孤零零的一个人离去……所以我要把你抓的紧紧的,抹杀你的反抗,让你必须一直陪着我,视我为天,与我共存。我会给你我所拥有的一切,因为这个世界,在没有谁会像你这样离我这般近……”

我离你这么近,你要我永远的陪伴,为什么你已经离开了,而我却还是漫无目的地等候?

义父……

第26章:回溯(三)

那天后来东皇把他一个人关在银色的树林中,漆黑的世界让他像个瞎子,分辨不出方向,摸索着在原地打转。

饥肠辘辘的自己很可怜,后来触景生情他总能格外清晰的想起那时的绝望,好像整个世界都天崩地裂了。

一只从未离开过天界的妖,除了东皇和让他胡说八道的黑蛇外他谁也不认识,他不知道三皇五帝,更不知道四季之神,除了这片森林外极昼的空地外,他的认知一片空白。

他不止一次孩子气的哭鼻子,哭得声声哽咽呼吸不畅,红彤彤的眼胡乱寻找着东皇离去的方向,可他从未想过靠自己的力量走出去,他只想等那个人来接他。

明明是他带自己进来的。

是因为自己说错话他才丢下自己走的。

他不要自己了。

那他……就不出去了……

饿死在这里算了。

“卿珏,如果我一直不来你会饿死在里面吗?”暖黄的光芒白白的,像一团雪,却没有雪那么冷。阮卿珏愣愣地看着黑暗中唯一的光亮,“义父……原来你会发光啊……”

“噗……真够蠢的。东皇你这么养着他你死了他怎么办?”说话人的声音特别欠,灰不溜秋的衣服很像义父曾经描述过的一种长尾巴红眼睛的动物,但他的眼睛是酒红的,或者比酒红还要深。

“那你来照顾他?”

声音越来越近,抓着他衣领把他拽起来的是被比作老鼠的罪魁祸首黑蛇,递给他仙果的却是东皇。

东皇轻声问,“饿了吧?”

阮卿珏摇摇头,被黑蛇看似无意的拦着,不能回到东皇身边。黑蛇比他高出半个头,站在他面前就像一堵柔软的墙。

这种身高上的压迫旁阮卿珏很不舒服。东皇虽然也很高但和他说话一般都会蹲下来或者弯下腰,不会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看他。

阮卿珏明显不想理他,小声哼了一声。

“好可爱!”黑蛇少男心一下就爆棚了,控制着力度在他脸上又捏又揉,还特别响亮得亲了他一口。“我喜欢你,之前胡说害你让东皇罚不好意思啦。”

阮卿珏从未见过这样嬉皮笑脸道歉的人,第一次被亲就已经让他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他一脸茫然地眨眨眼,“啊?”

小脸在这发愣的片刻腾得红了。他还浑然不知。

黑蛇很用力地抱着他,少年刚刚舒展来得骨骼并不能把力量发挥到极致,却还是让阮卿珏疼得皱起眉头来。

但他没有向东皇求救,刚才黑蛇说得话明显是刺激到他了。

东皇会死,那之后他怎么办?

东皇把他从黑蛇怀里解救出来,弯下腰把他搂在怀里,用温暖的怀抱安慰他颤抖的身体,“黑蛇身上系着红线的另一半,你可以试试喜欢上他。”

“哼……喜欢上啥?喜欢吃也是喜欢,喜欢睡也是喜欢,人可以喜欢裸奔上厕所不擦屁股,买东西不付钱,睡觉打呼噜吵得鸡犬不宁,却都不是爱……老婆你跟他再过下去就好比沉在海底的龟,死活都分不清啦。”黑蛇大咧咧地说着,强行把他从东皇怀里拽出来,“走,我带你去下面看看。”

第27章:回溯(四)

蓐收的宫殿靠近人界,薄薄的一层云下面可以看见绵延的山脉,四季更替的植被,渺小的凡人……

收回目光再看蓐收的宫殿,殿如其人,不堪入目。奇珍异兽在院里乱窜,狗屁不通的摆件随处一扔,简直就是一场不为人知的毁灭。

这个清秀凡人少年快步出来,在几人面前站定,毕恭毕敬地躬身道,“皇……谢皇师父,您回来了。”

东皇托起他行礼的手。

黑蛇勾着阮卿珏的脖子差点把他别倒在地,“皋陶,叫师娘。”

……阮卿珏和皋陶同时一懵。

“师……师娘……”皋陶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句,小脸红得好像刚在火堆边上带过似得,“我去给皇,师父师娘沏茶。”他说得快,人跑得更快,一溜烟连影子都没留下。

“兔崽子……”黑蛇嘟囔了一句,回后院转了一圈,发现本体不在,一时更加猖狂起来,颇有种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的架势。

玩不了徒弟玩老婆,黑蛇看着躲在东皇身后的小尾巴,格外无奈,“卿珏,你能不能不躲在东皇后面?过来,为夫带你转转。”

面对黑蛇痞气的笑,阮卿珏动都不动。

他坚决道,“不。”

那时也真是怪。他小手指上红线的另一半就在眼前,他却无动于衷,好像有什么比黑蛇更重要的东西吸引着他。

后来东皇献祭他才明白,自己对东皇的依赖不只是父与子的亲情,东皇给了他神无私的爱,让他情不自禁的依赖,无法割舍。

而后来黑蛇死他才明白,月老那一根红线所牵起的爱并不无私也不伟大,只是让人在失去后心留余伤,永无治愈的一天。

“我跟你说,东皇这个人最小人了。对谁都笑得跟吃了喜鹊屁似得,可背地里,窝草!坏水冒得都能创造一片新的海洋了。”当着东皇的面黑蛇照旧口无遮拦。

阮卿珏皱着眉头打掉黑蛇的手,“不准说他坏话!还有不准碰我!”

可惜这样的警告毫无作用。

黑蛇特别喜欢他的小奶音,软软的像个姑娘,脆弱又无害。

黑蛇强行抱着他,下巴压着他的肩,笑盈盈的一张脸有过须臾的冷漠。他说,“卿珏,这世上只有空壳最无私也最无害,如果那一天真得到来,你要乖乖的。”

只要乖乖的就能活下去,哪怕任人摆布。

因为纯净的东西是融不得杂质的,一点黑都可以让它失去原本的颜色。

他早晚会成为黄昏神的眼中钉。

那时的神界也将不再是他的家。

第28章:回溯(五)

阮卿珏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天界已经出现了第一批弃欲的黄昏神。

他们在人界的名誉远胜过东皇,甚至可以说已经没多少记得东皇太一了。

但东皇没有任何表态,还给他安排了任务。

去杀一个黄昏神丢弃的欲。

那个欲过凡人生活很多年了,家中有妻子和不到满月的孩子。他当着那两个人的面杀了那个欲。

杀人瞬间可以说是兴奋的,飞溅的血液激起了他噬血的野性,让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只想让他的血流得再多点,肉体再烂一点。

那个欲看着他,渐渐暗淡下去的眸却让他心凉得彻底。

他蹲在溪边小心清洗脸上的血,搓得脸颊通红。水很冷,可以让他快速清醒,可他忘记不了那双无奈的眼。

他第一次领悟到的感情不是神包容一切的爱,而是无奈。

东皇很久以前就用过这样的目光看着他,后来是黑蛇。

无可奈何。

无以言对。

最终的一切蕴藏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中,让人尽情领悟却又说不出只字片语。

这就是无奈。

“嘿!”

黑蛇突然出现吓得他掉进水里。

“卿珏很厉害,但下次要小心。”黑蛇熟练地给他伤口上药,看似一点也不会察言观色,他说,“你知道吗?人界有一个传说,人横死后因为心有不甘所以眼睛里会映出凶手的样子。”阮卿珏轻轻打了个哆嗦,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被寒风吹得几乎要冻住,他也失去了知觉一般。

“闭嘴。”

“一个好静,一个好动两个旧识突然相遇……”

“闭嘴!”

“好动的突然思念地抱住了那个好静的人……不是因为时间让思念快速发酵而是因为贪恋好静人身上别样的气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势力,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好动者如果不是阴差阳错便一定不会需要好静者,遇到就一定会被吸引。

因为与众不同。

因为不用费尽心思,勾心斗角,阿谀奉承。

“什么意思?”

“这是你爹说得,我修改一下,两个心性不同的旧友恰巧相逢,任何一方上前拥抱都是思念。人天性伪装,不甘平凡,却又在年迈后向往平凡,是因为他们之前终有不同让他们分开,又在分开太久后开始怀念。好动的人怀念风平浪静,好静的人怀念短暂的年轻好胜。凶手和死者也是一样,总有一些联系才让他们一个做个凶手,一个做个死者。或许他们曾经是结拜的兄弟,或许是入过洞房的结发夫妻,他们的关系可以特别好,但总有一天阴差阳错下凶手杀了人,死者闭了眼,这都不是错。”

黑蛇喜欢把一切归于巧合,无论好坏。他却更喜欢提前知晓结局,所以看着将死之人他不会想这人是否会被救走,而是他上一秒的快乐。

这是痛苦的,躲避不开的痛苦最难释怀。

他还不知道,自己从那时起就渐渐地离开了东皇铺下的轨迹,走进了深渊。

第29章:回溯(六)

人界要杀的欲不多,天界要杀的神也不多,但阮卿珏的名声却是一差再差下去。

所以可以说,人不是因为干了坏事才被人讨厌,而是他本身就注定有人会不喜欢。

他离开东皇不足一年,与蓐收同府与黑蛇同居。

确实可笑,他与这二人关系说来甚是微妙,却又莫名其妙。共面这么多年蓐收基本不与他说话,黑蛇则是每天十二个时辰狗皮膏药般粘着,一刻也不愿放过。

他会暧昧的说,我喜欢你,你是我的妻子。这天下一切不及你华容,不及你心神。

所谓欲,就是失去理智后的为所欲为,黑白不辨。

他那时还不明白为什么东皇不下令处死黑蛇,曾经还有过一丝庆幸,没想到最后还是由他来收尾。

之所以如此拖拉,只是为了断的时候更彻底,更痛苦。

他……

“呃……”疼……全身都在疼,四分五裂了一般。他尝试睁开眼,熟悉的声音缓缓响起,“你还不能醒。”

等等!

皋陶!

这个声音是皋陶的,可他为什么……

梦境不容他多加思索,再次涌来。

混沌的世界天崩地裂,蹦射出无数光芒。可他的眼前却还是黑暗。

东皇轻拂他额前的碎发,“卿珏,他叫阮卿珏,是我融合众神之力创造的。”

他对面坐着个不苟言笑的束发青年,和蓐收那张脸有着异曲同工之处,却比蓐收更加讨人厌。

“神有神律,神不创造神反倒创造妖,不太合理吧。”那人盯着阮卿珏,冷冰冰的眼眸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不会发泄只是深深的厌恶着。

就是这种压抑的感觉,才更让人无法为自己辩解。好像对方已经给自己扣下了无法抹去的烙印,由不得他哭闹。

“妖修行千年也可以成仙,作为神你又何必故作姿态呢?少皞,你不觉得自己眼眸和他很像吗?墨色的瞳孔上点缀着一层近似破碎冰棱的花纹,我曾经说这样很美,纯洁无比的冰如果不寒冷,也可以算是这世上最美的东西了。”

白帝少皞,蓐收的师长,五帝中看他最不顺眼的神。他就像东皇的反面,厌恶一切非正的东西。

“恶心。”白帝别过脸不去看阮卿珏,同时恨不得挖去自己的双眼,“你创造的脏东西以后不要献宝似得给我看,太恶心了。”

东皇微微一笑,“好,不过我的目的不是让你来评价他的。我就是给你提个醒,他,你不准动。”

第30章:回溯(七)

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禁锢着他,让他无法脱离自己的梦境。他开始遗忘,遗忘东皇的死,黑蛇的死,所有他不想想起的……

他生而向往无忧,几乎是想都没想就自愿踏进了别人的陷阱。

“别动。”

“哥!”

梧桐树下站着个束青冠的青年,此时正皱着眉头看着头顶的树枝,穿着粉红长裙的姑娘抱着树枝,一双凤眼含泪,一双烟眉紧蹵。

她四下张望,冲阮卿珏喊道,“卿珏哥哥,救我!”

“别动,你试着自己爬下来,这棵树不高。”青年根本不理会她,冲阮卿珏行礼,“阮兄。”

这里应该是梦里,但他无法控制。

“大司命……令妹这是?”阮卿珏看着树上的泪人,被大司命握住肩膀,“让她自己下来。”

“可是……”

“我练过她御风的口诀,不会摔伤。”大司命只管把他用力拉住。

天界的人都觉得大司命和少司命关系不好,少司命年幼粘人,本身天真烂漫,又特别贪玩。而大司命却喜好孤独,一个人四处闲游,绝不允许身边跟个狗皮膏药。

如果不是还有那么一点可怜的血缘关系,他们几乎就不会有交集。

“少司命还年幼,这样不好吧。”阮卿珏一直觉得女人是用来宠的,无论年龄大小,无论能为如何,都应该被细心呵护。

当然这观点与大司命完全相反。

待到少司命终于哭着靠自己下来,大司命扔给她一串糖葫芦,“不错,下次再被狗追就往树上爬,不准大街小巷的哭爹喊娘叫哥哥。阮兄,我酿了几壶酒,你可愿共饮之?”

大司命看着他的目光有些奇怪,或许是因为时间实在过去太久,阮卿珏竟然一下没有读懂。

“在下……”

大司命是阮卿珏在东皇的寿宴上认识的,年轻有为,对谁都礼数周到,唯独他……每次都不太礼貌,甚至可以说的上是非常不见外了。

“阮兄之前让你帮我想个名字,想好了吗?”

大司命将手拢在袖子里,微微眯起的眼像是在向世人微笑。

没有人知道,他眼中沉淀的智慧,他掌控万千生灵的生老病死,站在仅次于五帝的位置,却总是无害得站在众神的身后……

被人轻易无视。

“阮卿珏。”黑蛇用蛇尾圈住他的腰把他缠在里面,格外不满地吐着芯子蹭他的脸,“你能不能守点妇道?和我回去。”

阮卿珏根本没察觉到黑蛇的出现,身子已经不受控制的悬在空中。

“等……你在胡说什么?”阮卿珏被黑蛇缠得动弹不得,被蛇鳞刮到火辣辣的疼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还在梦里。

再看垂眸敛神站在一边的大司命,熟悉的微笑像张空落落的面具。他问,“空桑……这个名字怎么样?可惜你的心不在我这。”

阮卿珏差异地看着他,这和记忆不一样,对!他是在黑蛇死后才遇见的大司命,但是为什么,这场梦在变化……

第31章:回溯(八)

阮卿珏被扔进屋子的时候脸也顺带着了地。他伏在地上不起来,思索黑蛇这犯的是什么病。

曾经黑蛇也猖狂,对他也确实不客气但不会因为他和人说个话就把他强行弄回来。

弄得好像老婆出轨被发现似得。

“喂,你干什么?”现在的情况比预料中更糟。黑蛇从里面锁上门,先一步按住他的腰。阮卿珏眼急身又快,黑蛇刚碰到他的衣服他就滚了出去,习惯性的去抓暮雪,才发现这是在梦境中,那时黑蛇还没有送他。

……

这可以归为出门不看黄道吉日的一种里。

“躲?”黑蛇刚才只是半跪在地上,站起来也快,几步冲到阮卿珏面前便是一段赤手空拳的招呼,放在梦中那时候阮卿珏自然是打不过他的,但现在不是那时候。

阮卿珏见招拆招,想起曾经自己手忙脚乱的样子,心中一片枉然。

他低声道,“黑蛇,你是不是在映射我的内心?”我希望你活着,希望你纯粹,希望你不是一边玩世不恭地和我说话,又一边无声告诉我要学会妥协?

总有一天,我成为了你,你却不在了。

只是这么想想,他就不愿在挣扎。

人一生遇到那么多人,真正会有感情的却只有那么几个,他又为什么要一再错过?

阮卿珏认命的垂下手,被黑蛇撕咬的嘴角渗出丝丝血迹,后背撞在窗台上跟着一阵顿痛。

清风随着半撑起的窗扇吹进来,捧起他的发。他从未想过,自己唯一一次妥协会是在梦里。

因为黑蛇已经死了,这世上,永远都不会有了。

在别人眼中在虚无不过的一点神力,曾经是他全部的爱。

当时黑蛇死得可谓彻底得不能再彻底,他心有不甘还以为他们是在骗他,一个人傻乎乎的跑去人界找他的转世,强扭了一个又一个瓜,又在奈何桥上打闹了一通。

明明知道真相,却还是不肯相信。

那时他确实是难得的任性一把,执着的追求不可能挽回的东西,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避世。曾经他可以执着的爱上一张只是相似的外皮,现在却只敢龟缩在梦里。告诉自己不要醒,他就永远不会醒来了。

“卿珏……”

熟悉的身影被光芒勾勒着独属于那个人的轮廓。

身上的力度猛地散去,流沙般不可挽救。阮卿珏滑坐在地上,扯扯嘴角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对来者道,“义父……”

第32章:回溯(九)

直到东皇出现,他才算是真正想明白自己陷入梦境的前因后果。

他伤了蓐收,自己也糟了反噬,后来不知为何皋陶出现把他封在自己的梦里。这些梦开始只是他的记忆,后来则成了自己曾经的奢望。他甚至扭曲了他们本来的心性来满足自己。

因为不满意曾经的结果,他甚至要扭转乾坤。

可事实上无论是黑蛇还是大司命,都只是他自己在幻想罢了。这些人有自己的路要走,无论何时都不会走到他的路上。

“卿珏,听说今天是上元节,人界很热闹的一个节日,你为什么不出门看看?”那是东皇第一次带他去人界,阮卿珏坐在窗边,一下又回到孩童的模样。

外面热热闹闹的,好看的河灯顺水而行,孔明灯随风而起,满载世人的美好愿望。

这个节是这么美好,承载着所有人的快乐。而他们却显得格格不入。

阮卿珏粗着稚嫩的童音道,“义父去哪儿卿珏就去哪儿,义父不想去的地方我也不去。”

曾经的执拗,曾经的天真,或许在别人眼里根本就是可笑的最佳典范。

东皇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力度刚好让他放心,“卿珏。你要学会一个人。”

“不,义父我害怕。”阮卿珏转身猛地抱住东皇,很伤心地哭着。

因为依旧是在梦境之中,而又无法靠自己掌控梦境,只得顺应本心,所以阮卿珏一面哭,一面灵魂    却是在麻木地看。

他仍记得黑蛇被万箭穿心的身体,僵直地倒在自己怀里,他看着自己手上干涸的血,这些还不够,他的脸,衣服,哪里都是血,都是黑蛇的血,都是因为他。

所以他清醒的知道现在这些是虚,却还是心甘情愿地糊涂下去。

他不想清醒,只想沉沦。

因为这里东皇还活着,他还不曾失去。

他舍不得分离。

他不愿回忆伤害。

他亦不想再失去这所谓得来之不易。

东皇弯下腰,小心擦拭着他的眼泪,一如既往的温柔,“卿珏……”

一个孩子他的心愿是什么呢?不大的世界,认识不多的人,一只手也可以数清的大事,他只想永远缠着这个对他好的人。

而阮卿珏,在现实中已经不是孩子了,他活了太久,久过很多黄昏神,恐惧也不再是被抛下了。

他的心中住着一座荒芜的空城,逝去的人哪怕只是恰巧路过都可以让这座空城充满生机,可他却只能在梦中看着故人走来,拥抱过去的自己。

“人注定是孤独的,这是连神都无法扭转的死局,我不盼自己死后被你刻骨铭心的记着,只希望有一天你闲来无事,和爱人谈心想起来随口一说,”我有个义父,他人很好。“

裹在美梦外的硬壳越来越厚,封尘着那颗早已死寂的心,醒来时再没心没肺的人入梦后也只剩眼角的泪滴。

可他唯一可以用来治愈的羁绊,又在哪里?

第33章:回溯(十)

“神在未弃欲前选择一个相爱的人做终身的伴侣是一件不错的事。你虽然不是神却一样是依照神的方式去生活,所以尝试接受一个人是个不错的提议。就比方说我,一表人才,英俊潇洒,器宇不凡,就是个不二人选。”这是黑蛇之前说给他听的,开始说得来算一本正经,后来就成了个人的宣传大会。

那时阮卿珏大大的回敬了他一个白眼,每次和黑蛇聊天一百个字里只有俩字有用,剩下都是废话。

虽然再回首这段过往肆意评价逝者不太厚道,但黑蛇从始至终都是他心中最不要脸的人,没有之一。

等他长大些后被黑蛇强行弄走。就很少见到东皇了。东皇有意躲他,妇孺皆知。他找不到人乱发脾气哭鼻子,也众所周知。只不过提起来东皇那是大大终于清醒了不在一摊屎上浪费感情,而他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太美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他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坚持那么久的。

后来实在经受不住打击选择放弃,东皇也不找了,黑蛇那儿也不回了。在大司命府上讨了棵树,睡在上面,其实却和混吃等死没什么两样。

“阮兄为何不下来?莫不是看不上贤弟的客房?”大司命依旧是站在树下,只是这次不同。是他抱着少司命坐在树上,少司命开心地看着他买得钗子,连哥哥也不要了。

阮卿珏心烦意乱的怼他,“不下来就是不下来,你是老妈子吗事儿这么多。”话是这么说,其实他当时不下来也是因为这树可以遮人气味,让他躲过众神的搜查,只是那时候看着大司命那死求一季的破性子连解释都忘了。

“啊。”少司命低声叫了一声,让大司命袖子一挥,嗖得飞进屋里,门窗应声而关。

……

就算阮卿珏现在脸皮厚如城墙,脑神经粗如柱子,也为之一懵。他要不是自己掌控不了自己的梦,一定要跳下树好好表扬一下他儿子。

这混小子什么时候能对姑娘温柔点!

“阮卿珏。”大司命落到树上,贴着他身边站着,问道,“你是不是不想回去?”

大司命诞生的时候一定已经经历过自己的一生了,不然一个百年不见一面,见一面没三句话的人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

阮卿珏笑当时自己愚钝,连这中间的弯弯绕都想不明白,自己智商低还夸别人智商高,多好笑?

可也就是因为他没有反应过来,大司命才没有被波及。

“虽然不敢说全天界,但确实大部分人都在抓你,你害怕吗?”大司命习惯性地把手搭在他的肩上,阮卿珏没有躲,“我和义父生活的时候他教了我很多,比方说找和抓的区别,找是一个人带着感情祈求结果的动作,而抓只是人没有目的的完成任务罢了,但后来我发现这是有限制的。”

大司命垂眸等待他的下文,阮卿珏笑了笑,继续道,“只有黄昏神才会没有欲望,只是完成任务的抓人,而原本的神,也会为了某种目的,表面正人君子却在背地里抓人……嗤,你看我脑子混乱的,连话不说清楚。我的意思是……”

看似伟大的神背地里一样是藏污纳垢,仅此而已。

大司命冲他摇摇头阻止他说下去,“阮兄,下来吃饭吧。”

第34章:回溯(十一)

大司命,空桑,白霖,分明不再是神,失去了记忆,却总是有着那么多无法掩盖的相似。

熟悉的垂眸微笑,异色的瞳眸,有时他也庆幸,自己爱上的是黑蛇而不是他。

少喜欢一个人,少波及一份无辜,他立地成不了佛,更造不成浮屠,却也不想恶名昭彰。

哪怕人们认为他生于黑暗,他却还是孤独得向往光明。

所以当东皇亲自造访大司命府邸的时候,他主动走了出来。

“义父。”

“为什么不回家?”东皇的发是湿的,有些苍白的脸滚下一滴水珠,带着血的猩味。他轻拂阮卿珏的发,和往常一样温柔。

“你杀人了?”阮卿珏诧异得问,他从未见过东皇杀人,他也从不认为东皇会舍得杀人。

他天性仁慈,不会为了任何一个人拿起屠刀。

“嗯……一个心爱的人。”东皇轻声应答着,第一次眼中不再只是放下一切后的平静,而是难以读懂的悲伤与留恋。

“为什么?”

他明白,无论过去多久。他不明白坐在最高点上的人的使命,不知道那个人的得与失。有形的东西那么容易看清,无形的东西有时却是失去很久都难以察觉。

……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这本是异国他乡的愁苦,却也能日行千里撒漫每个人的心头。

或许这世人生来便是疾苦,或许这人世生来就是折磨。

白色的笼子锁住为唱而生的鸟,有形的锁锁住他的自由。好像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只是未曾如期而至。

天界是不会下雨的,可终有一天,雨穿过广阔的天空,冲开厚重的云层。神也为此变得渺茫。

四帝公认的死亡就会成为铁证。从那以后任何怀疑都成了可笑的垂死挣扎。

阮卿珏透过笼子看着血一般鲜红的森林,忘了这世界的真伪。

东皇说,人生老病死,神也一样。我死后,你就是这世上最强的一把利器。我赐你永生,只为你是我最宠的孩子。

他的身上有着最强的神力,有着不死的祝福,少皞给他上的心锁,月老系在他手指上的红线。他伏在笼上观望整个世界,这个世界也在笼子里。

义父……

这么大的一个世界,我又算是什么?

第35章:回溯(十二)

没有了东皇的天界四季分明,雨雪天多于晴天。他靠在笼子里,闭上眼就能听到东皇的声音。

“卿珏,人无善恶,生如白纸亦无需区分。但如果你刻意带着白纸肆意走动,哪怕是难以附着的泥沙也会找到你。”

“东皇……不,这不是我的名字。如果好奇不如去找人问问……你不主动走进人群,人群自然就遗漏了你。”

“呵,我曾经确实是有个喜欢的人,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他扮成鲛人上来找我,被我杀了……他到死都在骂我,天界与他,我从未想过他……”

“呵……欲,人之所常情,神之所畏敬。卿珏,你觉得我有没有?”

“天界第一个弃欲神是我,最后一个欲神会一直在你身边。”

……

或许因为听得太认真,他竟然没有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夫人!”

黑蛇?

阮卿珏睁开眼,看着他脸上入魔的花纹。他想,梦终究是乱了。

入魔的人不再是死于人界的山洞,而是被蓐收刺死在笼前。血在打湿他的衣襟时,兽鸣一下下冲击着他的耳膜。

乱了,全乱了。

山峰在此地崩塌,裂缝吞噬着血色的森林。刚还沉浸在梦境的人猛地清醒,与过去分离。他看着一道道黑色的长带状东西分割着天空。

耳边都是挥之不去的呢喃。

“卿珏,你要学会听话。”

“乖乖的就能活下去。”

活着……

他们只求他活着……

哪怕苟且偷生。

万物生灵的惨叫,劈天盖地地涌来。他捂着心口艰难地咽下一口血,剧烈摇晃的地面险些让他摔进裂缝。

下一刻暴雪袭来,剑影穿过他的心脏。

阮卿珏用力闭了下眼,脱力的身体不得不跪在地上。他捂着嘴剧烈咳嗽,腐烂的内脏沾着血,看上去十分可怖。

他大口呼吸着,一头栽倒在地。

第36章:无言(一)

被群山包围的小院四季如春,东皇坐在后院的池边,垂钓的翠绿长枝上坠着一点鱼饵,看上去并不怎么诱鱼。水中的鱼在竿下转了一圈,快速游走。

阮卿珏看着不由得一乐,走过去,“义父,你这鱼饵连鱼都不待见啊。喏,想吃哪条我给你弄上来?”

“不胖不瘦,不长不短就好。”东皇轻轻笑了。阮卿珏还没应已经有人道,“你按自己的身材就就行。”黑蛇打岔的水平不低,习惯性地走过来亲亲他的嘴角,“想怎么吃?我给你做。”

“不辣不甜,不咸不薄,不老不嫩,最好有汤但我想吃炸鱼。”阮卿珏手指在黑蛇唇上蹭过又在自己唇上沾沾,“相公,你不如把自己养的鱼都做了来个全鱼宴,省得到不了我的标准。”

阮卿珏从来不是个喜欢卖弄风骚的人,今天却格外放得开。

黑蛇默了默,道,“好,我做。但你得保证自己吃的下去,一点也不准剩。”

“吃就吃,谁怕谁?我显出妖形别说你这几盘小菜,连你也得吃了。”阮卿珏让东皇拉了一下,原本杠上的两个人不得不分开。

“啧,几年不见长本事了啊。”黑蛇抢过东皇的鱼竿往水里一插,插上条鱼扛着竿就走了。

长本事了……这么多年过去了能不长本事吗?

阮卿珏勾勾唇,躲在东皇身后冲黑蛇喊,“那相公要不要让我在上面试试啊?”

“放屁!”隔着堵墙,黑蛇骂了一句。

锅碗瓢盆的撞击声一连串响起,刀落在案板的节奏十分规律。阮卿珏一边听着一边对东皇道,“你说他会不会把板子砍烂了。”

“或许吧……那你现在喜欢上他了吗?”东皇微笑着将桶中唯一钓上的一条鱼扔回去。

鱼从空中落入水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最后落入水中的只是一条鱼苗。

院内的常青树,漫山遍野的植被生长都在倒退,一切都好像又回归了原点。

阮卿珏失神地看着他的手,薄茧好像也在随着回转的时光淡去。

黑暗再到黄昏,慢慢退回正午。

切菜声渐渐远去,就如同这场梦总有终点。

他终究得面对现实。

床榻正对的窗户外站着一个人,蒙蒙细雨打湿了他的衣,熟悉的背影一下又高挑了很多,却也陌生了很多。

那人缓缓转过身,嘴唇微动。

阮卿珏勉强撑着床坐起来,苦笑道,“儿子,为父几百年没做过这么好的一场梦了……”怎么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呢?

空桑看着他猛地倾倒下去的身体,直接从窗户翻了进来。

而他接住的,是一只一只手就能抓住的小妖。他愣了愣,小心将阮卿珏抱稳些。

阮卿珏大概是因为被强制从梦里拉回来才精疲力尽的显出原形,但这样无害的小东西毫无防备的睡在他掌中却更让他失神。

这么个缺德又爱让他叫爹的人原来这么小,手一使劲就可以捏死他……

“阮卿珏……”

喃喃着,他就会想起阮卿珏不顾他意志强行把他送走。之后一个人赖在梦里差点醒不过来。

阮卿珏根本就没想过他,根本就不关心他。

空桑意识一阵恍惚,将一个极小的圆环带在阮卿珏的脖子上,圆环刚一接触皮肤就陷了进去,就算是阮卿珏也完全察觉不到。

这是大司命给他量身制作的,可以限制他的自由,让他成为自己所属品。

如果不是没来得及,阮卿珏本来就应该是他的。

封印越发松动,模糊的记忆从空桑脑中一闪而过。

他露出一丝瘆人的笑意,几乎要扭曲他的五官。

阮卿珏,你是我的。

第37章:无言(二)

阮卿珏再次沉沉睡去,紧贴着脑袋的长耳随着呼吸微微颤动,长长的尾巴耷拉着,尾尖却是向上勾起的。

那天阮卿珏恢复妖身他没来得及看清楚。这次这么近距离地抱着他,抚摸他身上柔软的绒毛,好像刚出生不久的小动物,不紧不慢的心跳就如同他这个人,总是给人一种悠然的仙意。

空桑忍不住捏捏他的爪子。软软的,猫一样,收敛的指甲只小小的露出一个尖。阮卿珏小幅度地往起团了团,尾巴垂在爪子边上,整个团成了个球。

他这样无害的样子空桑根本舍不得对他怎么样。

那天阮卿珏伤了蓐收自己也受了锁心的反噬,皋陶找人治疗他时怕他无法忍受才让他入梦,不料他却强行从梦中拿到了主导权,赖在里面不醒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差点就醒不过来了?”空桑在他背上摸了摸。

一双本就少见的异瞳略带寒意,脸上慢慢浮现的血红花纹像是一株扭曲的毒物,快速滋生。

阮卿珏小幅度的挣扎着,脖颈上的圆环若隐若现,扼制着他的呼吸。

“空桑哥。”听声音,是阿婉。她喊完小心敲了几下门,安静地站在门口等着。

空桑给她打开门,脸上的花纹退得一点不剩。他虽不是个爱笑的人,但也不怕生,冲苏婉礼貌的点下头,怀里还抱着阮卿珏。

苏婉目光下移落在阮卿珏身上,“他……阮卿珏?”苏婉这样子像是并不认识阮卿珏的真身,“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不知道,我准备带去给皋陶他们看看。”空桑说着,先请她进了屋,“你知道我很多东西不记得了。阮卿珏也不肯告诉我,我只能问你。”

空桑故意显得格外无措,投向苏婉的目光也格外可怜,如果不是这双眼,苏婉差点就带他回涂山了。

可谓一失足成千古恨。

苏婉拢了拢两侧的碎发,在椅子上坐得端正。“你想问什么?如果我知道一定毫无避讳的告诉你。”

“你没有见过他的妖身?”

“这么说并不确切。”她顿了顿,继续道,“我见过他,也见过他妖的样子,但他成妖的时候并没有告诉我他的身份,然后就直接把我给杀了。”

“杀了?”空桑沉声又确实了一遍,“那你现在又是什么?”

看着空桑突然警觉得样子,苏婉咬咬唇道,“我那是确实死了,可我现在也确确实实完整无缺的活着,甚至……还拥有了一段本不该属于自己的记忆。”

苏婉双眸有着江南女子才有的温婉,此时微微垂眸,说不清的脆弱落寞。可惜她自以为是活了这么多年,以为自己完完整整是一个独立存在的人,到头来却只是一个赌注的牺牲品,如果不是当年阮卿珏东皇将她复活,她就是彻底万劫不复了。

第38章:无言(三)

苏婉是只狐妖,无论放在什么时候那都是妖,艳,贱,货,祸及殃民的祸害,哪怕真得是百年难见的美人。

当年整个大陈朝上下最火热的话题就是她能在白霖身边呆多久。因为白霖这人男女通吃,虽然有所作为却也风流,所以很多人以为苏婉也撑不了多久。谁知到最后她和白霖前后两天死的,虽没死在一起却也成了佳话。

那时天下已乱,白霖连夜命人送她出去,被妖怪堵在郊外。那妖怪通体雪白,身形巨大,看见他还格外老熟人的打了个招呼,顺带拍死了那些残兵蟹将。

“你……”

“小狐狸,妖怪谈话就不要招人类,一会儿再把你们狐族秘密套出去,你不就亏了?”阮卿珏蹲坐在林中,有些孤独地仰头看着月亮,那双少见澄清的眼哪怕在黑暗中也让人难以轻易忘怀。苏婉显出妖形走过去,身后的两尾在风中微微颤抖。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只妖并不想杀她。

她鼓起勇气问,“为什么要杀我们?”

大陈朝一朝兴盛说不上人人富足却也不算民不聊生,一代帝王更是不昏庸,但为什么这个国就要灭了?

她虽然是个妖怪却从未对白霖用过媚术,更没有显出过原形。她又为什么必须死?

“不知道。”阮卿珏思考了很久才应了这么一句,长长的尾巴在苏婉下巴上撩了一下,喃喃道,“虽然一直不承认,但你确实是个美人,白霖那小子眼光也真得不错。”

“你认识皇帝?”苏婉诧异地看着他,努力思索着她见过的人。

“别想了,连我都想不明白的事。你……又怎么想得清楚呢?”阮卿珏一爪掏出了她的妖丹,捧在掌心还有些温热。他说,“我送你去个好地方吧。”

第39章:无言(四)

阮卿珏睡得安稳,怕是连梦都不带做一个的。空桑抱着他,就好像抱了一个不会灭的小暖炉,连春天最后一波寒流都不觉得冷了。

苏婉有意避开神族没有和他们一起去,看样子是准备留在屋里等他,他犹豫了片刻道,“苏姑娘,我前世真得喜欢你吗?”

白霖喜好风流,应该不是在一棵树上吊死的性格,但苏婉这么专情,又实在不像被人冷落的。

苏婉现在对他也真得算得上没有任何非分之想,男女授受不亲,她连根头发都不会故意碰到空桑。

她道,“喜欢的。”人不到深情处,只是单单说上一句喜欢,着实算不了什么。

何况当年白霖为了她向阮卿珏讨要灵骨,也足以证明他们之间的感情。

只是现在细想,无论是白霖还是大司命,喜欢她都是阮卿珏一手促成的,阮卿珏愿意让步,她才有机会,虽然她不明白其中原委,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谁会不接?

“那白霖对阮卿珏呢?就当真如世人所说,只是当做普通兄弟?”空桑皱眉问道,怀里的妖怪动了动,有些惧冷得往他衣服里钻。

“我不知道……白霖贵为太子自然胸有城府,所思所想也不是我这种百年修行的小妖可以看得破的,现在细想起来,我甚至怀疑他知道我是妖,只是不戳破而已。”苏婉苦笑道,当年未解之事一直拖延到如今,莫说相同,就是头绪也无半分。

空桑随口应了一声表示自己明白了,将阮卿珏拢在袖子里出去了。

“没事,等他醒了自己就会变回去了……妖怪身形大小是靠自己决定的,如果阮卿珏无法控制的话这间屋子早让他撑爆了。”说话人没有到场,只有皋陶手中的茶盏不时响起声音。

皋陶道了声谢,回头看向一直沉声站在身后的人。

那人带着面具,一头栗色的发在昏黄中如同没有星辰作伴的天空,黑色的主调让人想起看不到尽头的深渊。

空桑从他身上嗅到熟悉的气息,来自不知名的枝叶,在雨后油然而发。

他有些狗血地问,“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那人微笑着摇摇头,哪怕被面具遮住五官依旧给人一种安逸与平和。

“故人不负故人颜,旧音难忆故乡情。大司命,你已不是曾经的你,又怎么会认识不再是过去的我?”

空桑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把阮卿珏完全护在怀里,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异色的瞳眸一边是朝霞,一边却连接着黄昏。

“封印快要瓦解了吗?呵……”那人指指他的眼睛,“异眸,不用担心,我和你是一样的。”

空桑本还有些惊慌,听他的话面露不解地看着他,那人看他这般模样,不知心中想到什么,轻轻笑了。他指着阮卿珏道,“可以把他借我一会儿吗?我不会弄伤他的。”

空桑迟疑了一下,还是把阮卿珏递了过去。阮卿珏的爪尖勾住了他的衣服,给人一种不舍的错觉。

那人小心把他接过,对皋陶道,“蓐收快醒了,你去给他再燃一根香。”

阮卿珏不知道,蓐收为了救他答应暂时吸食熏香昏睡。虽不知他是真情还是假意,却确实让人意外。

那人道,“阮卿珏明日就会醒,到时他自会回去……在下伏羲,谢过大司命了。”

伏羲微微点头,抽身离去。空桑盯着他背后,若有所思。

第40章:无言(五)

潇潇洒洒的春雪在屋顶上薄薄的铺了一层,一只麻雀扇动着翅膀落在窗檐上。翅膀扇动的风扬起白雪,如柳絮因风而起。

阮卿珏茫然地看着身侧薄薄的帘账,手下意识地碰了碰脖子,分明什么都没有却给人一种紧缚感。

他一贯穿着的灰衣被人换掉,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月色的绣花衣袍。几枝月桂花枝缀在广袖上,隐有芳香。

他听到动静微微一愣,拉开纱帐。

“你是……”

“伏羲。”伏羲将熬好的药递给他,手边放着一张替换下来的面具。随他靠近阮卿珏发现他脸上那张面具嘴角略有笑意,本是纯白的面具像是让哪家贪玩的姑娘染上了胭脂,脸颊微红。

“蓐收求我们救你,自己心甘情愿昏睡到你苏醒,现在你醒了,你说我该不该去叫醒他?”伏羲等他喝完药,故意接碗时在他手上碰了一下。

阮卿珏快速避开险些撞掉伏羲手中的碗。

“多谢,我回去了。”阮卿珏整理好衣服低头欲走,被伏羲小心拉住。伏羲把手中的瓷瓶递给他,沉声道,“这里面装了药,你记得吃。”

“多谢。”阮卿珏行色匆忙,刚走到门口又被伏羲拦住。他勉强冲那张对他微笑的面具笑笑,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卿珏……”伏羲垂首笑了,将抓着阮卿珏的手又紧了几分,“你还没有告诉我该不该让蓐收醒过来。”

阮卿珏一手拿着药,匆匆行色渐渐淡去,“你本就没有加害他的意思,又何必强求人人说出真心……在下曾经虽对伏羲大神略有耳闻,却不料本尊竟然是这样无趣又爱揭短的人。”

伏羲虽有神力却并不像东皇他们生于天地,更不像少皞他们生于众神。所谓三皇五帝实则也只是烦人对神的一种假定罢了。

创世以来,众神因弃欲儿起争端,或执着欲望葬于天地,或从此弃欲而存。却不知从何时起,人界多了一批自称有神力的“神”,而这些神……他从未听闻。

与其不得其解,倒真不如暂且放下。

阮卿珏略一敛神,玩笑道,“伏羲贵为三皇什么时候玩心大增决定弘扬一下民主了?有那闲心拿我开玩笑,倒真不如去和真正的神聊聊如何造福人类。”

“造福人类?”伏羲笑得并不夸张,却十分开心。“卿珏,真正的神早就不在了。你说这些舍己为人的思想又有什么用?何况昔日东皇,不就是被这天下生灵害死的吗?”

第41章:无言(六)

“继续。”阮卿珏双手环胸,冷眼相对。伏羲住了口,被瓷瓶砸中了鼻梁。

阮卿珏上前握住他双腕把他顶到墙上,一双好看的眸子露出少见的愤怒。他一字一顿道,“别用我义父的死因来吸引我。他是死了,但我不介意多杀两个人去陪他。”

用用情最深的逝者引人注意,大放厥词让人主动踏上他的独木舟,除了从此成了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外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他已经死了,三界之内无人能再还我一个一模一样的,你听懂了吗?”伏羲不曾挣扎,看着他的目光却多了一种心疼。

有些人死了,路过三生石,踏上奈何桥,不过就是忘记前世却换来了今生,而那些神死了,便什么也没有了。

阮卿珏看他愣愣地看着自己,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他的手微微颤抖,摘下那人的面具,看着完全不同的面容,心口疼得麻木。

他送开手在唇角一抹,一缕血。

“卿珏。”伏羲扶住他发软的身子,从地上摔得粉身碎骨的瓷瓶碎片中找到药丸塞进他口中。

阮卿珏乖乖吃了。

他低头摸了摸眼角,“你看你把我气得血都流出来了……去,给我拿把椅子过来。”

伏羲依言。

“五官端正的脸没事带什么面具?让我误会这么好玩吗。就说这人界的假神还是年龄太小,连这都能当玩笑开……”

“对不起。”

阮卿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放屁。”伏羲往回戴面具的手一顿,诧异地看着阮卿珏。

阮卿珏也不客气,继续骂道,“就你们一群招摇诈骗的小兔崽子年龄加起来还没我个零头大,在人界没事干放个屁都能被人当神谕,整天过得醉生梦死不知天高地厚,你算什么东西?现在道个歉表面一副后悔莫及,心里还不定怎么笑话我这只老妖怪呢。”

“你……”终究还是长大了。

伏羲被骂得一时没反应,刚想说点什么阮卿珏已经没事人似得站起来,冲外面喊了句儿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伏羲站在门口目送着二人身影渐远,回身准备收拾地上的碎片,谁知不知在何时地上潇洒写着几个大字,“动我儿子者,死。”

第42章:无言(七)

等到出了伏羲的视线范围,阮卿珏毫不犹豫地避开他,连看都不愿再看他一眼。

空桑从他眼中读出了未知的不解,刻意掩盖的担忧。

他想开口和他说,没事。可阮卿珏不是那种哄一哄就喜笑颜开的姑娘,不可能卖他这个面子。

他更不可能像伏羲那样对他动手动脚,所以只能紧紧地跟着。

“回去休息吧,这么跟着不累吗?”阮卿珏自知甩不开这小尾巴,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休息,干脆漫无目的地乱溜达。

空桑性格是属山核桃的,而且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过,所以他也不敢硬碰硬得怼他,万一玩溜了他儿子有个三长两短就没有给他送终了。

“不。”空桑执拗地看着他,声音比平时温和了好多,可怜兮兮地问,“爹,你还要扔我第二次吗?”从记事起照顾他的就一直是这个人,因为生在深山中小时候他的世界里只有一个阮卿珏。“爹……有你的地方才是我家,你不要我那我就没有家了。”

“……”这小兔崽子什么时候这么会哄人了?爹长爹短的叫得他心都软了。

阮卿珏神使鬼差地按住他的肩,没有继续犯二。他问道,“那我如果问你为什么不走,你会说实话吗?”

阮卿珏太久没说过实话,还教出了个不说实话的儿子。空桑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只是再了解一个人也无法阻止他说谎,再了解一个人也不可能对他每一个选择都心知肚明。

空桑踌躇地看着他,“爹……”他现在长个长的厉害,竟有些要超过阮卿珏的意思。

阮卿珏平和地看着他,突然就不想知道答案了。

空桑回报他以苦笑。

他究竟想要什么。他究竟为了什么。他心中日日默念早已铭记于心,但如果他真得尝试去行动,他会犹豫不决,他不知后果,他害怕未知。

“爹,我舍不得你。”如果迫不得已,每个人的情话都可以格外委婉。空桑轻轻揽过他的肩,阮卿珏没来得及躲开,整个身子都僵了。“爹……你不要怕我。”

空桑不用起腻的语气说话,让阮卿珏心中大动,眼睛也情不自禁地酸了。

他不知道,曾经大司命也说过同样的话。

曾经自己有多愚笨,现在的自己就有过敏感。

可他又怎么能迎合这种无稽之谈呢?

阮卿珏无奈地闭住眼,叹了口气,身子也渐渐放松下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伏羲究竟是谁,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还没弄清楚。空桑又这么深情地说了句怕他。

说得他一阵茫然,竟有点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怕谁?

他这辈子也没怕过几个人,怎么偏偏总给人一种怕了这个怕那个的错觉?

“我就是怕……也不会不要你,你是我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也就是因为永远不会变,我才费尽心思去找你,把你养大……”

阮卿珏说得嗓子发干,空桑只是看着他,平静的双眼好像静止的银河,除了美得惊心动魄外,也因为时间的定格而失去了生命。

他闭了闭眼,转移了话题。“儿子,我住哪里?”

第43章:无言(八)

从哪日住下来转眼就是数月,除却早早告退的皋陶和仍旧沉睡不醒的蓐收外,阮卿珏的生活没什么变化。不过也就是庆幸蓐收沉睡不醒,不然不说他要干什么,空桑也得给他俩拳头。

阮卿珏一边想,一边靠在树上看村子夜景。

这村子离京城并不远,却贵在人奇少无比。因为大部分男丁都被拉去充军,所以剩下的老弱病残也就只能种活那么一小块地。

年迈的村民永远走不出去,外面又发生了什么或许他们一辈子都不知道。看似安逸的生活像个无形的牢,让他们成了井底的蛙。

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看似美好的设想却往往不适合于乱世,而提出者却身处乱世。

越是得不到,越是渴望,越是缺少,越是强调。

人们渴望盛世,可盛世真正到来的时候依旧不会改变人们的命运,农民依旧只能为耕作而活,商人总会踏上荒无人烟的沙漠,或有一日腰缠万贯,或有一人暴尸荒野。

这些都不因盛世而改变。

而无论生于何时,统治者都希望人民是愚钝的,天真的,懦弱的。哪怕到死都糊涂,也不能活得太精明。

其实,女皇拥护的小国寡民也只是为了自己一人坐拥天下罢了。

阮卿珏之前和皇帝有过几次交谈,但到现在才从老人嘴里听说她要攻打附近的一个小国。而那个国……地小人脑却不小,而且与众多国家勾结不清,实力一言难尽。

阮卿珏不知她目的何在。

除去充军的男丁外还有一部分孩子留在这里,年龄不等倒是挺乖的。

阮卿珏听着伏羲给一群孩子讲课,面具和那一派书生气质相融合竟也不觉得违和。

确实,虽然不知伏羲的真实身份,但他身上的书卷气实在更适合这些凡夫俗子的生活。

听人说他在这里也有一段时间了,课讲得很好,呆在这里实在有些屈尊。但要问他留下的原因,他只笑不语。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阮卿珏睡意渐浓,差点一歪身摔在地上。他揉揉眼睛待仔细听,呦,这是讲三字经呢。

“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他随口往后背了几句,心中暗笑。他小时候一没这玩意,二也没人会给他讲这玩意,但如何为人处世他还是学会了。

再看这群孩子们那张张昏昏欲睡,一知半解的脸。他也随之无比惆怅。当年和白霖称兄道弟,虽没听他背起过,但他儿子却能倒背如流。不因有他,白霖是太子,太子的嫡长子那便是皇太孙,该懂的不该懂的却还是知道比较好。

那小家伙要不是命薄,不然……说不定真能就这江山于水火呢,只是可惜了,天妒英才。

“卿珏。”伏羲轻声唤他,让人想起一夜缠绵次日清早,早早醒来的妻子。阮卿珏打了个哆嗦,向后连退几步,差点让挂在墙上的玉米砸了脑袋。

伏羲不再靠近,站在门口身后是朗朗读书声。他问,“我讲得不好吗?”

阮卿珏随口一答,“挺好,讲得我热泪盈眶泪流满面恨不得痛哭流涕痛改前非。”

按照阮卿珏平时的尿性他早就一脚丫子把人踹下来自己上去讲了。但这问话人换成了伏羲,他就不敢造次了。可惜等他反应过来他还是造次了,瞬时心中奔跑过一群脱,肛的野狗,嗖嗖嗖得就过去了,留下脚下一片狼藉。

他不住干笑,不知为何看着伏羲微笑的眉眼心里就发怵。

“爹,你伤还没好,不要在院子里站太久。”阮卿珏压根没发现身后站了个人,凉气还没从脚底下到头顶,他已经被空桑揽过腰,“爹,咋们回屋吧。”

第44章:无言(九)

阮卿珏的腰没有女人的软,身材也比女子宽。但空桑还是觉得他这个爹比较好看。

阮卿珏是男人里身材比较修长单薄的那种,他不像女人那样脆弱柔软,身体因为从不劳作所以保养的细皮嫩肉的,手感很好。

他想,如果阮卿珏是个女人,追他的人一定会很多。

他对自己这个爹目的不纯早已不是一天两天,只是因为不曾离开才未被唤醒。那天他差点就被苏婉迷昏送上马车,但她显然不知道自己对药物免疫,原本的计划也不得不泡汤。

苏婉以为是他体质与常人不同,实则是因为他身上的封印松动了。

那道封印显然不是神转世时的封印,而是被人强加上去的。不用猜空桑也知道动手脚的是谁,但他很难说服阮卿珏给他解封。

他这个爹看似把他养在深山中不闻不问,实则从未有一天放开过对他的束缚。那些什么父子之名不过就是他不肯承认两人关系的措辞。

他不明白阮卿珏究竟在顾虑什么,又在畏惧什么。本就不甚明朗的世界因为他的掩饰而欲盖弥彰。

空桑总会好奇曾经的自己是如何克制的,如果不是他现在连阮卿珏一根汗毛也动不了,一定早就把他囚禁了。

不曾舍弃的欲望因为体内的蛊虫不断撩拨而愈演愈烈,他脑中不断浮现出曾经的画面,却无法触及。

“儿子,你知道你爹是路痴,所以连大路都不上尽走小路?”几天前迷路的惨剧不必再提。阮卿珏被空桑拉进一处死胡同,头上还没吐嫩芽的枝枝叉叉胡乱交织着。

空桑没有送开一直揽着他腰的手,“爹……”他低声唤了一声,抓着他的手往自己后颈的地方摸。那只软软的手好像一用力就会化了。他只让那手在后颈突出的地方摸了一下便将他放开。

“我之前都没有发现,苏婉会在我这里下情蛊。像她这样的女人,为什么还要铤而走险,被我发现了难道后果不会更糟?”空桑顿了顿继续道,“还有爹,这个蛊放置的时间应该已经很早了,为什么连你也没有阻止?如果不是这些天连我都觉得自己对苏婉太温柔,你是不是准备一直坐视不管下去,你究竟……”

“究竟什么?”阮卿珏没想到空桑这么直愣,还没想好对策便准备转移话题。他别扭地摸了摸脖子,“你在我脖子上面干了什么?”

“曾经大司命为你准备的。”

阮卿珏脸一下就黑了,他用手贴着脖子一寸一寸的摸,根本什么东西也没摸到。

他自认为自己足够对付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却没想到从松动封印那一刻起这兔崽子就要上房揭瓦。

如果只是小打小闹还好,但要是有一天一发而不可收拾了呢,那就不是让苏婉带他走这么简单了。

第45章:无言(十)

“儿子我跟你说子孝父才能慈。你要是不对我好点就这么要挟着我我哪天一生气就不要你了。”阮卿珏心里思索着出路,让空桑下一句话吓得差点升天。

“没关系,我要你,你这辈子都是我的。”空桑后颈的包越来越透明,几乎可以看见里面的蛊虫。

只是这片刻功夫,空桑的异瞳中映出丝丝妖艳的红。

阮卿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暗骂苏婉那个多事的家伙,这玩意是情蛊没错,却不是苏婉和空桑的,是他的……

阮卿珏身影一晃出现在空桑身后,用一只手反剪他双手,另一只手挖向他的蛊虫。

空桑从未见过阮卿珏动手,来不及反应脖子上已经一阵刺痛。他偶尔积攒下的一点神力集中爆发,纯黑的光芒好像一把利剑从阮卿珏肩上劈了下去。

阮卿珏身子一晃继续完成手里的动作。

“儿子,我是你老子,你连你老子都不放过你还想干啥?上天吗!”他眼前一花,无声咽下一口血。

阮卿珏被人称作战无不胜的凶器,可现在大病初愈,不说英雄暮年,却也是十足的力不从心,要不是强撑着一口气怕是就要被空桑发现了。

阮卿珏放开空桑,指尖的血渐渐凝固。

他说,“等你有一天全部想起来就不会喜欢我了。”他轻轻闭上眼,也不知是在说服谁,明明连他自己都不明白,可他就是每一次都放手了。

东皇希望众神可以自由的喜欢上一个人,因为爱是唯一一种可以连接两个陌生人的羁绊。

每个神都会在诞生时被系上红线,而大司命红线的另一端就在少司命手上。

阮卿珏还有半句话不曾说,他当年愚笨猜不透大司命的用意,现在却是真得念着他的好的,不然也不会去找他的转世。

至于他转世怎么对他他并不在意。

其实凡是带把的男性物种少有喜欢安分居家,成为人附属品的,只是阮卿珏能得到的太少,才会妥协。

他摸着脖子若有所思,“儿子,你这么对我我不生气,如果你想让我陪着你也无所谓。但你最后要选择的还是苏妹子,你可以不喜欢她,但你只能选她。就当我罪恶滔天,到头来给自己积点德吧。”

“为什么?”阮卿珏刚才放开空桑时还给他伤口上了药,没有蛊虫作怪他也没那么冲动了。

可他辩不清阮卿珏话中有几分真心,只是被阮卿珏最后一句话刺到。

什么叫罪恶滔天?

如果不是有命在身谁会吃饱撑的出去杀人?

阮卿珏打断他的话道,“没有为什么,就凭我是你爹你得听我的。”

说罢,他直接瞬移而去。

第46章:无言(十一)

空桑从记事起到现在十九年里从未见过阮卿珏真得发火,而他这次不但发火还是一发而不可收拾的态势。

“爹……”

阮卿珏和他擦肩而过,“以后都不用叫我爹了,你不是一直也不想叫吗?”面对空桑无措的样子,阮卿珏心里直乐,小东西你老子还治不了个你了。

他生气,气得肺都青了,可他不想表现出来,不想示弱,不想认输,他可以什么都没有,他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女皇昨天给他找了个小孩让他照顾,他最近一门心思扑在那孩子身上,自然而然就无视了空桑。

那孩子长得粗眉大眼,看着有些直愣愣的。但算命的说过他有王八之气,帝王之像,所以按凡人的审美来说应该也不算长残的。

白衣明面上没说,实际上是想让他顺带提点几分,省得这傻狍子以后继位了让人坑。

可她忘了,阮卿珏这人不太靠谱。

小太子年龄比空桑还小点,倒也比他精贵守礼点,举手投足有种刻意的拿捏感,但就给人马虎不得的错觉。

这么个小玩意以后当了皇帝会是什么样?会不会妻妾成群,日日不上早朝?还是格外圣贤,广招贤士?

空桑小时候他也想过,想过这小混蛋会不会还记得自己,会不会有一天封印解除把他碎尸万段。

他连忙打住。

阮卿珏要教他肯定不会二百五的教什么三字经,弟子规。脑子里随意一想,“欲治国先齐家次修身,正心,诚意,意不诚则心不正,此前亦是如此,懂吗?”

“这个是大学吗?我七岁就背会了……”傻狍子太子不是装逼而是太直。阮卿珏心中暗叹,那不就好说了?他诡异一笑,问“我给你出个题。孔老二教人尊尊亲亲,那你该怎么称呼我?我不是你的臣子,你不能以君臣关系定义,我不是你的子民,你亦不能用君子之态对我。你我形为师徒却无师徒之分。我是妖你是人,孔老二对神魔避之不谈,你又当怎么对我?”

空桑去找他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番情景,阮卿珏嘴角含着一丝讽刺的笑意,身子无骨般靠在树上,闲适而慵懒。

他这么一只活了几千年的老妖怪,这世上早已没什么新玩意可以吸引他。

“我我我我……诶!我以供奉神明的敬仰之意对您。”小太子以为他生气了,有些不安地看着他。

空桑觉得他这一点很像自己,总是想要靠近阮卿珏,却总是因为不得要领而惶恐不已。

他只想要阮卿珏不保留的简述过去,却把自己推出了离他最近的地方。当他坐上离京的马车时,他心中想起的是那个看似民主让他自由选择一切,实在无微不至保护他的人。

那个人明明什么都给了他,却就是没想过让自己和他有什么关系,他明明也不明白,却执着的履行,就好像每个人都被无形的线牵着,按部就班的完成每一步,最终一步步将自己带入深渊……

他低下头跺跺脚,再次不怕死得走向阮卿珏。

第47章:无言(十二)

阮卿珏让小太子自己思考他的问题,挥一挥衣袖准备不带走一片云彩。但很快空桑又跟了上来,目光盯着他有点像刚吃了一块他给的肉的流浪狗。

其实空桑这样可以说是最笨的办法,现在冲上来打他一顿都比这个管用。

空桑这个孩子以前从未这样粘过他,甚至还总带着点对他的不屑。他不知道这次为什么这个孩子就不能安分的找个地方凉快会儿。

但他很快就不得不先放下这件私事。

女皇的飞鸽从天上直线摔下来,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阮卿珏弯腰从它腿上拿出信,一目十行快去看完。

信中详细说清了一件事。

左丞相的长子张孜诚与父亲外出游玩,父亲杀了个孩子,而这孩子是个没人要的孤儿。这本不是什么大事,流浪挨饿的人不因盛世而减少,却会因战争增多。

但这件事麻烦就麻烦在女皇主张的仁政上。贵为丞相却出门杀人,不和礼数。

阮卿珏将薄纸紧握在掌心,回头看着空桑眉头越皱越紧。“空桑,伏羲究竟是什么人?”他快步走进蓐收房间,屋中本该安睡的人早已不见了踪影。空落落的床榻上扔着蓐收的玉佩。

如果是伏羲将人藏起来了,那他脑子多半是栽井里淹傻了。

但为什么非要在此时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弄走?还是说……

阮卿珏将目光落在那块玉上,面露纠结。手悬在空中微微发抖,脑中传来一阵刺痛,玉佩从他手上滑落在地上摔个粉碎。

“爹?”失踪,凶案,空桑可不像白霖那么见多识广,此时只能一脸费解地看着他。

阮卿珏一把抓住他的衣服,把贴身携带的玉圭塞给他,“拿着,在这里等着哪儿都不准去。”

阮卿珏小手指的红线若隐若现,生生将他逼出一头汗来。本可仔细思索的事因为这一根小小的红线乱了分寸。

“不行,爹,究竟发生了什么?”空桑目光在信纸上瞄了两眼,“阮卿珏!”阮卿珏让他扯着袖子,愣靠一股蛮力没挣来。

阮卿珏深吸一口气,无可奈何地问,“伏羲呢?”

“出什么事了吗?”伏羲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他快速扫了眼床榻,眼中也是震惊,“不见了?”

不是伏羲,空桑也是一无所知。左丞相位高权重不能草菅人命,而他儿子身为大理寺卿更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看似可以轻松摆平的一件事却和当年如出一辙。

阮卿珏只觉眼前天旋地转,连忙靠在一边墙壁上,小指红线越是鲜红他越是心乱如麻。

他看了眼空桑,勾勾唇像是要说什么。但他并未真得出口而是抓起蓐收留下的剑斩向自己的小指。

第48章:无言(十三)

阮卿珏斩得既不潇洒也不磊落,反而有种藕断丝连的不舍。

他咬牙看着小指和红线一同坠落,一口血顺势喷了出来。他胡乱擦了擦,没想到这一下竟来了个七窍流血。

“爹!”他让空桑这混小子叫得心头一颤,差点热泪盈眶。

他一动不动任由两人在身前忙做一团。

真享受啊……

阮卿珏渐渐冷静下来,失去知觉的小指不再撩拨他不安的内心。他用力握紧白霖送给他的折扇,血珠顺之而流,玉质的扇柄却让他更加颤抖。记忆不需回忆就能一下下凌迟他的肉体。

一只有力的手握了过来,“究竟怎么回事?玉……”空桑抓着他手用力扯了一下,阮卿珏顺势倒进他怀里,嘴角沁着笑,“儿子,你要非礼为父吗?”

不同于刚才的慌张,阮卿珏甚至还有闲心在空桑怀里调整姿势,看着儿子发红的耳根,若不是他现在全身没有力气,一定会勾着他的脖子强吻他。

阮卿珏想用玩笑带过,可事实上空桑远比他想象中还要执着。

他捏着阮卿珏的手,力气很大,“你究竟怎么了?”

“什么我怎么了?不就是儿子不孝顺给气得吐了口老血吗?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等我死了你还不得哭死?”阮卿珏有意压他,毕竟还是小孩子的身板,空桑身体没过多久就开始小幅度颤抖。但他依旧执拗地不松手。

阮卿珏瞥了眼边上默不作声的伏羲,问道,“你真得什么都不知道?”

“是。”伏羲将一无所知的苏婉一并叫过来,将前因后果简单说了一遍。

显然苏婉永远是向着空桑的。她道,“你不说我来,反正在妖界也不是什么秘密。”

阮卿珏猛一抬头,“你敢。”

伏羲本无心他们的谈话,此时也看向他,“卿珏你怎么了?”

一张根本没见过的脸,一个多度关心他的人。阮卿珏看着他头疼,不光头疼还心疼。他不想知道这人是谁,也不想知道神族又想干什么。

他中中乱如,表面却依旧面不改色地逗儿子,“想知道我刚才怎么了吗?我斩红线被反噬了……哦,你不是问这个啊?那块玉真没什么故事,不是我一看就认为蓐收死了。其实呢,就是以前喜欢个玉石精后来被甩了,看到玉石才有点激动。”

空桑面无表情地听着自己亲爹胡扯,如果真像阮卿珏这么说得,那他为什么从来不佩戴玉饰?除了玉圭和扇子外他连玉碰都不碰。“你当年转世落在妖皇手上,阮卿珏为了救你用身体……啊!”

空桑根本没看清阮卿珏是什么时候冲过去的,好像只是眨眼功夫苏婉就被扼住了咽喉。

阮卿珏捏着她的脖子逼她显出妖形,若不是被伏羲拦住她今天就得去阴间报道了。

“卿珏……”伏羲皱眉握住他的手腕,“不可乱杀无辜。”

第49章:无言(十四)

滚你的阿弥陀佛。

阮卿珏脑中胡乱接了一句。

“放开。”阮卿珏咬牙道,他根本没想过伏羲会和他动手,说实话也从未把这么个来路不明的生物当回事。

伏羲格外溺宠地在他头顶揉了几下,好像这样就可以抚平杂乱的心绪,无能为力的现状似得。

他问,“阮卿珏,你为什么老不听话?”

听话的那是牲口。

“伏羲大圣人你管太多了。”阮卿珏再用力一挣,那眼神是铁了心不愿再和伏羲有所交涉。

伏羲只得送开看他独自离开。一双澄澈的瞳眸写满无能的脆弱和痛苦。

曾经东皇让他乖乖的,几乎等同于让他主动放弃寻求答案的主动权,老实地做把趁手的兵器,可惜他并不听话。

走进大殿,引路的侍从小心将门关上。女皇安坐在龙椅上,缓缓睁开双眼。

“可与当年相仿?”

阮卿珏郑重地点头,当年小侯爷的母亲虽贵为公主,父亲却只是个布衣平民。因为不堪他人欺辱连杀数人,最后被皇帝赐死,潘氏子孙永不得做官。

阮卿珏突然呼吸一窒,脖子上的东西迅速送开,他不易察觉地吸了口气,险些被刚才的意外憋死。

“是-现在这样莫不是有人要重蹈覆辙?陛下,谨记小心。”

“嗯……你可知当时民间还有另一种说法。”那时她刚带记忆转世,到了出嫁年龄与爱人出门私会,恰巧听了这个故事的另一个版本。

潘氏连杀数人,陈诚帝下令彻查,而事实上却是有意包庇,命人顶包。

因是一则谣言,经人口口相传很快就失了水准,陈诚帝的名誉也是从此越来越差。

这事从发生到结束,下层人一无所知,上层人阴奉阳违,最后反害得皇帝头上栽了个屎盆子。

阮卿珏只道陈诚帝真是个倒霉蛋,心里也是吹嘘不已,天要人亡,人不得不亡。

他就是领了神命才灭了陈朝,那现在莫不是这个王朝也要结束了吗?

“这其中细节你本不该知晓,但之后陈朝被灭确实与之有关。”阮卿珏回忆起当年那起案子,顺带问道,“敢问张公子现在在何处?”

第50章:无言(十五)

密不透风的屋子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尸臭味,摇曳的烛火把人影照得如同恶鬼般佝偻丑陋。不知谁的衣摆轻晃,仅剩的一点烛光也被彻底掩盖。

阮卿珏看着用手帕掩鼻,眉头紧皱的两位皇子,又看了眼立于一旁,一声不吭的仵作。想,他们这究竟得有多精贵?没这个本事还要揽这个瓷器活,倒是挺中二的。

他转念一想,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体内流淌的血液远比这个还恶心,真不知他们该做何感想。

在他无声吐槽的时候,白霖随意地瞥了他一眼,像是读出他眼中的嫌弃随之微微一笑,将手放下。

阮卿珏被他笑得脑中直乱,马上见风使舵。

说实话这屋子里的味确实不怎么好,但因为他一些个人原因导致他在这种环境下依旧屹立不倒,临危不惧。所以不是他们娇贵,是自己特殊。

这三人不知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一具尸体看了多久,总之阮卿珏神游完一圈后三人还是没什么结论。

他心中骂了句废物,活动着酸胀的四肢,问道,“你们既然已经查出凶手是谁了,为什么还要和这群死尸相面?莫不是这里面有美女?”

可惜事实证明,这里面没有美女。

白霖将灯盏从仵作手中接过,示意阮卿珏从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你看这几个人,虽然有贫有富,有长有少,却都躺在这里。而且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伤虽不致命,但这些人不是奴隶,旧伤上填新伤,伤口分布又没什么规律,实在有些奇怪。”

“那只能说凶手是个变态。”阮卿珏不知太子殿下脑子抽了哪根筋非要带他一块来看死尸,所以他是一张臭脸摆到底,一句好话也不说。

当然他也就是表面这么摆着,心里也在思索。

这几个人有当官的,有农民,也有商人,可以说众多职业一样一个不重样。但就是这么一群不傻不残的人,为什么身上会有这么多伤呢?

白霖示意仵作将尸布重新盖上,带众人出了屋,“凶手确实已经抓到了,动机也问清楚了,但我不想就此打住。我想知道他究竟为什么杀人,我不想让这种事再发生。”

白霖垂眸说着,衣袖在风中轻拂,像只飞舞的蝴蝶。

众人辱你骂你打你,哪怕摇身一变成了金凤凰也照旧洗不掉过去的阴影,最后被逼到迫不得已杀人,孰可怜,孰可恨?

他日若有相似之事发生,父皇当如何,他亦当如何?

他事事寻求应对之策,可这世界哪儿有那么多可以轻易想出的答案?

他们终究得止步于此,凶手必死,亡者共哀。

“……”阮卿珏无言。人杀人不过出于一时脑热,那之后呢?一人由此被杀,那仅只是死了人吗?谁能保证以后相似的事不会发生?同样一个人杀人却未得到相应的报应,那以后是否就会一发而不可收拾?

可想而知,仁政绝对是使不得的。

就如民有百口,无一能中一般。若做圣人便绝不能当君王,当君王又有几人双手干净的?

“三弟,你去陪陪小侯爷吧。公主先下不在京城,他一个人再出点事就麻烦了。”白霖支走三皇子,拢袖与阮卿珏一前一后走着。

这停尸房外面是片被人精心打理过的杏花园,几场春雨暖大地,连杏花也都是含苞待放的样子,大概不期骤开。

白霖轻叹一声,“阮公子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是死是活,是急是缓,一个决定做得轻易,可谁知后面又会有什么等着?

阮卿珏沉思片刻道,“或许你可以让我先去看看潘公子,然后在做决定。”

第51章:无言(十六)

阮卿珏口中的潘公子并非凶犯潘昭饮,而是他儿子,一个不足十岁的小侯爷潘安。

潘安这名字与那魏晋时的美人同名同姓却不同命同宗。

这小孩说来也可怜,亲爹杀了人府中下人一下作鸟兽散,连公主颜面都一并丢了个精光。

要说起公主,那也是大陈朝一等一的功臣,所向披靡的将军。

可惜就是这么个女中英杰却连家里出事也赶不回来,只能在千里之外的梦中与家人相见。

当然如果当年她不去驻守边疆,那便如何也不可能嫁给潘昭饮了,他们的婚事既是皇帝亲赐的,也是一份不平等的交易。

从此之后她不仅要爱一个人,更要爱一个国,既要保护这一个人,更要保护陈国的万千子民。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小侯爷一个人缩在屋子角落里发着烧,一双泪眼,一张白脸。三皇子白弥苦口婆心地在边上当老妈子,车轱辘话就没停过,也不知小侯爷让他说着没有。

白霖将手搭在他宝贝三弟的肩上,问,“怎么了?”

“他不肯出来。”白弥甚是苦恼。平时还听话乖巧的小孩子现在怎么就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了呢?莫非是自己说得还不够委婉动情?

“他不出来?”阮卿珏一脚将门踹开,用实际行动做出回应,“那就直接进去抓出来。”

他一向说到做到,再加上对孩子没什么喜爱呵护之心,一脚下去把里面的人吓得哭都哭不出来了,只得抽着肩膀蜷缩着呜咽。

小侯爷这样子像极了一只被人丢弃的小狗,躲在凌乱的屋子里,不敢让人靠近却又无法独立生存。

阮卿珏一步过去抓起这倒霉孩子的领子,把他向外扔,“太子殿下,劳烦接一下。”他是这么一说,话里却从未有过半分敬畏之心。别说站在这儿的是太子了,就是皇帝老儿也就是个活不过百岁的虫,一口气过去都得蹬腿了。

外面一声闷响,估计是没接住,随后好像还碰巧撞到了什么,总之是一连串的响声后,一切归于平静。

他不知道,就自己那么一扔,白霖是理智的躲过去了,白弥和小侯爷却叠了罗汉,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

阮卿珏在屋中快速转了一圈,避开被下人撕烂的画卷停在一排玉石前。

这屋子不奢也不陋,除了君子该有的玩意外就是些日用品。要真说有什么奇怪的话,就是这里的玉,太多了。

美人如玉君子如剑。

无论是爱剑还是爱玉都没错,但爱摔得稀巴烂碎的玉的人倒是真难找着第二个。

这间屋子,很像一个泄愤场地,而这些玉就是泄愤对象。

阮卿珏垂眸蹲在一尊仅剩一半的石像前,大致推测这应该是一尊观音像。

或许这些玉石和他杀人有点关系?

确实潘昭饮没有说清他们矛盾的细节,但就算知道他们是因玉起得矛盾又有什么用?

就像白霖,一个案子死多少人对他而言并不重要,他的目的只是找到可以应对这种伦理道德的解决办法,扼制再有人用道德绑架法律的现象罢了。

可是,真得能成功吗?

第52章:无言(十七)

潘昭饮的杀人动机是这几个人谩骂侮辱损他颜面,但如果真是如此那这人为何不让别人来杀,反而要自己动手?而且潘昭饮这人……是个病秧子。

阮卿珏记得最后他们找到潘昭饮的时候,那人坐在府前的树下,看着眼前熊熊大火。

他说,我的玉找不回来了。

可惜直至他死,他们都不知道那快玉是什么。

思绪暂归,潘安小朋友由于被阮卿珏扔出来时脑子不慎先着了地,连呜咽的机会都没来得及抓住就被周公爷爷拉去谈心了。

白弥看他细得跟根筷子似得身子,怎么也没想到他这一动手能直接把个孩子扔飞出去,吓得一见他出来便躲在了白霖身后。

阮卿珏看着这小可怜,一再怀疑这俩娃是不是一个亲妈生得。

等到白霖也看过屋中景象后,他再次找理由支走了潘小朋友和白大朋友。

“去牢房看看?”看白霖那架势必然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第一天任职就成了倒霉苦力,阮卿珏心中暗骂白霖没人性,却也没拒绝。

阮卿珏一边琢磨要不要再向他讨些银两,一边被他拉着走。“哎,哎,太子殿下。大太子殿下,您老就不能放手让我自己走吗?抓得这么紧你是怕媳妇跑了还是什么?”

“媳妇?”白霖在口中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微微一笑。随之反倒把他握得更紧,“好,媳妇跟紧了,莫走丢了。”

白霖说过他这王八的一生里确实博爱了一点,却也只专情于两个人,苏婉那是天生丽质难自弃,而他,是初见时那难以控制的心疼。

到最后白霖带着这份心疼入了土都不知道送他上路的正是阮卿珏本人。

阮卿珏当时没买账,后来他无数次等着儿子买账,空桑也没有回应过。轮回报应这一点倒是真没怎么错过。

如果他当年就跟着白霖死在陈国,会不会百年之后回首,少一份自责和悔恨?

须臾了这么多年,他也想过就此结束,可能是以前束着红线心有羁绊,现在心中空荡荡的竟然提不起一丝力气来。

心中恍惚着,阮卿珏寻着张孜诚住处的方向找过去,街上朦胧春雨不见路人,枝条轻拂一根长针破空而来,直刺入他的胸口。

阮卿珏视线一黑,跪倒在地。当时那起案子最终还是不了了之,潘昭饮被赐死后公主将他尸首带回,后来白霖无数次向公主提起玉,对方都是闭口不答。

一块玉究竟又有怎样的故事?

第53章:无言(十八)

果然有人等着呢。

阮卿珏一面思索来者何人,一面捂住被长针贯穿的伤口小心退避。谁知第二根长针飞来,生生刺穿他的腿部,让他不得不半跪着钉在地上。

伤他的长针不是神器,神魔皆用,但通体雪白的色泽倒是神仙独爱。

他只觉这看似无害的雨在削弱他行动的速度,心中轻叹,他究竟又把那位大神给得罪了?

要不是他还要两把刷子怕是早就交代在这儿了。

身上这玩意有点长,阮卿珏不顾自己伤势,垂手握住腿部的长针欲将之拔出,谁知却被一股神力震开。

他意识随着神力恍惚,险些晕厥过去。

真是给点颜色就开染坊啊,他好歹也是个见神杀神,见魔杀魔的怪物啊!

阮卿珏长袖一抖,一把雪白长剑祭出。剑气初露竟将地面直接击碎,他还扎着针的腿稍一踉跄,以然站稳。

此时长针又发,还似刚才那般不紧不慢却是冲着他的心脏而来的。

阮卿珏手指拂过剑身,一抹白色剑影先行而出,将长针来势阻了阻。细长剑身随之抵上长针尖端,将来势完全扼住。

顷刻长剑低鸣,剑影如并蒂莲花般不断。

剑光凛然,唤来纷纷白雪,竟将长针一寸寸冰封起来。一声脆响,三根长针同时粉碎。

阮卿珏一改平日胡闹的样子,一手执剑,一手任风送走掌心尘埃。他皱眉看向长针的来处,那人却是没有就此出现的意思,反而休息片刻,长针天女散花般涌来。

这样的哑巴仗不是蓐收的风格,那丫就是俩狗打架都要敲锣打鼓。而这人从头到尾透着那么股子少女气息,时刻在杀人和装逼的路上徘徊。

阮卿珏将神力注入剑身,受伤的腿好似完好。猛一发力,他轻跃而上用剑意将长针拢为一捆,一并击碎。

长针不断却也不像刚才那般直白,一生十,十生白,剑影轻斩却发现只是一抹虚影。

阮卿珏重新落回地上,白发虽动作而起,又落,却似孔雀开屏般美丽一时。

长剑在以多欺少下早已悲鸣,好似在代替主人吐槽这黑心的凶手。

他再次将神力灌入剑身,剑影随之劈出,将云端一斩为二。

云层随攻势向两侧退去,雨水猛止。

阮卿珏心口一紧,一口血从鼻腔涌出,他回神提剑挡住夺命一剑,身后人再召利器,同时双剑封住瑞雪剑所有攻势。

那人双眸寒意越深,银色的眸子缺轻轻闭上,将双剑同时扯去。

阮卿珏强收攻势,剑气擦破那人脸颊,他却因反噬身子一软,随之万箭穿心。

第54章:无言(十九)

阮卿珏确实是能打能挨型的,但他不龌龊,像这种拼死拼活也要拉他垫背的事儿他从来没干过,不过那些自视清高的神都是经常干。

他刚才疼得来不及哭爹喊娘就晕了,醒来时头顶乌云,屁股着地,身上多了一堆刺将他生生钉在身后的巨石上。

脖子以下脚趾头以上那人一处也没落下。

他废力动了动却发现身上提不起一丝力气来,要不是被钉得太死他怕是连坐都坐不住。

环顾四周,他应该身处一处小山丘上,这里别得没有,断剑倒是不少,而京城外,貌似就有这么一个剑冢。

阮卿珏的瑞雪剑并无实体,只有剑意。他尝试召出瑞雪来,却被身上剧痛逼得不得不作罢。

脚步声迎着春风而来,来者一身武服,指尖还夹着一根针。他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一板一眼地样子让人难受。“阮卿珏。”

“呦,白帝啊,刚从刺猬窝里出来?”阮卿珏看见他眼睛都弯成了两个月牙,活像见到了亲娘。谁知,白帝就是当年杀黑蛇的人。

白帝依旧面不改色,问道,“蓐收在哪儿?”

“在刺猬窝……呃!”长针刺进他的咽喉,阮卿珏疼得全身抽搐不已,动不了分寸的身体血流不止。

白帝松开手,活动着他身上的长针,“如果就这么死了,也不错,至少我们就不会再担心受到威胁了。”

阮卿珏身上神力被封,像个破碎的娃娃般被钉在岩石上。

原本还算温和的雨终于变了性情,不断冲刷岩石上的血迹,像是要将他仅剩的一点凄惨全部展现出来。

如果他死了,就解脱了……

真他妈疼啊……

白帝将他脖颈上的长针插入,看着他失神的眼,低垂的眼帘像只垂死的天鹅,轻轻抽搐,连呼吸都痛苦不堪。

“刺穿你身体的针可以划破你的灵魂,如果现在就这么死了说不定还能舒服点,你说是不是?”

“呵呵……你就……这么想让我死吗?咳咳……”阮卿珏被血呛到,本就呼吸不畅这些差点背过气去。

这世上想让他死的人从来不少,只是因为他现在真得痛得厉害才会顺着白帝的意思。

他只是疼……

“伏羲是谁?”白帝看他意识越发昏沉,手指就雨水冲刷下竟越发模糊,像是随时都会彻底消失。

白帝嘴角微微扬起,很少有表情的脸露出一丝喜悦。只要没有人来打搅他,阮卿珏今天就要死在这儿了。

“问得好……”这确实是一个好问题,而且这个问题全世界大概也没几个人真心想知道,阮卿珏算一个,白帝算另一个。

因为东皇是五帝之首,又是传世以来最年长的神,白帝幼时师从东皇,几乎把他当做自己因为的信仰。

当然阮卿珏就是这信仰中的一粒老鼠屎。

“我觉得他应该是东皇的欲。”阮卿珏不知自己是抱着什么心情说出去的,他甚至没有想过这样说得代价。

他只清楚一点,东皇太一死了,早就死了,没这么能取代他活在这世上。

他就是唯一。

看着阮卿珏昏厥过去,白帝轻轻一扬手,本是阴雨绵绵的天空终于止了雨,他身后无声出现一个巨大黑洞。

他垂眸又看了阮卿珏一眼,转身踏入黑洞。

你究竟还要轮回多久才会罢休……

第55章:无言(二十)

模糊的记忆中东皇总会带着他踏上天涯海角,指着浩瀚的星空说,“你一定要找回自己的自由。”

哪怕遥不可及。

哪怕没有人知道真正的自由是什么。

东皇说,他是立于世界最高点,永世孤独的王,亦是牢笼中最美的鸟。他拥有举世无双的神力,亦有无人能及的孤独。曾经有一只鲛人伴他须臾,后来被他亲手杀死了。

他来不及悲伤,来不及诉说自己的爱恨情仇。

人崇敬的神是可以指引他们走向正轨的导标,而不是一个同他们一般脆弱无助,渴望自由的囚徒。

东皇是神族第一个弃欲者,也是最先失去一切的可怜人。

阮卿珏曾经无数次寻找神的信仰,目及九州,脚踏王土,每一份祈祷背后都是凡人为幸福而穷尽一生,奉献一切的挣扎。

而神,垂眸怜悯对待众生,接受人们的祈祷,却只能在最后将自己推向深渊。

神并非万能,却不及人类贪婪,却比人类更爱这众生。

因为他们看过这尘世无数春夏秋冬,因为他们走过这尘世山川河流,他们种下的果树早已成荫,他们开辟的河道早已流过每一处田地,他们为这个世界创造了最为璀璨的文化,却终有一天会沦为人奢求贪念的工具。

无数凡人不足百岁而逝,轮回往复却不曾与神有一面之缘,而神却要天官赐福,献己求安。

如果说凡人的信仰是神,那神的信仰便是千山万水,生灵不息的红尘世界。

哪怕他们从未从这片土地上带走过什么。

哪怕他们终有一天将被人们遗忘……

他想神终究还是死了,而现在端坐在众人之上的,只是一丝愿为生灵奉献一切的执念罢了。

他不知昏迷了多久,白帝早已离去。雨后清凉的世界没有生机,吐出嫩芽的枝条也在这场雨后再次沉睡。

寒意,苍茫了这片土地。

有人蹲在他身边将一粒药丸强行塞进他嘴里,他试着睁开眼,黏合在一起的眼皮需要用尽他全身力气,可当他睁开双眼的时候,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

他知道他为什么会有就此放弃生命的冲动,萦绕在鼻间的香气是白帝送给他最昂贵的礼物。

会让他想起自己究竟欠了这世界多少,为什么神是为人奉献一切,他却是将王朝毁灭的刽子手?

那人看着他那双失神的眼,叹息着,“我暂时要封住你的视线,以后如果你服软我就帮你解开。而刚才给你吃的,是可以让你腐体重生的药。因为你的血实在是太臭了,内脏也比我想象中腐烂程度要严重的多……哎,你就这么讨厌自己吗?把自己想象成最污浊不堪的东西,身体无论受多少伤都不与治疗,你要东皇看了得有多心疼?”

阮卿珏早已不去想义父,他重新闭上眼,没有一双洞察一切的眼,做条只能看到微毫距离的鱼,倒是再无法知晓他们的目的了。

那人站起来,像是在弹身上的尘尘埃。他语气带着孩子才有的俏皮,却有着老成的无奈,“阮卿珏,你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肯为你出生入死的将军,而不是一个被你庇护完好的儿子。所以空桑从今天起,该消失了。”

“不行!”阮卿珏失控地嘶吼,血液不断从七窍里流出来,整个人又狼狈又脆弱。

他被血液呛得不住咳嗽,大司命是弃欲神。如果封印就此解开那空桑就是死了。

一个没有欲的神,只剩空壳的神。他最害怕的结果。

那人无视他蜉蝣撼树的挣扎,将手掌贴在他的额头,让他意识一寸寸向下沉去。

“邪玉出世,生灵涂炭,王朝灭迹,自此而起。阮卿珏,神只想让人类重新找回自己的信仰罢了。”

第56章:无言(二十一)

阮卿珏真得是被那人的话刺激到了,梦中竟全是空桑小时候,小小的身影追着自己,天真的目光蕴含着生死的天理。

他像个凡人孩子那样偷偷去山脚的学堂偷听,把喜欢的小姑娘带回来气他个半死。

这小东西从来不是个省油的灯,他以为这倒霉孩子还会气他很久,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

他这么一个讨厌孩子的人,竟然也会难受。

如果不是初见时被这小玩意抱着喊了句发音不怎么标准的妈,说不定他就直接打道回府了。

当封印解开的那一刻起,人的信仰回来了,他的家人却死了。

阮卿珏或许一辈子都不能明白神的信仰,因为他自私。

他勾了勾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早已发不出一丝声音的嗓子早已疼得麻木,他也麻木了。

早就该麻木了。

一个杀人武器为什么会有思想呢?他应该没有感情,没有信仰,没有一切才对。

可东皇把他从本该黑暗的世界拉出来,黑蛇让他明白什么才叫爱,他几乎一生都流连在大司命身边,到头来他却只是他们身边的过客。

他没有苏婉那样幸运,他之所以把苏婉的灵魂灌入少司命转世的身体里就是因为不甘,他就是嫉妒。

可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样才能抱住苏婉,哪怕从此少司命和苏婉成了一个人,至少她是过得,至少她还可以告诉人们我是苏婉不是少司命,只有她不想,她还可以挣扎。

可他还有什么机会?

出个门都可以让人扎成刺猬,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有人就没了。

他不知道,就在他嘲笑自己的时候雨点再次落下,渐渐透明的手被人用力握住。

那人一身黑衣蹲下身冷冷地看着他,一双异眸左眼黑如长夜,右眼金黄如夕阳。

被发带拢成一束的黑发被风扫过,山上断剑瞬间粉碎。

“爹……”空桑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无情到连自己都为之一颤。

他想问阮卿珏,为什么自己只是在屋子里坐了片刻便忘了阮卿珏这个人?为什么他封印解除对自己几世记忆清楚的不能再清楚,却唯独空缺了这个人的位置?

如果不是他早已在自己心中种下一个魔,是不是这个人今天就会被人们遗忘死在这里?

难怪他会放任封印松动……

他握住阮卿珏身上的针,轻轻用力将针从他身体里拔出。

他不知自己为什么会生气,又为什么悲伤。他把动作放得很慢,像是无声加重对方的痛苦,却又像是不忍他经历剧痛,每一下动作都格外小心。

雨滴落在阮卿珏的脸上,他低垂着头任由雨水汇集,泪一般落下。

他想,是不是因为他告诉白霖不要信奉神才会导致陈朝毁灭?是不是因为女皇曾受他恩惠才会走上旧路?

空桑将握过长针的手凑到鼻下,嗅到迷生的香气,突然明白阮卿珏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可他抛弃欲的身体下又该怎么安慰这个人?

阮卿珏只觉身体上的支撑全部扯去,被人小心搂进怀里。他睁开那双失神的眼,有些刻意躲避的挣了挣,“大司命好久不见……劳烦,放开。”

阮卿珏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几乎整只手掌都消失的右手被空桑用力握住,手腕很快便出现一片淤血。

阮卿珏嗤笑着垂下眼帘,“我现在这样子是守不住封印了,本想着封印一节就给你来个失忆,难道失败了”

“你故意的?”空桑侧脸迅速浮现出大片血红的花纹,几乎要占据整张脸。

心中种下的魔终于将他拉会了些人气,他看着阮卿珏仍在消失的手,拿出四个和他脖颈上一样的环,毫不犹豫地给他戴上。

阮卿珏挣扎着给了他一耳光,力道轻得如同抓痒。

他压着嗓子道,“滚!一个连我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的王八蛋,还在这里演什么深情?”

空桑压制住他的挣扎,想起他在府上莫名遗忘时的自己,那样茫然无力,除了后悔就是抑制不住的悲痛。

他分明什么都不记得,却深知自己丢掉了世上最重要的东西。

他看着给他倒茶的苏婉,清晰的记忆甚至可以说出他们第一次在相遇,但那个人,哪怕是他的名字,都想不起哪怕一笔一划。

空桑控制着枷锁扼制着阮卿珏的呼吸,看着那个人依旧气定神闲地仰倒在他怀里,流血不止的身体像一团烂肉瘫在地上。

空桑放开他,“我记得你叫什么,阮卿珏,你逼我做你的儿子,没想到比我用情还深。”

阮卿珏身子莫名僵了,原本消失的手渐渐恢复。

他肩膀轻颤,喃喃道,“胡说什么……你还记得?不对,你不可能记得,你!咳咳……”

阮卿珏突然慌了神,被血呛得不住咳嗽。

那模样,竟是在为空桑还记得他而庆幸。

可也只是片刻,他便道,“我的剑丢在附近了,你帮我找找吧。”

阮卿珏现在这样不易移动,空桑依言去找,他没想到阮卿珏听着他脚步声走远,竟支撑着想要站起来,可惜他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很快就又摔倒在地。

他低声骂了句,在向前爬。

不为什么,他就是不想和空桑回去,他就是不想再见到这个人。无论对方还记不记得他。

他几乎把自己所以的感情都给了这个不会永远存在的儿子,哪怕他只是被封住神力的大司命的转世,他依旧把空桑当做一个独立的人。

他害怕面对白霖的结局,他不想再干涉与神有关的一切。

“阮卿珏!”

长长的血痕一直向前,大司命抓着他的手臂把他拉起来,阮卿珏想干什么根本不用猜测。

他愤怒地瞪着这个一声不吭却比谁都倔强的人。他不记得阮卿珏的故事,但他看得出这是个多么倔强的人,就是爬也不会跟他回去。

他知道自己没有感情的一声爹有多伤人,但他和空桑本就是一个人,阮卿珏凭什么不肯接受?

“大司命放手吧,在下消受不起。”阮卿珏试着抠开大司命的手指,“就这样吧……”我不想看你忘了我以后彻底喜欢上苏婉。

我也不想你作为一个弃欲的神,还在人界留恋。

而我……这辈子都不会回到天界了。

大司命冷冷地笑了,“就这样吧?怎么样?阮卿珏,你这么一个别扭的人能活到现在可真不容易。”

对,多不容易啊……让妖王收藏的玉饰表演了遍春宫,屁也不会还要照顾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每次杀了人回去都得洗掉层皮才不会被发现。

他图什么?

现在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了。

神是永生,生是生,死也是生,他们无论如何死去都会重生,无论是转世还是现世在他们看来都一样。

可一个人一辈子或许只见过神的一个转世,一个人或许一辈子也不知道这么一个看似平常的人是神的转世。

人的生命何其短暂,而神又是多么漫长?

一个没有真正死过的人是不会懂这些的……

“是啊……那怎么样,你还要留着我恶心自己吗?”

大司命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阮卿珏那双失神的眼看着他,就是什么也映射不出了。

“你的眼睛?”

“瞎了……神嫌我碍事就封印了,等我好了就去看看张公子,看看能不能把神逼急了直接杀了我……要是你没弃欲就好了,气你可比气他们容易……多了……”

阮卿珏半阖着眼,昏睡过去。

大司命让他气得真想掐死他,幸好身上带了些安神的香草,阮卿珏闻得多了终于消停了。

他揉了揉额角,小心把人抱起来。心中想,真不知道他们两个谁更王八蛋一点。

第57章:无言(二十二)

阮卿珏是个没良心的人,哪怕空桑记忆不全也依旧是这么认为的。孤身一人被带上剑冢,承受着堪比万箭穿心的痛楚,目不能视,口不能言,最后和他一言不合竟然就要往走爬。

要不是他现在生不起气来,不然也得掐死他。

回府后为了这个恋床的二百五能睡得舒服些特意把他进了阮卿珏自己的屋子。

伏羲从厨房拿了煎好的药过来,不闻不问,倒像是早已知晓一切。

大司命沾湿了手巾擦拭阮卿珏脸上的血迹,低沉的嗓音明明没有感情,却像是极力想要表现出一点委屈来。

“封印解除的那一刻,我坐在屋子里独望夕阳,苏婉敲开我的屋门来给我倒茶,未脱稚气的脸带着丝丝红晕,像是克制不住去喜欢另一个人……爹,当我手指的红线为之回应的时候,你会难过吗?如果我也想你斩去红线,又算不算是解脱?”

他小心握住阮卿珏冰冷的手,解除封印后快速成长的身体比阮卿珏强壮了很多,再不需要靠两只手才可以挣脱对方的一只手的控制。

时间洗去神最后一丝欲望,空桑那张不见悲喜的脸上魔印渐渐散去,他接过伏羲递来药碗。

不知为何,心中仍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

空桑等到药放凉些才扶起阮卿珏喝,“少司命当年和大司命打了一个赌所以才会成了现在的苏婉?那是不是只有那个赌结束她才会恢复少司命的身份。”

“是。但当年之事说来荒谬,除却你们两个知情人,并无第三者知道赌约内容,所以如果是想询问如何结束赌约,恕在下爱莫能助。”伏羲轻声说道。

空桑将碗轻轻放下,看向伏羲,“我曾经是不是也解除过封印?”

伏羲没有正面回答他,“大司命,你每一次转世都作为神的结束,而每一次转世的死亡,也是神的重生。”

第58章:无言(二十三)

“爹!”小屁孩上身穿着他的衣袍,下身光溜溜的。两条小腿摔得青一块紫一块,跑起来都有些不稳。

他终于追上阮卿珏,脏兮兮的小手死死勒住阮卿珏的腿。

他个头太低,没有看到阮卿珏有些牙疼的表情。

阮卿珏真得非常非常非常非常讨厌小孩!天知道当年东皇哪儿来得农家乐心理非要养个儿子,还就这样一养就是几千年。

阮卿珏把小孩拨开,有些头疼地往回走。“我已经给你找到养家了,好好活,别再跟着我了。”

那小孩茫然地看着阮卿珏,紧抿着嘴,眼泪不值钱地一个劲往下掉。

小孩一句话都不说,也不敢说。他笔直地站着,小声抽噎。

阮卿珏走了,做了一夜的噩梦,当他第二天再来的时候那孩子还站在那儿,可怜兮兮地看着他,“爹……”

阮卿珏从未后悔过自己的心软,如果连一个孩子都留不住照顾不了,他也确实是废物了。

小王八蛋因为被他扔过所以一直都特别乖巧,但他后来还是说了一句差点把阮卿珏吓得拆了一座山的话。

小孩说喜欢他。虽然后来被他勒令不准再提,但阮卿珏还是恍惚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他想让空桑可以像个正常的孩子长大,可这个孩子本就不平凡。

他在人界流连太久,不断变化身份,到最后他退去山林,是真得倦了,也累了。

可现在他又被人拉出来,看着蓐收莫名失踪再感受一下曾经的案子,或许是神想给他敲个警钟,也有可能是他们想接机让他杀人。

他为杀人而生,被人杀而死,倒是没什么。

阮卿珏缓缓睁开眼,眼前依旧是黑暗。他手脚并用地往床边挪,却直接悬空从上面摔了下来。

手脚腕上的锁链一阵响动,有人抓着他衣服往上一提,接住他。

如果是放在过去他真可以开玩笑说,这种自然散发的王八之气非大司命莫属了。那现在呢?接住他的人是大司命,那他的儿子呢?

阮卿珏还没有清醒,在大司命怀里一阵扑腾,“我儿子呢?”

大司命没理他,或许是因为他这句话说得太傻了所以愣住了。他发现没人回应,扯着受伤的破锣嗓子一个劲的叫,“我儿子呢?我儿子去哪儿了,把我儿子还给我!”

“阮卿珏!”

大司命没想到他会这样,一面抱着人不让他摔地上,一面探向他的额头。

发烧了?

神是不会生病的,这其中就包括了阮卿珏,可他现在确实病了。

大司命将他手脚束缚隐去,阮卿珏在他手臂上来了一口,摔在地上。

也不知他从哪来得力气,竟然跌跌撞撞地摔了出去,额头在地上狠磕了一下,血顺着额角流下来。

大司命怔愣地看着他,如果把他们的身份对调,阮卿珏一定不会松手,不会让他摔倒再跑出去。

阮卿珏就是被他拿剑杀了也不会放手。

做我儿子,不好吗?

大司命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阮卿珏问他的。

他走过去将人抱起来,早已死寂的心没有一丝波澜,这就是为什么阮卿珏不肯接触封印。

“爹,我在……”

在心中种下一个魔,盼它日益壮大,是否就能弥补空缺?

大司命握着他刚刚接上的手指,他没有一丝心疼,他也没有对这个人的蹂躏。当他真得后悔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第59章:无言(二十四)

或许是因为神是比乌龟活得还久的生物,所以连睡觉也比人类长了很多倍。

阮卿珏将手背搭在额头上,丝丝冰凉倒是让自己清醒了不少。他的双眼依旧无法视物。

他猛一起身,被脖子上的锁链又拉了回去。

“救命!绑架!!!!”阮卿珏手脚也被束着,瞎着双眼乱吼。他当然不知道大司命就坐在床边,让他一嗓子吼得耳膜都疼。

大司命轻哼一声,“你叫也没用,伏羲出去了。”

“……”阮卿珏惊讶地睁着他那双没有焦距的眼。他以为屋里没人才胡乱叫叫的。

“大司命?”

“嗯。”

“我记得你说你不记得我是谁了,我告诉你咋们其实一点也不熟,就是路人关系。”阮卿珏并不知道自己在作死。

“是吗?”

“是是是,你看我是妖你是神,咋们井水不犯河水……”他沿着床榻一阵摸索,可惜横竖也没摸着边。反被大司命抓住,“你可以继续胡说八道,但我不保证你这只手还能不能正常工作。”

阮卿珏手下意识一缩,整个人都被大司命拉进怀里。

“大司命,苏婉姑娘会伤心的……啊!”

他没想到,大司命会卸了他一只胳膊,但很快又给他按上。

大司命捏着他的下巴让他不得不完全靠在自己怀里,“疼吗?”

“疼……”阮卿珏从未见过下手这么狠的大司命,惨白着脸愣是没敢炸刺。

“你昏迷了两个月,期间我和苏婉去了月老庙解了红线。虽然现在苏婉还住在这里,但她只是我的妹妹。因为我告诉她她用得身体是少司命的身体,所以她很恨你。”

大司命将被子拉过来被他盖上,“爹,你身上的锁只有我能解开,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不准你离开我罢了。听伏羲说当年白霖也这样对过你,你很生气。我不介意你恨我,如果可以你随时都能来杀我,但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再让你受伤。”

阮卿珏张了张嘴,从始至终插不进一句话来。

大司命让他躺下,“爹好好休息。”

他体贴地给他掖掖被子,既没有问他自己曾经的记忆,也没有问他在剑冢发生了什么。

他好像个被大火带去一切的孩子,好不容易从废墟中找到一个盒子便再也不肯松手。

第60章:无言(二十五)

“等等!阮卿珏摸了摸脖子上的锁链,确定不在了一股脑爬起来,赤足走过去搭住他的脉,”你入魔了?“

“那你还有别的办法吗?”大司命扶着他的肩膀让他不至于脱离摔倒。

他本想说,我斩杀自己尽数执念,世间于我亦是一片灰白。我只能在心中饲养一只魔,为它刻上你的名字,永世不忘。

可惜他说不出口。

阮卿珏怔愣在原地,当年那个阮兄长阮兄短叫他的人早已不是不甘束缚,热血倔强的少年儿郎了。他可以沉着斩杀自己的欲,可以在转世归来后迎娶十里红妆的妻子。而自己呢?一壶毒酒,就此了解。

当年那个信誓旦旦和他说,“阮兄,前路漫漫,小弟先行磨炼,待到一日手可翻云覆雨,万里春秋,不负韶华,与君共享。”的人,已经长大了。

“爹?”大司命看他脸色并不好看,却也没有发火的意思。只是轻闭着眼任由着他扶着。

“皇帝的信来了。”阮卿珏突然说。

女皇的鸟从窗户飞进来,在大司命肩上撞了一下,直接倒在地上死了。

“……”

“?”阮卿珏只能靠声音辨别,此时声音一止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司命将信拿出来,“张孜诚父亲中毒身亡,京城出现第二名少年被杀,凶手是张孜诚。”

大司命在掌心化出一个罗盘模样的东西,圆盘分阴阳两极,上面各写一字,曰生,曰死。

他心中默念张孜诚三字,罗盘之上竟浮现出张孜诚的生辰八字来,同时圆盘指针逆转,由生到死退了十步。

也就是说张孜诚还有十天阳寿。

“我之前被人封印了双眼,那个人给了我颗药丸压制我的伤势,我怀疑他应该是炎帝,而他走时也把这起案子引向了玉。可你知道,这块玉究竟是什么吗?”

第61章:无言(二十六)

从提旧事,阮卿珏不禁吹嘘时光易逝,故人不复。

潘昭饮虽然出身贫困,祖先上却很有故事,且祖传一块玉。

当时潘昭饮杀人,便是因为那些人将他的玉偷了。

说来也可笑,穷人阿谀奉承欲攀高枝,也不知潘昭饮这玉有什么特别便借花献佛地送了贵人,贵人之前暗自拿来抢去,就把这玩意给丢了。

原本丢了便丢了,他们也不怕什么。可后来潘昭饮成了公主的丈夫,明着不说暗着来要,他们给不了只能拿其他玉石来换,可惜都让潘昭饮给砸了。

阮卿珏道,“那块玉本是和氏璧的下脚料,当时始皇看玉料天成,便让人用余料给疼爱的女儿做了个小玩意,后来始皇病逝,秦二世痛杀兄弟姐妹,逼得亲人自刎。始皇疼爱的女儿行至骊山,将从不离身的玉转赠爱人,随之自刎。”

他说着,抵着有些晕眩的头向一边倒,被大司命扶住。

“潘公子死时并未提起过这件事,直到陈朝灭亡我去拜见公主,公主才把这个故事告诉我,而凡是最后从长辈手中接管玉石的人,手心都有一道伤疤。”

“回去休息。”大司命将他抱起,“等等!潘昭饮手心当时并无伤疤,女皇说张氏父子手上也没有。玉石竟然在他们家族出现,为何又没有寻到要找的人?”

“回去休息。”

大司命并没有因为他的疑惑而对这件事好奇,执意把人按回去。

“你就不好奇陈朝为什么被灭吗?”

“不好奇。”

阮卿珏哑然,大司命确实不好奇,他有什么可好奇的,他又不是白霖。

古有得和氏璧者得天下,而得那余料的人却总会杀人害命,最终引起王朝覆灭。若说这是神的预兆,那如果玉石不丢,会不会阻止神的计划?

“爹,我不是白霖,不会死。”

“那别人呢?如此盛世就因为神没有理由的屠杀而退出历史舞台?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重复曾经发生的事,为什么……”

阮卿珏抵着额头用力捶了几下,白霖的死不可能是巧合,他会被卷进来除了杀苏婉就没有别的任务了,但为什么他会收到白帝的攻击?

还有这个案子,为什么一定是这个案子,为什么民间的说法和圣上的旨意会不一样?

阮公子,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如果一个人犯错,给他相应的处罚就可以平息百姓的愤怒,那这个案子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都是平民为什么你可以得到公主的爱而我们不能?

不过就是一块破玉凭什么就要为此杀这么多人?

身为贵族,最终究竟是死是活百姓见证不了,只要有一个人说他逃了,那便是逃了。

他们要的不是恶有恶报,是一个可以报复的借口。

当绵羊得要强有力的庇护,他们一样会反抗。

所谓的道德法律,只是反抗的借口罢了。

阮卿珏猛地睁开眼,向门口跑去。大司命从后面拉住他,“你伤还没有好,不准去。”

没有人知道仁政下是否黑暗,看似清澈的河流是否有毒,看似结拜的雪是否只是飘扬的毒粉。

他们因为不知道,所以他们怀疑,他们执意,他们被人扭曲真相,他们以为依旧推翻的是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腐败政府。

“放开。大司命,重要的不是这起案子,是凶手的判决,是这块玉的真相……你放开我……”

阮卿珏在鼻尖摸了一把,湿漉漉的。他推开大司命就往外跑,被脚腕上的锁链绊倒。

“爹……你怎么了?”大司命将他扶起来阮卿珏身体不住颤抖,血不住流下。

“一个王朝啊,百姓就像盲鱼一般不知他的付出,亲手将他毁了!”

所以白霖在意的才不是这起案子。

府外长街,成群的混混为死去的亡灵喊冤。无数人在旁观望,无知的孩子加入这条队伍,笑嘻嘻地要求皇帝将张氏父子斩首。

他们被打压,有人反抗,被杀被捕,明明都是人,为什么你们就要比我们高一等?

你们讲求公平平等,又为什么要在这里打压我们而不是把凶手斩首示众?

潘昭饮最终死在牢里,百姓没有看到,所以他们说他没有死。现在张孜诚父亲已经去世,张孜诚如果被拉出来斩首又会被怎么说?

只是杀了一个长得像的人罢了,张公子平时就很少出府谁知道他长什么样?

皇宫珍宝最多,杀了人也能起死回生!

这才是神的目的,毁灭整个世界,再去拯救这个世界。

他们只有这样才能永远成为人的信仰。

第62章:无言(二十七)

烽火狼烟,山河破碎。公主一身白衣站在花墙前,“阮公子?”

“公主。”阮卿珏独自来,“在下来,想问公主一个问题。真正应该拥有玉石的人手心都有伤疤,那潘公子手心分明没有,为什么也会得到玉石?”

“身处无数乱世,阮公子,你觉得护住这么一个小玩意容易吗?上千的时光,早已被淡忘的先祖,在饥饿下当掉玉石就能活,留着就会死,你是留,还是卖?

“可惜公主爱的人是个痴儿,他的后人亦是痴儿,宁愿最终饿死也没把玉石当掉,而他托付玉石的人,又带着这块玉石走过无数春秋。他们当中有同公主那样恋人关系的人,也有结拜的兄弟。世上无人会知晓他们的故事,只剩这一块玉。现在玉丢了,唯一见证过这些人存在的东西就没了。”

长寿的人永远不会明白短寿人对一些东西的执着。

“曾经公主死前在恋人手心吻过,恋人食下那块肉,从此永不分离。无数轮回后,公主顺着玉石终于还是找回来了,可惜情郎却是早已不在了……”

阮卿珏诧异地看着她。

“情郎为了可以找到公主,不愿忘记前世种种,最终少了轮回的机会,魂飞魄散了。”公主淡淡地说,“可惜时格千年,情郎不在了,公主也不在了。我不是那公主,潘昭饮也不是那情郎,但这块玉曾经出自潘昭饮祖先之手,这上面,流过潘家人的血,所以潘昭饮杀了他们。”

没有人知道小小的一块儿玉石上走过多少故事,多少人因它在生死上抉择。

杀了这些人是错,为贪图财物卷走他人挚爱又算什么?

人死虽是大事,那无人知晓的岁月里,没有一样东西是没见过生死的。

第63章:无言(二十八)

大司命打量着铜镜前的人,一身淡蓝色的长衣,一头雪白的发,阮卿珏的双眼不能视物,被一条发带遮住。

他手脚腕上的锁链是纯黑色的,随着动作轻轻响动。

大司命不肯让他拿拐杖,执拗地握着他的手,扶他一步步上了马车。

为了出去,他不得不答应大司命戴上镣铐,本就重伤未愈的身体在风中摇摇欲坠。

他有些苦恼地笑笑,没想到自己这么盼着死,往往最后只是换得自己一身狼狈。

马车停在张府门口,他隔着车窗依旧可以听见人的哭喊声。

张府,起火了……

他担心打草惊蛇特意没有叮嘱女皇保护,然后府邸就着火了?

呵呵……

“大人,没有发现张公子,张公子是不是……”是不是逃了?

“……”

大司命道,“我出去看看,你不准出来。”

他说完,天下马车,对车夫道,“看好了里面的公子。”

阮卿珏额头贴着窗户,嘈杂的声音依稀可辩,“哎,真惨啊,听说府里上百口人一个也没逃出来。”

“可不是吗,听说这火就是张孜诚那个杀人魔放的,为了找什么玉……诶,你看你脚下是什么碎了?”

“啊……”妇人轻呼一声,向后推了几步。阮卿珏突然冲出来,捏住地上碎成数半的玉。

“公子……”车夫没想到这瞎子反应这么快,连忙也下了车。

不知谁喊了句这是快邪玉,围观的人迅速推开,却依旧把阮卿珏包围在最里面。

“夫人公子们,千万不要碰这块玉,会招来杀身之祸的……这位公子……啊!大家快爬,这是前朝的杀人魔王啊!”

杀人……魔王?

阮卿珏茫然地站起身,手掌被断裂的玉割得血流不止。

陈朝至今间隔尽前面,其中还有各国纷争的混乱时期,不可能有人认得他。

阮卿珏轻声问,“兄台,你认得我,那你认得这块玉的主人吗?他在哪儿?”

没有人记得这个玉的故事,或许这些围观的人的祖先里也保护过这块玉。

可现在,没有人记得了。

他神情恍惚,明明目难视物却感觉有人正在平静地看着他。

那人嘴唇微启。

杀了这些人。

“余孽,你莫不是这玉石妖,专门以谋财害命为生?看剑!”

剑尖在阮卿珏面前生生折断。

大司命用身子挡住他,“明明自己只是个黄鼠狼,在这里当什么大仙?”他拂袖扬起的风给了那人一耳光,那人立刻口吐鲜血在地上显了型。

而阮卿珏……

“爹?”

不知何时,阮卿珏也显出妖身。

“天啊,真得是妖!他竟然管妖叫爹?”

认贼作父……

阮卿珏突然将大司命扑倒在地,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剑刺进他的背部。

爹……

为什么?

阮卿珏化回人形,背上还插着一根剑。他轻轻一笑,抽出体内的剑抹了这里所以人的脖子。

“干的漂亮,阮卿珏,这才是心锁真正的用途。”屋檐上,失踪已久的蓐收摸着下巴,“大司命,好久不见,多谢这段时间对阮卿珏的照顾了。”

他手轻抬,阮卿珏便出现在他身前,失去意识的人毫不抵抗地倒进他怀里。

同时,原本被斩杀的人伤口快速愈合,纷纷站起来。

蓐收道,“妖魔以被在下生擒,诸位不必惊慌……”

“您是……”

“惭愧,在下蓐收。”

第64章:无言(二十九)

蓐收抱着人,在树林入口设下结界,独自向伸出走去。

蓐收将阮卿珏放在一块巨石上,抚摸着他的脸颊。

那天他突然不告而别,不是受谁所托,而是有人在他睡梦中道,“离开。”

他如同提线木偶般被瞬间移去他处,封印一解只见身处河畔,一人身着白色斗篷,有些无奈地说,“连你也醒不过来了吗?那个人……已经……不……”

黑洞猛地将那人吞噬,他到最后也没有完整听清那人的话。

那个人……究竟是谁?

蓐收眉头紧皱看着阮卿珏,从他莫名接受任务去锦山找阮卿珏那一刻起,事情就变得越来越奇怪,好像有什么东西牵制着他们往前走,就连凡人对神的转变,也显得过于生硬,让人觉得不切实际。

……

“你动他一下试试。”大司命人未到,剑已出。蓐收躲得再快依旧被斩去数根青丝。

他皱眉拔剑会击,“来得到快,你不好奇阮卿珏的过去吗?”

“你门口的阵就放了点这玩意?很可惜,我只要这个人。”大司命眼睁睁看着人被带走,压制了没几天的魔瞬间失控。

他的剑是把纯黑的短剑,不过成年男子的手长,人却如鬼魅般难以捕捉。

蓐收被刺伤数处,连连后退。本想控制阮卿珏挡挡攻势,谁知大司命已先一步抱起阮卿珏,消失不见。

蓐收难以察觉地叹了口气,看着身上的伤口也不处理。

巨石上现在空空如也,他坐在上面,看着天空,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第65章:无言(三十)

“没想到他们竟然用心锁控制他。”伏羲手指凝结一丝神力,探向阮卿珏额头。

“他被梦魇困住了,你要去救他吗?当然他自己也能醒来,不过你去了,说不定他会醒得快些。”

“好。”

阮卿珏的梦里是在闹市,年幼的男孩拉着阮卿珏的手,对什么都是说不尽的好奇。

大司命跟在他们身后,并未引起阮卿珏的注意。

原本两人只是正常的逛街买东西,突然屋檐上出现一名男子,一身白衣。

大司命只看了他一眼再找阮卿珏便找不到了。

人群中突然传来竟呼,一只妖怪竟突然出现。

之后场景与之前发生的无二,只是阮卿珏并未动手,却被那白衣人带着一群凡人打断了骨头。

白衣人用锁链穿透他的骨头把他吊起来,人民一边唾骂一边用利器刺穿他的身体。

大司命从未听过如此污浊的话,分明无冤无仇却一定要赶尽杀绝,越是不反抗越是被打压。

大司命第一次在阮卿珏眼中看到了绝望,挣扎不得的绝望。

而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正和白衣人现在一起,说,“白帝,这样就行了吧?”

白帝点点头,“辛苦你了,大司命,和我回天界吧。”

大司命心中大震,看着孩子和白帝一同现实,再看阮卿珏,竟有人脱下衣物走向他。



阮卿珏脚下的地不住震动,他睁开眼,满天飞雪掩盖了地上血,大司命踩着几乎粉碎的肉块,抽掉他身上的锁链。

“疼……”阮卿珏身体轻轻抽搐,被大司命拥在怀里,“爹……没事了。”

大司命不止一次转世,也不止一次再遇见阮卿珏。

可更多的时候他还是选择了伤害阮卿珏和神离去。

他是神,又怎么会喜欢上一只妖呢?

阮卿珏愣愣地沉浸在梦境里,还不明白这次为什么和平时不一样。

“爹……没事了……”

明明无欲无求,大司命却鼻子发酸。他一边一边确认着现在的安全,用身体替阮卿珏遮住鹅毛大雪。

“这是在我梦境里……”阮卿珏渐渐清醒过来,“你把我救回来了?”

“嗯……你安全了。”

“卧槽,我儿子就是厉害,连蓐收都敢打,哎,你这孩子,怎么……哭了?”

阮卿珏擦了擦脖子上的泪,自己也有些愣。可大司命脸上亮晶晶的东西不会说谎。

听说神刚入魔的时候特别难控制自己,很可能只是眨眼间就能失控地灭掉一个村庄。

可全天界的人都不知道大司命在自己心里种了一个魔。

就像全天界也没几个人知道阮卿珏究竟为了大司命付出多少一样。

阮卿珏有些废力地睁开眼,可惜他在梦以外的世界什么也看不到。

“爹,下雪了。”

临近清明的天竟然还在下雪。

雪花很大,因为有风所以在空中轻悠悠地荡,等到落在地上便化了。

大司命在他肩上披了件衣服,“要出去看看吗?很美。”

阮卿珏莫名笑了,又恢复了之前的缺德样儿,“为父一觉醒来就这么乖?莫不是怕我把你哭鼻子的事说出去?不怕不怕,我充其量就是让三界皆知罢了。”

无谓失衡,但求本心

第66章:失衡(一)

小镇正赶上集会,农夫提着瓜果出来售卖。姑娘在山间摘了花枝,扎成一束拿着花篮装着,坐在路旁看见俊俏的儿郎便送一束,最后也不知是卖出去的多还是送人的多。

一位眼部束带,一身淡蓝色长衣的年轻男子微垂首,对一位正拿着花篮发愣的姑娘问道,“请问这位漂亮的姑娘出镇是那个方向?”

那姑娘突然回神,红了脸颊,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公子才刚从镇外来,为何又要出镇?”其中一位女子用面纱遮住容颜,缓缓走来。

男子轻皱眉,刚想说这姑娘莫不是掉狐狸洞了便猛一回神,转身踉踉跄跄就跑。手脚腕上的锁链一起响动,好不热闹。

而那女子,手中花枝沾着露珠。她对露珠道,“大司命,他往你那个方向去了。”

“哼。”大司命将手中的生死盘收起来,身形一晃以立于屋顶之上。一身黑衣如同立于墓碑上的乌鸦,再搭配上一张脸色不佳的臭脚,就是不瞎的人也要转身跑。

他看着某人匆忙跑过来,毫不犹豫地踩在废物上摔了个五体投地。而他衣摆下端,几乎被血和泥抹了原本的颜色。

大司命脸色又黑了几分,跳下去一把将人拽起来,“阮卿珏,我真后悔没打断你的腿。”

“杀人啦!放火啦!谋杀亲爹啦!!!!”阮卿珏一阵鬼哭狼嚎却只是随意地挣了挣便让大司命抱上马车。

大司命把人安稳地放下,挽起他的裤腿麻利地清理伤口。他随口一问,“摔了几跤?”

阮卿珏有些尴尬地笑笑,下意识地摸鼻子,因为手上都是泥,这下干脆抹了一鼻子。

大司命看他这样就来气,抓住他手腕被他擦上面的泥。“怎么又跑了?我不是说给你去买酒吗?”

“你是买了,买了然后呢?放一边让我闻味吗?哼,就内一口简直就是猫食。”

“……”

大司命有些无奈,“你的伤还没有痊愈。”

“你是我儿子吗?”阮卿珏拍腿而起。大司命回答的更是迅速。

“不是。”

“……”

阮卿珏别过脸不去理他,如果不是阮卿珏再三妥协别说喝酒了,就是直接溜腿也没什么不可能。

就是阮卿珏现在有伤在上,大司命也只能跟他打个平手,更不必说他全盛时期了。

大司命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还是叹了口气,不知从哪儿拿起一坛酒,给阮卿珏倒了不小的一杯,“爹伤口未愈不能多喝,下次再为了买酒逃跑我就打断你的腿……爹如果觉得颜面扫地等到此间事了,尽可报复回来。空桑……绝不会手。”

第67章:失衡(二)

眼下他们南下寻找炎帝。苏婉一路跟随却很少和他们搭话,有时淡淡地看着阮卿珏,目光中哀意难以抑制。看得阮卿珏心里纳闷,大司命当时得有多委屈人孩儿?

他本想偷偷想和她说句话,却被大司命直接拽到一边。他不满地问,“干嘛?”

“闭嘴。”

大司命这个人情商很低,喜欢的东西一定要抓在手里,时刻看着,解决不了的问题就一个扔到最北端,一个扔到最南端,他坐在中间当门神,全当靠自己压下了。

再看伏羲,他在外好似威望声望极高,每到一处都有人登门拜访,好礼相赠。

反观阮卿珏自己,就好像一只过街老鼠,若不走快些京城的流言蜚语传过来他就得挨揍。

明明互不相识,却就是可以这么没道理。

“只靠只字片语就杀人害命,现在的人觉悟可当真得高。”他们本在茶馆消磨时间,就听见两名男子一前一后上了二楼,在旁边的屏风后坐下。

茶馆分上下两层,差距却是天上地上。一楼长桌烂板凳,二楼屏风雕花桌椅,怎么高端霸气上档次怎么来。

其实说到底就是给有钱人花钱找个借口。

上来的这两名男子皆是灰色布衣,前者落座后要了壶茶,后者慢他一步,行走间步伐十分沉重,好似腿上绑着什么重物。

阮卿珏他们四人只与那二人隔着一道屏风,交谈皆可听得一清二楚。

前者声音柔和,似涓涓细流般缓缓到来,“只可怜世上这样的人总是不少,逞强凌弱,欺软怕硬……高兄,我最喜欢这种茶了,你当真不品之一二?”

“喝不起。”后者惜字如金,一路上就只听前者絮絮叨叨,现在后者一说话,竟让人冷得一个哆嗦。

这样没有感情的言语,不禁让人想起棺材里睡美人觉的死人。

阮卿珏后背轻抵屏风,只觉一道没来由的风从手边擦过,又带走了什么。

“我请也喝不起?大不了拿这个月的工钱抵了,反正我是给你干活的,杂俩我吃你我喝你早已不分你我了不是?”前者将茶盏推过去,“高兄,请把。”

“林兄,今朝有酒今朝醉那是仙人做派,你若不想被饿死在街头就消停得喝完茶走人。”

“那钱谁……”不知何时高兄手中竟多出一个钱袋来,同时阮卿珏敲了敲屏风,道,“两位公子,请问是哪位偷了在下的钱袋?”

好快!

林公子心中暗道。这镇子土生土长的人少,外来人却是络绎不绝。为了应证那句穷山恶水出刁民,这镇上的人都习了偷东西的本领,而高兄,又是这小偷里偷得比较快的。

高公子敛起诧异,将钱袋递到屏风后伸开的手里,道,“抱歉,开玩笑。”

如果再不开口,这玩笑就成了捐功德了。

阮卿珏问道,“哦……那玩得可还算尽兴?”

他一边问,一边将钱袋递给大司命。那高林二人还不知道,高公子原本偷得是阮卿珏的钱袋,却就在这偷得过程里让人掉了包。

阮卿珏嘴上不说,心里却道,就你们那点手速,出来偷东西也不怕丢人,早知道杀人也是需要速度的,手起刀落比的就是速度,速度慢了掉的就是脑袋,还有谁会关心你脑袋掉了有没有人换回来?

“爹?”

阮卿珏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突然高公子低呼一声,没音了。

第68章:失衡(三)

许是旁边沉默太久,大司命挑眉无声问道,你又干什么了?

像是刻意回应他,林公子快步走到高公子身边,问道,“你的手怎么了,怎么全是血?”

“障眼法而已。”阮卿珏轻笑着,露出捉弄成功后胜利的笑容。他微敛容,绕过屏风躬身作揖,“两位可是被吓到了?既是要开玩笑,那这样才有意思。”

阮卿珏眼盲,自然不知道高公子正瞪着他,一双血肉模糊的手已经恢复了原貌,他却仍然颤抖不已。

如果不是强行压抑内心的怒火,他恨不得上去掐死这个瞎子。

林公子与他回礼,面带笑容,“在下姓林,名玄,是镇子上的教书先生,所以镇上人大多叫我林玄子。”他又一躬身,“刚才是高兄做得不对,玄替高兄向公子道歉了。不过见面及缘,公子可愿与在下交个朋友?”

“甚好甚好。”阮卿珏笑得格外真诚。林玄子见他有眼疾,主动过来扶他却被大司命拦住。

“这位是?”

“空桑。我爹身上有伤不易喝这么浓的茶。”大司命自报家门,随后在阮卿珏衣摆上轻轻拉了一下。见人执拗着不肯动,也不避嫌直接环住了他的腰,作势要把人抱起来。“爹,回去吧。”

阮卿珏侧脸道,“没事,我和他聊聊。”

“爹。”大司命见他有意挣扎也不好再阻拦,便跟着他一同坐下。

林玄子只要了这一壶茶,现下半凉。他挽袖提壶,给阮卿珏和空桑各倒了一杯,想了想还是给高公子倒上。

“高柳烟,你这是怎么了?一个玩笑而已至于黑这么久的脸吗?何况也是你有错在先。”林玄子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对方仍不回神,只是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玄子,这分明是妖法啊,妖法你还能当玩笑欣然笑过?”

林玄子不以为然,“又不是谋财害命,有何可怕?”

“你!你当真是缺心眼转世!眼下小镇被个回车闹得人心惶惶,而你呢?还在这里结交如此不三不四之徒!”高柳烟一副气急样,拍桌而起,无论如何也不愿与这几人品茶对坐了。

林玄子摇头苦叹,“说者似无心,却愿听有意。几位公子若是好奇,不妨今晚在街上走走。”

林玄子匆匆付了茶钱离去,与刚从二楼回来的伏羲擦肩而过。伏羲垂眸扶了下面具,刻意往旁边躲了躲。

身后人嘴角轻扬,两步并一步地下了楼。

第69章:失衡(四)

“我在附近打听了一下,近期镇子上确实出现过一位艺术极高的医者,听他们的描述,应该是炎帝本人。”伏羲轻叹,“当真惭愧。我与那二货虽然称得上是半个朋友,但却并无与他联系的媒介,上次给你治伤还是他主动联系上来。现在他有意避人,我便是如何也联系不上了。”

伏羲口中所言的那唯一一次联系便是阮卿珏遭锁心反噬。后来炎帝封去他双眼就离开京城,谁知道就这前后短短几天相隔,炎帝还在不在这里?

何况炎帝贵为一帝,法力无穷,更不会快乐地溜达等被人抓。

“现在天色黑了吧。”阮卿珏面带微笑,岔开话题,“作为神,那是要面代慈祥微笑,身有普度众生之法的。大司命你这样冷着脸莫不是要抢地府的工作?我跟你说了地府人少事多,又黑又冷实在不适合你去……你要是实在笑不出来哪天我带你去附近的寺庙转转,你就站在弥勒佛边上练习。”

“……”大司命抓着他的手腕,一点点用力。曾经,这个人打闹阴间让人关过几十年,后来就不怎么耐寒,如果不是伏羲告诉他,阮卿珏能把自己曾经的经历当笑话说一辈子。

“你要去看鬼车?”

“嗯,好奇,凑个热闹。”阮卿珏从大司命魔爪中挣脱出来,揉着手腕上的红印子。“大司命,虽然咋们两个都带把,但这样过分亲热还是不太好的。而且为父虽然受制于你,但怎么也是你爹,你说是不是?”

大司命不去回答,将阮卿珏脸颊两侧的碎发别在耳后,“去看可以但要约法三章,第一不可出头,第二不可施展法力,第三不可离开我三步之外。”

这倒是完全去做一个看客。

阮卿珏心中无奈却还是答应下来。

曾经预想今日种种,这已是最好的结局。他知足常乐。

伏羲将一根香草编了个环系在他手腕上,“大司命你听,外面的马蹄声是不是越来越清楚了?”

第70章:失衡(五)

阮卿珏并未问他给自己系在手腕上的是什么。一出旅舍便听马蹄声越来越大,竟是直冲他而来。

这马车由两匹白马拉着并驾狂奔,马车车身既窄又短,活像一口棺材。马车外身被油成鲜红色,无窗。仅有的一扇门被纱帐遮掩着,里面像是坐了一个人。

阮卿珏身体向旁边一侧,双手猛用力抓住车边翻身站在马车顶部。晚他一步出来的大司命凭空幻化出一条血红长鞭,抽向白马后退。

与此同时阮卿珏翻身进入车厢内部。

大司命的长鞭自白马腿部直接穿过尚且不说。阮卿珏进入马车内便是一愣,马车中空无一人。就在此时身后一击劲风袭来。阮卿珏回身抬手格挡,因他双目难以视物,手臂只觉挨上一样极软的东西。谁知只是刹那那软东西便用常人难以相比的力量将他撞退一步。

此时车中血气愈浓。

大司命见自己无法拦下马车,还未翻上马车两马便转身向他冲来。分明是黑瞳的马却只有眼白。此时除却马头全身都化成了白骨,移动时咔哒咔哒的声音如同身披铠甲,进军的军人。

他微皱眉,哭魂鞭可以让任何魂魄魂飞魄散,但这两匹马显然不是灵魂。

也可以说,这辆鬼车上根本没有鬼。

眼见双马越来越近,大司命极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徒手抵住双马头。掌心泛起的纯白色光芒竟将双马头直接消融。

马车失去双马仍凭惯性向前。大司命并未生出与之抵抗的力量,眼看着就要被马车撞倒。阮卿珏突然从车厢里钻出来,拽住他衣服将他横抱起来,跳出马车。

瞬时,身后马车四分五裂,一条血红奇长的东西混在木头碎片里,烂泥一般。

“舌头?”伏羲弯腰要捡,被人用折扇打掉。林玄子展开折扇送开徐徐清风,他道,“伏羲大神,不要乱碰脏东西。”

“这是什么?”看着地上那滩烂肉,大司命与阮卿珏随后而来,“你和舌头打了半天?”

阮卿珏深情凝重,点头道,“是……难怪那么滑。林公子,这究竟是什么?”

第71章:失衡(六)

“所见属实,这就是一条舌头……更确切的说这是一条死人的舌头。你看舌头尾端部分,断裂的伤口参差不齐,是被人用力强行拔下来的。之前也有高人与之搏斗,还有幸存者声称与自己打斗的是一条手臂,一颗头颅。总之,是人身上的一部分。”

林玄子说完,用手帕盖住舌头拿起来。“大神,这条舌头你要带回去吗?”

他将东西递过来,伏羲只是摇头不语。

“等等,林兄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阮卿珏前一句还称兄道弟,后一句话风一转,毫不给面子地问,“你究竟想让我们知道什么?”

“……阮公子还真是直接啊。”林玄子感慨一句,“既然你愿意踏入这泥沼,那还得劳烦诸位与在下寒舍小坐一会儿了。”

林玄子的院子在镇东,依山。他推开有些破烂的院门两间破败的小屋一左一右立着。此时右边厢房隐约有烛光跃动。

林玄子指着左面的屋子道,“我和高兄在这里开了间私塾,教书育人,可惜收来的钱财时常不足花销,所以高兄才行了偷盗之事,还请阮公子见谅。”

不知为何,林玄子总是抓着偷盗之事不放,一而再再而三地向阮卿珏道歉。

面对林玄子再次镇重地道歉,阮卿珏只道了句好说。此时屋中人终于推门而出,无声在门前向众人作揖。

林玄子看见高柳烟便很开心,说起话来也愉悦了不少。

“高兄,他们遇见鬼车了,还扯了人家一截舌头回来。”林玄子将手中的东西举高给他看,谁知高柳烟却道,“这不是鬼车上的东西你们见到的也不是真得鬼车。”

他说完便又转身回屋,不再理会众人了。

林玄子从他说这舌头与鬼车无关是就变了脸色,手一送掉在地上。他垂首将目光一寸寸移上去,在上面一连补了数脚。

“你们所见的鬼车确实不是真正的鬼车,而是观中道人用自己毕生修为做得一个幻像。被吓到的人去道观请炷香点了就没事了,如果倒霉点被车撞伤了,就去镇西边的医馆看看。总而言之就是花钱消灾。哎……我们这穷乡僻壤,从未碰过你们这样吃饱撑的多管闲事的,原本我带你们来就是想问问高兄的对策,没想到他竟然就这么召了。”

“你说了这么半天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你觉得我们还会信吗?”苏婉一脚将人踹倒在地,手执两把小刀卡在他的脖子上,“说实话,不然今天就葬在这儿吧。”

“诶?这块地挺肥沃的不用化肥,哎不对!苏姑娘怎么这么大的火气?消气,消气,冷静,冷静。”阮卿珏上来劝阻。“滚开。”苏婉根本不待见他,没把人一脚踢开已经很给面子了。

林玄子倒是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处境,勉强抬起些头不至于亲吻土地,目光从这几人身上一一扫过。

“既然要说开了,那在下也有疑问。”林玄子将目光停留在阮卿珏身上,“阮公子,你们一群非人物种,究竟是谁把你们引过来的?”

第72章:失衡(七)

小镇三面环山,北通京城,逢年从京城而来的人中十有八九是商人,匆匆而来,不辞而别。像阮卿珏他们这样两手空空来了,还对奇闻怪事如此感兴趣的人,实在少之又少。

苏婉将双刀逼近些,道,“我们来干什么关你什么事?”

自从她放弃了大家闺秀的路线开始,就越发爆发了自己女汉子的本质。

林玄子伏在地上,倒也看不出恐慌。“从京城到这里骑马也要半天时间,阮公子你身为妖人,谋害众生的消息刚被发现就传至此处,未免太快。而让我最意外的是伏羲大神竟然也和你们同路。你究竟是神是妖在下说不清,但伏羲大神信徒千万,为人处事与恶徒绝无半分瓜葛,在下想不明白。”他顿了顿,苦笑道,“何况现在小镇盗窃之事层出不穷,鬼车出现必伤人,伤人必致残,你叫我怎么办?”

“你想让我们帮你处理鬼车一事?”伏羲发问,“苏姑娘先收手吧。”

林玄子被按在地上高柳烟也未曾出来阻止,现下人站起来,东房的烛火便灭了。高柳烟拢着袖子借月光而出,看了眼狼狈至极的林玄子,不见讽刺意味地道了句活该。

林玄子不需回头,拍拍身上的尘土便转身扑过去抱住高柳烟。“高兄高兄林某差点命丧黄泉了,你怎么现在才出来?”

刚才还是铮铮铁骨现在却好像突然换了个人,对着高柳烟一阵嬉皮笑脸好不活泼。

高柳烟将他轻轻推开,一副咋们不熟的神情。

好在林玄子并不生气。

他重新站好,道,“几位,咋们的话题重新说起?”

阮卿珏微昂首,“请。”

镇子上真正的鬼车是一辆极为寻常的小马车,里面的空间仅供两个成年并排坐着。马车外由一匹黑马拉着,那黑马也是样貌平平,实在没什么特别。

林玄子说到马车外貌便甚是无力地叹了口气,“可惜就在上个月,我们发现撞人的马车不再是那辆其貌不扬的鬼车了,有时也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车,撞了人就跑,路人见了也追不上……不过倒是可以肯定,虽然马车样子不一样了,但还是那辆马车,车上也一定会坐着一句腐烂过半的尸体。”

他们虽然对马车略知一二,却往往起不了什么作用。截止到今日镇子上已有数十人被马车撞伤,有些人家中相对富裕,受了伤还能治疗,有的人就这么一直拖到死,倒是不怕转世以后家人认不得了。

想到此处,林玄子目光不禁暗淡下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平静安逸的小镇了,不知从何时起,这里的人开始以偷盗而生,无论家中是否真得贫瘠,都不在劳作。

曾经他教过的一个学生便说,林子,我们每日认真学习,家中父母每日辛勤劳作,但如果哪天倒霉被车撞了,就什么都完了。我家不富有,我被撞了只能等死……

林子如果是这样,我们学习还有什么意义呢?

人到最后都是要死的,又为什么要奋斗呢?

他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那那辆真正的鬼车又是因何而生?”大司命瞥了眼一旁若有所思的阮卿珏,抓住他的手防他趁人不注意就直接跑腿。

“好像是有人被官家的马车撞伤了腿,去府上讨要治病钱却被乱棍打出来,后来残了就灭了官家满门?在下觉得这并不是真正的原由,反而像是镇上人杜撰的……哎,说来惭愧,镇子上已经很久没有所谓的有钱人了,从我出生至今,也没见过什么穿金戴银的人。”林玄子将手搭在眼上,沉默了半晌,“我们根本不知道鬼车从何而来却因它致残致死……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这个镇子就像被人诅咒了一般,人们偷盗得了钱财,不久就会因为别的原因在丢掉,没有人知道那些钱去了哪里。

他们一边做恶人,又一边继续一无所有。

第73章:失衡(八)

生,不知为何而生,死,不知为何而死。人越是活得糊涂便越想从这一点点糊涂中看到所谓的真实。

可惜阮卿珏偏偏不承认,他只觉得自己爱凑热闹罢了。

几人回到客栈时已是深夜,伏羲将阮卿珏手腕上的香草摘了扔进炉中,告了声歉先回屋休息了。苏婉和小二要了桶水准备沐浴。

总之就是此时无人能救阮卿珏于水火之中了。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大司命已经将门关上,冷言道,“爹,好奇害死猫。”

阮卿珏心想。呼,竟然不是为了他逃跑算后账。当真是万幸万幸。

当然这纯种是他高兴的太早。

阮卿珏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写画,道,“你不觉得咋们现在很像一个成语故事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白帝是黄雀,炎帝是蝉,我是螳螂。现在看似是螳螂捕蝉,但又有谁敢保证他们不是一伙的?”何况他运气一向不好。

“那你不更应该安分地呆着吗?”大司命没想到这人还有闲心给他做比喻,无论谁是螳螂蝉他都不想阮卿珏有半点闪失。

本就被心锁控制的人现在还是个瞎子,这么折腾不是嫌命太长就是脑子有坑。

他看阮卿珏是两者都占了。

阮卿珏全然没有注意大司命越发难看的脸色。

“不,我要知道他们究竟想干什么,他们要杀的人,他们真正的目的。我不怕背黑锅,反正也背惯了。”阮卿珏越说声音越冷,直到此时他才感觉到大司命身上越发浓重的魔气,简直是要将他一口吞了。

可他现在已经放弃了掩饰自己的顽劣,露出执拗的本质。

“白霖已经死了,可我不会死,你究竟为什么要每天都过得如同惊弓之鸟?”大司命握成拳的双手生生在掌心留下一排血痕。

他想卡住阮卿珏的脖子,让他永远乖乖带着,醒着睡着都不重要,但一定要被完全控制着。

“如果五帝聚首,杀你一个连渣子都留不下!”阮卿珏没有和他们动过手,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们的实力。

“我不怕!”

大司命扼住他的咽喉将他拽到在地,花纹迅速爬满他整张脸,血红的色泽把他衬做妖艳的魔。“我是神,不会真得死,你能不能不要像个人类那样目光短浅?现在为什么你就不能消停地呆着?”

我目光短浅?

阮卿珏险些气笑,对,他就是目光短浅,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被人家每次转世都扎成了马蜂窝。

“不能!”无论什么时候肉搏都是最直白的发泄方法。阮卿珏的手脚被锁链束缚着,他剧烈挣扎一脚将大司命踹开。

大司命的后背撞在了桌子腿上,疼得倒吸气,他亦凌乱了发,像个疯子一样坐在地上,愣要上演一番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闹剧。

地上凉得厉害,阮卿珏默默思考起他们吵架的原因,貌似只是他脚欠的准备开个溜?

曾经大司命做皇帝的时候也有很强的所有欲,只是这次封印解除后魔性更加难以控制了。

那他也不能放纵这个为老不尊的,他可是老子。

遮在眼上的长带松了,露出他紧闭的眼。他嗅到淡淡的血腥,几步之外的大司命扔掉还在滴血的刀,垂下自残的手臂走过来。

大司命有些失神地说,“如果你就这么死了该多好……”如果阮卿珏死了神就不能再指挥他杀人,他也已经像拥有无数私人物件那样拥有他。

阮卿珏怔愣地呆着,心想,完了把儿子惹恼了……

他只是有点腿欠啊……

不是他真得想跑的啊……

许久,他轻轻给了自己一耳光。手腕被大司命握住,他皱眉问,“你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赔礼个道歉而已……

阮卿珏被扶起来,隐去束缚的手轻轻搭在大司命的头上,少见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发。

他很认真地想了想还怎么道歉,末了嘴角含着一丝笑,“儿子乖,爹不会死的。”

他不知道,大司命刚压制下去的怒火又往上窜了窜,只是阮卿珏刚才力度用的太大脸上的印子还没消下去,他才扯着伤口让自己清醒些。

阮卿珏说完,便摸猫猫狗狗那样一下一下地摸大司命的,美其名曰安慰。

其实阮卿珏虽然时常对别人这样说,却从未从别人口中听到一样的保证。说来惭愧,他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一样是生灵,他命就这么大,以至于现在还半死不活地在世上晃荡。

尘世无数轮回麻痹了他仅剩的疼痛,唯有生离死别可以让他微微清醒。可他并不想清醒。

“我可以陪你查下去,但现在我要从你这里拿走一样东西。”

如果你只是把我当孩子,那我就从你这里拿走孩子不敢拥有的。

第74章:失衡(九)

“什么?”阮卿珏疑惑地歪头面对他。大司命扶他在长椅上坐好,伏身一只手扣住他的肩,一手捏起他的下颚,小心吻了上去。

阮卿珏愣了愣,慌乱中想要站起来却被大司命用力按住,有力的心跳一下下试图冲出牢笼,他从未想过大司命真得来作这个死。

要扔他小时候屁股早开花了,可这混账东西现在失忆了!

长带从阮卿珏脸颊上落下,他睁着那双没有焦距的眼,无措又恐惧。

“大……大……大司命……你这可是在非礼良家美男啊……”他嘴上虽是这么说,声音却抖得要命。

一片空白的大脑比被人控制了还可怕,阮卿珏只记得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会让他很疼,却不怎么记得那究竟是什么。

很多时候他只是记得自己疼过,却忘了自己因为什么而疼。他只是幻想恐惧,却不怎么记得分明。

大司命呼出的气息喷在他脸上,只是在这短短的片刻,阮卿珏就红了双耳,像个无措的孩子被大司命拥在怀里。

当然他现在是什么样子自己是不太清楚的,从身子僵直得无可救药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是不会真得挣扎的。

虽然害怕,却曾奢望。

他听到耳边一声无可奈何地叹息,恐惧却不曾止步。

“爹,我喜欢你。”

四肢上的锁链如藤蔓般生长环绕,将他牢牢束缚在椅子上。纯黑的花枝漫上他的胸膛,在他的心口展开一朵花,高傲儿冷艳。

大司命结束一个吻后短暂地放开他,随后捏起他的下巴抹去他眼角的湿润。

冰冷的手指触碰滚烫的肌肤,阮卿珏退将眼轻轻闭上,献祭一般。

谁会想到这么一只脸皮厚如墙,说话没脑子的人会有这样脆弱的一面?如果不是为了他,阮卿珏完全可以做一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纨绔子弟,但他现在不能。

大司命只后悔,自己不知道他的过去,他陪着这个人却只会被人家哄孩子一般讲个故事打发了,他囚禁这个人这个人也玩一样,想起来就跑跑腿吓他个半死,然后在伤害自己来哄他。

分明就是脑子有坑!

锁链缓缓扯去,带着恋人婵娟爱恋的不舍。阮卿珏身体僵直地坐着,面色平静,双耳赤红。

大司命想,他的身体还真和主人搭配,都是属蚌的,不把壳敲开就可以狐假虎威无法无天。

良久阮卿珏轻微动了动,直挺挺地站起来,同手同脚地向门口走去,毫不犹豫地和墙来了个亲密接触。

“……”

尴尬,百年难见的尴尬!

阮卿珏有些无奈地捂着磕红的头,“大……大……大……大司命,哎……帮我开一下门。”舌头不听话地打挺。他又哎了一声,让大司命抱了个满怀。

几乎红透的双耳滚烫滚烫的,阮卿珏只觉自己的老脸都因为自己这一下磕没了,自暴自弃地任由大司命扶着坐在塌上。

等他回过神来,莫名发现这就是迷之的三步走,亲,抱,上。

吓得他又是一个哆嗦。

“你……”

大司命轻声安抚道,“我不上去,别怕。”

从未见过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温柔便忘了人性的本善。从未主动闯入对方的世界便不会知道人心的柔软。

阮卿珏是个把口是心非贯彻到底的人,或许是活的太久了,他习惯沉浸的旧忆里,一遍遍用回忆凌迟自己。

但大司命看得出,这个吓呆得人并不拒绝自己。

漫漫长夜,魔气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散去。大司命看着人正对着自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微微蜷缩的身体像个胆小的孩子。

究竟谁才是儿子呢?

大司命想,其实他们都够倔强。

但也正因如此,他们分分离离,却为散。

阮卿珏不知道,这一夜大司命原本是要折断他的腿的。所以很快他又好了伤疤忘了疼,当然,那只是他想得太美了。

第75章:失衡(十)

阮大脸厚那一日之后到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招猫逗狗胡说八道一样也没落下,除了见到某人就躲外。

伏羲对此往往是一笑而过,根本没有伸出援手的意思。而苏婉……眼不见心不烦,就当他不存在了。

原本他是准备一边折腾一边想办法出去看看鬼车的,结果大司命跟欠了他一马车金子似得甩不掉。

他摸摸鼻子,道,“咳……那个我呆腻了,出去走走。”

大司命闲来无事,本拿了本书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见阮卿珏又不老实,将书放下抬眸问,“爹,你叫我什么?”

末了,他皮笑肉不笑地抓住阮卿珏的手捏着指肚玩。阮卿珏之前斩下的手指依旧冰凉僵硬,好像不属于这身体一般。

阮卿珏身子僵了僵,有些后悔自己主动和他搭话。大司命这人除非炎帝来了他才有可能让他出去看病,剩下的时候根本别想。

可话既然问出来了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阮卿珏用手指将自己早已先僵的嘴脸又往上挑了挑“大……司命……?”握着自己的手力道大了些,好在没听到一声脆响。

大司命的手指在他唇上划过,清清凉凉的声音数不出的戏谑,“爹,用我提醒你一下吗?”

不用!

当然不能用。

阮卿珏用力摇头,因为手被抓着逃不了,他格外担忧地咽下口唾沫,不知道自己今天是不是就要被办了。

“爹,你真得怕我吗?”大司命沉声问,“可我觉得你只是在搪塞我,你根本不怕,对不对?”

“……”阮卿珏不语,本就病态的面色更苍白了几分。这个人明明还是山上那个胡说八道爱讲故事的妖怪,却又柔弱了很多,像是为了讨好什么,刻意收敛了自己的爪牙。

只是哪怕是亲手将之折断,又能有什么保证?

他不相信好运会垂怜自己?

阮卿珏苦笑着道了声儿子,“原本我差点就穿上嫁衣坐上花轿求一个百年好合了,但最后还是那一个结果。”

夜雨声声,幽幽低泣,管弦丝竹一并奏起,十里红妆好像真得可以化作红桥,连接两地。

那可真是一场盛世繁华,春秋美梦,可惜他的结局是早就写好的。

“那时天神没几个需要我杀人的,我就自己住在人界,一不小心让人买去做了媳妇。这下可急坏了他们,也不知最后托梦和夫君说了什么,就急冲冲过来给我来了个对穿。”阮卿珏想了想当时的自己,竟觉得有些可怜,红红的嫁衣和着血流了一地,当时他还是挺像就这么蒙混过关结婚的,结果也没成功。

反倒是自己,还失态地说了些胡话,弄得人家莫名其妙。

阮卿珏想着想着,笑了。

他自认为自己挺开心的,只是一时算了鼻子,莫名难受罢了。

就是这么个人,捅死自己那么多次,自己都忍了,现在说喜欢自己,自己却怕了。

为什么?

贱么……

他抵着自己的太阳穴轻轻扣了几下,末了抬起头冲大司命笑笑,“遭了,我又想跑了怎么办?”

我想草草弄清白帝的目的然后把你藏起来自己在蜗居回深山里。

“阮卿珏?”大司命看他全身都在颤抖,连忙扶住人,对方赖在他怀里还有闲心吐槽他骨头硌得慌,“儿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然后你就让我出去放放风……”

说不定我就找到开溜的机会了……

第76章:失衡(十一)

陈朝与现在的盛世中间时隔数百年,战事不休,九州之地皆是烽火狼烟,所以百姓根本无处安家。

阮卿珏当时也在人界溜达,弄巧成拙地点拨了某个小国的国君,结果连夜就被人连哄带骗地弄进了宫,成了国师。

可惜做国师的原则是爱国,阮卿珏的原则是爱命。他不舍己为人,百姓必然要他的老命。眼见敌国将士兵临城下,敌国的皇子做使者进来谈判,眼睛都不带转弯地就看上了他,非要把他当战利品娶回去。

国君听得脸色从白到绿,从绿到黑,从黑到红,五颜六色一一转了一边才回过神来,同意了。

阮卿珏想了想好像自己也反抗不得,便稀里糊涂地跟着同意了。

因为他无血亲,所以一切置办的嫁妆皆是出自国君夫人之手。他虽然不懂这些却觉得应该都是好东西。

就是抬轿子的人脚程太慢,他没走多远就饿了。偷偷摸摸把陪嫁能吃的东西都吃了,还想这堆吃的准备的真不错,都是两份,要是一份他可能不够吃……

除却吃得,嫁妆基本上都是成双成对的,他一手撩着盖头一手将用法力移过来的东西铺了一马车,闲得无聊摆得玩。

敌国身在黄河以北,寒冬腊月冰天雪地,花轿摇摇晃晃地前行竟是一日也没停过。外面吹啦弹唱不断,随行的队伍环住了整个山腰,宛若赤色长龙对天哀鸣。

一个女子一生最幸福的莫过于一场无人能比的豪华婚礼,像他这样的糙老爷们,实在只能称得上滑稽二字。

队伍终于停了,停在深山之中,群山环抱,重岩叠嶂,竟不知天是明是暗。

血映红了皑皑白雪,融化了千里冰封的河川。

两国之战不可不打,两国约好天方夜谭。只是阮卿珏不明白,那个人为什么还要选个顺眼的人嫁过去,万一真喜欢了,该怎么办?

大司命用滴血的长剑调开门帘,他看着车中摆得乱七八糟的嫁妆,早就掀了盖头的人冲他尴尬地笑笑。

大司命差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紧了紧手中宝剑才道,“我是齐国的皇子,未来的国王,也是你的夫君。你死后可以葬在齐国的皇陵里。”

他准备去倒两杯酒,结果壶中却是空空如也。

“……”

饶是他早早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还是没挺住。

大司命将腰间的酒壶解下满了两杯,递给他。“喝吧。”

百世轮回,百年过客。人活得久了果然不好,自己记得清清楚楚,对方却什么也不记得了。

阮卿珏接过酒盏一饮而尽,什么推杯换盏,什么私语呢喃,说得好像他真得是个人似得。

“你……不害怕吗?”车外满地狼藉阮卿珏早就看到了,可也仅只是看到了。

其实阮卿珏并不善饮酒,之前那壶他忘了喝了睡了几天,反正这次是一杯下去就晕乎乎的了。

可能北方太冷了吧,酒水都像火一样,先把人伤的麻木在下刀,就不疼了……

他醉醺醺地笑问,“怕什么?我死不了,你死了还会转世……”我不是第一次遇见你,也不会第一次死在你剑下,只是第一次坐上花轿,有了个名分罢了。

“听不听得懂不重要,大司命,来世再见吧。”他轻轻抓住大司命手中的剑,划破了自己的喉咙。

其实他也是会死的,消失于眼前,他不知道天地辽阔自己去了哪儿,又会在哪里重生。

只是每当他再次睁眼看这个世界的时候,他的身体都会更加快速的腐烂。

后来神就不再干涉他的生活了。

第77章:失衡(十二)

大司命牵着他的手,有意走在前面为他挡去倒春寒的冷风。

镇上街道的人很少,清明后欲断魂的愁绪还未完全散去,连他这个瞎子都能嗅到空气中挥之不去的焚烧味。

“哎,不好意思借过!”一个青年匆匆忙忙跑过来,大司命护住阮卿珏用手臂挡了一下。

“这位公子请问为何如此匆忙?”阮卿珏不能视物,从大司命庇护中走出来。那人又是一连串的道歉,着急跑了。好在他没忘回答阮卿珏的问题,“鬼车又撞人了!”

大司命瞥了眼那人指肚厚厚的老茧,没想到就这么个没脑子的竟然是郎中。当然他也就是心里吐槽一下,很快便收回目光问阮卿珏,“爹,你没事吧?”

“儿子过去看看?”阮卿珏一边提议,一边弯腰捂住自己的脚,“哎疼疼疼!他踩了我的脚,快给我报仇!”

“去吧。”

长街上的人都集中于一处,老远就听见有人说,“什么又撞到人了啊。”

“哎呀!你看看这腿……都扭成这样了!”

听这些人的只字片语大概可以明白事情的经过。一炷香前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不知从哪冒出来就在这街上横冲乱撞,一直到撞了人才从原地消失。而被撞的这个人,家里上有病母下有小儿,家里穷的叮当响。

虽然命没丢,但腿是肯定保不住了。

阮卿珏脑中莫名想起高柳烟,他的腿好像也不太方便。

“公子,你可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你是什么人?”问话人看上去约摸十五六岁大,一身洗得看不出原色的道服。

因为这里围得人太多他又来得太晚什么也不知道,便打算随便抓个人问问,结果就这么无巧不巧地问到了阮卿珏头上。

阮卿珏道,“我……抱歉我也不太清楚。”不知这是道家哪派的规矩竟让个小孩身上带这么多桃木物什,扎死他了。

那小孩扎他也不知是不是故意,但扎完道歉便走了,显然是道行不行。

“他在试你。”大司命不准他往里钻。阮卿珏只得幻想着自己是一只耳朵又大又长的兔子,从人群话语中找线索。

“嗯,扎得挺疼的但也没用啊。我一天天活在神仙堆里的,连妖王都嗅不出我的妖气来,更别说这种小朋友了。不过好在没吓到别人。”

“嗯……”蓐收虽然到处胡说八道但也没什么证据,这些人虽然愚昧却没有惩恶除奸的雄心,自然不会真得害得阮卿珏没有一席之地。

只是不知百姓这样冷漠是该悲还是喜。

大司命在他被扎过的手臂上揉了揉,“今天去完道观就回去吧。”

“好。”

第78章:失衡(十三)

镇上的道观大概是唯一没有建在山上的特例,小道士形色匆匆,脚下生风般快步往回赶,连被人跟踪了都不知道。

阮卿珏脚程虽好却架不住现在是瞎的。一边认命地抓住大司命的袖子想要快走两步,一边又被大司命毫不领情地一拖再拖,最后愣是把人给跟丢了。

阮卿珏心中默道你莫不是坑我,手指一合盖住一片花瓣,再张开时已化作了翩翩飞舞的蝴蝶,向着南方飞了几下便被大司命捏住了翅膀,“真好看,我要了。”

“……”能不能不要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说好看?祖宗你是活倒回去了才觉得这么一只白蝴蝶会好看吧。

“有病得治。”阮卿珏打了个响指,从指尖幻化出的蝴蝶群如白色的长纱,飞上天空,“有空为父给你治治。”

“好。”大司命忽略掉废话,“我等着。”阮卿珏莫名觉得自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是那种咣咣咣最豪放的砸法。

说话间之前跟丢的道童迎过来,微欠身,“两位公子,道长请你们过去。”

阮卿珏抓着大司命袖子的手一松,又被对方牢牢抓住,这架势简直就是带着傻子出门,眨个眼都怕丢了。他没闲心嘲讽,对道童道,“带路吧。”

引路的道童姓李家中次子名李仲文,习道近十年除了长高个公鸭嗓外便再没什么变化。所说百年之后羽化登仙,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到了。”道童小声道。

大司命早早便看出这镇上的道士都是假的,却不想连道观也如此随意。破烂的窗扇后可以看见屋中随意挂着几位神君的画像和贡品,他努力辨认那些画像中的主角,却只能自叹学识短浅,实在不知这扭曲的一团是什么。

观中出入的几名道士看上去比李仲文还年少些,出来拍拍坐在道观前石阶上的道童。对方并未理会。

那道童十岁不到,托着下巴看着空荡的街道愣愣出神。

“小……”阮卿珏本想先从小朋友身上下手,谁知小肚鸡肠的大司命是个大醋缸,丝毫不差地挡在他面前,用那张弃欲专属棺材脸对着小孩儿,问道,“小童,你在这里看什么?”

小童托着下巴,指着京城的方向,“要打仗了。”

两人皆是一愣,那小童衣袖一抖将一块强行拼凑起来的碎玉递给阮卿珏,“他在等你。”

玉石被大司命拂袖扔在地上,来不及捂热便又是粉身碎骨。

“不必了。”

第79章:失衡(十四)

小童并未料到大司命会直接将玉石扔掉,更未料到阮卿珏会毫不阻止地看着他扔。这导致他原本扔下玉石就走人的计划被彻底打破,现在大眼瞪小眼地戳在原地,且不说他打不过阮卿珏,就是打得过他也没那个胆子。

“我想你可以请你们亲爱的道长出来了,长辈唠嗑实在不该让晚辈在中间躺枪,你说是不是?”阮卿珏手掌擦着小童的肩膀而过,他闪了下腰,不觉尴尬地正身微笑。

“我……道长说你们接了玉石才能进去……”小童声音小越来越低。一抬眸一双墨眸竟有一只成了红色。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李仲文变了脸色,冲过去捂住他的双眼,谁知怀里的小童身影随之猛地窜了半头多。

“……”

大司命无力扶额,着实不知这两人在做什么。与阮卿珏说清现状,那二货满脸灿烂笑容,推开李仲文在小童脑袋上一拍,随着一声惨痛的哎呦后小童脑袋两侧各长出一只毛茸茸的耳朵来。

“郎郎很久不见,你又来我这里送死啊?”阮卿珏笑得格外仁慈,这死黄鼠狼也是点背,爱整人也就算了,偏偏变出个玉石吓他们,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好在他比较仁慈,就打人个半死。

大司命将人拉回来,盯着小童头上那双蜷缩的耳朵,莫名有种被坑的愤怒。再看那碎了一地的玉石,分明就是一堆暗黄色的兽毛。

这种小儿科的障眼法是个神仙就应该能一眼看破,但怪就怪在他幻化出来的这个东西是阮卿珏最怕的,又是之前那些神挑起事端的工具才让他一时先入为主,丢了智商。

不需阮卿珏出手,大司命已拂袖将小童扇了出去。

“道长!”李仲文看了眼小童又看垂下手没事人似地安抚阮卿珏的大司命,随后又是在两人间来回看。

最终只得是把自己看得头晕眼花,“哎……两位,道长只是只黄鼠狼精,禁不住打啊……”

“无妨,有朋自远方来,先打为敬。”阮卿珏歪头一笑,身形一晃将被大司命袖风扇在墙上的黄鼠狼精拽下来,脖子一握将人倒栽葱按进地里。

一声惨叫后,小童身形完全舒展开,鼻青脸肿地在地上挣扎,“爷!爷!我错了爷!我!哎!我这不是让徒儿来请你们了吗?爷……哎哎哎痛!爷我错了,我真得错了。爷放过我吧。”

“郎郎,放过你,不可能。前面带路。爷要听想听的。”阮卿珏抬脚在他屁股上来了一下,昂首冲大司命笑笑,“儿子走吧。”

第80章:失衡(十五)

阮卿珏的心情看上去特别好,主动抓了大司命的手不说,还笑得越发灿烂。谁知他那只白皙有力的手冰凉无比,抓住他时仍在微微颤抖。

爹……?

大司命本欲问清原委,阮卿珏却没有给他机会,自顾自向前走去,愣是营造出一幅瞎子爹带面瘫儿子逛街的美好画面。

郎郎带他们进了道观,不知何方畸形神仙的画像正冲着门挂着。画卷上的人龅牙斗鸡眼,瘦干身形活像只佝偻着腰靠两脚站立的猴。

不知为何,大司命有了不好的预感。

画像前的木桌上放了个空盘,道童见人进来连忙将手中啃剩小半的苹果放回盘中。

谁知就是这一来一回的动作,竟将刚燃起的三根高香撞断了,断头香在地上又断成数结,滚了一地。

“包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刚才还是孬种抱头求饶的黄鼠狼对着自己道童发横,“你要大司命出来抽你吗?”

本尊,“……”

这画像与本尊对比,怎一个惨字了得。也不知就这么个长得绝对黄鼠狼亲家的白衣人哪里具备执掌生死的能为,要说他笑容可掬,做个财神爷还不错。

阮卿珏看不见画像却放声大笑,毫不给大司命面子。

那名叫包子的道童实则并不胖,反而瘦的好像只剩一块包子皮。他格外认真地看了画像一会儿,手情不自禁地摸到嘴边含进去,“道长,神仙是假的,这世上根本没有神仙。”

如果世上真得有神仙,那收养他们的道长又为什么会是一只只会吃鸡骗人的黄鼠狼?

“不,这世上有神仙,但人不能靠向神仙祈愿活着,我们一样要依靠自己的双手。何况这世上没有一个生灵是天生无私的,就像你不愿意把最后一个苹果留给神一样,神也不会为了你浪费哪怕一弹指的时间。”郎郎在道童头上轻拍了一下,让李仲文带他离开。

直到目送两人从视线中消失,他从躬身道,“见笑了。爷,你还没向我介绍你的朋友呢。”

“哦,他是……”“空桑,我是他儿子。”大司命扣住他的腕脉,凝神仔细查看。对方除却脉搏比常人快许多外,竟还有一丝莫名的神力在其中涌动,力量越发强大,竟如同准备冲破牢笼的猛兽,在囹圄中胡乱挣扎。

阮卿珏却是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他面向大司命思索片刻,好像对大司命也没什么可说的,便又自顾自地笑笑。

“郎郎,说说鬼车的事吧。儿子你在这里听着,我先回去了。”

“阮卿珏!”

阮卿珏跟条泥鳅似得突然窜出了道观,大司命百般提防依旧没能把人拦住。而一旁傻站着的郎郎,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被大司命甩出的袖风成功扇飞了出去。

几里外的高山上蓐收与阮卿珏一前一后走着,只是后者神情恍惚,如提线木偶般浑浑噩噩,任由人摆布。

他二人停在一架马车前,蓐收方才回身捏住阮卿珏的下巴,将人拽近些。

“你说只要是神下达的命令就一定会有执行,但我已经很少见你像现在这样乖巧了。”蓐收扯下束住双眼的长带,对上那双没有焦距却不禁脆弱的眼。蓐收长长地叹了口气,将人紧抱在怀里,嗅着他发间的香气,道,“你把红线斩了,可你要是再丢了我该怎么办?”

第81章:失衡(十六)

巴掌大小的河灯逆着河流的流向,流入天界。摇曳的灯火如同遥不可及的星,淹没在湖水之中。

阮卿珏将黑蛇强行系在他长发上的发带扯下来,扔进水中。

啧,娘们儿似得。

他心性无拘无束,就算是条小小的发带也融不下。要不是和黑蛇打赌输了,他才不会让他系上呢。

不过他们打得是什么赌来着?

阮卿珏就着河水揉了把脸,血如断线的珠子,一滴滴落下,在河水中氲开。

他看着手腕上一指长的刀伤,愣愣出神。

这是梦吗?虽然感觉不到疼痛,但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梦,这样的清醒,清醒到可以清晰感受到被支配的无力……

“谁?!”不加掩饰的脚步声顿了顿。阮卿珏将受伤的手收进袖中,警惕地背对着来者。

“阮卿珏,这里的水很脏。”蓐收拨开河边的浓雾,一身白衣不染凡尘。他眉间带着凡人雕琢神像上才有的悲悯,从袖中掏出锦帕,走到阮卿珏面前弯身替他擦去脸上未干的水珠。

蓐收是将军出身,高挑硬朗的身躯遮住阮卿珏看向远方的视线,收敛起杀意的气质温文尔雅,堪比美玉。

他沉声问,“想什么呢?”

我脑子坏了才会告诉你。

“哦,没什么,我就是脑补一下万年棺材脸如何和颜悦色满面桃花地撩人。”袖子湿了,阮卿珏极自然地抬起手抖抖袖子,顺带无巧不巧地用袖子扇了他一耳光。

“……”蓐收眉头皱了下,忍了。

呦,庄稼这是良心发现了?

他垂眸扫了眼自己血流不止的伤口,何人有愧于心,何人如此退让。蓐收你当真把我当智障啊。

阮卿珏并未说出口,面不改色地说,“疼吗?”他凑到蓐收面前,笑眯眯地投手给他揉了揉,“让你欺负我,庄稼你个王八羔子……”

一个人没了红线做牵绊,还能多痴情呢?

阮卿珏抬起的手有伤,血蹭了蓐收一脸,被蓐收小心握住。他捏着阮卿珏断指的地方,小小的疤痕无心人看不到,有心人忘不了。

“疼吗?”蓐收的声音有些干涩,阮卿珏敛去笑容,将手指从他手中抽出来“这里是梦里吗?”

“不是。”蓐收沉默着挥袖斥退周身迷雾,几盏小巧的河灯顺着河流被冲到岸上,纸包的花形上只有翻折回去的花瓣上写了字。字迹看上去有点像出自初学者之手,稚嫩无比还歪七扭八,却看得出写得格外认真。

阮卿珏垂眸拾起其中一盏河灯,看过上面的内容后他终于扔去最后一丝淡然,挥不去的疲惫撕扯他仅剩的力气,嘶哑了他的嗓音。

“你要我怎样才肯放过我?”

第82章:失衡(十七)

没有人会比他更熟悉那花瓣上的字迹,曾经圣贤黄河治理完毕,凡人会采集新鲜的花束用尖锐的石头在上面画上图案以表对亡灵的哀悼。河水顺流而行被出行任务的他拦下,后来他知道这就是最原始的河灯,而水中飘得这些,正是出自他自己之手。

那时的他只是觉得好玩,并不知晓那些人们的用意,也不明白那些非我族类难同其心的图案。如今再看当真又讽刺又悲哀。

连续尽百年的黄河之灾,数以万计的无辜性命逝去,数不胜数的家园毁于一旦,可神只是端坐于世界最高端,不闻不问。

这可是承载无数亡灵哀恸的祭品啊!

而他,也只是把它们当做一件玩具。

阮卿珏手中下意识用力,将花瓣捻做泥,问道,“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炎帝背叛了我们,卿珏如果你不先我们一步找到他,就只能去和东皇作伴了。”蓐收将目光落向无风却惊起阵阵波澜的河面,太过平静的神情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只有那略微多情的言语中露出些许蛛丝马迹。

“阮卿珏……不要相信任何人。”话音刚落,千丈浪涛向二人扑来,阮卿珏眼前一黑思绪回归,只身竟在一辆狂奔的马车之中。

“庄稼!”阮卿珏猛起身,突然翻倒的马车被滑了出去,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大司命黑着脸将车帘一把拽下来,“爹!”

“蓐收呢?”阮卿珏一手捂着破皮的额角,一手准确无误地握住大司命的肩膀。“快拦住他!”

马车侧翻后并未消失,马上引来了巡逻的士兵。郎郎冲进来在二人站得地方画了个圆,默念咒语将众人带走。

道观外,大司命背着阮卿珏进去观内,将人小心平放下来,手上利索地扯了衣布绑住阮卿珏手腕上的伤口。

苍白的手臂毫无血色,连人触碰都感觉不到疼痛。冰凉的可怕。

“你刚才去哪里了?”大司命手颤抖的厉害,掐得他手臂黑紫,“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我……”没事……阮卿珏支撑着想要坐起来,又无力地摔回去。煞白的脸色也不知因失去过多还是什么。

此时他脑中快速思索,炎帝背叛,失明,手腕上的伤。白帝想用他引炎帝出来,还有……

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还有大司命……

大司命是掌管生死的神,精通医术不说还可以用自己的血做药引。所以大司命可以用自己的血治他的伤。

可……如果大司命是假的呢?

如果本人早就死了呢?

他恐惧地面向大司命,听到对方说,“爹,我的血能救你吧。”

回应他的只有死寂。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自己毫不犹豫地走进了人家挖好的坑,还替自己在上面盖了一层土。

第83章:失衡(十八)

阮卿珏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凉气嗖嗖得往身上窜,好像谁把他踹去了忘川河畔坐着。

他一个武将出身的人就是没有人家动嘴皮子的战五渣聪明啊,来来回回这么多年了,自以为是的觉得自己活成了人精,实际上呢?不一样是被人攥得死死的。

什么劫难和苏婉有关,什么明示暗示,蓐收一向看不起他,巴不得这跟红线哪天走着走着一股风就吹断了,现在他自己斩了,倒是圆了人家的心愿。

“爷……你没事吧?”郎郎小心地凑近些文,他们两个交情不深,却从未见过阮卿珏这样魂不守舍的样。

“郎郎。”阮卿珏将还能握力的手扣住大司命的肩膀,“爷有事要忙,我儿子先借宿在你这里。”

“爹!”大司命本以为无力行动的人会消停呆着,谁知阮卿珏那只手掌心寒气逼人,生生从他手腕逼进了心口。

他执拗着不放手,“阮卿珏你个混蛋,你又要干什么?”

“兔崽子敢骂你爹我!”阮卿珏听着大司命难得那人,莫名笑了,弃欲的人没这么多感情,但空桑有,什么封印解除,什么回归天神,那不过就是当年他和前辈下得一个套子。

现在套子被人撕破露出实质,他可得把自己的宝贝儿子护好了。

“空桑,你爹我混蛋,不可能让你知道实情,封!”阮卿珏虽双目失明,但仍能考虑的大司命昏迷前极度怨念的一双眼。

他让大司命靠在他怀里,掰着他的手指头把自己的衣袖解决出来,对郎郎道,“我暂时封住了他的意识,等他醒了你和他一起去把鬼车的事弄清楚,如果出什么问题……郎郎,我很喜欢你的皮。”

郎郎打了个哆嗦,主动过去扶阮卿珏起来,“爷,您这样……”

阮卿珏轻挑眉,露出几分不耐烦来,“屁话真多,你爷我吊打八方神仙,死美人炕上也不会死这。”

阮卿珏将双手被在身后,长长的袖子遮住他的伤口。他就这么大摇大摆任由郎郎目送着出去,行至视线开外,终于倒进了个一样有些狼狈的人怀里。

伏羲看着怀里面色如纸的混蛋,撕去平时温文尔雅的假象,一面用神力压制他的伤口,一面骂,“混账东西,是你把白帝招来的?”

阮卿珏将全身重力都压在他身上,还有脸笑,“你把我一个人凉在止静这么多年,还不让我报仇吗?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我义父死了,他欠我的你都得赔个我……”

他脸上笑意还未散去,人已安静下来。伏羲两人抱起瞬移会暂居之地,锁好门窗后在上面连加数道封印,这才从袖中锦囊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灯盏,将之点燃。

火苗瞬间窜起,勾勒出了一个年轻男子的轮廓,如果大司命在场就一定会发现,这就是之前救过阮卿珏的炎帝。

“你儿子又受伤了?哎,祖宗,亲祖宗,现在天上那群龟孙子的究竟想干嘛,小孩儿都不知廉耻的欺负不说,还连我这一把老骨头的算上,丧心病狂!丧心病狂!”炎帝操控着火苗大小,凑到阮卿珏身边,“被断厄伤着了?……谁伤的?”

“你觉得呢?”伏羲看都不带看他,“我被这小混蛋招来的白帝打得满镇子的跑,好不容易脱身他就给我摔怀里了。”

“啧,不得了,伏羲大神竟然骂脏话了,这要让信徒听了可不得了……”炎帝手指用神力引出一根长线,蚕织茧一般层层包裹住阮卿珏手腕上的伤口。

“伏羲,我到现在仍然不后悔进入轮回。与其想天上那些晚辈,不知生老病死,没有春夏秋冬时间更替的概念,未免活得麻木。相比之下,我更喜欢和村里人干两瓶,没事看看美女,玩玩骰子,该生的时候生,该死的时候死。”

“你这是失恋了吗,废话这么多。”伏羲一弹指,烛火险些灭掉,炎帝冲他吐吐舌头。“对了,大司命呢?”

伏羲终于看向他,炎帝嘚瑟地蹭到他身边,差点点着他的衣袍。

“我只看见他一个,大司命分明通晓医术却没来得及救他……神农,你在这里帮我看一会儿……”

炎帝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哎,儿子长大了有心眼了,连老子都敢瞒,快去吧。”

伏羲不再理他,指尖轻触阮卿珏额头,一抹神识进入他的意识之中。

阮卿珏的意识空间样貌是天界顶端的止静,成百上千棵银树悄然生长。这里每一棵树的叶都承载着主人的一段记忆。

伏羲走进林中,等到树叶终于遮天蔽日暗淡了脚下,他才看到要找的人。

那人身着白衣,面覆白纱正靠坐在树下,银河般的长发垂与身侧,苍白如雪。

那人缓缓睁开双眼,墨色的瞳眸好似寒冰破碎点缀其间,只是这双眼太过冷漠,毫无生机。

“汝是何人?”

当他开口时,风掠过银林,拂过二人的衣。

“伏羲。”

叶,在高空飘零婉转,被那人抬手接住。

“汝为何事?”

“寻忆。”

地面轻轻颤抖,银林顷刻间如血一般鲜红。

唯有那一人不动声色。

“吾是何人?”

“……东皇……”

第84章:失衡(十九)

树林在狂风中染上一层近乎鲜血的红,一片落叶飘落到伏羲手中,他垂眸看清叶脉的每一处纹路,等到再抬起头时,树下人已不复。

他在树林中独自穿梭,步伐虽慢,眼前景色却快速变化。

他穿过密林,立于高山之上,头顶明月无暇,孤星陨落,何人悄然诞生……

“什么人?”漆黑的宫墙间紧闭着一扇纯黑色的门,门上一百零八颗人头模样不一:一者紧闭双眼,作假寐状,一者双眼弯弯,笑做弥勒,一者双目怒瞪,如同恶鬼。

问话人不知是这门上百张口中哪一个,语气不善怕是难以对付。

阮卿珏将被风吹到面前的发拢回脑后,向门作揖,“各位兄台,晚辈阮卿珏来见妖皇。”

“见妖皇做什么?”问话者面目慈祥,脖颈如长蛇般从门上伸出来,环着阮卿珏的身子转了一圈。

“听闻妖皇捡到了大司命的转世,晚辈想带回去抚养。”一张脸上刀疤纵横的脸凑过来,险些顶到阮卿珏的鼻子。那人说,“妖皇凭什么给你?凭什么见你?你一条神养的狗万一把我们都灭了怎么办?”

……

是神养大的,这话没什么问题。但是狗,阮卿珏不能苟同。他虽不知自己是个什么物种,但大抵和狗攀不上亲戚。

他又躬了躬身,“晚辈全凭妖皇决断。”“滚!”不知谁喝了一声,声音震耳欲聋。阮卿珏后退一步,撞在坚硬的墙壁上,来不及回头他已被什么东西踹中屁股向前扑了出去,摔了个五体投地。

身后紧闭的大门上众脸哇哇乱叫,争吵不休,最终愣是没能找出那个把阮卿珏踹进来的。

一百多张脸越吵越凶,纷纷伸出长脖,相互撕咬起来。

此时,眼前宫阙中有人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原本热闹非凡的大殿上竟然瞬间鸦雀无声。

妖皇身着黑衣,细碎的银链从腰间一直环绕到衣摆末端,还有几根直接垂在地上。

随他移动长靴上指肚大小的铃铛一同响动,声音清脆。

妖皇站在宫殿汉白玉石阶的顶端,一手背于身后,漠然的脸上因为右眼眼角墨色的刺青而显得无比妖艳。

他道,“阮公子,莫后悔。”

第85章:失衡(二十)

几根手腕粗细的长链穿透阮卿珏的身体,将人用力拉离地面。赤眸的黑豹从地上仰视,诡异的目光带着嗜血的天性。

它努力伸长粗壮的长尾,攀上那人的小腿,尾尖停在他身后插进身体的玉石上。

“吃货回来,这个人你不能碰。”妖皇穿过无形的结界,抚摸跑过来求抱抱的黑豹。

吃货?这个名字还真够特别的,要是让天界那些人知道一口可以让他们脑袋分家的东西名字叫吃货,不知他们会做何感想。

阮卿珏动弹不得,微眯起眼思索着,嘴角还含着一丝笑意。

妖皇抬手推了推那截裸露在外的玉石,修长的手指从上面刮下一点干了的血,“我之前又研制了一种药,可以让人失去理智一心交合,今天给你带了些。”

“呜……”

随着妖皇替换体内东西,血又开始流,阮卿珏双眼涣散,也不知在看哪里,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被妖皇放下来,爬伏在地上不语。

妖皇揪着他的头发将一个瓷瓶放在他鼻下。他下意识地吸了几口,意识更加涣散起来。

“你真得很喜欢他。我从未见过有人能脱离红线的控制,爱上其他人。”

“因为他喜欢我。”

阮卿珏浑身燥热,视线却越发暗淡,“弃欲的神无情无欲,我记忆力除了义父就只有这么两个人对我好,一个人死了,另一个我不想失去。”

哪怕被他的转世杀死无数次,他还是想带这个人走。

他可能脑子有问题吧。

妖皇将掏出一个打磨光滑的玉珠,捏来阮卿珏的嘴塞进去,又用长带勒紧。

黑色的长带很快便被涎液打湿,阮卿珏无力地抬起手去解,双手却被拉到头顶锁进身后的岩石之中。

脖颈上的锁链被高高提起,锁在高出剥夺他低头的权利。

第86章:失衡(二十一)

一天,一周,一个月,或者一年。阮卿珏伏在地上,浑浑噩噩的,失去焦距的双眼看着上空。

身上被撕扯的一天一天的破布胡乱搭在他腰间,红白液体凝固点缀着。

脚步声并未引起他的注意,一个三四岁发现的孩子跟在妖皇身后,缓步走来。

“空桑,想要带你走的人就是他。他为了你五年时间里遍体鳞伤。”妖皇带着小孩蹲下,让他看着麻木呆愣的人。

“好脏……他是妖怪?”空桑皱眉看着他,拉扯他身上的锁链,“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阮卿珏轻轻侧过脸,有些废力地眨了下眼睛,“空桑?很好听的名字。”

他缓缓抬起的手被空桑打掉,空桑站起来退后一步,“真恶心,你就在这里呆了这么多年?你……”

阮卿珏知道他在看哪里,垂眸低沉的笑了,“确实,不过洗洗就干净了。人这张皮可比不上纸那般金贵,一个手指都能蹭脏。”他清了清嗓子,沙哑的嗓音像两把矬子,胡乱磨砂。

“妖皇!”

阮卿珏猛地撑起身又摔了回去,就在刚才妖皇一手凭空一抓,控制着空桑的身体浮向空中。他随手一抛,人便无法控制地撞上一面墙壁,随后又是一下。

“养的狗都比这个孝顺。呵,无情无欲,不过自视清高罢了。”妖皇冷笑着任由空桑从空中摔下来,血顺着墙壁留下来,带着无能人的不甘。

空桑在地上摔得满头是血,额头封印神力的咒印若隐若现。若不是他现在是人身肉体,若不是他的神识只冲破了一半,他一定要杀了他。

空桑撑起身体的手缓缓握成拳,他漠然地看着阮卿珏,“我记得你喜欢我,所以带我走。”

妖皇噗地笑了,将连坐都坐不起来的阮卿珏抱起来靠进自己怀里,“你哪只眼睛觉得他能救得了你?站在天上指手画脚装逼放屁的时候有你们,救人雨水火的时候又滚去了哪里?何况-喜欢,能当饭吃吗?你什么都不是,只是大司命的一个转世,今天你死了还会回来,你觉得自己有什么存在的价值吗?”

妖皇面上笑意不该,墨色的瞳眸竟变作赤色。他轻松压制住怀中人的挣扎,身侧化出的黑色镰刀直接从空桑后心穿透过来。

“啊!——!”空桑惨叫着仰倒在地,无数黑色尘埃从地面飞起涌入他的伤口。这时阮卿珏才发现,那些尘埃竟像蚕吐出的丝,在他的伤口堆积。

“滚开!滚!这究竟是什么?好痛啊!!!!”

阮卿珏被他的惨叫换回些许意识,挣扎着想要去救人。身上撕裂开的伤口鲜血涌出,打湿了妖皇的长衣。妖皇悲悯地看着他,将两根手指并拢贴在他的额头,默道一声静,阮卿珏扣住他手腕的手猛地落下,人快速没了意识。

哪怕这个人听不到,妖皇还是安抚地说,“放心,他没事……”

尘埃在此时将空桑完全包裹住,如同一颗正在孕育新生命的茧,慢慢收缩。

唯一目睹这一切的妖皇面露哀意,将怀里人横抱起来,瓦解的锁链拼凑出蝴蝶的形状,打开结界飞了出去。

而关押了阮卿珏五年的囹圄,只剩下一个无人问津的茧。

第87章:失衡(二十二)

“在茧中沉睡八十一天化魔,再经四十九天魔性封印他就和普通小孩无异了。不过作为神的他已经死了,我用妖力助他修起的灵魂只是他千年前未斩尽的一点魔性。因他为你而生欲,这之后千年万年他也只会为你一人而活。”妖皇一手轻抚蹲坐在身边,安静乖巧的黑豹,一手托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药碗。

“还不喝?”

阮卿珏换了一身轻便得长衣,散着发垂腿坐在榻边,视线直落在地上已有一炷香的时间,也不知地面是否下一刻便会塌陷。

“你之前说你认识我义父,可我没听说过你。”

东皇说话是出了名的没把门,只要他遇见他认为信任的人就一定会拉上人家一通乱说,正经点说天文地理,不正经就是各种小道消息。不过好在,东皇只信任阮卿珏这一个人。

他义父生于盘古开天辟地后,却是如今人们口中提起的众神中为数不多的元老。他次于义父万年而生,和其他神仙相比对自己义父还是十分了解的。但他从未从义父口中提起过这个人。

“呵……”妖皇低笑一声,“阮卿珏,你莫不是在神界待久了,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凡妖族大成者,又有几人回让你知晓自己的原身?”妖皇身旁的黑豹张开血盆大口打了个哈欠,一双妖眸如深夜鬼火,寒意挥之不去。

阮卿珏在三界走动数千年,大部分妖类虽不曾交过手却也探得过底细,微服务这妖界大殿长衣上的妖皇,他一无所知。

“你义父死后以身化千沟万壑,绵延山脉,以血化万里河川,奔流不息。那是因为他想死,他连自己转世的机会都亲手毁了,可想此人当真是三界狠毒之最。”妖皇掌心托起星星火种,温热汤药。

“义父真得是自杀?”阮卿珏有些失控,刚站起身便被药碗挡了回去,“喝药。”

“……”

受困于人当真是人生之悲壮。阮卿珏将那破玩意一饮而尽,迫不及待想要问清事情原委。谁是妖皇随手将一缕碎发拨至脑后,不无叹息道,“其实你也可以称我一声义父的。”

他那双眼眸含笑,像只求配偶的孔雀,带着几分招摇几分戏谑。

末了他不知想起什么,目光渐渐暗淡下去,道,“罢了,现在说也没什么意思,等你以后见了他,自己去问他好了。看看那个老不正经的究竟欠了我多少。”

第88章:失衡(二十三)

伏羲缓缓睁开双眼,紧闭的窗门看不见外面的日升日落。他站起来活动着僵硬的四肢,心情一时说不出得复杂,回头看了眼依旧在熟睡的阮卿珏,对早已托着下巴睡着的炎帝道,“他的眼睛,你治得好吗?”

炎帝睡眼惺忪,听了他问话突然坐直身,“你终于相信不是我封印的他眼睛了?呃……别这么看我!我……我治不好……”

炎帝小心翼翼地飞到伏羲身边,“解铃还须系铃人,虽然我医术高明但那也不可能能接触人家的封印……”

“那你认不认识妖皇?”伏羲将房间封印扯去,从撑开的木窗向外看,夜幕下的小镇安静而祥和,袅袅炊烟为群山披上一层灰色的纱,微风摇晃人家灯火,贪玩的孩子在母亲的呼唤声中奔跑,无形驱赶着镇子上无形的污浊。

不甘的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倚在墙角,因长夜的到来而闭住了眼,麻木的人看着一家老小,任劳任怨地闭住了嘴。

白天,人们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人模狗样地活着,或行侠仗义做一世英雄,或偷鸡摸狗填饱自己的肚子。

无人知晓,每个人为生计而活,众人皆知,英雄美名千里,小偷臭名昭着。

一切,仅此而已。

“妖皇?妖界那位?唔,我只知道天界有规定不准伤他分毫,其他就不知道了。这种东西除非是当年的你我,不然现在记忆模糊,谁还能清楚记得几万年的东西。”

炎帝飞过来,分明只有虚影却轻松将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你在卿珏的记忆里看见他了?”

“他……认识东皇?”伏羲脑中抽痛,他下意识撑住身体没有倒下。炎帝快速扣住他的手腕,被伏羲甩开,“不必了,我的身体自己清楚……相比之下现在我更好奇究竟是谁把我们引来的。”

“卿珏虽然玩世不恭却受你影响极深,这镇子乌烟瘴气又有鬼车横行,他不可能不管。假扮的我的人把你们引过来,又用鬼车拖住你们怕是京城要出事了。”炎帝眉头轻皱,嘴难以察觉地嘟起来,“要我说一定又是白帝那个兔崽子干得。”

伏羲看向远方,喃喃自语,“可我觉得有可能是那个人……当年东皇斩欲又魂飞魄散,那如今的我又是什么?如果那个人真得与东皇有渊源,那他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突然,远处的道观轰然倒塌,伏羲拿起桌上面具扣在脸上,“神农……”

“知道了。”

“黄鼠狼?你修为不及我分毫,让开。”来者驾龙车而来,行至半空,车旁白云汇集组成云梯。

他漫步而来,拂袖将郎郎摔在身后的墙壁上,随后他解下腰间香囊,凑到仍因封印而昏迷熟睡的人鼻下,“大司命,醒来。”

“你是!云中君……”郎郎被一袖子抽回了原型,吓得屁滚尿流却猛然扑过来,“这这这这个人……你不能带走!”

云中君直起身,将手拢于袖中,看着他,不语。

“郎郎,让开。”大司命刚刚转醒,一手化出长剑就刺,云中君侧身放过,“大司命。”

“我爹呢?”大司命一边快速出剑,一边问郎郎。

“不知道!”

“滚出去找!”

剑声轻响,竟被云中君一指弹偏了原本的轨迹。

“不回去?”不许回答,云中君身影一晃出现在大司命身后。手刀欲劈。

风中不知谁人轻笑一声,轻轻一掌落在云中君肩上,竟将人横推了出去。

那人一身黑衣竟显肃杀之情,唯有眼角一点刺青甚是妖艳,他背手轻轻一笑,“云中君,承让了。”

“你是……”

“在下不才,是被你们逼死那位的相公。”他又是一掌劈出,云中君连忙躲开,身后墙壁难避此难,轰然倒塌。

云中君不动声色地看了大司命一眼,驾车而去。

“空桑。”妖皇拍拍一尘不染的黑衣,先是向郎郎道了声歉,这才看向大司命,“你神魂已被我斩去,现在支配这具身体的,只是曾经大司命入魔的那一点魔性……你现在神力不及曾经如果想做回曾经的大司命,可以去九重天的涅盘池泡泡。我引你来,不是为了让你们兼济天下,而是让你看清自己狗屁不是,而回九重天,只有加入他们这一条路可以走,你自行考虑吧。”

他看向匆忙赶来的人,快步迎了上去,身影如闪电般迅速,伏羲来不及防御已被他手刀切晕。

“啧啧,美人不好意思,我不想见你。”妖皇怜惜地扶着伏羲,让他平躺在地上,随后冲郎郎轻轻笑了下,妖丹生生从郎郎体内飞出,在空中四分五裂。

大司命面色复杂地看着不声不响死去的郎郎,先妖皇一步离开道观。

“希望你的提议对我有用。”

第89章:失衡(二十四)

“人……被带走了还是自己离开的?”阮卿珏脚下踉跄,怀中护着烛火在只剩断壁残垣的道观中一圈圈的转着。

道观里没有血,墙壁却几乎被尽数毁掉。除了郎郎,这里一个道童都没有。

“卿珏,别转了,你爹还在那儿躺着呢。”炎帝向伏羲飘去。

“他不是我爹!”阮卿珏喝道,“他不是我爹……我爹早死了……”他垂帘跪坐在郎郎身边,低垂的头看不出他是不是哭了。

“卿珏……”伏羲悠悠转醒,“大司命应该是自己走的。我来得时候被一个黑衣人劈晕,那个人身上有很重的妖气,或许是他对大司命说了什么大司命才走的。”

伏羲摘下面具,和东皇没有一丝相似的脸写着愧疚。“你也看见了炎帝一直都在这盏灯里,不可能出去封印了你的眼睛。我怀疑是有人假冒……”

“为了把我引出京城?”阮卿珏勾了勾嘴角,手中剑意飞出斩断道观外来者的数缕长发。

只听林玄子连连惨叫,“啊啊啊,断了断了,高兄!”

“笨蛋,闭嘴。”高柳烟走到道观门前,作揖,“贵人说如果你们能找到镇上操纵鬼车的人,就可以帮你解除眼上的封印。”

阮卿珏让郎郎的尸体绊了个跟头,爬起来一剑斩向林玄子,被伏羲拦住。

“干什么?”

“你觉得杀了他们那个人就会出来了吗?他既然有心把你弄出京城,又在这里拖住你,就不可能让你这样快刀斩乱麻。”伏羲一手扣住他手腕,将人拉近些,“阮卿珏,冷静点。”

“冷静个屁!”阮卿珏立刻炸毛,“丢的是我儿子不是你儿子,你想死死想活活不开心还可以从头再来,那我呢?我这么多年除了让人当猴耍之外还有什么意义?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都有自己想干的,拍拍屁股就可以走人,那我呢?就一个围着我转的都TM死了几千年了!”

“卿珏……”伏羲将人小心抱在怀里,不容他挣脱,“对不起……”

虽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为什么而活,但他确实没有去找阮卿珏,连告诉他自己活着都没有。

他不想再回到那个没有烟火冷冷清清的地方,所以他连承认自己是谁的勇气都没有。

“放开!”阮卿珏手里还握着剑,几次忍不住都要刺出去了,偏偏又收住了手。“我恨不得捅死你这个冒牌货……”

悄然躲回灯盏中的炎帝幽幽叹了口气。

谁都知道阮卿珏下不去手,可无论伏羲怎么回答都只是在火上浇油。空缺的时间被孤独无助填满,阮卿珏既是恨又是任性,没有人有阻止的权利。

伏羲依旧抱着阮卿珏,对那两位道,“在下先前出去转的时候做了一个推测,现在说出来不知做不做数。”

第90章:失衡(二十五)

“请讲。”高柳烟走进道观。

“那还要两位多多补充了。”伏羲轻轻一笑,点了阮卿珏睡穴,“那在下先问几个问题。”

“你们是人否?”

“这不是废话吗?”林玄子不知刚才这两人又搂又抱在干什么,看现在两边都慢条斯理的问话,突然对上伏羲双眼竟有些困倦。

“高兄与林兄与我们相遇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当然你可以选择不答。”

“有意为之。”

“高兄!”林玄子这才发现高柳烟不对劲,他看似一本正经地回答问题,实则双眼空洞,分明是被人摄了魂。

“你耍赖!”

“那林公子可愿代他回答?”

“我……不要看我!!!”

“高公子,你可有腿疾?”

“别说了!”林玄子阻止不了,便将自己的手塞进高柳烟嘴中,瞬时鲜血直流。“别说了,不是他干的。”

“哦?如果鬼车的传说属实,高公子可比你更像个会复仇的人。”伏羲抬手,灯盏自动飞进他衣袖中。

林玄子身子颤了颤,“他是被马车伤了腿,后来上门要钱是我准许的,可因为我母亲所以他来得时候下人并未像我禀报,还乱棍把他打死了……他死后我把他炼成了厉鬼,让他回来灭了我家满门……或许你会觉得我疯了,可是你试想一个名门世家却是空有其名,所有诋毁家中名声的人都会被做成傀儡,每天依旧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那现在镇上还有多少是活人?”伏羲并未因为林玄子这么快招了放松,反而有些不安。

林玄子看了眼道观,“只有观中的几个小孩,我不知道他们去哪儿。我以为那只黄鼠狼能保护好这些孩子的。”

“如果按你这么说,把被杀死的人做成傀儡,那这些无思无欲的人又为什么会行偷盗之事?”

“因为是我让的啊……”林玄子喃喃道,“你们在这里这么久都没有察觉到他们不是人,是因为我用魂魄镇着,只要我活着,他们就只会按我想要的样子活着。”

“那为什么还要弄鬼车?”

“为了装给那些镇子意外的人看啊……这里一百年前也是繁华地带,经商人的必经之路,每个人凡是回去的都是腰缠万贯,我只是想吓吓他们,鬼迷心窍了别忘了悬崖勒马,不然走得再远鬼车也会去梦里把他接过来。”

原本直愣愣站着的高柳烟突然向后倒去,他一把扶住高柳烟软倒的身体,自顾自坐下让他躺在自己腿上,“你们都不喜欢这个乌烟瘴气的村子,是因为我想让你们看到他们不好的一面,可事实上,世界上又有几个人不是表面君子背地小人?又有几个真得光明磊落?我小时候看着母亲为了自己的容貌杀人,看着父亲因为被人抓住了把柄把人抓到手然后鞭尸,颜面于他们比人的性命还要重要。”

“你很特别。”

“因为我曾经看过一本书,上面说,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我不自视清高却也不想草菅人命,我家碍于颜面不肯承认术法习于黄大仙,但我不介意……无论师从于谁,修习的是什么,不都应该更好的造福他人吗?哪怕不是所有人不是还可以帮助自己家人吗?而我看见的是什么,是父母撕破脸皮你死我活,是兄弟姐妹的不死不休……这样道法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伏羲不语,林玄子所作所为就好像喉咙里卡得一根刺,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却也让人不舒服。

他最终的结局肯定是要魂飞魄散的,但就为了给人以警钟,他做的很好。

这个污浊的小镇,就是不加管制百年后的世界。

“可惜我救不了你,你终究是要魂飞魄散的。你的结局就像自己做的事一样讽刺,商人不经过你这里一样可以买卖货物,你不知道的恶人依旧会安然生活,而你呢,陪着这一对死人,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死去吗?”

“所以我让鬼车走了……它会继续无差别的撞人,有钱的,自认倒霉治治就算了,没钱的,就让矛盾激化吧……哦对了,忘了提,现在的鬼车没有实体,可以随便覆在任何马车上。”

“你还要创造出更多的高柳烟吗?”伏羲轻声问。

“创造?我不是在人,而是把一个矛盾还给你们自己。一个人被马车撞了路人该不该救,自己驾车撞了人该不该赔钱,一个人被撞了该不该向对方要钱,要钱人是车夫还是里面坐车的贵人。公子,如果其中哪怕有一个人伸以援手,矛盾就解了。”

伏羲知道,林玄子只是在嘴硬罢了,他宁愿牺牲自己也想化解的矛盾还不足以证明他的心性吗?

可惜,他们都没看到渐渐恢复神智的人独自落泪。

说话间,林玄子的身体上渐渐落满火星,渐渐包裹住两人。伏羲抱着阮卿珏走出道观,无名的火将房屋连成一道道火线,他悲伤地看着这一切,沿着唯一没有火焰的小路上了山。妖皇在那里等他。

“为什么一定要他告诉我这些?”

“因为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知道了真相,他就结束这一切。”

尘归尘土归土,一场大火之后,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

从此以后,再没有人知道鬼车的故事,从此以后,被鬼车附身的马车会继续带着这个矛盾行走,永不停息。

“苍蝇不叮无缝蛋,他虽然说话咄咄逼人,但他才识过人,应该不会再让高柳烟那样的惨剧发生,说不定他还可以扼制那些故意伤人的马车事件发生。”

“你把他想的太伟大了。”

妖皇让伏羲扶着阮卿珏躺下,手指轻轻抹过他的双眼。

一处细碎的花纹从阮卿珏眉间凝结而出,淡去。

妖皇抬头挑起伏羲一缕发,吻了吻,“那么美人,再见了。”

“等等!”伏羲来不及阻止那个人离去,他跪坐在阮卿珏身旁,倾身就能看到烈火燃烧的小镇,可当他抬头仰望天空的时候,却看不到三尺神灵。

他讽刺地笑了,重新带起面具,“妖皇,这一耳光扇得可真响啊……”

第91章:脱轨(一)

“依这匹马的脚程来看,不出三日便可返回京城。”伏羲将灯盏取出递给他,“炎帝虽只剩魂魄寄居其中,但终究贵为一帝,你要是有难,他一定能助你一二。”

阮卿珏将灯盏小心接过,并未接话。

那日他昏沉睡去,醒来时小镇只剩一片废墟,大司命下落不明,好友尸骨不存。他双眼刚刚恢复,却恨不得再自己挖一次。

当伏羲将一切原委告知他时,他也只是淡淡应一声,看不出悲喜来。

苏婉不会和他们同路,她听说大司命失踪后留下封信便独自离开。信中只写了暂别两个字,却有些说不出得埋怨。

伏羲叹息着看着他上马,“鬼车一事因妖皇而起,他既害你又救你,我当去妖界拜访问之一二,待来日京城再见。”

“好。”

“阮卿珏。”

“什么?”

“你恨我,对吗?”伏羲扣住他的手腕,看着上面包扎整齐的伤口,转移了话题,“莫要用力过度。”

“你很烦。”阮卿珏顿了顿,继续说,“东皇死了,没有人能代替他活着。”

“那东皇不烦,我烦你好不好?”哪怕面具遮住了他姣好的面容,阮卿珏依旧可以从他双眼中看到情不自禁流泻出的温柔,涓涓细流般,在阳光下安静流淌。“东皇不要你,我要你好不好?”

阮卿珏闭了闭眼,双眼说不出得酸涩,如果和他说这些的是东皇,该多好?

“恶心。”阮卿珏一夹马腹,整个人冲了出去。炎帝的声音从灯盏中传出来,“阮卿珏,东皇是不对在先,但当年也是他去还只是雏形的魔界提炼与大司命命格相符的魔性,助他种下心魔……说来其实也是不易,何况他不是不管你,当年黑蛇魂飞魄散,蓐收与你本应该是断得彻彻底底的。”

阮卿珏放慢速度,他回首看着山腰上依旧平静看着他的人,问炎帝,“什么意思?”

第92章:脱轨(二)

“就是字面意思,东皇怕自己死后你被欺负,以蓐收私自将红线绑在欲身上为由降罪,黑蛇死后红线会自动绑回他的手上。”

所以直到现在蓐收才来给他找麻烦,原来帮他摆脱纠缠的是自己。

阮卿珏不由发笑,早说就用红线逼他给自己卖苦力了。

白马低头啃食地上的嫩草,阮卿珏笑意渐渐褪去,道,“你和我说这些,是希望我回去追伏羲吧……为什么你也不想让我回京城?”

炎帝惆怅地叹气,心想这小家伙怎么这么固执?

又聪明又难缠,不愧是东皇的儿子。

“你也知道是妖皇骗你出的京城,还设了鬼车拖延时间。我个人推测他不会害你,何况虽然你从来不提,但你应该是认识妖皇的吧?”炎帝顿了顿,等他慢慢思索才继续说,“现在把这些都放到一边不谈,如果他不想你回去,以你能为应该也回不去。”

双手下意识握紧,阮卿珏摸了马头,对炎帝的话不置可否。

妖皇,他查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查出他的底细,但这个人明明在百年前失踪了。

这一百年妖皇去了哪儿,干了什么,阮卿珏一无所知,也根本查不清。

“那你不妨猜猜我会不会采取你的建议。”阮卿珏眉头舒展,催马漫步。

“妖族情深,你又是生于长于至纯至善之地,虽然极力克制自身的天性,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京城真出了什么大事你不会坐视不管。可是阮卿珏啊,如果你执意会京城的代价是伏羲从这个世界消失呢?没有人知道伏羲由何处而生,与东皇又是什么关系,但我想,如果妖皇愿意现身将一切说清,很多事就都解了。”

妖皇……

“把一切希望寄托在一个连底细都摸不清的人身上,不够蠢的吗?你觉得妖皇不会伤我,我一样赌妖皇会护伏羲安全。何况我之前去妖界惹了一群人,现在没人引荐我可不敢去送死。”

炎帝不再去劝,阮卿珏自顾自笑笑,催马急奔。

“炎帝。”

“嗯?”炎帝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

“我封印学得不太好,不知道封不封的住你。”

“阮卿珏,你个为老不尊的小混球!!!”

等到灯中人彻底安静下来,阮卿珏才松了口气。将灯盏随手封进一棵半死不活的树,他握着大司命送他的长带,眼中尽是迷茫。

第93章:脱轨(三)

回京城要穿过十几座山峰,数十个城镇。阮卿珏日夜不眠不休,一路顺畅无阻,终于赶到了京城在百里远的一个小城前。

这小城就好比京城的南大门,最后一道封锁线。

此时小城大门紧闭,城墙上零星几个侍卫站得笔直,却又有些说不出得怪异。

阮卿珏坐在马上,平静地看着夕阳西下。他像是在等一个人,又像是只是在欣赏景色。

不再刺目的阳光勾勒着他的背影,孤独而单薄。

他的银发好像年迈的老人,只是保持一个动作就过了千万年。

许久,他放下缰绳,解下水囊给自己灌了几口酒。

“出来吧,横竖都是杀爹的不孝子,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大司命本要偷袭,让阮卿珏吓得一个哆嗦,剑差点脱手。

阮卿珏背着他发出一声嗤笑,“我的宝贝儿子啊,是不是我把你保护的太好了让你连杀人都不会了?”

“你知道我要杀你?”大司命执剑而来,阮卿珏前一刻还在马上悠然坐着,下一刻以身形一晃,让大司命刺了个空,同时出现在他身后,冲着他屁股就是一脚。

城门随之打开,大司命愣是不带停顿地被踹了进去,在地上摔了个五体投地。

阮卿珏飘然落地,连发丝都不带乱的。

他面带笑容看着摔得狼狈的大司命,眼中哀意一闪而过。

“小阮,脚下留情。”来人身着淡蓝色长衣,衣边绣有祥云,玉面安然,身边总有些朦胧。

“云中君?我以为是妖皇把我儿子忽悠走的。放心,我儿子皮糙肉厚,上得刀山下得油锅,踹不死。”阮卿珏略有些讽刺之意,一双含笑的眸看着他,却又像在穿过他看远方。

“确实不是在下忽悠走的,倒是小阮你,害我颇惨啊。”云中君走到他身边,将一把玄色的短剑递给阮卿珏,“不后悔?”

阮卿珏接过短剑在手中细细把玩,“我有什么可后悔的?我从小养大的儿子都要杀我了,我还有什么可后悔的?”

“不是!爹我……”大司命看着云中君,恍然大悟,“你和他……”

云中君笑眯眯地拢着袖子道,“小阮是我看着长大的。小阮,你也不用心寒,大司命想入涅盘池洗去自己身上的魔气,眼神不好来我这表忠心,我就让他来杀你了。”

……

阮卿珏回头看了大司命一眼,了然地昂首看向天边的晚霞,像是早已猜到了结果。

云中君本想拍拍阮卿珏的肩,被阮卿珏刻意躲开。

阮卿珏手中握着剑,不语。如果他真还和哪个神仙处的好,又怎么会一个人幽居深山老林?

人与人相处,不过就是各取所需罢了。

“空桑,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比方说,这个城为什么空无一人,他手里的剑又是干什么用的。

大司命心中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刚想操控阮卿珏身上的枷锁,三道枷锁已无声落地。

“爹……”

“人死也要死个明白,你以后一个人,更应该活的明白……你刚出生的时候被妖皇带去了妖界,因为一些原因他杀了大司命,只在大司命躯壳里留下他当年的那一丝欲,所以如果你进涅盘池,就什么都不剩了。”

阮卿珏向前踏出第一步,大司命脚下塌陷,枯骨拔地而出握住大司命的脚腕。

“我和你说过,我不会死,但会消失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我会出现在天界的止静,也就是曾经东皇住过的地方……我会代替他,成为主神。我装了几百年,只为了有朝一日能脱离他们的监控,打破你我之间的轮回。”

大司命顾不上听阮卿珏将上下五千年历史,刚拔出长剑就被阮卿珏捏着手腕一扭,剑直接脱手。

“放开我!”大司命疼得脸色发白,无数枯骨拔地而起,将他牢牢束缚在地上。

啪!

阮卿珏随意地扇了大司命一耳光,“白帝不止要成为人的信仰,还要我永远坐在那个位置上,但除非我心甘情愿,不然我总会离开。而云中君,他只想做一个实验。”

“什么……实验?”大司命脸色惨白如纸,恨不得跪下来求他放弃。

“这把剑集万千怨念,他想看看我杀了自己,会不会走向另一个极端。”阮卿珏听得嗵得一声,大司命愣是压着白骨跪在了地上,“爹……我错了,我错了……不要……”

“……”阮卿珏看着大司命发红的眼圈,心中于心不忍,却也只是刹那。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从小养大的小崽子,好像借着他的影子,追溯了千年。

他想,自己要是还有醒来的一天,这小崽子一定会杀了他的。

与其活着背受猜忌,处处防范,倒不如就这么一死百了。

“你是大司命的第一百三十四个转世,在你之前,有把我捅成马蜂窝的,却也有假意回到天界,想替我解开心锁的,我看着他们螳臂当车,看着他们杀了我却在某一天后悔当初,所以我宁愿我们不相识……我放不下白霖,因为那真得只是差一点……可我现在可以放下了……”

“阮卿珏!”

阮卿珏皱了皱眉,低头看着整个穿透心脏的短剑,“吼什么吼?……我等了一千年,才秘密留下这么一座城,以千万怨灵为界,挡众神不入……”他将手搭在大司命脸上,一股神力毫不留情地冲进大司命体内。

“阮卿珏你个王八蛋……”

“嗯……从今以后,你不老不死,天下第一,呵……再也没有人敢让你去娶不喜欢的姑娘……我也……终于不用被威胁了……”

阮卿珏闭了闭眼,眼泪落下,他明明是解脱,却比被人杀死还要难过。他不知道自己没了神力还能不能复活,这是云中君的一个实验,也是他的一个实验。

只是,此去一别,恐再不相见了……

可怨?

可恨?

唯有一声叹息在风中化不开,散不去。

阮卿珏的身体来不及倒下已如流沙般随风散去,大司命身上的束缚散去,白骨碎了一地。

他撑在地上,双眼通红,“爹……你和我说了这么多,却没有说如果你把神力都给了我,你会怎么样……”

因为阮卿珏没有经历过,所以这个问题他答不了,现在也不用再答了。

云中君悄无声息地站在一旁,看着城中天空的结界无声破碎,纷纷白雪如细沙般落下,来不及亲吻人的肌肤已在夜幕下融化。

良久,大司命站起来,嘶哑着声音问,“他准备了多久?”

“他没准备,如果你不离开他,他不会来和我合作。是你,让他害怕了。”

离开便是永别,便是之前一切的前功尽弃。阮卿珏只是不想再等下一个百年了。

现在大司命拥有着东皇的神力,无人能及,也再不会死去,他不入轮回,就不用再重新开始。

可阮卿珏忘算了自己。

没有神力的妖,死,就是真得死了。没有来生。

大司命抬手接住冰凉的雪花,泪滴般滑过心口。

魔气从他眉心散去,过去的记忆,历历在目。

“大司命?……”

白帝和几位神匆匆赶来,只见大司命回首冲他们笑笑,冷若冰霜的脸让这份笑容显得如此可怖。

他的双眼没有一丝温度,让人误认为他在笑,下一刻却是泪流满面。

云中君从他的眼中读出了癫狂,来不及回神已被神力重重甩了出去。

“你看我多可笑……”大司命每走一步周身都在变化,生灵涂炭,万物凋零。他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看着远方,笔直走去。

你看我多可笑,百年一轮回,如果万事皆如我想得这么简单,又为什么会永无止境?

我向你渴求,却连保护你的能力都没有。

大司命为苍生而生,为苍生而死,苍生中没有一个阮卿珏。

雪花落在他的眼角,形成一颗血红的泪痣。

“阮卿珏,上穷碧落下黄泉,你最好一丝生机都别留下。”

第94章:逃命(一)

红墙金瓦,群龙争首。白霖形色匆匆穿行其中,一把拎住拐进死角人的领子。

衣领卡着脖子向后拉,阮卿珏被勒得直翻白眼,脚下让碎石一滑,养倒着摔进白霖怀里。

“……”

白霖用手臂卡着他脖子,另一只手抓住阮卿珏还在挣扎的双手,“你自己说要做我的门客的。”

“可我没答应来见你亲爹!”阮卿珏跟条泥鳅似得在白霖怀里乱挣扎,被白霖用力按住。

“父皇要你去搜京城的案子,别拧了!”白霖恨不得给他一巴掌,“常人都是巴不得能见上皇帝一面,只有你跟躲瘟神似得。”

“废话,你爹现在大兴文字狱,我上去口无遮拦万一竖着进去横着出来怎么办?”阮卿珏让他抓得一身汗,“太子,大太子,太子殿下,你能不能不这么抱着我,我又不是女人。”阮卿珏低头在自己肩上擦了擦额头的汗,恰巧看着几个宫女往过走,被白霖直接瞪了回去。

白霖看着他,“阮卿珏,我朝历代兴男风,你招了我就没有再逃出去的道理。”

“放手!”阮卿珏惆怅地看天,“老天啊,我真不知道你也是个断袖。”

“在你眼里,王侯将相就都是草菅人命,把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混蛋吗?”白霖笑了笑,将架着他脖子的手捏住他的下巴,将人强行扭过来按在墙上,吻了上去。

阮卿珏打了个哆嗦,松垮戴在头上的发冠摔在了地上,他可以被这混小子一脚让他空降到他爹那里,但他除了打了个与性格不符的哆嗦外,再没做过什么。

“阮卿珏,你别怕我,我不会伤害你的。”白霖把他按在自己怀里,“我做过一场梦,你等我了一千年,我不知道梦是不是真得,但我不想后悔。”

第95章:逃命(二)

大司命从水中探出身,冷漠的双眼缓缓睁开,扫过涅盘池旁静默生长的竹林。

他踏上地面的那一刻身体被黑色的长衣覆盖,巨大的帽兜遮住了他整张脸。

他手中握着一把造型特异的手杖,雪白的流苏从顶端垂下来,一点点变作红色。

仙童小心翼翼地蹭着步子挪过来,低着头不敢说话。

“人还没有找到?”大司命面带笑容,却总给人一种他并没有笑的错觉。

他的手暖温暖无比,轻轻托起仙童的头,“没关系,反正我也不能杀了你。”

他的声音很轻,仙童被迫抬起头,大司命却早已看向远方。

比涅盘池还要高处很多的地方无声隐匿着,云团从那里经过,如轻纱般被小心化开。

那里就是止静。

阮卿珏原本应该回到那里去的,但没有,他哪里都没有去,哪里也都没有他……

阮卿珏……

大司命异色的瞳眸带着寒意,他拍了拍仙童的肩,“再叫几个人,把止静烧了。”

“殿下!”仙童大惊失色地看着他,不敢相信大司命会下达这样的命令。

“这有什么?止静两代主人都不在了,与其留着让人记住当主神死得早,还不如让他彻底消失。”

“可万一他回来……”

“他不会回来了。”大司命手臂轻抬,斥退天空漂浮的云,同时好像一下拉近了涅盘池与止静的距离。

流火从天而降,落进密林之中。仙童惊恐地看着止静的熊熊大火,忍不住向后推了一步。

得赶快去向众神禀报!

仙童想着,一面紧张地顶着一动不动的大司命,一面向后退,当他终于觉得转身快跑的时候,一柄利剑轻松穿透他的身体。

大司命手中漆黑的手杖成了一柄锋利无比的剑,他一手还握着剑鞘,一手却已将剑送开。

他的声音依旧凉凉的,讽刺的意味有增不减。

“原本我还苦于找不到导致止静意外起火的替罪羔羊,你看,你多积极?”

“……”

道童呛出一口血,跪倒在地上。

大司命蹲下身捏着他的脸皮,一点点撕扯下来。道童痛苦地挣扎,却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你知道,跟着我的人样子都很像,可惜,你们对不起这张脸皮。”

世上长得相似的人那么多,可惜他就只有那一个。

第96章:逃命(三)

如果说天界神殿是一节节向上的阶梯状分布,那阴间就是一节节笔直向下。

妖皇身形一晃出现在忘川河畔,那里的人已经站了许久,手中还托着一盏莲花形的灯盏。

炎帝从灯盏中废力醒过来,破口大骂,“阮卿珏那个兔崽子的!”

那个兔崽子心血来潮不光叫了白帝来打他爹,还叫了个炼丹痴魔的人给他送刀子。

现在魂魄不在三界之中,天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现在突然明白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伏羲也气不打一出来,“我当年给他下锁心可不是让他来和其他神通风报信的。现在到好了,连书信往来都省了,无声无息就能聊五个铜钱的。”

不知是不是让阮卿珏气糊涂了,伏羲反而比以前多了几分风趣。

他转头看了眼妖皇,“大人不必再跟着了,索性你我看了两厌,不如就此别过。”

妖皇并不生气,碎风将他身上锁链吹得相互碰撞,他垂眸低沉地笑,像是听什么有趣的笑话。

“伏羲大神哪里话,在下躲你还躲不及有怎么会上杆子的往过凑?只是之前有一事没有说清楚,怕你以后找我算后账,搅了妖界的太平。”妖皇声音不像成年男子那样富有磁性,反而带了几分狐族可以拿捏的妖媚。

“道观里的小黄鼠狼是我杀得,我还告诉大司命可以去涅盘池洗去身上魔气,其他一无所知。”

伏羲道,“那敢问阁下可知大司命就是靠着这点魔气活着?”

“知道。”妖皇并不避讳,他垂首看着静止的忘川河,远处还隐约可以看见奈何桥的倒影,无数亡灵从桥上经过,影子却映射不到水面上。

“那你是否知道阮卿珏一定会为大司命一而再再而三的死?天界人搅了他们这么多次,阮卿珏不也一样会出现在大司命转世的身边吗?你说……他图什么?”

因为不愿被红线支配的执拗吗?

因为发自内心的喜欢吗?

千年回首,梦中一忆,不过两人对视片刻便再忘不了?

妖皇道,“我从不觉得爱情是这么伟大的东西。”

不知为何,伏羲从妖皇身上读出几分怨恨,妖皇看着他,虽然极力压抑却仍能从中读出几分不甘来。

得不到,忘不了。

伏羲忍不住扣住他的肩膀,说出一句几位狗血的话,“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你白日做的梦里。”妖皇将放在他肩上的手打掉,身体化作流光远去。

第97章:逃命(四)

受理案子的是大理寺,犯案子的却是百姓。白霖仔细回忆了一遍大理寺那几个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的饭桶,强行拽着阮卿珏出了宫。

阮卿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特别怀念初识时的你?”

白霖垂眸无声笑过,没有回答。

“你知道攘攘人流中流言最多的地方是哪里吗?”皇室贵族尚黑,白霖为了避嫌特意换了套件红袍,袍上只有些黑线修成的花纹,简约却大气。

“不知道。”阮卿珏面无表情地死死抓着自己还在白霖手中的袖子,随时一副暴走的模样。可惜白霖将王八之气发扬光了大,愣是咬住就不松口。

阮卿珏一面应着路人好奇的目光,一面脸色越来越差,他压低声音最后警示了一次,“放手。”还没等他发作,白霖突然主动凑过来指着不远处的小楼,“阮公子你看,那个是映月楼,京城里人气最高的酒楼,文人骚客多在那里饮酒作诗。当然,所谓人多口杂,那里也是打听小道消息的不二之地。”

阮卿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那栋小楼分作上下两层,上层梨花雕花床,酒香扑鼻而来,伴着管弦丝竹之声。下层木床半掩,一声大喝吓得路人练练回头。

越是高雅之地越是将人分作三六九等,楼上琼楼玉宇,楼下地上人间,说不清的残酷现实。

阮卿珏将目光收回来,低头不语。

“阮公子,你这么消沉做什么?哎,我看你也不像京城人,莫不是囊中羞涩?不怕不怕,我养你。”白霖笑嘻嘻地搭着他的肩,看不出一点认真的意味。

“不,要,离,我,这,么,近。”阮卿珏板着脸一字一顿道,“太子还是不要与在下这么亲近比较好,免得让人误会。”

“谁认识我?”白霖突然变了脸色,皱眉说不出得阴郁,“出了皇宫褪了那层黑皮,外人看我不过就是一个富贵家的小公子,谁还会关心你其他?是生是死,是悲是喜,除了与你有血缘关系的父母外,这世上还有哪怕第二个人会无条件的把你放在心尖上?”末了,白霖脸色一变,笑模样又从双眼一直弥散整张脸。他打趣道,“哦?那你会误会成什么?阮卿珏我这可是在追你,你不回应我也就算了,泼我凉水做什么?”

“免了。”阮卿珏轻叹一声,“太子殿下,你欣赏我我感激不尽,但若谈喜欢二字,在下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回应不了你什么。”

阮卿珏独自向前走,分明是刚刚回绝了爱慕者的爱意,却好像自己先丢了半条命,显得格外失魂落魄。

他想,我究竟为什么要来惹他呢?

第98章:逃命(五)

“太子殿下,你既已学过四书五经,明白人情道理,那鄙人问你一个问题可好?”

“太师请讲。”

烈日炎炎,太师面上掩着一层纱,光洁的额头带着一条淡蓝色的水晶链子,一双寒冰乍解的眸将一切看做烟雨。独自静默不做便已是风景。

他垂腿坐在屋顶上,一手抓着太子的柚子防他滚下去。

太子已到了而立之年,却仍像少年时那般憨厚。

太师轻声说,“一个人用了一生去考取功名,但却在考中后病死了。一个人生来才华横溢却家贫如洗,只能考给考生代写维持生计,你觉得这两种人哪种更可怜一些?”

他不知是性情所致还是身体抱恙,说话只能慢条斯理做说,做事只能慢条斯理地做。反而让人误以为他是故意拿捏。

“孤……我觉得前者更可怜些。”太子回答得有些犹豫,时刻担心着太师翻脸大人。他见人并无反映,继续小心翼翼地说,“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人读书为精忠报国,之后或战场厮杀,或入朝为官,但说到底做得是对的事,而后者……我觉得他本就有错在先。”

“那鄙人现在告诉你结局,前者考中进士,虽死有怨念,却只是一汪没什么力量的清水,烈日灼灼不过几日便什么都不剩了。而后者,一生卑陋,纵使留下千古名篇贯之姓名也与他无关,他之怨念,如溪流般源源不断,无声无息中害死过很多人。”

“可他明明犯法在先啊……”

太师迎着太阳的方向望过去,被刺痛的双眼渐渐眯上。“对,但他犯法了。”人伦与法治相比,维护社会治安者胜。而人伦道德,往往只会造就人心惶惶的乱世罢了。

他眼前一黑,只听太子惊呼着想要拦住他倾斜下的身子,却还是无济于事,反而连自己也被带着拽了下去。

“救……救命!”

衣领被人用力提起,那人不知从何处而来,快如闪电将两人一并稳稳接住。

太子在地上踉跄了下,“你……你是那天在殿上和母后说话的人!”

那人皱了下眉头,“闭嘴!太吵了。”

第99章:逃命(六)

救太师的人穿了一身麻布衣,像是极力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平民,可他天性不甘粗陋,再拦的袍子依旧穿得一尘不染,飘飘然如神仙一般。

太子一路小跑跟着,像个给人打杂的小二,最后却被人关在门外。那人道了声回去休息,竟连窗户也一并关上了。

好在太子愚钝,没往冒犯的方向想,竟真听话,乖乖地回去了。

这位胆大包天,把人当瞎子,死活要做平民老百姓的,就是之前把阮卿珏坑得奇惨的蓐收。而那位不以真容示人的太师大人,也不难猜出其身份了。

蓐收扶他平躺好,一手伏在他心口传输神力。阮卿珏在昏沉中仍抗拒地哼了一声,将妖力递了出去。

两重力量相互碰撞,互不示弱。只是与那点妖力相比,神力更胜几筹。

一炷香后,愣是在无形中将那股妖力生生包裹住,自我消化了。

阮卿珏轻咳一声,一双困顿的双眼终于缓缓睁开,有些失去焦距地冲着房顶道,“庄稼……”

“嗯。”

“咳!”阮卿珏呛了口血痰,眼神反倒清明了许多,“太子殿下呢?”

“我让他回去了。”蓐收并不在意未来皇帝的死活。他收敛了神力,给人盖好被子,“下次别爬那么高了,摔下来不疼吗?”

“哈,你是怕我摔下来脸先着地不幸破相了吧?无妨,鄙人下次要晕也先抱好头再滚。”阮卿珏虽是在说笑,双眸间却看不到一点笑意。“殿下要是没别的事就先出去吧,我可不想成天看个死棺材脸恶心人。”

“阮卿珏,别这么叫自己。”蓐收后面的话被阮卿珏生生截断,“殿下,你觉得咋们之间除了欢迎欢迎,进来进来之外还有其他什么吗?”

第100章:逃命(七)

“阮卿珏!”蓐收让他一句话气得七窍生烟,“你说话就不能注意点形象吗?”

蓐收一生最容不得人说粗陋之语,阮卿珏却捂着仍在闷疼的心,继续气他。“我于整个天界不过就是一把兵器,能称得上趁手已经是不易了,你还要奢求什么?”

菜刀是刀,砍刀也是刀。大夏天杀了人不擦上面的血一样会引来无数苍蝇。又有谁比谁干净?

蓐收让他说得一怔,将人强行按倒回去,“抱歉……你好好休息。”

阮卿珏看着他一脸自责的模样,无心与他在小事上废嘴皮子,主动转移了话题。“你真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死?”依他现在情况来看,他魂魄完整,心脏健在,除却身上神力荡然无存外倒也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我那天发现你的时候你已经在林子里躺了大半天了,若不是身上有妖力庇护,荒郊野岭你恐怕身体难保证完整。”蓐收一边说,一边掩口打了个哈欠。

用神力治病本不是难事,偏生阮卿珏的病不是寻常病,而蓐收也只是个半吊子郎中。俩人往起一凑半斤对八两,好不到哪儿去。

“乏了就滚回天界去涅盘池里泡泡,小心哪天玩脱了魂飞魄散。”

“你是在关心我吗?”蓐收难得露出几分笑意,却也只是转瞬即逝。他虽不常回天界却也知道这数年间大司命跟条疯狗般见谁咬谁。莫说涅盘池让他占为己有,就连止静不也被他一把火烧了吗?

大司命既已疯魔,少了阮卿珏便无人得以阻拦。

“无妨,你好好休息就好。”蓐收说着,小心靠在墙边,缓缓闭上了眼。

他想阮卿珏终究没有外表那样冷酷。

第101章:逃命(八)

九重天之上现在有个闹得人心惶惶的大魔头。虽然集万千神力于一身,虽然公平正义为人漂亮正直是众神的楷模,却也只是单纯对凡人好罢了。

没人知道他杀了多少仙童,更没人知道他得罪了多少神仙,总之没人刚惹他。他也不屑于和任何人打交道。

云中君那日让他一袖子扇飞出去,仙骨断了数根,心脉震了又震。一个人蜗居仙居之中愣是花了数十年时间才勉强像个人样的爬回来。

大司命在止静枯黑失色的树林里站了半晌,云中君脚下无声,甚为小心地走过来,身后还牵着两天金龙。他哆嗦着手握紧折扇,原本为了卖弄书法特意写上的云字以被遮住大半。

“大司命。”

“滚。”

大司命一抬袖,云中君猛哼一声,来不及躲闪便让疾风扇得连滚几个跟头,伏地不起。

云中君一向主张随遇而安,坚决不愿与人事体谅。现在却着魔般执意说下去,“那把刀集万千怨念于一体,若是正常入体怕是顷刻就要神智全失,而阮卿珏不但神志清醒,连魂魄也未散去,在下认为,他绝对没死。”

那是在他三界之内,五行之中的范围内,如果跳出之外,又有谁说的准?

“那人呢?”这十年间手可翻云覆雨的众神除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向他劝说阮卿珏或许还活着的话外,也再放不出一个屁来。

而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人活在这世上这么简单。他要这人只能活在自己眼下,他要折辱这人翅膀利爪,让他再无力离开。

云中君站起来在原地踉跄了一下,被二龙扶住。“我确实有一个方法可以把阮卿珏引出来,现在也有所尝试,只是不知大司命是否认同。”

“说。”

“在下欲重现当年旧事,引当今靖朝灭亡。”

大司命头顶枯枝突然落地,他弯身将之捡起,枯枝之上竟在瞬间长出花苞,一副含苞待放之态映入眼帘。大司命低笑几声,身影一晃已出现在云中君面前,徒手生生挖出他一颗眼球,二龙连阻拦的机会都没有。“你们就是这样逼他的……”

第102章:逃命(九)

头顶的杏花谢了,樱花也随之开败。一切都好似眨眼的功夫,无知无觉的人们就毫不犹豫一脚踏进了火炉般的日子里。

太师刚刚给太子洗完脑,悠闲地背着手走出来。身上的凉气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蒸发。

他脚下一顿,只觉皇宫中气温正诡异地快速升高,一道细小裂缝无声露出。

他皱了皱眉,正要举步再走,一道水墙从天而降,将他与去路隔开。

地上黑影渐渐靠近,太师仰头只见一人身骑仙鹤,散发垂眸,似水般柔和的面容带着不入凡俗的仙意。

“太师,好友初来皇宫正与陛下畅谈,不方便他人叨扰。”

以水为术,天生的女人柔情。太师对这人身份心中早已了然,只是仍故作疑惑,“这位大人是……”

“水神,赤松子。有礼了。”赤松子淡淡地看着他,一袭蓝衣水袖,一双凤眸情深。

他像是看出太师不会善罢甘休,出言阻止,“太师,知天命方可活。”

太师拢了袖子整个人被水墙包裹住,如同身陷牢笼。

如果水墙内的空气在此时用尽,水流倒灌,他很有可能就成了落汤鸡,再惨些,他可能因此窒息而亡。

只是这些都不足以让非人的太师担忧,收敛起曾经的玩世不恭,太师只是平静的目睹一切。

“知天命?鄙人已是已死之人。”太师弯腰从地上随意捡起一根花枝,不加修剪随意一挥,竟将水牢轻松劈开。

花枝上残次的花瓣托起水水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太师执花枝的模样与大司命无他,却不似大司命那样阴沉。

清风拂过,带起太师衣袖。他只是略展妖术就已经疲惫不已,问道,“赤松子,你们找陛下所为何事?”

“杀伐决断,她该料理之事。”

赤松子见他轻松劈开水墙,双眼竟含着泪光,他好像早已猜出这人身份,现下终于确定,他恨不得一下冲过去抱他个满怀。

“在下生来贪生怕死,要是这杀伐决断中也与鄙人有关,那鄙人死得不明不白,岂不可悲?”

太师冲他随性的笑笑,被轻纱遮住的面容只能看清一双清澈的眸。赤松子为之怔愣,催鹤落地,一手手指分开扣住他的脸。冰凉的掌心竟像是要将人神智一并冰封,太师下意识向后退去,却被对方死死控制住。

“你究竟是何人?”

完了……

他本就被迫闭住双眼,现在只觉眼前更黑,无从挣扎就失去了意识。

第103章:逃命(十)

太师不比曾经,原本只想凑合着糊弄糊弄让赤松子把自己拐回去,谁知他却直接夺了自己神智,也不知有没有趁机吃他的豆腐。

太师有些感慨地闭上双眼,余光扫到站在死角的人身上,如果可以逃出去,他很像去告诉空桑,他不想死。

赤松子将仰倒下去的接住,瞥了眼终于愿意从暗处走出来的蓐收,眉眼间尽是厌恶之意。

他骑上仙鹤,将太师抱好,小心整理着他前额的碎发。随后,他一掌托向天空,掌心一点飞向空中,清风扫过推来乌云密布,蒙蒙细雨接踵而来。

赤松子用自己的身体为太师挡住雨,他想,哥哥,让我们好好聊聊吧。

赤松子回头看了眼蓐收,看着他手中凝出剑意直接飞了过来,清秀的眉毛不满地皱起。他衣袖一仰,剑意在空中粉碎。

他拱手行了一礼,“哥哥未死赤松子甚是惊喜,请哥哥回府一叙,不日必当送回。”

如果太师此时还清醒着,听了这样类似物物交换的混蛋话,大抵可以气得七窍生烟。

等他醒来时自己正被扣在一个滚圆的结界中,这气泡一般的玩意在水中起起伏伏,既回不到水面上,也沉不到地。

太师眸中疲意肆起,谁知锁心突然发作,他长剑一挥劈在结界上,让神力反弹着撞向了另一侧,嗓子一阵猩甜。

他垂首捂着心脏用力呼吸,刺穿身体般的剧痛终于被他强行压制下去。

赤松子原本站在暗处,此时终于忍不住走出来,“阮哥哥!”

太师抬起头,苍白的脸唯有双眼略带湿润,他放下捂着心口的手,有什么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还是被他死死压住。

他慢吞吞地撑着身体站起来。

这一切在赤松子眼中却是分外的心痛,他想,云中君只是折一只眼,太轻了。

太师看着赤松子充血的双眼,好像下一刻就会痛哭流涕。

他几乎是瞬间就收敛了刚刚的脆弱。

之前发生的种种,以后将会发生的种种,他为什么要让一个一无所知的无辜人参与呢?

他靠在气泡里,摆出玩世不恭地笑容都弄对方,“小东西,连你也欺负我。”

“哥哥!”赤松子是聪明人,他知道太师根本不准备让他参与,忍不住冲过来。“哥哥受了大司命之命,让皇帝下令禁天下人之言,以效仿前朝的文字狱。你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吗?”

因为有人在他儿子床边吹了枕边风,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活着,所以他作为一个收租的,带着冤大头一 般爆棚的怨念来诈他了。

或许同样也是这个人,巧妙错开两人相遇的所有可能。

这是,这个人究竟是谁?

一直在潜移默化中操控着他走向这一步的又是谁?

像蓐收那样的笨蛋,是无法巧妙利用人的心性让他再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踏上对方事先铺下的轨道上的。

赤松子看着他失神,以为他还在难受,“哥哥……”

“小东西别靠这么近,我没事。”太师道。

“那阮哥哥知道大司命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吗?众神都觉得他既痴狂又痴情,我也一样……我知道如果让他找到了你,一定会杀了你所以才执意把你带回来关起来。”

赤松子像个犯错的孩子,担忧的目光不敢集中在太师身上。

太师不知怎得,莫名有些高兴,所以他就笑了。

如果他是大司命,看着心爱的人死在眼前,只要还有抓到他的机会就一定会折断他的手脚,戳瞎他的双眼双耳,让他哪怕是爬也爬不走。

如果这就是他的余生,如果他还有余生他也会欣然接受。

所以当太师收起笑意时,他说,“那如果我现在要走,你会强行把我留下吗?”

“有何不可呢?”赤松子变了脸色,喃喃着退去,“我不会让你再死了,我已经变强了……”

第104章:逃命(十一)

小兔崽子……太师看着渐渐是视线中消失的赤松子,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水流突然迅速倒灌把太师呛了个正着。

在水中强行睁开眼,适应着双眼的不适。他眯着眼嘴角扬起一个难以察觉的笑容,他想,这世上果然没有一沉不变的人。


一个天生怕水的人也总有一天会成为海中蛟龙,哪怕付出巨大代价,也只是万千痛苦中的微弱一笔,难以盖天。

瑞雪剑被他紧紧握在手中,透明的冰垂直指向剑尖,锐不可当。

他长剑一挥,寒气将结界冻成一个冰球,瞬间四分五裂。

太师双眼不见清明,讽刺的笑容也不知是在嘲笑自己,还是这芸芸众生。

突然,水流如灵蛇般缠住了他的腿。太师提剑砍去。

“哥!”赤松子匆忙叫道。

或许是受人控制的缘故,太师竟没有马上反应过来。

直接冲进水中的火球如流星般陨落,太师将瑞雪剑横挡在胸前,寒冰如绚烂的万花筒,极力包裹着火球。

周身的水,快速升温。

太师再次催动妖力,将瑞雪用力推出,将火球拦腰截断,顷刻,冰凌满天,雪花翻飞。水温不断下降,为水底结上一层霜。

头顶泛起波纹的水面陷入死寂,祝融一击不成,火球如漫天流星,不受水流控制,势不可挡。

他神态凶狠,火爆的脾气被太师一击再击,赤松子担忧地站在祝融身后。

“哥哥……”

“他不对劲。”祝融性情并不粗枝大叶,若不是天生脾气火爆,一定比众神更靠谱。

“你是阮卿珏,但不是我们认识的阮卿珏。”祝融手刚刚扬起,再放下是火球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

太师斩断脚上束缚,落地后仰视头顶。火球无情,他却神态自若,之前被赤松子压制的种种,都如玩笑般不可推敲。

当瑞雪划过天界,勾勒着弯月形状的时候,时间静止了一般。

火球在空中绽开雪白的花,如节日漆黑天际的烟火。

太师微笑着看着这一切,身体一晃。混沌的双眼现出清明,他化回妖身,如蹬天梯般一路向上。

“赤松子,看到了,他就是个混蛋。”祝融回头看着自己有些愣神的弟弟,“你觉得他身受重伤,可他只是为了骗你。阮卿珏这个人,就是死,也可以欺骗所有人以为他还活着。”

“……”

或许是死刺激到了赤松子,他猛地回神,水流在双手间聚集旋转,长龙飞天般冲向太师。同时,一天赤色火龙冲破冰面,张开嘴似要将之生吞。

太师呆呆地看着两条巨龙,笑容更胜。他闭住双眼,瑞雪从他手中坠落,在水中笑容。

祝融,赤松子一同变了脸色,强行收敛已无可能。

“阮哥哥!”

太师被两股神力冲击,七窍流血,笔直落下。

赤松子连忙去接。

“阮哥哥……” 太师并未马上晕过去,他有些惆怅地拭去赤松子眼角的泪。

“哎,小东西,别哭了。”

原来,只要是被欺骗,就一定会恨,只是程度不同罢了。那空桑……他是不是只能以死谢罪了?

赤松子将他紧紧抱住,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惊天动地。祝融压制住骂他的冲动,脸色也不大好看。

啧……太师勾勾嘴角,心想,我还没死呢。

为什么这么伤心呢?他有些茫然地想着,闭上沉重的眼皮,昏睡过去。

这千百年的苦痛都没有人见证,他的挣扎,他的不甘,他的恐惧,他的绝望,直到他麻木,终于有人难过,终于有人陪伴,终于有人与他厮守,可他却不愿再拥有。

早晚都是要失去的,又何必一再见证曾经拥有的过程?

耳畔挥之不去的哭声像是代替他,发泄了几个春秋的委屈,唯独他,无悲无喜。

第105章:逃命(十二)

耳边不是何时响起嘈杂的吵闹声,阮卿珏忍不住睁开双眼,眼前景象与回忆相融……

二人特意来听小道消息,自然不会往二楼跑。白霖抓着阮卿珏的手,带着人避开一地果皮瓜壳,找了处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坐下。

原本阮卿珏还想和他保持一定距离,谁知这太子也不是吃干饭的,回头冲他甜美一笑,那笑容要多天真无邪有多天真无邪,愣是刺激的阮卿珏满身鸡皮疙瘩直立。

“阮公子,你保护我好不好?”白霖故意冲他抛了个媚眼,正准备再恶心阮卿珏几句,对方突然抄起桌上茶杯来会一兜,将什么东西扣在杯下。

木桌轻响,起杯时一个冻成冰疙瘩的苍蝇如烟火般绽开。

不知是白霖说者无心还是有人故意为之,一切都发生在刹那间。

阮卿珏警惕地将白霖推到身后护好,解释道,“天界有个神仙以炼药为乐,这是他养的苍蝇,听说这种苍蝇落在人身上会传染病毒,无药可医。”

“所以他要杀我?”白霖躲在阮卿珏身后却并不害怕,甚至趁对方不注意还扯着嘴角偷笑。

“听说今天放榜了,你去看了吗?”说话人故作神秘,压低声音凑到对方耳边道。

阮卿珏偷听的耳朵动了动,双眼无神地盯着桌面,抓着白霖的手随意在他指尖挨个捏过。

白霖刚想说话,看着这人嘴角带着笑容,一副狡猾狐狸等到鱼的模样,忍不住跟着安静下来。

可惜再给他上百个耳朵他也听不到那两人的对话。

“看了……那个名字还真出来了,不过这人究竟是谁呀?”

“哎,你个一无是处的书生,怎么连这也不知道?那不是个人名,是鬼名!”

“鬼名?”

老者看那后生不动声色,忍不住道,“啧啧……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小子,要是老夫没记错的话,你虽然不日就要入朝为官,但那榜上却没有你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啊!!!!!”

白霖终于听到声响,正准备站起身便被阮卿珏抱住遮住双眼。

他的后背在墙上用力撞了一下,苍蝇成群闯入发出的声音让他头皮发麻。

惨叫声,哭喊声,孩子被用力撞到地上无法站起,老人咒骂着被人群冲出了酒楼……

他积极挣扎着想要站出来控制失控的局势,却连嘴也被阮卿珏堵住。

透明的结界像一片巨大的叶子,庇护着他们,阮卿珏看着飞出窗外的苍蝇,挨了白霖一耳光。

第106章:逃命(十三)

阮卿珏被扇的脸颊通红,他垂手一动不动,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见死不救,自私自利。阮卿珏,你心中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作为陈朝的太子,未来的皇帝,没有为百姓分忧反而眼睁睁看他们深陷火海,我受不了!”白霖抛下阮卿珏不理,刚才的玩笑调戏都可以抛掷一边。

哪怕他再喜欢一个人也不能与江山对等。

倒霉后生脑袋和身子分了家,脑袋滚到桌子底下,不知被多少惊慌失措的人踩过。

白霖蹲在尸体身边,看着那瘦弱的一具尸体脖颈断裂的地方笔直地用墨画了一道线。一根其貌不扬的毛笔被尸体死死握在手中,他探身要去拔,被阮卿珏拦住。

“放手。”

阮卿珏不听,闷声道,“我帮你。”

“不必!”白霖用力从他手中挣开,谁知阮卿珏却突然抓起身边翻倒的桌子扔了出去。

“哎呦……”

苍老的声音从桌子下穿出来,那人正是之前那个与后生交谈的老者。

那老者也不急着从桌子下爬出来,神神叨叨地说,“讨债的来了……儿子终于要回来讨债了……你们这些狗官一个也逃不掉!咳咳……报应,你们一个也逃不掉!”

“什么意思?”白霖走过去,余光中不知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老者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将什么东西刺了过来。

同时,他身后伸开一只手,将那东西徒手接住。

种种发生不过是弹指之间,白霖惊讶地看着眼前被血染红的衣袖。老者脖子上出现同样的墨迹,鲜血喷射,一道透明冰墙直立企图将血全部挡下,可惜时间还是慢了一点。

阮卿珏啧了一声,错身放在白霖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把那一点飞溅的血挡住。

“阮卿珏!”

白霖傻眼了,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他来不及反应眼前便又多了一具尸体。

阮卿珏替他挡完血连退数步与他保持一定距离。他捂着抠鼻,忍不住一个劲打喷嚏。

“阮卿珏……”白霖脑中飞速思考,“他身上的血也有病毒?还是说那个神那炼人?”

“不知……阿嚏!你现在马上回皇宫,不用管我我……阿嚏!”

“你有办法解决?”

阮卿珏看了眼白霖怀疑的眼神,好不容易止了喷嚏,他揉着通红的鼻子说,“没有,但如果你执意让我和你回去,原本相对隔绝的皇宫也会因为我而疾病肆意。”

虽然没有明说,但白霖就是觉得阮卿珏话有不满。

他思索时两指下意识地捻了捻,什么东西被他用力搓了起来。

白霖一愣神,低头看去。

不知何时,他手指上也沾了血,可他直到现在还有任何染病的预兆。

阮卿珏也是一脸不解,但他还是不愿靠近白霖,“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阮卿珏。”白霖郑重其事地叫了他的全名。他一边说一边往过走,“我不觉得我错了,但是阮卿珏,我真得很喜欢你,所以……”

白霖突然皱眉跪在地上,阮卿珏让他吓得脸都白了,冲过去把人扶住,“你……”

他手腕一凉,手腕多了一条链子。

“……”

第107章:逃命(十四)

“你干什么?”阮卿珏晃着手腕上叮当作响的链子,面露不解。

白霖一面将链子的另一头系在自己手腕上,一面道,“卿珏,你有没有发现自己混蛋的气质收都收不住?一副无所谓任人宰割的模样,把主动权都交到我手上,但实际呢?你会老老实实和我回皇宫吗?”

虽然直觉是一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但他就是觉得只要这个人离开他的视线,他就再也抓不到这个人。

那倒不如就这么紧紧抓在手里。

“啊?”阮卿珏故作呆滞,傻乎乎地问,“我不回皇宫去哪儿?我可是要吃你喝你的人。”

幸亏阮卿珏没有故意为难他,不然难道直说他把人强行留下的理由是感觉吗?

阮卿珏任由白霖抓着自己的手臂往外走。他捂着鼻子又打了个喷嚏,链子一颤,他心里跟着一颤,想笑。

这么细的一条小链子究竟能拴住什么呢?

等他仔细大量起这条链子来,才发现这条链子被打磨的非常光滑,绝对不会误伤到人。

“哎,你这条链子准备多久了?”

他半开玩笑地问。

“很久。”白霖话从嘴边猛地溜出来,他猛得回神,才想起这链子是他偶然在枕边发现的,因为那时还没有遇见阮卿珏所以一直被他扔在杂物堆了,之前因缘巧合拿出来,没想到真得会用的上。

说来可笑,他对阮卿珏总是有着似曾相识的错觉,无论是把这个人圈在身边还是直接上锁,他都好像已经预想了无数次,唯有这一次是真得履行。

看着阮卿珏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链子上面,白霖也低下头,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一样东西。

这么细的一根链子,究竟能拴住什么呢?

“你不用善后?”阮卿珏收了目光,转移话题问。

或许是那苍蝇太过厉害,阮卿珏现在竟有着头重脚轻。

他身子晃了晃,如果不走动得话他应该还站得住。

“不用……阮卿珏?”白霖贴着他的额头摸了摸,“你……快和我回宫,我让太医给你找药。”

“别碰我!”阮卿珏打掉白霖要抱他的手。“我自己慢慢走……不用太医,除了你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我,尤其是皇帝!”

第108章:逃命(十五)

“你觉得这种黑乎乎苦兮兮的汤汁能管用?还是单纯觉得良药苦口利于病,不管用也可以安慰一下自己?”阮卿珏托着药碗背对白霖一阵咬牙切齿苦不堪言。

他的左腕还被链子锁着,链子的另一头扣在墙角地上的圆环里。

他死都不信白霖是一时兴起。


阮卿珏闭着眼半依着墙,银白的发被身侧窗外的风吹起拂过通红的脸。

他听着锁链碰撞清脆的声响,在白霖不注意时松手放走了一只染病的苍蝇。


白霖把门口的侍女全部哄走,在阮卿珏面前把窗合上,微怒,“你还在生病。” 他单膝跪下,额头贴着对方的额头。

他们的距离靠得很近,近到阮卿珏可以轻松嗅到白霖身上桂花的香气。

“你真得不回去躺一下?”

“如果一直保持身体紧绷的状态,我说不定还可以陪你多坐一会儿。”

“坐地上?”白霖一翻身坐在他身边,两个人都是席地而坐,却各是风景。

阮卿珏不语,将药汁一饮而尽。

他托着下巴半眯着眼,思绪不知又飘去了哪里。“我都好多年没生过病了……难受死了。”

“你以前都不生病吗?”白霖想,他因为一场梦而喜欢上一个人,鬼上身一样把人困在身边,真得对吗?

回想这几月的相处,他对阮卿珏这个人依旧一无所知。


窗扇被阮卿珏推开些,刚好可以看到风压垂柳,在地上留下一段剪影。

阮卿珏的头微微低垂,双眼几乎睁不开。他说,“白霖,做人就要堂堂正正,不要像……”

他睡得太快,来不及说完最后几个字,而白霖直至死,也没有猜中那几个字是什么。

阮卿珏嗵得一声栽在地上,白霖却并没有管他。

白霖垂眸看着他,那张时而任性时而天真的脸上只剩冷漠。

那才是他作为一朝太子该有的样子。


陈朝国君信神敬神早已形同虚设,如果这次皇城之灾确实是出自神仙之手,那人间就要改朝换代了。

只是不知,他能不能入得了众神的眼,保得白家了。


白霖替人掖好被子,出去时早有人在外等候。


第109章:逃命(十六)

“殿下,现场已检查完毕,没有发现苍蝇……疑似凶器的毛笔已被取回,但毛笔的毛全部脱落,现在还不能排除是人为故意损坏。”说话人着灰色衣袍,一头黑发被发带缠着,长短差距过大。

他跪在门外向白霖禀报,“我们去了放榜的地方,榜上人大多都已入宫,剩下三名卑职已派人去查询去向。”

“榜上最后一名姓王,王仰光,经查实就是死者本人。至于二者流传的说话,被执行向多方询问,并未有人知晓,极可能是个人杜撰。

“卑职还查到了那名老者的身份,京城东郊范家村人,姓范,全名范锦生,族中三代中会试,曾以教书种地为生。他妻子过世多年。膝下有一儿,无女。儿子范芸曾中进士,后来不知为何死在城外林中的马车上。

“范芸以替人代写文章为生,先帝惜其才华却也怪他破坏科考公平,所以只让他做了个宫中小官,至死都不曾提拔。”

待人说完,白霖已独自坐进院中凉亭。饮一口凉茶,他徐徐道,“如果是有人故意为之,那还好说,如果是亡灵申冤,你说我该怎么办?”

“如果是先帝取人姓名,那为亡灵申冤只会损伤先帝圣明。亡灵命浅而先帝位尊,卑职认为,此事可推到老者头上。”

俗称,死无对证。

白霖将手悬在琴上,手指轻拨,弦音如春日乍解之何川,泠泠作响。

“那城中染病一事,你查得怎么样了?”

“还没有结果……”

“陈澈,你说如果染病的苍蝇是神放逐的,杀害王仰光的凶手是先帝时的冤魂,他们在此事行动,是为了什么?或者说,是谁惹怒了他们?”

“殿下!”陈澈惶恐地看着他,“殿下,弑君天理不容!”

琴声戛然而止,白霖看着他,沉声问,“天下人性命与一人性命孰轻孰重?白氏兴隆与一人名誉孰轻孰重?这江山我不甘心从自己手里丢掉。”

第110章:逃命(十七)

高堂之上不见白昼极夜,唯有夜舞笙歌。歌声柔棉无骨,舞女倩影旖旎。

两名执扇宫女十弹指一扇扇,速度愈慢,人也越发困顿。

“皇上,太子到了。”

白霖被舞女挡着,无奈之下跪拜叩首,却也不知就是拜给了谁。

龙椅上的人缓缓睁开双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霖儿染病在身仍不忘政务,精神可佳呐。”他拖长声音,语调有些半死不活。“不过小老三,你有什么要紧事非要来惹朕不快?你不是一向觉得朕无德无才,昏庸无道吗?”

“孩儿不敢。”白霖并不惊慌,那人说得没错,他也懒得否认。

白霖再叩首,“父皇息怒,孩儿在民间听得一怪文,回来后左思右想心有不安,所以才斗胆来搅父皇雅兴。父皇当儿臣是孩童性情不知天高地厚大可降罪惩罚,完不可自辱己身。”

哦?万乐帝这才挥退了舞女,颇有些兴趣地托着下巴看他。“小老三。人生繁杂,若胡乱听一句就误打误撞坏了规矩,那有朝一日你一脚踏进陷阱,是否也会不自知?”

“孩儿知错。”

“五十。”五十之后自然是大板二字。万乐帝不爱血腥,自然不会说出这些污浊之词。

“小老三,你知你为何能当上太子?嫡系长子继位乃千古常理,我辈自不可轻易更改,而你……哼,因为你头上两位嫡系兄长都死了。这位子原本该不该是你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明知真相却依旧立你为太子,你又知缘由否?”万乐帝挑了个果子啃了一口,说话含糊不清,“白霖,举头三尺有神明,纵是瞎子也不可能一无所知……这果子甜,来人送太子一箱。”

白霖垂首,“谢父皇……”

第111章:逃命(十八)

白霖是毫发无伤的回的府邸,但他背上多了个人。阮卿珏的烧不退反烧,背上的伤染得衣袍血迹斑斑。

五十下板子出不了认命,但万乐帝的意思就是往死了打,所以这五十板子的程度远高于表面的数量。

白霖闻着阮卿珏身上血腥和草药交织的气味,心中微动。就是这么一个人,为他做的比他亲生父母都要多。

“虽然在你看来,神仙高凡人一等,但也都是有血有肉,知道疼的。父皇下令打太子本身只是一道程序,实际执不执行,真得打也不可能下这么重的手。”

白霖敛去平日笑意,心中纵使藏有心府也不得不为萍水相逢之人的庇护而感动。

他扶着阮卿珏回屋趴下,问道,“疼吗?”

“疼,那你会不会再灌我一碗药?”阮卿珏似笑非笑,语气微怒。

他手臂一动,牵动后背伤口,一时疼得龇牙咧嘴。但他动作未停,仍然执着地把披在身上的衣服脱了。

“万乐帝不问政事多年,你究竟和他说了什么?”阮卿珏这语气更像是在逼供,他严肃地看着白霖,双眼神采锐不可当,“我可不是你那几房抹成猴屁股还以为自己美若天仙,成天为争风吃醋而活的婆娘。”

“殿下!”陈澈小跑着冲到门口,待看清阮卿珏后迅速止步,向白霖投来一个踟蹰不前的目光。

白霖俯视着阮卿珏,目光中有怀疑,有希望。他像是在无声问,我可以信任你吗?

阮卿珏一勾唇,十分不给面子,“怎么,亲亲我我装不下去了?骗人就要持之以恒,不然怎么当的了未来的皇帝?”他自嘲地一笑了之,却又给人一种伤心的错觉。

眼前这个人,莫名与梦中的阮卿珏契合,倔强讨厌,为了自己的想法义无反顾。

他这种人活得太假,哪怕身心俱疲也是月下狼王,哪怕一无所有也要装作坐拥天下。

但白霖不明白,他真得只是为了自己的虚荣心吗?

“进来吧。”想了许久,白霖道。

“殿下,城中染病人数突增,病症以晕眩发热为主,经查实已有十一人病亡。现在因医馆无药对症,百姓求药无果造成多场斗殴事件,臣以命人强行镇压。”

陈澈跪地陈述,抬头时发现阮卿珏正看着他,带着几分好奇。

白霖并未注意,问道,“范锦生那里可有进展?”

“我们找到了范锦生儿子范芸生前的居所,里面发现很多与考试相关的文稿,经查实确实出自他本人之手……臣还在范芸家中找到与凶器类似的笔,每根笔上都有刀痕,臣妄图猜测拼凑,拼出一句话,”人是我杀得。“”

“够狂。”阮卿珏坐起身,原本光洁的背上伤口纵横。他将手搭在白霖肩上,“听我的吗?”

“这算赎罪吗?”白霖一本正经地问着。那双太过认真的眼落在他的伤口,是皇室不该有的愧疚。

阮卿珏却全然不接受,对陈澈道,“向各药铺免费发放廉价退烧草药,告诉他们这是上天对你们不忠于君王的惩罚,如果忠心可鉴,自会药到病除。”

阮卿珏冷着脸说完这些,就强撑着站起来,换了身衣服推门就走。

京城尽万人,没人有时间分清这其中谁是真病,而谁又是出于恐慌。

白霖道了句执行,快步去追阮卿珏。

第112章:逃命(十九)

短短一周的时间城中又死了数十人就算白霖故作波澜不惊,神情也渐渐显露担忧。那日他推门而出,面对满院夕阳却看不到阮卿珏身影,他没来由的恍神。

陈澈早些授命调查阮卿珏无果,终于忍不住问道,“臣斗胆问一句……这位阮公子究竟是什么人?”为了博取信任行苦肉之计的人那么多,你又是为什么信任他?

“天上神?我不知道。”白霖唤了宫人给他备马,从小教养,磨炼出的那颗波澜不惊的心,好像被强行扯下了一层皮,露出鲜血淋淋的真相。

他想,一条链子果然什么也锁不住,但如果再在他心口插上一把刀呢?把他关进天牢里,就算他是神仙也插翅难飞。

白霖让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长这么大都从未对谁上过心,却在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身上一而再再而三的摔跟头。

“殿下?”许是愣神久了,陈澈小声叫他。白霖一时有些尴尬,他强压思绪,目视远方,可惜这江山美景无一入他双眼。

“我和你说过,我在梦里见过他。他一个人站在衣冠冢前,无字碑上沾着的血早已干涸,还是曾经有人在上面伏过。我看不见那里面葬得是谁,但我就是感觉那个人应该是我……他的表情很平静,却给人一种下一秒会和死者一起躺下沉眠的感觉。后来他在碑前从身体里掏出一个东西,血淋淋的心被他安放在地上……”

哪怕是死,心也会永远跟随……

“我看着他死去,身体却出现在令一个地方,那里雪白如雪却一无所有,那里是生命的开始却无情无欲。”

那一刻他终于相信,只要阮卿珏想走,他就一定拦不住他,如果阮卿珏想要消失,他用尽余生,天涯海角也外不会遇到这个人。

“我就想这么一个人,或许以头抢地,跪得大雨倾盆时,磕得血流如注后又哭得声嘶力竭。但大雨初歇,洗去碑上血迹,他又会装作一个好像一切都不曾经历过的看客,任人评说。”

“殿下。”看着太子走火入魔的模样,陈澈忍不住出声提醒。可白霖已经听不进去了,他说,“陈澈,你说如果我挑了神仙的脚筋,他还跑得了吗?”

第113章:逃命(二十)

阮卿珏出了府邸拐进死角,徒手在空中画出一个法阵。他身子一虚,已一脚踩在青山脚下。

他伸手凭空轻扣三下,一道通体雪白的万丈巨门出现在面前。

巨门在一声悠扬的钟鸣后缓缓打开,无数神女跪在山路两侧,低头行礼。

“恭迎东皇。”

无视周遭风景,阮卿珏脚踏香草铺成的地毯,省去山路迂回,如履平地般登上山顶。

山顶大树遮天,根系通地,如巨笼般将整座山囊括其中。阳光尚好,树影斑驳,碧绿叶片无风落下,似无情,又在突然袭来的风中婉转,似有意。

一只仙鹤飞来,将碧叶衔住放在阮卿珏手中,再回首已是一杯热气腾腾的清茶。

“东皇远道而来疲于奔波,本君未能远迎,还望恕罪。”大树下堆积的落叶无风而起,旋转间勾勒出一道人形来。

那人束发白衣,浮云萦绕身侧,一双眼睛如水,却不容任何东西落于其中。

他一躬身,惊起万山同鸣。

阮卿珏面上无悲无喜,如同一块未开化的石头,受着众人顶礼膜拜,独自直立在这天地间却又形同虚无。

“无妨,云中君近来面色疲惫需多加修养。”他话中亦听不出情感来,就如行走在五行之外,一切皆与他无关。

“京城混乱已起,无需急于向外扩充。苍蝇一物有伤众神颜面,不可再用。人与人最喜争吵不休,你大可找着替罪羔羊。”

“是。”云中君起身,“东皇,鬼界已将人选定好,不知天界与人界……”

“真命天子以死祭天乃历朝历代之天命,无需更改。至于天界你们自行选择吧。祭者死后加封圣名,送奇珍异宝,三界同敬之。”

他缓缓向来路又去,身后众神齐齐下跪,“恭送东皇。”

第114章:逃命(二十一)

烈日炎炎,京城的药铺前,人们早已排成长龙。阮卿珏茫然地睁开惺忪睡眼,鼎沸人声突然涌入大脑。

疼……

阮卿珏用力揉着额角,只觉眼前景象仍在天旋地转。他揪着衣袖用力嗅着,分明没有酒气却好像喝了好几天的酒,站都站不起来。

他又歇了半晌,一手撑地欲站起来,却被掌心东西咯到。他低头一看,哭笑不得。

或许是他这副模样太狼狈了,有人竟把他当成了要饭的。

他想了想,还是将铜板收好。

京城有三家大药铺,位置分散。阮卿珏决定逐一去看一遍。

夕阳西下,他寻了个板凳坐下,结过老者的药碗。

因为时间已完,他到最后一家药铺时铺前已无人。

看着手中黑乎乎的药汁,阮卿珏生生被这股药味熏得作呕。

他随口一问,“大夫,这药真得管用吗?”

医者是个耳顺之年的老者,摸着山羊胡慈祥地笑道,“公子,人生病,无论又什么药,治多久但终究是会治好的。但若是病在心里,除非有一日茅塞顿开,不然必定一生疾病缠身。”

“那心病又该用什么药来医呢?”

这城中人因恐慌而病,又该怎么做才能平他们心中恐惧?

“大陈朝历经上百年,一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现在苦难初露,若想报国家养育之恩,就相信天子的旨意吧。”

“那如果天子也错了呢?如果这是神灵的降罪呢?”

医者双眼浑浊,泪水欲出。

愚人当真愚昧吗?同一片天空下,又有谁看不破天机?

“老夫活了这么久,受恩于这天地皇室,现在灾祸肆起,老夫又怎么能扰乱忠国之心呢?如果天子真得错了……没了他,我们又还剩下什么呢?”

医者枯坐藤椅,双眼渐渐合上。他眼角皱纹如千丈沟壑,无一平复。

风带上医者衣袖,露出他手臂上溃烂的伤口。

阮卿珏却执意躬身行礼,不去看,不去默认。

人已死,心却忠。无论这一世皇室如何昏庸无道,这片故土都是他们的家乡。天子,终究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阮卿珏?”

白霖站在他身后,被汗水打湿的发贴在额头上。他等不及人回头就上前用力把人抱住,好像这样就可以抱住一辈子。

第115章:逃命(二十二)

白霖并未问他去了哪儿。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确认他的完好无损。阮卿珏被他看得忍不住想怼人,又怕他翻脸不认人,只得忍着。

白霖终于收回目光,道,“城中病情稍有遏制,但远水解不了近渴,我必须要找到那个散播病毒的人问清楚。”

“哪怕对方是神?”阮卿珏问。

“我想知道神是冲着父皇去的还是整个陈朝,如果是前者,不劳神仙动手我自己就可以,如果是后者……”白霖目光闪过一丝狠毒。其实如果当真是因为前者,众神一般只会放任人类自相残杀。

这样大动干戈,必然是因为后者。

“你要干什么?”白霖虽然不是大司命,却和那个人一样不服天不信命。阮卿珏心中揣测他的想法,这人大抵是要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了。

他神情越发凝重,白霖突然把手放在他额头上,道,“你退烧了?”

阮卿珏一愣,任由他那只手在额头上贴着,反复验证。

他的烧为什么退了?

这绝对不是那碗加了料的药的功劳。如果真得要妄加猜测,那只有可能是他自己自愈了,但是为什么?

他究竟去了哪里?

白霖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欣喜,阮卿珏目光却越发暗淡,他有太多不明白,连自己的不明白,又如何说给别人听?

他猛地抬起头,眼前景物飞速变化,星辰斗转,世间生灵生死更迭,生生不息。

他头中一阵刺痛,向后倒进白霖怀中。

白霖接住他,却像一尊石像般全身冰冷,无声无息。

眼前景物终于定格,身后人突然消失又出现在门前,向院内走来,对着身边的虚无道,“这里就是凶手范芸的住处,之前有人在这里发现了与凶器相似的毛笔。”

荒凉的院落只有一棵枯死的大树,一抹影子从树后窜出来,刺向白霖。

阮卿珏提剑划出一道剑气,将毛笔斩作两段。终于,万物从失色中觉醒,声息亦再此时复起。

那影子佝偻着腰,被刚才那道剑气击中摔在地上,一捧白纸从天而降,那人接机逃跑。

“刚才那人是范芸?”白霖只是眨眼的时间,就发现阮卿珏又习惯性地站在自己身前,为自己挡住一切危险。

他想,阮卿珏凭什么就认为自己不会伤害他?

“应该是。”阮卿珏随手捡起一张地上的废纸。纸上的笔迹苍劲有力,挥洒自如,与这世俗有万般格格不入,又被迫只能蜷缩于这薄纸间。

一夜秋雨更寒时,谁家初晓捣寒衣。一穷二白落雪笔,何日换来锦华衣。暗夜无声买薄纸,文比圣贤成他意。此番天下鄙人事,谁人知我独悲戚?

“文采不错,可惜是个死人。”白霖淡淡道。这天下可怜人数不尽,他却最讨厌文人这般期期艾艾。

“怎么死的?”也就是阮卿珏这样不经世事多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才会一副好奇模样的满地捡纸。

“他杀,你也可以理解是长平帝杀得。”

“哦?”阮卿珏停了手里动作,手一撑坐在屋中满是灰尘的桌子上,“你准备用这个把柄逼万乐帝退位?”

第116章:逃命(二十三)

可是凭什么,万乐帝可是和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有证据,是他逼着长平帝杀的这个人。”

白霖说话的时候目光格外冷漠。一场冤案,知道这件事的人大多已经一只脚踏进了土里,还有谁会关心真相?

只要他想,什么样的说辞不能把那个人从那个位置上拽下来?

“是什么?”阮卿珏来了兴趣,看着他问。

“和我一样。”图那个位子。

多可笑,现在不问世事,只顾吃喝玩乐的万乐帝也想要这个位子,如果曾经是小玩,那坐上那个位子就是大玩。如果曾经他只拥有弹丸之地,那他现在坐拥整个天下。

阮卿珏摸了摸下巴,他问,“那你又图什么?”

白霖未答,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我爷爷,也就是长平帝当年很看重他,不过最终还是不得不赐他一把皇帝剑,送他归西。所以当皇帝还是很重要的,只是自己的就是自己的,别人抢不走。”

多数人当皇帝可不是为了一生操劳过度,最后累死在龙椅上。他们更享受荣华富贵,更享受坐拥天下的气势。可这些都不是一个平庸的人受得住的。

阮卿珏打了个响指,一小团火焰在他指尖跳跃,照得他的侧脸也阴郁了许多。那张集天地万物之灵而生的脸,精致到无懈可击却也在此时被黑夜拉扯的有些扭曲。

他在这人世间流连许久,遇见过无数次大司命的转世,却没有一次是那个人。转世生为凡人,注定鄙贱,注定难以跳脱红尘,注定一生碌碌无为,平庸而终。

这世上终究再无那人,只身站于生死之交,生生死死,无一错乱。

“我怀疑刚才那个人不是范芸。那个影子看上去要佝偻一些……太子殿下。你觉得如果你心爱的人死了,你会把他葬在哪里?”

“身边……”白霖看他目光还有些空洞,顺着自己的猜测走进院中树下。

枯死的树枝在风中瑟瑟发抖,如垂死的老人,睁着混沌的双眼支撑自己看这世界的最后一眼。

阮卿珏走过来,蹲在白霖身边,一手撑地,“太子殿下,这世上像我这样糊里糊涂出生的东西有很多,这些人连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是黑的还是白的,所以再遇见这样的事,劳烦叫上我,不要脏了您的手。”

他手臂用力,掌下立刻裂开百丈沟壑,一口棺材原本被黑暗包裹着,今天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他没给白霖决定的时间,以手作爪凭空一抓,自有气流托着棺材向上浮起。

棺材被他平放在地上,身后突然伸开一只手扣住他的肩。

第117章:逃命(二十四)

或许是因为神是比乌龟活得还久的生物,所以连睡觉也比人类长了很多倍。

阮卿珏将手背搭在额头上,丝丝冰凉倒是让自己清醒了不少。他的双眼依旧无法视物。

他猛一起身,被脖子上的锁链又拉了回去。

“救命!绑架!!!!”阮卿珏手脚也被束着,瞎着双眼乱吼。他当然不知道大司命就坐在床边,让他一嗓子吼得耳膜都疼。

大司命轻哼一声,“你叫也没用,伏羲出去了。”

“……”阮卿珏惊讶地睁着他那双没有焦距的眼。他以为屋里没人才胡乱叫叫的。

“大司命?”

“嗯。”

“我记得你说你不记得我是谁了,我告诉你咋们其实一点也不熟,就是路人关系。”阮卿珏并不知道自己在作死。

“是吗?”

“是是是,你看我是妖你是神,咋们井水不犯河水……”他沿着床榻一阵摸索,可惜横竖也没摸着边。反被大司命抓住,“你可以继续胡说八道,但我不保证你这只手还能不能正常工作。”

阮卿珏手下意识一缩,整个人都被大司命拉进怀里。

“大司命,苏婉姑娘会伤心的……啊!”

他没想到,大司命会卸了他一只胳膊,但很快又给他按上。

大司命捏着他的下巴让他不得不完全靠在自己怀里,“疼吗?”

“疼……”阮卿珏从未见过下手这么狠的大司命,惨白着脸愣是没敢炸刺。

“你昏迷了两个月,期间我和苏婉去了月老庙解了红线。方式不及你那般血腥,但从此以后我们也算是没什么关系了,至于那个赌注……她说是她赌输了,无论再轮回多少次她都会输,因为她的敌人是个世世让着她,不爱惜自己性命的混蛋……”

只是不知为何,红线解除后少司命莫名红了眼,一个人走出庙堂时拜了次天……就好像这几世的机会,都是天给得一般……

大司命将被子拉过来被他盖上,“爹,你身上的锁只有我能解开,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不准你离开我罢了。听伏羲说当年白霖也这样对过你,你很生气。我不介意你恨我,如果可以你随时都能来杀我,但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再让你受伤。”

阮卿珏张了张嘴,从始至终插不进一句话来。

大司命让他躺下,“爹好好休息。”

他体贴地给他掖掖被子,既没有问他自己曾经的记忆,也没有问他在剑冢发生了什么。

他好像个被大火带去一切的孩子,好不容易从废墟中找到一个盒子便再也不肯松手。

第118章:逃命(二十五)

“再告诉您一点,在下的鼻子和狗是亲家,这点药量还是闻得出来的。”不等白霖说话,他继续道,“太子殿下,退后。”

谁知白霖不退反进,捏住他的下巴就吻。阮卿珏想咬,嘴中只剩血腥。

白霖不松手,飞蛾扑火般拥抱他。

“别这样,阮卿珏,不要变……”

阮卿珏让他说得头疼不已,体内神力暴走寒冰如利剑般从地面上冲出来,将棺材刺得四分五裂却生生停在白霖面前。

他粗重地呼吸着,双眼几乎可以滴血。

范芸的尸体从棺椁里摔出来,半白的头发散了一地。

无论什么时候,阮卿珏都不会伤白霖,可白霖保证不了一辈子只爱阮卿珏这一个人。

曾经的大司命可以为了他拼死拼活和那群顽固不化的老不死的斗智斗勇,可白霖不能。

阮卿珏崩溃地看着这一切,脑中只剩混沌。

他想,自己一定回疯。

再这样下去他都不想活着了,可是当他看见地上突然显出的起尸阵时还是马上做出反应。

一根通体墨色的笔穿透空中无数薄冰掉在白霖脚边。冰凌如泪,纷纷落下。

白霖诧异地看着他,踏着地上的笔冲过去扶住他。“你究竟怎么了?!”

连白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嘶吼着说话,无法掩饰的哭音让他说不清自己究竟在为什么难过。

他究竟该怎么拥有这个人?

阮卿珏半跪下来,让白霖看那具执出毛笔后就呆愣站着的死尸。

“人死后,三魂上天,七魄如地,如果舍不得,就可以像这样锁着他的魂魄,让他做个恶鬼。只可惜这样多半都没有意识,身体还可以,其他怕是智力不够。”

阮卿珏垂着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他仅剩的光彩。

白霖心中只顾着担忧,连院门口什么时候多了个人都没发现。

第119章:逃命(二十六)

范锦生打着伞,因为修为尚浅而畏光。

阮卿珏被白霖半揽着,无精打采地看着范锦生,向曾经那样邪魅一笑,伸手冲着范锦生脖子比了个手刀,“老先生说话前可要走脑子,不然你儿子能死第一次就能死第二次。”

范锦生被他说得生生打了个哆嗦,本就单薄佝偻的身子也愈发弯曲。他甚是埋怨地看了白霖一眼,“两位爷想要我做什么证?”

阮卿珏在他手背上拍了拍,笑容越发陌生。白霖听到他说,“放心问,有什么事爷替你顶着。”

白霖还想问什么,被阮卿珏干脆把嘴捂住。阮卿珏问,“操控范芸杀人的人是你,为什么?”

“是。”范锦生将目光落在自己的儿子身上,“昔日万乐帝逼长平帝退位,无事就让吾儿尝刀子的滋味,长平帝无能连吾儿都保护不了,我就逼他回来,没想到他那么倔……他不肯回来,被人杀死在城外,我将他的尸体带回来,炼化他,一来可以让他陪我,二来还可以杀光曾经折辱他的人……我儿子天性仁慈,如果不是家中贫寒不然是注定一生都不该止步于此的。”

“那你为什么要攻击当今太子?”

范锦生的目光原本四处游离,此时定格在白霖身上,声音不无恶毒,“太子殿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此行的目的,现在的皇帝是个废物蛋,你想要接机逼万乐帝退位,可惜你和你爹一样,虽是混蛋却没那个脑子……你就算今天坐上那龙位,也离死不远了。”

“当今万乐帝昏庸无道,在下略有所作为自认为比万乐帝强些,何况我想要夺位是路人皆知的事,在下无意遮掩,望老先生相助。”

如果不是为了平息众人之口,破案本身又有什么意义?逝者不复,活者又能如何?

人都是冷漠的,如果不是触犯了自己的利益,没有人会来多管闲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高傲如皇族,终究视草菅人命如儿戏。

阮卿珏看着白霖接过范锦生递来的一把刀,干涸的血迹凝固着那段时间,永不重来。

无论一个人生前如何,这世界都再与他无关。

第120章:逃命(二十七)

“太子殿下,这把刀……臣知道了。只是这样陛下真得会让位吗?”陈澈双手捧着盒子,跪在地上问。

白霖的目光从未从榻上昏迷的人身上离开过。刚才他眼睁睁地看着阮卿珏晕倒在自己怀中,却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苏醒。

他握紧阮卿珏的手,虽然一切都是徒劳,但他还是舍不得松手。

屋里的温度低了很多,屋檐下的灯笼轻轻晃动。

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推开门,走进来。

陈澈拔刀护在白霖面前,被那人一拂袖摔了出去。

来者金丝冠束着发,黑色的长衣上绣着一条金龙。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刀,缓缓出鞘。

“这就是杀小芸的那把?没想到那个贻害万年的祸害真得死了。”他转头看向白霖,“孙儿好雅兴,连亲爹都不放过。不过一人强更有人上人,你又能狂几时呢?”

“你来做什么?”幼时模糊记忆中的人影与之交汇,白霖没想到长平帝真得会回来。

“呵,你不用担心,我私自回来要不了多久就会魂飞魄散,如果不是找不到小芸也不会来找你,所以你知道小芸在哪儿吗?”长平帝死时还不过半白,现在看来却是满头霜华。

白霖不明白一只来去自如的鬼又为什么会找不到自己想找的人,还是他单纯想过来给自己替个醒?

可惜都不得而知了。

长平帝的思绪越来越乱,白霖从他话语中隐约听明白了他们是在寒食节相识的。

人相遇与相识有时并非是同一天,他们就是如此。

那时范芸身着天青色的袍子,撑着伞走在蒙蒙细雨中,薄薄的一层油纸伞被柳枝无情划过,好像无声接受着一场拷问。

他走到桥上,看着早已等候自己多时的人,问得不是长平帝为什么明知故犯还要提拔他,而是粗着有些戏谑的语气道,“臣不想戎马一生,也不求名垂千史,只望善始善终,老了还可以活着看这一蓑烟雨,放任平生。”

第121章:逃命(二十八)

长平帝一生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么一个人,气质干干净净得,撑伞行走在细雨中然后气定神闲地把新写的诗卖给卖弄风姿的风尘女子。

被发现了就回身笑笑,笑如朝阳,不见阴霾。

长平帝早已忘了范芸中进士时的文章为何,初见时那人一身灰衣,躲在人群中不起眼,不惊鸿。

封了官,谢主隆恩,无他事,躬身告退。

殿外又是急雨,范芸望着天,平静的神情闪过一丝孩子气的不满,他的背影天生在这锦衣玉袍间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他在宫中见过唯一不一样的色彩。

范芸入朝为官七年,没有重大功绩,后人显有闻。

长平帝总能在宫外护城河河畔看到他,范芸也无一次惊慌,说话语气更是毫不在意以下犯上。

只是长平帝那时只顾着喜欢忘了降罪。

范芸对他以下犯上,对他不恭不敬,却也从未让他摸清过自己的心意。直至他死,长平帝都不明白对方是不是为了故意迎合自己的话而选择的。

范芸曾经说过,“爱慕如昙花一现让人暂失理智,但正如花有花期,人有寿终,总有一天,一切感情都会淡化,陷于无有。”

他不明白这个人明明只是个书生,为何会有如此心智,将一切看破又自甘陷入其中,受尽折磨。

“你可曾真心爱过朕?”困了就有枕头,范芸何其聪明,万乐帝刚有动作他就来碰长平帝的逆鳞。

可惜他那时愚钝。

杨柳依依时,往日垂钓时,长平帝仍旧是一个人,像个坠入爱河不知天高地厚的二郎,闻着愚蠢至极的问题。

范芸的目光一如既往得平静。可他的动作却暴露了他的品行。

他抄起一块石头把长平帝踹倒在地,骑上去拿着石头就砸。

范芸一边砸一边骂,“他奶奶的,你看你爷爷我喜不喜欢你?你TM想让爷怎么喜欢你?趴那让你来一遍春宫吗?”

如果不是为了保他,谁想唱尽天下白脸?

长平帝让他砸懵了,这一懵愣是到最后尸骨都凉了才反应过来。

范芸死后他让人为之招魂,可除却意外招来的恶鬼,他们再未相遇过。

范芸之所以要杀范锦生是因为他不想再被自己的父亲控制,或许是这几十年的陪伴终于让他恢复了些神智,先下封印破除他彻底消失不见。

长平帝四处寻找无果,疲惫地顺着护城河走。

不知走了多少圈,他看到一个人手中握着一把不曾撑开的伞,头顶的月映在河中,应了古人那句何处春江无月明。

看着那人背影,曾经种种历历在目,那人坐在烟花地指挥身边一群美女磨墨,唯他一人笑得像个孩子。等到长平帝来了,他笑嘻嘻地冲他道,“咋,白兄来了?”他一击掌,“太好了,我可算抓到你的小辫子了。”

或是那人站在宫墙下,一手将整个伞斜过去,一手轻拍他的肩,“陛下,下雨了,你不打伞就出来是稀罕我吗?”

他们总是在雨中相见,好像注定一生只有别离,没有欢喜。

月下的人影越来越淡,长平帝看着他,愧于向前,恐于后退。

“白兄,人生若只如初见,早见晚见还得见。看我背影许久,我美吗?哈哈哈……”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蓦然回首,天地失色。

长平帝愣愣地看着啊,想起范芸曾以暖床的,喂食的,穿衣的自称,忍俊不禁,泪流满面。

“我……”

“陛下过来。”范芸一如既往以下犯上。

即使已过几个春秋,仍若梦一场,醒来仍旧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可曾再见,何为故人

第122章:心愿(一)

禁城之上愁云密布,群龙俯望。

大殿上两人一坐一立,神态自若。

“殿下,我这里没有您要找的人。”女皇端坐在龙椅上,淡淡地瞥了眼躲在死角里瑟瑟发抖又犹豫不决的太子。

来不及再次直视大司命,她已被无形扼住咽喉,提了起来。

太子想要冲出来,被她的眼神再次震慑住。

大司命并没有太在意这只角落里的老鼠,他阴沉着脸看着女皇,态度还算客气,“陛下,请问太师去哪里了?”

“太师?不记得有这么个人,最近朝中触怒龙颜的人很多,可能是说错话被一并拉出去斩了吧。”女皇呼吸不畅却仍镇定自若,把每一句话都说得清清楚楚,哪怕下一刻就会死去,她也毫无惧意。

大司命自不会仰视她,他在殿中渡着步,曾经那个众人为之疯癫的位子他也坐过,曾经这样富丽堂皇的殿堂他也住过,但他徒有这天下,却没能抓住那个人。

“我来找你,是为两件事,第一,要人,第二,人间百年,天界千年会有一场天祭,作为祭品的人必须要心甘情愿受死。之前人界死得都是皇帝,我想你也不能例外。”

“如果我心有不甘呢?”

大司命看了她一眼,脖颈上的力道突然送了,女皇从天而降,狠狠地摔在地上。

“呵……废话真多,神与你相比拥有的那只能用无法想象来形容,随便挑出一样做筹码你都一定会接受。”大司命顿了顿继续道,“身为这天下的掌控者,你应该也猜得出眼下民间祸乱的始作俑者,如果你死了,你儿子会继承你的位子,你的王朝也会继续风调雨顺下去,如何?”

“如果我仍然不甘心呢?”女皇坐在地上,一手捂着自己的脖颈,“性命啊,对于我从来都只有一次,我凭什么这么无私?”

大司命脸上明显露出不悦的表情,他走过去抓住女皇的手直接把她扔进身后出现的黑洞,谁知女皇的身体竟是直接从黑洞中穿了过去。

大司命没有理会她,面上也无甚意外。他走到死角对仍然不敢做声的太子道,“去找阮卿珏,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闭嘴!”像是早已猜到女皇会接话,大司命脾气更加恶劣。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动怒,只有他自己明白,自己只是心有不甘,为什么唯独这次天祭指定了祭品?他拥有杀人于无形的神力,依旧不能毁掉那破玩意。

黑龙从天而降飞入高堂,将女皇衔进嘴里飞走了。

大司命冲着太子屁股给了一脚将他踹进黑洞,由自颓废地坐倒在地。

这里没有人会看到他,自也看不到他凶残疯癫后的另一面。

他极力让自己做一个恶人,逼阮卿珏躲得越远越好,这样他才不会接近真相,可曾经他不是个好皇帝,如今他也代替不了东皇处理不了天祭。

他一手捂住双眼,仰倒下来,“爹,我该怎么办呢?”

或许当局者在事情刚刚发生时不会明白这一切的动机,但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真相。

什么计划都没有就敢以死转移身上的神力,这种不怕死的性子大司命永远也学不会。

但他知道,就是因为身上多了这份神力。他才能从这场意外天祭中幸存。

可是爹……失去神力的你又该怎么办呢?

第123章:心愿(二)

再见前世种种后,阮卿珏眼前仅剩黑暗,片刻光明从头顶洒下,阮卿珏微眯起眼看着头顶无声出现的巨树,树上的人垂眸静坐,像是已经等待他很久了。

风轻轻扬起那人脸上的面纱,阮卿珏看过他的模样,道,“东皇?你来不会只是想告诉我,东皇死后这千年,我狐假虎威了吧。”

阮卿珏看他不答话,神情渐渐慎重起来。“从东皇死后,黑蛇入魔再到大司命入轮回,这一切是不是就已经结束了?”东皇缓缓睁开双眼,与他一模一样的容颜带着岁月推移的疲倦。阮卿珏继续道,“这一千年的时间我一直在重复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为什么我一定要死,为什么每次发生的事都离不开大司命,现在因为你,我斗胆猜测。其实……跳脱这个空间,我根本不复存在对吗?无论是众神的危机还是强行逼我成为东皇,如果仔细推敲,根本就没有切实的根据支撑,你强行支配着每个神按部就班你的计划,偏偏并不了解这些神的本性……但我不明白,你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东皇飘然落下,捏住他的下巴让他对上自己的双眼,冰冷无情的声音响起,“你觉得作为一个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是什么?我为了那些神失去了那样东西,所以我想看看究竟值不值得。只是可惜……不值。”他放开阮卿珏,道“我并没有支配除你以外的任何人,他们想要什么,选择什么都是他们一厢情愿。”

“那大司命呢?为什么……”

“大司命入轮回前一夜是一个节点,从那以后无限轮回,但可惜一切都早已是定局。”

入轮回前一夜……

阮卿珏仔细回忆着那一夜,却如何也想不起来。东皇弯下身捧起他的脸,“你是我在这个世界塑造的一个终点,你的记忆是我精心筛选的,绝对出任何纰漏,你想从中找到真相,我又怎么可能让你如愿?不过知道自己根本不复存在了,再经历什么也就不会心痛了吧……”

言罢,眼前景象瞬间分崩离析。

千丈水底,阮卿珏缓缓睁开双眼,看着拘束着自己的结界外,赤松子,祝融等一干天神跪在身前,沉声道,“恭迎东皇。”

阮卿珏撑起身坐直,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年,他是一个终点,那这些人又是什么?有人轻轻伏在他耳畔,让他重述他说过的话,“你们就这么确信醒来的是东皇太一的欲而不是阮卿珏?”

“世上从未有阮卿珏一人。”有的,只是另一个准备被扶持上去的傀儡,这就是东皇后悔的原因。

他用人类最珍贵的东西换来的,却是一帮依附他生存的食人蝼蚁。

阮卿珏看着这些人,放弃似地松懈下来。


“那你们现在这样,是怕我不肯做回东皇?”

这等囹圄自然是困不住东皇的,但巧得是他早先把神力给了大司命,自己剩下这点远不如妖力使得顺手。

而他那点妖力……

啧啧,只够忽悠人的。


“臣等不敢。”

那就忽悠吧。

阮卿珏垂眸提剑,将结界斩做两半。

“不敢?都敢囚禁众神之主了,你们还有什么不敢?”阮卿珏抬眼冲着众神微微一笑,“忘了告诉诸位一个好消息,你们的东皇没有回来,回来的是你爷爷阮卿珏!”

剑尖寒气逼人,他提剑就斩,寒气将众神逼退数步。

他用剑刃拂过掌心,任由血顺得剑身淌下。原本雪白的剑身饮过鲜血竟然活了一般,一声剑鸣后生生在水下再现了一次冰天雪地。

如果在没有什么转机的话他就要装不下去了。阮卿珏心中惨叫,人生何处无意外,他是不计划就做事,但至少他装得出胸有成竹的样子,可他现在这样分分钟跪地的身子也不够他装逼的啊……


“阮哥,我助你!”赤松子不知站在哪里,喊了一声后人群中突然乱做一团。

一时各色仙术神力齐齐施展,场面混乱无比。

真是意外……

不过……果然和他想得一样呢。

乱做一团的天界一定会有人重新整理,他只是鱼饵,现在鱼上钩了。


阮卿珏站在一旁看热闹,嘴角沁着笑,眼睛却格外冷漠。

他想着,打吧,都打死了才好。

都打死了就不会脏了曾经的诸神了。


突然,一直拘束着他力量的枷锁分崩离析,阮卿珏来不及疑惑已被人一把抓住,冲出水面。

第124章:心愿(三)

“呼……”

阮卿珏跪在地上用双手撑着身子。水珠顺着碎发向下不停地淌。将他拽上岸的人又马不停蹄地催动法阵将人送去自己故居。

看上去好像有豺狼野兽在后面追着一般。


泑山之上,蓐收轻咳出一口血来,“安全了。”

阮卿珏还维持着跪地的姿势,“究竟怎么回事?”

“天祭突然出现要灭尽天界所有神,部分惧死之神趁群龙无首,欲挟天子以令诸侯,白帝正好将计就计进行围剿。”蓐收靠着树滑坐下来,惨白的脸像是受了什么重伤,但只是靠肉眼打量,实在难以看出。

“之前在京城闹混乱立威望的也是他们?那你呢?”

“我……自然与白帝一道。”原本蓐收就是面无表情,现在再加上精神不佳,一时好比刚从黄泉里爬出来的恶鬼。

阮卿珏心中略做权衡,还是将锁心咒解除一事说出。

蓐收看上去像是疲惫到了极致,也没有再隐瞒他的意思,道,“锁心咒为五帝神力所化,解开了无非就是说明有人死了,至于是哪一个,或许要不了多久就能知道了吧。”

他又呛了口血,“小阮你暂时先不要出去,在这里好好休息几天……”

“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我成为东皇?”阮卿珏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蓐收。

他这样子很像是在质问。

“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逃过天祭。”蓐收眼中是越发昏暗的世界,“就像你又为什么一定要逼着空桑做回大司命后还把自己的神力给他,我们只求万无一失。”


蓐收并不知道空桑连大司命的转世都不全是,他只是大司命转世的一点欲。

没有人知道欲的力量有多薄弱,想要在掐死正主的同时接管控制整个身体,这更是从未听闻。

可他至少让空桑做到了。


“小阮。”蓐收抬起手,示意他靠近些。不知为何,蓐收今天有些奇怪,说出的话更是无比古怪。他说,“你又怎么知道我会不会像你喜欢大司命那样,喜欢你?”

阮卿珏微微一愣,被蓐收的手按着头揉了揉,他接着说,“转世神失去了曾经的记忆,再也不可能做回曾经的神。虽然依旧披着一模一样的皮在这世间游荡,但真得什么也回不去了。”

“你闭嘴。”虽然不知道蓐收想干什么,但阮卿珏知道自己怕什么,也知道自己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后会失控变成东皇。

他不惧怕成为另一个人,但他同样厌恶成为另一个人。

蓐收绝望地看着他,“这次天祭的祭品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天界。”

阮卿珏猛地看向他,眼中只剩震惊。

第125章:心愿(四)

天祭以天界千年,人界百年为限,神,人,鬼各请一人自愿祭天。但如果天祭示警指明要讨伐众神之命,那就是天罚了。

可是从古至今除却盘古开天地后曾经提过只字片语外,从此再无人听闻。

阮卿珏面色凝重地看着蓐收,曾经不羁的一双眼再看不出什么倔强来。

蓐收知道眼前这个人再也不是阮卿珏了。天界众神费尽无数心思,世世做尽恶人折磨他,到头来,换得的这个结局又能否称得上一句心满意足?


蓐收捂着心口强咽下一口血,身子像落叶般坠落,似是要大睡一场,再无醒时。

院中的枫叶落了满地,火红的叶好似来不及等到盛夏一展生机便无声死去。阮卿珏枯坐在落叶中,脸颊被落叶擦过,好像落下一滴泪。

他双眼清明,这举世却再无一物能入他眼帘。

空留意识又有什么用呢?过去的自己还是不存在了。


身后的茅屋被风吹开了门,阮卿珏抱着蓐收进了屋,原本空落落的屋中一尘不染,高榻木桌一一浮现。

他无声还原着曾经的记忆,一根红线被他小心缠在小指,却再也不见另一端。

他说不清为什么要弄一条红线系在手上,也不知为何看到蓐收会越发不安。

有什么声音无时无刻不在他耳畔说着,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天应了他的声,往日的宫阙如流星般陨落。五帝之一的颛顼来不及被人所遗忘便已消失在云海中。

只是屋中的人并未回应这天地哀恸。一手扶过地面,原本还在混战的众神被迫强行转移,分散世界八方。

阮卿珏被力量反噬,口吐鲜血。

那双清明的眼仰视天空,默默思索。


止静,大司命将女皇扔在地上,俯视脚下。

受阮卿珏神力波及天界宫阙微微晃动。

这说明他们终究还是成功了。这世上从此再无阮卿珏,而得他神力,唯一能与之抗衡的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下去抓人?还是继续当个恶人让他不敢回来?

看着一片死寂的天界,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是空桑的时候,阮卿珏曾经看着朝阳,意味深长地说,“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第126章:心愿(五)

那日蓐收有些话并未说清,后来仔细想来以他能为毁一道祭天圣令,也不是不可能。

他们费尽心思才让他逃过天祭,是死也不会再让他知道救天界的方式。可是无巧不巧,他现在既是东皇,又不是东皇。

徒有记忆,却并没有逆天改命的能为。如果有朝一日一定要靠自己违背天祭,那就只能靠自己拿性命垫了。


再看蓐收,只能用一句话形容,那就是不太好,身上无伤无痛,但神力一直流逝。

阮卿珏自认为自己是个粗人,实在是学识浅薄不懂医术,不然也不至于死马当活马医。

可惜除了吊命,他也没什么办法。


阮卿珏心有惆怅却面不改色,看着院中一派秋日景象,落叶成霜却无人大理,他叹了口气。

几只鸟雀在叶间觅食,被他一弹指打中,在地上打了个滚灰头土脸地飞走了。

他现在心中还憋着一口气,一口无知百年的气。可是他还来不及发泄出来众神就已经受到了报应,让他实在无力作为。

他不想一日转醒,大千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可现如今如果无所作为,那这很有可能就是结局。

反观众神,其中已无几人不曾转世,转世者坠无限轮回,无论如何也不会想起初时得记忆,这样天界自然也不复曾经。

可他仍是舍不得。

或许说来他这样纠缠不清太过优柔,只是想这天地间原本是一片混沌。现在哪怕是一只飞虫飞过都让人难以忘怀,何况是活生生的人。

“小阮……”

阮卿珏仍是不动,愣愣地看着窗外。

蓐收看着他,心中空落落地。于心不忍一把握住他的手,“阮卿珏!”

“啊,哦!你醒了?”阮卿珏猛地回神,脸上闪过一丝喜悦。这本不该是一个神该拥有的,可他却挣扎出了原本的束缚。

第127章:心愿(六)

“你……”蓐收强撑着身子坐起来,见惯了人一丝不苟束发官衣的模样,再他看此时散发亵衣的模样,阮卿珏一时竟有些不习惯。

他替人往上拉了拉被子,又有些尴尬地退至一边。垂下的手来不及躲闪被蓐收一把抓住。

他低头看着阮卿珏小指上一段红线,被阮卿珏下意识地收了下手。气氛更加尴尬起来。

“那个……阮某几百年来视众神为仇敌,现在心中有愧,恐区区一句告罪不值诸神心血。”

“小阮……”蓐收顿了顿,露出一丝苦笑,“你分明是不愿听我说话。这样搪塞你倒是没怎么变。”

“阮某不敢。”阮卿珏垂眸乖巧地站着,眉眼间的不羁化作了挽留不住的流水,他究竟还留有什么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我们试了无数办法,唯有这一种可以让你以东皇的力量觉醒,也唯有这样才在天祭面前留有生机。我自觉有愧于你,但万般情感面前,生死为大。”

“生死为大?”阮卿珏卸去力气,一手捂着双眼仰天大笑,“生死为大?就因为你们贪生怕死才会降下天祭,因为你们身陷轮回不复曾经,凡人才不再供你们为神。一样有血有肉,一样七情六欲无一短缺,究竟谁又比谁低贱一等?”

他止了笑,眼角尚且含着泪。

“你们是有多高尚才让我一人独活啊!”

他还是没有说出自己没有恢复神力一事。如果天界众神都死了,他也一道。


直至最终一切恢复平静,阮卿珏拢了拢垂在身前的发,冷漠如往常,“阮某愚钝,不解众前辈晚辈之厚爱,但往后再干涉阮某私事者,阮某决不手下留情。”

他再次用力将手从蓐收手中抽走,“多情者是我,一心一意还活在过去的人也是我,不劳你们费心。”

第128章:心愿(七)

天边又有星辰陨落,不知这次死得又是谁。

阮卿珏陷入梦境,想起小时的天界除却显少有人登上的止静外皆与人间无异,云绕山巅,鸟翼遮天。他时常被东皇领着,拜会各色仙友。

云中君比他年长,生来便不出山林,与草药为友,以捉弄生灵为生。

他那时极讨厌这个一心一意想将他入药的坏人。说来那时云中君倒比现在顽皮许多,医者悬壶济世,救死扶伤,他炼五彩青蛙变怪异五毒,只有人想不到,没有他做不到。

况且那时天地刚出于混沌,世间万物尚且匮乏。他倒真是给众人添了不少乐子。

或许一个人当他可以独立思考后,他就有意将自己修剪成自己想要的模样。如东皇之仁慈,如云中君之俏皮,如蓐收之漠然,如大司命之执着。到如今,他已不知自己究竟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云中君死于天祭又生于轮回,他依旧披着那副皮囊局那出定所。只是人再无什么稀奇物什相伴,人也严肃起来,连天界那些不甚繁琐的礼节他也无一遗漏,尽数归还。


树下的人睡得不甚安稳,一双秀眉紧皱,一双薄唇却淡得近乎没了血色。

蓐收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他,不敢搅人梦境,展露心疼。

人生极苦之事除却生离别,死相知,便无非众叛亲离,天下共诛。他害这人一一经历,将人推向一个不人不鬼的境地,由自安然道出此乃生机,说来又是何其荒谬。

他在居所中连设数道结界耗去尽数神力,疲惫间竟连自己都觉得自己这生无比荒谬。

如若当真良心发现,他便该以血染衣,以命敬之。他……

蓐收从香囊中抽出一段灵力尽失,无甚光彩的红线,小心靠近阮卿珏,又恐人醒来,连设几道安魂咒,这才低身跪下身一手握住他的右手,将红线抽离。

常年握剑的手微微一抖,风吹过,解下的线被风吹着带向天空。

头顶的天空流星追赶着陨落,他默默道出他们的姓名,却一样无济于事。


一缕发垂下刚好遮住他的眉眼,从此世人再难看清此人心意。待他束好红线起身退开,身前的大树落叶成雨,铺地成霜。

那个人从始至终都是无知无觉,虽然一样深陷噩梦,但至少现世风雨他还没有真正见证。

他想,有些人注定一生不曾爱,不曾恨,无以忘,恐长久。

第129章:心愿(八)

阮卿珏并非感受不到山中结界的存在,只是曾经当惯了哑巴,现在便决定继续装聋作哑下去。

蓐收现在的模样在他看来,就如一只随时会蹬腿的虫子一样,脆弱的让人不敢想象。当年那也是叱咤风云,风华绝代的神,现在却比不上一个横着走的螃蟹。

他要么死要么活也习惯了,并不理解蓐收现在的感受。若说心中偶有挖苦,倒也不为过。


“小阮,药很苦。”蓐收卧病在床,手中托着一碗药汁,眼睛却比前些日子多了几分神采。阮卿珏不理他,躺在院外的草地上晒太阳,只是抬头正好可以透过窗户看到里面的人,那人正笑着看着他。

不复肃杀之气的人散着发,好像连一生的锋芒都一并收敛干净。阮卿珏看在眼里,想,若是当初初识此人就是这番光景,那又怎么会有如今?他自称说不清两人的感情,却对对方的喜好了如指掌。

如他讨厌自己的妖身,如他爱那悲秋胜过初春。

他已不是当年那个躲在东皇身后死也不愿与蓐收同居的小妖,对方亦是如此。

时间实在已经过去太久了,久到太多的名字都再难以挽回。

他扬起手看着手中红线出了会儿神,推开门进了屋,“良药苦口这等道理无需我多讲你也明白,不如这样,你喝完我就告诉你我把黑蛇葬在哪儿了。”

蓐收低头思考了一下,笑了,“好。”

说来可笑,蓐收不吃天的醋不吃地的醋,唯独让自己气个半死。黑蛇死了阮卿珏也不放手,把个尸体当活人养,气得他直接翻了醋缸。

那时阮卿珏也没什么本事,让蓐收追着好一顿打,结果愣是死也没招。

“我记得你那时被打的血染白衣,脚下的地都被血打湿了。我倒在我脚边,想你只要再挨一下就要被打回原型了,可当我收手的时候,你却反咬了我一口。”

“这等光荣记忆,倒确实是难忘。”阮卿珏啧啧两声,“我当时就觉得天上这堆王八蛋太不是东西了,我让个疯狗打得快没命了也不救我。现在想想,就我当时那个弱鸡样,你没一脚踹死我都算是脚下留情了。”

蓐收知道阮卿珏是在逗他,笑笑。

“不过后来你不是也说了吗,是受红线影响。”

“红线……呵,那是我用来骗你的。”阮卿珏意外地看着他,心中不安越来越强烈。

蓐收有些疲倦地缩了缩身子,只觉身体越来越冷,无甚光彩的眼虽带着笑意,却也渐渐空洞起来,“红线绑得两个人,而不是两个灵魂。不然凡人生生世世与一人相爱,相处的好的尚且可行,相处不好的岂不是要世世受尽折磨?从黑蛇死后,你那截红线就仅只是空有其物了。”

阮卿珏猛地看向自己的手指,“你手上这根我之前偷偷换过了……这根是我后来向月老讨得,没什么法力就是想留个念想,想你别忘了我……算我求求你……别摘。”

“……”阮卿珏垂下那只系着红线的手,看着榻上的人,他隐约觉得这个人要走了。

蓐收将脸扭向内侧,“我真得喜欢过你,也一样有一天你能会发现自己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被动。可惜时不待我……小阮……我,我还是忍不住……你可知我为何会如此脆弱?”

阮卿珏双手紧握成拳,双眼通红。

“天祭出现,颛顼走了,我想自己也没什么能帮的上忙的,就也入了祭坛……只是没想到死后还能来找你……”他顿了顿,用手指拭去眼角的泪,“小阮……你以为我真的可以大度到眼睁睁看着你和别人长相厮守吗?”

“庄稼!”

榻上的人好像一场梦,猛地醒了就什么都不见了。窗外的树终于落下了最后一片叶子,而世人所见证的,仅只是天空转瞬即逝的流星。


阮卿珏怔愣地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东皇无声出现,轻轻抱住他,“你还好吧。”

“他入了天祭,会以另一种形式回到真实的世界,所以你不必伤感。”

“天祭究竟是什么?”

“在这里只是一个连接时空的门,跨过这道门对于这个时空而言人是死亡,但这个人却仍会在另一个时空继续活着。有一个人放弃了自己回去的机会,所以我们决定送你离开。你可以去那里代替我成为东皇,也可以开始一段新的人生。”但在真实的世界,就是灭顶之灾。

阮卿珏摸着冰冷的脖颈,泪水滑落,他没有多言。

“你走不了了吗?……虽然你做了东皇,而我只是你创造的一个假象,但如果你无法离开,我愿意代替你活着。”

东皇诧异地看着他。

“天界只有一个东皇,但他已经死了,你不是东皇。天界也只有一个阮卿珏,我不是阮卿珏,所以如果活着,我也只是你留给幸存者的一个礼物罢了。”阮卿珏走到窗边,看着流星陨落,东皇走到他身边,渐渐淡化的身影与他嵌合,黑洞无声打开,悄声闭合,何人离去,何人仍留。


第130章:心愿(九)

“殿下,阮哥哥去了哪儿可不是我们决定的,上百神人仙人斗作一团,谁知道谁顺手牵羊就把人带走了呢?你这样扣着我们,天祭发怒说不定等不到那天咋们就先一并玩蛋了。”赤松子被一条链子锁着脚腕,实在无趣只得坐在凉亭中一杯一杯地喝茶。

大司命府邸巨大,绕着眼前阴阳各半的天青色荷塘就要走上一个时辰。

此时池中荷花盛开,并蒂莲将荷叶生生撑开,探向天空。叶下茎上,无数冰凌晶莹剔透。

曾经大司命进入轮回,府邸如冰山般封印千年,寸草不生,积雪裹面。如今他回来了,也不过在府中唤醒了些生机,寒意终究未散。

“你当年为什么就这么确定阮哥哥没死?你可是亲眼看着他消失的。”赤松子放下茶盏,看着依旧守在池边的兄长,“其实你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强大,人一生能做的,也仅只是守住心爱的人。”

“三界之内,五行之中,就算他化成灰我也要抓回来。但如果他真得不复于这世上,那折去万千生灵性命我也要让他回来。”大司命背手靠在凉亭的柱子上,“你们这般害他,他也一定会回天界处理天祭,但人界的祭品……我想让那个女人去死。”

赤松子不语,他看着池畔一人遥遥站着,执着地看着大司命。

“苏婉?”

“少司命。”大司命纠正道,“她以神的身份回归,苏婉心意不能再展露,三界之内已无苏婉一人。”

赤松子皱了皱眉头,“一个两个,怎么性子都这么倔?明明是你毁了少司命的一生。”

第131章:心愿(十)

“所以说,少司命的赌约究竟是什么?”大司命回身落坐,池中荷花凭空长高数丈,将凉亭包裹起来。赤松子只来得及见祝融变了脸色,再然后眼前就只剩碧绿荷叶。

他莫名有些恐慌,大司命现在这副疯狗模样又有几人敢触他逆鳞?怕不是先命太长。

赤松子再三思索,长吁一口气,“这件事原本应该是没有人知道的,但是在我来找你之前,有人偷偷给我送了书信,里面是当年赌约的内容……如果她化身为妖,三世轮回你都喜欢上了他,就算你输了,当年你们只完成了两世赌约,你一胜一败,之后少司命就突然踪迹全无,再加上这次自愿认输,是你赢了。”

“她输了会怎样?”大司命道。

“书信上并未提。”

“胡言乱语不知你说这些是自己编得还是另有其人?”

“怎会是胡言乱语大司命你还存有良心?”赤松子猛地站起来,脚上锁链一阵作响。

“那你可有证据?反倒是你们,劣迹斑斑,让人如何信服?”大司命不曾让步,“昔日你们为救他而逼他上绝路,在我看来一样荒谬。”

“那你可知生之可怖?”

“魂魄沉睡无知无觉,我又为何恐惧?说来这一场梦幻,究竟是你们离不开他还是他离不开你们?”大司命一手托着下巴,垂眸道,“这茫茫浮生,又有几人从始至终不曾自欺欺人?东皇以弃欲为始,斩下的是自己的懦弱还是自私?你等强唤东皇于世是为救天?是为救人?还是为了救己?”

当每个人都极力于去制好一样东西,那这件东西从完工那一刻起便已是无价之宝。

于众神心中,这个曾经被讨厌过得妖怪早已成为此生唯一不能与他们共沉眠的人。

“我只是想,那时他一个人站在止静,火红的叶被风一吹就落了,他转过身,手中还捏着一片落叶。他说”天界之大,如浩渺苍穹而举目众生,我等又何尝不是蜉蝣?与其同人般惧生死恐难长久,倒是真正辜负了此生。“”赤松子轻声道出,突然止了声,他看着大司命,莫名从他眼中看到一丝悲恸,只是被掩盖的太深,难以察觉。

如果如他所想……

第132章:心愿(十一)

愁云压城,宫阙默立。

妖皇看着乌云间一点光亮渐渐淡去,心知那个人离开了。拖着疲惫的身躯坐在大殿的椅子上,曾经天祭降世,生灵涂炭,四方天柱纷纷倾斜,他想,如果那个人还活着,或许可以轻轻松松就把这种难题解决掉,但那小妖怪还小,心智能为都不可能能解决这件事,所以他私下和那孩子计划,创造了另一个空间,如今那孩子最后一丝心血也要流尽,这天地再不复存在,而他这个早已葬身虚无的人,也该另寻葬身之处,安度晚年了。

他放远视线,看着一人站在殿外多时,水珠顺着发梢落下,划过他的面具眼角形成一道水痕。

他勾勾唇,笑得那么开心。只有这里,也只有他亲手创造出的东西,才能在大难临头时抛下一切陪着自己。

“大王……”

“本王说过拒不见客!”妖皇故意装作气得拂袖,吓得殿中侍从一连几个哆嗦。

妖皇看了看自己的脚,之前一不留神中了炎帝那混账玩意的药,他现在走起路来都是一颠一颠的。

来报的小妖瞥了眼外面的人,“那是否招待……”

“本皇吝啬,招待不周!”

“清爵。”伏羲遥遥看着那人,脸上面具仍沾着雨水,他在此伫立多时却未有一时等到对方主动过来。

他干脆直接闯进殿中,看似伸手要抓妖皇,另一只手却撒出一把线来,刚好黏在妖皇的关节处。

妖皇突然脱力嗵得一声摔在地上。

“大王!”小妖是只兔子,吓得耳朵都冒了出来,站在原地瑟瑟发抖。

炎帝从灯展中出来,扣住妖皇的手腕替他把脉。

“你与他无冤无仇却见之如瘟神般的躲藏,我们便借此打了个赌,他猜缘由是与自己复活有关。后来我细细想过,你既不是九条命的猫妖也非九尾狐,却曾向我求过一味药,配上万年修为起死回生未尝不可。”

“放手。”妖皇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两个字,身体无论怎样挣扎都挣不开这几条破线。他一只手还被人扣着,伏羲怕他乱跑抓着他的手臂,愣是让他动弹不了分毫。

“你为什么要封印他的记忆,你知道他要废多少力气才勉强解开一点吗?”

“给本王传令把这两个……赶出去!”妖皇嗅着伏羲身上的香气,意识越发模糊起来。

“好啊,你和我们一起走不就得了?”伏羲轻松地说着,将人抱在怀中,众妖眼睁睁看着妖皇被迫显出原型,还来不及看清模样几人就消失不见了。

第133章:心愿(十二)

妖皇真不知众妖见他被这样简单直白地抓走后会作何感想,要是他就此一去不回,妖界群龙无首岂不大乱?

伏羲低头看着怀中纯白羽毛,昏昏沉沉无精打采的孔雀,竟从他眼神中读出一丝担忧来。

他摸了摸孔雀的毛,“你在担心那些小妖?”

“之前我沉睡千年,这群残废没少给人间捣乱。”妖皇把下巴放在他的小臂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树林,炎帝一边赶车一边飘来一句话,“没想到妖皇原身竟是一只孔雀。你之前以黑豹为友,又化作鲛人上天界捣乱,还真是骗过不少人。”

妖皇不语,反倒是伏羲把他往上抱了抱,有些若有所思地说,“你那时可真够淘气的……清爵,连你也不认我为东皇吗?难道在你们看来,我无论如何都不过就是一个徒有东皇记忆神力,却不及本尊分毫的替身?”

“没有。”

“呵……”

伏羲并未做出否认,“天祭将开,我之前对此稍有研究,发现如果用世界之主毁身灭魂,与天祭融为一体,大概可以救下众神。”

“你!”妖皇猛地抬头,正撞上伏羲摘下面具的脸,落寞的神情如同一碗浓稠的墨,在纠缠间坠入深渊。“你们可有哪怕一人当真视我为东皇?在我看来,东皇于这世界唯一的意义,仅只是一只替死鬼而已。”

“东皇……”妖皇轻唤了他一声,曾经东皇死去他心痛不已,如今看他这副模样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是,他一样不能忘了那个人已经死了。

“好了两位,到了。”

第134章:心愿(十三)

所到之处乃是一间小屋,屋前借法阵生出一排竹子,刚好围成了一圈重做篱笆。

伏羲将人放在地上,看他化成人形半跪在地上起不来。

“我转世后一直住在这里,因为厌恶自身身份所以嫌少外出。屋子简陋了些,见谅。”

“你是在怪我复活你?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妖皇双手撑着地,眼角刺青在阳光下显得妖艳无比。

伏羲托着他腋下把人提起来,分明身高相仿却迫不得已如孩童学步般走得踉跄。

“放开!”妖皇知他吃准了自己不会和他动手,从一开始就把自己吃得死死的,如今左一番委屈右一番难过,尽数发泄出来倒真是让他哑言。

“清爵,你曾经说我为这天下而生,你与这天下相比轻若鸿毛,那当他们逼我杀你时,我自死,在你眼中可是与世界平齐?”

“我不想听。”妖皇闭了闭眼,强行压下自己心中的怒火,“我造得了你一回就有第二回,你最好小心点别让我杀了你。”

“你不会。”伏羲托着他走到屋后,映入眼帘的竟是遮天的白桦林,“你抹去了我对你的记忆,可我醒来以后还是下意识地思念着这么个人,我在这里种树,可我想不起是为了谁,我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也不知有朝一日能不能带他来这里看看……我与东皇相比,远不及他伟大,可我不想再委屈一个人。”

妖皇在他怀里重重一挣,“放开!你别告诉我,你抓我来就是为了谈情说爱。”

“你身上妖力还剩几成自己心知肚明,如若我再有什么闪失,你一定也会命丧黄泉对吗?”伏羲语气格外温柔,他好似在无声安抚着什么,哪怕风吹草动也可能把捧在掌心的无价之宝毁于一旦。

“为了你,我哪儿也不去好不好?只陪着你一个人好不好?”

“放开。”

伏羲眼巴巴地看着他,眼睛微湿,好像哭过一般。

“算我……求求你……”

妖皇止了挣扎,默默垂下眼帘,他等了一千年,只为了这一刻的抉择。从此以后天界再无东皇太一,他亲手毁了那个无私的人,只留下一个念想,陪着自己赴死。

第135章:心愿(十四)

覆满灰尘小屋中,女皇蓬头垢面,狼狈十足地坐在地上。

身侧的黑洞眼看着就要再次闭合,她勉强撑起身子,徒劳地伸着手却再一次穿透这不属于她的仪式。

她闭了闭眼,痛苦的双眼凝出一滴泪划过她的脸颊。

嘴微启,她无声地问,“为什么不能是我,我还不够诚恳吗?为什么不能放过我的孩子!”

哪怕身着锦绣,在命运面前她依旧是个普通人,无力与世俗抗衡,无力与生死相背。

大司命将一切看在眼中,流星不止的天空看不到明月,他仰头饮下一口茶,目光从始至终不曾落在身边太子的身上。

从看到她母亲幻象的那一刻起太子就在哽咽,因为怕极了大司命只能拼命压低声音,蜷缩在凳子上瑟瑟发抖。

“如果你现在心甘情愿地进去,或许她会疯,但一定会比现在好一些。”

“我不要!”太子吼哑了嗓子,通红的双眼被大司命瞥了一眼就忍不住退缩。他胡乱嘟囔着,“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害怕!我不想死!!!”

他怕到极致,想要逃跑被大司命踹起的板凳撞到了腰,摔在地上。

不知为何,大司命莫名想起了自己还是空桑的时候,阮卿珏为了他能顶替自身时常把人按进水中让他挣扎。

他无时无刻不希望他活着,可现在他是否还希望自己活着?

大司命收敛思绪,走过去揪着他的头发让他抬起头,冷淡的目光不近人情,“死,死是什么?活着又是什么?你畏惧这种从未亲身体验过的东西就能逃过自己该面对的事实了吗?”

或许阮卿珏有办法救你,可惜我不是他。

大司命站起身,勾了勾唇,如果不是那个人喜欢这个废物,他早就把他一脚踹上祭坛,让他该去哪儿去哪儿了。

那个人一向喜欢说自己不是舍己为人的心,但如果是他喜欢的他还是会下意识的付出,下意识的交出性命。

大司命思绪恍惚片刻,抽身回到了天界。

止静因一场大火而毁于一旦,他还是时常来这里站站,想想那个人。

“大司命……”

难得竟然有人跑到止静来打扫。

大司命微微一拱手,“少司命,有何贵干?”

“来打扫打扫,省得你的那位贵人回来被吓到。”

“呵。”大司命冷笑了声,“我一直不明白,你我去月老庙斩断红线后,为什么你就想变了一个人似得,连看情敌的眼神都变了。”

“……那你觉得是因为什么?心中早有结果却不愿面对,大司命好胆量。”

“为了一个根本不爱你的人神不神妖不妖,少司命你当真狼狈。”大司命讽刺地拱了拱手,不愿再与少司命废话,转身离去。

少司命看着他的背影,落寞地靠坐在树下,有些人,她终究是比不上,人家拼的是命,可她的命并不值钱。

第136章:心愿(十五)

大司命府邸有个常住客,数天如一日地侯在这里等府邸主人回来。谁知那府邸主人早已隐去身形,坐在凉亭中喝起清茶。

赤松子还抽不开身,在两板凳上一坐几天屁股都快硌成一块死肉。扫大司命一眼更是牙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和少司命演苦情戏能不能别把我哥拽上?他之前刚在混战中受了伤,在这么站下去……”见大司命不理他,赤松子一咬牙拼出自己老命,“你既然视自己为大司命,就没有一定要与少司命长相厮守的义务。如此困惑可是心不愧疚?还是说因为自己根本没有大司命的记忆?”

“闭嘴。”

“陈朝祸乱,阮卿珏被皇帝冷落失踪,白霖对此不管不顾到最后一心一意护着的女人都只是苏婉,你如果不是愧对于他,也不至于躲少司命至此吧?”

“你可以试试说下去的后果。”

“谋权篡位,不理国事,难道史书真会因你宠幸一女而胡说八道?在位三年不足负债累累,民不聊生,苏婉虽为妖人却仍贵为天神,又怎么会与你胡言乱语?天祭所降,是因大司命还是你?”

大司命猛一拂袖,桌上茶盏尽数落地,摔个粉碎。他由自笔直地站着,额头青筋暴起,往日弃欲已成疯话,他本是一欲,强占主体生存本就是意外之外,如果不是强行压制,他与魔界众人决无二异。

他抽身离开,大司命府邸竟在瞬间夷为平地,赤松子一手捂心,仍存心悸。但他早已顾不得其他,抹去嘴角血迹跌跌撞撞地冲出凉亭。

湖畔,一人伸开手臂用力接住他,“无事?”

“嗯,!快去找阮哥哥。”

第137章:心愿(十六)

少司命站在府邸外双目轻闭,看到冲出来的二人像是早有预料,先开口道,“大司命去找阮公子了?我帮你去拦住他。”

她拢了拢袖子,依旧豆蔻年华的容颜却装着一颗饱经风霜的心,分明还是曾经喜好的衣着风格,却再看不到丝毫天真烂漫。

地面猛烈震动,浮云间又有宫阙快速下坠,赤松子被颠得连跳数下,抓着祝融的袖子才不至于摔倒。

虽说找人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但少司命毕竟身份特殊,真和大司命撞上平日尚且不看一眼,现在一定是一击毙命。

少司命昂首道,“我这不是在和你商量,只是知会你一声。”

“……”赤松子让祝融拉了一把,祝融冲她拱手,“勿强求,勿执着,少司命,多加珍重。”

大司命隐去身形站在府邸的废物上,看着少司命身形消失在天界,一回身竟发现她正站在自己身后,平静地看着他。

“大司命,看来我也不是一点都不了解你。”少司命向他走来,“我曾经最羡慕的,就是你们的默契,哪怕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能陪他演下去。”

“你是在表扬我吗?”大司命嘴角微扬,露出一个并不开心的笑容。

少司命并未回答,“阮卿珏这个人就像一只人畜无害的兔子,但急了也会有咬人的时候。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再笨活了这么多年也不至于依旧被神逼得走投无路。但我有一点一直不明白,他看似糊涂又不要命,但为什么偏偏能让一个欲雀占鸠巢。既然毫无打算,他又是怎么能这么巧合的遇见伏羲又成功碰上妖皇出世?还有神力转移,他当真只是拼死一搏吗?当年你我都是没有记忆流浪人间,从始至终经历并知晓一切经过的人只有他,我不相信他没有在中间动什么手脚。”

天界众神,是敌是友,是贪是廉,轻言一句又如何可信?这千百年来风云变化,人心莫测,又有几人不愧对本心?

大司命将手放在她头上,轻轻揉了揉,“丫头变聪明了……可我还是希望你能放弃自己的执着,毕竟……我是一个准备陪他赴死的疯子。”

第138章:心愿(十七)

锦山之上四季如春,随处可见的杏花被衣摆袭过便是满地凋零。少司命跟在大司命身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她很自觉地捂住了口鼻。

“阮卿珏给自己山头取了个名字叫锦,山上种花谓之锦上开花,可惜有人喜欢花有人就注定与花无缘,也难怪当年你不来这里。”

少司命轻轻哼了一声表示不满。

大司命解了屋门封印,进去烧水为二人斟茶。

“以茶视物如何?”

“子同其父,抠门。”

“呵,见怪了,可怜我只会这个。”

手掌在茶杯上掠过,巍峨高山映入眼帘。

“殿下,属下问过了。山中确实有一修道者修习仙术多年,或许真能治好阮公子的病。”

车轮徐徐转动,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挑开窗帘向外瞥了一眼。

白霖不置可否地放下窗帘,算是准许属下进山。

他怀中用布裹了一样东西,隐约还能看到里面的东西微微欺负。他侧身坐直,用身子将怀里的东西困在一个小空间里。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布展开,露出一只模样怪异却甚是可爱的怪物来。

那兽一身雪白绒毛,双耳如柳叶般修长,乖顺地垂在身体两侧,耳尖一点墨色如笔初着墨,一半胜雪,一半纯黑。他四肢亦是如此。

白霖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毛,半阂的要看不清其中神情,却要比任何时刻都要温柔。

车外山中浓雾渐起,朗朗读书声时如垂暮老人,时如豆蔻少女,时如黄角小儿,一时无一相似,无一而终。

白霖将怀中东西抱紧了些,华衣金冠在这深山老林中毫无用处。

可是如果这是唯一的办法,他又怎么能退缩。

他道,“陈澈,前辈诵诗邀请,尔辈自当弃车徒步为敬。”

山中怪风张扬,似是叱他狂言。白霖立在马车旁,不驯的目光看向头顶汇聚的乌云,“朕以朕命换其命,以己所有求之,难道还要看你心情吗?”

第139章:心愿(十八)

当真是口出狂言,桀骜不驯之辈。那人立于山巅之上,一袭云纹长衣,一头白发如絮。如果阮卿珏此时清醒,他一定知道这是何人,如果大司命记忆完整,那他也一定不难叫出对方的名字。

云中君脚下云层汇聚,他以手托起浮云,顷刻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白霖仰头望天,身侧一道天雷落下,引得马车燃起熊熊烈火。

陈澈悠悠叹了口气,从随身携带的行李中拿出一柄其貌不扬的浮尘来。他抓着浮尘轻轻一扬搭在肩上,马车火焰顺势熄灭。

“同为仙僚,何必相互诘难?若是这位大人不失去理智,脚踏红尘,你也不敢这么造次吧?”陈澈仰视黑云,天雷落在他头顶却被轻松化去。

“呵,什么时候连一只仙鹤都敢与我等攀亲近了?”云中君现身落地,“皇帝,找老夫所为何事?”

“救人。”

“哦?那可就巧了,老夫这里也有一人想要你来救,你是救还是不救?”云中君上前一步,怀中赫然出现一只白狐,“此狐名为苏婉,是一妖物,你若要救她救得手牵红线,身拜宗庙,与之厮守一生,让她借你帝气而活。”

“一命换一命,好说。但仙人,我有个问题不知你能否指点一二。”

“讲。”

“阮卿珏究竟为何物?”

“举首三十三重天无一安身之所,谓之大凶之物。”

白霖命陈澈将狐妖接过,“寡人自命不凡可惜半生倥偬终究未知真相一二,但有一点还是可以确定的。仙人,你引我京师病祸,又为哪般?”

云中君终于抬眼看他,“为何确定是我所为?”

白霖垂眸,孤身一人站在深山间,说不清的孤独脆弱,“死过的人拼尽一切也难抓会曾经属于自己的东西,如果不是我实在无能为力,我又怎么会把他的性命交还给你们?”

第140章:心愿(十九)

后世史书记载,苏婉倾国倾城前比妲己,后比贵妃,只可惜众多说辞并无实际证据,如今看来当真毫无意义。

白霖如他言用自己的血养着苏婉,一日之内有半日都是昏昏沉沉。

他自知自己无药可救,下令撤去民间文字狱,一个人缩进深宫中打算连阮卿珏也不见了。

他对这些前因后果一无所知,左思右想许久,唯一能帮上阮卿珏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陛下。”苏婉模样不过二八,懵懵懂懂地被一群宫女忽悠着换了身绸缎衣服,还未完全发育的身子露得有些尴尬。白霖看她跪在自己膝边,小鸟依人般将头靠过来,好像这就是她的天下。

白霖捏着她的下巴让她直视自己,看着她那双惊慌失措的眼不禁心软。“等我死了你一个人,活得明白点。”

苏婉被他捏得下巴红了一片,双目含雾,“你真得一点也不喜欢我?哪怕系上红线也不喜欢?哪怕什么也不记得了也不喜欢?”

“不装了?”白霖松开手漠然地翻着案上奏章,“人类有句话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玩意就不是一只好鸟,你又怎么可能幸免?这样吧,外面那个人已经在那里守了三天三夜了,我想知道他的弱点。”

今年京城刚刚立冬就是好几场大学,阮卿珏身体隐没在积雪中,冻得发青皮肤裂开,血染红了身下。

“灵骨,陛下如果你信得过我可以让我替你动手。”苏婉急于回答,抬眼正撞上白霖那双似笑非笑看着窗外人的眼,一时泪流满面。

“这个人背后有千万个人悄悄算计着他,我想了很久,用尽自己所能也只有折断她的羽翼将他护在自己怀中这唯一一种方法了……”白霖的目光渐渐黯淡下来,“希望那样,他不会再推开我。”

第141章:心愿(二十)

白霖到最后还是没舍得让苏婉替他动手。本想骗阮卿珏喝些麻药,却让人家连碗带药泼了一身。

他屏退众人,拿着刀半跪在阮卿珏面前,“苏婉失踪了,听说可以靠你的灵骨找到,你愿意给我吗?”

阮卿珏在院中跪了三天,大雪纷飞一刻不曾听过,他跪在雪中那片刻,膝盖便是针扎的疼,白霖略作调整,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披在他身上。

阮卿珏不去看他,目光一直定格在头顶的月上,“如果我说灵骨没有没这个功效,你信吗?”

白霖并未改变心意,两人僵持片刻,阮卿珏先转回目光,握住他持刀的手,“我怕疼,自己来。”

白霖握着刀不肯松手,阮卿珏的力气却远比他大,不由分说从他手中抽出,站起身每走一步,头顶都有积雪落下。“取骨之象不雅,陛下暂且回避吧。”

白霖到最后喜欢的人还是阮卿珏,不然定不会执意取他灵骨。两人再见陈朝灭亡,阮卿珏将白霖刺死后自刎,身体回归天界。

“所以这三世,你都输了。”大司命撤去杯中术法,“按照赌约,你败了三次,以后要对我言听计从,那我现在问你,斩断红线后,你为什么对阮卿珏的态度大变。”

少司命埋怨地抬起头看着他,“你真的要让我说?你是最后一个,如果……那这一切都不存在了。”

大司命深吸了口气,视线穿过窗扇望出去,阮卿珏就站在树下,带着面纱的脸略微有些苍白,不负温柔的眼看见他,生生多了几丝留恋。

“说吧……”

“阮卿珏已经死了……”

眼前景象如破碎的琉璃,分崩离析。

大司命轻轻挣开双眼,自己正坐在大红的洞房中,身边依偎着爱他的妻子,传遍红烛上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曳不止,他猛地站起身,烛火灭了……

少司命带着红盖头,听到推门声,早已花了妆容的脸再次落下泪痕。

她掀开盖头,看着窗外黑压压的天,一切都结束了,只是阮卿珏,你还在吗……

“阮卿珏!”踏过无数废墟,仍在昏睡的神像是在等待什么的终结。大司命看着那些人,心中早已凉了大半,他猛地踏上止静,眼前仅剩白茫茫一片。

枯死的树在他穿越后消失,白色光芒的亮点从树洞中飞出,回归神的身体。

他已不知自己跑了多远,直到身边只剩白茫茫一片,眼前隐约出现祭台的轮廓,有人站在祭台外,像是在等他。

“白帝……”大司命放慢脚步,停在白帝身边。他低垂着头,不敢去看台上的人。

“你来了……”白帝将手放在他的肩上,“一千年过去了,你的旅程还算愉快吗?大司命,如果你没有让少司命说出那句话,那个空间会结束,新的轮回也会开始,你还会和阮卿珏相遇,是你自己斩断了自己唯一可以回头的路。”

“……”

“如果当年你没有宣布与少司命结婚,阮卿珏也一定不会把轮回的节点定在你大婚的前一夜,天祭开始他就已经死了,他比你还不愿自欺欺人,所以你看,无论你们如何努力,结局永远是无法长久。”

白帝轻轻叹息着,“我本不想做这个恶人,可当年最先意识到这是假象并醒来的时候,天界只剩一片废墟,那时阮卿珏尚有一丝意识,是他让我不准泄露真相的。我在这里守了快一千年,后来他的血都流干了,你还是没有回来我就进去在神界挑起矛盾,结果没想到,被一个死人扔出来了……”

大司命向前走了一步,白帝放开他,“去看看吧,一切都该结束了。”

当年天界出现万年难遇的天祭,东皇已逝,阮卿珏协同妖界之王清爵已毕生之力塑造轮回,救众神于水火,清爵祭身稳定轮回,阮卿珏以身献祭,如今再提起,却早已是过眼云烟。

大司命踏上祭台,祭台上的人背对着他,雪白的斗篷早已被血与岁月染得破旧不堪。他颤抖着伸出手,又猛地停住。只是只存距离,那人的身体便如流沙般散去,祭台上再无那人痕迹。

“原本这场轮回就只是一场考验,他只想看看自己舍弃性命救下的这些,自称弃欲的神,是否真得大公无私,可在你这,就成了一场求不得的折磨,他心里不相信自己会有结果,所以终有一天,你还是得独自面对没有阮卿珏的天界。”

祭台后,枯死的大树在风中重现生机,淡蓝色的光芒从雪白的花瓣中飞出,落在大司命身上。

刹那,往事种种,逐一浮现。

“你好,在下姓阮,不是神。”

“少司命天性善良,你若是不喜欢他,改日我娶她便是,何必如此伤她。”

“我喜欢的人死了,你不可能替代他在我心中的地位,但如果你真心诚意,那不妨试试。”

“东皇是天下之主,我没那个本事,大难临头各自飞吧……什么,你飞不动?那我试试吧……”

“大司命好运气,能遇上如此心灵手巧,始终不渝的人,在下羡慕……只是这喜酒大可不必了……”

“如果在阮卿珏和东皇两重身份上比较,倒还真不如选东皇,至少法力无边,要事繁多,不用看见你,也不必怕小姑娘哭了。”

“再会……”

……

“阮卿珏,你连死都不叫上我……你连死都不叫上我!”大司命跪在祭台上,双手撑在早已干涸的血泊中。他的声音嘶哑如厉鬼,吼得众山清颤。

白帝看着祭台上那人,异眸染血,如恶鬼般将剑刺向自己。

“大司命,你死了,不过入个轮回,改日再将往事种种一一想起,又该如何?如今天界还未完全恢复,你就是想神魂俱灭,也要等段时间了……”

白帝拂袖而去,如今看来,真正的赢家还是妖皇啊……

他踏出止静,看着一身嫁衣的少司命,“姑娘,可曾后悔?”

如果当年退让一步,那今日成全的便是阮卿珏,如果不曾退让,如今他与大司命,又算什么。

“阮哥哥真得不复存在了吗?”

白帝看着她,思索良久,“或许吧……”

第142章:再见【一】

粼粼波光映入眼帘,阮卿珏缓缓睁开双眼,早已被阳光烤干的头发撒了一地,下半身仍泡在水中,湖水温暖,便是天界出了名的涅盘池。

没想到他再次醒来,出现的地方会是这里。

阮卿珏心中暗自苦笑。千年的天界可谓面目全非,坐上东皇之位的阮卿珏并未预想过千年的天界,所以眼下断壁残垣,不见生灵对他来说,仅剩陌生二字。

他上了岸,抱膝在岸边烈火中焚烧早已枯死的树下坐下,双眼轻眯,看着远处的云层。

一晃就是许久。

他一人来到这里,带着阮卿珏的记忆,没有人知道他还活着。他可以以阮卿珏的身份活下去,也可以重新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可是对他而言,他早已不知自己这千年轮回中存在的意义。他是否应该去找大司命,还是独自隐居起来。

思索着,他的目光渐渐涣散起来,本就白皙的手指在阳光下接近透明。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苦笑再次爬上脸颊。

如果就这么死了,岂不是枉费了那些人的心愿?

在阳光下晒干了衣服,他悄无声息地离开天界。

如果寻着当年东皇的意思,妖皇应该也留在了轮回,那如今的妖界又该由谁主持?

他偷偷出现在妖界宫门前,那一百多张脸正不知在为何事争吵不休,看见他,皆是齐齐一愣。

“你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声音齐齐响起,听上去倒是一个比一个惊悚。

阮卿珏嘴唇微扬,露出一丝很是好看却满是玩味的笑意,“既然我已经是死人,那这道门不能拦我了吧。”

众脸相互看着,各自心中不知在打什么算盘。阮卿珏冲着靠得最近的那张脸旁打了个响指,“你看下面。”

他指指自己脚下,哪怕有衣摆遮掩依旧可以发现,阮卿珏没有脚。

……

众脸沉默数秒,突然齐齐大叫,一片鬼哭狼嚎之像此起彼伏,门,缓缓打开。

“阮某有礼了。”阮卿珏行过礼,走进院落。

大殿两侧驻守的妖怪见了他皆是一脸见了鬼的菜样,阮卿珏挑了只兔妖问,“妖皇可在殿中?”

那兔子不敢抬眼,哆哆嗦嗦地看着地面,听阮卿珏一笑,吓得耳朵从头发两侧冒出来,“在……在……阮公子,咋们无冤无仇你为何还要来妖界?”

“我来看故人。”阮卿珏话中难以掩饰的留恋,他快步走进大殿,被屏风遮蔽的王座上赫然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容颜稚嫩,身着黑衣,眼角不见刺青,服饰也不负华奢,但却和妖皇一模一样。

或许是多了许多本不该知道的记忆,阮卿珏突然想起妖皇眼角刺青是为东皇而刺,好像是东皇姓名,好像又是其他。

他上前一步,妖皇没有示意侍卫拦他,甚至连神情都不曾变化,依旧忙碌与手中事物。

阮卿珏仰头看着这人,心中早已了然这不过就是妖皇留给妖界的一具空壳,便弯身跪下,叩首在地。抬头时本想说起什么,再见那人垂眸执笔,阮卿珏苦笑着退了出去,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第143章:再见【二】

树下的人独自饮茶抚琴,常年不喜外露的情绪不知何时多了几分哀意。

头顶树叶作响,那人突然抬起头,“谁?”

他狐疑地放下古琴,一手撑地在方圆百里内设下结界。

“庄稼,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阮卿珏没想到他会设下结界,苦笑着现出身形。

不知是否受轮回影响,他现在神力远不及曾经,别说这小小一个结界,就是挨上普通一剑他也够呛。

蓐收一闪身猛地抓住他,颤声道,“阮卿珏……你没死?”

“我死了。”阮卿珏想把手抽出来,不料却被蓐收抓得更紧。

“蓐收,你这样……”

“别走。”看着蓐收几近祈求的目光,阮卿珏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出现在这里。“你放开我……别这样。”

“阮卿珏,难道你一定要让我把你交给大司命吗?他不会轻易放过你。”蓐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阮卿珏撤去手臂力道,“我不是阮卿珏,你放我走吧,我谁都不是……”

蓐收突然抓了个空,他惊愕地看着阮卿珏空空如也的双手,“你的手……”

“我不是阮卿珏,我只是一个替身,我什么都不是,你让我走吧……”一面无法遗弃曾经,一面无法支撑现在的记忆,阮卿珏猛地召出暮雪剑劈向结界。

蓐收早已发现他神力所剩无几,怕他遭到反噬连忙撤去结界,谁知结界外早已有人默立多时。空手接住利刃,用力拉扯,将人用手臂扼住他咽喉将人整个控制在怀里。

“大司命!”蓐收连忙跑过来,“你冷静点,他……”

“阮卿珏,你觉得我还会让你死在我眼前第三次吗?”大司命将人生生掐晕,抱在怀里,对蓐收道,“多谢割爱,我已观察他多日,大概情况也已知晓,先下准备送他回府邸,如果你不放心可以一并跟来……不,如果你闲来无事,希望你可以多陪陪他。”

阮卿珏这一百年的行踪随他神力的弱化渐渐暴露,之所以没有被其他神发现便是因为有人在后面给他收拾烂摊子。

大司命把人抱回府邸潜入湖中,不料下面竟然别有洞天,玉树成荫,树下圆台上铺着厚实的兽皮,白色的毛发不见丝毫杂质……这一切皆被结界小心防护着。蓐收一面轻叹,一面落地,看着大司命将嵌了茸毛的软链锁住阮卿珏手脚,他轻声道,“不必这样吧。”

“锁链可以稳固他的魂魄,他心中过不去这道坎,最后只有魂飞魄散这一条路走。”

“那你就没有想过,他已经不是阮卿珏了吗?”蓐收肩头落了一片树叶,被他轻轻拂去。

“我从不想他是谁,我只需要知道我终于可以拥有他了。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放手。”大司命握着那人的手,想起这千年的求不得,他心中只剩难以平息的痛。

第144章:再见【三】

天界用了三百年才勉强恢复成原貌,这三百年间,阮卿珏去过很多地方,虽然每个地方都不是心甘情愿去的,却总因为身边的人而安抚下去。

当年他被大司命锁在湖底,本是因为吃了不会水的亏,如今游山玩水多了,就算姿势多有不雅也好歹不会沉底。

他蹲在湖边看着自己的倒影,微微波澜却惊不起满湖波涛,就如现在他的内心,虽然时常为曾经感慨,却鲜少再去考虑自己究竟是什么,因为没有人会因为他是什么儿否认他的存在,无论他是什么,他都不曾在这千年间空缺。

“哥,你放我出去,我要弄死那个卖假药的!!!他毁我容!”少司命插着腰被大司命锁进屋里,大司命侧脸瞥了眼爬墙的某人,吓得云中君手忙脚乱地一阵扑腾,毫不犹豫地直着摔了下去。

“活该啊,这年头欺负人都得长脑子,欺负的大司命妹妹头上,这不就是找死吗?”赤松子添油加醋地感慨着,“哥,吃花饼吗?”

祝融看了眼坐在身边的蓐收,接过赤松子递来的花饼道,“甘心?”

“只要他还活着,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蓐收看阮卿珏的目光有着再难从第二个人身上看到的多情,阮卿珏将手拂过水面,不知想什么便忘了把手拿出。大司命府邸虽然恢复了春意盎然的景象,湖水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冷,不出片刻他的手便有些红。

“想什么呢?”大司命走过来蹲下,抓着他的手给他捂暖。

阮卿珏回头看着凉亭中品茶聊天的人,“想……我当年为什么就没有一点为自己争取心思,如果当年自欺欺人一点,那美梦就不会醒来……”

“但大司命就只能葬身轮回了。”哪怕表面多情,在天下苍生面前阮卿珏依旧是以大局为重,这一点和东皇又是何其相似,只可惜,东皇没有他这样的运气。

为了这一份天赐的运气,他不会在放手。

大司命抓着他的手,“我问过月老,可以在你手上系上一根红线,如果你喜欢,我可以给你准备一个你喜欢的仪式。”

“这样就可以把我牢牢套住,再也跑不掉?”阮卿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知为何,大司命突然有些不安,“阮卿珏……如果你不喜欢这些都可以不弄,你想去哪我都陪着,你……”

“好。”

“啊?”

“不是不系红线,也不是不办仪式,你想去哪我也会陪着,我不会再走,你可以成为我留在这尘世的意义。”阮卿珏认认真真地说着,褪去顽劣不公,尔虞我诈,露出那颗干干净净的真心。

大司命轻轻捧起他的脸,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

从此以后,无论星辰斗转沧海桑田,我心如初。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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