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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习惯爱你——樱回

文案:

当爱你成为习惯。一切痛苦都不再煎熬,一切苦难都并非艰难。只要想到生命里还有你的存在,我便无所畏惧。

内容标签: 虐恋情深 边缘恋歌 校园

主角:杨风,岳知雨 ┃ 配角:辛雪琪,路言,王东

第1章:伞

今年的第一场雨,姗姗来迟。

当时我正从图书馆出来,外面便已下起了不小的雨。无法,只得跑到近处的一个公交站台下躲一躲。

但是这雨看起来,不太是快要结束的样子。她一个人在家,没事吗?我不禁蹙起了眉,不停地点着脚尖。

许是我这副样子打扰到了我旁边的人,他似乎终于忍受不了了,怯怯地开口:“那个……请问你……”

我扬扬眉,头都没扭一下,象征性地道了个歉:“吵到你了?对不起,有些急了。”

“不,不是,我的意思是……”那人的语气好像有些慌,像是怕我误会他一样,“你很急吗?那个……”

我终于有些不耐地扭过了头。这个人看起来比我小一点,栗色的头发,末梢微微卷起。他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脸。

“我……”他感受到了我的视线,有些慌,然后开始在自己的双肩包里翻找东西。

“找,找到了!这个给你……”我愣了一下,看着自己面前的一把彩虹雨伞,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孩子扬起了头,一双大眼睛干净清澈,闪动着水润的光芒。我微微失神,不由地问道:“莫非……这是给我的?”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而我的心脏,忽然开始不受控制地拼命跳动。

他见我没说话,开始着急地解释:“那个,我看你很着急,我也没什么事,就把伞借给你好了……这把彩虹伞,一定能让雨过天晴的!”

再看我还没反应,他有些赌气似的把伞硬塞到我怀里,然后一头跑进了雨中。

我如梦初醒。留下的,只有他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气……

第2章:秘密

我有个秘密,这个秘密,我的亲人都不知道。

我是个gay,天生的。我从十三岁起就知晓了。其实,这是遗传的,因为我老爸也是。他在我五六岁的时候,就离开了我们,而今已有两年杳无音信了。

如果你问我恨不恨我老爸,我一定会摇头。虽然有时会恨他把性向遗传给我,让我一辈子注定见不得光。而老妈,在那之后,仿佛崩溃了一般,每天借酒浇愁。

但是,这样的老妈依旧会担心我的性向问题,甚至是病态一般的担心。她生怕我遗传了我爸,变成一个“不正常”的人。而我,也从来没有关注的人。但是,这个“从来”,在昨天就已终结。

没错,现在的我有了一个新的秘密——我有了一个……在意的人。

第3章:学校

第二天,我洗漱好,拿了袋面包,向卧室里宿醉未醒的老妈道了声别,就拿起雨伞,走上了通往学校的道路。

当我昨天辗转翻看这把伞时,忽然看到伞的里面贴着一个很小的标签:高一(B)班,岳知雨。我不禁失笑,这孩子是小学生吗,怎么还会贴这种东西啊?不过,在仔细看过后,我忽然激动起来。这孩子和我一样是十二中的!因为这里用ABCDE记班名的,只有我们高中了。想到了这点,我就像一个初恋的毛头小子,为怎样找他,怎样和他说话,而辗转反侧。至于更进一步,我想都没想过。而为什么会莫名地在意他,我也无从得知。

于是,下了第二节课,我就兴冲冲地走向了高一的教学楼,来到了高一(B)班的门口。我用目光在教室里仔细搜索了一番,然后失望地发现,他好像不在。我叹了口气。这时,忽然从我的后面传来了一道惊喜的声音:“啊,是你!”

我急忙转过头,果然是他!他今天戴着一副板材眼镜,让我有种到了七八十年代的感觉。但那发梢微微带卷的栗发和那道青涩嗓音,让我毫无困难地认出了他。

“昨天的伞……”我把伞递给他,“真是谢谢了。”

“啊啊,那个那个,学长不必在意的,我我我也很高兴能帮到你……”这孩子的脸迅速地红了起来,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我也不知怎么回答,一时沉默了下来。似乎是忍受不了这种气氛,他怯怯地开口:“我,我叫岳知雨,那个,学长,叫什么?”

被他这种羞涩的态度传染了,我也低下了头,低低地回答:“高二(A)班……杨风。”

“哦……”岳知雨有些手足无措,“那,那个……”

“不介意的话,今天我请客,到学校门口那家店……喝点什么吧!”我终于鼓足勇气开了口,又补上一句,“为了感谢你!”

岳知雨呆呆地看着我,结结巴巴地问:“可是……可以吗?”

我点了点头,展颜一笑:“当然!”

他那湿漉漉的眼神,即使透过厚厚的板材眼镜,我也能感受得到。他似乎,有些受宠若惊,尽管我有些不懂这种情感来源于何处。

“那,谢谢你了!下午放学后我去高二教学楼侧门等你!”岳知雨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一溜烟儿跑回了教室,还坐在座位上和我招了招手,用口型催促我回去上课。

我瞬间觉得,为了和他一起,就算放弃我最喜欢的事情,也是值得的。

第4章:奶茶

“糟糕,真是太糟糕了……”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楼下冲去。

刚才沉浸在欢乐中的我,忽然想起,今天还要值日。于是我很荣幸地,在第一次约别人时就迟到了。不过,他应该已经气冲冲地走了吧,或许还会认为我是在耍他。但是,我还是不放心,迅速冲到了侧门。不过,看来,他真的已经走了。

我气喘吁吁地半蹲下,甩了甩头上的汗。故意忽略掉内心的一点失望,刚想离开这里时,却听到了那个青涩的声音。

“学长!”我仿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像是电影慢镜头回放般,我慢慢地转过头,然后就看到了那个男孩,在夕阳中,向我奔来,带着一脸笑容。

“还好你来了,我还担心会出事呢!”岳知雨看起来不太擅长跑步,已经开始大口喘气,然后仰起一张红彤彤的小脸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有些不自在地扭过头,故意满不在乎地说:“对不起,今天值日,来迟了。”

“不不不,学长能来就很好了。”我看着这个心情莫名开始低落的小孩,忍不住揉了揉他因跑步而翘起的乱发。果然,手感很好。

岳知雨仿佛因这个过分亲密的动作而有些发愣,我却收回了手,向校门口方向走去。没听到后面的脚步声,停下来催促:“快点,要不然那家店要关门了。”

于是,我听到一串脚步声。他跟在了我后面。我默默地看着地上的影子,在黄昏时格外地长。我像个小孩子般试探地伸出了手,两个影子的手就那么牵在了一起。一瞬间,我心中莫名充满了幸福感。

“好棒的一家店!我还从来没来过这种店呢!”岳知雨的眼睛亮晶晶地,似乎十分高兴。

“你想喝点什么?”我熟门熟路地坐在靠窗的一个位置,拿起桌上的饮料单。

“奶茶!”岳知雨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一时失语。奶茶……在我的印象里,总是那些女生们在冬天总爱捧着的东西。

似乎是感到了我的沉默,岳知雨转过头,忽然脸涨得通红:“不不不,我是说……”

但是感觉,很适合他,奶茶。

“没关系,奶茶很好啊,我……也爱喝。”不假思索地,就说出了这句话。然后我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我最讨厌的就是奶茶了啊!但是无法,看到这家伙长舒一口气的样子,我不由得觉得,这样也蛮不错的。

奶茶上来了。我佯装镇定,把吸管扎进去,然后面色如常地开始喝。天知道那种甜甜腻腻的东西在我口腔里时我是什么感受!我装作不经意地抬起眼帘,看到小家伙像一只仓鼠一样,小口小口吸着奶茶,仿佛在喝什么玉露琼浆。他的脸上是无与伦比的幸福。

我忽然感到,曾经让我不能下咽的奶茶,此刻也成了珍馐美味。

第5章:父亲

从那之后,我们俩渐渐熟络了起来。我经常去高一楼找他,和他一起放学后回家。他也经常到高二楼找我,会递给踢玩足球满身大汗的我一块毛巾。熟了之后,我发现这家伙就像仓鼠一样,经常“咯吱咯吱”地吃着东西,有时居然能忘乎所有。而这个时候,我就常常肆无忌惮地看着他。

某天,我和岳知雨放学后回家,轻松地交谈着。忽然,我听到身后传来车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脚步声,最后停在了我不远的身后。

“阿风!”我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转过了头。果然,是我那两年都未曾联系的老爸。他站在不远处,还是那么年轻俊美。

“学长,那我先到旁边等你。”岳知雨轻声向我说,然后跑走了。

老爸向我走来,手臂抬起又放下。我有些看不过去了,走过去抱住了他。然后他震了震,轻轻地搂住了我。

过了许久,老爸才放开我,不停地摸着我的脸,嘴里说着:“看看我的阿风,都多大了……爸爸这两年没和你联系,真是对不起你……我……”

我笑嘻嘻地摸了摸爸爸依旧光滑水嫩的脸,说:“没事儿,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老爸的一双桃花眼里蓦然涌上泪水。我轻轻咳了咳。就算有着并不清晰的回忆,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也难怪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老爸平复了一下心情,把我引向车子旁,敲了敲车窗。然后从驾驶位上下来一个男人。我眯起眼打量着他。这个男人很高,一米九左右。身材修长又不瘦弱,长着一张很英俊的脸。他也打量了我几眼,然后开口:“小鬼,别为难你爸。”

哟呵!看来这厮真是我另一个“爸”了!我满嘴火药味地回答:“怎么会,这可是我爸!”然后挑衅地看着他。不过他没搭理我,而是快步走到我身边,上上下下看了老爸几眼,似乎在确认他有没有事。

“哎,我儿子还在旁边呢!”两抹绯红爬上老爸白玉一般的脸颊,又是一幅美人胜景!我刚想说点什么,那厮却在我的面前就……吻了老爸!我惊愕地看着这副画面,很是尴尬。

“喂!”老爸好不容易挣开,一双眼睛水光潋滟,薄唇染上了樱色。他急忙跑到我身边,慌忙解释:“不不不阿风,这其实是,额……”

我看着面前着急解释的老爸,他时不时狠瞪一眼那人。但我能看出,老爸的眼神,分明是有纵容包含在里面,而那个男人冷厉的眼神,此时也充满了柔情。

“老爸,没关系。”我仔细斟酌了下语句,“看到你幸福了,我也很高兴。我为老妈从前做过的事向你道歉,不用在意我,我希望你以后也一直……幸福下去。”

老爸呆呆地看着我,然后泪水蜿蜒流下。那人慌忙冲过来,手足无措地擦着老爸的泪水。看着他们,我忽然有些羡慕。

我们交谈了一阵,最后,老爸不得不要走了。上车之前,他忽然跑过来,细细地盯着我,然后缓缓开口:“阿风,对不起……”

我刚想大度地摆摆手,却看到了老爸的眼神。他凝视着不远处,那个靠在墙上的瘦弱身影。然后他冲我歉疚一笑:“真的对不起。老爸也祝你,幸福。”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心里,冲着老爸的背影悄悄地说:“谢谢你。”

没错,我要感谢。因为这样,我才能喜欢上他,喜欢上,那个男孩。

然后我转头,向那个身影奔去。他亦仿佛有所感,转过身,在夕阳的照耀下,露出一个,很美,很美的笑容。

第6章:他

他变了。大约从半个月前。

是从某天下午开始,他没去找我,一个人回了家。自那之后,每次我一去找他,他就会支支吾吾或是推脱有事。我曾怀疑过该不会是他发现了什么。但是似乎并不是这样。

于是今天下午放学后,我并没有像从前一样去他们教室门口堵他,而是选择了迂回战术——跟踪他。我悄悄地跟在他后面。他七拐八绕,在我快被绕晕了的时候,终于放缓了脚步。我定睛一看,瞬间怒气冲天!

这个小巷的尽头,是这个镇子的流氓据点。我藏在一堵破墙后,眼睁睁地看着他很熟稔地和一个黄毛小子打了个招呼,坐在破烂的集装箱上,从衣兜里摸出一根烟,熟练地打着火,没了骨头一样靠在墙上,开始吞云吐雾。

我几乎要被那烟雾迷了眼。那一群穿着奇装异服,露出一脸玩世不恭的表情的混子,是我最厌恶的人!然而,你怎么也去了那里?

我仿佛看到那个笑容明媚的少年,渐行渐远,最终融入了那片烟雾。我不懂,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个纯白的少年顷刻间成了这副模样?

我没再逗留,那烟味熏得我几乎要窒息。我逃似的奔离了那里。最初,我喜欢的,无过是那个不染纤尘的男孩。而今……

我就这么恍恍惚惚地过了两天,脑子里像是有一团乱麻,将我缠绕。我甚至很悲观地想,就这样吧,这场暗恋就这么无疾而终,而我们也像两条直线,经过长途跋涉好不容易相交,却又渐行渐远。

第三天,我的精神渐渐好转。但是心里仍像被挖去了什么,空落落的。

今天,又下雨了。我没带雨伞,只得在楼门口等着。恍惚间,我仿佛回到了不久的从前,那个公交站台下,面带笑容的他递给我一把雨伞……

我忽然,想明白了什么,然后向高一楼冲去。是的,我喜欢的人,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他也一样……拥有着永远不会改变的心!

隔着很远的距离,我便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眼看到了他。他还是那样。发梢微微翘起的栗色短发,老掉牙的板材眼镜,修长如竹的身形。

我拨开人群,直直地到达了那里。一把扯过他,向楼里走去。他呆了一下,发现是我,开始拼命地挣扎。我一直拽着他,来到了无人的大厅。

“你为什么去那个巷子?”一上来,我便单刀直入。

他明显怔了一下,像只小兽般喊着:“我去哪里,和你……”

“和我有什么关系,对吗?”我冷笑一声,“关系大了!抛下自己的朋友,每天和一群不学无术的人鬼混,还学了那么多臭毛病……岳知雨,你胆儿肥了啊!”

他忽然安静下来,水雾弥漫上了眼睛。他慢慢地蹲下,把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

我的心蓦然一疼。这小家伙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吧。

我靠在墙壁上,耐心地等着他开口。

过了许久,他的声音传来,有些沙哑:“半个月前……她,走了。”

我一怔。

“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和我爸分开了,一个人拉扯我长大。我十岁时,忽然有人来接我,说他是我爸爸。我去求妈妈,求她让我留下。但是她……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叫我去新家要听爸爸和阿姨的话。从那时起,我就很恨她,恨她为什么要把我送走……去了新家,有了带游泳池的大房子。有了一个长得很漂亮,但是背地里却经常打我的阿姨。还有了新妹妹——爸爸每个周末都会抽出时间带她去公园。我从那时起就经常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那时的我,差点得了抑郁症……她每周都会寄东西给我,有时是我喜欢喝的奶茶粉,有时是她腌的咸菜……一个月前,她叫我去见她一面……我没有,因为自己还在赌气……但是,我不知道,我错过了,就是一辈子也……”

说到这儿,岳知雨已经泣不成声。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不敢见光。我的心忽然很痛,很痛。无论什么,我都愿意——只要能让他快乐……

我蹲下,轻轻地搂住他。笨拙的,像是小时候老妈拍我一样,拍着他的背。他的哭声忽然变大,像个婴孩般嚎啕大哭。然后他紧紧地,搂住了我的腰。我们两个,就像疯子一样,在空无一人的学校大厅里,紧紧相拥,满脸泪痕。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

第7章:她

那次的事件,对于我们,像是火车驶向了偏离的轨道,现在终于回到了正轨。

我们的关系更加亲密,知雨对我的称呼也实现了从“学长”到“哥”的历史性转变。

不过……我无奈地看着挂在我肩膀上,像只树懒一样的知雨……这家伙,完完全全把我当成了他的亲哥。万一哪天他给我领回个闺女让她叫我哥……这画面我不敢想象啊。

但是,我更没有想象到的是,这一天,居然如此的快。

我坐在小店里——就是我们经常一起来喝奶茶的这家,等待着知雨的到来。这家伙今天上午一脸神神秘秘的样子,叫我放学后直接到这儿等他。不过……究竟是什么事呢?

我无聊地用吸管戳着奶茶上的泡泡,一条腿来回地抖动。

“啊,对不起,先生!”忽然,一旁的服务员歪了一下,托盘上冰镇的红茶一股脑儿全泼在了我的裤子上,真是透心凉啊!

“没事没事……”我摆摆手,感到腿上一阵阵的刺痛,心里的不安也在慢慢扩大。

“哥!等很久了吧!”终于,那个声音传来了!我顾不上擦腿上的红茶,迫不及待地向那边看去——忽然,怔在当地。

知雨没戴那副眼镜,白衬衫牛仔裤,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而且,如此美男身边,站着一个可爱的小美女……真让看到的人都要叹一句“郎才女貌”啊!

我的心就像被泼了一杯冰红茶,拔凉拔凉的。我看着他们径直走到这边,光芒四射,更觉自己是如此的灰暗。

“哥哥哥,我我我来给你介绍!”知雨颤抖地牵起一旁女孩的小手,脸红成了虾子,语气里满是骄傲,“这是我的……朋友,辛雪琪!”

那女孩乖巧地叫了声“学长”,声音软糯可爱。她留着一头蓬蓬松松的长卷发,发梢染成了棕色——不过只是染的,哪有知雨的天然栗发好看。一张脸上镶嵌着宝石般的水汪汪的大眼睛——不过贴了美瞳,哪有知雨的眼睛漂亮。身子娇小玲珑,比知雨矮一个头——还是像知雨这样修长挺拔的比较好!

我垂下眼帘,应了声:“你好,我叫杨风。”然后拿起奶茶,啜了一口。我的手一抖,不小心撒了点在裤子上。这下好了,冰火两重天啊。

知雨的脚步声传来。他半蹲着直视着我:“哥,你怎么了?雪琪有什么不对的吗?”

我勉强露出个和平常一样的笑容,揉了揉他的头发:“没什么啊,只不过刚才红茶洒在裤子上了。你的小女朋友,很可爱。那,哥我先走了,回去换裤子,快冻死了。”

我向那女孩笑笑,然后快步走出了小店。我大概……会扫知雨的兴吧?明明知道会有一天,他带着一个女孩,在我面前露出一个只有恋人间才能拥有的甜蜜笑容……我却还是无法,控制自己。风吹来,我打了个冷战。不过,我还是很感谢这杯红茶,让我有了逃走的理由。

第8章:感冒

从初一到现在从来没感冒过的我,于昨晚光荣中招了。高烧不止,甚至飚到了39度。连我那平常醉生梦死的老妈,也着急地赶了回来,坚持让我卧床休息一天。我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难受极了。

我不禁自嘲。怎么因为这些小事就把自己搞垮了呢?只不过是泼在裤子上一杯红茶,在风中走了半个小时,就成了这副模样……但我心里清楚,这杯红茶,不过是个引子。而昨天的事,才是真正的原因。

我处在一片水深火热中,一会儿热的要死,一会儿又像在冰窖里。老妈罕见地出去上班,现在这个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岳知雨……岳知雨……我无意识地念着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像是长在了我心上。我很想把他挖掉,但每次都会因彻骨的疼痛无疾而终。

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他的脸,戴着厚厚的板材眼镜,担忧地看着我。就算是幻觉……我迷迷糊糊地看着他,不愿闭眼。

哥,你还好吗……啊,仿佛是他的声音。青涩中有些沙哑,十分动人。

黑暗,黑暗……曾几何时,我的世界只剩下这种颜色。但他的出现,仿佛是一场雨,和春一起,撒在我干涸的心田。

……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勉强睁开了眼。那早晨的阳光,有些刺目。好不容易习惯了,我才睁大眼睛,触及我被子上的那个身影时,惊与喜同时涌上心头!

“岳……知雨?”我试探地推了推他。他开始不愿起身,在听到我的声音后却像安了弹簧一般跃起,一双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我:“哥,你终于醒了!太好了!”

我完全没想到这样的展开,呆呆地看着他。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我去学校后,担心你生气就去找你,结果知道你因为重感冒请了假……我好不容易问到老师你的地址,就急忙赶来了……你们家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啊!不过还好,哥你终于醒了,担心死我了!”小家伙扁扁嘴,一双大眼睛又一次涌上了水雾。

我在心里默默叹息,睡麻了的手费力地抬起,摸了摸他的头:“别担心,哥没事。”

“那哥你昨天……是不是生气了?”他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没有的事……昨天只是身体有些难受……”我艰涩地开口,“你们……很般配。”

“呼……还好。哥你一直这么个态度我很担心你不喜欢她啊!要是哥不喜欢她……”知雨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我,我也不喜欢她了!”

我的心蓦然变得很柔软,柔声说:“傻瓜,喜欢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控制呢。而且你总不能因为这么个理由,就拒绝人家女孩子吧。”

知雨似懂非懂地看着我,然后紧紧抱住我的胳膊,不停地蹭着,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没哥和我一起上学真不习惯……哥你一定快点儿好起来啊。”

“嗯。”我的心再一次被幸福充满。这样……就这样吧。

于是我再一次纵容自己,把他留在心里,不断安慰着自己:没事,晚一点再放弃。殊不知,喜欢这种东西,不会消失,而会随着日久天长在心里扎下越来越深的根,直到……成为习惯。

第9章:伤

“哥,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不喜欢雪琪?”放学路上,知雨忽然挡着我的路,一脸愤然。

“我不是早解释过了吗,没有的事。”我看着知雨怒忧参半的脸色,有些苦涩。

“那那那,你为什么对她爱答不理的!这两天咱们一起放学回家,我就没见你说过一句话!雪琪也有些难受,今天特意让咱俩回家,顺便问问你。哥,雪琪她真的……”知雨挥舞着手臂,眼里是殷切的期望,又生怕我不理解,更加手舞足蹈起来。

我揉了揉他的毛茸茸的头发:“你喜欢她就足够了,哥要是喜欢上她,不是让你为难吗?”

“怎么会!”小家伙忽然瞪起眼睛,“哥你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

“为什么怎么肯定?”我一脸温和。

“额……就是肯定!”知雨气鼓鼓地说。

“好吧好吧败给你了,喜欢也不行不喜欢也不行,真让哥为难啊。”我故意叹了口气,越过知雨走在了前面。

“我就知道哥你对我最好了!”知雨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不停地晃来晃去。

我无奈地看着他,忽然,余光扫到前面的拐角处,三个岔口都站着两个奇装异服的青年,手里晃着棍一样的东西,莫名让我打了个寒战。

“知雨。”我停下,转过头,对他笑的温和,“哥想起今天你们教室里没关灯,你不是值日生吗,明天一定会被骂的。”

“啊,是吗,可是我记得明明……”知雨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作为国家公民,浪费电可是可耻的。乖,哥在这儿等你。”我安抚地摸了摸知雨的头,不停用余光扫着那边的几人。但看起来,他们似乎在等些什么。难道,我的感觉出错了吗?

“哦……那哥,你不和我去?”知雨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哥今天腿疼,跑不动。”我随意扯了个谎,“快去快回。”

知雨扁了扁嘴,叮嘱我等他,然后就跑向了相反的方向。我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转过身,果不其然,那几个人直起了身,活动着身体,慢慢靠近了我。

我的心里苦笑,早知道让那个小家伙顺便去报警了。原来还怀着一丝侥幸心理,现在看来,我的直觉真是敏锐地可怕。那几个人走到了路灯下,在昏黄的光中,他们的面孔有些扭曲。但我还是看出,他们分明是那时和知雨在一起的那几个不良少年!

我有些颤抖,勉强拔高声音问:“你们……想干什么?”

为首的一个黄发青年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掂着手里的棍子向我走来。他们身上烟酒的臭味直冲鼻尖,我忍不住开始剧烈地咳嗽。

“其实没啥,只不过想教训教训你这不知死活的玩意儿罢了。你说你,干啥影响我兄弟感情呢,啊?!”黄毛喊到最后一句,忽然一棍把我打在地上。

“咳咳……兄弟?知雨?你们……是吗?”又一阵剧烈的咳嗽,我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狗嘴吐不出象牙!给我打!别忘了咱们的任务!”黄毛一声令下,那几个混子跑过来,看着被踩在脚下的我,似乎有些迟疑。

“看着!”黄毛吐了口口水,又一棍打在我腿上,仿佛锥心一般,我差点叫出声来。但没有,仅剩的一点意识阻止了我。

然后就是一阵暴风骤雨般的击打,几根棍子不知疲倦地落在我的背上,腿上……我仿佛一条挣扎的死鱼,用仅剩一点的意志维持着自己的意识。那些不堪入耳的脏话不停地飞入我的耳朵。每吸一口气,肺都像针扎一样疼。我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口腔里全是铁锈味。不能喊出来!不能喊出来!我的脑海里反复滚动着这五个字。因为——

要是他回来了……会听到的啊。

此时的我,忽然想,如果我之前告白了,就算死了,恐怕也不会遗憾了吧……

恍惚中,我仿佛听到一个熟悉的,撕心裂肺的呼喊……然后,世界陷入黑暗。

第10章:白

无边的黑暗,无言的沉默。仿佛死了一般,什么都无法看到,什么都无法听到。但是,黑暗的世界里,忽然有一束光透了进来,伴随着一个清亮的声音。纯白,美好……

“哥,哥你醒了,哥……”我缓慢地睁开眼睛,入目的全是白色,空气里弥漫的都是消毒水的气味。我僵硬地直起身,看到了涕泪纵横的知雨,他正一瞬不瞬地瞧着我。

“知雨,嘶——”我刚想打个帅气的招呼,却不小心牵动了嘴边的伤口,不禁吃痛。

“哥,别乱动,乖乖躺下!”知雨轻轻地,甚至是不知所措地扶着我躺下,笨拙地为我盖上被子。我只是看着知雨,这个小傻瓜,以前一定没照顾过别人,笨手笨脚的。但是,能再次看到他,真的太好了。

“哥,喝口水。”知雨端来一杯水,轻轻地放在我嘴边,手一抖,不小心淋湿了我的衣襟。然后小家伙手忙脚乱地放下水杯,一脸无措地看着我。

“知雨,哥没事了。”我一脸安抚地看着他,本想笑一个,又怕牵动伤口,只得半拉起嘴角,结果逗得小家伙笑出了声——估计这表情很搞笑吧。

“啊啊,哥,对,对不起。”知雨仿佛觉得这行为有些失礼,慌忙掩住嘴角,一双大眼睛时不时偷偷看我一眼,把我逗得忍不住一笑,却又疼的皱起了眉。

“哥……”知雨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般,深深埋下了头,双手不停绞着褂子。

“嗯?”我温和地看着他。

“……对不起!”知雨猛地一鞠躬,把我吓了一跳,“真的对不起!我没想到以前那帮人居然会找你麻烦……真的对不起!”

我在心中叹了口气。

“别这样,知雨,又不是你的错。”我费力地拍了拍床边,示意他坐下。知雨迟疑地看了看我,慢慢地走过来,小心地坐下。

“不过,哥你也有错啊,你那时候已经看到那三个人了吧,还叫我回去,为什么不告诉我啊!还好我跑到半路忽然想起今天学校停电本来就不开灯,要不然你该被……”知雨瞧着我,两眼一红,像是又要哭出来的样子。

“好好好,是哥不对,哥也有错。不过哥那时只是有些怀疑吧,而且咱俩要有心灵感应的话,你应该马上跑回来的!看来咱俩默契值还是不足啊!”我装模作样地哀叹两声,小家伙果然破涕为笑了。

我刚想说些什么,一阵敲门声传来,我还未应答,门便被拉开,走进来的是一位医生。他很高很瘦,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面容清俊,给人一种很冷漠的感觉。

“啊,那个,医生,我先告辞了,拜托好好看看我哥。”知雨看到这位年轻医生,像只兔子一样迅速弹起来,鞠了一躬后冲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医生,那个……”我刚想道谢,就被毫不留情地打断了。

“全身三处骨折,轻度脑震荡,伴有先天性心脏病。”医生冷冷地开口,站在我的病床旁,一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黑眸直直地盯着我。

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我斟酌着开口:“啊,好像很严重……”医生的话简洁明了,声音仿佛是一个冰冷的大提琴手演奏出来的毫无波澜的曲调,低沉而冷漠——我莫名想到了这个,然后,脑抽般说了出来。

“医生,有没有人说过,你的声音很像大提琴?”

然后,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病房里好像……有些冷。

第11章:医生

医生依旧冷冷地注视着我,就在我顶不住压力马上要道歉之时,他忽然问了一句:“为什么是,大提琴?”

我反应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问我?!我立刻把我刚才所想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然后等着被臭骂一顿……我怎么没发现我原来这么有想象力啊?

但出乎我意料,医生默默思考了几分钟,淡淡开口:“很独特的想法。”

我有些愣……说出这种话居然被……肯定了?然后,医生又一次打断了我的思绪。

“路言。”医生的语气很淡,“我的名字。我不习惯别人叫我‘医生’。”

“额,谢谢你,路医生。我叫杨风。”我躺在病床上,露出一个笑容。

“嗯。”路医生淡淡地应了句,然后翻开病历本,面向我,不高不低,恰能看到。我感激地看了眼他,然后有些疑惑地看着病历本。看到它,我的第一感觉居然是,路医生的字颠覆了我以往对医生的字的印象。不仅能看懂,而且一笔一划遒劲有力。

左右腿粉碎性骨折伴随神经受损,可能对日后生活带来不便。过敏反应严重,若过长时间接触过敏源可能导致生命危险……我轻轻合上了眼。其实,那一瞬间,我不就已经决定了我以后的路吗?不过,不用截肢,真是幸运啊……我乐观地想着。

“你……”路医生的声音有些迟疑。

“啊,没关系的,只是不便的话没什么,我又不想做运动员啊,只要能正常走路就行了。”我勉强扯出一个微笑。

不过好可惜,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爱好……

“不仅这样。以后到了冬天……”路医生顿了顿,“可能腿会有些疼。而且随着年龄的增大……”

“没关系的路医生,能保住这两条腿就已经很好了。”我极力想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模样。

仅仅是这样,我应该很满足了吧……

“……冬天尽量少出门吧。”路医生叹了口气。

“路医生……”我叫住了即将离开的那个人,“那个……关于我的腿的事能不能别告诉……我弟弟?”

“他并不是你亲弟弟吧。”路医生转过身,皱起眉头看着我。

“拜托你了,”我紧紧地盯着路医生,恳切地重复了一遍,“拜托你了。”

路医生盯了我片刻,放弃般叹了口气:“只有腿。”

“嗯,谢谢。”也许我从此就不能再在绿茵场上踢足球,不能拥有一个像同龄男孩子一样活泼的青春……但是,我不后悔。就算,永远也不被他知道。

第12章:泪

以后的几日,我都在医院里度过。白天就看一看书,偶尔到医院的花园里坐着轮椅转一转。每天放学后,知雨会到医院里陪我几个小时。我的身体也恢复得很快,预计几天后就能出院了。

“杨风,外面有人找你。”路医生今天依旧没有敲门,径直走了进来。

“是我弟吗?”我合上手里的杂志,问道。

“不,是个女孩。”路医生停顿了一下,“女朋友?”

“怎么会,我……”我没往下说,因为我看到了门口的女孩——辛雪琪。路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拿上病历本走出了病房。

“你好,请问有事吗?”我冲辛雪琪笑了笑,指了指我的腿,“不过抱歉了。”

“不……”辛雪琪看了我一眼,低下头慢慢地走进了房间,把手里一个果篮放到桌子上。

“哦,谢谢。”我有些惊讶。

辛雪琪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拘谨地站在那里。我也没说话,病房里一时间安静的仿佛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过了许久,她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向我的病床走来。我仰起头,正好和她的视线对了个正着。她的眼睛里盈着水光,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那个,你……是和知雨吵架了吗?”我试探地问了一句,看见这姑娘哭得更凶了,忙补充道,“啊啊你放心,下次知雨来了,我会……提醒他的,你……”

“不是的……”辛雪琪低下了头,轻轻地说,“对不起……你的伤……”

忽然有一根弦,在脑海里崩开。此时的我反而变得冷静了下来。我直直地看着这个女孩,一字一句地说:“那天……是你?”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们下手那么凶……他们说要替我报仇……我还以为只是……”辛雪琪抹着眼泪,十分可怜的样子。

“你……知道知雨和我一起回家……”我忽然有些心寒,“你就眼看着知雨被打?要是我那时不让他走,你是不是也会让他们打知雨?”

“没有……”辛雪琪忽然很大声地反驳了出来,然后声音又小了下去,“我只是想做个试验……但是我现在已经知道了……”

辛雪琪慢慢地停止了哭泣。她把头抬了起来:“你,喜欢知雨吧。”

很奇怪,我此刻居然一点也不想反驳。

“你,你会毁了知雨的……”辛雪琪忽然变得有些激动,冲我大喊道。

我移过目光,盯着前面雪白的墙壁:“可这件事,我永远也不会让他知道。”

“可是这样的话……”

“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我微微一笑,“也许你真的很喜欢知雨,不然也不会做出这么冒险的事。所以,我请求你,不要离开知雨……”

“你……”辛雪琪愣愣地看着我,仿佛从来不曾认识我这个人。

“或许有些任性……但是……”

爱,是你的守护。而守护,是我的爱。

我没再说下去,只是又冲她笑了笑。

“杨风学长,你这个人真是……”辛雪琪想再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出了病房。

我长吁一口气。这场特殊的情敌会面啊……

“真是一场激烈的对话。”门口响起了皮鞋的声音,路医生站在了那里,“抱歉,刚才过来时不小心听到了。”

我顿时有些紧张。那些话……该不会被他听到了吧?那路医生以后该不会……

“你想让我说什么?”路医生没理会我的紧张,双手环胸,眼神令我捉摸不透。

“我……”我有些紧张。

“安慰你?厌恶你?诅咒你?”路医生发出一连串反问。

“额……如果你觉得我恶心的话……也可以换……”我低下了头。然后我听到了一声轻笑。我瞬间抬起了头,捕捉到了门口那人还未还原的上翘的嘴角。

“别想太多了。我确实有句想对你说的话。”路医生又回到了那张面瘫脸。他向我走过来,弯下了腰,直至与我平视。

“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勇敢的人。”

第13章:母亲

“多谢你这些天的关照。”我站在医院门口,向路医生伸出了右手。

“嗯。”路医生的表情淡淡的,象征性地握了下我的手。

“那……我们走了。”我的心里有种隐秘的喜悦,没等到回复就匆匆跑走了。

“恭喜你出院,哥。”知雨走在我旁边,满面笑容地看着我。

我回报他一个笑脸。

“不过,你的爸爸去哪了,这两天都没见他来啊。自己的儿子受了伤也不来看一看,好奇怪啊。”知雨有些困惑地看着我。

“嗯,他和他的爱人……去欧洲旅游了,所以我也没打扰他们。”

“哦……那你妈妈呢?她怎么也没来啊?就算是工作很忙也总会有时间的吧……”

“啊,她啊……”忽然,我的太阳穴猛地一跳,然后向前冲去。我只听到呼啸的风声和身后知雨越来越模糊的叫喊。

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回了家,没有理会隐隐作痛的腿,颤抖地打开了家门,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酒味。我捏着鼻子勉强向里走去。搜索完了整间房子,才发现她并不在家。想必又是出去喝酒了吧……不过还好,是我想太多了。她怎么会发现我这么多天没有回家呢……

我刚一回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口,表情有些惊讶的知雨。我的心顿时如坠冰窖。

“那个……”我在知雨说话前抢先开了口,然后有些慌乱地背过了身。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只是语无伦次地说着。

“我的妈妈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年轻美丽的事业女性。她是一个失去了丈夫然后每天酗酒的可悲女人。虽然她现在这种境况大部分都是她自己造成的,但是我……抱歉,如果你觉得无法忍受的话……”我没再说下去。手指紧紧地掐着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如果……如果知雨真的掉头就走,不再理我,那我该……怎么办?毕竟……但是我也不想说谎,骗得这一时的安宁……

背后没有声音,仿佛一片死寂。我缓慢地转过了身,门口那里果然已经空无一人。门口的拖鞋还凌乱地摆着,仿佛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

我无力地靠在墙上,想发出点什么声音,因为这房子太冷清。

“喂,快点过来打扫啊,难得我来帮忙的。”忽然,知雨从另一个房间探出头来,头上围着条花布子,脚上套着塑料袋,双手叉腰,样子有些滑稽。

“噗。”我轻轻一笑,一颗心重新放回了肚子里。还好……你还在。

“喂,你可是家里的主人啊,竟然让第一次做客的客人帮忙……哇,这酒臭味……快快快,我这人有轻微洁癖,这家里真是……”

我靠在墙上,歪着头看着忙上忙下的知雨,看着这个打扮滑稽神情认真的少年,第一次觉得,这个什么时候都酒臭味满天的家居然……是如此的温馨。

第14章:高考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我已经马上要高考了。有时我会把题带到咖啡馆里,再次抬起头恍悟已经过了几个小时,而知雨只是要来一杯又一杯的白开水,坐在我对面,一双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我很珍惜这几个月,不同于别的考生度日如年,我只感到每天过得像飞一般快,恨不能再加个几年。我不禁感叹爱情的力量多么强大。

很快就到了高考那天。老爸越洋打来了一个半个小时的电话,直到电话欠费才依依不舍地挂掉。而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喝酒,只不过很少在家里喝了。只有知雨,大清早陪着我到了学校,像个老妈子般对我千叮咛万嘱咐,一会儿大惊小怪说准考证是不是没带,一会儿又安慰我让我不要担心。我先前有一点的担心也在知雨元气满满的声音中烟消云散了。

我们漫步在一条小路上,步履悠闲。此时正是六月,桂花开放的时节。四周种的桂花树金光灿灿,传来阵阵幽香。这香气,令我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之前那段时光。知雨沉默了下来。时间在此时仿佛不再流淌,我们之间的空气静谧美好。要是时光就此停住……

“哥。”知雨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犹豫,“你……要考到外地去吗?”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哥……”知雨停下了脚步,表情像是快要哭出来,“那我以后不就……见不到你了?”

“别瞎说。”我轻轻敲了下知雨毛茸茸的头,然后揉了揉,“只有一年而已,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了。现在交通这么发达,想见面还不只是一会儿的事儿?”

“可,可是……”知雨咬了咬下唇,然后露出一个坚定的表情,“哥,我一定要考上你的大学!我知道你学习好,一定会去很好的大学,但是,但是我一定会努力,然后追上你!”

看着熹微的阳光下知雨纯净而剔透的坚定眼眸,我的心智恍惚了一瞬间。

“哥?”知雨的手在我面前摇了摇。

“咳咳……”我掩饰性地用手捂着嘴,眼睛不自然地扫着两边。这小子……

“哥,你没事……啊!离开考就剩二十分钟了!哥,快点,冲啊!”知雨不由分说地拉着我的手臂就往前冲。我看着他在晨风中轻轻飘扬的碎发,飞在空中的晶莹的汗珠……只要想到这个人在我的身边,就无比安心。

我顺利地考完了试,依旧每天准点去学校接知雨,再和他一起回家。

到了查分日,我坐在网吧,悠闲地刷着帖子。知雨每隔几分钟就会说一句“离可以查分还差×分钟,哥你是时候准备了”。我总会回答“不急,不急”,然后因为贴子里某句话笑道肚疼。知雨就在旁边对我干瞪眼。

查分时间到了。我不慌不忙地打开了网站,几次被提示“服务器繁忙”后终于进去了。我的心忽然一紧,神情也不由得严肃了几分。然而出来后,我不由得一愣。

“哇……哥你好厉害啊!”知雨忽然紧紧地冲过来搂住了我,像是自己考了那么好一样,两眼直盯着那个分数冒星星,“这么高,肯定是学校的状元……不,是市状元了!”

我的心在“咚咚”猛跳了几下后又再次回归平静。然后我有些意外地感到,知雨忽然一动不动地趴在我的肩膀上,那里,被泪水润湿了大片。

“知,知雨?”我有些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哥,对不起……明知道今天是高兴的日子,还哭……但是,但是我……”知雨仰起脸,一双带着水汽的眸子在昏黄灯光的照耀下晶莹剔透,“怎么办,和你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我轻轻地把手放在知雨的头发上,然后慢慢地顺着。知雨的抽泣声渐渐小了下去。他没起身,只是紧紧地搂着我,完全依赖的姿态。我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享受着难得静谧的时刻。

那天,我们再没提起这个话题。知雨红着眼睛和我告别后,就和我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我独自走在月光洒落的街道上,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响声。

傻知雨,你说你会追不上我,会和我的距离越来越远……但是我也可以原地等待,直到与你相遇。

第15章:别离

在得知我的成绩后,老爸迅速冲回了国,某天雨夜敲开了我家房门,在后面那个黑脸男人的危险注视下搂着我就是一通猛亲,不由分说地把我带回了他家。而她也难得地给我打了个电话。知雨这两天不知为何总是躲着我,或许是因为那天的事吧?我也忍住了自己的情绪,没去找他。

“儿子,你……和他在一起了吗?”老爸走进我的房间,裹着浴袍拿着牛奶大摇大摆地坐在了床上。

“没。”我简短地回答了一个字。

“是吗……”老爸有些失望,然后又打起了精神,“别担心,我家风风这么棒,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额……天涯何处无芳草?对对对,所以,你也别再想了。要不就告白,被拒就被拒,然后潇洒地转身,再找一个更好的!”

我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身去填报高考志愿。

“哇,我家儿子就是牛,考那么高什么院校什么专业任你挑啊!要不咱去国外吧!国外对咱们这种很开放的,那儿的小美男也很多哦……”

我没说话,忍着笑指了指老爸的后方。老爸疑惑地转过头,然后一副如遭雷击的表情,说话也开始不利索了:“那,那个,你听我解释,我……”

“哦?小美男?看来我有必要好好‘审问审问’你了……”那个男人冷冷地笑着,弯腰把老爸扛起,就向主卧室进发。男人全然不理会老爸的呼唤,四平八稳地走进卧室,“咣当”踢上了门。我轻呼一口气,毫不犹豫地报了一个不算顶尖的,但是离这个城镇很近的S大。关上网页,搜了下从S市到这里的具体用时,满意地关了电脑。

过了几个月的逍遥时光,学车,旅游……老爸和那个男人总是陪着我。我过得很开心,但是总感觉缺了些什么……我没有告诉老爸我受伤的那件事,迟钝的老爸也并没有发现曾经爱踢足球的我总会远远避开那个绿茵场。

到了去念大学的那天了。老爸来送我。他在得知我报考的学校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很感谢他并没有多问什么。

“那个男孩……不来送你吗?”

“嗯……不知道,我这几天也很少和他联系,他也在备考吧……应该也不知道我考去了哪里……”我有些为难地笑着。

“你……”老爸欲言又止,最后只好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当时已经够苦了,但是现在至少得到了幸福。我希望我的儿子不要像我那时候一样,儿子,别陷得太深了。”

“老爸。”我微微一笑,“在落入沼泽后,想要拼命挣扎出来的结果是什么?那时如果有人劝你不要陷得太深,你会及时脱身吗?”

老爸没说话,只是凝视着我,一双眼睛里盛满了哀伤。

“老爸,那个……叔叔等久了,快去吧。”我看到了靠在门口戴着墨镜的那个男人。他不知站了多久,地上堆满了烟头。

“那……你多保重。”老爸最终还是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然后他转身,向那个方向跑去。他穿过千万人群,一眼看到了他。

直到注视着他们走出了火车站,我才提好行李,准备上车。忽然,一只纤细的手抓住了我的袖子。我讶然回头,看到了知雨。

他倔强的脸庞我恐怕一生都无法忘记。在火车站不甚明亮的灯光的照耀下,他的一双眸子仿佛水晶般闪着光。

“为什么……要报S大?”知雨质问着我,“难道是……因为我?”

“嗯……”我故意歪了歪头,露出一个阳光的笑容,“不是啊,因为S市离这里近,坐火车两个小时就可以到了。我也不放心把她一个人放在家里,所以才报的S大啊。”

知雨抿了抿唇,松开了我的袖子,声音细如蚊呐:“那个……那天对不起,因为我的不懂事,给你增加了困扰吧……但是我一想到有一年见不到你……就忍不住了……我这几个月拼命地学习,这次模拟考整整提高了二十分!如果再努把力,一定能进到S大的!”

我看着这张我日日夜夜都在思念的脸庞,才意识到他离我已如此之近,触手可及。几个月来未见的思念在此时喷薄而出,而我一贯引以为傲的冷静只能压抑住一点点这种心情。我忽然紧紧地把知雨搂在怀里,仿佛要揉进骨子里一般。知雨仿佛体会到了我的心情,没有反抗,只是也紧紧地反搂着我。此时此刻,周围的嘈杂,或是时间的流逝,仿佛已经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我们两个。

火车到站的铃响了,仿佛是惊扰了我们美梦的号角。我慢慢地放开他,眼神里都是不舍与哀伤。我看着知雨,差点抑制不住冲动而去吻他。但我拼命克制住了自己。

我走上了火车,凝视着知雨。这小孩,应该还无法体会我眼神里的某种不可告人的感情吧?他的感情是如此的单纯,以至于我什么都不敢说。

火车门嘶哑着关闭,火车开始慢慢启动。我不受控制地向着相反方向跑去,在人们像是的惊异眼神里,我不顾一切地边跑边看着窗户,知雨也拼命地向前跑去。我们两个一个在车外,一个在车内。就算两个人再怎么拼命地跑,再怎么想触及,最终也只是两条平行线,无论离得多近,最终也不会相交。此时此刻,我的心里生出了几分隐秘的渴望,但最终还是被我压下。我不想去玷污他的这份纯洁的感情。我的这种以“哥哥”为名的,不可见人的感情……

最后,再也看不见他了。我颓然地靠在火车上,任泪水顺着脸颊蜿蜒流下。

第16章:路言

我报考了S大医学院。S大虽然不是全国顶尖,但医学绝对厉害。所以立志成为名医的全国顶尖学生几乎都聚集到了这里。我初到这里时,排名只能到中上游。但通过我一年来魔鬼式的学习,现在已经算是系里数一数二的了。我不是个爱学习的人,我知道。但我发现学习却是件好事情。因为它能让你在专注于它时忘掉许多东西。

“喂喂喂,你听说了吗,今天似乎有个已经毕业的学长要来做演讲诶。”“那个学长似乎在在校期间没考过第一名以外的名次,现在好像也很厉害,而且听说他转到了咱们的学校附属医院!”“好期待啊……”

今天要有一位听说很厉害的学长来系里做演讲。也许是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吧,要不然就是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人……我甩了甩头,大步迈进了礼堂。

我紧张地坐在台下,期待地盯着那个位置。不久,不急不缓的皮鞋声在礼堂里由远及近地响起。我一愣,为什么感觉……有点熟悉?

终于,那个人走了出来。我在看到他的瞬间,眼珠子差点儿瞪了出来!那个人,居,居然是——

“各位后辈们,大家好。我是今天为大家做演讲的××届毕业生,我叫路言。”路医生站在台上,脸上挂着亲切的微笑,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里依旧浮现着令人捉摸不透的颜色。

我定了定神,开始专心致志地听路医生的演讲。虽然路医生平时不爱说话,但是口才却是一等一的好。幽默风趣,偶尔开个小玩笑,逗得下面的人会心一笑。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送出来,飘荡在礼堂里,更加低沉。我甚至听到了下面许多女生压低声音的尖叫。

演讲结束。路医生鞠了一躬,走入了后台。旁边好多女生这才释放出来,甚至没了平时的矜持,重复地说着“好帅好帅”“我要找他合影”之类的话,甚至有人说要去路医生就职的医院看病……

我走出了礼堂,刚想去图书馆,后面一个清冷的声音叫住了我。

我一转头,看到了路医生。他穿着白衬衣,黑西装裤,十分英俊潇洒。我停下脚步,笑着说:“路学长,你好啊。”

路医生的脚步微微停顿,但是还是走到了我面前。我才发现,他居然比我高一点。

“杨风,没想到你考了S大。”他那双眸子直直地盯着我。

“额……S大不好吗?”

“也不是。只不过凭你的成绩,A大什么的应该不在话下吧。”路医生轻轻眯了眯眼,眼镜片折射出一道光,“还是说……有什么别的原因?”

我冒出了一滴冷汗。路医生你不是心理医生吧?怎么对人的心理这么了如指掌?!

路医生仿佛看出了我所想,淡淡答道:“我大学修过心理学。”

“哈哈哈……”我只能发出几声干笑。所幸路医生并未多言,只是看了眼手表,对我说:“一会儿去‘seven’吃个饭吧,那里的牛排不错。”

我愣在当场。这是……什么展开?怎么说着说着要请我吃饭了?不过seven还是six的我可没去过。这一年我连出校门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但是……

“哎,路医生!”我慌忙喊住他,“那个……今天不行……额,今天……”

我没把话说完,因为今天是知雨的生日。我想……

路医生微微偏了偏头,只说了句:“小心腿。”我有些愧疚。不过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要赶快回宿舍!

我掉转头,把路医生的叮嘱完全抛在了脑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急忙冲回了宿舍,拿起桌上的手机,深呼吸几口气,才点了下那个放在我电话簿第一位的号码。

等待电话的途中,我居然有些紧张。因为知雨高考,我们已经很久没通过电话了。这可以叫……近乡情怯吗?

终于,那边接起了电话,是知雨的声音,只不过变得更有磁性一点了。

“喂?是你吗?哥?”知雨那边似乎有些嘈杂,像是有很多人在聚会。

“知雨,额,是我。那个,你现在,不在家里啊?”我有些紧张。

“今天是我生日啊,我们几个同学在一家KTV呢。不过啊,哥,我告诉你个事……”知雨好像移动了下方位,旁边安静多了。

“什么事?”

“那个……我这个假期恐怕不能和你见面了。”

我的呼吸一滞:“为……为什么?”

“额,其实是我之前参加了个英语竞赛,得了个一等奖,被邀请去美国参加一个两个月的夏令营,所以……”知雨的声音有些吞吞吐吐的。

心里悬着的石头放下了,我的声音顿时变得很轻松:“这很好啊,去吧,多好啊。”

“还有一件事……”知雨停顿了一会儿,才艰涩地开口,“我也许……去不了S大了。”

第17章:歉

我的大脑短路了一瞬。

知雨那边又停顿了一下,才说:“我……想做翻译官。S大的英语系我听说不是很好,正好之前T大英语系邀请了我,T大英语系可是全国顶尖的,所以我……”

“你……要去T大?”我感觉我的声音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但是还是努力继续说下去,“啊……知雨果然厉害,那可是T大啊!知雨,人家难得邀请你,你就放心去吧!”

“可,可是哥,T市离S市有些远啊……”此时,在我的耳中,知雨的声音已没有了感情,没有了音色。这仅仅是通过电话线传过来的一道信号,残忍地宣判了我的等待,全部成了一个笑话。

“没关系啊,我说过,路途再远不管多久也能到啊!咱俩相见还不是一会儿的事!放心吧,你好不容易才找到感兴趣的专业,又有这么好的资源,不上太可惜了!”

“那好吧……不过哥,我告诉你个事儿,你可千万别生气……”知雨好像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来,“那个……雪琪也会和我一起去的,不过,啊,那个,我们……”

“怎么,你还以为哥真的那么不近人情?她好歹也是个女的,也许路上能……照顾照顾你呢。”我仿佛真的希望他这样一样。嘴上说着“去吧”,心里想着“别走”。

“那,哥,我不打扰你了,挂了啊!”我握着已经响起“嘟嘟”声的电话,看着它变成黑屏,然后按了锁键。

第18章:约

半小时后。“seven”门前,显然刚刚下班的一身白大褂的路医生站在那里,与洁白的衣服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其黑如锅底的脸色。没错,我干了件仿佛失恋后找闺蜜出来暴饮暴食的事情——虽然这个比喻有些不恰当,但我没想到路医生真的会来。

“抱歉,真的抱歉!”我连忙赶过去,双手合十慌忙道歉。久久没有回复,我悄悄抬起头,看到的却是路医生一脸无奈的表情,心刹那间放了下去。

“作为赔罪和谢礼,今天我来请客!”危机解除,我豪迈地拍了拍我的钱包。

“嗯,那今天一定要点贵的了,啊,还要配上红酒。”路医生摇摇头,露出了一丝浅笑。              然后在两个小时后,我就陷入了深深的后悔中。说什么失恋就暴饮暴食,价格表上那个死贵的数字是要怎样!于是,昂贵的牛排就这么被我泄愤般几口牛嚼进了肚。坐在对面的路医生慢条斯理地瞟了我一眼,然后把切下的一小块牛排放进了嘴里,优雅地咀嚼着。而已经吃完的我只能怨念地看着他。

或许是忍受不了我这种眼神,路医生擦了擦嘴,缓缓开口:“刚才没问,你为什么突然找我出来了?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么?”

“啊……”那些记忆又重返我的脑海里,我尴尬地开口,“那个,他也有人陪着,不缺我一个……”

“哦……”路医生轻轻眨了眨眼,意味深长地说,“吃醋了啊……”

“额……”我没反驳。路医生也没再说话,于是我们的第一次吃饭就在刀叉盘碰撞声伴奏的沉默中结束了。

“那个,如果不方便的话,你先走吧。”我看着路医生第九次挂断电话后,认真地说。

“用餐期间接打电话是很不礼貌的,而且在饭后将对方送回家是一个绅士的礼仪。”路医生居然用很认真的语气说着与他的形象不符的话,因此正在喝水的我忍不住喷了出来。

“呵呵呵……对,对不起……”我尴尬地擦了擦桌子上的水痕,偷偷观察着路医生的表情。怎么说,很奇怪,不像是嫌恶,更像是……艰难地忍着笑?好吧……我当做没看见。

“餐后送lady回家这才差不多吧?不过很可惜,我不是可爱的姑娘,所以你完全不必在意。而且今天突然把你叫出来是我的失礼,你能出来我真的很感谢。”

路医生沉默了一下,然后站起身。他今天没戴眼镜,一双有些带着灰色的瞳孔直直地盯着我。就在我以为我要被他看穿时,他低下头看了看腕上的表,然后说:“路上小心,我先走了。”

“嗯,今天谢谢你了,路医生。”我同样站起身,向他微笑。

回去的路上,路灯十分明亮。街上的行人即使到了晚上也还是不少。不愧是大城市啊。我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和广告牌,漫步在大街上,周围全是不认识的人。

很孤独的感觉。我莫名这么觉得。

我暗自唾弃自己忽然文艺起来的心思。然后内心不可抑制地想着,如果现在我的身边,有他,该有多好啊。我希望我的身边有他,只有他,从一开始就把他摆在了特别的那个位置,永远也不会有别人替代。但是从一开始,他的身边不可能只有我。

我摆了摆头,把这些想法都从我的头脑中抛出去。但是,还会再见面的吧。

第19章:重逢

这是第一学期的假期的倒数第十天。我在火车站大清早等着。昨天接到知雨的电话,他正向这里赶来。这家伙,明明刚下火车……我嘴上埋怨着,心里还是忍不住乐开了花。

令人兴奋的火车轰鸣声正由远及近地响起,我急忙从椅子上起身,飞奔到安全线开外,伸长了脖子望着,像所有盼望远行的家人归来的人们一样。

火车进站,大波人从车门涌出来,场面颇为壮观。我被挤得东倒西歪,还是踮起脚尖不停搜寻着那个头发微微带卷的人。知雨那么爱干净的一个孩子,火车上人这么多,味道肯定不怎么样,他能不能受得了啊……还有火车上的饭很不好啊,知雨有没有吃好呢……

“哥,哥!”明明是如此混乱的环境,我却一下子听到了那个声音。

我转过头,望见了那个拼命向我挥手的身影。如同电影的慢镜头般,充满了诗意。我平复了下自己砰砰乱跳的心,才故作镇静地挤过去。

“哥,好久不见了!”知雨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啊,真是……”好久不见了。

知雨真是长大了,以前矮我将近一个头的知雨如今马上就和我一样高了。皮肤倒是比原来更白了,而且摘掉了板材眼镜,换上了无框眼镜。声音也更富有磁性,但是脸上还是洋溢着快乐的笑容。怎么说,我现在的心情就像是……吾家有儿初长成

“杨风学长,好久不见。”我这才注意到,知雨的旁边站着辛雪琪。她更更成熟漂亮了。注意到我的目光,辛雪琪抿了抿唇,像是示威般挽住了知雨的胳膊。而知雨只是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一下。我瞬间明白了什么,然后友好地回之一笑。我觉得我的心脏被训练得越来越强大了。原来还会在意的这些事,现在居然能一笑置之。不是不在乎了,而是已经习惯了。

“走吧,我请你们吃饭。这里有家炒菜很好吃的……”

回到宿舍,我把自己摔到了床上。什么也不想想,什么也不想做。几个舍友正在打游戏打的天昏地暗,我也无心去理会了。

哎,明明是自己说的不会在意的,但是为什么,心还是会隐隐作痛呢……

第20章:疾

一大早,就约好了和知雨见面。今天不巧,正是个阴雨天。自从高中那次打架后,我的腿一直都不怎么好。尤其是到了阴雨天,伤口总会隐隐作痛。以往这种时候,我都是在温暖的室内用厚厚的毛毯裹住双腿,才能勉强好受些。不过,穿得厚一点也没关系吧……怀着这种侥幸心理,我并没有拒绝今天的见面。而是穿了两层厚厚的棉裤。

“嘶——果然好冷。”我一下楼,一阵冷气就扑面而来。

“哥!”我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一抬头,两个身影就站在宿舍门口。

“你们亲自来接我,我很受宠若惊啊!”我走到知雨身边,像是他的好兄弟一样不轻不重地在他肩膀上擂了一拳。

“很痛诶,哥!”知雨抓住我的手,装作很痛的样子挤眉弄眼地看着我。

我刚想说几句话回他,旁边却传来一道柔软的声音。

“你们两个真像亲兄弟啊!”辛雪琪的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声音细细柔柔,就这么看似不经意地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那是啊!不是像亲兄弟,而是比亲的还亲啊!”知雨一本正经地回复道。

“好了,别打情骂俏了,你们要去哪?”我也忍不住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没什么,就四处转转,请你当导游啊,毕竟我们已经订了后天的机票了。”知雨不经意的声音从旁传来,却将我定在了原地。

“啊……后天就要走了么?这么快?”我听见自己用干涩的声音问道。

“嗯,因为有个入学前一个教授的讲座,那个教授特别有名!”知雨精致的脸上因为兴奋染上了薄薄的红色,刺痛了我的双眼。

“对啊学长,我也会一起去的,你就别担心了。”辛雪琪在一旁柔柔一笑,然后挽上了知雨的手臂。我看着他们旁若无人的亲密互动,内心仿佛有什么,“啪”地破碎。

“嗯,我怎么会反对呢。知雨想做的事,我一向都没反对过啊。”我默默地念叨出了这句话。而我身旁的那个人,却连头都未曾回过一次。我们明明如此之近。然而,却仿佛身处两个世界。

“我突然想起,下午还有个实验……现在必须得回去准备;两天后有一堂很重要的课——所以,后天我大概不能去送你们了,抱歉。”我忽然立住了身子,带着很真实的表情,说着虚妄的谎言。但我在心底又有一种隐秘的渴望。就算知雨说一句“不去不行吗”,我保证我绝对会放弃我仅剩的坚持,继续走下去。

“啊,是吗,好可惜。”知雨皱了皱眉,然后眉头又舒展开来,“不过没关系,哥你忙你的吧,我们不是小孩儿了,不用送当然也可以自己走的。所以你放心吧。”

“是吗?那,那我就走了。”

“嗯,快回去吧。”知雨向我挥了挥手,辛雪琪也礼貌地向我道别。

她说:“学长你快回学校吧,实验要早点准备啊。我会好好照顾知雨的,不用担心了。”

“那我就……”我看着他们已经转过去的头,开始行走的背影,亲密的交流。轻轻地低下了头,用只能自己听到的声音喃喃,“一路,顺风。”

“回去吧。”我自言自语着,转过身,拖着隐隐作痛的腿走向来时的方向。

第21章:疑

21日,知雨出发的日子,我百无聊赖地躺在病床上翻着本杂志。

祸不单行,说的就是这种事。那天回来后,不知是寒气侵扰还是怎的,我隐隐作痛的腿更加疼了,到最后简直就像千根针扎在上面。不过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拨通了通话记录里的第二个号码……醒来后,就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附属医院的病床上。

“啪”一声,房门被重重地打开再摔上,惊得我一个激灵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谁这么没礼貌?!我一阵火起,刚想发作,却在看到那个白色身影时,犹如被一盆冷水浇上一样迅速熄灭。

“路,路医生,哈哈,你好啊……”我干笑着说。

然而,他只是冷冷地瞥了我一眼,就开始换输液瓶里的液体。

“路医生,这种事让护士做就好了嘛,您……”路医生没搭理我,只是自顾自地做着手中的事,我也自觉尴尬,讪讪地闭上了嘴。霎时间,病房里无比安静。

“你的感受,他知道么?”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

我明白他说的“他”是谁。我没有回话。于是病房重归寂静。

又过了不知多久,一声轻轻的叹息再次划破了安静的空气。

“杨风,你是个傻子。”路医生站在我的床边,用着判断句式说着我并不确定的事。我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和他一样,逸出一声叹息。

路医生走出了病房。他这次轻轻地关上了门。我……很累吗?还要不要坚持了?如果告诉他……我不由自主地想着,如果我真的告诉了他,那他会不会回应我呢?……算了吧。怎么可能呢。不恶心我就算好的了。然后,又陷入了茫然——

没有了他,我还为什么要在这里继续学习下去?

22.一厢情愿

26日,我出院了。我在其间想给知雨发邮件打电话的次数是56,成功的次数是0。

我刚迈出医院大门,就看到了靠在医院门口柱子上的路医生。他换上了一身常服。黑衬衫白裤子,显得他更修长挺拔。我站在原地欣赏了一会儿美男。如果我在遇到知雨之前遇到他,也许我会被路医生的美色吸引也说不定……

“在看什么?”路医生的视线忽然转向了我。被自己偷看的人当场抓包,我有些尴尬,快速走过去,然后岔开了话题:“路医生,你今天不用值班吗?”

“不用,今天换班了。”他的回答依旧那么简洁。

“那你今天等在这儿……”我小心翼翼地问着。

“等你。”路医生言简意赅地答道。

“路,路医生,饭我已经请你吃过了我也好好道歉了,那天擅自把你叫出来的事……”我哭丧着脸,路医生原来是个小心眼的人吗?!

“你在说什么?”路医生轻轻皱起了眉,然后说,“今天我找你有事。到后面说吧。”

“啊?哦,哦……”我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里。

于是,路医生走在前面,我则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虽然我并不知道他找我有什么事。

一个不留神,路医生停下了脚步。好险!差点就撞到了!

路医生所说的“后面”就是医院的后花园。我还从没来过这里。因为S大有钱有名,附属医院也就修得如私人医院一样豪华。精致的假山树木,亭台楼阁,还有几条细流蜿蜒流过。

路医生没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看着我。我也没说话,欣赏着周围的景色。

“你到这来,究竟是为了什么?”路医生一开口就给了我个大难题。我理所当然地沉默了。这几天来,我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逃避似的不去想。

“额……找个工作混吃混喝?潇潇洒洒不带走一片云彩?”我半开玩笑地回答。

路医生的表情依旧那么严肃,我们两人的气氛反而更僵硬了。

他说:“你的人生,除了他,还有别人的参与。比如说……你父亲。”

我一僵。我那个没心没肺的现在正和一个男人在外面逍遥自在的老爹,如果我一意孤行,他一定会很伤心的吧,也许还会哭出来……

想到这,我露出了一个微笑。路医生也许有些诧异我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能笑出来。但我忽然反应过来:“路医生,你莫非认识我老爸?”

路医生的眉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说:“我认为一般这种时候,谁都会先想到生你养你的父亲母亲的。”

“啊哈哈,是吗……”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但路医生,我自认为咱俩除了师兄弟和医患以外再没有别的关系了,你……”

路医生狠狠地皱了下眉,声音冷了几分:“没有。这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至于这个“一厢情愿”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也许我之后会明白,或许永远也不会明白。

第22章:一厢情愿

26日,我出院了。我在其间想给知雨发邮件打电话的次数是56,成功的次数是0。

我刚迈出医院大门,就看到了靠在医院门口柱子上的路医生。他换上了一身常服。黑衬衫白裤子,显得他更修长挺拔。我站在原地欣赏了一会儿美男。如果我在遇到知雨之前遇到他,也许我会被路医生的美色吸引也说不定……

“在看什么?”路医生的视线忽然转向了我。被自己偷看的人当场抓包,我有些尴尬,快速走过去,然后岔开了话题:“路医生,你今天不用值班吗?”

“不用,今天换班了。”他的回答依旧那么简洁。

“那你今天等在这儿……”我小心翼翼地问着。

“等你。”路医生言简意赅地答道。

“路,路医生,饭我已经请你吃过了我也好好道歉了,那天擅自把你叫出来的事……”我哭丧着脸,路医生原来是个小心眼的人吗?!

“你在说什么?”路医生轻轻皱起了眉,然后说,“今天我找你有事。到后面说吧。”

“啊?哦,哦……”我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里。

于是,路医生走在前面,我则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虽然我并不知道他找我有什么事。

一个不留神,路医生停下了脚步。好险!差点就撞到了!

路医生所说的“后面”就是医院的后花园。我还从没来过这里。因为S大有钱有名,附属医院也就修得如私人医院一样豪华。精致的假山树木,亭台楼阁,还有几条细流蜿蜒流过。

路医生没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看着我。我也没说话,欣赏着周围的景色。

“你到这来,究竟是为了什么?”路医生一开口就给了我个大难题。我理所当然地沉默了。这几天来,我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逃避似的不去想。

“额……找个工作混吃混喝?潇潇洒洒不带走一片云彩?”我半开玩笑地回答。

路医生的表情依旧那么严肃,我们两人的气氛反而更僵硬了。

他说:“你的人生,除了他,还有别人的参与。比如说……你父亲。”

我一僵。我那个没心没肺的现在正和一个男人在外面逍遥自在的老爹,如果我一意孤行,他一定会很伤心的吧,也许还会哭出来……

想到这,我露出了一个微笑。路医生也许有些诧异我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能笑出来。但我忽然反应过来:“路医生,你莫非认识我老爸?”

路医生的眉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说:“我认为一般这种时候,谁都会先想到生你养你的父亲母亲的。”

“啊哈哈,是吗……”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但路医生,我自认为咱俩除了师兄弟和医患以外再没有别的关系了,你……”

路医生狠狠地皱了下眉,声音冷了几分:“没有。这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至于这个“一厢情愿”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也许我之后会明白,或许永远也不会明白。

第23章:决心

自从和路医生聊过之后,我的心情渐渐明朗了起来。虽然有个酒鬼老妈,苦恋着一个永远也不会回应的人,但我起码还有一个父亲。

小时候,我一直被她抚养着。说是抚养,其实不过大概我就是她最后的筹码了。或许她真的爱老爸,但最后,她还是在一张巨额支票面前放弃了,但是却带走了我。此后我便过着一段黑暗的生活。但我还记得,每次生日时与父亲秘密的会面,那一个个我从未见过的新奇的小玩意儿,还有一年才能享受一次的奢侈的父爱……那时候,老爸比现在更年轻,或是说比起那个年纪的其他人,他是那么的朝气满满。我从未问过他从前发生过什么事。但我还清晰地记得,我在十五岁那年最后一次见他时,他说的一句话:“阿风,老爸从来没觉得你是个麻烦,从来没。”可惜到现在,我也未参悟透这句话的内涵。

现在,我有了喜欢的人,或许可以稍微了解到老爸那时的感情了。但不知何时起,我居然完完全全忘记了小时候那么容易的满足,却在成长的路上一步步膨胀,膨胀……

所以,我得出了结论。喜欢他是我的事,没必要因为不知情的他的举动而影响我的人生。我的爱是他的,而我的人生,是我的。

于是,我,再一次决定步入正轨,走出矫情的怪圈。

第24章:毕业

所谓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接下来的四年在我近乎麻醉自己的学习中飞一般过去了。当我把学士帽向天空扔去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真的已经从学校中彻彻底底地毕业了。

在我收拾自己的东西时,我才发现,大学生活中,我连一个可以称得上是朋友的人都没有。就算是同一间寝室的室友,也仅仅是点头之交。走出校园门口时,我也才发现,这四年如同一场梦,我甚至连梦的内容都没看清。别人所说的美好的大学生活在我看来和堆满了书籍资料的高中没什么两样。除了……

“哟,我们的大才子要走了啊。”“真好啊,人家一毕业就有工作了,年薪十几万呢。”“那是,咱们哪能和人家比啊,人家每天学习的时候咱还在刷怪把妹咧。”“不过要让我重念一次我也不那样干,生活太没劲了哈。”

……

我想起了刚才几个同学的话。不管怎么样,凭借特优的成绩,被分配到了附属医院也是件好事啊,起码不用费力找工作了。她的状况也在渐渐好转,起码不会每天泡在酒瓶子里了。我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的顺利。

我停下了脚步,手探到兜子里,轻轻地握住了手机,仿佛下一秒它就会响起似的。等了一会儿,我还是和往常一样把它拿了出来,轻车熟路地点开一个图标,进入了T大的贴吧。我点开了那个置顶的帖子,在一楼就看到了那个四年没见过但却无比熟悉的人。

照片上的他穿着白衬衫黑裤子,正站在舞台上唱着一首歌。他好像又高了很多,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我高了?我想着从前那个比我矮将近一个头的少年,轻轻一笑。然后便是下面的帖子,我开始一条条的看。

4L:肿么办肿么办肿么办?!我发现我已被帅出一脸血!啊拉血溅到屏幕上了让我先仔细舔一舔!

5L:男神的声音好听到让耳朵怀孕!要是男神是我男票我每天给他提鞋!

6L:楼上别想了,男神有女朋友了。俩人好像高中就认识了还是同乡。他女朋友是我们系系花,俩人情比金坚呢。

看到这儿,我微微一颤,然后关掉了网页。这四年,我都是这么过来的。或许是他有了女朋友的缘故,这四年我也只是平均一个月和知雨通一次电话,而且时间不超过五分钟。哎,那个软软萌萌的知雨啊……我有些心酸。

忽然,铃声突兀地响起。我吓了一跳,心跳开始加快。我拿出手机,壮士就义般瞧了眼上面的名字——知雨!!我的大脑瞬间当机,然后机械地按下接听键。

“喂,是学长吗?”电话那头那个声音充满了磁性。

“啊啊,是,我是。”我轻咳了下。习惯性地有些失落。

“学长,恭喜你毕业。听说你分到你们附属医院了,真是太好了。”虽然我这句话我听过无数遍,但还是因为说的人不同而略有些激动。咳,小孩子似的。

“我也觉得很好。”我说完这句话,那边就陷入了沉默。然后,电话里只能听到那边清浅的呼吸声。这样的尴尬,在我们之间还是第一次。

“那什么,我和雪琪约好了待会儿一起吃饭。先挂了啊,学长。”

“啊?哦……”然后,我捏着只能听到“嘟嘟”声的手机,像个傻子般呆呆地在马路上站了许久。

学长啊,真是个生疏的称呼呢。

第25章:学长

搬到了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拘谨地和几位同事打过招呼后,我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不由地想到了一年前的那通电话。

那天是圣诞节,班里的同学聚在一起准备开圣诞晚会。我没有去,一个人留在了宿舍里。当晚,学生们几乎都出去狂欢,偌大的校园里静悄悄的,仿佛只有我一个人。我刚刚拿起桌上的书,那台许久不曾亮起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欢快的音乐颇有些不合时宜。我瞟了一眼屏幕,霎时便呆住了,有些激动地接通了。

“喂?”那边响起一个很好听的声音。比起知雨原来的声音,现在的成熟了很多。

“喂,知雨?你今天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我勉强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尽量声调平稳地问着。

“啊,今天不是圣诞节嘛,这边好热闹啊,你那边呢?”知雨的声音有些小兴奋,我也听到了嘈杂的声音。仿佛也被那边的气氛感染到了,所以微微笑了起来。

“嗯,我们这边玩的也很开啊,大家都很开心。”我若无其事地撒着谎,笑着说。

“是吗?不过你们那边好安静啊!”

“额,我现在不是在和你打电话么,所以就出来了。”

“……”知雨忽然不说话了。我等了好久,刚要说话,却模模糊糊地听到一个娇娇怯怯的声音,好像是在和知雨撒娇的样子。知雨好像也笑了起来,说了些什么。

但我耐心地等着,一动不动地握着手机。

“好好好……喂?还在听吗?”知雨终于想起来了,“我想……说件事。”

“啊,我还在啊,你说吧,我听着呢。”我露出了一个笑容。

“嗯,刚才雪琪和我说啊,她觉得自己的男朋友叫学长哥的话有些诡异,还跟我开玩笑咱俩就跟那什么似的——她这两天不是爱看什么男男嘛,所以……”知雨笑着说,“咱们以后也别兄弟相称了,让她一说真有点儿怪,毕竟咱们又不是亲兄弟是不是?所以我以后就叫你……嗯,学长吧。你说呢,学长?”

然后我就听到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女孩子不真切的娇嗔的话,然后我又听到了知雨的宠溺的笑……

人死之前好像会回忆生前一些难忘的事情。但此时此刻,在我的眼前,就仿佛走马灯一样,从前那些和知雨的事情一件件地上演……

许久,我闭上了眼。

不知是第几次,我听到自己用若无其事的声音说着那些虚伪的话:“这有什么,也不是什么大事,称呼你随意就好。”

“好。那学长,我先挂了。哦还有,圣诞快乐。”

通话终止。我静静地看着那片蓝光重归于黑暗。

第26章:相似

不知不觉,我在附属医院已经工作了两年了。当年那个默默无闻的小透明已经成为了小有名气的医师。

从手术室出来,我疲累地瘫坐在长椅上。现在已经是午夜十二点了,任哪个刚刚进入梦乡的人忽然被铃声吵醒心情都不会很爽。而且这种高强度的工作频率已经搞得我身心俱疲,几乎要得铃声恐惧症了。

忽然,一个冰凉的物事贴在了我的脸颊上。我被冰的一个激灵,猛地弹了起来。定睛一看,才发现路医生拿着一罐冰可乐微讶地看着我。

“路医生……”我有些尴尬地揪着衣服下摆,“那什么,别在意,最近神经有些紧张。”

路医生理解地点点头,然后晃了晃手里的杯子,言简意赅地说:“晚上喝这个比较好。”

他的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还冒着热气。

“路医生,我一个大男人喝这个……”我有些无奈,莫名想到了奶茶。

“这就是名医的责任,虽然你还很年轻。”路医生有些生硬地说。

听着路医生仿佛事不关己的劝慰,我却早已习以为常。通过这几年和路医生的相处,我发现路医生不是真正的冷,而是……不善言辞。因为这个,路医生与许多次升主任的机会擦肩而过。我不由地有些怜悯地看着他。

“你这是什么眼神?”路医生微微皱起了眉。

“啊不,什么都没有,一定是你看错了。”我迅速喝完了牛奶,习惯性地用舌头把嘴边舔了一圈。刚要道别,我却发现路医生的眼神和平时有些不同。怎么说,那是一种很悲伤的眼神。充满了怀念,但里面的孤独却足以将人淹没。

“真像……”路医生喃喃地说。他的声音是那么地缥缈。

“什么?什么很像?路医生?”我皱起了眉,把手在路医生眼前晃了好几下。他的眼神霎时清明起来,回到了原来的深邃。

“路医生,你刚才怎么了?”我有些担忧地问。

“没什么,我太累了。”路医生好像真的很累的样子,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就垂下眼睑,向着大门走去,他的声音遥遥传来,“抱歉,杨风。”

我在原地站了会儿才离开。但路医生的那个哀伤的眼神却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第27章:再会

刚起床,天色就很阴沉。仿佛积蓄着什么,只等待着一个契机便会喷薄而出。我不由得有些犯愁:梅雨季节又要开始了。

每到梅雨季,我的腿总会过分的疼,有时甚至都到了走不动的地步。从家里出来,老毛病果然又犯了。我无法,只得叫了一辆出租车。看着飙升的价格,我简直承受着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折磨。

“这可恶的雨季啊……”我从出租车上下来,拖动着沉重的步伐,心痛如绞。忽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如此突兀,令我愣在当场。

“啊,嗯……学,学长,你没事吧?刚才看你走路有些困难啊,没关系吗?”是知雨。他穿着一件白衬衫,长身玉立。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吸引了无数目光。他皱起了好看的眉头,好像想起了什么,目光游离了一瞬间。

“啊,没事儿。一到梅雨季,我这腿就有点儿疼啊。这是家族遗传病啊,别担心,没事的。”我又娴熟地撒了个谎,满不在乎地说。

“上高中时怎么没听见你说呢?以前……”知雨忽然停住了。我也想起了什么,慢慢地低下了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高中时期仿佛已经成了我们之间禁忌的话题。

知雨很快恢复了表情,他轻咳一声然后说:“学长你先上班吧,咱们中午去哪吃顿饭吧。我请客,学长你随便挑。”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目送着那个修长的身影小跑着进入了人群。我又在原地看了会儿,才慢慢吞吞地走进了大楼。

一上午,我出错无数,简直就是工作以来的总和。不过还好上午没手术,否则估计饭碗就保不住了。我无论工作时还是闲着的时候,都不可抑制地想着刚才那简短的交谈。知雨为什么会来这里?他早就等在那儿了吗?还有,他好像长高了……

想着想着,我不由得有些等不及中午的到来了。一到下班时间,我利落地收拾好东西,尽量以最快速度向外冲。门口有很多人,但我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知雨换了一件薄风衣,拿着一把雨伞,立在薄薄的雨帘中。他的身材高大修长,简直就是鹤立鸡群。许是看到了我,知雨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那么纯粹,那么愉悦。几乎与我初见他时,那羞涩的面庞融成一个。仿佛我们之间似有似无的那个屏障,都在这浅浅的一笑中被消融。

“知雨,你……等很久了吗?”我把包顶到头上跑到他面前,带着一丝欣喜,一丝怯懦。

“没有的事,我也刚刚结束工作。”知雨笑眯眯地说。

“……工作?什么工作?”话刚说完,我就有些后悔。这语气是不是太随便了?

不过好在知雨没有在意。他说:“只不过是个翻译,而且还在试用期。这次来是有个工作,想到学长你也在这儿,就顺便来看看。”

我有些感慨。看着面前和我一样高的男子,不禁把他和几年前那个羞怯的小男孩联系在一起,顿时感慨万分。

“学长?”知雨疑惑地看着出神的我。

“啊?哦,我没事我没事,就是工作有些累了……咱们去吃饭吧?我觉得有家叫‘seven’的店不错……”

忽然,一把伞举到了我的头顶。我的心霎时漏跳了一拍,转过头看着他。他在雨伞下,露出了一个有些害羞的笑容。我的心一暖,默默地扭过了头。我们俩就这样一路沉默着走到了最近的公交站台下,等着5路公车。

“啊……”知雨忽然笑了一声,扭过头来看着我,“学长,有没有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我看着柔柔飞过的雨丝,宽敞的公交站牌,知雨温暖的笑容,恍然大悟。

原来他还记得。我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不由得别过了脸,眨了眨眼睛。知雨好像没发现,只是没再说话。我轻轻地转过头看着他,那一瞬间,他水润的眸子仿佛这轻柔的雨丝,密密地覆盖了我几乎已经干涸的心。

“公交车来了!”知雨露出了一个像孩子一样的笑容,那灿烂的微笑仿佛点亮了阴云密布的天空。我不由自主地跟上了他,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挤上了公交车。我们两个在车里,随着拥挤的人群不停晃动着。忽然,他紧紧握住了我的手,用口型告诉我:小心。然后他笑了一下,抽回了自己的手。我还维持着伸出手的姿势,傻傻地没有动。我庆幸刚才没有告诉知雨那边有一个地铁站。因为地铁的速度太快了,只会减少我们在一起的时间……

第28章:异变

几乎快到一点时,我们才近乎狼狈地到了“seven”。因为下雨,平时爆满的店冷清了许多。知雨边走边收起雨伞,笑着说:“这家店的装潢真是豪华,看来学长你平时真是过着小资生活啊。”

我一愣,几乎有些为这过于熟稔的语气受宠若惊,有些窘迫地说:“只是有同事请我到这儿吃过几次饭,觉得不错,也没有经常来……”

“学长啊……”知雨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你总是这么一本正经……”

我的一张老脸霎时红透了。刚撇过头,视线却不经意触及了知雨肩膀上的一大片湿痕。知雨顺着我的目光看向他的肩,笑了笑解释道:“学长,你的身体不是不舒服吗,身强力壮的学弟自然要保护柔弱的学长喽……”

“你这家伙……”听到知雨的声音,不管我有多大的怒火,想必都是发不出来的。更何况……我看着他应该是打理过的柔顺的头发,经过一场雨后,又像高中时代那样微微地卷起,心湖仿佛被扔进一块石子,一圈圈地漾开波纹。

忽然我惊醒过来,看着知雨困惑的眼神,掩饰地咳嗽了一声,向他叮嘱:“一会儿到店里的卫生间换换衣服吧,我的包里有件备用的,将就着穿穿吧。”在我身后的知雨低低地“嗯”了声,我的嘴角不由得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我们坐到了“seven”的五号座上,彼此都有些说不出来的拘谨。因此我吃得格外缓慢,席间两人一言不发。

“知雨,怎么不见……你女朋友呢?”我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说雪琪?”知雨抬起头,“她留在本校读研了,这次没和我一起来。”

“这样啊……她也很厉害嘛。”我压抑住心中的酸意,不禁有些后悔选了个错误的话题。

“嗯,她确实很厉害。学习好又漂亮,家境也好。可是在她身边我也有些累啊……”知雨摇了摇头,语气中居然带了丝疲倦。

“怎么会?知雨……额,你不也很厉害吗?”我有些诧异地问道。

“哎,不是这个问题……”知雨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只是一个劲儿地吃着。我也不想自讨没趣,也沉默了下来。于是我们之间又回归了尴尬。

知雨不知喃喃了什么,我有些没听清,不由问道:“什么更好?”他愣了愣,慌忙摆手:“额,没什么没什么,就是些废话罢了,哈哈……”

不过在这句话后,我们又打开了话匣子。直到快到上班时间时,我才有些恋恋不舍地结束了话题,心中又有些怅然:不知下次见面又是何时呢……

“嘶——”也许是坐的时间长了,刚站起来时,我的腿像被针刺了一下,而且好像比以往都疼。听到我不寻常的声音,知雨转过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担忧:“……学长,你没事吧?身体哪不舒服?”

“没事没事,就是腿麻了,别担心,走吧。”我轻松地摆摆手,谨慎地站了起来,露出了一个潇洒的笑容。天知道我得忍受多巨大的痛啊!

“那就好……”知雨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我们走出了餐厅。

“学长,你……还记得吗?”知雨忽然转过头来,眼神里盛满了意味不明的感情。

“什么?”我纳闷地看着他。

“……没事。”知雨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笑了笑,扭回了头。我们就保持着一前一后的方位,沉默地走在斑马线上。

我刚想说些什么,瞳孔在触及知雨那一侧时却陡然放大。

也许就是那一瞬间。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一瞬间,一辆货车就那么猝不及防地闯入了我的视线。世界仿佛定格,所有的一切仿佛一瞬间都变得灰白。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看到的就是那一地的鲜红,狠狠地刺痛了我的双眼。

我猛地跪到了地上,我想知道这是不是梦,然而腿上越来越清晰尖锐的疼痛无情地告诉我,这都是现实……

我忽然奋力拨开周围的人,几乎是爬到了知雨身边,轻轻地抚上了那张脸颊,颤抖地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还好,还有救……”我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刚想扭过头,就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29章:记忆

“额……”意识渐渐地回归,我眨了眨眼,入目的皆是一片白色。

“醒了?”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声音响起,我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到的果然是路医生一身白大褂,严肃而冷酷的模样。

我刚想说什么,记忆却忽然如开闸的洪水般涌入我的脑海。我懵了一下,然后死死地揪紧了床单,低哑地问道:“……知雨呢?”

路医生看了我一眼,又淡漠地转过头继续写着什么,冷漠地回答:“不先问问你自己么,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我刚想说“我怎样都无所谓”,话到嘴边,却堪堪咽了下去。路医生看我这样,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放下手中的东西,走近我的身边,轻轻地敲了敲我的腿:“疼么?”

我蹙眉,路医生是在耍我么,一点感觉也没有……一点感觉也没有?!我惊恐地抬起头,却望进了他深深的眸子里。仿佛寂静了整个世纪那么长,路医生缓缓直起身,开口道:“要是去的迟一步,你就已经看不到它们了。”

我有些怔然地看着我的两条腿,喃喃地开口:“那……我以后还能走路吗?”

路医生许是看我可怜,语气不易察觉地软化了几分:“修养一段时间就能了。不过你以后疼痛的频率会越来越高。如果你再不注意,就真的没治了。瞧瞧你这个附属医院的名医,拯救别人的生命,是怎样对待自己的。”

我的心绪渐渐归于宁静。然后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路医生,这不是还没废么,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这个当事人还要愁啊。”

“你……”路医生的表情有些精彩。我反应过来,慌忙开口问道:“对了,知雨呢,知雨他怎样了?他……有没有大碍?”

“哎……”路医生这回清晰地叹了口气,缓缓开口,“身体确实是没有什么大毛病,基本都是能恢复的不会留下后遗症的伤,但是……”

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一瞬不瞬地盯着路医生。

“他,怎么说……或许这次车祸只是个诱因吧,以前似乎就已经存在了……”路医生斟酌了一下字句,然后说,“他的记忆,有些错乱。”

我的大脑一下子一片空白。记忆错乱……

“他刚才醒过来一次,我和他进行了一次简短的交流,发现他的行为及记忆与他的年龄极为不符。通过讨论,我们认为他以前也许经历过什么打击,而这次车祸将这个隐患完全地暴露了出来。而且他现在的记忆,应该是他高中时期的……”路医生难得地说了一长串话。但说完后,他便沉默了下来,静静地观察着我的反应。

说实话,除了刚听到这个消息时的震惊,我甚至有些窃喜。高中时期……若是知雨的记忆真的回到了高中时期……我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杨风,你想做什么?”路医生蹙眉问我。

“没有。我只不过是想……或许,或许……”我也不知道这个“或许”究竟代表着什么。如果我那时努力了,或许现在的一切都不一样了。或许,这是老天爷给我的一个机会呢?此刻的我,内心都被这种可怕的想法占据。

“你考虑好了。因为记忆这种东西,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而且我们也不能保证他之后能记得所有记忆错乱时期的事情……”路医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没关系,路医生。”我洒脱一笑,“既然这是老天给我的机会,那我一定要好好把握。就算失败了……这次如果失败了,那真的是老天都不允许啊,那我就……”

那就什么?放弃吗?我低下头,涩然一笑。就算这样,我也……

“好吧。”路医生投降般叹了口气,无奈地摆了摆手,“你还真是……算了,你们啊,终究都是一样的。”

我没有追问路医生话中的“你们”是什么意思,只是,我的直觉告诉我,或许这个人,就是让路医生之前失态的那个人……但是,我现在没工夫想这些事了。因为,明天一到,我就能见到那个知雨了……

第30章:决定

今天是个大晴天。明明是清晨,阳光却忍不住来到了地面,将一切都照耀得如此美好。我在电动轮椅和双拐中犹豫了一下,下定决心,扶起双拐,尽量轻轻地走出病房。走廊上并没有几个人,整栋大楼还处于安睡状态。但我无法抑制我内心的激动,一瘸一拐地走向那个病房,知雨所在的那个病房。

站在门口,我深呼吸了好几次,心还是紧张到如擂鼓般咚咚地跳。我捏了捏满是汗的手心,目光一凛,视死如归地轻轻叩了叩门。我感到,这短短的十几秒就像十几年一样漫长。

终于,门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哪位?”

我心头一紧,尽量用正常的语气回答:“知雨,是我,杨……”

话音未落,门忽然大力地打开,知雨那张带着惊喜笑意的脸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我眼前。

“哥,想死你啦!”知雨忽然一个熊抱猛冲上来,差点把我撞倒在地。我的心忽然就像是被填满了,而且是用蜂蜜填满了,甜得发腻。

“哎,都不是小孩子了,这么肉麻……”我习惯性地摸了摸知雨毛茸茸的脑袋。

“哎呀哥,你怎么老像摸小孩子一样摸我!”知雨仰起头看着我。忽略掉他弯下的腰,现在他确实比我矮。咳咳……

被知雨这样小动物一样亮晶晶的眼神注视着,我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看了看四周还没有人,我便压低了声音:“知雨,咱们进去吧,吵到别的病人不好。”

知雨点点头,拉住我的手腕就和我一起进了病房。他的腿和胳膊上都打着石膏,头上也缠着绷带。我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知雨住的居然是单间,条件还蛮不错的样子。他刚想和我说什么,一下子看到我拄的双拐,眉头一下子皱的死紧:“哥,你的腿……”

我一愣,咳嗽了两声:“额,之前你不是出车祸了吗?我那时候有些急,不小心摔了……”

“哥我看你才是小孩子吧?怎么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知雨的语气夹杂着悔恨,气愤和关怀。被这样的话语训斥,我却甘之如饴,连连赔笑:“好好好,以后会小心的……”

知雨盯着我,一下子沉默了下来,手指一直抠着床单。许久,他才开口:“哥,我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一觉醒来就有人告诉我这是在好几年之后?为什么我突然出了车祸?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叹了口气。知雨怎么可能没发现呢?但是到底要怎样告诉他呢?告诉他什么呢?告诉他这几年我们关系很冷漠所以联系很少,告诉他这两年他有了个很喜欢的女朋友但我不喜欢她因为我喜欢你吗?

但斟酌许久,我还是决定说出部分客观真相。当我正要开口时,门却“砰”地打开了。我回过头,却看到了一个好久不见的人——辛雪琪。她显然很着急,只略施粉黛,却也十分美丽。她的神情十分焦急,就像没看到我似的径直走向了知雨。知雨显然也很懵,只是任由辛雪琪弯下腰,将坐在病床上的他轻轻地搂住。

我别过了脸。心里还是微微酸涩,不由得轻叹了口气。

“还好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辛雪琪呜咽着,声音都是那么的楚楚可怜。知雨应该很慌的样子,有些不知所措:“那个,雪,雪琪?”

“太好了,你还记得我!”辛雪琪欣喜的声音不加掩饰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可惜呀,我不能捂住我的耳朵……

“怎么能不记得呢?不过你现在……”我忍不住转回了头,看着他们两个。知雨即使经历了这样大的事情,他们还是迅速地友好了起来。

“咳,既然辛小姐来了,我就回病房了。”我撑起双拐,尽量让自己自然地站了起来。

“诶,哥……”知雨慌忙地喊着我。就在他喊我的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辛雪琪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那个,雪琪,我和我哥想说点儿话,你先……”知雨有些尴尬,辛雪琪却毫不在意地笑笑,径自走出了房门。

知雨,你这又是何苦呢……我在心里默默地叹,泛上来些又酸涩又苦闷的情感。不管你现在如何对待我,日后对待她,会比对我好千百倍。

“哥,你别这样啊……”知雨英俊的脸上浮现出就像高中时经常对我做的赌气撒娇的表情。我非但没感到奇怪,心里的惆怅反而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没有没有,不过是想给你们两个留点儿空间罢了。”我故意促狭一笑,果然引得知雨双颊飞红。原来他们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我仿佛没看到似的,故意打了个哈欠:“行了行了,我也不发光发热了。再好的女孩子也不能被你三番两次无视啊。我也累了,下午再来看你吧,走了。”

“啊……”知雨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向我挥了挥手,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一出门,我就看到了在一旁的椅子上坐着的辛雪琪。我点点头,算是和她打了个招呼。谁知她却叫住了我,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淡。

“杨先生,咱们谈谈吧。”她直直地站起来,一张精致的脸上毫无表情。

我一怔,点了点头,就和她坐在了不远处的椅子上。

“杨先生,我猜想发生这种事,你是最高兴的。”还没等我坐稳,辛雪琪便咄咄逼人地率先开口,一双眸子里满是冷意。

“辛小姐,话怎么能这么说,看到知雨浑身是血地躺在那儿,我会高兴吗?”我缓了缓自己差点儿没提上来的一口气,继续说,“我怎么能预知会有这种事发生呢?”

辛雪琪盯了我一会儿,几乎是咬牙切齿道:“谁能证明你不是故意的?也许你为了这个,不惜让知雨……”

我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充满了嘲讽,打断了她的胡言乱语:“是啊,不是所有人都像辛小姐你一样能为了一些无聊的理由就能弃喜欢的人于不顾的。”

我的话让辛雪琪本就苍白的脸更苍白了。她好像突然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弯下了腰,发出了低低的呜咽。我一怔,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女孩……是真的喜欢知雨啊……

“不,这不是偶然。”辛雪琪忽然轻轻地说,“这种事,早有征兆了。”

“你说什么?”我内心骇然。

“大概是大二?大一?具体时间我也不记得了。某天早上我和他吃早饭,他忽然兴致勃勃地拿出手机说,他要给他哥打电话了。但是那时候……”辛雪琪只是发出了不明意味的一笑,然后继续说,“幸亏我那时阻止了他啊,否则恐怕你们就……而后这种现象越来越多。有时他的记忆像是会回到高中,或是高二,或是高三,总之总是和你脱不了干系。我真的看不下去!看不下去……他在我面前满脸高兴地谈起你的事情……”

听到这里,我的内心已然翻起了惊涛骇浪。辛雪琪擦了擦眼泪,继续说:“我想大声告诉他他的记忆错乱了,但我又不能让他对他和你现在的关系起疑心……我好辛苦,真的好辛苦啊……然后,然后就有了导火线,我们开始吵架……为了让他回来,我假意让他看到我和其他男生在一起的场景……那时我是多自信啊,可是第二天,他就请假来了这儿……果然,对他来说,最重要的终究不是我……”

我不知该怎样安慰她,或是冷眼旁观。这么多年,我们的渐渐疏离,也许和辛雪琪也有关系……但若不是空间上的距离,我们又怎么会渐行渐远?

我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说:“去吧。”

辛雪琪茫然地看着我,好像不懂我说这句话的意思。

“这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知雨好像暂时不记得你们之间的争执了。如果这段时间好好陪他的话,或许……”我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了一声叹息。

“你……”辛雪琪是彻彻底底地呆了,只是怔怔然看着我。

“不过……”我话锋一转,轻勾唇角,“我们以后也许不会再见了。所以,我想和他待在一起,哪怕只有几天。等他痊愈了,你们就走吧……”

我没有等她的回应。只是撑着双拐站了起来,一步步地,走向了知雨的病房。待了一会儿,我才静悄悄地离开。虽然我早已知道这不过是空欢喜一场,但还是忍不住抱有希冀……

第31章:故乡

此后的几天,我基本都在知雨的病房和他一起度过。或是聊一聊这几年的现况,当然其中不乏一些捏造的事;或是说一说有的没的,气氛是很久没有过的轻松。我不禁想到了高中时期,我们经常到学校旁的咖啡馆去,点上一杯,就能坐很长时间。

这一天,我依旧早早地拄着拐来到知雨的病房。依旧隐隐作痛的腿并没有压抑我心中雀跃的期待。虽然明知这样的快乐不过是镜花水月,但我还是贪婪地抓住它,如同饮鸩止渴。

刚一进病房,我就看到了知雨。他穿了一身休闲装,白T恤黑裤子,发梢微微翘起,皮肤温润白净,一如我们初见那般。

“哥,我们今天出去吧!”知雨猝不及防地丢出了一颗重磅炸弹,差点没把我的心脏炸停。我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说:“知雨啊,你的伤还没好吧……”

“这都两个多礼拜了,怎么可能没好?而且……”知雨忽然安静下来,说,“我感觉这里很陌生啊……好像不回到咱们的高中,我就很不安似的……”

听着知雨的话,我五味杂陈。的确,一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到了好几年之后,还满身疼痛地躺在医院病床上,周围没有一个认识的人……我居然忽略了知雨的感受……

我只是略微沉默了几秒,就抬起头,甩掉了双拐,在原地蹦了蹦,一脸骄傲地对知雨说:“可别小瞧人啊,我受的伤没你的重,早就好了!只不过待在病床上什么也不干的感觉太好了,一时间有点儿难以放弃啊!”

“是吗?真的可以吗?”知雨的眼神一瞬间被点亮了,看上去像是要迫不及待地飞出去。我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那是自然!”

于是我偷偷拿了办公室里的两套白大褂和口罩,和知雨两人窸窸窣窣准备一番,简单带了些东西后,就正大光明地从病房走了出去。

“哥,没想到你也会做这种事啊!”隔着口罩,知雨带着轻笑的声音在我耳边拂过。我只觉耳边一麻,急忙咳嗽了几声,说:“什么叫我也会做这种事?要不是为了你这个不安份的病号,我这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吗?”

“哥,你真逗……”知雨辛苦地忍着笑,肩膀都在不停地耸动着。我看着他露出来的那双弯成月牙的双眼,嘴角也不由地微微上扬。

于是,我们这两个“逃犯”,一路偷偷摸摸地到了火车站,订了一个小时后的车票。在一个小时的等待后,我们坐上了火车。当听到火车启动声的那一刻,我的内心不知为何忽然豁然开朗。仿佛一块大石凭空消失。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就连腿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哥,哥,咱们到了,快醒来吧。”我混混沌沌地睁开眼,看到的便是知雨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我霎时间清醒过来,看到了外面漆黑的天空。

“我,我睡着了吗?”我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岂止啊?你都睡了一路了!火车那么颠你都能坐着睡着?”知雨佯怒,但是表情很快就柔和了下来,“不过你也一定累了吧,真抱歉,都是我的无理要求……”

“没有没有……”我慌忙摆手。

我们下了车。当踏上地面的一瞬间,我有种重归故里的感觉。虽然已多年未归,虽然这里已经没有了我能回去的地方,虽然这里的一切都变得不像从前……但是我感觉,这里的空气仿佛都充满了怀念的气息。一瞬间,心像是被某种温柔的东西包裹着,异常地温暖。

“咱们走吧。”知雨冲我一笑。

“去哪?都这么晚了……”我看了看已经完全黑暗的天色,不由问道。

“唔……”知雨想了想,然后自然而然地回答,“去哪都行啊,咱们学校啊,那家店啊,还有放学路上走过的街道啊……我都想去看看啊。”

被知雨无所顾忌的笑容所感染,我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啊,哥,你看那栋楼,从前很破的吧!现在居然这么豪华了……”

“快看那条河,我记得从前很脏很臭啊,现在居然这么干净这么漂亮……”

“这条土路居然修成了公路,旁边还种了这么多的枫树……”

我的家乡,真的变了很多。在这段不短也不长的时间里,她几经蜕变,成了现在这样迷人的姿态。我不禁扭过头,看着知雨,这个在高中时比我矮那么多的孩子,如今居然已经成了视线可以和我齐平的男子汉。上一次像这样两个人漫步在家乡的路上,又是几时呢……

不知走了多久,我们走到了我们的学校。我和知雨都停下了脚步,遥遥地注视着。只有她,几乎没有变。还是棕色的教学楼,随风飘扬的五星红旗,还有幽幽飘来的桂花香气……

“哥,我怎么感觉我前不久还是这儿的学生,一觉醒来就什么都不一样了啊……”知雨目光迷离地盯着前方,语气中充满了迷茫。

“如果可以的话,我好想回去啊,好想回来啊……”知雨垂下了头,最后一个音节仿佛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

如果可以,我何尝不想回去?回去那段虽然疲累但是每天都很充实都很幸福,飘散着淡淡桂花香的时光,每天看着你微微翘起的发梢,和你一起坐在咖啡馆里各饮一杯奶茶,相视而笑……

“知雨,不晚了,咱们回去吧。”糟糕,腿好像有些疼了……

“嗯……”知雨最后看了一眼学校,恋恋不舍地移回了目光。我刚刚走了一步,就觉得好像有股锥心的疼痛从腿一直传上来。我暗叫一声不好,急忙停住了脚步。知雨回过头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我有点儿庆幸这段路的路灯一直比较昏暗,以至于他看不到我大概已经苍白如纸的脸色。

我急中生智,连忙遮掩着打了个喷嚏,然后扶住了墙边,说:“知雨,我好像有些着凉了,现在有点儿晕。你能到前面的路口打个车吗?”

知雨好像很着急,慌忙应了几声就跑了出去,身影匆匆地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我这才长舒了口气,身体仿佛一下子放松下来,瘫坐到了地上。刺骨的寒凉和腿的疼痛仿佛就像两把利刃,狠狠地在我的身体里争斗着。我觉得越来越疼,越来越疼,但是,不能让知雨看见,一定不能……

令我庆幸的是,没过多久,我就听到了汽车的声音。不知从哪跑来一股劲,我扶着墙根堪堪站了起来,颤颤巍巍地向那辆车招了招手。那辆出租车一个急刹车,然后知雨从上面跑了下来。他满目焦急,看到我的脸色更是大吃一惊,慌忙把我扶上了车。

“师傅,去火车站。”知雨喊了一嗓子就扭过头来,眼里盛满了担忧。

“哥,你瞧瞧你,身体不舒服就早说啊,干嘛大老远陪我来这儿呢?”

我看着知雨焦急的表情,心里暖洋洋的,好像腿也不那么疼了。

“你哥哪那么娇气,这点儿小病小痛还拖不垮我……知雨,我好像有些困了,一会儿到了叫醒我吧。”我眨了眨眼睛,像是要把刚才那一瞬间的不安都一同眨出去。

“嗯,睡吧。”知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柔和。我正要调整一下坐姿,一股大力却扣住我的肩,坚定却柔和地让我靠在了一边。我猛地一愣——天啊,现在,我是在,靠在知雨的身上吗?就像触电般,我慌忙地想直起身,知雨却又不容置疑地把我扣了回去。我手足无措地僵在座位上,脑回路系统几乎都要宣布瘫痪了。知雨这这这……

“哥,你这样怎么睡啊。”知雨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轻轻的,就像一根羽毛拂过了我的耳畔。我有些干笑了两声,努力地让自己的身体放松下来,静静地阖上了双眼。

此时此刻,我靠在知雨的肩上。电台女歌手沙哑的声音轻柔地萦绕着,车里流淌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情。恍惚间,我好像听到了知雨的声音在悠远的前方响起,仿佛是夜晚精灵的谰语,让我听不真切。但是为什么,那语调竟让人觉得有些悲伤……

第32章:梦醒

咦?我怎么好像在……床上?我揉了揉脑袋,艰难地直起了身。难道是我睡得太死了,知雨不忍心喊醒我?额……应该不太可能。

“你醒了。”平平板板的三个字在空荡的房间突兀地响起,仿佛向我的脑海里抛了颗巨型炸弹,炸的我慌忙咳了起来。

“呵呵呵……路医生,别来无恙啊……”我有些尴尬地抬起了头,不好意思地摸着鼻头。

“哼。”路医生扫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额,我能问一下吗,那个……”我欲言又止,支支吾吾地盯着床单。

路医生听完我的话,没有说一句话。许久,他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现在的情况,我想你早该预料到了。”

我瞬间愣在了当场,随即心里涌上来一种不知是什么的感情,如同岩浆般,那么炽烈。

“是,是吗……”我死死地抠住被子,盯着那片满目的洁白。

“你……要去看看吗?”路医生的语气有些犹豫。

“嗯,毕竟也是朋友一场……”此时的我,心里还有着小小的期许。或许,或许他还记得呢?或许他还记得这些天的相处呢?

我拄着双拐,艰难地向前挪动着。时不时停下来,扶着墙边休息休息。

“你不坐轮椅么?我可以推你。”路医生站在我的身边,一副随时要扶我的样子。

“没事儿,我怕他想多了。”我冲他宽慰一笑,也不知这宽慰究竟是在宽慰谁。

我站在病房门前,像是即将敲开老师办公室的小学生一样,深呼吸,就义般敲了三下门。

“进来。”听到知雨的声音后,我定了定神,推开了门。

“知雨,你还……”“好吗”两个字被我生生地咽回了肚子。知雨靠在病床上温柔地笑着,辛雪琪坐在床边,俏皮地嘟起嘴,像是面对手上惨不忍睹的苹果赌气一般。我愣愣地看着被金色的阳光笼罩着的两人,心脏的跳动忽然变得很勉强。

“啊,学长,你来了,有什么事吗?”知雨好像刚看到我,脸上的笑容立马变得客气而疏离,仿佛就像在对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啊,我,我就是看看你,你的情况。”我扯出了一个不知丑到什么样的笑容,“现在看来,很好嘛,哈哈,那我,回病房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知雨。他早已转回了视线,轻轻地,不知在和辛雪琪说着什么。两个人的脸挨得极近,让我想起了昨天在出租车上那个最近的距离……

看来,他们已经冰释前嫌了啊。真好。

“学长,你也注意身体,再见了。”知雨的声音遥遥地在我身后响起。我点了点头,轻轻地关上了门,没有再回头。

一夜失去所有,说的也许就是我这样的人。夜晚靠在床上,透过窗户,我望着夜空。虽然知道,早就知道这不过是饮鸩止渴,我却还是义无反顾。杨风啊杨风,你能怪谁呢?不过是自己一晌贪欢种下的苦果罢了……

我进入了梦乡。只是,在半梦半醒的边缘,我仿佛又听到了那精灵的谰语,如同荒野上吹过的一阵凉风,依旧带着令人心酸的味道。

第33章:电话

马上就是端午节了,尽管如今,城市里的端午气息并不是那么浓郁。

已经过了五年了啊……我懒洋洋地靠在窗边的躺椅上,愣愣地看着窗外。自那件事之后,我就从医院辞职了。几乎我身边所有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本来嘛,年纪轻轻又比较有业绩的高薪医生,是很多人都羡慕的。但我却毫不犹豫地辞职了……原因?或许是有些累了吧,想提前过上退休生活?不过最令我意外的是,她居然没有阻止我。得知我辞职的消息后,她只是很平静地问了几句将来的打算,就阖上了双眼。而路医生,在难以置信地皱了皱眉后,也就随我了。我在近郊贷款买下一栋带着小花园的小二楼,一楼做诊所二楼做住处,再养点儿花花草草什么的,真有种退休生活的感觉。

只是……我垂下眼睑。我和他,自那之后几乎从未联系。也从路医生那儿听过一些话,他现在好像成了某跨国企业老总的御用翻译,事业和爱情都是双丰收……原来还有点儿指望啊,但现在,一个在郊区做大夫过着将就生活的我,和他,只会越来越远吧……

“怎么又乱想了,你这蠢材!”我使劲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费力地从躺椅上站起,目光落在了刚买回来的对联上,“好吧,让我这个单身汉也找点儿事干吧!”并不宽敞的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

“叮铃铃——”突如其来的电话声把我着实吓了一跳,我慌忙走去,拿起了电话。

“喂,您好,这里是平安诊所,请问您有什么事吗?”换上了公事公办的语气,我不禁疑惑:大过年的到底是谁来我这小破诊所看病呢?

对面一直没有说话。要不是话筒里传来的轻微的呼吸声,我还以为是个无声电话呢。

“喂,请问您……”

“学长,是……我。”

多么熟悉的声音,无数次在我梦里响起。

“……”我死死地按住自己握着电话的那只手,努力不让它颤抖。

“知,岳知雨,先生,额,是吗?请问……有什么事吗?”我努力平顺地说完一整句话,却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是这样的……”那边顿了顿,继续说,“虽然时隔多年再打电话很冒昧,但是毕竟……朋友一场,这种大事还是邀请学长比较好。”

透过话筒,他的声音好听得一如往昔。我有些失神地抓着话筒,不知在胡乱想着什么。

“我要结婚了。”

第34章:婚宴

我感到世界仿佛陷入了沉默。一切声音戛然而止。连话筒的细微电流声,他清浅的呼吸声,全都消失不见了。

我听到自己用很干涩的语气平静地说:“真是恭喜你了,新娘是辛小姐吗?你们两位还真是珠联璧合,天生一对啊。”

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承您吉言。”

然后我们都沉默了。我们曾经有过很多次的沉默,很多次的尴尬,但没有哪次像这样的悲伤,令人……令我窒息。

“学长,你……会来吗?”

有个声音告诉我不要答应,去了只会徒增忧伤。但是五年啊,整整五年的时光,我放在心尖上珍惜的男孩,从未见过一眼。哪怕是在婚宴上,是在别人的身边,挂着并不是为我绽放的笑颜……

“好吧,我会准备一个很大的红包的……”我露出了一个笑容。

“没关系……”那边仿佛说了什么,但当我努力想听见时,却蓦然听到了“嘟嘟”的声音。我就保持着一个姿势,靠着墙壁,站了很久很久……

他们的婚宴是在一个月后,T市最豪华的酒店。到了之后我才知道,原来辛雪琪居然是T市副市长的千金,真是……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没事吗?”路医生走在我身边,不着痕迹地扶着我的胳膊。

“嗯……目前一切正常,腿也没那么疼了。”我笑眯眯地回答。

“你懂我说的意思。”路医生的目光隐忍而担忧,我顿了顿,转过了头。

“是我自己要来的啊,路医生你真是越来越多管闲事了,没想到你是老妈子属性啊!”

路医生并没被我逗笑……想想也不太可能。他什么也没说,沉默地扭过了头。只不过扶着我的那只手臂,感觉更加坚定了。

“那,我先走了。”路医生把我送到宴会厅门口,鼓励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冲他感激一笑,深呼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宴会厅内富丽堂皇,就像哪个大公司的酒会一样豪华。我正想该坐在哪时,一个服务员向我走过来,微微一鞠躬,礼貌地问道:“您好,请问您是哪边的客人?”

“我是……新郎的高中校友。”我迟疑了一下,才开口答道。

“好的,那您坐到新郎的同学桌好吗?”服务员礼貌地询问。

我点了点头,跟在她的身后七拐八拐,走到了一个比较偏僻的桌子边。

“祝您宴会愉快。”服务员又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我看了看桌子旁坐的人,他们应该是知雨的同学。个个都衣着光鲜。看到我这个陌生人,都停下了话语看向了我。

“请问……您是?”有个戴着眼镜的人谨慎地开口。

“我是知……新郎的学长,高你们一届。”我微笑着答道。

“啊,那莫非您是……杨风学长?”忽然,有个女生兴奋地叫道。然后周围的人的目光瞬间也变得十分热切。

“额……是的。”我偷偷想,难道我很有名吗?

“原来真的是大神!当初考了全校理科状元而且打破十年来高考分数纪录的那个!”刚才那个人兴奋地扶了扶眼镜,“虽然我们是文科生,但当初在校时,就已经听过学长的大名了!而且高一时还带领校足球队踢进全国大赛!我们当时还以为学长你是体训生呢……不过之后为什么不踢了呢?好可惜啊!哦对了学长,我叫王东!”

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都是过去的事了……”

众人平静了些,我们这才发现宴会已经开始了。新娘辛雪琪穿着一身纯白婚纱,婚纱上星星点点地点缀着许多金色的水晶,像是星星一样在朦胧的灯光中散发着明亮的光。她比之前丰腴了不少,但依旧美丽动人。

我看着大屏幕上不断闪现的两人的婚纱照,那该是多么幸福……主持人说了什么我也没大听清,仿佛进行了许多程序,然后不知哪个人低声说了一句:“新郎要上场了。”我浑身就像过电一样抖了一下,迅速找寻着那个身影。

——他站在了舞台的那边。依旧如五年前那般英俊。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袖口和领口都镶着金线,和舞台中央的辛雪琪无比般配。他就那样一步一步地,迈向了她,他的新娘。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一会儿是在雨中,他跑向远方的稚嫩的背影,一会儿是在火车站,他迈向车厢时不断回头的满脸泪痕的身影,一会儿又是在无数次的梦中,他越走越远的挺拔的背影……

“学长,学长?”听到王东的声音,我才猛然回神。

“学长,你没事吧?”王东略显担忧地看着我,然后问,“你……怎么哭了啊?”

我惊觉自己的眼前已是一片模糊,慌忙摘下眼镜,用手背使劲擦了擦眼睛,然后冲他一笑:“可能是我太……感动了吧,毕竟他啊,可是从高中就开始追辛小姐了呢……”

他赞同地点了点头,然后神秘兮兮地对我说:“我听那些服务生说啊,一会儿好像会有个特别的安排呢!好像是新郎计划的,特别罗曼蒂克的那种!诶诶,一会儿好像就开始了!”

说着,他就咬了口饼,然后瞪大眼睛专心致志地盯着舞台。我深呼了口气,也看向了舞台。不知为何,我好像有些不想待在这儿了,尽管这也许是我最光明正大的凝视他的机会……

“哇,太浪漫了……”不知是谁低低地惊呼了一声,我抬起了头。

知雨这小子……一个金发碧眼,神甫打扮的外国人,捧着一本圣经站在他们面前。大厅里被这庄严的气氛感染,渐渐安静了下来。那个外国人浑厚而低沉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让我有种坐在教堂里的感觉。

“辛雪琪小姐,无论是贫困或是富有,疾病或是健康,您都愿意和岳知雨先生结为夫妻,永远爱着他吗?”

“我愿意。”她低着头,声音娇柔而坚定。

“岳知雨先生,无论是贫困或是富有,疾病或是健康,您都愿意和辛雪琪小姐结为夫妻,永远爱着她吗?”

“……我愿意。”他说。

“诶,杨风学长,你去哪?还没结束啊!”王东直愣愣地看着我,压低声音问。

“我……有点难受,出去透透气,别管我了。”我勉强笑了一下,踉踉跄跄地推开椅子,几乎是落荒而逃。

关掉那扇门,我深深地呼了口气。脑海中忽然闪现出之前和路医生的一段对话。

“他已经要结婚了,你还会喜欢……爱着他吗?”

“拜托,我可不想做破坏别人婚姻的坏男人啊。”

所以,只能一如既往地把这份感情当做一个不可言说的秘密。没什么,都习惯了不是吗。数十年来,这份感情由最初的青春期的悸动,到如今成为融入我的骨血,融入我的生命的烙印,不能消除,无法忘记。我所担心的,只不过是有没有勇气在看到一对新人和乐融融的样子后,在看到他和她言笑晏晏的样子后,继续疼痛着我的疼痛,习惯着我的习惯。

不经意间,我瞥到窗外,有一枝桂花摇曳在轻风中。那淡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仿佛也闪着莹莹的光芒,微微刺痛了我的眼。我却仿佛被什么召唤着一样,要追寻什么一样,从后门走了出去。

站在酒店的大得吓人的后花园里,我心里的郁结也散了几分。那是一棵很高大的桂花树,在西式风格的花园里显得格格不入。但它还是伫立在窗边,散发着阵阵清香。我走到树下,坐到了树下的长椅上,闭上了眼,深深地吸了口香气。我仿佛又回到了高中,那段飘散着桂花香气的时光。

就在这幽幽的香气中,我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梦里,我还是那个每天埋头苦学,放学后踢踢足球的普通高中少年,拥有一个酗酒的母亲,一颗不完整的心。但是,好像缺了些什么。顺利考上最好的大学,留学,找到一份不愁吃穿的好工作,娶了个互相有着好感的贤惠妻子,过着三点一线的普通生活。明明一帆风顺,明明富足安康……这个梦,很长,囊括了我的一生,让我在安详地闭上眼的同时从梦中醒来。但这个梦,却又很短,明明是对每个人来说很重要的事情,却如走马灯一般匆匆掠过,不留一丝痕迹。

我缓缓睁开了眼,突如其来的光芒令我有些不适应。但是,我看到,逆光的方向,有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我的面前。我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谁。他的身上仿佛也沾染上了桂花香气,瞬间填满了我梦中怅然若失的心。

“新郎官,怎么丢下一厅的人就跑来了?当心新娘闹别扭哦。”我开了个玩笑。

“婚礼结束了。”他定定地看着我,直到看得我低下了头。他的眼睛仿佛有魔力。看的时间长了,就会不由自主地陷进那汪深潭里。

他坐到我的旁边,放松地靠到了椅背上。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那身惹眼的西装已经被他换下,他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白皙的胸膛。阳光透过树的缝隙在他脸上洒下斑驳的光斑,随风轻轻晃动着,令我有些恍惚。

“学长,听说你开了家诊所,那么好的工作,为什么不要呢?”他轻轻地问。虽然是在问我,但他一直仰望着树,或是树上的天空,没有看我。

“嗯……我稍微有些累了。虽然原来挣的钱多,但是太紧张了……”我也放松了下来,和他一样,靠在了椅背上,“我想提前体验一下老年人的生活,还蛮不错的,不如你也试试吧,保证会让你延年益寿,长命百岁哦。”

我半开玩笑地加了一句,然后自己被自己逗笑了。

“嗯,确实不错嘛。住在有花园的小二楼里,每天那么悠闲……”知雨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尽是笑意。

“好巧,我就住在带着花园的小二楼里,而且还搭了一个葡萄架子,开垦了一块种西红柿的地,还有一棵……”

“槐花树。”知雨忽然说。

“诶?你怎么知道?”我有些惊讶。

“那是啊……因为看到你总是在看槐花树啊,就想你会不会很喜欢。”知雨露出了一个略显得意的笑容。

我们就在槐花树下天马行空地聊着天,却都十分默契地避开了一些话题。好像在这一刻,我们仅仅是我们,杨风和岳知雨,学长和学弟,而没有那么多附加的东西。

“啊,都这个时间了……”听到不远处似乎有人在叫知雨的名字,我才慢吞吞地抬起手腕看了下手表,刚才的好心情就像气球一样被突然戳爆了。

“是吗……”知雨显然也听到了,露出了一个苦笑,“那我就先走了,学长你也回去吧,抱歉耽误了你那么长的时间。”

然而我们俩谁都没有动。像是在等待,等待谁先走一样。我听到了越来越近的声音和乱哄哄的脚步声,于是缓缓站起了身。此时此刻,我不知道我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凝视着我的知雨在想着什么,或者之前的那一切不解,误会,疏远,都在这一刻,同是桂花飘香的这一刻再次莫名其妙地消散了。

我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过了身。

“谢谢你,再见了……”忽然,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好像又是那个深夜精灵的谰语,令我迷惑。我急急地转过身,却只看到了,知雨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仿佛有什么已经令我习以为常的东西,已经要离我远去了。心的某个已结痂的伤口,仿佛又扩大了几分,渗出了血丝,尖锐地提醒着我它的存在。我终于忍不住弯下了腰,紧紧地按住自己的胸口。想说些什么,对着那个背影说“不要走”,然而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便只能湮没在风中,湮没在我的心里,永远。

第35章:尾声

又到了九月。我靠在躺椅里,呆呆地看着那棵槐花树上绚烂开放的槐花。

“好香……”我喃喃地自言自语。

“哎,阿风,让你不要总到院子里来容易咳嗽,怎么就说不听呢!”老爸急匆匆地快步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搀起了我,把我扶进家里,带上了房门。

“爸,你别担心我了,我真的……咳咳咳……”话音未落,我就开始剧烈地咳嗽,难受地几乎要把肺都咳出来。

“你这孩子……”老爸又风风火火地拿来一杯水,喂我吃下药,我这才好了些。

“看看你,才三十多,怎么就把自己的身体搞成这个样子?连我这个五十多的老头子都不如。”老爸又开始埋怨我了,但语气里的关心怎么也掩不住。

“老爸,你怎么会是老头子呢?明明这么年轻,还不是把叔叔迷得七荤八素的。”我看着老爸说——虽然这话确实有些假,但都发自我的内心。老爸明明年过五旬,但看上去就像我的哥哥一样。皮肤保养得宜,依旧鲜有皱纹。身材也是丝毫没走样,而且那些乱七八糟的毛病从来就没有过,到如今反倒比我这个刚过而立的中年人健康多了。

“阿风……”老爸叹了口气,就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地揉了揉我的头发。就是这个动作,几乎让我当场就哭了出来。

“那我走了,好好照顾自己……不行的话我再留几天?”

“老爸,千万别!我可不想再让那个阎……叔叔住到这儿来了!”我慌忙摆了摆手,开什么玩笑,我可不想每天接受那个大醋坛阎王的眼神凌迟!

“那好吧,其实你叔叔也很担心你,你不想就算了……”老爸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收拾了下就和我道别,离开了。我从窗户里看到,老爸打开那辆车的车门,把旅行包扔到后座,露出了一个孩子般的赌气表情……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能肆无忌惮地对他撒娇亲近……真是羡慕啊。可如今,我连在我喜欢的人身边都做不到了……

我转着轮椅到了一个立柜前,打开了锁,从底部抽出了一沓子病历单,上面巨大的几个字令我的眼睛有些酸涩。

腿神经坏死……心脏衰竭……轻度抑郁症……一个医别人的,却医不好自己,这算是普天之下最大的笑话了吧。只愿我还能多在这个世界上待几天,再多看他们几眼……

想着想着,电话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我接了起来,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语气:“喂……”

“喂,杨风学长,是我,王东!”那边响起来一个愉快的声音。

“啊,王东,是你啊,怎么了?”我的语气自然了几分。从那次婚宴后,王东便不知从哪里问到了我的电话号码,熟络地就和我聊了起来。后来我们自然就熟了,他也经常和我说一些知雨的近况。比如,知雨在三年前有了个儿子,再比如,他成为了赴Y国翻译团中的一员……

我和王东随便聊了些就挂掉了电话。

天又要黑了。突然,下起了小雨。宛如那天一样的绵绵细雨。我不受控制地滑着轮椅推开了门,将自己置身于雨下。我明白我疯了,其实我从遇到他那一刻起,就注定不正常了。

我撑着槐花树,用尽全身力气撑了起来,看着在风雨中飘摇的槐花,轻轻地闭上了眼。

意识越来越模糊。仿佛走马灯一般,我的脑海里飞过了无数画面,每一帧都是那么清晰,那些我自以为早已忘却了的,如今却像回到过去一般,无比真实地呈现在我脑中。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在回忆中死去。

对不起,没办法再爱你了。前半生,是没有你的浑噩。后半生,是爱而不得。最后,让我自私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没能遵守我的承诺……

“你很急吗?那个……”

“找到了,这个给你!”

“那个,我看你很着急,我也没什么事,就把伞借给你好了……这把彩虹伞,一定能让雨过天晴的!”

仲夏的初雨,淅淅沥沥滋润了我的记忆。槐花香气飘过,沾染了一丝神秘。我记忆的起点和终点,便是那个公交站台下那个发梢微微翘起的栗发少年,和他递给我的那把彩虹雨伞。

——END

第36章:番外

知雨这个名字,是岳知雨的妈妈取的。她很喜欢“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而当知雨长大后,最会背的也就是这句。但他更喜欢的却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岳知雨十岁之前,都是和他的妈妈相依为命,他也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但从他十岁生日那天后,他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和父亲住到了一起。原因是父亲的继室不能再生育了。别人都羡慕他一朝从丑小鸭变天鹅,但他却日日夜夜盼着妈妈把他接回那个狭小的土坯房。他变得越来越内向,越来越封闭,整天只把自己锁到房间里,呆呆地望着天空。就这样到了十六岁。他努力学习了一把才考上了十二中,市里最好的,也是离家最远的学校。

他清晰地记得,那是十六岁夏天的第一场雨。他走到公交车站下面等着车,在这当儿便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然而在这雨之间,旁边传来了很清晰的“嗒嗒”的点脚尖的声音。他想,这个人该不会很急吧。但他还没说完一句话,就被旁边的人很不耐烦地打断了。也许是被这种态度一激,他头脑一热,就把自己的彩虹伞塞到了那人的手里,狼狈地跑向了雨中。他想,他一定是疯了。

本以为这只是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却没想到这件事作为开端,他的人生踏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第二天,岳知雨从外面回来,一下子便看到了教室门口的那个身影。那个人穿着白衬衫黑裤子,身材笔直修长,像一棵松一般立在那。五官如刀刻般深邃立体,引得高一女生频频回头羞红了脸。知雨也不知怎的,瞬间心跳狂飙。

知雨知道了那个学长叫杨风,还偶然得知他就是高二的年级第一,校草,还是学校足球队的主力。知雨瞬间就觉得,那个人离他很远很远。但每次一见到学长,知雨就莫名地又会觉得十分心安。

他们的关系日益密切。他们每天一起学习,一起回家,一起玩闹。他惊讶地发现,自己从前最讨厌的学校,现在居然成为了他最喜欢的地方。

但某天,这个美梦被打碎了。知雨的母亲给他打了通电话。电话里的母亲有些疲倦,说想要见见他。他赌气地说,当初是你不要我,如今我也不想回去看你了。电话里的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挂掉了电话。但他怎么会想到,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一次通话。再见时,便是在灵堂里。他怔愣地看着照片里笑的柔和的母亲,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同时,知雨也明白了,他是一个多么肮脏多么自私的人,根本没有资格站在学长的身边。于是,他逃避了。他开始放纵自己。结识了一帮地痞流氓,学会了很多不良习惯。或许他也是在逃避自己。知雨这样想。但看到学长不敢置信的表情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脏还是不由自主地抽疼了一下。是啊,谁会管他呢?谁会管这样堕落的他呢?从前是这样,现在不过是回去罢了。

但令他震惊的是,学长并没有远离他。那个雨夜,他趴在学长的怀里,哭得一塌糊涂。那时候的他朦朦胧胧地想着,学长真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经过了这样的风波,他们的关系上升成了“兄弟”。他喜欢叫学长“哥”的时候,自己心里那根弦的微微的颤动。

一天,知雨在上学路上时,看到一群混混正在围堵着一个女孩。瞬间,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开始大声呼救,跑过去和那些人打。那些人迟疑了一下就跑了。他这才看清自己救下的这个女孩。她很美,一双大眼睛仿佛会说话。她说,她叫辛雪琪。

知雨恋爱了。他和辛雪琪自那之后就关系日益密切。两人终于在相识两个月后就在一起了。告白成功后,知雨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学长。他想带辛雪琪去见学长。好像学长就是他真正的亲人一般,他甚至有种莫名的紧张。

但并不顺利。学长的脸色莫名苍白,第二天甚至还生了病。知雨那时甚至想,如果能让学长原谅他,他甚至能和辛雪琪分手。尽管他并不知道学长为什么不高兴。但学长并没有责备他,只是依旧那么温柔地对待他。他感觉自己简直是最幸福的人。有一个照顾他的哥,还有一个可爱懂事的女朋友。

但好景不长,又出事了。这次是学长。那天,知雨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在半路就折了回去。看到的一幕却令他目眦欲裂。他像是疯了般扑了上去,不管不顾地就拳打脚踢。那些人好像有些畏手畏脚,最后居然就跑了。他没空管那些人。他把学长扶到自己的背上,开始夺命狂奔。那时候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跑到医院后,自己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不过还好学长醒了过来。知雨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某天,他和辛雪琪出去约会。他一直很高兴,喋喋不休地谈了很久学长的事情。但他记得,那场约会的最后,是以辛雪琪的质问结束的:你是吃奶的孩子吗?你怎么半句话都不离他呢?我和你出来不是想听你一直说另一个人的!

也就是那时他恍惚有些发觉,自己对学长的感情,好像真的有点奇怪。不单单是兄弟之间的感情,其中还包含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知雨忽然有些恐慌。要是学长知道了,会不会,会不会觉得他恶心?

但知雨还是决定直面这个问题,不逃避。他还是像之前一样和学长一样相处。不过,学长马上就要毕业了。每次看到学长高高在上的考试排名,知雨总是有种莫名的害怕。害怕学长就会从此离开他……于是他开始破天荒地认真学习。虽然知道不可能达到和学长一样的高度,但起码,会离他近一点。

但时间就如指间沙,不论多么想握住,最后还是会流去。高考的日子终于到了。他看着学长和从前一样的背影,那么意气风发,那么自信满满。他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高考完之后,知雨更努力地学习。尽管和学长相处的日子越来越少,但只要有一件专心致志做的事,就能暂时忘记一切。查分那天,他和学长去了网吧。看着学长那么悠闲自在,他自己却紧张地手心冒汗。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个什么样的结果。

十二点了。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脑子里却一片混乱。他无比期望学长能考到自己满意的学校,一方面又很卑鄙地期待那个分数不要那么高。但在看到分数的那一瞬间,知雨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他有些低落,但更多的是雀跃。看,这就是他的哥哥!

但一想到要和学长分离,一种无法言说的阴霾笼罩了他的心。他很卑鄙地哭了出来。隐隐地,他期待着什么。他拥抱了学长,很卑鄙地利用了学长的同情心。感受着学长的体温和温柔,他只想为自己的卑鄙而哭。怎么办,再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

那天之后,知雨退缩了。他逃避了。以繁重的学业为借口,再也没见学长一面。他知道学长报了S大,那是所离本地很近的很好的大学,但并不是全国名列前茅的。真的有了这种结果,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有些迷惑,有些难过。直到几个月过去,他才猛然发现,原来,学长真的要走了。突然,知雨像疯了般冲出了房间,冲向了火车站。他穿过万千人群,看到了他。学长长高了,变瘦了,更帅了。知雨着迷地想着,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等到学长的父亲离开了,他才抿了抿唇,走向了那里。他快步走着,最后跑着,喘着气,一把拉住了学长的袖子。学长惊讶地回过头来。但在那一瞬间的惊讶之后,便露出了一个柔和的微笑。知雨的心跳不禁漏跳了一拍。

他说:“那个……那天对不起,因为我的不懂事,给你增加了困扰吧……但是我一想到有一年见不到你……就忍不住了……我这几个月拼命地学习,这次模拟考整整提高了二十分!如果再努把力,一定能进到S大的!”

然后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知雨觉得,学长身上的气息是如此的悲伤,像是要把他的悲伤也一齐吞噬了一样。最后,学长上了火车。他们都拼命地跑着。但人啊,怎么能跑过呢?怎么能跑过既定的命运呢?他最后停了下来,喘着粗气,泪水一滴一滴从眼眶里淌下来。

之后的一年,知雨仿佛脱胎换骨般,比从前更加认真地学习。意外的是,他发现了自己的兴趣所在,参加了英语竞赛获得了一等奖,被邀请去美国。说实话,得到这个结果是意外的。但这个旅行正好在高考结束后的假期而且还是两个月……知雨想拒绝,因为如果去了就见不到学长了。但这时候,辛雪琪出现在了他面前。

“知雨,你最近……好吗?”辛雪琪比以前成熟了很多,举手投足之间都散发着迷人的气息。因为高考的关系,他们之间已经很久没见了。

“嗯,还不错。”知雨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个,你是不是,获得了这次全国英语竞赛的一等奖?”辛雪琪问。

“啊,是啊,听说还能去美国,不过我……”知雨摸了摸鼻头,有些不好意思。

“那如果,这次的夏令营是伯纳教授带队呢?”辛雪琪没等知雨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

知雨一怔:“伯纳……难道被邀请来T大的那个……”

辛雪琪点了点头,然后说:“去了的话,能和伯纳教授交流,甚至可能被他看上,然后进入T大,成为他的弟子。就算这样,你也要放弃吗?”

知雨的脑子一片混乱。他有些无助地低下了头。到底要选哪个?至今为止,他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毕业后能和学长考入同一所大学,而他的分数线堪堪上线,但S大英语系在全国没什么名气。但现在命运给他抛出了一根橄榄枝,就是他握不握的问题……

过了很久,知雨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说:“我去。”

辛雪琪露出了一个胜利者的微笑。她蹲下身,握住了知雨的手,诚挚地看着他:“呐,知雨,我们重新开始吧。我会给你机会的,我会让你如愿以偿的。”

在他生日那天,他和几个同学约到一家KTV见面。他的目光一直飘忽着,不知在想什么。辛雪琪坐到他的身边,柔柔地一笑:“马上就要去美国了,怎么还这么沉默呢?”

知雨无力地笑了一下。忽然,他的电话响了。他在看到显示屏上的名字时,一下子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然后他深呼吸了一下,接通了电话。不想让学长担心,心里还怀着满满的愧疚。他故意装作很轻松的语气和学长聊着。即使是说出他去不成T大了,他的心里还隐隐地想着,学长这次一定会原谅我的。果然,学长原谅他了。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轰然落地,但同时又有种莫名的失望。他想,学长当真是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这样赌气地想着,他干脆说了几句,就挂掉了电话。

然后,知雨就和辛雪琪去了美国。每天他都过得很高兴。到处旅游,每天接受伯纳教授的亲自指导。在这期间,他和辛雪琪的关系好像更近了一些。然而,不知为什么,每天晚上睡在舒服的大床上,他还是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张英俊的,微微有些清冷的面容。

回国的班机上,辛雪琪忽然对他说:“知雨,入学前去趟S市吧,我陪你。”

知雨一怔,微微皱起眉:“你怎么又……”

辛雪琪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只是要在伯纳教授的演讲前回来。放心,我不会阻碍的。”

知雨现在的心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去了一趟美国,他对学长的感情掺杂了一丝别的东西。他想,既然学长不在乎自己,那自己又何必上赶着去讨人嫌。这种孽缘,还是早一些除去比较好。但是,真正到了见面的那一天,他还是忍不住激动了起来。

刚从火车上下来,知雨便开始寻找那个身影。忽然,他看到了。不远处那个穿着格子衬衫的人。他一时兴奋,没怎么想就大喊了起来。那个人好像也刚看到他,跑了过来。知雨看着学长,内心的一些小小的不忿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现在好像和学长差不多高了。学长还是那么俊朗,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他想快点到第二天,看看学长生活了一年的城市。

第二天很冷。他和辛雪琪早早地就等在了S大宿舍门口。看到包裹得像只粽子的学长,他不禁轻轻地笑出了声。在路上,知雨便迫不及待地和学长分享了要听讲座的事,然而学长的态度却出乎他的意料。学长回去了。

知雨和辛雪琪走了一段路,然后停了下来。辛雪琪松开了他的胳膊,双手环胸冷冷地说:“现在你知道了么,你的学长,根本不会因为你的成功而感到高兴。”

知雨心乱如麻。为什么,只过了一年时间而已,学长为什么就变成了这样。之前他告诉学长他要去T大时,学长明明还是那么高兴,难道大学真的能改变一个人吗……

就这样抱着满腹心事,知雨和辛雪琪登上了回到T市的班机。之后的大学生活,很充实也很快乐。学着自己感兴趣的专业,身边有一大帮热情讲义气的朋友,还有一个善解人意的漂亮女朋友……但是知雨总觉得,即使身边有了这么多人,心里还是有个地方偶尔会空落落的。而个地方,只有在他高中的三年才被充满过……

“知雨,要不要做个试验?”那是大四那年的圣诞节的狂欢夜。妆容精致的辛雪琪款款来到他身边,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

“什么?”知雨懒懒地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移到了手中的书上。

“呵,你就不懂得尊重一下我么。”辛雪琪一下子抽走了那本书,迫使知雨看着自己。

“你给他打一个电话,就说你再也不叫他‘哥’了。”辛雪琪紧紧地盯着知雨。而知雨皱了下眉,说:“我不知道这个试验有什么意义。”

“你打吧,别说废话。”辛雪琪不耐烦地把手机扔给了他,晃了晃手里的红酒。

知雨无奈地叹了口气,打开手机。他微微迟疑了一瞬,然后点下了那个名字。

等待的时间不过十几秒,知雨的手却在微微颤抖。终于,接通了。在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后,知雨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聊了一会儿,他故作轻松地说了那些话。然后他听到那边短暂地迟疑了一瞬,然后他听到了学长说:“好。”

没再多说什么,他应付了下辛雪琪的捣乱,无力地挂掉了电话,摊在沙发上。周围十分热闹,然而他却感到无比孤独。辛雪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勾起他的下巴,一双美眸直直地盯着他。她轻柔地在他耳边说:“知道了么,这个试验的意义?他,从来没把你当做弟弟。”

之后,他们又很久没联系了。知雨找到了一份工作。辛雪琪的性格越来越古怪。经常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突然就变得有些神经质。知雨想,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但是自己果然还是对不住她的。所以他也一直忍着,至少从来没和她提过分手。贴吧里的帖子他也看过一些。每次看到帖子里他和辛雪琪在一起的照片,看上去是那么般配。或许是被辛雪琪传染了,他也总会有些古怪的想法。知雨总是不可抑制地想着,如果学长看到这些照片,心里会怎么想呢?啊,或许连波澜都不会兴起吧,毕竟自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知雨和学长的电话简直少得可怜,到最后简直尴尬到连五分钟的时间都无法填满。于是他越来越不想打电话,而学长也从未给他打过电话。

公司给他派的第一份工作便是做一位政府官员的翻译,工作地点是在S市。听到这个决定后,他的心漏跳了一拍。他最后还是答应了。辛雪琪不知从哪得知了这个消息,闯入他的办公室,疯了般将他桌子上的东西全都扫了下去,大声质问:“你就为了他,放弃了深造?岳知雨,你真是个傻子!”

知雨感到头疼万分。他好脾气地说:“我不过是不想一直这样罢了,怎么又提到他了?你知道的,我……”

“岳知雨,你有没有心?”辛雪琪忽然流下了眼泪,“我喜欢你,从高一一直喜欢到现在。但是你能不能偶尔,偶尔看我一眼?”

岳知雨愣在当场。他想辩解,但是却哑口无言。多年来的自欺欺人都被辛雪琪的几句话敲得粉碎。是的,他喜欢学长,从高一那年开始,直到现在,从未改变。

“你真是薄情啊。”辛雪琪忽然笑了,“不过呢,就算你对那个人多么专情,他也永远不会知道,你们也永远,永远不会在一起。”

说完,辛雪琪便高扬着脖颈走出了办公室。她如同一阵暴风,突如其然地来,又那样突如其然地走。知雨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

之后的辛雪琪越来越奇怪。常常抱着他一顿痛哭,或是一阵暴怒。知雨已经要忍受不了了。某天他在返校时,看到辛雪琪正挽着一个高大的男生,言笑晏晏地走过他的面前。知雨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感觉。他只是沉默地收拾好行李,一言不发地坐上了通往S市的火车。他在旅途中,一直看着手机上那个排在第一位的号码,就那样看了一路。

岳知雨提前半天来到了S市。得知了医院的位置,一大早便等在了旁边。他的心如擂鼓般咚咚地跳着,不停地看着手表,好像一个毛头小伙子在等自己初恋女友一样的感觉。忽然,他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学长的头发留长了,显得更加温润俊美了。只是他的走姿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岳知雨蹙了蹙眉,装作偶遇般走上前,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后毫无异样地开场。天知道他因为说这句话后背都湿了一大片……

岳知雨和杨风进行了短暂的交谈,约好了中午一起吃饭。他目送着杨风走进医院,目光中是不自知的痴恋。

之后的那顿饭也进行得无比愉快。岳知雨甚至都已经决定,今天晚上就和辛雪琪分手,然后和学长摊牌。他想,不管学长会逃避他还是会怎样,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放手了。

然而,一切都偏离了轨道。再次醒来时,岳知雨迷迷糊糊的。有好多东西都在拼命挤进他的脑袋,仿佛在打架一般,让他有些区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有个医生走过来,问了他一些问题,他马马虎虎地答了。之后就受不住困意的侵扰,再次陷入了梦乡。

虽然搞不清状况,岳知雨的表面还是很正常。最大的喜悦莫过于见到杨风了。一看到他,知雨的心情就像开了花一般美好极了。忍不住想对他撒娇,忍不住想接触他,忍不住……知雨看着杨风成熟清俊的脸,一些记忆却不合时宜地回到了脑袋。他越说越心惊,越说越觉得不对劲。他想结束这场对话好好思考一下,却又舍不得。忽然,有个人闯了进来。在看清对方是谁的一瞬间,岳知雨本能地蹙了下眉。然而,为了整理下思绪,他还是没说什么。他躺在病床上,一瞬不瞬地盯着手机屏幕上自己的脸,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知雨……”辛雪琪回来了,看上去很疲惫。她快步走过来,仔细地打量着他。岳知雨没什么反应,只是保持着原先的表情。

“知雨,这次是我错了,你别吓我,别拿自己开玩笑……那个杨风,对,他一定是故意的,故意带你去那儿吃饭,故意说出那些话……这个人太虚伪了,知雨……”辛雪琪的妆容都被泪晕花了,看上去有些狰狞。

“行了。”岳知雨不耐烦地打断,“如果是骗人的话就不必再说了。我想起来一些了,想起来我是怎样喜欢他,又是怎样厌恶与你的虚与委蛇了。”

辛雪琪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她知道他喜欢他,然而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那么残酷。

“我不会再受你摆弄了。我们……”

“不可能!”辛雪琪一下子站了起来,形同疯魔,“我告诉你岳知雨,我死也不可能让你们两个在一起!他杨风就该死!”然后辛雪琪露出了一个痴痴的笑容,紧紧地盯着岳知雨。“不要以为你的学长真的很重视你。你难道忘了吗?他并不是真心希望你好。和你在一起,也许对他就是一种煎熬……难道你想让他更厌恶你吗?”

岳知雨身体一颤,垂下了眼睑。

“不过……”辛雪琪话锋一转,“如果你想留下一些美好的念想的话……”

所以,岳知雨做了打算——至少,在那之前,他想再回去一次。

他们就这样匆忙而草率地坐上了通往家乡的火车。岳知雨说着说着,发现杨风早已进入了梦乡。他停下了话语,凝视着杨风的睡颜。他想,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学长果然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轻易撩动他心弦的人。

晚上,他们下了车。漫步在阔别多年的故乡的道路上,所有的一切仿佛都是新的。最后,他们驻足在了学校门前。一如既往的红砖白瓦,一切都仿佛是记忆中的模样。岳知雨想,他多么想回去。回去那段每天都能看到学长的日子,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然而,学长的不适将他拉回了现实。知雨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到路口打了车,才发现学长的脸色如纸一般苍白。他后悔不已,将学长扶上了车。昏暗的灯光下,知雨近乎贪婪地逡巡着学长的面容,白皙到有些苍白的肤色,一双仿佛隐藏着星辰的眸子,永远都那么温柔地注视着他……他如受了蛊惑一般凑近,如对待珍宝一般轻轻地在杨风的脸上落下一吻,如同情人间的喃喃私语一般说:“学长,再见了……”

知雨走了。他没等杨风醒来,便收拾好行李,和辛雪琪一起离开了。临行前,他来到了杨风的床边,默默地注视着杨风的睡颜。

“知雨,我们……走吧。”辛雪琪站在门口,脸上是无比晦涩,悲哀的表情。

知雨没有应答,只是蹲下了身,轻轻地在杨风的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起身,走出了病房。他慢慢地关上了房门,如同关上了自己的心扉。在知雨扭过头的一瞬间,杨风仿佛有所感,一滴晶莹从他的脸颊快速滑过,如同暗夜的最后一缕明亮。

之后的几年,知雨就那样混混沌沌地过去了。但他知道,杨风在近郊买了栋房子开启了诊所。他总会在每周末开车到那里。远远地望到那个坐在躺椅上的身影,知雨总不由自主地勾勒出杨风的每一处轮廓。

就这么拖了几年,知雨终于没抵住辛雪琪家里的压力和自己的压力,决定和她结婚了。在拨出那个号码前,知雨幻想了无数次他们再次通话的每一种可能,却没想过是如此的平淡,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不过,他还想怎样呢?学长也许也马上要结婚了吧……知雨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也消散了。他如同提线木偶般被安排好了一切,服装,场所,嘉宾……当知雨真正走到那个会场时,他依旧不自觉地搜寻着杨风的身影——还是那么俊美,每一个微笑都那么温暖……知雨弯了弯嘴角。

他只听到牧师问:“岳知雨先生,无论是贫困或是富有,疾病或是健康,您都愿意和辛雪琪小姐结为夫妻,永远爱着她吗?”知雨恍惚地看着杨风,微微一笑:“我愿意。”

之后的事,宛如梦境。当知雨看到坐在长椅上微闭双目的杨风时,心跳几乎都要停止。刹那间,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面前的那个人。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在面前人的身上,圆圆的斑点微微晃动。空气中似有似无的槐花香气,让他感到恍如昨日。真好,学长他……还是这样。

结婚后的生活十分平静。由于岳父的关系,知雨也算是事业顺利。繁重的工作让他只能偶尔想起,那个笑容如春风拂面般温暖的人。而他的面容,也渐渐地模糊了。他想,就这样吧。学长也许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而自己的儿子也已经三岁了。所以,从前的事,就这样让它尘归尘土归土吧……但是,还是微微有些遗憾。不如……他再去看一眼吧,就一眼……

那天下着绵绵的小雨。知雨开着车,驶向那个自己四年未曾踏足的地方。泊好车后,知雨突然有种害怕的感觉。学长还记得他吗?学长他……还好吗?知雨深呼吸了几次,转过了身,眼前的景物却令他一惊:庭院里的槐花树早已枯萎了,院子里落了一地的残花。那房子仿佛也冷冰冰的,没有一丝人气。他将这个房子几乎翻个了底朝天也毫无所获。里面的居民像是人间蒸发一般。知雨皱了皱眉,有一种隐隐的不祥预感。他打开了手机。

半小时后,从老同学王东那里得知杨风的同事路言调回了原来的工作单位后,知雨冲动地一路飙了回去。他见到了那个男人。知雨怔了怔,因为这个他曾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如今给人的感觉大不相同。这个头发掺杂着几丝灰白,眼角有着细纹的男人。

在看到他的瞬间,路言的神色蓦然变得无比冰冷。他走了过来,紧紧地蹙起了眉头:“我是不是看错了,岳知雨先生,是你吗?”

没等他回复,路言露出了个可以称得上是嘲讽的笑容:“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了呢。怎么,有何贵干?”

知雨不高兴地皱了皱眉:“路医生……我只是想问一下你,你知道……杨风学长在哪吗?我刚才去了他家,发现他好像搬家了。”

路言没有答话。他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

知雨有些着急,不知为何,心里的那份焦急越来越催人了。

“你……”过了很久,路医生才开口。他和刚才判若两人,仿佛一个生了大病的人,那语气里充满了疲惫与悲伤。

“那……跟我走吧。我想,他也很想见到你。”

知雨坐上了路医生的车,两个人在车里无言地坐着。知雨看了看路医生的侧脸。他好像在盯着前方,但好像又不是。那目光里仿佛隐着什么,无端地叫人感到孤独。知雨看着越来越荒凉的外面,有些担心,但是内心又隐隐地充满了烦闷。

“到了。”路言停下了车。外面不知怎的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叫人更烦闷了。知雨下了车,有些不悦:“路医生,你怎么把我带来这种荒郊野外?咱们俩没仇吧?”

路医生什么也没说。他看了看路边,然后跑到一棵不甚高大的槐花树旁,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撇下了一根树枝。然后,他顺着一处不显眼的石阶拾级而上,好像没感到雨丝落在他的身上。知雨怔了怔,也跟了上去。他们两个七拐八拐,走过了许多陡峭的山路。

“路医生,学长他莫不是隐居了吧?这还真是个好地方啊……”知雨已经没了脾气,甚至有功夫看起了周围的景物。

“到了。”路医生蓦地停了下来。知雨刚想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却可笑地停在了嘴角。

——前面的是一排排的墓碑,十分整齐划一地立在那里。有的前面放着一些水果,有些却杂草丛生,仿佛很久都没打扫过了。路医生张望了下,径直向一块墓碑走过去。知雨僵硬地看着路医生走上前毫不在意地跪在地上,从衣兜里拿出一块手帕,仔细地擦拭着墓碑。

“路医生……”知雨颤抖地走上前,嘴唇嗫嚅着,“你是在开玩笑吧,啊?我……”知雨没再说下去,因为他看到了墓碑上的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着——杨风。

路言把那枝槐花放在墓碑前面,仿佛在对一个老友说着话:“杨风,我今天带他来看你了。对不起,我忘了你这个人,就算是……不在了,也一定不想让他知道的。”路言停顿了下,接着说:“但是我就是要这样。你生前从来没为自己考虑过。不管什么都自己藏在心里。你太累了。这一次,就让我帮你,任性一次吧。”

路言转过了头,从怀里拿出一个本子,递给了知雨。知雨看着那个本子,涣散的瞳孔有了焦距。他轻轻地问:“这是……?”

“他的日记。这是在他的……遗物里找到的。我想,你有权看到它。”

知雨翻开了那本日记。日记始于……应该是学长刚刚辞职的时候吧。知雨呆滞地想着。学长的字还是一如既往的潇洒大方,仿佛他这个人一样。前面的日记说的都是些日常小事,平淡而温馨。知雨看着看着,不自觉露出了笑容。他不由地想,要是他和学长一起住在那样一个郊区的小房子里,每天养花晒太阳,那该多美好啊……

然而,从某天——知雨想了想,那应该是自己结婚的日子,从这天开始,日记里就开始大段大段地夹着从前的回忆了。而前面的内容不知为何给人一种悲伤的感觉,然后就突然开始回忆。知雨发现,这些回忆基本都是和自己有关的,而且……他颤抖地翻开最后一页,这一页画了一幅画,能看得出作画人无比地认真,里面的感情满溢到……即使过了十年,还是犹如初见。

知雨却突然哭了起来。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悲伤。仿佛要穿透这忧郁的雨帘,传到遥远的彼方。

“学长,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你的腿受了伤,你被人欺负了,你想给我打电话,还有……你喜欢我,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一直都不说呢……”

雨还在继续下着。知雨却忽然跳了起来,疯了般往前冲去。路言愣了一下,急忙跑在他后面。知雨疯疯癫癫地闯着,仿佛感受不到路边的荆棘划破了衣衫,长长的树枝滑到了脸颊。路言终于抓住了他,气喘吁吁地一把把他按到了车里。

知雨不停地重复着:“带我去……带我去……图书馆的……车站……”

路言皱了皱眉,还是决定带他去一趟。知雨只是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一刻也未曾停歇。

终于到了车站。没等车停稳,知雨就踉踉跄跄地冲了下去,四处张望着。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公交站台。这个公交站台好像已经停止使用了,破破烂烂的,广告牌也都摘了下去。知雨却仿佛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露出了一个可以称得上是——纯真的笑容,仿佛能驱散所有的阴霾。他坐到了椅子上,拿出了日记,缓缓摩挲着最后一页的画——那幅画的中央有一个站台,外面还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右边的一个戴着板材眼镜的矮小少年,正有些赌气地递给左边的那个少年一把雨伞——那把雨伞是彩虹色的——在黑白的色调中,只有这把伞,被作画的人仔仔细细地染上了七种明媚的颜色。许是左边那个少年的内心独白吧,那里写着——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对你的爱,许是从此而起,然后,融入骨髓,再无法消除。”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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