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9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重生之言哥儿(包子)下——铲屎官兔

第三十二章

这一日郑大宝在方言家蹭了两顿饭,天都要黑了,也不提回家的事。

张秀已经回家了,毕竟他与方老二还未成亲,若是留宿在方家便是好说不好听的事儿。

看着挨着炕边,坐在凳子上的郑大宝,方老二心里很不是滋味,郑大宝一直在方言身边絮絮叨叨,讲些儿时的趣事,讲些他与方言相处时的事儿,来来回回,好似不知疲倦。

方老二也劝过郑大宝,让他回家去,或者去方亮的屋子里歇一歇,都被拒绝了,郑大宝道:“我要一直陪着言哥儿,直到他醒过来。”

见他如此固执,方老二便不再说了,其实他心里也明白,方言十之八九是醒不过来。

方言的屋子里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的屋子内也不真实,郑大宝趴在炕沿上,握着方言的一只手,身上是方老二的一件旧衣裳。

迷迷糊糊的郑大宝似是回到了那一天,方老二说方言去县城做绣活了,要天黑才能回来,郑大宝见外面飘起了雪花,便出门去迎方言。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见前面拐弯的地方冲出来一个人影,那人低着头,跑起来跌跌撞撞,虽然看不见脸,但是郑大宝知道那人便是方言,他手里还握着把剪刀。

不等人撞上来,郑大宝疾步上前,一把将人抱住,感受着那人的体温,郑大宝眼泪脱框而出,他有些颤抖地道:“言哥儿,同我回去可好?”

许是梦中太过悲伤,郑大宝醒过来的时候眼角还有泪,他听着方言比白日里急促的呼吸,不停的唤着他的名字。

走在奈何桥上的方言,看着桥下的忘川水,迈不动步子,他好像忘记了一个人,是谁将自己从水中抱了起来?是谁背着自己回家?是谁说喜欢自己?

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不停地唤自己的名字,是谁?

待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方言才分辨出,是郑大宝!

往事一幕一幕的浮现,方言终于睁开了眼睛,看见眼前的郑大宝,眼角挂着眼泪,竟然看着有些可怜。

方言张了张嘴,喉咙干的说不出话。

郑大宝见方言醒了,甚是高兴,激动地声唤了一声“言哥儿”,道:“你可算是醒了。”便再也不知说些什么。

看着方言眨眼的样子,他竟嘟嘴上前,亲在了方言的嘴上,轻轻的“啵”声,令还有些混乱的方言吓了一跳。

看着瞪大了双眼的方言,和一脸开心的郑大宝,不知何时过来的方老二捂着嘴咳嗽了一声,道:“郑大宝,你且去方亮的屋子歇息一会,后半夜便由我来守着吧!”

郑大宝本来不想走,回头看见方老二严肃的样子,刚亲了人家的哥儿,他有些不好意思,便也不争辩,径自去休息了。

见郑大宝走了,方老二赶紧倒了碗水,坐在炕边扶方言起身喝水。

喝了半碗水,感觉好些了,方言才弱弱的发出了一声,“爹”。

“哎!”就连方言幼时刚学会说话时的那一声爹,都不如今日这一声,让方老二激动,终于露出了笑模样的方老二道:“莫急,醒了就好,醒了就没事了。”

两人默契的都没有提郑大宝的那一吻,说了会儿话,方言便困了,方老二给他盖好被子,又守了他一夜。

而躺在炕上的郑大宝则是睡觉都在笑。

第二日早饭,饭桌上是野菜炖狍子肉,方言还不能起身,张秀给他单独熬了粥。

郑大宝三口两口吃了早饭,便要喂方言喝粥,方言自是不肯,喂粥的事便由方老二接手了。

看着郑大宝盯着粥的样子,方言不禁扶额,心道怎得一碗粥就馋成这个样子。

事实上郑大宝今日却是盯着吃粥的人,这是第一次,他对食物失去了兴趣。

生病未愈的方言很是憔悴,郑大宝竟然觉得这样的方言很好看。

见郑大宝一直盯着方言看,方老二有了一种自家养的好白菜,要被猪拱了的感觉,放下粥碗,帮方言擦了嘴,方老二道:“郑大宝啊,你也出来一日了,家里人可是要担心的。”

想着家中病愈没多久的娘,郑大宝有些犹豫,是应当回家去看看。

想了想,他对方老二道:“方二叔,我一会儿便回去。昨日我们约定将方言许给我,你可莫要反悔!”

听到这话,方老二便有些气闷,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再说他昨日也没开口答应!

转念又一想,郑大宝对方言也算有情,只要方言愿意,他这做爹的自然不会反对。

好不容易醒过来的方言,又要被这么个汉子拐走了,方老二哼了一声,拿起粥碗便出去了。

郑大宝见方老二不言语,便当他是默认了,也不再纠结,对着方言道:“我既亲了你,你便是我的人了。”

说道那个吻,方言脸上便有些红,但是说什么是他的人了,方言又有些气,他还没有同意呢,怎得生了场病,便错过了许多!

这一病醒来,方言也真真感觉到自己是喜欢郑大宝的,定情信物也稀里糊涂的给过了,说不喜欢便有些矫情,虽然那个吻有些突然,但是这会儿再想一想竟是欢喜多一些。

想到这,方言释然道:“你便也是我的人了,且回去准备聘礼吧!”

听到这里,郑大宝郑重的点了点头,道:“恩,我这就回去准备,你好好休养。”想着聘礼要自己赚钱才有诚意,郑大宝便高高兴兴的走了。

这会再看郑大宝,便是眉间点个大红痣,方言也不会误会他是哥儿了,想起以前他竟然有些发笑。

方老二洗了碗回来,便看见方言看着郑大宝的方向,眉眼弯弯,很开心的样子,问道:“怎得,不舍得他走?”

见方老二回来,方言唤了一声:“爹!”

方老二这两日最受不住方言喊他爹,这会听了,便也不逗趣他了,走到炕边坐下,给方言掖了掖被角。

“爹,”这会离得近了,方言看着方老二斑白的双鬓,千言万语竟不知怎么样开口,半天才道出一句:“我想你了!”

方老二听着方言说话,扬起了嘴角,过了一会儿又问道:“言哥儿,你觉得那郑大宝如何?”

方言算是鬼门关走过一回的,这次醒过来,很多事情都想清楚了,知道方老二问得是亲事,便道:“我应是喜欢郑大宝的。”

闻言方老二点了点头,道:“他虽然吃的多了些,但对你挺好,若是你中意,爹自然不会拦着。”

想着躲在堂屋,不好意思进来的张秀,方老二也明白何为患难见真情,心中便又多了分柔软,斟酌着对方言道:“言哥儿,待过几日你身体好了,我便想与张秀成亲,”看了看方言的脸色,又小心问道:“你看可好?”

点了点头,知道方老二仍是担心自己,方言道:“爹,我已经知道娘成亲的事了。”

虽然醒了之后没有见过张秀,但是方言能感觉到家中还有一个人,刚吃过的粥味道也甚是不错,他便道:“爹,我愿他做我阿么。”

闻言方老二还未说什么,张秀却有些激动。

亲耳听到方言不嫌弃他,张秀便走到门口,对方言道:“言哥儿,谢谢你,日后我定将你作亲生哥儿一样对待。”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方言才醒来一日,全身酸软无力,说了会儿话,便又昏睡过去了。

歇息了两日,方言总算能下地行走了,想着与师父的约定,他有些心急,才答应好好学艺,便再未去过,不知婉娘会不会生气。

还好这日下午木雨带来了消息,婉娘早已知道方言害了病,嘱咐他照顾好自己,学艺之事自是不急的。

木雨看着方言的样子,有些心疼,气鼓鼓道:“你怎得这么不知道爱惜自己,你可知你生病这些时日,我多担心,方二叔的头发都白了!”

见木雨那明明不忍,却偏偏要装作生气的样子,方言知晓他是为自己担心,便道:“我知错了,你莫要生气,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哼!你知道便好。”

闲聊了一会,木雨终是憋不住话,有些犹豫的问道:“言哥儿,你可知道水哥儿的事?”

“可定亲了?”张水与段秀才的事儿,他知道一些,也见过段秀才的娘子,但是这些是非,他并不想说与木雨听。

木雨皱眉点了点头,道:“都已经成亲了。”

“成亲了?”方言有些惊讶,竟然这么快,自那日段张氏来闹,还不到十日。

“恩,”木雨的眉头越皱越深,苦着一张脸。

方言很少见他这个样子,心中有事的样子全然摆在脸上,便问道:“何事愁成这样?”

“水哥儿成亲那日也没见排场,只有一顶小轿来将人抬走了。”说道这里,木雨又顿了顿,终与将话说了出来,“他们说水哥儿未婚有孕,是个不,不洁的哥儿。”

听到这话,方言有些震惊,张水竟然已经有孕了?这是他未想到的,之前还只是觉得闹这么一遭,不太像张水会做的,如今说有孕,便解释的通了。

看着木雨的样子,也许别人说的话要比“不洁”难听吧。

叹了口气,方言安慰道:“水哥儿也不容易,能嫁个喜欢的,总要比官配强上许多。”

第三十三章

自方言醒过来,方家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只不过张秀每日都会来帮着照顾方言,给方老二送饭。

相处下来,方言觉得张秀确是个好哥儿,虽然长相不够俊俏,甚至有些显老,但很会持家,干活利索,做饭味道也好。

张秀说起话来,带着一点文绉绉,虽然处在一室又是长辈,但他从不对方言的事情指手画脚,与他相处起来,方言觉得甚是轻松。

若是非要说些不好的,张秀许是一个人生活惯了,脾气多少有些犟,非得方老二这样软和的人,才能与他相处得好。

身体大好后,方言便去绣坊拜见了婉娘。

见到婉娘时,她并没有在会客厅,而是在书房。

曹管事引着方言到了书房门口,便走了。书房的门大开着,自外面便能看见屋内坐着的婉娘。

见她看书看的认真,方言也不好意思开口打扰,便站在门外等着。

婉娘听见脚步声,却迟迟不闻人声,抬头见方言站在那里,便有些无奈道:“且进来吧,站在那里做什么。”

书房很大,进门左手边是一张书桌,上面摆着文房四宝,婉娘便坐在桌后,查着账本,她后面的墙上挂着副画,画上有题字。

正对着门的地方摆着书架,书架并不很高,想是婉娘抬手就能够到的高度,上面整齐的摆放着许多书。

右手边摆着个屏风,木质的四扇三折屏风,挡住了后面的光景,也不知藏着些什么。

书桌特别大,长近五尺,宽约三尺,婉娘的对面放着一把椅子。婉娘指着椅子对方言道:“且坐这里吧。”

头次进到书房这样的地方,方言有些紧张,听说纸笔这些东西甚是贵重,他从未挨这么近看过,竟是连与师父见礼都忘了。

见他坐好,婉娘看了看他的脸色,确是比之前差了很多,遂关心道:“身体如何了?”

“已经大好了,感谢师父记挂。”许是在有文学气息的地方,方言连说话都带了些书卷气。

见他精神尚好,婉娘便放下了心。

这一日婉娘未教方言什么新针法,只给他讲了许多刺绣有关的知识。这些对于只靠做绣活维持生计的人许是没什么用,但于方言来讲,确是受益匪浅。

这次鬼门关走一回,方言不想如之前一般,只为绣些花样换钱。他很喜欢刺绣,更羡慕婉娘的刺绣手艺,他想成为婉娘那样的绣娘。

学完今日的内容,婉娘留了方言午饭。虽是去绣工、绣娘们吃饭的餐厅,但饭菜却是单做的,于方言来说,这一顿饭吃的甚是妥帖。

自这日起方言便开始了正式学艺。

又过了两日,简单备了些东西,方老二便与张秀成了亲。

既是续娶,本不应当多热闹,奈何张秀这些年独身一人,攒下的家当都变作了嫁妆,只搬东西便请了十个人帮忙。

看着张秀的东西裹着红布,一样一样搬到方家,张庄的人们不禁感叹这方老二也是个有福的。前些日子方言捡回条命,今日方老二又成了亲,方家的日子眼看着便要好过了。

不管外人如何议论,方家只摆了两桌喜宴,请了亲朋好友和帮忙的人吃席。

因着都是熟悉的人,又一切从简,巳时正喜宴开始,待午时人已散的差不多了。

方言充作了帮工,放了鞭炮,又帮忙端盘端碗,也算是跟着热闹了一通。

人都走了之后,张秀与方老二换下喜服,与方言一同收拾起了屋子。

三人正收拾着东西,方淑便来了。

方淑是方老二的大姐,因着上一次的不欢而散,她已有些时日未来方家了。

才走到院中,方淑便道:“呦!怎么这就收拾上了,这才午时,你们家怎么连喜宴的时辰都对付啊!亏我来那么早,连顿饭都不给吃!”说着眼神还在三人身上瞄了个遍,见三人的穿着,眼中闪过不屑。

方淑走到屋中寻了个凳子坐下,道:“张秀啊,今后见了我,可得改个叫法了,还不叫一声大姐来听听。”

虽然方淑总是与方老二说娶张秀更好,但是在她心里,张秀也就是个能吃苦耐劳的哥儿,没亲没戚的,再能干,也没有人撑腰,嫁到谁家也是受欺负的份儿。

今日成亲,本没告知方淑,也不晓得她怎得知道的。她这一开口,便知不是来贺喜的,方老二皱起了眉头,问道:“大姐,你这是作什么?”

知晓方老二与刘芸和离,日子过的不好,方淑便心情好,她就是希望这些人都不好过。

而今方老二又成了亲,娶的还是个“丑哥儿”,她自是来看热闹的,便道:“我当然是来给你们贺喜的,还能干什么!”

既是贺喜,没有贺礼便罢,竟是连句祝福话也没有,任谁都能看出来,方淑没有一点祝贺的意思。

方淑看着红布包裹的大大小小的物件,没想到这张秀还有些家底,便酸道:“我就说嘛,当初你就应该娶了张秀,一看就是能干的,又能陪你吃苦的,你看这嫁妆,啧啧,真是不少呢!”

说罢,话锋一转又道:“那个什么刘芸啊,中看不中用的……”

听她提到刘芸,且越说越不像样,张秀连忙开口截住话头:“大姐,你莫说这话!”

“我这可是替你说话,你怎么都不知好人心啊!”方淑摆弄着手里的帕子,嗔怒道。

只这么一会,张秀便瞧出来了,方仲性格和软,拿方淑没有法子,挨骂的是方言的娘,方淑又是方言的长辈,方言也不好骂回去,看这样子,方家这爷俩以前没少挨方淑欺负。

张秀便豁出去了,他既然与方老二成了亲,便也是方家人,不能让自家相公、哥儿受这欺负。

想罢,他拿过方言手里的扫帚,从自己这边开始向着方淑的方向扫,边扫还边道:“今日是我与方仲大喜的日子,大姐若来贺喜,我便在这里谢过了,喜宴这会没了,便不留大姐了。”

待说完话,便扫到了方淑脚下,方淑见他扫地,本往后收了收脚,谁知张秀跟着扫到了她的脚上。

一下跳了起来,让到一边,跺了跺脚,方淑高声问道:“你这是做什么啊?”

张秀也不听她言语,只继续往她脚上扫,接着道:“家里乱的很,无处下脚,大姐请回吧!”

方淑连连后退,待退到门口,才反应过来,张秀这是在撵人呢。

本想再说几句,但见张秀个丑哥儿,两手握着扫帚立在两步外,像是随时要挥过来,便把埋汰人的话咽了回去。

瞪了张秀一眼,方淑怒道:“你也不是个好东西!”说罢,不等张秀反应,转身疾步走远了。

见张秀站在那半天不动,方老二有些急了,方淑毕竟是他亲姐姐,只是嘴上爱逞强,从未害过自己家,让他出恶语对她,他着实做不到。

但今日让张秀受了委屈,他有些愧疚,几步走到张秀身后,抬手扶上张秀的肩膀,方老二道:“秀哥儿,你莫要生气,大姐就是说话难听,你莫要往心里去……”

张秀见方淑走远,本想继续干活,这时才想起刚才如泼妇一样,生怕方老二和方言嫌弃自己,便僵在了那里。

听到方老二问话,他才摇了摇头道:“我没事,”顿了顿,又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我刚才的做法,可有什么不妥?”

毕竟是等了十几年才与方老二成亲,自己长的又不俊俏,张秀的心里多少有些忐忑。

“你做的很好,”方老二见张秀的样子,心里的愧疚又多了一些,这人对自己真心实意,自己却不能护着他,遂又道:“是我不好,下次大姐若再说那些话,我便亲手把她赶出去。”

闻言,张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待转过身来,看见站着没动的方言,想着方淑刚才提到刘芸,怕是要惹方言伤心,便问道:“言哥儿,你可还好?”

方言见张秀如此,不由自主地唤了声:“阿么!”

“哎!”乍一听方言叫他阿么,张秀有些喜不自禁,急急应了一声,赶紧从怀中拿出个东西,递给方言,道:“给你的,讨个吉利。”

看着张秀手中的绢布包,方言有些不好意思,方老二见状,连忙道:“既然认了阿么,便收下吧!”

方言这才道了声谢,接过来收进了怀里。

三人忙活了近一个时辰才将张秀带来的东西整理好,屋子里的东西竟是比刘芸在时还要多上些,最显眼的便是方老二屋中的织布机。

待傍晚就寝时,方言打开张秀给的东西,绢布里竟然包着个金裸子。

方言还是头次见金子,原来金子便是这样的,在昏黄的光下看,金色并不明亮,形状也不讨喜,伸手摸一摸,感觉与银子没甚不同。

方言似个将要过冬的小动物般,将那一小块金裸子欣赏个够,又用绢布包好,藏了起来。

许是今日高兴,许是头次见金子欣喜,方言这一晚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待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又听见东屋若有若无的哼唧声和嗯嗯声,想着许是招了耗子,便沉入了梦乡。

待第二日与方老二和张秀说起耗子的事,张秀红了一张脸,方老二则尴尬道:“爹今日便将那耗子收拾了,言哥儿,你莫惦记了。”

第三十四章

方老二与张秀成亲之后,方家的日子并没有变得富裕,之前方言生病,不止方家没了积蓄,便是张秀也贴补了不少钱寻医求药。

而今方言大好,一家三口也算有了奔头,方老二每日出去做短工,张秀则在做些家中的活计、织布,方言上午去学艺,下午与张秀同在东屋,仍旧做些绣活。

时间若流水般滑过,每日学艺,偶尔能见到郑大宝的日子,对于方言来说平实也幸福。

两家还未定亲,郑大宝也算守礼,每次都是翻山来回,很少能碰见张庄的人,便也没有什么风言风语。

已到盛夏,这些日子郑大宝捉鱼、打猎,将所得的钱都攒了起来,可惜银钱还是不多,与他想要给方言的聘礼差上太多。

因着方言总是上午去县城,郑大宝只能下午来寻人,这样便上够不到午饭,下不待晚饭便要归家,他多少有些怨气。

对于吃的东西,郑大宝异常执着,但到了方家又不是吃饭的时辰,他便不好张口。

只是每次与方言聊天时,不是提起送他的簪子,这会瞅着像是条萝卜干,就是说兔子窝里的兔子爱吃菜。

偶尔还会提起去岁在方言家的菜地里挖蚯蚓的事,又说那地里有蚯蚓,菜应该长的很好吧!

许是回想起之前的事,方言更多感到的是甜蜜,一时没有猜透郑大宝的意思。

待这样两次之后,郑大宝有些幽怨的离开了方家。

张秀在东屋有些忍笑,十几岁的年纪正是直白、没有弯弯绕绕的时候,这郑大宝也甚是可爱。

见郑大宝走了,张秀便对方言道:“言哥儿,郑大宝每次来都带些鱼、肉,又赶不上吃饭的时辰,甚是可怜。”

听他如此说,又回想起之前郑大宝在方家吃饭的样子,方言点了点头道:“是该给他留些饭才是,郑大宝甚是能吃。”

答完张秀的话,方言才有些疑惑,问道:“阿么,怎得突然说起吃饭的事?”

张秀只是弯了眉眼,笑着看方言,也不答话。

方言这才想起郑大宝这半下午,看着方言做绣活,陪着聊会天,三句两句离不开吃,他不禁扶额,甚是无奈。

张秀嫁入方家,虽然是续娶,但对方言很好,二人也没有嫌隙。如今看张秀的样子,方言有些不好意思,道:“让阿么见笑了。”

方言能得郑大宝这样的人喜欢,张秀也替他开心。闻言,笑容更大,问道:“郑大宝爱吃什么?以后我午饭多备一些。”

自张秀嫁入方家,便将方家的活计都挑了起来,洗衣做饭都不用方言动手。

心中知晓张秀也是方家的半个主人,方言见他忙的开心,也没起别的心思,只偶尔帮帮忙忙。

“郑大宝不喜食肉,其他都还好。”

自此郑大宝再来方家,便能吃上热乎的杂菜饼,他心中有多满足,这里便不再赘述。

对于方言来讲,这年夏天最大的事,便是木雨要定亲了。

这一日近午时,方言从绣坊出来,便门口见到了木雨。

方言一脚才踏出绣坊的门槛,木雨便迎了上来,高兴道:“言哥儿,我等你好些时候了!”

方言每日来学艺,木雨则仍是领了绣活回家做,二人又是同村,若有什么事只要到家中寻人便是,这会专门等在这里,方言不禁有些惊讶,问道:“可是有什么事?”

木雨攀上方言的胳膊道:“今日我请你喝茶,你可不能拒绝我!”

“怎么好端端的要请喝茶?”

“先走再说,”也不等方言答应,木雨便拉着方言向一处茶馆走去。

路上木雨才告诉方言,前些日子他爹娘找媒婆给他相看了个汉子,他想今日见见那人,若是可心,便要定亲了。

茶馆是个二层小楼,底层是大厅,每日午时便有先生来说书,二层则分成些雅间,供喜静的客人喝茶、谈事。

方言二人要了间二楼靠窗的雅间,点了壶茶并些糕点。

茶不算好茶,但总比方言家里的要好上许多,可惜方言也喝不出个所以然来。

尝了尝桌上的糕点,方言甚是满意,味道不错,不知郑大宝喜不喜欢吃。

想到之前郑大宝为了在方家蹭饭,那有些稚气的行为,他便有些气闷,没甚情趣的郑大宝,便吃些饼子就够了,这糕点他应是吃不惯的!

“言哥儿!”木雨唤了方言两声也不见他应,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方言看他,才急急道:“言哥儿,你快来帮我看看。”

说着,在窗口指着对面面摊处一个吃饭的汉子,让方言看。

方言站起身,顺着木雨的指向看了看,对面面摊处坐着两个书生打扮的汉子,一个侧坐,头戴方巾,离得远,只能看见侧脸,应是个英俊的,只是穿着要比另一个差一些。

虽然只能看个大概,但这人吃饭不快不慢,有些斯文气质,方言随即点头道:“看着是个不错的读书人。”

木雨听他如是说,便面露疑惑,转头问道:“就凭个背影,你便能看出来?”

方言这才知道,木雨说的竟是另一个,背对着他们吃面的汉子。

那个汉子穿戴要好上许多,但头上没有方巾,只一个背影,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方言不禁皱眉。

木雨张望了好一会,才道:“这个汉子是赵村的,十岁便是童生了,甚是厉害。”

等了半晌,见二人吃完面起身,才见那汉子的侧脸,皮肤较一般汉子白上许多,显见是个不干活计的,虽然有些微胖,倒也顺眼。

待二人走远,木雨才有些意犹未尽,喝了口茶,笑眯眯地问方言,“言哥儿,你觉得如何?”

听到这问话,方言不禁失笑,道:“你选相公,怎得要来问我如何!”

木雨并不是真的想听方言的评价,自他爹娘同他讲了那人的长相,他便有些意思,今日得见,也算满意。

想够了心思,木雨点了点头,道了句:“肤色挺白,与我甚是相配。”

木雨的亲事,便算是定下了。

过了没几日,那童声家便差媒婆来提了亲,两家对过八字,将亲事定在了腊月初六。

转眼到了初秋,家中攒下了不少鸡蛋,张秀想将鸡蛋卖掉。

这日早饭,张秀对二人道:“家中已积下两篮子鸡蛋,应拿去县城卖掉了。”

想着每日去县城,方言本想说他拿去卖,谁知方老二却先开了口,道:“秀哥儿,今日你与言哥儿一同去县城吧!”

闻言张秀有些皱眉,他知道自己丑,眉间有伤痕,前些年自己过日子时,都是托别人帮忙买卖。

而今让他出门,他多少有些发憷。

见他犹豫,方老二扶上他的手道:“言哥儿总是要成亲的,家中之事终是要你来做,你与言哥儿同去吧!”

感受到手上的热度,张秀终是点了头。

方言这会儿才注意到,方老二与张秀成亲几个月了,张秀竟然都没有去过县城。

家中缺少的东西,大多是方言买回来,便是张秀织的布,也是他送去铺子里的。

吃过早饭,方言与张秀二人便早早的出了门。

待到县城先是去布庄送了布,待结清银钱,二人刚出布庄,迎面便遇见了两个人。

今日段秀才休旬假,陪着张水来布庄看布料,见到自布庄出来的二人,张水笑着唤道:“言哥儿,”又看了看方言身边的人,三十多岁的样子,他稍一想,便道:“这位可是方阿么?”

张秀未见过张水,这会儿不知他是何人,也不好接话,只点了点头。

方言见到张水也很高兴,自从张水成亲之后,他已有许久未曾见过张水了。

见张水挺着个大肚子,较之前胖了,细看之下眉眼也柔和了许多,应是过的不错,方言唤了声:“水哥儿,”又介绍了张秀。

看着张水的隆起的腹部,方言又问道:“你可还好?”

听他如此问,张水一手挎上段秀才的胳膊,一手扶着腹部,道:“我相公待我甚好,下个月便要生了,”说罢,又笑着补充了一句:“是个汉子呢!”

方言这才注意看他旁边的人,这段秀才长相周正,身量也高,这会带着方巾,更显的意气风发。

张秀则将目光都放在了张水的腹部,他与方老二成亲已经几个月了,他也想为方老二生下个汉子。

几人寒暄一会便分开了,将鸡蛋卖掉,方言便去了绣坊。

近来婉娘开始教他习字、画画,对于不识字的方言来说,求知若渴放在此时的他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作为初学写字的人,方言连笔都拿不稳,画出的墨迹都带着颤抖。

看着写坏了的一叠纸,方言甚是愧疚,曾提出用木棍在地上学字,却被婉娘挡了回去。

“几张纸而已,师父还供得起。若是心中有愧,不如认真学习,回家后多多练习,须知孰能生巧!”

刺绣需要描样,学习画画在情理之中,但写字却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事。

婉娘给出的理由是,刺绣时难免需要绣些题字,若是因不识字,而犯了忌讳,或者绣了大逆不道的东西,则得不偿失。

当然其中还有些别的缘由,她未曾说与方言。

方言则认为学的越多越好,学的也甚是认真。

这厢独自归家的张秀,却有了心事。

第三十五章

今年的秋天并不好过,阴天伴着小雨,一直持续到十月初。

地里的庄稼金黄一片,却是湿漉漉的,即便是收回了家,也难已贮藏,张庄的农户甚是着急。

方家有些存粮,三口人过冬是够了,但是远不够吃到明年收秋。

今年两亩旱田种的麦子,明年便指着它们磨成面来过活。

这一年方老二打短工、张秀织布攒下了些银钱,二人合计着再攒上些,明年便能多买一亩地。

其实方言这一年做绣活攒下了不少钱,便是张秀给的金裸子也能兑成一亩旱田。

但二人从始至终都未将方言手里的钱算计在内。

方老二觉得亏欠方言的,想他攒着钱作嫁妆,张秀则是觉得自己做了人家阿么,没道理抠个孩子的钱,日子又过得下去,便是穷一些也没关系,慢慢总会好起来的。

等来等去,到了十月底,终是放了晴,连续晴了四、五日,去了庄稼上的湿气,张庄的人们都拿上了工具准备秋收。

郑大宝便是这日早上来的方家。

之前郑大宝每次来都是过了晌午来,在方家呆上个把时辰,便回去了。

今日一早,方老二去了地里,方言本想去帮忙,被张秀催着去了县里。家中地不多,方老二一个人两、三日便能收完。

见郑大宝来了,张秀有些奇怪,问道:“郑大宝,你怎得来的这么早?言哥儿去了县里了。”

郑大宝站在院中也不进屋,看着远处在地里忙活这收庄稼的人们,道:“方阿么,方家的地在哪儿,我去帮方二叔收庄稼。”

有人帮着干活,张秀本应高兴,可郑大宝这个汉子,不是张庄人,若村里人见了说闲话,便不好了。

心中有了疑虑,张秀便道:“怎好让你帮着干活,你方二叔一个人便能行。”

郑大宝有自己的心思,他已打定主意,今日得在张庄转上一圈才行,便也不顾张秀的意思,又道:“方阿么,你若不同我说,我便自己去找了。”

张秀见郑大宝无论如何都要去的样子,也不拦着了,就当是请了个汉子帮忙秋收,便给郑大宝指了方向。

方老二见郑大宝来帮忙,甚是欣慰,心道这个汉子好啊,能干活。待郑大宝挑着粮草回方家时,邻着地的村民便赶紧来打听,

问道:“方老二,这小汉子是谁啊?短工啊?”

人家来帮忙,又不要工钱,怎得能算短工,方老二摇了摇头,道:“不是。”

听说不是,那村民更是稀奇,又问:“这汉子脸生得很,不是咱张庄的,可是你家亲戚?”

……

秋收本就累,休息时聊些奇闻异事全作消遣,如今方家来了个小汉子,一下子便成了村里人的谈资。

方老二这会才开始头疼,他竟忘了这不是方家,郑大宝帮忙干活,便有几十双眼睛看着。

待午时方言回了张庄,路上便有人问道:“言哥儿,你爹给你相中了个汉子,你可知道?”

“那汉子壮的很,干活可利索了。”

……

方言也纳闷哪里就冒出了个汉子,等到了家才知道,今日郑大宝来了。

方言本想去地里看看郑大宝,奈何被张秀劝住了,言说二人未定亲,这样去见不好。

这一天日头正好,待天完全暗了下来,方老二才带着郑大宝回了方家。

下午的事,方老二多少有些顾虑,郑大宝虽说喜欢方言,但他家中迟迟未来说媒,想起郑大宝生病的娘,方老二便觉得不能等汉子家里来提亲。

想到这些,方老二便在饭桌上问道:“郑大宝啊,你家住郑村何处,改日我着媒人去提亲可好?”

听到问话,方言也竖起耳朵等郑大宝回答,二人互通心意也有些时日了,却迟迟未见郑家人来提亲,方言也有疑惑。

郑大宝咽下口中的饭,端正身体道:“方二叔,我娘说待过了年,我爹忌日之后,便着媒人来提亲。”

郑大宝守孝三年,才能成亲,至今未提亲也是有缘由的,方老二便不再提此事了。

劳作一天,两个汉子都累得狠了,方老二早早便睡下了。

方言拿着油灯,领着郑大宝去了方亮的屋子,帮着铺被褥,郑大宝则站在桌边,举着油灯。

铺好后,方言道:“今日你也累了,早些休息吧!”便想伸手去拿油灯。

谁知这时郑大宝却一口气将油灯吹灭了,顺手放在了桌上。

屋内霎时变得漆黑,方言吓了一跳,问道:“郑大宝,你怎得把灯吹了?”

就着方言的声音,郑大宝向前走了两步,将人抱进了怀里。

骤然落入温暖的怀抱,方言有些急,挣扎着想出来,郑大宝今日不知犯了什么病,怎得这样不正常。

怕吵到方老二与张秀,方言边挣扎边压低声音问道:“郑大宝,你到底要……”

话还没有说完,郑大宝就一口亲了上来,这半年来,每次见方言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他便想再尝一尝这味道。

不同于上一次的嘴对嘴,这一次郑大宝霸道的将舌头伸进了方言的嘴里,绕着他的舌共舞。

“嗯”方言挣扎着发出了一个单音,便不敢再出声了,听着郑大宝粗重的呼吸,感受着郑大宝的唇舌,方言哪里还有心思思考,不知何时,双手竟攀上了郑大宝的脖颈。

待吻够了,郑大宝便放开了方言的唇,借着月光看着方言有些亮晶晶的眼睛,翘起了嘴角,又上前去亲了亲他的额头。

方言的心,跳的快从喉咙里蹦出来了,这是他这一辈子第一次如此放纵自己,看着背光的郑大宝,他头一次这么渴望身体接触,感觉下面某个物件,快要成精了。

许是黑暗给了方言勇气,他手上稍用了点力,点起脚想再去吻郑大宝。

郑大宝虽然没有松开抱着他的手,头却往后仰了仰,对方言道:“言哥儿,莫要再亲了,再亲我便忍不住了。”说罢,还用小宝蹭了蹭方言。

感受到郑大宝,方言的脸比刚才还红,磕磕巴巴道:“你怎得,怎么这么不知羞耻。”

郑大宝闻言,紧了紧抱着方言的手,将头放在方言的肩膀上。

小声道:“你也不知羞,”两人挨得如此之近,他怎么会不知道方言什么反应,逗了一句,便又道:“言哥儿,我心悦你。”

方言将头轻轻的靠在郑大宝头上,开口道:“恩,我也喜欢你,郑大宝。”说罢,还亲了亲眼前的耳朵。

像是被雷劈了,郑大宝一下子直起了身子,有些无奈的看着郑大宝,叹了口气,将自己脖颈上的手拿下来,围在腰上,又将方言抱在了怀里。

“言哥儿,秋收完,我便去府城一趟。”

“怎得要去府城?”

“有些事情要办。”

“多久回来?”

“短则十天半个月,长则一个月便回来。”

原来郑大宝这一年攒下不少硝好的皮子,听村里人说府城的价要比县城高上许多,便想将皮子拿去府城卖,待换了钱,回来好置办聘礼。

他这一去时日长,怕方言看上别家汉子,便想着秋收来露露脸,让别人知道,方言已经有汉子要了。

方言自是不知他心里这些弯弯绕绕,他只知道这一晚他明白一件事,方老二成亲那日,家里没有耗子。

方言做了一晚上的梦,梦中都是郑大宝。

虽然醒来后忘记了梦中的情景,但方言偷偷洗的那条亵裤,可见证梦中的激烈。

第二日晚,方言家的活计便干的差不多了。

知晓明日便要离别,二人又如做贼一般,熄了灯偷偷的亲了一会。

待小宝和小言都激动的不行了,二人便分开来,方言坐在炕沿上,郑大宝则头枕着方言的腿。

方言将备好的东西自怀里中取出,放到郑大宝的手中,顺便握上了郑大宝的手。

郑大宝感受了一下手里的布包,有好奇里面是什么,只是舍不得松开方言的手,便问道:“里面是什么?”

“是我自己做的平安扣,”方言道。

上午去县城时,方言专门去买了一块中间带孔的圆玉,又亲手编了红绳,做成平安扣。

听到方言亲手做的,郑大宝心里喜滋滋的,将东西换到另一只手上,用手指搓了搓,有些疑惑,问道:“怎么摸着不只一个物件,你做了两个?”

方言摇了摇头,想到黑暗里郑大宝看不见,便道:“里面还有些我的私房,你且带上吧!”

一听方言给他拿了钱,郑大宝便躺不住了,“我怎么能要你的钱!”,说罢,便想起身,将钱还给方言。

见状,方言放开他的手,改用双手按住他的头,又低头亲了一口,道:“我的钱吉利,你可要平平安安的回来。”

到底是方言的心意,郑大宝也不好再推辞,想着来日加倍还回去,便将东西收进了怀里。

二人本还想腻一会儿,忽然听见开门的动静,郑大宝立即起了身,方言也跳下炕往自己屋里走。

张秀披着衣服站在东屋的门前,见个人影一瘸一拐的往方言的屋里走,试探着唤了声,“言哥儿?”

方言急忙应声。

“言哥儿,你怎得没拿油灯?腿是怎么了?”

实话自然不能说,方言急中生智道:“刚不小心磕在了凳子上,油灯洒了。”

听说方言磕到了,张秀又问:“可伤到了?”

“只是绊了一下,不碍事的,阿么,你早些休息吧。”方言又道。

黑暗中也看不出了什么,听他没什么事,张秀便回了东屋。

方言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拖着被郑大宝枕麻的腿回屋睡觉去了。

第三十六章

北方的冬天,即使太阳高悬,天上没有一丝白云,也抵不住北风呼啸而来的寒冷。

腊月初六是木雨大喜的日子,这一日方言早早的起了身,天还未亮便去了木雨家。

昨晚有些紧张,翻过来覆过去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还未睡实,又被嫂嫂们唤醒,木雨坐在凳子上连连打哈欠。

大嫂见他困倦的样子,甚是无奈,道:“莫要再打哈欠了,若是流出眼泪来,粉都要花了。”

木雨伸手挠了挠下巴,有些委屈道:“才寅时便要起来,我还未睡醒呢!我都这么白了,怎么还要涂这些。”

二嫂将木雨的头发盘上,用簪子固定好,道:“成亲都讲究拂晓出门,当然要早早准备好,不能误了吉时,”说着,对着镜子扶了扶木雨的发髻,道:“成亲都要打扮一下,你看这不是好看多了。”

木雨本就长的漂亮,这会用上些水粉、膏脂,更是好看,乍一看,竟有些分辨不出是男是女来。

方言看着三个人忙活着,心中有些羡慕木家的热闹,感叹木家人关系真好。

见他站在一旁,木雨自镜中看着方言,问道:“言哥儿,你看我可好看?”

既是大喜的日子,自然要说些吉利话,方言看着镜中的木雨,笑着应道:“你当然是最好看的!”

待收拾完,木雨便站起身来,转了一圈,对方言道:“言哥儿,你看这衣服如何?”

方言也是拿他没办法,哥儿结婚穿的衣服没那么讲究,喜服本是两家人挑好的。

只不过木雨这件,袖口和衣摆都有些金线绣的云纹,这云纹是方言同木雨一起绣的。

见他故意这样问,方言也只好配合着,笑着点了点头,道:“你这衣服甚是好看,尤其衬你。”

许是今日成亲高兴,木雨说的话比平日里还要多,一会打听打听嫂嫂们成亲时的事,一会与方言调笑两句。

待天边泛白时,便听见喜乐声由远及近,木家门前也响起了鞭炮声。

外面热闹起来,木雨反而安静了下来,他坐在凳子上嘟着嘴道:“言哥儿,我这就要走了。”

许是这时才想起将要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木雨的声音带着失落,还有着对未来的不安。

还未等方言说些什么安慰木雨,大嫂便催促道:“听这声音,应是到了院门口了,赶紧准备一下。”

着红衣的童生顺利的将木雨接走了,木家人也都跟着迎亲的队伍往赵村去了。

方言站在村里的土路上,看着远行的人群,心里空落落的。郑大宝已经走了一个多月,至今未归,如今木雨也离开了。

不知是起的早,精神不济,还是心中有事,难以集中精力,这一日方言有些浑浑噩噩。

待晚上睡觉时,又做起了噩梦。

许是受木雨成亲的影响,梦中的方言也穿着一身红衣,坐在屋中,从天黑等到天亮,又从天亮等到天黑,也不见人来迎亲。

方言跑出屋子,才见外面围满了人,这些人七嘴八舌的说着什么,方言仔细辨了半天才听清楚。

他们说郑大宝已经娶了个漂亮的娘子,连娃娃都有了,郑大宝不会回来找他了。

望着人群外转身走远的人影,即使没看见脸,方言也知道那就是郑大宝。

方言想要出声唤他停下,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想要追上去,却怎么也推不开面前的人群。

委屈、无助淹没了方言,直到眼泪沿着鬓角流下,方言才从梦魇中醒过来。这会儿天还未亮,方言睁眼看着满屋的漆黑,擦了擦眼泪,他没想流眼泪,只是有些想郑大宝了。

将手伸到外面,方言在被子上写下“郑大宝”三个字,他已经能写出郑大宝的名字了,还会写“方言”。

将两人的名字,在一处重复写了许多遍,方言慢慢静下了心,他相信郑大宝迟早会回来的。

郑大宝还没回来,木雨却先回来了。

腊月初八这一日,天空飘起了雪花。

木雨本应在这一日带着相公回木家拜见长辈。可这木家人左等右等,午时都要过了,也不见人回来。

木雨的大哥、二哥便赶着牛车出了门,本是怕木雨路上出什么意外,想着去迎一迎,谁知快到傍晚时,二人赶着空车回来了。

不到一刻钟,眼瞅着天都要黑了,木家又有人赶着车出了门,半夜了才回来。

第二日,木家人又运了两车东西回来,张庄人才听到了风声,木雨竟然与那童生和离了。

方言只在清晨出门的时候,见到木家人赶着牛车出了张庄,也不知什么事,待午时归家,便听方老二说了传言。

方言不禁困惑,木雨才成亲不过三、四日,怎得就和离了?

张庄离赵村比较远,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清楚。毕竟不是光彩的事,木家更不会四处乱说。

方言听到传言,有些担心,却也知道这会儿去看木雨并不合适,便也只有叹气的份。

谁知又过了一日,天刚亮,木雨的大哥便来方家寻方言。

见到方言,木雨的大哥也顾不上客气,直接道:“言哥儿,木雨不大好,你可愿随我去看看?”

听说木雨不好,方言哪还能等,与方老二交代一声,便跟着木雨的大哥出了门。

一路上木雨的大哥也没再说什么,待见到木雨,方言才知道木雨确实不好了。

前几日还高高兴兴成亲的木雨,如今正躺在炕上,双眼无神,瞪着房顶,即使有人来了,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木雨露在外面的脸上有些青肿,嘴角也破了,显见这几日过的不好。

方言眼神暗了暗,他的印象中木雨一直是活泼的、简单的哥儿,心中的想法都表现在脸上,又因着是家中最小,备受宠爱,有些娇蛮,却也可爱。

木雨的娘坐在炕边,抹着眼泪,没有几日前的欣喜,只剩下苍老的面容。

她见方言来了,便站起身,看着木雨,道:“前天半夜接回来便是如此,”说着又看向方言,道:“言哥儿,你平日便同雨哥儿最好,他这个样子,也不说到底怎么了,你帮我劝劝他。”

见方言点头,木雨的娘便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方言走到炕边坐下,看着木雨失了魂的样子,他忽然不想知道木雨这几日遇到了什么,他更希望这几日没发生,木雨还是原来的样子。

伸出右手,盖住木雨睁着的双眼,方言道:“雨哥儿,你莫要这样睁着眼,不好看。”

看不到那双无神的眼,方言心里稍稍好过了一些,不知道说些什么合适,他便开始絮絮叨叨,捡着二人的旧事说与木雨听。

从木雨肤白,幼时被认成女人,自己则被认成汉子,说到感谢木雨带他去绣坊,木雨便是他今生最好的朋友,转而又忆起正月十五时丢钱袋的乌龙。

断断续续说了半个多时辰,方言也有些累了,盖在木雨眼上的手都僵直了。

不见木雨有反应,方言多少有些泄气,他缓缓将右手拿开,见木雨似是睡着了,便松了一口气。

谁知本以为睡了的木雨,这是却开了口,他问方言:“你怎得不问我怎么?”

方言摇了摇头,看着木雨认真地说道:“雨哥儿,我不想知道你过的多不好,我只希望你过得好。”

“我已经不好了。”

虽然木雨仍是闭着眼,方言还是从这句话中感觉到了绝望。

“莫要多想,总会变好的。”方言劝道。

许是沉浸在了悲伤的思绪里,木雨根本听不进去别人开解的话,此时的他觉得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颜色,他的人生也完了。

方言见他这样,便讲起了自己家的事,虽然张庄的人都知道的七七八八,但从方言嘴里听到,却是绝望中透着希望。

刘芸的无情,张秀的友善;张武的无义,郑大宝的喜欢,没钱时的绝望,甚至是孤身一人遇到劫匪……

听着方言一桩桩、一件件的讲,木雨慢慢睁开了眼,看着方言,问道:“言哥儿,你真的到了奈何桥?”

方言刚讲到了今年春天发热的事,听到木雨如此问,便点了点头道:“我还见了忘川水。”

“那你怎得又回来了?”木雨又问道。

见木雨愿意说话,也不再钻牛角尖了,方言赶紧道:“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心中有着一口气,便什么都能过得去,更何况还有惦记的人呢!”

听到方言的话,木雨颤抖着伸出一只手,手上有些青紫,方言看的直皱眉头。

木雨用手扶上脸,问道:“言哥儿,你看我可还好看吗?”

这话问的方言心里甚是难受,想起送亲那日的对话,他笑着答道:“你当然是最好看的。”

这句话不知怎得触动了木雨,他竟扑到方言身上,抱着方言,哭了起来。

许是压抑的久了,木雨的哭声甚是响亮,发泄着不平和痛苦。

听见木雨的哭声,木雨的娘有些急了,她走到门前,问道:“雨哥儿,这是怎么了?”

木雨抱着方言,不停的摇头,方言只好对着外面道了一声:“木大娘,雨哥儿没事。”

待发泄完心中的怨气,木雨才蹭了蹭眼睛,同方言讲了事情的经过。

第三十七章

腊月初六那日,本是一切顺利。

虽然天气有些冷,但迎亲队伍仍是踩着吉时到了赵村,行礼、摆宴,都是顺顺当当的。

哥儿成亲不用盖盖头,木雨自是白日便见到了那童生的样子。二人虽然未多言语,但敬酒时,童生对他甚是照顾,木雨心中欣喜。

许是童生家中人多,与村里人关系也融洽,这日的喜宴从午时一直摆到申时,人们才陆陆续续散了。

大宴之后,童生又与亲戚家年龄相当的汉子们,喝了顿酒,待戌时才回房。

这一日木雨起得早,又忙了一天,待天黑时便有些困了,他本是坐在炕上等着童生,久不见人,迷迷糊糊便靠在墙上睡着了。

待醒来时才是噩梦的开始。

因着高兴,童生的酒喝多了,与常人不同的是,他并没有醉态,走起路来反而很轻快。

待回到洞房,看到依靠在墙上睡熟了的木雨,他也不言语,竟直接上炕跨在木雨上方,准备行那周公之事。

童生开门进屋时,木雨便醒了,刚到一处新地方,本就有些不安,待睁眼见那童生的样子,他更是害怕了起来。

原来这时那童生已似换了个人一般,双眼瞪大,面带奸笑,伸手准备扯着木雨衣服,看着竟有些骇人。

见他如此,木雨吓得赶紧挣扎着离得远了一些,见那童生也未再继续追过来,便皱着眉,小心问道:“你是怎么了?”

谁知那童生这时却似氵壬棍一般,咧着嘴笑道:“怎么了?自是要与你干些快活的事。”说罢,也不待木雨反应,扑将上去,便要扯了他的衣服,行那苟且之事。

见他上手来撕扯,木雨害怕的紧,便用手去推他,连连躲避。

那童生见他要逃后,竟是捉着他的胳膊,按在那里,狠狠得给了他一巴掌,边道:“下贱的东西,不伺候大爷,你跑什么跑?”

挨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疼,嘴里能尝到些腥味,木雨便有些傻了。那童生这时哪还有书生的样子,便是白日里的温柔也一丝不见。

童生见他乖乖的不再动了,脸色缓和了些,又靠近了木雨些,道:“乖乖听话,伺候好了大爷,今日赏你个大的。”

说着,便伸手去摸木雨的脸,似是对流血的嘴角甚是喜爱。

感到他的手扶上自己的脸,木雨才从震惊中清醒了过来,他看着眼前的童生,眼中升起了些不明的意味。

木家人都未动过他一根手指头,这人竟敢打他!

自小养出的娇蛮,怎能容木雨受这份气,他二话不说,上手狠狠的推了童生一把,便是这一下,又激怒了那童生,二人竟然在新婚之夜上演了全武行。

童生是酒后的无状,木雨是内心的真怒,二人这一架打的鸡飞狗跳,洞房内的物件摔得乱七八糟,乍一看没有一件完好的。

响动终是惊动了童生家的人,待来人撞开房门时,屋里竟如被洗劫了一般,木雨身上衣着凌乱,坐在地上,闭眼靠着倒下的凳子。

那童生则站在离木雨不远的地方,半弯着腰,似是要查看木雨的样子。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木雨被安置在干净的炕上。

那童生则被押到了爹娘的屋里。

醉酒的童生性格大变,对于这一夜的事情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一张嘴便是“小贱人”,气的他爹娘恨不能拿刀砍了他,好好一个读书人,怎得就变成了这样!

待第二日天上午,那童生醒了酒,他爹娘才知逼问出实情。

原来这童生自从去县学后,住在县里,没了爹娘管束,便不知何时开始沉溺于欲望不能自拔,陆陆续续看了几本,反复看过之后便没了新鲜感。

一日他不知从何处寻了一本特别的,那上面的内容不止伤风化,更是参了些暴虐的床戏,他竟然越看越喜欢。

童生曾偷偷的寻了个娼女支,花了些银钱,喝了一晚上的酒壮胆,将书上的内容挨个尝试了一番,之后的几日身心愉悦,自此他对于床上之事便有了癖好。

许是对那一夜的酒印象深刻,那童生之后再醉酒,便会如那一夜般行事。

平日里怕人发现他的癖好,那童生很少喝酒,谁知成亲之日太过高兴,又有许多人敬酒,不知不觉便喝多了,才有了昨夜的所作所为。

之后再见那童生,木雨便浑身哆嗦,他是个哥儿,体力上本就比不上汉子,那一夜打架吃了不少亏。

孤身一人在童生家,木雨心中害怕的很,对那童生更连恨带怕,那童生几次尝试道歉、安抚木雨,都以失败告终。

怕丑事传出去,那童生的爹娘也不想请大夫,他们自是想木雨守住秘密,连劝带威胁,木雨也未言语半句。

直到木雨的大哥二哥来寻人,事情才捂不住了。

有木家人做主,能够和离,对于木雨来说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方言听着木雨的倾诉,看着半个身子趴在自己身上的哥儿,满满的都是心疼,如此好的哥儿怎么会遇上这种事,老天总是如此不公。

伸出手一下一下的拍着木雨的背,方言柔声问道:“雨哥儿,身上可还疼?”

“疼,”木雨将头在方言的身上蹭了蹭,声音中有些撒娇的意味,道:“可疼呢!”

“雨哥儿,你真是厉害,竟然敢跟汉子打架,”顿了一下,想着木雨既然张口倾诉,心中应当多少放了开了些,方言便又道:“以后会好的,莫多想了,你爹娘、哥嫂们很是担心。”

犹豫着点了点头,将怨气哭出来之后,木雨心中稍稍好受了些,道:“言哥儿,我再也不成亲了,汉子都不是好东西。”

听了这话方言不由的失笑,安慰道:“你爹、你哥都是汉子,莫说这气话。”

静默了一会,木雨终是将心中最在意的问题问了出来,“言哥儿,我可是丢了脸面?”

即使看不见木雨的脸,方言也能想象他此时的样子,说来说去,名声才是束缚着木雨的枷锁。

方言将手扶上木雨的头,认真的说道:“雨哥儿你放心,我不会出去乱说的。这事本来也不是你的错。”

名声的事,方言也不敢说,这世道本就对哥儿、女人不公平。

这次的事对木雨来说打击很大,虽然他不再绝望,但是木雨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连木家的门都没有出。

当日晚上,方言又做起了噩梦。

梦中的他走出方家的门,想要翻过东北边的那座山,去寻郑大宝。

这时看到的山,已与去年烧炭时大大的不同,冬日里很多动物本应冬眠了,可方言来到山脚下时,却见满山的树都化作了凶猛的动物,那些方言未见过的凶兽,成群结队的冲下山来,场面甚是壮观,方言站在那里连动都不敢动。

待近了一些才看清,那些猛兽正追着一个人,那人鼻青脸肿,任是方言仔细看,也看不清他的模样,但方言就是知道那是郑大宝,见郑大宝马上便要被追上了,方言便吓醒了。

天边才刚泛白,屋内隐隐有些光亮,方言深深的闭上了眼,无声地问道:“郑大宝,你怎得还不回来?”

许是终于听到了方言的心声,郑大宝回来了。

方言如往日一般吃过早饭,便出了门,还不到半个时辰,竟又折返回来了。

方老二在东屋陪着张秀织布,听见屋门开关的动静,便起身到堂屋,见方言身后跟着个人,不禁喜道:“郑大宝回来了!”

郑大宝比一个月前瘦了许多,下颌处有道伤痕,走路时,左腿有些不利索,但人还算精神,穿着的衣服倒也干净。

张秀忙活着给郑大宝做早饭,方言和方老二则在堂屋陪着郑大宝说话。

方言在路上遇到郑大宝,便惊喜非常,听郑大宝说只是受了些轻伤,悬着的心也算放下了。

方老二则是已经将郑大宝当作了半个儿子,自从方言病好之后,他也不阻着二人见面了,郑大宝肯干活,对方言也不错,他满心都等着郑家年后来提亲。

郑大宝一走便是一个多月,比预计多花费了近半个月的时间,如今见他全须全尾的回来,方老二便放心了。

初见的惊喜过后,方老二便如寻常长辈般,关心道:“怎得这么久才回来?”想着话语有些生硬,又添了一句,“不是说去贩皮子,怎得惹了一身伤?”

听到问话,郑大宝挠了挠头,受伤之事有损他猎户的英名,他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转而道:“我昨日天黑便到了县城,只是帮人捎了封家书,才耽搁到今日。”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看向方言道:“便是去学艺的那个绣坊,给谢婉娘送了一封家书。”

原来郑大宝昨晚去绣坊敲了半天的门,说要见谢婉娘,门房问他何事,他只道有东西要当面交予谢婉娘。

谢婉娘一般天黑便歇下了,绣坊里又都是些绣工、绣娘,门房自是不会大半夜的让个不认识的汉子进去,便叫他第二日再来。

郑大宝只好在客栈对付了一宿,待天亮又去了一次绣坊,亲手将家书交给了谢婉娘。

张秀做好饭,郑大宝边吃早饭,便给三人讲了这次府城的经历。

第三十八章

郑村地属青山县,青山县靠着条江,可乘船出行,郑大宝便是赶在江水上冻之前,坐船去的府城。

因着那几日秋收,坐船的人少,路上也未遇见劫道的,只两日便到了府城。

府城土地辽阔,人口众多,与县城之间天差地别。

府城的主街热闹非常,自城门口望去,一眼望不到头,街道两边都是店铺,做各种买卖的商户应有尽有。

街上有些摆摊的小贩,不停地叫卖着自己的货物,郑大宝头次来府城,便被这繁荣景象,和偶尔飘过的香味所吸引。

想着这次出门的目的,郑大宝便在主街上找了家不大不小的客栈,定了通铺,便坐在大堂要了碗面。

便是店里寻常的面,郑大宝吃得也很满足,他忍了忍,终是没忍住,连吃了三碗,凑了七八分饱。

第一次来府城,人生地不熟,便是想要将带来的皮子卖个好价钱,也不知往哪里去。

郑大宝边吃面边抬眼看周围的人,待吃好后,便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唤道:“小二!”

“来嘞!”随着应声,那店小二快步走了过来。

能做店小二的,都是些八面玲珑的人,甭管客人穿着如何,来者是客,定是要笑脸相迎的。

店小二走到跟前,躬身笑了笑,问道:“客官有何吩咐?”

郑大宝只在良柳县住过客栈,也不算有经验,奈何他胆大,这会便学着别人的样子,自怀中取出几文铜钱,递给店小二道:“我想向你打听些事。”

店小二接过赏钱,面上更是热情,忙问道:“客官想打听何事?小的若是知道,定然知无不言。”

对于几文钱的效果表示满意,郑大宝点了点头道:“我有些皮子想要出手,不知去哪里能卖些好价钱?”

“这收皮子的地方嘛,府城有……”店小二确实知无不言,将府城里收皮子的地方都介绍了一番。

郑大宝听着却有些头疼,选择如此之多,他反而不知去哪里好了。抬手打断店小二的话,他将身侧放的麻袋解开来,露出里面的皮子,让店小二看。

“你且看我这皮子,卖去哪里合适?”

这一看不要紧,店小二有些惊讶,这位客人看着穿着一般,竟然带了这么些好皮子,只见那麻袋里卷着的几张皮子,看着便觉柔软,且毛色鲜亮。

只是这么卷着装在一个麻袋里,若是蹭掉了毛多可惜,店小二微皱了眉头,问道:“客官这些皮子,可是整个的?”

郑大宝千里迢迢跑到府城来,自然不会带些一般的物件。

这次出门,他带了三个麻袋,每个里面都装了三、四张皮子,有鹿皮、狼皮、狐狸皮、狍子皮,每一张都是郑大宝亲手剥下来的,完完整整。

见郑大宝点头,店小二凑近了些小声道:“瞧着客官这些皮子都是好东西,若是将它们分开来,收拾好,去聚宝阁能卖个好价钱。”

详细问了地址,郑大宝又赏了店小二几文钱,便扛着一麻袋皮子出了门。

虽然地方不甚清楚,但郑大宝对于店名很满意,聚宝阁的“宝”字他认识,应该很好找。

按着店小二的指的路,郑大宝用了近半个时辰才找到聚宝阁。

这是幢单独的二层小楼,没有在主街上,但也不偏僻。

牌匾上写着聚宝阁,右下角还有个小的标志,一个圆圈里面有个类似于“八”的图案,一路走来好几家店都有这样的标志。

郑大宝进到店内,便有小二迎上来,笑着问道:“客官可有什么需要?”见郑大宝脸生,又扛着袋东西,便介绍道:“一楼有来自中土各地的货物,您若有需要可以四处看看,若是出售货物请上二楼。”

郑大宝虽然对一楼的商品很是好奇,却不想耽误正事,遂道:“我去二楼。”便跟着店小二上了二楼。

聚宝阁收货物都得管事的决定,店小二将人带到二楼,奉上茶,道:“您请稍等,管事的一会儿就来。”

二楼楼梯对着个小厅,左右又都有间屋子,只是门关着,不知里面是什么。

郑大宝坐在椅子上才喝了两口茶,便见一个年近四十的汉子,顺着楼梯走了上来。

还未到跟前,那人便笑着,抬手作揖道:“店中有些繁忙,怠慢了贵客,”待走离郑大宝三尺远的地方站定,介绍道:“鄙人是店中管事。”

眼尾扫了扫郑大宝带着的麻袋,管事的问道:“不知贵客今日要卖何物?”

管事的作揖时,郑大宝便站了起来,这会听见问话,便将麻袋口解开,示意管事的看,“我想卖这些皮子。”

管事的上前将皮子拿出来,展开放到桌子上,仔细看了看,道:“是好皮子,只是在袋中卷了些时候,又蹭掉了毛,这价格上可能会低一些,”说着看向郑大宝道:“不知贵客想卖多少钱?”

这四张皮子在青山县也就能卖上三两多,府城的价格郑大宝不大清楚,想着可以讨价还价,便试探着伸出五根手指头。

谁知那管事的一看,便笑着道:“贵客给出的价格甚是公平,就五两银子。”

见郑大宝没再说话,他便唤了小二来将皮子收起来,拿出五两银子交给郑大宝。

郑大宝接过银子,还有些难以置信,这么简单就多卖了二两银子,见管事的如此爽快,他不禁有些疑惑,这是卖便宜了?

带着些疑问郑大宝回了客栈。

他住的是通铺,屋子里只有一个炕,头冲外脚冲里,一人一套被褥,并排能睡上十个人。

今日这屋里已经住进来六、七个人了,都是些汉子。

有人带着行李,有人则着空手,人多物杂,郑大宝自是不会把皮子放在这里,在定房时,他便多花了二十文钱,将两袋皮子存在了店里。

将银钱贴身放好,郑大宝躺着回忆白天管事的和小二的话,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起来,郑大宝吃过饭,便出去寻了个布店买了几个布袋子。

回到客栈,将麻袋里的皮子掏出来毛理顺、整理好,两张放入一个布袋子中。

昨晚躺在炕上,闻着难以言语的味道,郑大宝便有了思量,今日他便要去试一试,看看这些皮子能否多卖些银子。

轻车熟路的到了聚宝阁的二楼,待见到管事的,郑大宝便将布袋子解开,将里面平整的皮子一张张拿出来,继而退到一边,道:“管事的请看。”

那管事的上前看了看那六张皮子,眼中滑过一抹亮色,竟然有这些皮子比昨日的还要好一些,仔细的摸过之后,笑着问郑大宝道:“贵客觉得多少钱合适?”

郑大宝今日学聪明了,反问道:“管事的出多少钱?”

若是照着昨日的价格,这六张皮子也就八两银子,但今日的皮子没有瑕疵可以挑剔,便没有了压价的理由,管事的试探道:“九两银子如何?”

今早郑大宝去布店时,见到店内挂着个毛领的披风,问了店小二价格,竟然一件兔毛的便要卖到五两银子,他这皮子可要比那兔毛好多了。

心思转了转,郑大宝道:“管事的,你看我这里可有两块狐狸皮,纯白的,一根杂毛都没有,怎么也得十五两银子。”

二人讨价还价,最后定了十二两,郑大宝还点了点头道:“管事的还算公平。”

待郑大宝下了楼,管事的才有些失笑,这小汉子甚是有意思,才不过一日,便有了不小的变化,是个做生意的人才。

将皮子卖了十七两银子,郑大宝甚是满意。加上他这几年攒下的私房,便有近四十两银子,差不多够置办聘礼了。

到了一楼,见郑大宝东瞅西看,店小二便跟在后面准备给他介绍。

这聚宝阁占地虽不大,内里的货物却不少。

一楼地方又大,便是摆上这些货物,中间三人并行也能走开。

正门的左右两侧都是柜台,那柜台上一个一个巴掌大小的格子,向内凹陷着,里面放着各种各样的小物件,柜台的后面是长长的货架,有些似博古架,分成许多一尺见方的格子,放着些瓷器、玉器,还有些叫不上来名字的货物。

对着正门的半面墙上则挂着些货品,另外一半则是上楼的楼梯,和通往后院的小门。

郑大宝在屋子慢慢悠悠地转了一圈,既没在哪个货物前停留,也没张嘴问过价格。

那店小二在后面都替他着急,问道:“客官想买些什么,我给您介绍介绍?”

听他这么问,郑大宝也不转悠了,其实这里面的商品约有百件之多,许多都不是平日里见的,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又不好意思挨件问,只好走马观花。

郑大宝这次出门的目的很明确,赚钱回去与方言成亲。这会看着琳琅满目的货品,就想给方言买上一、两件。

遂问道:“买个什么送心上人合适?”

“这可多了,”听到问话,并不是什么刁钻的东西,店小二忙抬手引着郑大宝往一边的柜台走。

“客官您看这个,这玉如意寓意事事顺意,乃是和田玉……”

“什么?不实用?那您再看这个,这玉佩乃是出自和田的羊脂白玉……”

“图案不喜欢?那您再看这香囊,里面装的西域香料,可以长久留香……”

“闻不惯?那您看这臂钏如何?这金色泽鲜亮,共六圈寓意也好……”

“不喜欢?那您看这耳环,这下面的坠子,可是南海珍珠……”

“什么?送哥儿?那您应该早些说,您看这墨玉簪如何……”

……

听店小二的介绍,郑大宝才知道,原来除了吃的,还有如此多的东西可以送人。

第三十九章

当店小二介绍到第十二种货品时,郑大宝终于表现出了他的兴趣,将东西拿在手中左看右看,郑大宝很是喜欢。

店小二在一旁忙道:“客官真是有眼光,这银环乃是‘戒指儿’,将这它送给心上人,便能将人圈住。”

想到可以将方言圈住,郑大宝的兴趣更高。

店小二见他神情,眼珠微转,接着道:“客官,您要是买这‘戒指儿’,便是来对地方了。您看这银子的成色,比普通的亮上许多,咱们聚宝阁还有专门做‘戒指儿’的师傅,不知客官您想买一个,还是买一对?”

郑大宝好奇道:“买一对作甚?”

店小二赶紧解释道:“自是您与心上人,一人戴一个了!”

听到能成对佩戴,郑大宝裂开了嘴角,道:“这个好,可是一模一样的?”

“当然是一模一样的,”见生意能成,店小二便又道:“客官若是相中了,可随小的到后院,有何要求可以同店里的师傅当面说道。”

见到做戒指儿的师傅,店小二给二人奉了茶,便回了前面。

那师傅毕竟有手艺,也不是店里招呼人的小二,自然没有那般圆滑,而且能带到后院来的也都是要订做物件的,他只需要问明尺寸、样式即可。

那师傅见郑大宝,便停下手里的活计,拿出纸笔,问道:“要什么样的?”

只见郑大宝将手里的戒指放到桌上,伸出两根指头,道:“要两个一模一样的。”

“大小也要一模一样的?”那师傅皱着眉望向郑大宝,问道:“你自己戴?”

“当然不是,我和方言一人戴一个。”郑大宝摇头道。

那师傅不禁瞥了他一眼,他哪里知道哪个是方言,遂道:“让那人进来。”

那人?郑大宝愣了一下,道:“方言没来。”

将笔往桌上一放,那师傅暗暗喘了口气,都是些不懂行的,他见多了。从桌子下拿出几个盒子,打开稍小一些的,道:“那人若是不能来,便不知戴什么尺寸的合适,只能做这种活口的。”

原来那盒子里装着两枚一模一样的戒指儿,一个稍小些,一个大一点,与前面看的那个不同之处便在于,这戒指儿不是一个整圆,有一处活口,可以调节戒指儿的大小。

郑大宝拿出一个,看了看,这是一个等宽的圆环,约有一分宽,上面刻着些似八字的花纹,他好似在哪里见过,很是眼熟。

反复看了看,郑大宝点头道:“就要这对吧,多少银子?”

那师傅表情有些僵硬,嘴角抽了抽,道:“这是样子,不卖,若是你想要,得重做,需得两三日。”

好不容易来府城一趟,既然有相中的东西,自然要买回去,郑大宝也没犹豫,道:“那我两日后来拿吧!”

那师傅看了看桌上还没打开的几个盒子,里面装着不同宽窄的、不同花色的戒指儿,本是想给郑大宝挑一挑的,这会儿只好默默地收起来。叹了口气,懂不懂行无所谓,客人最大。

这厢刚将盒子放到桌子下面,那边郑大宝已经起身走出去了好几步,那师傅赶紧唤住人,郑大宝闻声顿住,回过头疑惑道:“怎得?”

“你且等上一等,”那师傅边疾笔记着些订做要求,边道:“需要先交二百文订金。”

三百文钱也只是两个戒指儿的银料钱,剩下的钱待取戒指儿时再交齐。

郑大宝想着手里的银子,觉得三百文有点少,接过那师傅给的凭证,拿出六钱银子放在桌上,道:“那便做大些吧!”

那师傅只好默默拿回凭证,重新写了一张,交给郑大宝,道:“两日后,带一百五十文钱来取便可。”

买到满意的礼物,郑大宝心情甚好,回到客栈,午饭又吃了三大碗面。

想着待取了戒指儿便回去,这两日的时光不知如何打发,便又招了店小二来。

皮子能卖出个好价钱,店小二功不可没,郑大宝便又赏了他几文钱,问道:“你可知这府城有什么适合汉子的去处?”

听他这么问,店小二眼珠转了两圈,凑近他低声问道:“客官喜欢女人还是哥儿?”

提起喜欢的人那必然是方言,郑大宝道:“自然是哥儿。”

“若是客官喜欢哥儿,可以去怜君楼或者清月阁,”说着那店小二还暧昧的笑了笑,继续道:“怜君楼里的哥儿功夫了得,据说去了那的汉子都醉生梦死,不想出来;而清月阁的哥儿则个个有才艺,有些会吟诗作对、有些会弹曲儿说书。”

郑大宝长这么大还没喝过酒,更是大字不识几个,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再者那楼阁的名字文绉绉的,店小二话又说得隐晦,郑大宝哪里知道他这说的是哪儿。

见他没甚兴趣,店小二又介绍了赌坊、书坊、梨园等去处,这府城里能去的地方不少,郑大宝这些没去过的地方,他一点也不想去。

府城外倒是有些玩的地方,只是已近冬日,枫叶已落,荷花也败了。

稍稍犹豫了一下,店小二又道:“府城南门外二十里的山上,有一座寺庙,名镇北寺,寺内香火鼎盛,里面供奉的神明神通广大,凡人只要诚心去许愿,便能得佛祖保佑。”

一听这,郑大宝便有了兴趣,问道:“什么都能保佑?”

那店小二肯定的点了点头,道:“无论是前程,还是姻缘,只要诚心都能得保佑。”

虽然现在方言健健康康的,但春日里的那场病着实吓坏了郑大宝,只一次,此生便再也不想经历了。

本想细问那寺庙如何去得,谁知那店小二叹了口气,又道:“只可惜昨日有传言说山路上有猛虎伤人,这几日想来是不能去了。”

“有猛虎?”

“官府已贴了告示,如今正悬赏猎户,将要上山打虎。”店小二道。

作为猎户的郑大宝听闻这话,觉得天意便是让他除了猛虎,得了赏钱,再去寺里许愿,心里便有了决定。

顺着店小二的指点,郑大宝寻到了官府贴告示的地方。

这面墙上贴着大大小小好几个告示,每张告示上都有官印,墙的两侧站着两个穿着公服、腰间别刀的衙役。

墙的前面三三两两的站着些人,郑大宝走过去挤到前面,看是那些告示直皱眉,他不识字。

这时有个看热闹的汉子,应是也不识字的,高声问道:“官差大人,这新贴的告示上面写的是什么啊?”

许是解释的次数多了,那衙役多少有些不耐烦,皱着眉道:“昨日府城南边的山上有恶虎伤人,为了大家的安全,知府大人”说着向着府衙的方向一拱手,继续道:“悬赏五十两招猎户前去打虎。”

五十两可不是小数目,足够一家五口人在府城生活两年,众人议论纷纷。

其实这告示只是贴给府城的人看的,猎户一般不会住在府城,何况是能打虎的好手。况且官府有衙役,守城的有城防军,这打虎之事多半要靠官家的。

这些看热闹的人自是不清楚的,只道南面有猛虎,这几日不宜上山,顺便感叹一下悬赏金额。

郑大宝见这些人只是议论,也无人自荐,颇有些奇怪。

正在这时,有三人自远处走来,刚说话的衙役见来人,疾走几步,笑脸相迎,作揖道:“乔同知。”

走在前头的人,见那衙役如此,赶紧虚扶一下,道:“于班头,莫要如此,我如今丁忧在家,已无官职,唤我乔枫便是。”

那衙役混到班头的位置,也不是没有眼力的,乔枫乃是二甲传胪出身,如今未到不惑之年,已做到正五品同知,这两年归家服丧,待丧期一过,又将重返官场,自然不是他这小小衙役能直呼其名的。

于班头改口唤道:“乔大人,”见乔枫没有再谦让,便继续道:“今日怎得是您来了?”

乔枫也是无奈,这府城的知府与乔枫有些交情,知晓乔远镖局乃他家所开,便寻他帮忙去打虎。

可惜乔枫一介文弱书生,连把剑都舞不起来,镖局是他弟弟乔楚当家,巧的是他弟弟前些日子刚护镖南下。

但知府所托之事又不好拒绝,他便只好领着两位镖师一同前来。

“说来惭愧,”乔枫道:“舍弟带着副镖头南下已有些时日,至今未归,这打虎之事又迫在眉睫,只好由我带着镖师来了,”说着又拱了拱手道:“看来要给于班头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便是真麻烦,于班头也是不能说的,只是此时他心中已有了计较,便是遇到危险,也得护着乔枫才是。

二人又客气了一会儿,乔枫问道:“可招到猎户了?”

郑大宝站在一旁看二人客套已有一会儿了,见二人终于提到正事,便急忙开口,道:“我是猎户。”

于班头今日本也没抱甚希望,忽然听见有人自荐,不禁转头看他,皱眉问道:“你是猎户?”

见郑大宝点头,又问:“你能拳打恶虎?”

郑大宝这次出门为了卖皮子,自然是没有带弓箭,听见问话,才想起自己什么都没准备,不禁有些泄气,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忘带了。”

官家的武器自然是不能随意外借的,乔枫问道:“你善用什么?”

“弓,两石弓。”郑大宝道。

听他如此说,众人都被惊住了,这个汉子也就十几岁的样子,竟然能拉动两石弓!

见天色不早了,没甚时间试郑大宝的力气,乔枫便对身后一个镖师道:“我记得镖局有一把两石的弓。”

“回大老爷,确有一把,只是镖局除了二老爷以外没人能拉得动,一直都锁在库房里。”

“恩,”点了点头,乔枫又道:“你且去取来,我们在城门口等你。”

郑大宝这时才注意到,乔枫身后跟着的两个镖师,一个背着弓箭,便是与乔枫对话的那个,另一个则拿着把剑,剑穗甚是好看。

又简单问了郑大宝几个问题,一行五人便向着南门走去。

******

小甜饼:

郑大宝带着方言到了府城,信心满满道:“亲夫郎一口,便带你去玩。”

第一次来府城的方言,悄咪咪的在大宝脸上吧唧了一口,眼中充满希冀。

郑大宝在方言脸上响亮的回了一口,道:“走,夫郎这就带你去醉生梦死!”

半个时辰后……

郑大宝孤独的躺在怜君楼的门外,脸上还有一个清晰的脚印。

【小天使(╯‵□′)╯︵┻━┻你是只蠢兔子吗?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第四十章

还未走到府城南门,迎面便遇上两个人,一个管家模样,后面跟着个小厮。

那管家四十岁左右,走到近前先是一揖,唤道:“乔老爷、于班头,”接着道:“可是要往城南去?”

“正是,”于班头答道,不禁有些奇怪,便问道:“谢管家也要同去?”

这人是府城谢大户的管家,谢家乃是商贾之家,却又与一般的商户不同,可谓是府城的一大传奇。

谢管家自晌午便在南门等人,久不见人,才想来看看,这会儿见了于班头等人,便道:“听闻今日午时之后,便要去那山上打虎,我便想同去。”

“谢二,你去可是有什么事?这会儿去不大安全,不若晚些再去。”乔枫显然要与谢管家更熟一些,这会儿略带关心的问道。

叹了口气,谢管家道:“不瞒乔老爷说,我家老爷七日前去了镇北寺,本说好今日一早归家。可虎患不除,老爷便不能下山,”说到这里他略微顿了一下,又道:“我家夫人担心,遣我去看看。”

听到这话,乔枫便不再问,谢家之事也是一言难尽啊。

于班头本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开口,只招呼几人往南门走。

到了南门,但见一队官兵早已等在那里,于班头赶紧上前,作一揖,道:“今日怎得是百户大人领队?”

那百户斜眼瞧了于班头一眼,这等打虎小事自然用不到指挥使大人亲自前来,便是他这守城的百户也是用不到的,只派一、两个小旗领人前去便可,只是今日凑巧他巡视到此处罢了。

“莫说那些客气话,”百户道摆了摆手,又看了看后头的几个人,问道:“这些都是什么人?”

于班头将每个人详细介绍一遍,听得百户直皱眉,没甚帮助的管家、小厮便罢了,竟然还有个丁忧的四品官,若是出了事,他便难辞其咎,又不能将人赶回去,他也只能道:“一会儿尔等便跟在我这一队人后面,莫要冒险。”

说罢也不等众人应是,便翻身上马,带着一队十几人轻骑走在前面。

往南二十里才到山脚下,若是步行,得近两个时辰才能到,那时天都黑了,莫说打虎,被虎吃了还差不多。

谢家和乔家都备了马车,这会儿停在南门处。

两名衙役上了谢家的马车,郑大宝则跟着上了乔家的马车,那去取弓的镖师这会恰好赶到,跟着郑大宝上了车,将弓箭递给他。

乔家的马车甚是宽敞,里面坐了四个汉子,也不觉得挤,双马拉车,跑起来也快得很。

郑大宝拿着新弓,动手拉了拉,不如自己的弓用着顺手。

见他确实能拉动两石的弓,用弓箭的镖师不禁感叹:“郑小兄弟果然神力,若是我家二老爷知道……”本想说些“引为知己”之类的话,但讲到这里,那镖师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了,他家二老爷若是知道,应该会很精彩吧!

乔枫见他表情纠结,也只得在心中无奈的摇了摇头。

大约半个多时辰,一行人便到了山脚下,许是怕马惊了猛虎,所有马匹、马车都停在了这里。

城防军的士兵先到的,这会已经拿好武器,等在了那里,这时郑大宝才知道,他们准备得如此齐全。

除了百户腰间配刀外,其他人有的拿枪,有的拿绳索,竟然还有人拿着鱼叉,渔网。

跟着于班头的衙役,去谢家的马车后面,拿下一个用黑布遮着的笼子。掀开黑布,里面竟然是一只棕黑色的猎犬。

这猎犬是今日一早衙役们去个老猎户家寻的,专门用来寻找猛虎的踪迹,上午便放到了南门。

谢家人因着是来接人的,便等在了山脚下,其余一行近二十人,带着猎犬便向着山上走去。

沿着山路走了没多长时间,便见山路边上有血迹,颜色已经暗红。

于班头道:“这边是昨日那樵夫受伤的地方。”

昨日一樵夫下山之时,便被突然窜出的猛虎扑倒,险些丧了命,幸好那猛虎不知何故扑了人便跑了,才捡回了一条命,只是受了伤,流了不少血。

城防军平日里有训练,也是见过血的,自然不会被片血迹吓到,百户下令进林子里,那牵着猎犬的人便一马当先。

另外几个人也排好了队跟着走,显是有默契的,剩下衙役、乔家人与郑大宝跟在后面。

众人跟着猎犬走了近一个时辰,待太阳偏西,才有了发现。

那猎犬半个身子伏低,前爪岔开,冲着一个方向狂吠不止。

只见一个身影自树后杂草中走了出来,待见了真身,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老虎身长近一丈,高约三尺,身披黄毛,上有黑色横纹,双眼圆睁,一双黄瞳甚是骇人。

这老虎几百斤的体重,便是直接扑将上来也能把人压死。

许是被侵犯了领地,心中不快,那老虎压低身形,张开血盆大口,亮出内里近两寸长的尖牙,叫人不寒而栗。

只稍稍愣住了片刻,那些城防兵便缓缓散开,呈包围之势。两个衙役多少有些害怕,站在原地没有动,那使剑的镖师则上前一步,将乔枫护在了身后。

郑大宝早在进入林子时,便将弓箭自背上拿了下来,这会儿便拿着架好的弓箭,侧身寻一处宽敞些的地方等待放箭。

这厢众人各自反应,那厢老虎缓步轻移,盯着众人,似是在考虑哪个好下口。

这时不知故意的,还是被吓到了,那牵狗之人竟将手中的绳索松开,只见那猎犬似得了号令一般,向着老虎便冲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许是不到百斤的猎犬不足为虑,那老虎只是嗷呜一声,站起半个身子,将那猎犬一爪子拍到了一旁。

猎犬撞在一旁的树干上,又掉落在地,口中流出鲜血,呜呜两声便蹬了腿,没了气息。

见此情景,众人初时的镇定没有了,百户皱起了眉头,这里面真正杀过人的便只有他一个,城防军的官兵,拿着武器的手有些颤抖。

那两个衙役更是不知何时将佩刀抽了出来,双手握住,放在身前,整个人哆哆嗦嗦的。

这时郑大宝的手中也有了湿意,两石弓威力大,同时拉弓换箭再拉弓,所需要的时间也稍微长一些,又是不熟悉的弓,准头如何还不知晓。猛虎动作迅猛,稍一错过时机,便可能让猛虎伤了他人性命,郑大宝自然是不敢轻易放箭。

场面一时间静止了,百户眯了眯眼,僵持越久他手下的士兵便越害怕,他向着后方的郑大宝二人道:“放箭!”随后不待人反应,又道:“给我上!”

郑大宝二人虽然不是兵士,这时也只能配合,待箭射出时,城防兵们也听令拿着武器向着老虎包围而去。

那老虎虽然非人,却也不是一般的动物,只见他在百户下令之后,身体微微后倾,助跑两步,跃起身来,与飞来的箭将将错过,又用后爪踩在一旁的树干上,转了方向,向着唯一没有武器的乔枫扑了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护着乔枫的镖师,左手使力将乔枫向后推去,接着身体转了个方向,右手持剑,向前刺去,与老虎打了个照面。

伴着一声“子清”,那镖师堪堪将剑刺中老虎,便被虎掌拍中,好在他也是练家子,就着老虎的掌力向一边歪去,错身时竟还用脚踹了那老虎一下,使它偏离了原来的方向。

百户反应最快,在老虎跃起时他便拿着刀砍了上去,其他城防兵,也是跟着向老虎冲去。

这时只听嗖嗖两声,百户的钢刀也已砍在老虎后背,老虎仰头一声嚎叫,终于摔在了地上,瞪了一下腿,便睁着双眼不动了。

本来在地上人多,城防兵又离老虎近一些,老虎若是向人群,郑大宝也不好放箭,谁知刚刚老虎为了躲前头的箭,竟然跳了起来,那老虎一跃便有丈许,待郑大宝再换上一支箭时,那老虎将将被镖师撞开,他便又放了一箭。

与他同样动作的还有另一位镖师,所以刚刚才有两声箭响。

这会见老虎躺在地上不动,众人才松了口气,这厢城防军的士兵们上手捆虎,那边衙役们围着乔枫,乔枫则扶起地上的镖师,急道:“子清,你可伤到了哪里?”

另一个镖师走近郑大宝,笑着道:“果然英雄出少年,郑小兄弟这箭术真是了得!”

刚刚射中的两箭,都是正中老虎,只不过一箭射中了老虎的腹部,另一箭则射中了老虎的胸部,竟然还是穿身而过,只余箭尾卡在虎身中,这当胸一箭便是郑大宝所射。

听到他的话,郑大宝不知谦虚为何物,认真地点了点头,对于使弓箭的本事,他向来自信。

抬着近六百斤的老虎,众人赶在天黑之前回到了山脚下。

于班头嘱咐郑大宝明日去府衙领赏金,便跟着百户一行人回了府城。只余郑大宝与谢管家并两个小厮。

留下一个小厮看车,三人则向着镇北寺走去。

******

小甜饼:

晚上,大宝脸红红的看着方言道:“言哥儿,我发明了一个打虎的姿势,你要不要试试?”

一宿没睡,方言仍旧精神,他看着连连打哈欠的郑大宝道:“夫郎,咱们今日白天再复习一下打虎的姿势吧!”

_(:зゝ∠)_后悔发明新姿势的大宝,被方言拉回炕上,继续未完之事……

第四十一章

夕阳西下,两侧又有高树遮掩,山路上只隐隐约约能见个影儿,还好谢管家备了灯笼,能照着前行的路。

靠近山脚这段土路较为平缓,但也不是马车能走的,待近山腰处便有石阶直通到寺门前,那台阶有几百之多,走上一回也是一次修行。

郑大宝不是话多之人,谢管家虽然善言,却也是知进退的,他边走边与郑大宝聊些打虎之事,可惜郑大宝三言两语便将事情带过,三人只得安安静静的爬山。

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土路已走了多半,路旁杂草中忽然窜出一只黄色身影,还好这会儿四周安静,郑大宝又机警,乍一听见声响便撞开了与他并行的谢管家。

走在前头提着灯笼的小厮听见响动,转回头便对上一只硕大的虎头,直接吓得昏死过去,下身竟还流出些不明液体,手中的灯笼也摔在地上,三滚两滚熄灭了。

竟然又是一只老虎!

刚才晃眼的功夫,郑大宝看见这只老虎比上一只要小上许多。

好在这会儿夜幕降临,虽然没有月亮,但满天星光,便是周围有树木遮挡,也能看见老虎的身影。

许是那小厮身上的气味不好,老虎并没有扑上去,而是转过身来,瞪着郑大宝二人,老虎本就善于夜行,这会儿眼睛悠悠地冒着绿光,似索命鬼魂,骇人得紧。

谢管家虽然已过不惑之年,但从未如此近距离的见到一只活着的老虎,这会儿奋力爬起来,竟觉手脚酸软,用不上力气。

郑大宝还算镇定,毕竟下午才射杀了一只六百斤的猛虎,如今这只只有二百斤左右,应当轻松些。

可问题是他把弓箭还回去了,此时手中连个趁手的武器都没有!

不管二人如何想,老虎狩猎自然是出其不意,这会儿一击没中,它便身体稍稍后移,腿上用力,向前跑了一步,腾空跃起,大张着口扑向将起未起的二人。

紧急情况之下,郑大宝也没了思考的余地,想起今日看那镖师打虎时的姿态,他一手推开旁边谢管家,就着未起的姿势,用力的登出双脚迎向猛虎,也幸亏那老虎体重较轻,又是半身在空中,被郑大宝双脚体踢中前胸身形便是一滞,复又借力滚到一旁,便是翻身时一只前爪勾到了郑大宝的下颌处,随即见了血。

许是血腥味刺激了那老虎,许是郑大宝的反抗让它有了迟疑,那老虎不像刚才一样冲上来,它自鼻孔呼出两口气,直勾勾地盯着郑大宝。

郑大宝在老虎翻身时,便迅速站起了身,这会弓着背,喘着粗气,双手握拳垂在身体两侧,他紧张地盯着那老虎,连脸上的伤都恍若未觉。

这时身后的谢管家,挣扎着站了起来,将怀里藏着的东西拿出来,塞到郑大宝手中。

郑大宝感受到手中被塞了个东西,目光下移扫了一眼,见是一把匕首,刚想别在后腰,便见那老虎急速跑了过来。

那老虎显是已经知道郑大宝不好对付了,竟然一错身绕过他,扑向了他身后的谢管家。

说时迟那时快,谢管家才将防身的匕首给了郑大宝,便见老虎扑了过来,连转身的时间都没有,惊声喊叫着往后退,没几步便跌倒在地。

郑大宝见老虎错身,当机立断,将手中的匕首塞入口中,瞪大双眼,千钧一发之际双手竟抓住了老虎的尾巴。

那虎尾可不若看起来那么柔软,竟似条皮鞭一般,郑大宝咬紧匕首,抓住老虎尾巴,使劲浑身劲力,将那二百斤左右的老虎,抡了回去,嘭的一声砸到了地上。

趁那老虎不甚清明之时,郑大宝也顾不上满口血腥味,一下子扑了上去,将匕首插在老虎胸前。

擦了擦汗,郑大宝站起身来,走过去扶谢管家起来,还没等谢管家开口询问郑大宝的伤势,那老虎竟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拼着最后的力气,扑向了郑大宝。

终究是力有不逮,那老虎远没有开始时跳的高,这会儿伸出的前爪堪堪抓向郑大宝的腿。

那老虎一寸多长的虎爪带着倒钩,这一爪下去,郑大宝腿上的裤子便被血阴湿了。

郑大宝忽然被老虎扑倒,也顾不上腿疼,连忙转过身跳到老虎身上,一手按住虎颈,一手挥拳砸向虎头,大约砸了十几下,见那老虎已然不动了,郑大宝才似全身失了力一般跌坐在一旁,他感到全身都疼,尤其是下颌和左腿。

第二日巳时,郑大宝才悠悠转醒,睁开双眼,木然的看了看屋顶,不是客栈的通铺,深深地吸了口气,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这会儿应该是仍是在梦中,郑他又安心的闭上了眼。

坐在不远处的人见他睁开双眼又闭上,显是醒了,忙凑到跟前,问道:“郑英雄,你可是醒了?”

听见人声,身上的酸痛瞬间袭来,郑大宝一下子便清醒了。

昨晚赤手打死了老虎,他的腿受了伤,谢管家也在躲闪时扭到了脚,镇北寺到底是没去成。后来谢管家唤醒了晕过去的小厮,二人扶着郑大宝下了山,待到车上之后,郑大宝便昏睡过去,之后的事都不记得了。

看着凑到近前的人,正是昨晚打灯笼的那个小厮,郑大宝问道:“这是哪里?”

听着郑大宝的声音有些嘶哑,那小厮连忙倒了碗水递到近前,边道:“回郑英雄,咱们这会儿在医馆。”

“陈氏医馆可是府城最好的医馆,在前朝起陈家便在府城开医馆,陈家的医术那是世代相传……”这小厮虽然昨日被只老虎吓坏了,丢了人,这会却精神得很,郑大宝问一个问题,他便能滔滔不绝讲上半天。

郑大宝坐起身,张口喝水,便觉下颌处疼得很,不禁嘶嘶的抽着凉气。

那小厮见状,连忙将桌上的苇子杆拿过来,递给他道:“郑英雄,您伤了下巴,得用这个喝。”

见那小厮将个东西插入碗中,扶着另一头给他,他便凑过去喝起了水,这东西甚是有趣。

不大张嘴下颌处便不疼,感到腿却有些闷痛,郑大宝喝罢水,掀开被子一看,登时吓了一跳,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腿,问道:“我的腿怎得变成了个棒槌?”

小厮接过碗,放回桌上,道:“郑英雄,您莫要乱动,大夫说您腿伤有些重,”见郑大宝皱眉,他赶紧将昨夜之事讲了一遍,“昨夜我与管家扶着您到车上,您就昏睡过去……”

那小厮只要开讲,便事无巨细,郑大宝皱着眉听了半天才算听到了要紧处。

原来他腿上的伤口竟然深可见骨,昨夜大夫给他灌了汤药,清洗过伤口后,用桑皮细线为他缝合了伤口,伤口外面又敷了厚厚的一层膏药,腿肿加上缠了一层布条,才会像个棒槌。

虽说伤得厉害,此时郑大宝却只感觉有些闷疼,尚可忍受。

还未等小厮将大夫交代注意的地方说完,房门便被推开了,开门的是谢管家,而先走进来的却是个三十多岁的哥儿。

见来人,那小厮赶紧站起身来,低头唤道:“老爷。”

谢老爷轻轻点了下头,便看向郑大宝道:“谢二乃是我的管家,昨日多谢郑小英雄舍命救人。”说罢还作了一揖。

那哥儿内着一身青衣,披着件狐裘,说话客气,见他给自己作揖,郑大宝竟生出些不好意思来,忙道:“不用谢。”

见他如此,那哥儿眉眼微弯,面带笑意,果真是好相貌!

谢管家关上门,提着食盒走到一旁,道:“这位是我们谢府的大老爷,昨日多谢郑英雄相救,”边说边打开食盒,“想着郑英雄若是醒了,腹内饥饿,便带了些吃食来。”

许是闻到菜香,郑大宝腹中空鸣,他这才记起昨日竟连晚饭都没吃,便也不去细想这谢家怎得管哥儿老爷,直伸头望着那饭菜。

这餐饭颇为丰盛,一盆饭并四个菜,两荤两素,郑大宝也顾不得下颌疼痛,风卷残云般将饭菜吃了个干净,吃罢抹了抹嘴,碰到下颌处,疼得直抽气。

用苇子杆又喝了碗水顺气,郑大宝才觉不好意思,三个人看着他一人吃,便是脸皮再厚此时也红了。

挠了挠头,郑大宝道:“谢谢你们的饭。”

“莫要如此,你救了谢二,我谢家感谢你还来不及。”谢老爷早在他吃饭时,便坐到了一旁,这会儿接便道:“郑小英雄安心在此养伤,饭菜府上每日会着人送来,你莫要挂心。”

“你们莫叫我英雄,叫我大宝便成。”听了一早上的“郑英雄”,郑大宝感觉浑身不舒服,这会儿赶紧跟三人说到。

又关心了郑大宝闲几句,谢老爷便带着谢管家回府,临走前交代那小厮务必要伺候好郑大宝,若有什么需要只管跟府里说。

这小厮原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因家中孩子多,将他这不上不下的一个卖给了人牙子,辗转到了谢府,因着他到谢府时是春天,便改名叫春生。

谢府家风清正,主子们明事理,下面小厮的日子自然也好过。

春生今年才跟着谢管家做事,尚年幼,又是十三、四岁的年纪,经此一事对郑大宝甚是崇拜,自然想在他面前表现。

自此郑大宝住在医馆的日子,便不会无聊了。

第四十二章

谢老爷领着谢管家前脚刚走,后脚便又来了一个人。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留着半长胡子,着一身灰白衣服的人,春生见来人,唤道:“陈大夫。”

“恩,”应了一声,那陈大夫走近郑大宝,坐在一旁的凳子上,道:“算着时辰你也差不多醒了,且拿出手来,让我瞧瞧。”

给郑大宝诊过脉之后,他捋了捋胡子,点头道:“果然年轻,身体底子好,将养些时日便能好了。”

“那我可能走了?”郑大宝出来也有些日子了,皮子也卖完了,便不想在府城多呆。

听他如此问,陈大夫瞪起了眼,没好气道:“若是不怕烂了腿,你便走吧!”

郑大宝不禁有些讪讪,皱眉道:“腿不是很疼。”

陈大夫虽然医术了得,脾气却不是很好,这会听着这受了重伤的小汉子念叨,也不与他细说,只道:“哼,待晚上你再决定是否要走吧!”

陈大夫板着脸走后,屋内便只余郑大宝和春生二人。

对于不能走这件事,郑大宝心中多少有些怨气,春生见他听了陈大夫的话后面上不悦,便说了些陈大夫这年医病救人的事例,想劝他听话。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快,待夕阳洒下余晖时,便有谢府的人前来送饭,郑大宝吃着美味的饭菜,忽然听到一声“咕噜”,抬头看了看脸色通红的春生,他才想起,自他醒来便没见春生吃饭。

郑大宝的面前,杯盘狼藉,咽下口中的饭,放下箸,郑大宝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你还没吃呢吧?”

摇了摇头,春生道:“我一会将食盒送回去,便在府里吃。”

郑大宝赶紧将饭吃完,帮着春生将东西收拾好,目送他离开。

见这会儿终于没有人了,郑大宝就着坐着的姿势,右脚先着地,又缓缓的移动左腿,当左脚也挨着地之后,他便站了起来。

这一站还未撑住,他便疼得跌了回去,白日里都没甚知觉的左腿,这会儿终于开始疼了起来,那滋味像是生生撕开了皮肉,抓心挠肺的疼,郑大宝觉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原来昨夜给他缝伤口时,陈大夫不仅给他灌了汤药,还在左腿上涂了些秘制的药汁,所以他白日才没感觉到真正的疼痛,这会儿药力没了,自然疼痛便回来了。

郑大宝又坚持着挪回了炕上,他终于知道了陈大夫的意思。

在医馆养病,每日躺在炕上,很是无聊,还好有春生解闷。郑大宝每日听春生讲讲府城里的八卦,偶尔愣神想想方言,日子也算过得去。

过了两日,又来了两个人。

正值午后,郑大宝吃饱喝足,倚躺在那里,春生回谢府去送食盒,只有他一人在。

忽然听见有人敲门,想着可能是谢管家,郑大宝便应了声。

谁知推门进来了两个年轻的汉子,前面一个穿得贵气,外披一件狐狸披风,后面则是个小厮打扮的。

头前的汉子,进门看了看郑大宝,问道:“你可是那徒手打死猛虎的郑大宝?”

此人十二、三岁的样子,唇红齿白,声音也比一般汉子要细上一些,府城的汉子果然都金贵的很。

见是不认识的人,郑大宝皱眉道:“我是郑大宝。”

“你怎么打死那猛虎的,快快说来听听!”那人也不在意郑大宝的态度,急道。

皱着眉三眼两语将事情说了一遍,郑大宝更是疑惑。

那人惊讶于郑大宝竟然将只老虎抡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目光闪烁着崇拜,感叹道:“你真是厉害的很,”随即又问道:“你是个猎户?”

郑大宝见他似是没完没了,便问道:“你是谁?”

那人像是才想起还未介绍自己,颇有些不好意思,到底也是有教养的,他拱起双手道:“在下姓谢,行四,你唤我谢四便可。前日听闻郑英雄为救人,徒手打死猛虎,在下甚是钦佩,今日来一睹兄台风采,若有叨扰之处,还请兄台海涵。”

这人正经起来,说话文绉绉的,郑大宝听着都觉费劲。

听他说是谢府的人,想着这几日多亏谢家照料,郑大宝自然不会赶人,只道:“唤我郑大宝便好。”

谢四也不客气,坐在离郑大宝较远的桌边,好奇的与他攀谈起来。

谢四许是没去过村子里,也没打过猎,对于猎户有问不完的问题,即便郑大宝回答时总是板着脸说上三两句,他也兴趣不减。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春生回来了,推开门,还未见人,便听他道:“郑大哥,你猜我路上……”

待看清屋内的三人时,春生愣了一下,张口唤道:“四……”

自进门便未出声的小厮,这会儿忙出声道:“春生,你刚作什么去了,四少爷来了半日也未见你。”

春生听闻这话,先是怔愣了一下,随后回道:“回四少爷,小的刚回谢府送食盒去了。”

见他识趣,谢四看着他点了点头,道:“你做的很好,日后也要如此。”接着又转头看着郑大宝道:“今日我就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郑……”想着不能再唤兄台,他又改了口道:“改日再来看你。”

说罢,领着小厮便走了,那小厮与春生错身时,低声在他耳边道:“记住,是四少爷!”

待人走后,春生也忘了要与郑大宝说路上的事儿,面容有些纠结的站在那里。

对于谢四,郑大宝只当他是好奇心重的富家少爷,没甚多余的想法,见春生在那愣神,不禁有些奇怪,问道:“春生,你愣在那里作甚?”

见春生摇头,郑大宝多少勾起了一些好奇,叫个哥儿作老爷,突然到访的四少爷,还有这个话多的小厮,他不禁感叹了句:“谢府还真有意思!”

春生对于谢府自然是忠心的,听郑大宝说起谢府来,便将府城里有关谢府的传闻讲与他听,内容便是谢老爷长相英俊,又多么能干,谢家商铺遍布南北,谢老爷经商多么的厉害等等。

虽然洋洋洒洒说了一个多时辰,也有些逸闻趣事,但关于谢家内里的事儿,春生一个字也没有提。

郑大宝对于谢家的事儿也没甚兴趣,只是感叹于谢家果真有钱,有钱人吃得好,穿得好,他也应当多赚些钱,以后让方言过好日子。

想起方言,郑大宝便又想起了平安扣。

这次受伤醒来,便不见了平安扣,想来是那晚与老虎搏斗时碎了,虽然有些可惜,但想着许是方言亲手做的平安扣才保了自己平安,郑大宝便觉开心。

过了十几日,谢管家提着个包袱来看郑大宝,郑大宝终于能下地了。

“看样子郑小兄弟已经大好了,”谢管家进到屋内,将包袱放在桌上,唤道:“你且过来看看。”

春生扶着郑大宝走到桌边坐下,谢管家打开包袱,露出里面的黄色,吓了春生一跳。

那里面竟然是虎骨、虎皮。

谢管家解释道:“郑小兄弟打死的那只老虎,我托人收拾了虎骨、虎皮,费了些时日才晾好,这便拿来了。”

虎头早已不成样子,只身尾处的虎皮硝好了。将那皮子打开,还能看到上面有一个豁口,应是那匕首留下的。

想起那匕首,谢管家便不由失笑,还是那日谢夫人让他带上防身的。

虎骨便是去了筋肉,洗净、阴干的,比原来要轻上许多。

郑大宝原也没想,还能得了这些,抬手摸了摸,他也算打过老虎的人了。这些年他连狍子、狼都打过,就是没打过老虎。

谢管家见他喜欢,又从怀中拿出一张银票,递给他,还未开口,便被郑大宝挥手拒绝了,“给我这作甚,这些日吃着谢府的,又有小厮使唤,莫再给我了!”

谢管家见他如此,面上带了笑意,将银票放在桌上,向郑大宝方向滑过去,道:“郑小兄弟,这是于班头托我转交与你的赏银。”

听他如此说,郑大宝便将银票收了起来。

原来谢管家偶遇了于班头,听他提起郑大宝没有去府衙领赏钱,便将郑大宝的事告知了于班头,才有了今日这遭。

银钱充裕,只带个戒指儿给方言便觉寒酸,想着怀中的金裸子,郑大宝便有了主意。

待左腿能吃力,走动时也不会崩开伤口了,郑大宝便准备去取戒指儿,春生听闻他要出门,无论如何要跟着伺候,郑大宝也只能无奈点头。

到了聚宝阁门前,春生看了看头上牌匾,不禁感叹郑大宝与谢家还真是缘分不浅。

打发春生在外等着,郑大宝便独自进去了一趟,取了戒指儿,又买了些东西。

从聚宝阁出来,郑大宝便不准备回医馆,伤已好的差不多,药钱也是谢府结的,他想亲自去谢府道谢。

第一次进谢府,郑大宝有些紧张。

自门外看,谢府只是比别人家气派些,走在院子里,跟着春生绕来绕去,郑大宝不得不感叹,谢府比他见过的县里大户人家,要富有的多。

进到会客的花厅,上首坐着谢老爷并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那女人穿着的衣裳繁复,看起来颇有贵气,头上明晃晃的金饰更是显眼。

还未等郑大宝开口唤人,那女人便问道:“这便是那赤手空拳打死猛虎的郑大宝?”

第四十三章

“是的,夫人,”引郑大宝进花厅的谢管家回道:“他便是郑大宝。”

“别站着,”那谢夫人热情道:“快请坐。”

郑大宝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谢管家给他倒了杯茶。

见他走道虽有些跛,精神甚好,谢老爷问道:“郑小兄弟这是大好了?”

郑大宝走了半日正有些渴,这茶不冷不热,入口刚刚好,他喝了半杯后,站起身来一揖,道:“这段时间,多亏谢老爷照顾,如今我已大好,准备返回良柳县。”

“良柳县?”谢夫人不自觉便问出了声,“听说郑小兄弟是青山县郑村人,怎得要回良柳县?”

其余二人也很诧异,自郑大宝受伤之后,谢老爷与谢管家去探过两次病,说到籍贯时,郑大宝的确说的是青山县。

已进十二月,江水都结了冰,水路是不能走了,自府城回良柳县或是青山县路程差不多,郑大宝便想先去看看方言。

挠了挠头,郑大宝颇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去寻一位朋友。”还未定亲,便直言去寻个哥儿,自是不好听,他便没有明说。

谢老爷与谢夫人对视了一眼,试探着问道:“郑小兄弟,可知良柳县有一绣坊?”

见郑大宝点头,又问道:“你可知那绣坊谁主事?”

郑大宝去年过年那段日子,每日接送方言,听他说了不少绣坊的事,这会儿便道:“绣坊里管事姓曹,不过当家的是谢婉娘。”

听他如此说,谢家人便信了八九分。

郑大宝说到这里也注意到了,不禁问道:“那绣活很好的谢婉娘,是你们家的?”

谢老爷点了点头,道:“正是,谢婉娘乃是家妹。”说到这里他转头看了看谢夫人,见谢夫人点头,又接着道:“还有不足一个月便要到年关了,我正想给婉娘去封家书,不知郑小兄弟可愿帮我这个忙?”

这些天多亏谢家照应,又是给方言的师父带信,郑大宝便点头应了。

商量好谢家帮忙找回去的马车,郑大宝言道想去镇北寺许愿,谢家又派了马车送他去到山脚下,约定两日后再去接他。

谢老爷本担心他腿刚刚找好,爬上几百级石阶太过劳累,想让春生跟着他上山,郑大宝却记得店小二说“诚心才能得佛祖保佑”,便拒绝了。

虽然爬石阶时累得很,但求到开过光的护身符时,郑大宝便觉一切都值得。

待离开那一日,谢管家将郑大宝领到府城北门。

谢家毕竟经商多年,生意遍布大江南北,对于出行之事甚是熟悉。这次便帮郑大宝寻了个往北的商队,途经良柳县。

带郑大宝认识了商队的头儿,又将他送进了马车里,谢管家道:“郑小兄弟,今日府内还有些事务等着处理,我便送你到这里。”

又客气两句,谢管家便回去了。

还未等郑大宝感受即将离开府城的落寞,以及不久便要见到方言的喜悦,便有人掀开布帘。

竟是谢四。

小厮挑着帘子,谢四看着郑大宝,脸微微有些红,他将手中的包袱往前递了递。

只皱了皱眉,郑大宝并没有接。

“这里是些吃食,留着你路上吃。”谢四道。

听说是吃的,郑大宝虽然喜欢,但也未伸手去接,他自己准备了些干粮,这会儿不好平白收人东西。

见他不接,谢四便有些急了,“你送虎骨与我,我只送你些吃食,你怎得都不接?”

原来郑大宝养伤这些日子,谢四便不时去看他,二人也算熟络。一次谢四提及谢老太爷身体不好,想寻些虎骨给他用药。想着自己受了谢府照顾,郑大宝便将虎骨分了他一些。

这会儿听他如此说,郑大宝也不好再拒绝。

见郑大宝伸手要接,谢四将包袱往回撤了撤,又拿出个盒子给他,有些调皮的笑道:“这个也给你。”

郑大宝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平安扣,这平安扣乃是和田软玉所制,成色比方言给的那块好太多。

“听说你原来那块碎了,我便寻了一块与你。”谢四道。

将盒子扣好,郑大宝又将它还给谢四,道:“我不要。”

“怎得不要?”谢四眼眶微红,瞪着眼睛问郑大宝。

虽然平安扣只寓意祝福平安,但郑大宝见此物便不想收,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将头转向一边,郑大宝再不开口。

谢四将双手回收,趁谢四不注意,便将盒子塞进了包袱里,虽然紧张地心砰砰跳,他仍是面容平静,将包袱递了递,道:“那这些吃食你且收下吧!”

见郑大宝收了包袱,他才悄悄地松了口气。

商队的头儿是老手,一路上还算顺利,只是寒冬腊月,地上积雪,本就不大好走,又飘起了雪花,才耽搁了些时间。

这次府城之行用了一个多月,其中所见所闻、所遇危险、所识之人,若是细说起来,便是讲上半天也不一定能讲完,但郑大宝仅在两个馒头、一碗粥,一碟咸菜的时间里,便将经过讲完了。

围在一旁的方家三人,听着他平淡的叙述,那些惊心动魄之事也似蒙上了一层纱,不那么真实。

直到郑大宝将包袱里的虎皮、虎骨拿出来,交给张秀,三人才有了真实感觉。

方老二本想让郑大宝将东西拿回家,奈何郑大宝不愿,言道他家不缺兽皮之类的。

饭后在堂屋聊了会儿天,见张秀与方老二一直陪着,郑大宝拿眼睛偷偷的瞟了方言几次,心中略有些失望,道:“我得回家了。”

“我送你。”见郑大宝起身,方言赶紧跟着道。

方老二和张秀在,方言便是有千言万语,也说不出口。

送郑大宝到了院门口,方言有些不舍,唤道:“郑大宝。”

郑大宝转过身,看着方言,眼中闪着光,若不是青天白日,又在院门前,没准他就扑上去了。

“叫大宝,”郑大宝道,“我娘都这么叫的。”

唤了声“大宝”,方言脸上绽开了笑,接着道:“你能平安回来,真好。”

方言还是那个方言,此时脸上带笑,便是肤色有些黑,也将郑大宝迷得不成样子,若是能抱一下多好!

忍下了心中的冲动,郑大宝将为方言准备的礼物,一股脑的塞给他,道:“送你的。”便似逃跑般转身走了,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他便忍不住想碰方言。

望着他的背影,方言笑容渐收,微微皱起了眉,他还有许多话想说呢,怎么郑大宝就走了呢?

东屋内,方老二从窗缝往外看,见郑大宝走了才“哼”了一声,似是不太满意。

张秀听到声响,不禁失笑,问道:“你这是怎得了?”

他怎么会不知道方老二的心思,郑大宝去府城的这段日子里,方言虽然每日人在这里,心却不知飞到哪去了。

想着自己养大的哥儿,被个认识不过一年的汉子勾去了魂,便是郑大宝对方言再好,方老二这个当爹的也是看他不顺眼。

刚刚在堂屋,他便看见郑大宝一直拿眼瞄方言,心中升起的火起,许是只有当爹的人才能懂。

“那小子走就走,不知又塞了些什么给言哥儿。”方老二气哼哼道。

张秀坐在织布机前,笑着斜了他一眼,叹道:“你啊!”

直到再也看不见郑大宝的身影,方言才拿着他给的东西进了屋,刚进屋便不自主的哆嗦了一下,在外面站了半柱香的时间,他这会儿才感觉冷。

照常忙活了一日,到了晚上,方言才小心翼翼地将郑大宝给他的东西拿了出来。

一个木盒一个包袱,将木盒打开,里面放着两个银圈,银圈的下面有一张护身符,如今方言已经识得不少字了,将那符拿出来看了看,红布上面绣着金线,看着便安心,想着明日编个绳子再戴,方言便又将符放了回去。

两个银圈,一大一小,约有两分宽,上面还有些花纹,方言研究了好一会,也不知这两个是做什么用的,便又将它们装了回去。

最后他将那个沉甸甸的小包袱打开,见到里面的东西,方言不知怎得眼泪就流了出来,那包袱里竟然是大大小小十个金裸子!

那种春日里捉了一只鸡,到秋天便收获一群小鸡仔的感觉,方言心中满满的都是幸福,无关银钱,只是那人对自己的在乎。

自郑大宝归来,时间也过得快了,方言觉得便是这年也比往年好过得多。

年后,二月初六,张庄外行来一列车队。

一行四辆牛车,车上都装着东西。

已至冬末,张庄一片银白,那些车行的很慢,路上偶有一两个人看见,都惊讶于那车上的东西。

第一辆车上放着些酒坛子,粗略一看竟有六、七坛;第二辆车上放着个大红木箱子,并几匹布;第三辆车上放着些装的鼓鼓的布袋子,还有些干肉、腊肉;最后一辆车上则放着皮子,还有些小木盒子,不知装得是什么。

每辆车上都系着红布条,待有人看到车上坐着的郑大宝时,便知这是来方家提亲的,还是直接带了聘礼来的。

第四十四章

郑大宝家住郑村,他娘乃是县城郑府的小姐,这些年与郑府从未断了联系,这次郑大宝提亲,郑大宝的娘体弱不便,便是郑府派了管家小厮,找了媒婆同郑大宝一同来的。

议亲之事及其顺利,定下二月二十六成亲。

距成亲只有二十日,要准备嫁妆用具,又要作新衣新被,张秀叫上邻居李大娘帮忙,每日里忙得不亦乐乎,比他自己成亲还要高兴。

闻听方言定亲的消息,木雨竟也来方家帮忙了。

他曾经有些微胖的脸,如今清瘦了许多,虽然不复原来的活泼,但人很精神,想来木家对于木雨和离之事,并未过多责怪。

自年前接了家书,婉娘便回了府城,正月十八才回来。

方言自正月二十便开始去绣坊,每日一个时辰的学习从未落下。

到了二月二十四日,方言到绣坊时,曹管事候在门口,言道婉娘在会客厅等他。

见了婉娘,行了礼,站在堂中,仿佛回到了第一次来绣坊时,那时的方言还很紧张,能得一份给绣坊作零活的活计,对于他来说乃是天大的喜事。

如今,拜婉娘为师也一年多,再次站到这会客厅,有的只剩下从容,以及与婉娘的亲近。

自行坐在下首的椅子上,今日既然不是在书房,想来婉娘已经知道他即将成亲的消息了。

本也没有什么好隐瞒,只是将要离别,方言心中甚是不舍。

“师父,我后日便要同郑大宝成亲了。”方言道。

郑大宝一趟府城之行,婉娘过年归家时,便从谢老爷那听说了,在她看来二人也算是良配。

端着茶碗,微微有些怔愣,与方言每日相见,令她有一种看着自己孩子成长的感觉,如今孩子要出嫁,明知是好事,心中却空落落的。

只片刻功夫,婉娘便收拾好了心思,将茶碗放在桌上,微笑道:“成亲是好事,莫要苦着张脸。”

见方言面色似是和缓了些,婉娘又接着道:“你我师徒一场,今日便给你上最后一课吧!我将家中之人相处之事说与你听……”

婉娘未嫁作人妇之前,也是大家闺秀,便是年幼时有些活泼,该学的礼仪一点都没少,如今将自己所知说与方言听,作为村里野生哥儿的方言受益匪浅。

讲了约有一个时辰,期间曹管事来添了两回茶,当婉娘说道:“今日便讲到这里吧!”便意味着学艺到此为止了。

婉娘一年来的教导,方言感之不尽,想着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方言跪在地上,磕了三下,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便是我一辈子的师父。”

婉娘扶起方言,见他还若初见般稳重,心中甚是宽慰,默默撤下手中的劲力,道:“你是个好孩子。”

“你后日成亲,为师应是去不成的,今日备了薄礼,你且收下,全作师父的一番心意。”婉娘又道。

这时曹管事托着个托盘进来,婉娘亲自将布包放在方言手中,打开来,里面竟然是一排大大小小的绣花针。

一揖谢过婉娘,方言转身便走了,若再不离开,他怕自己便不愿走了。

望着方言离去的方向,婉娘久久没有言语。

待静了静心,她问道:“我做的如何?”

候在一旁的曹管事,见她终于开口,不由的松了口气,道:“婉娘怎得不将心中打算告知方言?”

摇了摇头,婉娘道:“没甚好说的,各人自有命,他虽纯善,奈何将要成亲,去往别处,作师父的怎好阻了他的幸福!”

曹管事见她如此,不禁皱眉,迟疑道:“这几年北边渐安,京城有传言,今上想将指挥使大人调往南边,”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看婉娘的脸色,继续道:“若细心教导方言,让他接掌绣坊……”

抬手打断他的话,婉娘道:“我虽中意他,却不好强人所难。绣坊里都是些什么人,你我清楚,此事急不得。”

见婉娘不想再说,曹管事便不再言语,与所爱之人相隔千里,不能相见,那感觉他与婉娘都懂。

虽然赵庄与郑村只隔一座山,但迎亲是不好翻山的,何况那山险峻。

若是当日清晨从赵庄出发,过了良柳县,再到青山县,最后到郑村时便接近傍晚了,如此行事,便会误了吉时,两家商量提前一日郑家便派车,将方家三人接到青山县,第二日便从青山县接亲。

二十五日一早,木雨送方言上了牛车,不舍道:“言哥儿,你一定要过得好。”

颠簸了大半日,终于到了青山县。

青山县靠江,虽然距离良柳县只有百里左右的路程,但明显要比良柳热闹得多。

根据习俗,这一日方言是不能见郑大宝的,牛车直接将人送到了定好的客栈,郑管家将三人引到客栈内,交代好明日的事宜,留下两个听使唤的小厮,便走了。

县城郑家也是富裕人家,将整个客栈都定了下来,今日便只有方家人留宿。

房间早已布置妥当,内里一应用具都是新的,张秀和方老二将方言的东西放入房间,想着冷清的三人,方老二有些欲言又止。

方老二这边只有一个大姐方淑,但两家关系已经闹僵,方言结婚便没有通知她。

张秀本就孤身一人,便是有些亲戚,也不甚熟悉。

明日成亲之时,不说方家来的人少,便是连个送方言的相好朋友都没有,方老二想问问方言,要不要通知刘芸。

张秀赶紧扯着方老二的衣袖,将他拉了出来。

回到二人的房间,方老二问道:“怎得不让我说?”

张秀皱着眉道:“说了又如何,徒增些不开心!”

方老二想想也是,头年方言生病,快不行了的时候,他也去寻过刘芸,可惜连面儿都没见到,如此绝情,便是知道方言成亲,今日也不会来。

想来方言心中有数,方老二便只叹气,不再言语。

天还未明,张秀便早早起来帮方言换好衣裳,整理好头发,待要扑些粉时,方言忙拒绝道:“阿么,莫要擦了。”

“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怎得不擦?”张秀问道。

虽然哥儿擦粉摸红的不少,方言却不想,他肤色太重,擦上了也不好看。

方言只笑了笑,道:“这样便好。”

东方微亮,接亲的队伍便来了,吹吹打打了一路。

不一会儿,便见一穿着喜服的人走进客栈,那人身高近六尺,比方言高上半个头还多。

方言见那人便笑了,这一年多的时间,郑大宝长高了。

只听那人道:“言哥儿,我来接你了。”

方言同郑大宝出了客栈,便见门口停着一匹系着红绸的马,不禁吓了一跳,连忙转头看向郑大宝,面带询问。

郑大宝低头凑近他的耳边道:“莫要担心,这匹是母马,稳得很。”

扶着方言上了马,郑大宝也跟着挎了上去,那姿势说不出的潇洒。

二人骑着枣红色的马,前头由一个小厮牵着,慢慢的往郑村走去。

二月底的天,还有些冷,郑大宝就着拉缰绳的姿势,将方言圈在怀里,问道:“冷不冷?”

喜乐声再响,也不敌耳边人的声音。

方言自牵上郑大宝的手时,便紧张的很,哪里有功夫想着冷不冷,摇了摇头,又问道:“怎得要骑马?”

郑大宝成亲之事都是他祖母一手操办的,待询问他迎亲时,想要马车、牛车还是驴车时,郑大宝便相中了这匹枣红色的小马,硬要骑马迎亲。

想着不违礼数,祖母便同意了,并将这匹马送给他作成亲的礼物。

为了能潇洒的骑马,郑大宝练了好长时间,只是今日的表演,方言都没看见。

将头轻轻搭在方言的肩膀上,郑大宝回答道:“想早些抱着你。”

成亲这一日出奇的顺利。

待夜幕降临,坐在点着喜烛的新房内,方言都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今日办喜事,全村的人来了十之八九,敬酒时,方言只喝了两小盅,便开始傻乎乎的笑,郑大宝这才想起方言的酒量,赶紧将方言扶回了新房。

哄着方言睡下,郑大宝又出去接受众人的祝贺,这一去便有些喝多了,这会儿方言清醒的坐在炕上,郑大宝搬了个凳子,坐在方言对面,瞪着眼瞅他。

之前也未见过他如此,方言问道:“大宝,你怎么了?”

郑大宝嘿嘿直乐,半个身子扑到方言身上,道:“言哥儿,你真好,”又用脑袋蹭了蹭方言道:“以后我养你,你给我做饭,可好?”

被突然抱住,方言先是一惊,然后又觉好笑,低头看着变得可爱的郑大宝,他点了点头道:“我给你做饭。”

用力的点了点头,郑大宝很是开心,又蹭着方言喊他名字。

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郑大宝仍然抱着方言蹭来蹭去,撒着娇,方言才一扶额头,郑大宝竟然喝多了!

不知郑大宝这边如何,反正成亲之前,张秀曾红着脸给方言讲了成亲之后二人要做的事,如今看郑大宝这个样子,方言咬了咬牙,既然是夫夫了,他也该对郑大宝做些特别的事儿。

这一夜郑大宝过得非常舒服,方言却累得不行,尤其是初次行事的地方,肿胀得难受。

第四十五章

第二日醒来,郑大宝便觉浑身舒泰。看了看一旁还未醒的方言,偷偷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郑大宝不自觉咧开了嘴。

掀开被子准备下地时,郑大宝才发觉自己竟赤裸,微微皱眉,他竟不记得什么时候脱得衣服。

待要转身去拿柜子上的衣服时,他“嘶”的叫出了声,低头看了看发疼的腰,竟然有两个红印子,用手指戳了戳,疼!

难道成亲就会有印子?

郑大宝赶紧掀开被子,见方言穿着中衣,便掀开衣服去看,竟然没有,他不禁有些疑惑。

方言便是被他的动作吵醒的,睁眼便见郑大宝光着身子,掀他的衣服,方言赶紧压下被子,脸微红,问道:“你干嘛?”

见他醒了,郑大宝指着腰上的红印,道:“言哥儿,你快看,我这是怎得了?”

一眼见到小宝,方言的脸更红了,再往上看到那两个红印,方言先是一惊,随后便反应过来了,竟然是昨晚自己掐的!

默默转回头,方言道:“没甚事,过几日便好了。”

郑大宝却有些固执,他边开始穿衣服,边道:“我一会去问娘,她许是知道的。”

“不能去!”方言赶紧道,咬了咬牙,豁出去了道:“那是昨夜咱俩做那事时,我不小心掐的。”

“做那事?”重复了一遍,理解了其中的意思,郑大宝便又咧嘴笑了,他与方言已经做了那事了!

直到二人出了房门,郑大宝还在与方言说,“我都没感觉到,咱们再做一次可好?”

方言略有些别扭地去洗漱,做起了早饭,郑大宝则跟在他后面,墨迹道:“你怎得只顾自己,我都没感觉,咱们再做一次可好?”

郑大娘走到厨房门口,便见郑大宝跟在方言身后嘟囔着些什么,不禁失笑。

待饭做好了,方言招呼郑大娘道:“娘,可以吃饭了!”

郑大娘坐在桌边,看见郑大宝有些撒娇的嘟着嘴,就同幼时一样,颇有些感慨,笑着问道:“大宝怎得了?”

听到这一问,方言便羞红了脸,郑大宝似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也不装生气了,只夹了些菜与郑大娘,道:“娘,言哥儿做的饭好吃,你尝尝。”

吃过早饭,郑大娘将方言叫到跟前,给了他一个镯子,道:“这是大宝的爹送给我的,如今我将它送给你,也算是我与他爹的一点心意。”

郑大宝在一旁看着,伸手挠了挠头,好似忘记了什么。

这一日郑大娘给方言讲了郑大宝的爹,讲了许多郑大宝幼时的事。

方言这才知道,原来郑大宝跟着他娘的姓,他爹是入赘的,而且他爹竟然就是张庄原来的那个猎户,叫常五。

待晚上做完快乐的事之后,摸到方言脖子上的护身符,郑大宝终于想起来了,他问道:“言哥儿,我送你的戒指儿呢?”

村里人很少有戴戒指儿的,便是婉娘也因时常做绣活,没有在方言面前戴过,他自然不知道戒指儿是什么。

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回答,郑大宝解释道:“便是我去府城回来,送你的木盒,那里面装的便是戒指儿。”

还好成亲时,与嫁妆一同拿来了。方言赶紧下地,点上蜡烛,找到了那个盒子。

打开木盒,里面的戒指儿闪着光,郑大宝将小一些的那个,戴到方言手上,稍微有些紧,他又拿下来掰了掰,再戴上便正好了。

将自己的手伸到方言面前,郑大宝希冀的看着方言,方言便学着他的样子,给郑大宝也戴上了。

当看着这稀奇的玩意套在两人的手上,好像将两人的命运也套在了一起,因着小小的欣喜,二人又快乐了一次。

成亲的第三日,方言与郑大宝回了方家一趟,二人在方家呆了一夜,又回了郑村。

再回到郑家,郑大娘的“疯病”又犯了。她每日愣在屋子里,只有做饭的时候才会起身,吃饭的时候又会摆上四双碗箸。

郑大娘做的饭,味道一言难尽,方言吃过后,才明白郑大宝为何喜欢吃他做的饭。

白日里无事,方言便拿着针线,陪郑大娘坐着,练习婉娘教过的针法,偶尔与郑大娘说几句话,只不过少有回应。

郑大宝则每日砍砍柴、练练弓箭,偶尔出去转一圈。

就这样过了约有一个月,这日上午郑大娘显是好了,她将郑大宝和方言叫到跟前。

将一个棕红色的盒子交给了方言,道:“这是郑家的积蓄,如今你与郑大宝成亲了,这些便交个你管吧!”

方言有些犹豫,他转头看了看郑大宝,见郑大宝点头,才将木盒接了过来,道:“娘,你放心,我定会仔细管好。”

闻言,郑大娘翘起了嘴角,将木盒放在一旁,她牵起方言的手,又将郑大宝的手叠在上面,道:“言哥儿,大宝性子直,平日里他要是有什么话说的不对,你莫要与他真生气,”见方言点头,又接着道:“只要夫夫二人在一起,去到哪里都是好的,娘愿你们白头偕老。”

听着郑大娘的话,方言心里甚是温暖,娘便是应该如此的吧!

郑大宝这一日却异常的沉默,只听着郑大娘说话。

这一晚他没有颤缠着方言做那事,方言本还有些奇怪。

待第二日,郑大娘没有起来吃早饭,方言才明白,郑大娘竟然就这样走了。

通知了县城的郑家,简单办了丧事,郑大宝将郑大娘与他爹葬在了一起。

这几日,方言流了几次泪,见郑大宝只是忙来忙去,不曾落泪,晚上回屋,方言劝道:“大宝,若是难过,你便哭出来。”

郑大宝摇了摇头,坐到炕上,向方言伸出手,待方言过去后,将他抱在怀中,道:“其实三年前我爹去了,我便知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如今他们团聚了,我很高兴。”他将头埋在方言的身上,带着鼻音继续道:“我不难过,”说着,收紧胳膊,“言哥儿,你莫要离开我!”

忙完丧事,方言收拾家时,想起郑大娘给他的木盒,拿起来轻飘飘的,待打开来却吓了一跳,里面竟然装着五百两的银票!

死者已矣,生者仍需继续。

转眼便到了四月份,郑村的农户都在春耕,郑家没有地,二人只能将房后的菜地翻了翻,等着过几日撒些种子。

青山县虽然更繁华些,但县里没有绣坊,绣品也多是从其他地方运来的。

郑村也只有几个村妇,农闲时才聚在一处,绣些常用的物件。

成亲一个多月之后,方言有些想家了。

这一年的春天,还真是多事之春。

丧事之后没几日,方言收到了一封家书,信是张秀写的,大意是张秀有了身孕,只是年纪大,又是第一胎,不太稳,但暂时无事,嘱咐他们不必挂念。

方言见信,更是想家。

这一晚,郑大宝梦见了他的爹娘。

常五摸了摸郑大宝的头,道:“大宝,你长高了,爹将你娘接走了。”

郑大娘则笑着道:“大宝,我要与你爹走了,你也莫要留在这里,同方言去想去的地方吧!”

梦醒之后,天才泛白,郑大宝侧身看着方言,感受着心中的怅然一点点散去。待见方言睁眼,他便道:“言哥儿,我们回张庄去,可好?”

方言点了点头,复又皱着眉问道:“我们还需给娘守孝,怎能离开?”

郑大宝抬手戳了戳方言的脸,将梦告知他,道:“心中有牵挂便好,不需守在这里。”

郑大宝与方言骑着马回方家时,方老二还在地里,张秀见二人,忙问道:“怎得回来了?路上累不累?”

郑大宝先下马,又扶着方言跳了下来,方言道:“想你们了,想回来住些日子。”

二人边往屋内走,张秀边打量方言,成亲一个多月竟还瘦了些,想是丧事闹的,便道:“我做饭给你们吃吧!”

方言看着他走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中替他高兴,闻言,忙扶他坐下,道:“阿么,你歇着罢,还是我来做饭!”

那边郑大宝栓了马,进屋没一会儿,方老二竟也跑了回来,见到郑大宝他便道:“远远的看着两人同乘一匹马,便知是你们,怎得这时回来了?”

听郑大宝说了那个梦,方老二点了点头,道:“你爹娘同意便好,”随后又长出了口气道:“你们回来,我也安心些。”

方老二每日出去干活,家中便只有张秀一人,他不放心,今日方言二人回来,以后便多了人照应。

春日里,张庄最大的事,不是方言骑着马回来了,而是张山终于没撑过去,张家到底只剩了张武一人。

待到了方言前世死去的那一日,夜幕降临,看着同室的郑大宝,他倍觉庆幸,主动缠着郑大宝折腾到半夜,终于心安。

张秀怀胎不稳,头几个月需要喝些草药安胎,这一日郑大宝便骑着马带方言去草堂抓药。

待出了草堂,郑大宝问道:“你怎得与那大夫那般熟络?”

听他问到柳成,方言没甚在意,只笑着答道:“柳大夫医术高明,前年爹的腿,便是他开药方医好的。”

虽然听着没甚不对,但想到自家哥儿对别的汉子笑的好看,郑大宝心中不快,待到了家门口,他便对方言道:“以后取药之事我去,你莫要去了。”

听他这话,方言微微皱眉,枣红马性温和,他一人便能骑,今日是郑大宝非要同去,怎得回来便不让他去了?

斜眼看着郑大宝,方言问道:“为何?”

见张秀自屋里迎出来,郑大宝义正言辞道:“咱俩同去,家中便没人陪阿么,若是他有不舒服,如何是好?”

想着郑大宝是个汉子,留下照顾张秀多有不便,方言只能点头。

第四十六章

这一年一家四口的日子甚是充实。

到了十月底,张秀怀孕便有八个多月。

这一日天好,方老二和郑大宝去地里收庄稼。

晌午,方言做好饭,张秀言说整日在家有些烦闷,想与方言一同去田里送饭。方言虽然有些担心,但想到大夫说应多走动,便未加阻拦。

村里人多在田里忙,路上反而人少,方言扶着张秀走了一路,也算顺畅,待到了旱田那里,便见张武坐在田埂上歇着。

方言不是爱记恨的人,与他熟识的张水又早已出嫁,此时见了张武,他便打算当作不认识。

他不记恨张武,张武却记恨他。

方言成亲不久,张山便没了。

想起之前两家议过亲,张武便恨上了方言,若是方言能嫁给张山,说不定他儿子便不会死。

此时见方言从自己面前过,张武将低头整了整衣袖,语带不屑道:“真是不下蛋的公鸡!”

方言闻言脚步微顿,斜眼扫了张武一下,见他没看自己,想着他又没指名道姓,自己接话反而不好,他便扶着张秀继续往前走。

谁知张武见他要走,竟向着他的方向吐了一口痰,又提高了些声音道:“成亲一年连个响儿都没有,还真当自己是个玩意儿。”

张秀自怀孕后,担经受怕,脾气较之前差了很多,这会儿见有人向着他的方向吐痰,吓了一跳,怒道:“你要作甚!”

见张秀生气,方言赶紧拉着他,用没有挎篮子的手扶着他的背,道:“阿么,莫要与他一般见识,我们走。”

张武见张秀接话,站起身来,瞪着他道:“你个丑哥儿,叫什么叫!”

这话简直火上浇油,张秀哪还听得进去方言的劝,抻着脖子,瞪着张武道:“你怎得无缘无故骂人?”

“骂你怎得?”张武向前迈了半步,扬了扬手,凶狠道:“我还敢打你呢!”

张武不过是想逞逞威风,出出气,并没想动手打人,他还不想惹上人命官司。

张秀虽然有火气,但他更在乎肚子里的孩子,这时便不敢再往前凑,只抱着肚子退后一步,瞪着张武。

方言在张武扬手时,便松开了张秀,向前半步挡在了张秀身前,盯着他的动作。

张武看着两个瞪着自己的哥儿,忽然觉得没趣,正好边上有相熟的人来劝,他便“哼”了一声,又坐了回去。

有惊无险的到了方家的地头,方老二与郑大宝已经坐在地上歇着了。

见他们过来,方老二赶紧站起身去扶张秀,问道:“你怎么也来了?”郑大宝则去接了方言手里的饭。

吃过饭之后,方言收拾东西,郑大宝去河边喝水。

方老二扶着张秀沿着地头上的小路慢走,不知二人说了什么,张秀竟生起气来,甩开方老二的手便往回走,方老二赶紧追上去哄。

便是这几步之间,张秀踩到松软的土地,脚底不稳,滑了一下,虽然方老二赶上去扶住他,他还是扶着肚子,面露痛苦之色。

这可把方老二吓坏了,他赶紧朝着方言喊道:“言哥儿,快去请大夫!请产哥儿!”边喊还边将张秀抱了起来,往家的方向跑。

见他如此,方言也急了,向河边望了望,好几个人围在那儿,也看不见郑大宝。电光火石之间,他决定先去找郑大宝,毕竟找大夫、产哥儿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顾不上地上的篮子,他边向河边跑,边大声喊道:“大宝!”

待快跑到河边,才见郑大宝走了出来,半身棉衣沁了水色,发髻也有些散乱,脸上还有带着伤。

“你这是怎得了?”方言边问,边上前拉上他往回跑,道:“阿么肚子疼,爹先抱他回去了,我去找产哥儿,你骑马去县城找柳大夫。”

请来的产哥儿是个老哥儿,经验丰富,这会儿见张秀捂着肚子叫疼,褪下他的下衣,见有血色,便道:“应是要生了,赶紧准备热水。”

方言去厨房烧热水。方老二则被赶出了东屋,他心中着急,便在堂屋里度来度去。

东屋不时传出张秀痛苦的喊声,听得人心中焦急。

约过了一个时辰,郑大宝终于带着柳大夫回来了。

柳大夫只进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待见他出来,方老二赶紧问道:“柳大夫,如何?”

柳大夫皱着眉道:“确是要早产,你们要早做准备。”张秀本就岁数大了,如今又突然扭了一下,对于三十岁的哥儿来说,早产可是件要命的事儿。

见三人都是一脸担心,柳大夫也不好将不祥的话说出来,只对着郑大宝道:“你且随我回草堂抓一贴药,待要生时给他灌下去,或能起些作用。”

待药煎好,太阳已经偏西,三人也没有吃饭的心思。

张秀的喊声不复初时的响亮,只是偶尔有声低呼,不知是没力气还是不疼了。

这时房里传来产哥儿的声音,“拿油灯来!”

方言赶紧将家中的油灯找出来,点上,拿了进去。

放油灯时,不可避免的看见炕上半躺着的张秀,此时的张秀闭着眼睛,脸色发白,嘴唇处有血迹,白日里整齐的发髻,此时也散乱不堪,头发一绺绺的粘在那里。

那产哥儿推了推张秀,又上手去掐他的人中,不停地唤道:“醒醒,醒醒。”

见情况不对,方言赶紧上前,急道:“这是怎得了?”

产哥儿手上动作不停,面带担忧道:“昏过去了,”又过了一会儿,见张秀醒了,他才松了口气。

张秀虽然醒了过来,却觉浑身无气,使劲儿睁了睁眼,才看清面前的方言,他伸手够了够,方言见状,凑得近了些,握上他的手,唤道:“阿么!”

张秀虚弱的回握了一下,声音轻飘飘地道:“言哥儿,我,怕是,不行了,听人说,可以剖腹取子,若是我,死了,你一定要保,保住我的孩子。”

见他连眨眼的动作都缓慢了许多,手上更是没甚力气,似是要放弃一般,方言心中着急。

虽然是后阿么,张秀却待他很好,此时让他眼睁睁地看着张秀就这么去了,他做不到。

狠了狠心,方言紧紧抓住张秀的手,恶狠狠道:“张秀,你休想方家给你养孩子,若是你死了,你的孩子也活不了!”

见他眉头皱了起来,方言又接着道:“你若死了,我爹明日便能娶个新哥儿!你便只有同他过这一年多的命,你甘心吗?”

不知哪句话刺激了张秀,他又燃起了希望,手上用力抓紧方言,他对着方言道:“我饿了。”

方言将他的手放回去,盯着他的眼睛道:“我去给你做饭,若是你死了,你的孩子也得死!”

出了东屋,方言的眼泪都快下来了,对张秀说出这样的狠话,他心里也不好受。

待吃了一碗面之后,张秀终于恢复了些力气,东屋又传出一阵阵的喊声。

到了戌时,喝了柳大夫开的药之后,终于在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声之后,传出了婴儿的啼哭。

产哥儿将孩子抱出来,笑着道:“恭喜!恭喜!是个千金。”

方言也顾不上看孩子,直接进了屋,去看躺着的张秀。

将手伸到那人的鼻下,感觉到微弱的呼吸,他才放下了心。

忙活到了亥时,方言和郑大宝才回屋。

紧张了几个时辰,这时方言才感觉累。

坐在炕上,看着郑大宝的脸,他才想起晌午那会儿的事,方言皱眉问道:“大宝,你今日与人打架了?”

郑大宝自回屋便站在那儿,这会儿听他问起,走到炕边,将他的手围在腰上,抬手抱住方言,闷声应了一句。

听他声音不对,方言又问道:“怎得了?”

低头亲了亲方言的发,郑大宝讲起了中午的事。

原来中午郑大宝去河边喝水,刚巧碰上同样去河边的张武,郑大宝不认识张武,张武却知道郑大宝。

他瞧见郑大宝,便挑了挑眉,道:“你就是与方言成亲的那个汉子吧!一个不下蛋的公鸡你也要……”

听他骂方言,郑大宝哪还能等他说完,抡着拳头就冲了上去,张武也不是个能吃亏的,二人从河边打到河里。

张武常年干活,有些力气,郑大宝打死过一只老虎,更是有劲儿,二人也算旗鼓相当。

听到方言的喊声时,二人正从河里又打到了河岸上,周围有几个人,嘴里劝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热闹。

最后郑大宝一脚踹在张武的肚子上,二人才算是停了手。

听到这,方言便想去扒郑大宝的衣服,奈何被抱得太紧了,他只好问道:“可伤到哪里?”

“没有。”

将头抵在郑大宝的胸前,方言闷闷地问道:“你怎得对我这么好?”

郑大宝道:“我心悦你,自然要护着你。”

感动之余,方言想起张武的话,心中不禁有些委屈,他也想与郑大宝有自己的孩子。

二人很有默契的做起了快乐的事,只是最后郑大宝没有让小宝吐进去。

方言沉浸在快乐中,待察觉之时,小宝已经吐在了外面,他纳闷道:“怎得?”

郑大宝放松力气,趴在方言身上,头抵在他的劲间,闷声道:“言哥儿,我怕。”

第四十七章

新生的婴儿,连眼睛都还没睁开,皮肤皱着,隐隐有些发红,微张着嘴睡觉的样子,并不喜人。

郑大宝站得有些远,抻头看着张秀怀中的孩子,嘟囔道:“丑。”

方言看着小小的孩子,甚是喜爱,正想伸指头摸一摸,听见郑大宝的话,回头瞪了他一眼。

张秀听见郑大宝的话,也未生气。民间本就有这样的习俗,初生的孩子不能说好看,得说丑,今后才能长得俊。

张秀笑着道:“我与你爹都不俊俏,这孩子不论随了谁,都是个丑的。”

闻言,郑大宝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赶着二人去地里收庄稼,方言则陪在张秀旁边,看着他给孩子喂米汤。

昨日晌午的事儿,后来张秀也明白了,张武的话原是埋汰方言的,那话太过戳人心窝,怕方言听进了心里,生出些不好的想法,张秀便温声劝道:“言哥儿,外人的话,你莫要往心里去,孩子总会有的,你还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收庄稼时,总是赶得很,郑大宝干得累了,便往河边走,想要喝点水。经过别家地头时,便听到有两个人凑在一起,说着“不能生”之类的。

想起昨日张武说的那些难听话,他一阵火气上涌,冲上前去,一把抓住那人的衣襟,瞪眼问道:“你说谁不能生?”

那人本是干活干累了,与旁边地里的人唠些闲话,突然被个汉子质问,吓了一跳,掰着郑大宝的手,急道:“你做什么?放开!”

见那人躲避着不答,郑大宝更是生气,又问了一遍:“你刚才说谁不能生?”

旁边的人赶紧过来拉郑大宝,劝道:“他刚是说,他家已经五个孩子,不能再生了,恐会养不起。”

见那人点头,郑大宝才松了手,转身走了。

“这人谁啊?”

“好像是方言的夫郎。”

“怪不得呢!”

……

原来昨日河边打架之事,早已传开,村里人也都猜测方言眉间孕痣小,成亲近一年,肚子连点动静都没有,没准就是不能生的。

待到河边,用凉水洗了脸,郑大宝才稍微冷静了些。想着别人对方言的评论,他心中一阵阵不好受。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他生出了离开的想法。

夜里躺在炕上,郑大宝翻来覆去睡不着。

方言见他如此,抬手押了押被子,关心道:“怎得睡不着?”

将方言搂在怀里,用头蹭了蹭他,郑大宝道:“言哥儿,我们离开张庄吧!”

自郑村回来已经半年多,如今张秀也顺利生产,是该回去了,方言点了点头道:“过几日便回郑村吧!”

郑大宝没再说话,待方言以为他睡着了,他又道:“言哥儿,我们不回郑村。”

“不回郑村?”方言有些疑惑,郑大宝的家在郑村,家中亲戚也多在郑村,也就除了祖母一家,他便问道:“可是要去青山县?”

郑大宝虽然想离开张庄,却不想远离方家,毕竟方家那二人对他们也是极好的,他想了想道:“我们手里银钱充足,便在良柳县盘个铺子,做买卖可好?”

自方言的祖父一辈开始,方家便是在张庄种田的,乍一听郑大宝说做买卖,方言心里便没了底,询问道:“做何买卖?”

郑大宝也是突发奇想,去到县城里,总要有些生计,总不能坐吃山空。遂提议道:“我打猎,你卖皮子可好?”

县里有两家收皮子的铺子,却不怎么见有人去买,许是运到别处卖了,二人于这方面都没经验,方言便摇了摇头。

感觉到方言在怀中摇头,郑大宝又道:“卖糖葫芦可好?”

“卖糖葫芦怎还用得着盘个铺子?”

“那卖饼吧!”

“不行。”

“卖面如何?”

“不行。”

……

“怎得都不行?”

郑大宝只会吃,不会做,他做的饭又只是些农家饭,上不得台面,到底做什么买卖,一时也定不下来。思考了一会儿,他道:“明日去请教我师父吧,看她如何说!”

方言自从回了张庄,便每日忙活家务、陪张秀,便是来过县城,也未去过绣坊。

这会儿到了绣坊门前,他颇有些近乡情却。

带着郑大宝轻车熟路的进了绣坊,路遇曹管事,方知婉娘在书房。

书房内烧着银霜炭,开着半扇窗。

许是心有灵犀,婉娘偶然抬头看向窗外,便见方言并一个汉子往书房来。

待入二人屋见过礼,婉娘问道:“怎得今日来了?”

看了身旁的郑大宝一眼,方言介绍道:“这是我的夫郎郑大宝,今日带他来看望师父。”

三人聊了会家常,方言便将打算做买卖的事说了出来,问道:“师父,觉得做什么买卖合适?”

听闻她想做买卖,婉娘心中一动,原已压下的想法,如今又冒了头。婉娘道“你们可有什么打算?”

想起昨晚郑大宝的想法,方言便觉不好意思,不知如何开口,除了一个皮子生意,其他都与吃的沾边。

见方言面色有些犹豫,半天未说话,郑大宝便将他的想法说了一遍。

这郑大宝也算是个直爽的人,不只心思写在脸上,对吃的一道更是情有独钟。

抬手掩了掩微翘的嘴角,婉娘道:“县城里买卖不是那么好做的,毕竟只有那么些人。若想赚钱,自然是卖些特殊的或者新鲜的才好。过几日绣坊要到府城送货,若是你们愿意,可跟随马车去府城看看,到时我修书一封,你们带去谢府寻我哥哥,可好?”

去年在府城,春生便说过谢老爷善经商,如今又有谢婉娘引荐,郑大宝便点了点头道:“好。”

见他们点头,婉娘又道:“需得先盘个铺子,若是到时从府城运回货物来,却无处可放,再着急便晚了。”

算上今年新买的一亩地,方家总共才三亩地,昨日便收完了。

待从绣坊回了家,便见方老二与张秀正在哄孩子睡觉。

二人便将打算说了出来,听了二人的决定,方老二便皱了眉,他这一辈子是与田地分不开,听说方言二人要去做买卖,心中多少有些不踏实。

张秀则觉得与其让方言整日拘在家中,不若去县城忙些事情,总好过听些村里人的闲言碎语。

最终张秀与方老二也没有阻拦。

方言二人便每日去县城打听铺子的事,最后用五十两买了房,前面是两间临街的铺子,后面则是两间正房,带两间厢房。

新买的铺子在主街上,虽然价格稍贵,但地段不错。

十一月四日一早,方言与郑大宝二人便到了绣坊。

交代了需要注意的事情,婉娘将信交给方言,还未等方言将信揣到怀中,婉娘便“咦”了一声,捉住了他的手腕,仔细看了看,婉娘问道:“你这戴的是什么?”

“戒指儿,”方言答道。

“怎得是这种纹样?”婉娘又问。

“这纹样有何不妥?”方言疑惑,这戒指乃是去年郑大宝从府城带回来的。见婉娘似是有兴趣,方言又道:“这戒指儿是一对,大宝手上也有一个。”

这戒指儿上的纹样,与谢家商铺的徽记如出一辙。

那还是婉娘幼时画的双手合十的图案,后来婉娘的爹觉得甚是可爱,便将它当作谢家的徽记。如今谢家大大小小的商铺,牌匾上都有这个印记。

摇了摇头,松开方言的手,婉娘道:“甚是好看。”想着二人与谢家缘分不浅,婉娘也不再纠结于此,嘱咐道:“这次去府城,路上跟着曹管事便是,这条路他走了许多次,甚是熟悉。”

白日坐着马车赶路,夜里则宿在途中的村子里,待第五日晌午,便到了府城。

曹管事将二人送到谢府,便赶着车去了别处,绣坊的买卖与谢家是分开的,这些货物不用与谢家交代。

跟着小厮走进郑府,方言甚是震惊,谢府竟然这么大,不说路过的回廊,精雕细琢,便是院子里的假山、流水也好看得紧。

进了花厅,便见谢老爷坐在上首,身后站着个小厮。

方言看到谢老爷,便知此人是婉娘的哥哥,因为乍一看,二人眉眼相似,竟像了十之七八。

见二人进屋,谢老爷热情道:“郑小兄弟,好久不见,”转而看方言,问道:“这位是?”

郑大宝赶紧介绍道:“这是我家哥儿,方言。”

“哦?你成亲了!”谢老爷仔细辩了辩,还真是个哥儿,随即道:“恭喜二位!快快请坐。”

客套了几句,方言便将信拿了出来。

从小厮手中接过信,打开来,这信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纸,谢老爷看得一会儿欣慰,一会皱眉,待看完后,看着方言问道:“你便是婉娘的徒弟?”

见方言点头,他微微皱眉思索了一会儿,接着道:“婉娘在信中说道,你二人想做些买卖,不知可有什么打算?”

闻言,方言摇了摇头,作了一揖道:“此次来府城,便是受师父指点,来请教谢老爷的。”

点了点头,谢老爷道:“若是在县城开店,还是卖些盐、粮稳妥,但盐都是官盐,须有盐引才行。”见二人听得认真,他继续道:“本月下旬,我会派人去北疆送粮,换取盐引,可带你二人同去。”

贩卖私盐是重罪,贩官盐又需盐引才能取盐,这些盐引一部分在官家手中,一部分便在边疆。

并不是商人拿粮便能换得盐引,内里也是有些讲究的,简单讲得有人。

良柳县只一家卖盐的商户,盐价也不固定,少时一斤盐二十文,多时可达到四十文。

长这么大,只买过盐,还不曾卖过盐,方言忙问道:“不知这盐引多少粮食才能换得?”

“一小引盐引便是二百斤盐,需粮一到五石不等,今岁收成过得去,约是三石粮换一张盐引。”谢老爷道。

如今的粮价基本上是一两银子两石粮,若是三石粮,便需一两五钱银子,一两五钱银子便可换到二百斤盐!折算下来,一斤盐才七个半铜板。便是只卖二十文,也是翻倍赚。

见方言面露震惊,谢老爷喝了口茶,缓缓道:“莫要高兴的太早,贩盐确实赚钱,但送粮路途艰难,便是路上也会有些粮食损耗,并没有想象中赚得多。”

盐乃居家必备之物,又是稳赚不赔的货品,即使比算出来的赚的少一些,也是笔不小的进项,方言心中欣喜,想着不能让人看了笑话,才将将整理好表情。

郑大宝则对赚多少钱没甚想法,他其实还是想开个卖吃食的店铺。

“怎么样?你们可要同去?”谢老爷问道。

“恩,要去。”既然谢老爷帮忙指了方向,又是赚钱的买卖,自然是要去的,方言连忙点头应道。

第四十八章

事情定下了,谢老爷便命小厮带二人去了粮铺。

今岁的粮刚收上来,谢管家这几日都在粮铺看着进粮,这会儿正在后院忙着,便有谢家小厮来寻他。

听闻事情原委,谢管家面露喜色,赶紧去前堂迎人,才见人便唤道:“郑小兄弟!”

“谢管家,”郑大宝道,想起他还不认识方言,便介绍道:“这是我家哥儿,方言。”

又客套了几句,谢管家便问道:“不知二位想买什么样的粮?”

这粮也分新粮、陈粮,更有黍米、大米大豆等,价格不一,换的盐引多少也不同。

初来乍到,自然知道送什么粮合规矩。

方言跟着婉娘学艺也有些时日,便是没学到什么生意经,接人待物多少受些影响。此时便反问道:“不知谢家送什么样的粮?”

虽然兑了盐引贩盐能赚钱,但谢家生意不止这一处,并不依靠贩盐养家,又与北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每年送的粮都是好的,谢管家遂道:“自然是今岁的新米。”

新米比旧米贵,同是新米,大米又比其他粮食贵上一些,但此时不是计较贵贱的时候,俗话说入乡随俗,方言便道:“便买新米吧!”

在谢家粮铺定了六百石粮。

待出了店铺门口,郑大宝才想起忘了件事,复又返回店里,将盒子拿了出来,对谢管家道:“将这个还给谢四。”

谢家总共就五个孩子,谢老爷家是三个,谢婉娘家是两个,排行时两家混在一起,那么谢四便是谢老爷家的。

这送东西之事,谢管家无论如何也不能应,他想了想,道:“那位如今不在府内,改日还是你亲自送去得好。”

谢四竟然不在,郑大宝也不好强求,只是随身带着这么个物件,颇有些不方便。

这么个盒子,方言竟然从未见过,出了粮铺,他便问道:“那盒子里是什么?谢四又是谁?”

将盒子打开给方言看,郑大宝道:“是个平安扣,上次回程时,谢四给我送了些吃食,想是那时落下的。”

上次来时,郑大宝的平安扣便碎了,这会儿见有人又送了他一个,方言心中起疑,不禁问道:“谢四是谁?送你吃食?”

谢四明显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虽然不如唤表字亲近,但这叫法也让方言心中感到不舒服。

“谢四是谢家一个小汉子,”郑大宝挠了挠头,颇有些皱眉,时日已久,如今只记得见过谢四几次,便是说的什么也早已忘记,他道:“去年养伤时,他探望过我几次,具体叫什么,我也不晓得。”

听说是个汉子,方言便不作他想,回头又看了看谢家的粮铺,不久后他们家的铺子也会这样吧!

这一回头,方言便注意到粮铺的牌匾上有个小的标志,竟然与他戒指儿上的纹样相似,方言指着那处问郑大宝:“那是什么?”

抬头看了看,那小小的图案,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其中含义郑大宝也不懂,他只得摇了摇头。

正好这时店里的小二,见二人半天没走,怕是有什么事,便出来看,问道:“二人可还有什么事?”

“那是什么?”见有人搭话,方言问道:“就是谢氏粮铺右下角的那个图案。”

“那个啊,”小二笑着答道:“那是咱们谢家商铺的徽记,只要是谢家的店铺,牌子上都有这么个标记。”

看着手上的戒指儿,再看看那标记,方言哭笑不得,竟然还有这样的乌龙,怪不得出门前师父会有那么一问。

见天色不早,二人便寻了一家客栈住下,这次带着方言,郑大宝便直接要了间上房。

晚上脱衣服时,看见手上的戒指儿,方言仍觉有些好笑,问道:“你怎得定了这么个纹样?”

见他眯着眼一直笑,郑大宝便不干了,将方言压在床上,问道:“你笑什么?”

不问还好,一问方言更是笑出了声,郑大宝竟有些急了,恼道:“不许笑!”

见方言仍是笑得不停,他便有些看呆了,怎么就这么好看呢!

见郑大宝愣住,怕他生气,方言便收了声,“恩恩”两声清了清嗓子,压下嘴角,道:“我不笑了,你莫要生气。”

郑大宝正看得开心,这会见他表情仍带揶揄,竟挠起他的痒来,边挠还边道:“叫你笑,敢笑你夫郎,胆子越来越大了!”

二人闹得欢,没一会都滚到了床上,做起了快乐的事,只是最后小宝仍是吐到了外面,方言有些不愉。

许是前一日闹得有些晚,第二日辰时正二人才起床,待洗漱完,坐在一楼的大堂中,二人边吃饭边商量。

方言道:“再有十日才出发去送粮,我们这几日做什么?”

好不容易与方言出来一趟,郑大宝想带他游玩一番,距上次来府城已过了一年,如今他记得的只有镇北寺。

郑大宝道:“你身上的护身符,是我去镇北寺时求的,据说那寺庙灵验的很,你可想去?”

听他提起,方言便也想去看看,他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寺庙,又想到几日后要远行,可以给郑大宝求一张护身符,方言便道:“那便去吧!”

二人问过店小二,去南市雇了辆车,将他们送到了山脚下。

待二人到寺门前,已接近午时。

镇北寺的山门甚是宏伟,门上挂着个“镇北寺”的牌匾,黑底金字,甚是庄重。

山门内院子很大,院中有一青铜鼎,鼎里插着些燃着的香,应是前面来的人供奉的。

与山门相对的是正殿,上面挂着大雄宝殿的牌子。

此时正值秋末冬初,并非什么重要年节,来寺里上香礼佛的人并不多,只能零星见几个人走动。

正殿的两侧,有通往后面的月门。那后面有僧人修行讲经的经堂、有钟楼,更有待客的厢房、斋堂等。

进到正殿,郑大宝便拉着方言跪到蒲团上,见郑大宝跪直身子,闭着眼,双手合十,方言便也有样学样。

郑大宝还了愿,便起身去院中上了柱香,见方言仍未起,便又去了一趟茅房。

自茅房出来,见不远处有两个小娘子,他也未在意。

村子里的小娘子每日做农活,都不太避人,便是与汉子迎面遇见了,也只是离得远一些,路就那么窄,躲来躲去反而麻烦。

郑大宝想回前面找方言,才行了几步,便被那二人挡住了去路。

算上这一次,郑大宝才来府城两次,上一次来也只见了谢夫人一个女人,面前十几岁的小娘子,应是没见过的。他皱眉看了看,有些眼熟。

还未等郑大宝抬脚绕过两人,前面的那个小娘子,便面带欣喜道:“真的是你,郑大宝!”

听他说话,竟是认识自己,郑大宝更是疑惑,问道:“你怎得认识我?”

看他那呆样,那小娘子抬手虚捂着嘴,笑了起来。

她身后丫鬟模样的人道:“这是谢府的四小姐,名唤谢四,你不记得了?”

汉子便娘子啦!郑大宝一脸震惊,谢四竟然是个女人!

那丫鬟又自小便跟着谢四,去年小姐偷偷换了男装去看郑大宝,都是她跟着的,小姐的心思,她一早便知,这会儿不禁调笑道:“怎得看呆了?我们家小姐好看吧!”

听到丫鬟调笑,谢四虽然听了高兴,却仍是开口道:“月儿,不得无礼。”

郑大宝这才回过神,府城的女人竟然有这样的癖好,他是村里出来的,不很懂有钱人家的心思,便也不细想,自怀中拿出盒子递上前去,道:“这个给你!”

那盒子是买玉时送的,并非谢家所出,又是一年前送出去的,二人对此早已没了印象,这会儿见郑大宝拿出东西相送,还以为是给小姐的礼物,谢四不禁欣喜。

月儿上前拿过盒子,交到谢四的手上。

待打开来,见是个平安扣,谢四脸上的笑便绷不住了,竟又将东西原封不动退了回来,“你可是……”

还未等她问明缘由,便听有人喊道:“大宝!”

方言有些贪心,刚在正殿时,他将心中牵挂之人都祈祷了个遍,这才耽误了些时间。

这会儿穿过月门,看见郑大宝,便边走边问道:“你在这里作甚?我找了你半天。”

走近了才见郑大宝面前站了两个娘子,一个手中还拿着昨日见过的盒子。

扫了眼木盒,方言心中疑惑,问道:“这两位是?”

远远的看着以为是个汉子,走近了才发现是个哥儿,见个哥儿与郑大宝熟识,谢四便自己介绍道:“小女子谢四,这是我家丫鬟,不知你是?”

眼前这个十三、四岁,穿着贵气的小娘子,竟是谢四!

这与昨日郑大宝所说完全不同,方言心思百转。

若是郑大宝之前同他说谎,便是有意隐瞒些什么。若是果真谢四之前是个汉子,那他接近郑大宝便是有些不可告人的心思。

无论哪一样,方言都不能这个时候质问郑大宝,他斜了郑大宝一眼,回道:“在下方言,是郑大宝家的哥儿。”

见谢四面露震惊,他便知这人果然对郑大宝有意思,便不多待,拉着郑大宝去斋堂吃饭。

镇北寺的斋菜味道不错,又是些青菜、萝卜,郑大宝高高兴兴地吃了不少。方言则看着他的吃相,心中恨恨的想:就知道吃!

正值午时,斋堂里都是吃饭的僧人和来礼佛的百姓,堂内安静得很,方言也不好意思开口与他难堪,只得自己在那生闷气。

过了晌午,求了张护身符,二人便准备回去,出了山门,方言停住脚步,问道:“你昨日说谢四是个汉子?”。

郑大宝还没反应过来他在秋后算账,乍一听问话,直接解释道:“先前见他还是个汉子,不知怎得今日就变成了女人。”说完后,才发现方言面色不虞,又填了一句,“我真的没骗你!”

郑大宝是什么样的人,方言心里清楚的很,如今生气,也是气他被个小娘子瞧上了,他竟没有一点知觉。

方言斜眼看着郑大宝,质问道:“你还吃了她送的吃食?”

郑大宝还是头次见方言生气,与平时稳重的样子大为不同,见这会儿周围没人,他便勾上方言的手,道:“你莫要生气,若是知道她是女人,我怎么会收他的东西。”

方言明显是为他吃醋,郑大宝心中欣喜,不禁表白道:“我只爱你一个人,只收你送的东西可好?”

见郑大宝对那谢四没甚意思,方言心中稍安,这会儿头次听他说爱自己,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压也压不下去。

郑大宝高他近一头,如今低头讨好他的样子,甚是可爱,方言板着脸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见他语气和缓了,郑大宝赶紧伸出另一只手,手心朝外,五指并拢,道:“我郑大宝,今生今世只爱方言一人,有违誓言,天打雷劈。”

听到这话,方言面色红了起来,显然是不好意思了,郑大宝看得欣喜,也不管身在何处,便想低头去亲他。

谁知这时突然轰隆一声。竟是晴天炸雷?

第四十九章

山门外二人闹着别扭。

镇北寺后院的厢房内,谢四正望着平安扣发呆,想到郑大宝与那哥儿牵手的样子,她倍感失落,她与姑姑终究不同,不是女扮男装就能捡个称心的汉子。

这时房外突然传来异响,吓了沉思中的谢四一跳,她急忙向门外唤道:“月儿!”

月儿是谢四的贴身丫鬟,一直守在门外,听到谢四唤她,推门进来,道:“小姐。”

“方才是什么动静?吝得吓人。”谢四问道。

“小姐莫怕,我去问问。”

月儿出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又回来了,道:“回小姐,过路的僧人说,钟楼里的铜钟绳索松了,刚才便是那铜钟撞在地上的声音。”

寺内如何,方言二人自是不知,那“雷声”打破了所有的旖旎,方言心中开始怀疑,难不成老天也不准他俩在一起,这“雷声”便是警告?

二人是走着回府城的。人不可与天斗,方言这一路上患得患失。

郑大宝见方言心情低落,又不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

跟在方言后面,郑大宝急得抓耳挠腮,后悔刚刚自己不该乱起誓,应当说“有违誓言,自此再也吃不上好吃的。”才对。

回到客栈,方言竟又要了一间上房,想与郑大宝分开睡。

因着一声雷鸣,便要分开睡,郑大宝自然是不同意,二人在方言门前僵持半天,郑大宝道:“你我是夫夫,我要同你一起睡。”

方言是经历过死亡的人,曾经他很感谢老天,重生的这一世,家庭圆满,又找到了一个喜欢的人。可今天看见那貌美的谢四,又恰逢郑大宝起誓时响起了雷声,让他忽然对自己的人生有了疑惑。

方言道:“大宝,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这是方言第一次露出恳求的眼光,声音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郑大宝突然有些心慌,他想去牵方言的手,方言稍稍回往后一退,他便只牵到一个红色的布角。

原来这一路,方言都捏着那个求来的护身符,竟忘了给郑大宝。

心中烦乱,方言也不想与他多做纠缠,这会儿见郑大宝与他捏着同一个护身符,便使劲往回拉,谁知郑大宝也不想松手,这二人都在使劲儿,便听“刺啦”一声,那护身符撕开了个口子。

“你……”方言已不知说什么好,他本就心情不好,这下护身符破了,便好似在燃起的火上浇了菜油,心中的火气蹭得窜了起来。

郑大宝见护身符撕坏了,赶紧松手,谁知他这一松手,方言进了屋,插上门,便再也不应他了。

今夜虽有月亮,亦有乌云,乌云遮月,生出的漆黑,带着几分窒息之感。

上房都在二楼,睡得是床,没有炕,便都是烧炭取暖。

屋内没有点灯,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许是有耗子,方言紧了紧身上的棉被,感觉被窝里没有平日暖和。

在黑暗中睁着眼,方言回想上一次感到无助时候,还是方老二从张武借银子那一次,最后也因过年时接了个双面绣的活计,又好了起来。

回忆着重生之后的种种,虽然也遇到过危险,但好像有了郑大宝,又都能转危为安。

想得越多便越觉得郑大宝好,方言不禁开始问自己,他一个不算俊俏的哥儿,怎么就能捡到这么好的汉子?

无来由生出些恐慌,若是郑大宝日后不爱自己了,娶个三妻四妾,他当如何?

摸着手上的戒指儿,他想不出自己会如何反应,因为只要一想到郑大宝会与他分离,他便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是要窒息了一般。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这一夜方言便梦到天上的仙君要将郑大宝带走,方言苦苦哀求,仙君才大发慈悲道:“你若生得出孩子,我便将他留下。”

正当方言皱着眉,在梦中寻找生孩子的方法时,便听门外有人道:“什么人?怎得睡在这里!吝得吓人一跳!”

隐约听见郑大宝赔不是的声音,方言一下就醒了,才一夜不见,心中便生出了思念,他赶紧起身去开门。

门外郑大宝刚被惊醒,跟其他客人道了歉,想要张嘴打个哈欠,身后的门一下子被拉开,没了依靠,他的身子便向后倒了下去,后腰便磕在了门槛上,疼得郑大宝一下子直起了身子。

见他捂着后腰,嘴里“哎呦”一声痛呼,方言赶紧扶他进了房间,顺带捡起了地上的被子。

坐在床边给郑大宝揉着腰,方言问道:“不是给你要了一间上房,怎么睡还在外面?”

郑大宝侧脸趴在床上,声音带着委屈,道:“我在门外守着,怕你偷偷跑了。”

闻言,方言手上一顿,原来他与郑大宝都没甚安全感。

此时方言的心中便好似阳光冲破云层,一切都明朗了起来,与其想那么多还未发生的事,不若珍惜此时。

他爱郑大宝,郑大宝也爱他,足矣。

双手沿着郑大宝的腰往上走,方言的上半身缓缓地趴在郑大宝的背上,嘴对着他的耳朵呵气,间或伸出舌头舔一下。

郑大宝整个人都僵了,感觉到身体上的变化,他哑着嗓子道:“言哥儿,我那里不疼。”

“不疼了,那我们就做些快乐的事可好?”方言手在他的背上不停的摸着,又换了另一个耳朵舔了一下,郑大宝觉得自己要疯了。

一阵天旋地转,二人换了位置,青天白日便做起了快乐的事。

许是第一次在白天做这事,二人兴奋得不行,一连折腾了三次,每一次方言都坚持让小宝吐在了里面。

和好便如生气一般突如其来,二人耳鬓厮磨之后,心中再无顾虑,直到腹中饥饿,才起床。

自那日和好之后,二人便过起了白日闲逛,尝些小吃,夜晚做欢乐事的日子。

这一日,二人走在街上,便闻到一股异香,循着香味而去,见到一家店铺。

店铺的门前还有些红色的碎纸屑,应是放鞭炮留下的,想来这是家新开的店铺。

这店铺占了两层楼,一楼的牌匾上写着“李氏火锅”四个字,门口站着一个肩披布巾的小二,见二人站在门口张望,赶紧招呼道:“新开张的李氏火锅,味美鲜香,客官几位?可要进来尝尝?快快里面请!”

火锅古已有之,今日平常百姓家都能自做。方言虽然没吃过,但也是见过的,只是这家店传出的味道,甚是勾人,他之前从未闻过这么香的味道。

郑大宝早在闻到香味时便跃跃越试,这会见方言好像也有兴趣,便道:“我们去尝尝可好?”

不知从何时起,爱吃的郑大宝让方言觉得可爱至极,此时见他想去吃,自然是同意。

火锅店的一楼摆着些小方桌,一桌能坐四个人,每个桌上都摆着一个铜锅,锅的下面可以烧炭,上面则用来盛汤烫菜。

二楼则是分成几个雅间,每个雅间里都有一个大圆桌,能坐上八个人左右。

二人跟着店小二进到屋内,才发现一楼的大堂已经坐了两桌客人,桌上热气腾腾。

二人寻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店小边用布巾擦着桌子,边问道:“二位客官,点个什么锅底?”

一般到了冬日里人们才吃火锅,平常百姓家都是用些肉煮了做汤,再涮些干菜、菌子、豆腐之类的,无非是用的肉不同,火锅的味道多是因蘸料而不同。

遇见一个新鲜词,二人也不好不懂装懂,方言问道:“何为锅底?”

那小二倒是个脾气好的,笑着解释道:“这锅底,便是火锅的汤底,咱们李氏火锅的掌厨年轻时,尝过大江南北的火锅,时至今日,才决定回来开一家火锅店,这火锅店的汤底便是他研究出来。有用草药炖出来的骨汤、用番椒炖出来的辣汤、还有素的菌汤,若是您都吃不惯咱家还有清汤。”

听他这么说,方言也长了些见识,他又问道:“番椒是何物?”

“这番椒是从海外传进来的东西,味辣,下江那边用它做菜,特别香,不过府城有番椒的便只有咱们这一家。”店小二道。

听完介绍,二人对于吃什么锅底有了分歧,郑大宝想尝尝番椒的,方言则怕辣,想点个骨汤的,但这一桌又只能放一个铜锅,二人便不知如何是好。

店小二见二人犹豫,便道:“咱们店里有一种新锅,唤作鸳鸯锅,可以同时放两种汤底,若是二位想用,可能价格上要略贵一些。”

其实鸳鸯锅早已有之,只是二人见识浅薄,这会儿听到才觉稀奇。

既然出来吃饭,自然要吃的舒心,郑大宝便做主点了鸳鸯锅,又照着墙上挂的菜牌,点了几样荤菜、素菜。

鸳鸯锅与普通的铜锅差不多,只是在涮菜的圆盘处多了两块挡板,将汤底分作了两部分。

草药熬得汤底,色白微甘,又有骨香,喝上两口便觉身上由内而外生出暖洋洋的感觉。

番椒熬得汤底,则一片大红,闻有异香,涮了菜吃上一口,便觉从口中热到腹中,整个人都觉畅快的。

待吃完火锅,方言面色红润,看着好似比之前白了些,郑大宝则额头上都是汗,全身发热,恨不得将棉袄、中衣都脱掉。

二人走出火锅店,还有些意犹未尽,郑大宝道:“言哥儿,你应当尝一尝那番椒的,吃过之后全身舒坦。”

微微踮脚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郑大宝红透了的嘴唇,方言抵住一口亲下去的冲动,不断的告诫自己,这是在大街上,不能孟浪。

刚才看着红乎乎的一片,方言尝都没敢尝,这会儿听郑大宝说好吃,也升起了兴趣,边帮他紧了紧衣襟,边道:“若是喜欢,咱们下次再来。”

第五十章

方言与郑大宝吃饱喝足,正在街上你侬我侬,便听到有人高声唤道:“郑大宝!郑公子!郑少爷!”

见来人,竟然是谢府的小厮,春生。

春生跑到近前,一把抓住郑大宝的衣袖,大喘着气,道:“郑英雄,我,可算找着你了!”

“你找我何事?”郑大宝见他气喘吁吁的样子,怕是有什么急事,便问道。

方言看着来人,十四、五岁的样子,身上穿着的衣服似曾相识,像是前几日见过的谢家小厮打扮,只是这人对郑大宝的称呼,让他不觉抽了抽嘴角。

待喘匀了气,春生便道:“郑英雄,你是不知道啊!你来府城这些时日,也没告诉府里你住在何处……”

站在寒风里讲了近一盏茶的功夫,春生才将事情讲完,简而言之,便是谢管家有事寻郑大宝二人,但不知他们住在何处,因着春生熟识郑大宝,便派他来寻,只是府城太大,他找了几日,今日才偶然遇见。

紧了紧身上的棉衣,扯过被春生拽住的衣袖,方言牵着郑大宝的手,一派镇定道:“烦请带我们去寻谢管家。”

看了看空空的手,再看看二人牵着的手,用手蹭了蹭鼻子,春生才想起这位郑大宝家的哥儿,英雄也成亲了啊!不知四小姐知道会如何。

收回飘走的思绪,春生道:“谢管家此时应该还在粮铺,二人随我这边走。”便带着二人往粮铺走去。

到了粮铺,春生引着二人进了后院的小厅。

谢管家正在小厅内看账本,见二人进来,将账本一合,赶紧招呼二人坐下,又让春生倒了两杯茶。

刚才被春生拉着说了半天话,又在寒风中冻了一路,这会儿喝口热茶驱了寒气,便舒服了许多。

方言看着谢管家,一揖道:“这次是我二人做事不周,下次定将落脚处告知。有劳谢管家派小厮寻我二人,在这里给您陪个不是。”

方言是婉娘的徒弟,虽然谢府的主子们没发话,但知晓其中关系的,比如谢管家,都是要高看方言一眼的。

方言才十四岁,又是第一次来府城,做事难免有不周到之处,谢管家本也没甚在意,这会儿听他如此说道,便对他另眼相看。

谢管家虽然在外名头不小,但在谢府就是个管家,说到底也是奴才,这会儿见方言作揖,便赶紧虚扶,道:“这是说的什么话,有事告知,自然要派人去寻,莫要如此。”

客气了一番,谢管家便说起了正事,“今日寻二位来,是因你们在粮铺定的六百石大米已经备好。”

只是通知粮食的事儿,自然不用找二人特意来一趟,谢管家又接着道:“我今日叫二位前来,是有些事想说。二位这次北疆之行,是为了赚钱,还是去给边军送粮?”

不是得了皇命的臣子,又非苦战之年,需要民间捐粮,谁会特意去那危险之地送粮?

方言虽有不解,仍是答道:“虽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但确是为了赚钱。”

闻言,谢管家又道:“二位可知道谢家这次押多少粮?”

方言和郑大宝对视了一眼,二人眼中都是一片茫然,谢家是大商户,运粮这事又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当然越多越好。

见方言摇头,谢管家继续道:“实不相瞒,谢家这次只运一千石粮。”

一千石粮确实不多,一个卫所五千六百人,每人每日三斤粮,这些粮也吃不到十天。

虽然杯水车薪,但送粮的远不止谢家一家,也不能说就是少。

只是往返一次便要一个月,运这么点粮,对于善于做生意的谢家来说,便赚的太少了。

这些具体事务,方言自然是不知道的,只是他们准备了六百石,谢家才准备运一千石,确实不多。

郑大宝懂得还不如方言多,此时也只能皱眉听着。

见二人都面露疑惑,谢管家便解释道:“若是想赚钱,从府城运粮往北疆并不合算。府城距北疆七百多公里,来回少说得一个月。运粮必须得用马车,租车请脚力或是直接请镖师,都需要花钱,这是第一笔支出。

喝茶润了润嗓子,谢管家继续道:“如今已是冬日,路边连棵草都没有,马的草料需要提前带好,这便是第二笔支出。路上歇脚住店、吃饭这便是第三笔支出。”

见二人听的仔细,谢管家又道:“寒冬腊月,若是路上有人生病,便要医治,若有马匹出了意外,便要补些银钱,若是还耽误了行程,那么花钱的地方便更多。”

听了这些,方言不禁皱起眉来,若是按谢管家所说,这一来回,所需花费便不是个小数目,所能赚到的银钱,也要大大减少。

从未接触过商事的方言,第一次觉得自己所知甚少,需要了解、学习的却很多。

犹豫了一下,方言问道:“不知谢家这次除了粮食以外,可还运些什么?”

谢管家在心中点了点头,问问题能抓住关窍,孺子可教也。

做生意的事,各家有各家的计较,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

谢管家此时听了方言的问话,并没有觉得如何,盖因之前谢老爷的交代,此次他的主要目的,便是教方言些商事。

“不瞒二位,谢家在江南有茶园,前两日带着茶引的茶便运到府城了,自然还有些丝绸、绢、瓷器。”谢管家道。

原来这时的茶,分为官茶、商茶,还有私茶。

官茶便与官府有关,此处便不细说。盐引与茶引有些类似,谢家这种带着茶引的茶,可以运输、买卖,这种便是商茶,而没有茶引,私自卖茶的,便是私茶,私茶若出了边关,被发现是要凌迟的。

运茶的好处便是,茶轻且贵,运一车的茶要比粮合算的多。

只是府城地处北地,是不产茶的,方言他们自然不可能跟着运茶。

思索了片刻,方言有些疑惑,不由问道:“丝绸、绢和瓷器是要留在府城卖,还是运去北疆?”

闻言,谢管家笑了笑,道:“自然是运去北疆,你可听过茶马互市?”

郑大宝半天也不答话儿,面色更是疑惑中带着茫然,谢管家便也不再管他,专心教起方言来。

这问题便有些难为方言了,作为一个生在村子里的哥儿,前十几年整日围着家转,便是这两年才稍微长了点见识,这四个字他都会写,却不知那是什么样的市。

见他摇头,谢管家很是满意,不会不懂装懂,值得一教。遂道:“茶马互市乃是以茶易马、以马易茶的集市,只不过交易的双方是汉人和胡人。虽然名字叫茶马,但这种市集并非只有茶和马的交易,还有些别的东西,只不过都是以物易物。”

谢管家的话,无疑为方言打开了一扇门,除了运粮外,还可以顺带做些别的买卖,只是有一个疑问,“北疆可开了互市?”

点了点头,谢管家道:“自然。”

既然有互市,下一个问题便是带些什么过去,换些什么回来。

“北疆胡人需要什么?”

“茶的需求量最大,草药、布匹、瓷器也需要一些。”

“从胡人那都能换回来些什么?”

“北胡善养马,当然还有一些羊皮、熊胆、冬虫夏草之类的。”

……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郑大宝坐在凳子上打着哈欠,谢管家和方言二人就着路上的事、互市的事,谈了一个多时辰,听得他都困了。

终于方言站起身对着谢管家深深一揖,道:“多谢谢管家教我。”

谢管家这次没有谦让,受了方言这一拜。

方言自怀中拿出银票,这银票还是之前郑大宝的娘交给他的,除去在县里盘了一个铺子,如今换成了小额的银票,还剩四百五十两。

将其中二百两的银票交给谢管家,方言道:“二百两作为粮钱,这租车、雇人之事,还需谢管家帮忙。”

原来二人谈过之后,方言将六百石粮减为四百石,另外准备买些常用的草药和棉布。

谢家此次要用近七十辆车,为保安全,请了镖师护卫。

既然同去,方言便要分担请镖师的钱,二人商量之后八二开,毕竟谢家的货物更值钱一些。

本来有些困倦的郑大宝听到镖师,便精神了起来,虽然多数时间二人聊得东西,他都没甚兴趣,但乔远镖局他是知道的。

既然要请镖师,路上定是太平的,郑大宝可不想等着被保护,他还得保护方言呢。

见二人谈完,郑大宝便问道:“谢管家,乔家的弓,可还能借我一用?”郑大宝最熟悉的武器便是弓箭,可惜这一次没有带他自己的弓出来。

乔家有弓,但郑大宝与乔家人不熟,若是要借,也得谢管家出面。

虽然张口不难,但能不能借到谢管家也不敢说。

微微皱了眉,谢管家道:“我可以帮你试一试,但不敢保证能借到。”

接下来的几日,方言二人先是跟着谢管家去租了车、请了人,并去谢家的一处库房,点清了四百石粮。

之后,二人在府城买了三七、黄连、川芎、杜仲等等十几种常用的药材并些棉布。

还好事先租好了马车,否则二人还不知如何拿才好,只是那来赶车的春生,话太多,方言不甚满意。

转眼便到了出发的这一日,天还未亮方言与郑大宝便起了床,在客栈吃了顿饱饭,又跟店家买了些干粮、肉脯,二人便分头行动,郑大宝去库房看着装车,方言则去粮铺寻谢管家。

到了谢家粮铺门前,天才将明,天空蓝中泛白,虽未见太阳,仍然能清楚的看清周围的事物。

粮铺中灯火通明,门前的马车边,站着两个人。

第五十一章

方言见那二人颇有些奇怪,这时天才将亮,多是店家起来准备一天的货物,少有人起这么早买东西,便是买东西也不应等在店外才是。

待走的近了一些,听见二人的对话,方言便更觉诧异,莫不是爹爹带着孩子出来买东西?

只见其中一人身高近六尺,穿一身黑色劲装,便是鞋子也是黑的,若不是天已微亮,在夜晚见他,恐会吓一跳。

另一个背对着方言,身高五尺多,约到黑衣人的下颌处,穿着件白色立领斗篷,看不见脸,倒是可以听见声音。

只听那白斗篷道:“天好黑,我害怕。”

黑衣人则板着一张脸道:“有我在,莫怕,你把眼睛闭上便不觉得黑了。”

“眼睛闭上也是黑的,你骗人!我还是害怕。”

“莫怕,我在这里陪着你,一会儿天便亮了。”

“天不亮,会不会有妖怪?妖怪好可怕。”

“没有妖怪,你不要怕,我在这呢。”

“那你抱抱我,我就不怕了?”

“那边有人看着呢,等一会到车里我再抱你如何?”

那黑衣人看向自己时,方言才惊觉听了半天,颇有些不好意思,刚要道歉,便见那白斗篷转过脸来,竟是个少年模样。

这时天边泛白,再加上白雪映衬,便能看清,那白斗篷脸部圆润,一双大眼水汪汪,眼瞳似墨,鼻子小巧,嘴巴也不大。

最突出的便是眉间那颗红痣,原来是漂亮的哥儿。

见果真有人,那哥儿转过身,眨了眨眼,看着愣住的方言,好奇道:“你便是那个赤手打死老虎的郑大宝?”

平常人怎么会认为身高将将五尺的人能打死老虎,方言微皱起眉,这人知道郑大宝,难不成是今早要来拜见的镖师?

方言二人前几日忙着准备货物,没有时间去见镖局的人,与镖局联络的事都托给了谢管家。本来约定今日一早来与镖局的镖头见上一面,这会儿遇见这两个人,不大像镖头,方言略一思索,一揖道:“在下方言,郑大宝乃是我的夫郎,二位可是乔远镖局的镖师?”

闻言白斗篷向前走了两步,认真看了看方言的脸,随即瞪大眼睛,心道还真是个哥儿。

待他回头想与黑衣人分享这一发现时,见黑衣人板着脸,他才又转向方言,一揖,正经道:“在下乔楚,乔远镖局的总镖头,”说着示意方言看他后面,接着道:“副镖头。”

白斗篷竟然就是乔远镖局的总镖头!方言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十几岁的模样,能撑起一个镖局?

心中虽有疑问,方言却不能直接问出口,毕竟镖局是谢管家找的,谢管家又是有分寸之人,此时发问并不合适。

又与二人客套了一番,目送二人乘车离去,方言甚是感慨,起码副镖头看起来很可靠。

穿过粮铺,自后门出来,便见长长的一排马车,那场景甚为壮观。

粮铺后门的这条街上,都是些住户,许是习惯了粮铺的生意,这会儿也没有人出来看热闹。

每辆马车旁都站着一个汉子,这些汉子都是谢府的人,有些是府内小厮,有些是店铺小二,还有的是些新提上来的小管事。

因着北疆之行寒冷异常,谢府给每个人都发了厚棉衣,此时看着这些穿着统一的人,竟有些肃穆之感。

谢管家看着伙计们装好车,又嘱咐了店铺管事,才走到方言跟前,问道:“可见了乔总镖头?”

提到这人方言颇有些犹豫,道:“见是见过了,只是……”

见方言的神情,谢管家便知他要说什么,抬手打断了他的话,道:“一会儿马车上说,且先随我见一见石镖师。”

石镖师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本就长相粗犷,又蓄了胡须,乍一看有些吓人。

谢管家见他忙完,问道:“石镖师,数目可对得上?”

石镖师甚是爽快,高声答道:“对得上!谢二你莫叫我镖师,听着生疏,唤我石六。”

石六是镖局里的镖师,这会儿负责对货,看数目与之前约定的是否一致。

谢管家与石六本也是旧识,这会儿也未跟他客气,直接道:“那便走吧,城门要开了。”

方言和谢管家上了马车,最先往北城门走去,五十辆粮车与几个镖师则跟在后面。

谢家的马车甚是宽敞,车中有一小圆桌,像是钉在了车板上,车的内壁贴着些棉料,脚下则是毡料,看着便舒服。

到了车上,谢管家给方言解惑道:“言哥儿,有一句俗语:人不可貌相。”

原来那看似年少的乔楚,如今已经整三十岁,便是接手镖局也有十年了。

乔家这一辈有两个孩子,老大是个汉子,名唤乔枫,虽然长的颇结实,但自小不爱习武,却对读书情有独钟。

毕竟是第一个孩子,乔家当家的便随他去了,乔枫也确实是个读书的料,不仅早早考取了功名,如今已官至正五品同知。

乔楚便是乔家的第二个孩子,刚出生时便是个漂亮的哥儿,爹娘都甚是欢喜,可是这乔楚幼时胆大,力气也不小,乔家人怕他长大之后嫁不出去,平日里没少吓唬他,又加上幼时他遇到了些事,便养成了胆小的毛病。

可惜生了乔楚之后,他娘再生的孩子都没有保住,不是流了,便是夭折了。

大夫诊断乔楚的娘不能再生了的时候,乔楚已经十岁了。听闻亲戚让他爹纳妾,好生个汉子继承家业,乔楚便不愿意,将那些亲戚打了个遍,言说自己要当总镖头。

乔楚抗争了三年,待十三岁他能打败镖局里大半的镖师后,乔家当家的便妥协了。

自从十三岁乔楚成了少镖头,便跟着镖师们走镖,他吃得了苦,受得了疼,渐渐地镖局里的镖师们都服他。

二十岁的时候,乔楚接管了镖局,变成了总镖头,他陆陆续续收了一些服完兵役回来的汉子,将镖局的人数扩充到了近百人。

如今府城最大的、也是北地最有名的镖局,便是乔远镖局。

听到这些,方言油然升起敬佩之情,一个哥儿也能如此厉害,又想到谢老爷,方言心中便起了些不一样的心思,他自己也是个哥儿。

任思绪飘了一会儿,方言才正经道:“谢管家说的是,我不应该以貌取人。”

见方言明白,谢管家也不再多说,又给他讲了讲有关镖局的事儿,马车便到了府城北门。

跟着谢管家下了车,方言便见郑大宝背着个弓等在那里,只是脸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顾不得问,二人便跟着谢管家去见乔楚。

副镖头拿着一张镖单递给三人,道:“签。”

镖单上写着这次运镖的物品、时间、地点等等,方言学着谢管家的样子,对了对数目,没有私印,方言便只签了自己的名字。

见只有两人签字,副镖头又看了看郑大宝道:“你。”

郑大宝挠了挠头道:“我不识字。”

还不等其他人反应,乔楚先开了口,他歪着头,道:“来我这儿,我寻人教你识字啊?”

乔楚刚才给郑大宝弓箭时,便有意招他进镖局,这会儿只是随口一问。

方言不知前事,此刻听他的话似是勾引郑大宝一般,不禁黑了脸,道:“不劳总镖头费心,我便能教他,这次按手印吧!”

说罢,也不管别人如何反应,方言拉起郑大宝的手,将他的手指在谢管家的印泥上沾了下,按在了那页纸上。

谢管家这会儿才想起,没有告诉方言,乔楚早已成亲,便是孩子都和方言差不多大了。

小插曲过后,众人便准备出发了。

给城门的守卫看过官府的公文,副镖头翻身上马,带着两个镖师走在前面。之后跟着的是谢家的粮车,谢管家乘坐的马车走在中间,方言的粮车走在后头。

一队近九十辆车便是出城门也要好一会儿,郑大宝要跟着粮车,便只有方言上了谢家的马车。

还没等谢家的马车出门,乔楚便拎着个大包袱上来了。

本来坐两个人非常宽敞的马车,这会儿好似坐了四个人,顿时便有些挤了。

谢管家早就料到他会上来,这会儿调笑道:“又被赶下来了?”

听了二人的谈话,方言才知道,似是不靠谱的乔楚,竟是个很有心的人,而且乔楚并非是被赶下来的,是他自己将马车让出来的。

出门走镖,一般不接粮镖。

这些年收成好,粮价不高,一车粮二十石也不过十两银子,几十辆车,行进速度慢,队伍又长。

只派几个镖师自然是不行的,镖师若是多了,这镖利又不够分。

乔家因着与谢家熟识,才接了这趟镖,平常最多也就十个镖师走镖,这次却跟了二十多人,还是总镖头、副镖头亲自押镖。

运镖经常是白日赶路,傍晚便要找地方歇脚,歇脚时需要有人守夜,这会儿乔家的马车上便睡了四个人,准备晚上守夜的。

乔楚上了谢家的马车,也不是蹭车,而是为了保护二人安全,毕竟这次乔家的“亏本”买卖中,还有这一百多个“肉镖”。

虽然乔楚说是上来保护二人,却连一把武器都没带,方言虽然相信谢管家,却免不了担心,当然接下的发生的事,也证明他的担心是对的。

第五十二章

北地鲜有山峰,土地平旷,冬日下过雪之后,便是一片银白。

自府城往北,有一条土路,早在战乱刚刚平息的那几年便修好了,此时也算平整。地上虽有些积雪,却不算难走。

道路的两旁是些早已收完庄稼的田地,空旷的很,无甚遮挡,北风一吹,便觉寒冷。

坐在车上的方言起初还未觉,待到觉得冷时,才想起自己竟然连个毯子也没有准备。

乔楚与谢管家上车后聊了会儿天,许是累了,此时正拿着暖炉,倚在车上假寐。

方言盯着他手上的暖炉有些好奇,不知是个什么东西。

忽然听见乔楚问道:“你可要抱一会暖炉?很暖和的。”

原来乔楚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这会儿正看着他。

方言顿觉不好意思,虽然觉得应该开口拒绝,毕竟就一个暖炉,他要是拿了,乔楚便没有了,但是他又想抱抱看,那暖炉应是铜制的,不知抱在手中是何感觉。

犹豫了一下,方言道:“我可能抱一下试试?”

接过乔楚的暖炉,方言甚是稀奇,这东西虽是铜的,抱在手里却热得很,虽热却又不烫手,真是个取暖的好物件。

方言看着暖炉,好奇道:“这里面是什么?怎得这么暖和?”

乔楚自包袱里面又掏出来一个,打开来给方言看,道:“里面烧的炭,能热很久。”

见他稀罕,乔楚又道:“那个你抱着吧。”便将新拿出来的这个盖子盖上,抱在了怀里。

还未摆好舒服的姿势,见谢管家羡慕的看着二人手里的暖炉,乔楚又将这个给了谢管家,无奈道:“还好我准备的多。”说着又从包袱里拿出了一个,抱在手中。

三人拿着同样的暖炉,便好似有了共同的话题,不知不觉聊了起来,乔楚也确实如谢管家所言,走镖经历繁多,给二人讲了许多有趣的故事。

待午饭时,三人各自拿了些干粮吃。

许是说了长时间的话,嗓子比较干,方言吃的又是馒头,没吃几口便噎到了。

彼时乔楚和谢管家边吃边聊天,才说到镖局夜里给赌坊坐镇的事儿,便听见方言剧烈的咳嗽起来,谢管家拍了拍方言的背,乔楚则赶紧将自己的水袋打开来递给他。

方言咳得难受,好不容易停下来,接过水袋猛灌了一口,便脸色微红,不一会儿就傻乎乎的了。

原来乔楚的水袋中竟然装的是酒,还是上好的烈酒。

方言的酒量奇差,这会儿不咳了,却像是换了个人。

谢管家问:“你可好些了?”

方言点点头。

乔楚问:“这酒可好喝?”

方言点点头。

……

二人连着问了几个问题,才晓得他是喝醉了。

喝醉了的方言甚是乖巧,坐在那里也不乱动,凡是有人与他说话,他便点头,让他吃饭,他便吃上两口。

乔楚觉得甚是有趣,便拿出三枚骰子,说要给他算命,他也只会点头。

玩了一炷香的时间,方言终于趴在桌上睡着了,乔楚却有些意犹未尽,这个哥儿甚是好玩,比他家那些淘气的小子可爱多了。

第二日再上车时,方言便自己拿了水袋。

乔楚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拿出骰子,教方言玩了赌大小。

第三日乔楚拿出了马吊牌,教方言玩了斗虎。

第四日乔楚又拿出马吊牌,教方言玩了扯张。

第五日乔楚拿出了一个一尺四寸见方的木盒,里面装着一个画有横纵线条的棋盘,又拿出了两个装着黑白棋子的小圆木盒,教方言下了五子棋。

开始这几日,因着路上无事,在车上干坐着也无聊,方言便每日跟着乔楚学习这些,待学会了,便会与他玩上一天,用来消磨时光,甚是不错。

本来方言还想邀谢管家一同玩,但谢管家意味深长的摇了摇头,道:“年岁大了,经不起这输输赢赢的。”

方言也没再勉强他,谢管家每日看着二人玩,也不算无聊。

赌博游戏若是没有彩头,便也只是个游戏,方言虽觉好玩,却也未陷入其中。

待到第六日,乔楚照例分给二人暖炉,看着方言道:“这么玩着没意思,言哥儿,不如我们各自押些东西,如何?”

听到他这么说,方言便有些犹豫,他身上没甚值钱的物件,便是有些郑大宝送给他的金裸子,他也不舍得动。

一起玩了几日,二人早已熟悉,见方言面露犹豫,乔楚便道:“不赌银钱,便赌个承诺如何?我们乔远镖局最重承诺,若是你赢了我,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会帮你把事儿办成,你看如何?”

听他这么说,方言仍是犹豫,他皱着眉道:“我手无缚鸡之力,恐是去不了刀山火海,若是输了,又办不成事,于心有愧。”

果然纯善!乔楚这几日与他相处便发现,方言此人,总是稳扎稳打,不会冒险,心地好,也知感恩,这会儿见他为难,竟觉得自己有些像恶地主。

定了定心神,乔楚又道:“我乃乔远镖局的总镖头,怎么会让你做,你做不到的事儿,你便将心放到肚子里!咱们俩若是谁赢了,都不能叫对方做有违礼法之事或者办不到的事,”说着,转向谢管家,接着道:“便由谢管家作证,你看如何?”

乔楚的话说的明白,作为游戏的彩头也不过分,方言看了看谢管家,道:“谢管家,可愿见证?”

谢管家这几日都没有跟二人一块玩,便是想躲开乔楚的算计,谁知躲来躲去还是被他拉进了坑里。

似是历史重演,只不过谢管家从对手变成了第三人,叹了口气,谢管家终是点了点头。

自这一日起,方言挑了一个玩的最拿手的,二人便开始赌博游戏。

二人约定从这一日起到北疆为止,谁赢的次数多,便算谁赢。

人人都有好胜心,方言也不例外,虽然没有想好,若是赢了让对方做些什么,但方言的心中却牵挂了起来,每日都在想着如何取胜,便是梦中也不例外。

与他同床共枕的郑大宝,对此颇有微词,每日夜里听见方言梦中的呼喊,他都睡不踏实,但想到方言谈到游戏时面上闪过的亮色,便未开口阻止他玩。

商队北行,人多物重,本就走得不快。

越往北行天气越冷,路上又有积雪,怕人畜生病,每日都是天亮出发,待傍晚时便找好住处,一日在路上也不过四个多时辰。

这一日过晌午,便飘起了雪花,怕是晚上会变成暴雪,商队便加快了脚步。

方言与乔楚本在车上玩的兴起,突然车停了下来。

不知发生了何事,方言掀起厚布帘,问赶车的小厮:“怎得停车了?”

“小的也不知道,”小厮回道:“好似遇见了什么人,我看前面的车停下,我便跟着停了。”

还不等方言下去查看,便有一个镖师骑马过来。

那镖师到了近前,翻身下马,掀开布帘对乔楚道:“总镖头,前头遇见了官兵,但副镖头说挂洒儿有些不对,怕是线上的。”

乔楚点了点头,斜了那镖师一眼,见那镖师低了头,才道:“去传话吧!招子都放亮点儿。”

两人的对话,听得方言云里雾里的,见人走了,他赶紧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乔楚紧了紧衣服,道:“有劫道的,你们在车上不要下来。”说着,掀开布帘下了车。

商队总长近百丈,镖局的二十多个镖师都是分散开跟在队伍旁边。

这会儿传话,便要一个镖师从头到尾的传。

镖局的副镖头名叫沈子墨,乃是乔楚的夫郎,他是乔楚年少时特意捡回来的。

沈子墨身份复杂,功夫也好,但这人有个毛病,便是除了乔楚以外,跟别人说话时总是惜字如金。

便是刚才,远远见到有官兵模样的人往这边来,他示意后面的人停下马,对旁边的镖师道:“衣服,小心。”

也亏这镖师跟着他有些年了,这会儿听见他的话,便自动补充完整:这些官兵穿的衣服不对,可能是劫道的,让兄弟们小心些。

待传话的镖师走远了,那伙官兵模样的人也走到了近前。

这伙人约有三十个,虽然身着戎装,但没甚肃杀气,倒是其中几个站立的姿势颇有些豪放。

看着他们手中武器,沈子墨微微皱起了眉。

两方相遇,那伙人走出来一个拿着枪的,着了件总旗的戎装,看着沈子墨等人道:“你们是何人?”

自沈子墨身后走出来一个镖师,对着众人作揖,笑着回道:“回军爷,府城乔远镖局,保粮镖往北疆去。”

“恩,”那“总旗”点了点头,又问道:“可有公文?”

“自是有的,”那镖师又将府城开出的公文拿给他看。

那“总旗”似模似样的将公文拿到眼前看了看,眼珠却没怎么动,待他感觉衣服被扯了一下,他才“恩”了一声,将公文还了回去。

那镖师去接公文,顺手塞了些银子在那“总旗”手中,道:“军爷您看,这雪越下越大,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第五十三章

镖师运镖讲究和气生财,不管遇到官还是匪,未开口时笑三分。

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镖师走这一遭,若是下了人家的面子,便是这次能安全过去,以后的路也不好走。

那镖师显然是常出门的,虽然知道对方有问题,他却仍然做足了样子,叫人挑不出理。

“总旗”颠了颠手里的银子,自鼻孔呼出一股气,他带了几十个兄弟出来,若是拿了这点银子回去,可是丢了大人。

抬眼看了看面眼前近百丈的商队,不仅有粮,还有几车好物件。

“总旗”道:“这雪确实下的不小,前路甚是不好走,不如帮你们护护车。”说着,不待那镖师反应,便抬手示意后面的人上前。

这伙人都带着兵器,若真是歹人,到了商队中,必将劫财杀人。

这时沈子墨抬起一只手臂,挡住众人的去路,道:“百户。”

“百户什么?我是总旗。”“总旗”见挡在前面的这个人,很是不高兴,瞪着眼睛道。

那镖师赶紧笑着解释道:“这位是我们镖局的副镖头,敢问总旗在哪位百户下效力?”

北行的路程已经过了十之七八,商队离北疆已经不远,北疆本就是边防要地,不只一卫,每一卫下又有五个千户所,每个千户所下又有十个百户所,每个百户所又有两个总旗。

这方圆几百里之内,便是百户也有几百人,那“总旗”随便说上一个,谁又能对得上呢?

沈子墨的目的也不是问出他们为谁效力,只是想拖住这些人,不让他们接近商队。

听到问题,那“总旗”便犹豫了,他又不是真的官兵,怎么会知道总旗都有谁,可是若他答不出,引得镖师怀疑,计划便要落空了。

思索片刻,那“总旗”怒目圆睁,道:“你管我在哪个百户下面效力……”他的话才露出了音,便听他身后有人喊道:“敢对总旗大人不敬,兄弟们上啊!”

顷刻间,着戎装的三十人便一哄而上,两伙人终是兵戎相见了。

官道本也不宽敞,又停着一排车,轰然冲进来的人群惊了不少马匹,骑在马上的镖师们早已下马,地方太窄,若是骑在惊马上更是没有胜算。

离得近的镖师,都往前去迎人,保护赶车的人和货物。

听到前头的喊杀声,心中害怕,方言掀开布帘,露出一条缝隙,看见守在一旁的乔楚,心中稍安,问道:“前头怎得了?”

乔楚看着前头的混乱,眉头微皱,道:“打起来了,”又转头看了看方言,“你不要出来,危险。”

这声“危险”才出口便应验了。

只听前头忽然响起一声唿哨,原本平整的雪地中,竟然爬出了许多人。

越往北越冷,下的雪也越厚,前路本就白茫茫一片,又赶上今日飘雪,谁也没料到这雪下面竟然藏了人。

这些人头上有帽,颈上有围巾,便是手上也有些布巾似的东西包裹着,只露着脸在外面。

唿哨声一起,又增加了二三十个劫匪,原本安静的后半个商队,也乱了起来。

只见商队前头,沈子墨刚刚一脚踹飞一个劫匪,又闪身躲开后面斜挥过来的刀,场面甚是危险。

冬天棉衣厚实,雪地又柔软,他刚一拳正中后面那人的下颌,之前倒下的那个人又摇摇晃晃站起了来,拿着枪又往上冲。

镖师们虽然英勇,但匪们也是不要命的,前头打在一起的镖师、劫匪多少都受了些伤。

谢家赶车的人不少,但手中没有武器。有胆大的,便挥着马鞭,边打边跑,有胆小的则偷偷地攀在车下的横梁上,任马匹受惊、粮车晃荡,也不出来。

方言雇的人也是良莠不齐,更有甚者已经顺着原路跑了。

郑大宝本在队伍后半部分跟着,刚刚前头乱起来时,他便往前走,谁知还没走到中间,便被突然跃起的人吓了一跳,赶紧取下背上的弓箭,搭弓射箭,不过一息的功夫,便射中了面前几米处一人的腿。

郑大宝是个猎户,猎杀动物是一把好手,但他没杀过人,见那略有些僵硬的人时,他第一反应是射前胸,却还是犹豫了一下,一箭射中了那人的右腿。

那劫匪真是见过血的,此时腿上中了一箭,却不停,竟又挥刀往前冲,待又被射中左腿时,才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收拾了一个人之后,郑大宝仍想去寻方言,奈何这时有些马已经横了过来,挡了道,边上又有人在厮杀,躲着前行甚是麻烦。

若说此时最安全的地方,当属中间的马车,只见乔楚身着白衣,手握皮鞭,有人举着刀冲过来,他便一鞭缠住那人持刀的手,拉到近前,再抬起一脚踢飞出去。

方言撩起车窗上的厚帘,便见那人在空中飞了一丈多,才落了地,竟然一时爬不起来。

对比前几日赌博时的不正经,此时的乔楚甚是可靠。

见这边无事,伸出头看了看,也看不见郑大宝。方言便又从另一个车窗往外看,见车旁没人,他便大着胆子伸出头去,往后看。

一片混乱中,他准确的找到了郑大宝。

郑大宝正有惊无险的往这边跑,许是看到了方言,郑大宝便多看了这边一眼,这一看不要紧,不远处打起来的两人,挑掉的刀,竟然冲着他的脸飞了过去。

方言“啊!”的一声,郑大宝险险躲过“暗器”,只余脸上一条血线。

乔楚的皮鞭不知是用了什么材质,便是冬日里也没有失了灵活,听见方言的叫声,他转头问道:“怎么了?”

方言见郑大宝遇险,哪还能坐等,不顾车内谢管家的劝阻,自车的另一边下去,便往郑大宝那里跑。

“方言你回来!”听到谢管家的喊声,乔楚略有些烦躁,他挥出一鞭打在围过来的一人脸上,卷过那人手中的枪,另一只手接过,枪尖向前,扎入那人腹中,便赶紧去追方言。

这厢郑大宝被个刀划了脸,便生出了紧张,再也不敢走思,加倍小心的往前走,待他听见方言的声音时,抬头看过去时,心脏都忘记跳了。

只见两丈外,方言正往他跟前跑,斜里冲出了一个个子不高的汉子,手里拿着把刀,对着方言便要看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郑大宝跑出平生最快的速度,去撞开了方言,他自己却被刀砍中了后背,虽然没感觉多疼,但想到这一下是要砍方言的,他便怒火中烧。

身子稍微顿了一下,他便就势向前滚了一圈,待那人没反应过来砍第二刀时,回身将手中的弓掷了出去,趁那人躲闪时,便上前一脚踢飞他的刀,与之肉搏起来。

这边被郑大宝撞开的方言,还没扑到地上,便被乔楚一鞭卷了回去,屁股上挨了一脚。虽然乔楚这一脚没用什么力气,但方言心中又惊又愧,也只能受着。

方言被乔楚拖回时,郑大宝已与那人滚到了地上,被人压着,脸上吃了两拳。毕竟是打过老虎的,心中又有火气,郑大宝挥拳砸向那人下颌,趁他闪躲之际将人甩到一旁,骑上去便揍。

被乔楚勾起后领拎起来的时候,郑大宝还挥着拳,身体腾空时他还补了一脚。

说乔楚是天生神力一点都不夸张,一百多斤的汉子,他一只手就能拎起来。

见郑大宝站定了还想往上冲,乔楚道:“莫打了,再打就死了。”

白日带着兵器劫道的劫匪,乔楚没少见,律法规定劫掠财物是死罪,所以路上杀了劫匪也没甚严重后果。

乔楚杀过人,他是镖师,迫于生计,不得不杀,但郑大宝与他不同,见如此激动的郑大宝,乔楚突然有些犹豫,该不该让个无辜的人进镖局?

听见他的话,郑大宝才清醒过来,看着躺在地上,脸上一片血红的劫匪,他微微有些颤抖地问道:“可死了?”

不知何时四周已没了喊杀声,一切竟然就这么结束了,一个镖师上去摸了摸劫匪的脖颈,道:“皮糙肉厚,死不了。”

郑大宝这才心内稍安。

近六十人的劫匪,死了五个,重伤俘虏了十几个,剩下的便都跑了。

商队这边倒还算幸运,没有人死,当然方言先头雇的人跑了两个。

镖师们分头去整理货物、查看人马。

谢管家也下了马车,去看谢家人马的状况。此时车上只有方言和郑大宝二人,郑大宝身上受了伤,方言心中愧疚,给他上药时,眼眶通红。

乔楚去了队伍的前面,见沈子墨无事,便凑到跟前去抓着他的袖子,道:“郑大宝可吓人呢,差点把人给打死了。”

沈子墨虽然板着一张脸,眼中却带着柔情,这个人只在自己面前才会如此,卸下所有的防备,对着自己撒娇,嘟着嘴说话的样子如年轻时一样可爱。

沈子墨握上他的手道:“不怕,有我在。他那么可怕,你可还要邀他入镖局?”

提到这个,乔楚便面露难色,低头道:“我再考虑考虑。”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商队便整顿好了,那些被绳子栓成一串的劫匪也审完了。

第五十四章

老天的心情,非常人能懂,许是看了场热闹,心中高兴,这会儿雪下的小了很多。

商队自是耽搁不起,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又上路。

郑大宝的伤并不严重,换了件衣服,上了药,他便下了马车,毕竟跑了两个人,总要有人赶车才行。

方言也想去赶车,却被众人拦下,哥儿本就体弱,外面北风呼啸,冻出个好歹也只会拖慢商队的行程,最后还是一个镖师顶上了赶车的位置。

坐在马车中,三人不复前几日的轻松恣意,均面色凝重。

去年郑大宝受伤的时候,方言没有看见,后来又听他轻描淡写,便也没怎么担心。

今日身临其境,看着飞起的刀从他面上划过,方言觉得呼吸都困难了起来。

歹人如此,猛兽也不遑多让。

方言陷入沉思,他不想再让郑大宝涉险。

夜幕虽降,白雪却使四周亮了起来,酉时正,商队终于到了村落,寻了个住处。

这一夜商队的人们早早的歇下了,乔楚的屋子里仍亮着灯。

乔楚和沈子墨坐在桌边的凳子上,面前不远处则站了两个人。

乔楚看着其中一人,问道:“损失如何?”

此时的石六已不复爽朗恣意之气,面带严肃,微微皱眉,道:“回总镖头,商队的人无大碍,都是些轻伤,倒是运货的马匹伤了近十匹,今日虽然坚持到了镇上,但往后的路估计便不行了。”

闻言,乔楚皱着眉点了点头,保护财物是镖局的职责,如今伤了马匹恐会拖慢行程,路上多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坐在一旁的沈子墨倒了杯热茶递给乔楚,见他喝了,才看着石六道:“劫匪。”

“说是附近的帮派,成立的时间也不长,里面有几个各自为政的小头目,本来没甚作为,”石六说到这里,抬头看了看二人的脸色,若真是没甚作为也不敢青天白日里抢商队。

顿了顿,石六继续道:“据说年初有个小先生加入了帮派,他给头目们出了个点子,收留了不少逃兵,又掳了几个哥儿、女人,照着戎装做衣裳,头目们便轮番带着人装作官兵抢劫。”

服兵役的人,虽然分了田,却也要每日训练,若是家中有人还好,可以帮着种田,若是家中无人,生活自然劳累,若是赶上战事,更是苦不堪言,所以每年都会有逃兵。

“祸害。”沈子墨听了石六的话,总结道。

“可是要兄弟们前去剿匪?俘虏的劫匪还关在柴房,刚好可以带路。”石六道。

石六还当自己是官兵呢!都服役结束好几年了,仍然一身正气,让乔楚嘴角直抽,他就是个开镖局的,可没打算替朝廷办事。

这些年走南闯北,路上的劫匪多少都会给乔远镖局些面子,或是收些银钱意思意思,交个朋友,或是遇到想比武的,打上一场,像今日这种抱着杀人越货心思的,还真不太多。

虽说无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乔楚却不能不顾及商队,想了想,他道:“将这些人带上,交给官家人解决吧,咱们还需赶路,停不得。”说罢,摆了摆手。

石六出去之后,乔楚沉下脸,看着剩下的那个镖师,道:“有何发现?”

这镖师正是今日传话的那一个,细看这人要比一般的汉子稍瘦弱些,左手的指头也缺了两根,却不是新伤。

这镖师姓乔,行十二,乃是乔楚的远房亲戚,比乔楚稍大一些。

二人自小熟识,乔楚还因他爹纳妾之事,打过乔十二的爹,那之后二人又打过一架,乔十二哭着回了家之后,不久便去参军了。

他服完兵役回家,虽然断了两根指头,却磨练出了侦查的本事,被乔楚揍了一顿,心不甘情不愿的进了镖局。

镖师运镖总要有人,去前面查探道路,乔十二便专司此事,但今日因他疏漏,损失不小,他皱眉道:“今日是我的过错,没有发现……”

乔楚一拍桌子,扬了扬下巴,面带不耐,道:“说重点!”

“劫匪藏的地方,每一处,土中都有坑,冬日里挖坑不容易,应是早就计划好的,又赶上今日下雪,想来不是巧合。”乔十二道。

想是行程暴露,有人早就计划好要截他们,只是不知这些人的目标到底是人还是物,点了点头,示意乔十二下去。

若是只藏人,乔十二不可能发现不了,藏了人又落雪,北风一吹掩了痕迹,可见对方早已算到今日会下雪。

再者,劫匪没有寻找特定的人,更没有冲着贵重的物件抢了就跑,又不像是有什么其他目的。

越想越疑惑,乔楚便索性不想了,与沈子墨和衣而眠。

一夜无梦,第二日一早雪是不下了,地上的积雪却厚实得很。

寒冬腊月,雪不会化,商队耽误不起,将镖师的马让了几匹给粮车,商队便再次出发了。

经昨日一事,商队的人都提心吊胆,但接下来的路上再未遇见劫匪。

待距北疆不足五十里的地方,迎面遇到一队官兵。

头前二人骑在马上,见沈子墨便抱拳唤了声“副镖头”,显然是认识的,三人客气了一会儿,官兵便帮着商队开路,往北疆而去。

北疆是位于边境的一座城池,交了公文,由守城的官兵挨个车查看过,才准许进入城内。

商队一路行到都司卫所才停了下来。

方言跟在谢管家身后下了车,便见卫所门前站着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汉子,竟然是双生子!

二人都穿着戎装,一看便是武将。

双生子见到来人,笑着唤人,“乔总镖头、谢管家。” 声音竟也是重合的。

见了双生子,乔楚甚是高兴,围着两人转来转去,指着左边的一个道:“这个是哥哥!”

二人的脸一下子便垮了下来,左边的那个皱眉问道:“怎得又猜出来了?”

方言也有些奇怪,明明长得一模一样,便是穿着、武器、站姿也看不出差别来,到底哪里不一样?

乔楚笑着摇头,也不回答,每次见这二人他都要猜上一猜,次次都能猜对,自然是有秘诀的,只不过说出来便不灵了。

谢管家嘴角带笑,眼中满是慈爱,唤道:“二少爷、三少爷。”

原来这二人竟是谢府的公子,虽然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但二人自小便在北疆长大,没有府城贵公子的样子,却染了一身当兵的气势。

见二人看过来,谢管家又指了指方言,介绍道:“这位便是方言。”

方言哪知道这二人是谁,这会听到谢管家提到自己,便跟着唤道:“二少爷、三少爷。”

“莫要这么客气,你是我娘的徒弟,便是我的弟弟,唤我哥哥便好。”站在右边的弟弟道,他只比哥哥晚出生几息的功夫,却得当一辈子的弟弟,心中甚是不平,这会儿见个比自己还小的,赶紧占上便宜。

方言震惊的看着二人,竟然是婉娘的儿子!

又客套了一会儿,方言便同谢管家一起去交了粮,乔楚则带着镖师们先行去了客栈休息。

方言运来的四百石粮,虽然路上损失了一些,仍换到了一百二引盐。

待下午忙完,往客栈走时,方言才看到,北疆并不小,却比繁华的府城差多了。街边虽有店铺,却不甚热闹,街上的行人穿的也都是粗布衣裳,那些忙碌的身影,竟有些凄凉之感。

待吃罢晚饭,便有四人常服打扮,来到客栈。

四人刚进了谢管家的房内,还未客套完,便听见有人敲门。

乔楚站在门外,控制着力道,边敲门边道:“史青书,我看见你了,你快点把门开开。”

闻言,屋内三十多岁的汉子笑着摇了摇头,走到门边将门打开,看着来人,一揖道:“乔兄、沈兄好久不见。”

沈子墨本想回上一礼,却被乔楚握住了手,拉进房内,还边道:“咱们受得起他这一礼,莫要回,不会折寿的。”

见二人这样,史青书也不生气,只笑着将门关上。

此时房中有七个人,除了谢管家、乔楚和沈子墨外,便是今日的那对双生子,剩下的二人,一个是刚刚开门的人,这人虽然是个汉子,身高近六尺,却有些瘦弱。

另外一个则穿着戴帽兜的斗篷,这会儿摘了帽子,竟是个漂亮的汉子!仔细看他眉间确实没有孕痣,可长相却要比一般哥儿漂亮许多。

待几人坐定,便谈起了正事,从北疆局势到谢府生意,从粮食收成到路遇劫匪。

正事说完,史青书看着谢老爷的书信,那穿斗篷的汉子,终于忍不住道:“那方言人在哪里?”

将知道的消息告知史青书,便没有乔楚什么事儿了,他一个镖师,自然不想掺和剿匪的事,这会儿听见那人问,便道:“我去叫他来。”说着,便拉上沈子墨出了屋。

郑大宝赶了两日的车,今日终于将粮交了上去,心中放松,便有些乏了,本想与方言做些快乐的事解解乏,谁知竟有那没眼力的,来敲门。

乔楚站在门外,将门敲的砰砰响,道:“言哥儿,有人想见你!”

第五十五章

心不甘情不愿的整了整衣服,郑大宝打开门,看着门口的乔楚,道:“你找方言何事?”

路上,方言每日都与乔楚坐在车上,日日见还没见够,这会儿又要见,郑大宝还记着二人下棋的事,心中不虞。

乔楚偏头错过郑大宝,见方言边往门口走边整衣服,面色好似还有些红,便猜到二人刚刚在做什么,脸上笑容更盛,他面带揶揄,对方言道:“谢管家屋内来客了,想要见你。”

说罢,还微微晃了晃头,好似很开心的样子,拉着沈子墨回屋了。

方言二人敲门进了谢管家的屋子,才发现屋内多了四个人。

虽然认识双生子,他又不好真叫二人哥哥,更何况剩下二人明显是长辈,没有先跟晚辈打招呼的道理。方言略一犹豫,一揖道:“各位晚上好!”

见他尴尬,谢管家本欲介绍人,却被双生子中的一个抢了话头,只听那人道:“爹、白叔叔,这人便是方言,”随即看了看他后面的郑大宝,接着道:“后面那个傻大个,不认识。”

郑大宝下午一直赶车送粮,并未见到这双生子,双方自然是不认识的。

双生子如今才五尺三寸多,他二人本就因着个头不像史青书,心中有怨念,如今见个不认识的高个儿汉子,心中便有些妒忌。

史青书点了点头,打量了一下二人,与谢老爷信中所言相符,便道:“我是婉娘的相公,既不是外人,你二人便坐吧!”

见二人坐定,他又问道:“路途辛苦,可还受得?”

与婉娘相识已有两载,方言今日见了她的儿子们,又见了她的相公,心中的好奇越积越多,听见问话,便道:“还好。”

史青书又看了看郑大宝问道:“这位可是打虎的小英雄?”

郑大宝见了双生子甚是好奇,又听他们说到婉娘,便觉今日应该与他无关,想起上次方言与谢管家谈话之事,他便觉一股困倦袭来。

这时听到那人问话,郑大宝愣了一下,指着自己道:“问我啊?我叫郑大宝。”说完,又指着方言补充道:“我是他夫郎,不是傻大个儿。”

屋内几人不禁失笑。

见客气话似是没完了,姓白的人赶紧问道:“曹胜可还好?”

不知道这人是谁,更不知道曹胜是谁,方言满脸疑惑,转头看了看郑大宝,见他也一脸茫然,遂问道:“曹胜是哪位?”

谢管家听了半天,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忙答道:“曹胜便是绣坊的曹管事。”

这一晚方言认全了婉娘的家人,包括婉娘的义弟白卜。

第二日一早方言和郑大宝起晚了。

一路颠簸,一个赶车,一个坐车,对于没怎么出过远门的二人来说,虽然坚持下来了,但是一旦放松,疲惫便排山倒海般袭来。

二人巳时才从房内出来,听闻谢管家已经去办茶引之事,乔楚也出去闲逛了,便给请来的十几人放了假。二人吃过饭,便亲自赶着马车往东市去。

北疆的城内分东市、西市,西市是城内百姓进行日常买卖的地方,可用银钱交易。东市则是城内百姓与胡人贸易的地方,此处有官兵巡逻,不得用银钱交易,只能以物易物。

而茶与马的交易乃由官府的人专司,在北疆北门外另辟了一处市集。

才走到城东便见路上有些行人,他们与汉人大不同。

不仅穿着的服饰样式与汉人不同,便是长相也奇异得很,脸宽额高,鼻挺眼凹,而且留着满脸的胡须。

到了东市这样的人便多得很,虽然长相都不相同,但还是能一眼看出不是汉人。

一大早东市就很热闹,十丈见方的场地到处是人,有推着车、摆着筐卖东西的,也有背着包、挑着担买东西的。方言二人驾着马车靠在一旁,颇有些格格不入。

这时有眼尖的胡人,见二人一车的货物,便赶紧围了过来。有买家自然是好事,可问题是二人不会说胡人的语言,胡人也不会说汉话。

场面一时非常尴尬,围着的几个胡人,叽里呱啦吵个不停,还想伸手去摸车上的货物,方言二人被围在中间,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一片混乱之时,郑大宝以身挡开这些人摸货物的手,便有一个穿着一身粗布棉衣的人走了过来。

这人是汉人模样,身上的衣服打着补丁,显然过得并不富裕,他挤到方言面前叽里呱啦跟那些胡人说了几句话,那些人便安静了下来。

他又过转身,对着方言一揖,道:“您好,我叫梁承君,看您的样子,应是听不懂胡人的话,我是汉人,懂些胡语,可帮您翻译,只要给些工钱便可。”

梁承君的言行举止,不似个街上讨生活的,倒像个读书人。他的出现,对于方言来说便是及时雨。

方言又上下打量了着这个人,看着面相是个好的,但人心隔肚皮,他也不敢保证自己不会被骗。

客栈里同来的人估计也没人懂胡语,便是回去找人也没甚用处,货物拉来拉去也总是要卖的,又抬头看了看偶尔巡逻而过的士兵,方言终于点了头。

梁承君不禁熟悉胡语,还对东市这面的物价了若指掌,方言说了想换的东西,他便帮着讨价还价。

才到午时正,车上的货物便卖掉了一半,地上竟然摆了好几堆货物,有些狼皮、熊皮等皮子,还有些冬虫夏草和贝母。

看着时间该吃午饭了,方言便出了东市口去寻了个饼店,买了一摞饼。

买回来的饼,方言吃了两个,给了梁承君两个,剩下的都进了郑大宝的肚子。

晌午大家都要吃饭,卖东西的人大多带着干粮,就着水对付一口,来往的人少了些。

方言本来坐在马车上与地上的郑大宝说话,待一转头看见梁承君的侧脸,便觉熟悉,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郑大宝见方言盯着梁承君看,心中不高兴,脚下蹭了两蹭便挡住了方言的视线,待方言又要歪头去看时,他也跟着歪头去挡。

方言看着郑大宝幼稚的动作,失笑道:“你做什么?”

郑大宝自然不好说原因,便只是看着方言笑。

知道他的意思,方言便不再看,只是有些疑惑地问道:“你不可觉得梁承君眼熟?”

郑大宝监视了那人半上午,从头到脚都看过不知多少遍,一点也未觉眼熟,随即摇了摇头。

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起来,方言也不纠结了,正好这会儿人不多,他便想到处逛逛,看看东市都有些什么。

显然互市开了有些年头,汉人、胡人都已经形成了习惯,交易也算乱中有序。不过天气越来越冷,这几日已经进了九,再过上些时日便是三九天,胡人也急着卖掉手中的存货,换些平日里得用的东西。

一路走来,胡人的摊子多是卖皮子的,各种各样的动物皮子,皮毛都比较厚实,只是鲜少有做成成衣的。也有些骨头磨成的饰品,样式很好看,只是方言没甚兴趣。

汉人的摊子则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既有棉、麻,又有成衣、瓷器,还有些卖筐、干货的,方言随便问了问价,与自己家的棉布换的东西差不多,才放下心来。

总得来说,府城运过来的货物价格上翻了几番,若是将换来的货物都运回去,必然能赚上一大笔。

方言闲逛了一圈,见没甚新鲜的,便想往回走,突然看见角落里有个卖水袋的,便凑过去瞧了瞧。

摆摊的是个胡人,他面前的地上铺了块皮子,上面摆了几个鼓鼓囔囔的水袋,看着质地不错。

来时路上方言只准备了一个水袋,因着误喝了一次酒,郑大宝便将水袋让他带着,而郑大宝多是吃雪解渴,方言于心不安,这会儿遇见卖水袋的便想换上一个。

方言拿起一个水袋,打开来,便闻到一股酒味,还带着些酸气,不禁皱了眉,怎得一股怪味儿?

见方言皱眉,那个胡人用生硬的汉话说了两个字,“湩酒。”

盖上盖子,方言将那水袋放了回去,不知道什么酒,反正他不喝酒。

起身走了没两步,方言又停住了,他不喝可以给郑大宝喝,郑大宝这一路上甚是辛苦,应当买些东西犒劳他才是。又想起新婚夜郑大宝喝醉的样子,方言脸微红,想了又想,又转身回去,问道:“你这酒换什么?”

“药,”胡人道。

想着运来的货中正好有药,方言便又问:“换什么药?”

二人美好的交流到此为止,不知是方言的话那胡人没听明白,还是胡人这次说的不是汉话,反正从那胡人嘴里蹦出的词,方言没听懂。

叹了口气,他决定回去找梁承君。

回到马车处时,车上的货又少了些,方言将草药每样抓了些,包好放在怀里,又叫上梁承君便又走了,也没管郑大宝臭着的一张脸。

这一日还不到天黑,货物便卖完了。

换到得货物太多,一辆车根本就装不下。郑大宝不忍让放言跑腿,便自己回去叫人。

下午郑大宝想看水袋,奈何方言不给他看,这会儿他瞪了方言手里的水袋一眼,才转身走了,心道:竟然买了两个新水袋,也不知是给谁的。

这厢郑大宝走了,方言还坐在车上,梁承君倒是勤快的搬起了货物。

看着低头搬东西的梁承君,方言终是抓住了一闪而过的身影,问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第五十六章

听到方言的问话,梁承君直起腰来,仔细看了看方言,很有特点的哥儿,皮肤黑,样貌倒是不错,若是见过,他应该有印象,皱眉想了一会儿,他终是摇了摇头。

“你可是良柳县人?”方言问道。

听到这话,梁承君明显惊到了,方言竟然知道他的籍贯!想破头也想不出自己何时见过方言,梁承君遂道:“在下确实是良柳县人士,不知你我二人何时见过?”

方言仔细想了想,想到了木雨,心中隐隐有些心疼,面上也带了些不高兴,道:“应是去年夏天,我在县城见你与一个童生在面摊上吃面。”

梁承君这一年多经历了很多,曾经的书生意气也被磨平,这会儿听到方言提起去年的事,还是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

随即他皱着眉道:“可是那个成亲没几日便和离的张生?”

方言点了点头道:“就是他。”许是对那个人有太过厌恶,方言肯定之后,又嘟囔道:“那张生不是个好东西。”

本以为梁承君与张生应当是关系不错,谁知梁承君听了方言的话,不禁没有替张生说话,竟然接道:“他确实不是好人,我与他同窗一载,竟不知他是那样的人,真是有负佳人!”

许是有同样讨厌的人,二人聊了起来,方言这才知道梁承君这一年多的遭遇。

原来去年秋季梁承君村里的军户要服兵役,但是远近亲戚都不愿作军馀,军户家便将主意打到了梁承君身上。

梁承君虽与那军户不是亲戚,平日里却受了那军户不少的恩惠。

梁承君爹娘双亡,只跟着个祖母过日子。

祖母望他读书成才,他便读了近十年的书,学问不错,却只是个童生。因为他过了县试,却没钱考府试。

知晓梁承君的困难,那军户家便找到他,言道只要他跟着去北疆做军馀,待军户家的汉子服役完,便给他一笔银钱当作考试的路费。

平日里那军户家没少照顾梁承君的祖母,梁承君又确实缺钱,他狠了狠心便同意了。

去年十二月他同那军户家的汉子到了北疆,分了处住处,他也尽心尽力地照顾那汉子。

如是过了小半年,今年春日里分到的土地要耕种,他便与那汉子商量如何种,谁知过了没两日那汉子竟然不见,直到今日也没出现。

梁承君与那汉子并非亲戚关系,不能接那汉子正军的位置,便不能住在分到的房子里。

身上没甚银钱,梁承君便找了些活计赚钱,跟着主顾来过东市几次,学了些胡语,后来便一边做工,偶尔来东市帮人做翻译。

今日也是巧了,梁承君遇见了方言。

听了他的话,方言不禁感慨,这也算一种缘分吧,他本就一日的买卖,竟然遇见了梁承君,遂问道:“你可有什么打算?”

梁承君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已经不是一双读书人的手,他经历了太多的磨砺,如今只有一个想法,叹了口气,他道:“我只想攒够路费回去,看看祖母是否安好。”

相遇即是缘分,想着自己跑了两个车夫,方言问道:“你可会赶车?”见梁承君点头,他又道:“过几日我便要返回良柳县,你若是能帮我赶车,我便管你吃住,带你回去,可好?”

梁承君此时颇有些他乡遇故知的欣喜,他孤苦劳累了半年多,连回去的路费都没攒够,如今有人要带他回去,他哪能不感激!

只见梁承君冲过去捉住方言的胳膊,激动的问道:“你说得可是真的?”

还不等方言点头,那边郑大宝便冲了过来,一把推开梁承君,怒瞪道:“你要做什么?”

原来郑大宝带着两辆车回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方言看着倒在地上的梁承君,先是一惊,待看清来人,他才颇有些无奈,同时心中也升起了些幸福之感。

将手中的水袋塞到郑大宝手里,方言跳下马车去扶人,又将事情的经过说与郑大宝。

货物装了近三车。待要分别时,方言给梁承君结工钱,梁承君却推拒了。二人推来推去,眼看天就要黑了,方言只好放弃,让梁承君明日去客栈寻他。

用一车的货物换了三车,不管价值如何,就看着这数量,方言便高兴。

待回了客栈房间里,方言还眉眼微弯,心情甚好。

郑大宝在听了梁承君的事情之后,心中也不抑郁了,这会儿看着手中的两个水袋,问道:“这都是给我买的?”

打开盖子,便闻到一股酒香,又有些酸味,郑大宝皱着鼻子使劲儿闻了闻,颇有些嫌弃,道:“言哥儿,这里的水都臭了!”

闻言,方言抽了抽嘴角,果然与自己一般没有见识,二人也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了。

想起下午梁承君的介绍,方言清了清嗓子道:“这乃是胡人自酿的湩酒,只有在成亲那样的重要时候,才会拿出来饮用,对身体甚好,你试试?”

郑大宝虽爱吃,却不嗜酒,这会儿看方言那有些期待的眼神,便闭眼闷了一开口,那酒到口中一股辣味混着奶香,还有些酸酸甜甜的味道。尝到味道时,郑大宝才庆幸刚才没有含到口中,这味道真是一言难尽。

见他咽下去了,方言赶紧问道:“怎么样?可还好喝?”

郑大宝非常想实话实说,但一想到这是方言特意给他买的,他便有些不忍心,在他犹豫的时候,便听“嘭”、“啪”两声,房门被人一巴掌拍开了。

缓缓地收回右手,乔楚面带尴尬道:“不好意思啊!没控制住力道,把门拍开了。”随即他皱了皱鼻子嗅了嗅,道:“哎?酒味,郑大宝你拿得什么?”

没记住酒名,郑大宝将水袋往怀里收了收,面带防备道:“酒。”

乔楚这些年走南闯北,喝过许多种酒,可以说是千杯不醉,便是平日里走镖,他的水袋里装的也是酒。

闻到酒味他本是随口一问,但看着郑大宝那防备的样子,他反而起了捉弄之心。

乔楚伸手摸了摸下巴,皱着眉道:“方言,我有一件事同你说,”边说边往走近方言,“啊……”见两人都看着他,他飞速抢了郑大宝手里的水袋,一仰头喝了一口,本想品品味道,谁知没忍住,吐了郑大宝一身。

“怎么是这个酒?”乔楚很久以前喝过湩酒,那时年少无知,以为什么酒都好喝,但是尝过这个酒之后,他便决定忘记这个味道,省得对酒产生什么阴影。

今日再次喝到这个酒,味道还是那么讨人厌。

本想将水袋还回去,想到自己屋内的沈子墨,乔楚又改变主意了,他躲开郑大宝来抢的手,又矮身偷了另一个,对着二人道:“这酒不好喝,我帮你们解决了!”言罢,一阵风似得跑了。

屋内只留下抬着手、怒气横生的郑大宝,以及给他擦衣服的方言。

低头闻了闻身上的衣服,一股酒味,还是乔楚吐的,郑大宝气得直咬牙。又看见地上断成两节的门栓,郑大宝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力气小。他要是能打过乔楚,定要将那人按在地上揍一顿!

转天的早晨,人们都没有什么事,客栈大堂的一个方桌挤了五个人。

本来最先起床的是谢管家,虽然今日无事,但他到底当了这么多年的管家,习惯了早起。

接着便是方言与郑大宝,昨晚被乔楚那么一捣乱,好好的气氛被破坏了,二人又卖了一天的东西,着实乏累,便收拾收拾早早的睡了。

这会儿看见谢管家坐在大堂,二人便凑上去一起坐,方言与谢管家聊起了昨日在东市的所见所闻。

谢管家已不是第一次来北疆,之前来过好几次,谢家也有些生意在这边,他自然不用驾车去东市做买卖,只需按往常换了盐引,将运来的货物交代下去便好。

听方言讲到遇见一个同县的书生时,谢管家不禁感叹,真是千里相逢的缘分。

乔楚便是这个时候与沈子墨下了楼,听见二人谈话,便想凑过去一块聊,奈何方桌已被占了三面,他又不想与沈子墨分开坐,便拉着他挤到了剩下的一条长凳上。

“说什么呢?怎么就有缘分了?”乔楚问道。

虽然昨晚被他抢了酒,但想着那东西不好喝,况且乔楚对他也不错,方言便将昨日遇到梁承君的事儿又说了一遍。

乔楚本想感叹一句方言也挺会捡人的,又看了看郑大宝,又将话咽了回去,转而问道:“那军户家的汉子去了何处?”

梁承君都不知道,方言自然更不知道了,这会儿只好摇了摇头。

乔楚皱眉思索了一会儿,道:“谢管家,你且去将这事告诉姓史的,让他查一查,说不定有发现。”

谢管家虽然懂得多,但平日里也只是个处理商事、管理家宅的人,这卫所走失人的事,照理说跟他没甚干系。

虽然他也明白乔楚的意思,但这事儿若是乔楚去说,定会更清楚,他不禁多问了一句:“乔总镖头,怎么不亲自去?”

乔楚这两日都在想怎么避开剿匪的事儿,这会儿有点线索,他帮忙惦记着已是不错了,怎么还会主动去搭搁。

只见乔楚转头看着沈子墨,抓着他的衣袖道:“夫郎,我们早饭吃什么?”

“馒头可好?”

“我不喜欢,换一个。”

“包子可好?”

“也不喜欢,再换一个。”

“面条可好?”

“再换一个。”

……

谢管家识趣得擦了擦嘴,出了门。

乔楚本以为自己不主动去寻史青书,没事儿了,谁知道傍晚他的副手白卜来了,乔楚仍是没有躲过去。

第五十七章

白卜与乔楚二人谈了什么众人不清楚。

白卜来时,乔楚非常抗拒,他在房里的吼声,连隔壁的方言都听得见,但白卜走时,乔楚却笑颜如花,并通知众人,第二日便返程。

自北疆出来,大家都很开心,这便要归家了,虽然还有十几日的路程,但总归是有盼头。

来时方言有二十一辆车的货物,归途便只剩下三辆车装了货,他本还有些可惜,没甚银钱置办些货物回去倒卖。

谁知谢管家来寻他,言说北疆有些人要回府城,他又有许多货物要运回去,谢家的马车不够用,想借他的车,方言自是很利索的借给了他。

回城的车队顺序有了变化,领头的乃是乔楚、沈子墨带两个镖师,接着便是谢家的一半货车,然后是方言与谢管家乘坐的马车,马车后面跟着方言的三辆货车,再后面则是谢家的另一半货物,以及一些想返乡的人。

郑大宝不用看着货车,也不想坐马车,便赶了辆货车,紧跟在马车后面。

起初几日虽然行的慢些,也算顺畅。待到第四日时,便遇到了恶虎拦路,乔楚扬起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

路上摆着荆棘条子,若是硬冲过去,必然要刮了马腿。那后面则站了一群人,劫匪打扮,想是等了不少的时间,倒是道上混的样子。

不管对方是何人,礼不能少,乔楚骑在马上,面带微笑,拱手道:“在下乔远镖局乔楚。”

那群人前头站着四、五个人,听到乔楚的话,其中一人问道:“可是前几日北行的?”

“正是。”乔楚答道。

本想着对方怎么也得说几句行话,客气客气,谁知这时自人群后走出一人,赫然便是那“总旗”,他喊道:“就是他们杀了咱们的兄弟,大家跟着我冲啊,为兄弟们报仇!”

听闻喊话,这些人绕过荆棘便冲了上来,那“总旗”吹了声口哨,不远处又跑出来几十个人。

这些人明显便是来报仇的。几日前,镖局的人多少要顾着些道义,顾着商队的人,不好下死手,明显两家梁子已经结下,今日若不拼个你死我活,便没完。

见人冲上来,跟在乔楚身后赶车的车夫们,竟然没有像上次一样畏畏缩缩,而是自车上抽出刀枪冲了上去。

原来这些人早已不是原来的车夫,而是北疆的士兵假扮的!

昨晚白卜说服乔楚帮忙剿匪,这会儿乔楚和沈子墨都下了马。

照理说二人骑马冲上去,挥舞大刀杀敌才是上策,可惜二人受兵器所限,不得不弃马。

只见人群中一个黑衣人手持软剑,身形灵动,所到之处都是一剑封喉,不多时,他身边便一个人也没有了,那些拿着刀的劫匪根本就不敢靠近,这简直就是修罗!

便是手持大刀的劫匪也只敢在几步之外盯着他,连腿都在打哆嗦。

劫匪虽然见过血,却终归是乌合之众,哪里见过这如杀神一般的人,杀人竟如切菜般容易,便是他手里的剑,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冬日里也灵活的紧。

这厢沈子墨持剑与周围几人对峙,那厢乔楚也甚是勇猛,他用的软鞭鞭头,不知何时坠了个金属镖头,随着乔楚的动作,那镖头一打一个准,似是有千斤之力。

只见那软鞭缠住一个人的脖颈,乔楚手上轻轻一绕,再一使力,那人便扔了手中的兵器,张大嘴扒着脖颈上的鞭绳,不过几息的时间便没了气,而乔楚这边手上使力,脚上一个侧踢,将个扑将上来的人踢出去两丈多,那人竟是爬也爬不起来了。

二人之后,官兵、镖师与劫匪混战在一处,虽然劫匪人数众多,但是官兵、镖师的武器更精良些,算是没甚悬念,毕竟早有准备。

马车停下时,方言便想瞧瞧发生了什么事儿,谢管家这次可是长了经验,一把捉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动。

跟在后面的郑大宝也走到马车旁,说道:“言哥儿,你这次莫要出来,我就在车旁保护你。”

虽然距离有些远,郑大宝看不见乔楚二人的战况,但后面混战他看得清楚,这些都是真刀实枪的杀人啊!

郑大宝将弓拿在手中,心思百转。上次遇上劫匪,人多且乱他也没有好好看,此时见一刀刀砍下,人就那么软倒在地上,丢了性命,他心中震撼不已,人命也不过如此。

若是没有镖师,没有官兵,他要是碰上这么一队劫匪,命也要交代在这里。

望着面前的马车,似是能看见里面紧张的方言,郑大宝头回生出了些无力感,如今的他竟也不能护方言周全,同时他的心中也涌出了渴望,他想变得更强,不只是会捉鱼猎狍子,他还想学些武艺。

不管郑大宝如何想,前头混战的劫匪已发现了问题,这商队的车夫竟然如此勇猛,情况明显不对。

随着一声“撤退”,劫匪们赶紧往回跑,便是被荆棘绊住了脚,也是没有感觉般。虽然说穷寇莫追,但官兵这次本就是来剿匪的,若是让他们回去,岂不是放虎归山。

只见两个车夫打扮的人,扯了身旁的马匹翻身而上,道了声:“追!”便纵马追了上去。听到命令,装作车夫的士兵都跟着追了上去。

看着骑马跑远的二人,乔楚啐了一口,恨恨道:“这二人同他爹一样,竟占老子便宜,又抢了我两匹马!”

整理了一下商队,给受伤的人简单包扎了一下,队伍后面装作返乡人的车夫们也接手了赶车的活,商队便又起程了。

见事情解决完,乔楚便不在马上挨冻了,又钻回了马车里,掏出他的暖炉抱在了怀里。

谢管家对今日之事知道一些,但他也知道不该问的事不能问,便不张口。

方言闷在马车中,只能听见喊杀声,对于其他事情一无所知,此时见乔楚回来,想问问情况,却不知从何问起。

乔楚看了看二人,又看了看屏幕外的众人,想着若是有人看他的番外再说吧,此时便省点力气,遂合上眼靠在一旁假寐。

接下来的路程便顺利了很多,众人终于在第十五日的傍晚回到府城。

拿着文书进了府城,便该分别了。

拿出镖单给二人签字,乔楚又将头伸出马车,向着后边喊道:“郑大宝来签字!”

待郑大宝按了手印,这次运镖便结束了。乔楚收好镖单,与谢管家约定过几日镖利与谢家的其他账一起结,道了声“后会有期”,便拿着包袱下了马车。

还未走出去几步,便听有人在后头唤道:“乔总镖头!”

原来是方言追了下来,见他跟过来,乔楚有些诧异,挑了挑眉毛,问道:“可有什么事?”

方言瞅了瞅他手中的包袱,抬手一揖道:“去北疆的路上,与乔总镖头赌了一路,总数上是我输了,不知乔总镖头想让我做什么事?”

提起这事,乔楚又挑了挑眉,去时他打算邀郑大宝入镖局,想着若是方言同意,郑大宝便手到擒来了。

但经历了这么多,再看眼前愿赌服输的方言,如此诚实的哥儿,该和郑大宝平平淡淡相守一生才是。

做镖师也许并不合适郑大宝。并不是每个镖师都如乔楚一般,每次出行运镖都带着夫郎,别的镖师出门之前十之八九要交代后事,生怕再也回不来,路上艰险可见一般。

心思转了转,乔楚还是没有将打算说出来,笑了笑,对方言道:“来日方长,莫要急在此时,且先记下吧!”说罢,转身摆了摆手去寻沈子墨了。

迎上来接人的沈子墨,乔楚嘟着嘴,将手里的包袱递了过去,道:“我想小混蛋们了,他们会不会忘了我?”

沈子墨牵起他的手,板着脸道:“都十几岁的人了,怎么会忘记?若是他们敢忘,我便帮你收拾他们可好?”

看着二人走远,方言便回到马车上。

谢管家问道:“言哥儿,我要回府去见老爷,你可要随我回去?”

北疆一趟,多亏谢家帮忙,路上又受了照顾,安全归来,自然要去拜见一下。方言本想点头,但想起租的马车需要还回去,雇佣的人需要发工钱,他又迟疑了,“谢管家,我仍需处理马车和车夫的事情,恐怕晚一些才能去谢府。”

点了点头,谢管家唤了一个管事过来,对方言道:“你且跟着这管事将车上的货物存到库房,明日再卖吧!”

方言跟着管事的存了货物,又领回了借给谢家的十八辆马车,还了车,退了押金,又给车夫们发了工钱,这一趟北疆之行才算结束。

方言和郑大宝领着梁承君出了租车行的门,便见一个谢府的小厮候在马车旁。见三人出来,那小厮赶紧喊道:“这里这里!”

看着兴高采烈的春生,方言嘴角直抽,这个活泼的小厮,还真是如影随形。

打发梁承君去了客栈,二人便随春生回谢府。

毕竟是在城里,马车也不能赶得太快,春生边赶车,边扭着头与车里的人说话,只听他高兴道:“你们可算回来了,府中有人等了你们好几日!”

第五十八章

等着他们归来的人,竟然是婉娘。

同谢家人吃过晚饭,婉娘便将方言叫到了她的院子。

花厅内点着炭火,方言喝温茶解油腻,谢府的吃食太好了,一顿饭十几个菜,鸡鸭鱼肉都全了,味道也是好的不得了。

此时坐在温暖的屋内,感受着饱腹的感觉,方言才真正踏实下来。这一路在马车上颠簸的很,心中也有不安,这会儿见了婉娘,便是见到了亲人,顿感安全。

婉娘看着一脸舒心的方言,心中满是无奈,眼中却露出宠溺。毕竟还是个孩子,便是成亲了,没有孩子,也只是表面稳重。

咳了一声唤回方言的注意,婉娘拉下脸来问道:“可知我今岁为何这么早回府城?”

婉娘一般都是年前几日才回来,今年提前了近十天。

这一问倒是把方言问住了,不是谢府的事儿便是绣坊的事,他能想到的便只有这些。

见方言摇头,婉娘叹了口气,缓缓道:“半个多月前,你爹去绣坊寻我了。”

“我爹?”提到方老二,方言不禁问道:“去绣坊找您作甚?”

“出门那么久,连封家书都不写,你说你爹寻我能有什么事?”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婉娘道:“你走了近半个月的时候,你爹担心,便去绣坊寻我,想问问你的下落。”

方言这才想起来,开始几日玩的欢,后来便准备货物,之后去了北疆,竟然都出来一个多月了,原本只是预计来府城买些货物回去倒卖,不想竟然耽搁了这么久。

“是我不对,让爹和阿么担心了。”方言又小心地看了看婉娘,接着道:“也让师父担心了。”

见他知错,婉娘便也不再为难他,喝了口茶,转而问道:“这次北疆之行可有收获?”

席间本已聊过这一路的见闻,这会儿婉娘再问,方言便想了想,将感受道了出来:“去北疆倒买倒卖,乃是暴利,只是路途遥远,安危之事令人忧心。”

婉娘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可愿行商?”

“这些时日与谢管家学了许多,”方言回道:“仍有许多不足之处,仍需继续学习,我也说不上是否喜欢,只是觉得里面学问颇深,有些兴趣。”

婉娘这次没有点头,他看着方言,问道:“你觉得北疆的士兵如何?”

提到北疆的士兵,方言其实并没有见到几个,便是见到的也是史青书、双生子之类的,他们都有官职在身,看着颇有威严。

非说知道些什么,便只有梁承君的事儿了,方言皱眉道:“北疆的士兵生活艰辛,却能保家卫国,”顿了顿,看了婉娘一眼,他接着道:“北疆将士甚是勇猛,叫人钦佩。”

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婉娘看着手中的茶碗,道:“时候不早了,你且去歇着吧!明日将手中的货物处理一下,便早些回去吧!”

待方言行了礼往外走时,婉娘又补了一句,“过完年,二月初二到绣坊走一趟。”

婉娘的这些问话,方言只当是师父考教徒弟,也并未往心里去。

第二日他本想与郑大宝一同去倒卖货物,奈何郑大宝说有事,他便只能自己去。

郑大宝未说去哪里,方言颇有些疑惑,但归家的急切战胜了一切,他便顾不上其他。

这一日有春生为方言赶车,虽然他聒噪了些,办事却靠得住,带着方言一日便将三车货都卖了出去。

感受着怀中的银票,方言的心砰砰得跳,便是不算盐引那部分,他们也已经赚回本钱。

这两日住在谢府,方言回到府还抑制不住自己的心情,北疆之行果然值得!

待走到小花园时,便远远见到郑大宝与一个女人说话,方言鬼使神差的躲到了假山后面,听起了墙角。

只听女人道:“郑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原来这女人是谢四的丫鬟月儿。

“没事。”郑大宝道。

见郑大宝的样子,月儿微微皱了眉,有些嫌弃,她整了整表情道:“四小姐请您过去一叙。”

“不去。”郑大宝道。

月儿显是没想到郑大宝会直接拒绝,愣了一下,又道:“郑公子可是对小姐有什么误会?”

误不误会的郑大宝不知道,他只知道今日累得很,他要早些回去歇着,便径直绕过月儿,往住的地方走去。

“哎?”月儿本想说些什么将人留住,却一时语塞,这人如此不给小姐面子,果真是不喜欢小姐的。

月儿望着郑大宝的身影,恨恨地跺了垛脚,这汉子除了能打个老虎之外,没甚厉害的,琴棋书画都不会,便是大字也不识几个,真不知小姐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无奈的往回走,月儿还在想如何回谢四,毕竟郎无意,不能让小姐再将心思放到郑大宝身上,她该劝劝小姐才是。

待二人都走了,方言才从假山后面出来,撇了撇嘴,不甚高兴,也不知是对谢四的死缠烂打不满意,还是因为没有发生什么激动人心的事不满意,反正他觉得躲了这一会儿,没甚意思。

待回了房,看见鼻青脸肿的郑大宝时,方言一惊,赶紧过去问道:“你怎得受伤了?”

郑大宝白日里与人打架,输得很惨,那人还专门往他脸上打,更可气的是他打不到那人的脸。

将头歪向一边,郑大宝有些心虚道:“我没事,一会儿洗个澡,早些睡,明日就好了。”

他脸上青青红红的,哪可能明日就好,方言伸手摸了摸,颇有些心疼,连今日赚钱的事都高兴不起来了。

“可是府城有人欺负你?”见郑大宝还是不看他,也不说是怎么回事,方言便有些急了,“你怎么不说话!”

郑大宝不想说是被谁打的,但也不想让方言着急,只好道:“我明日便能打过他,你莫要急。”接着便问道:“今日货物卖了多少银子?”

方言讷讷的答了数,郑大宝很是吃惊,“竟然这么多?那咱们回去卖什么?饼、面条,还是糖葫芦?”

方言甚是无奈道:“咱们有了盐引,日后自然是要卖盐。其他的,”方言顿了顿,道:“我明日去请教谢管家吧!”本想回来与郑大宝商量,看他这会儿的样子,方言只得改了主意。

见终于将方言的注意挪到了别处,郑大宝在心里偷偷地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两日方言跟着谢管家出去采买,郑大宝则继续出去挨打,终于郑大宝的拳头擦过了那人的脸,二人也该返程了。

银钱富裕,方言便买了两辆马车,一辆用来装货的,由郑大宝赶,另一辆坐人的,便由梁承君赶。

三人一路上紧赶慢赶,终于赶在了二十九到了良柳县。

与梁承君分别后,方言二人将货物运回了铺子中,将买好的年货装上马车,便回了张庄。

自从方言二人走了,方老二便日日盼夜夜盼,又是农闲时节,他几乎每日都要去村口看看二人回来没,整整一个多月,眼瞅着就要过年了,二人还没有回来。

方老二晚饭也没吃好,看着炕上睡着的女儿,便想起方言来,又是一阵担心,不知他与郑大宝二人如今身在何处,可还安好。

张秀将被褥铺好,看着方老二的样儿,叹了口气。起初几日他还开口劝劝方老二,可二人迟迟不归,如今他每日也跟着担心。

就在二人准备睡觉的时候,外面响起了些动静,接着便是院门打开的声音,随着一句:“爹、阿么,我们回来了!”方言二人终于回来了。

方老二披上衣服,踩上鞋似兔子般冲了出去,借着月光看二人都回来了,便放下了心,开口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张秀拿着油灯跟了出来,昏黄的灯光下,看见郑大宝的脸上有些淤青,他吓了一跳,问道:“大宝这是怎么了?”

郑大宝颇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没事,过几日便好。”

方言已经知道他是怎么伤的了,这会儿见他的样子,便替他遮掩,道:“爹、阿么,我们买了些年货,先拿进去吧!”

搬完东西,拴好马,张秀去厨房热饭菜,三人则坐在堂屋讲起了这一个多月发生的事儿。

张庄这阵子最大的事便要数张武娶了个寡哥儿,那哥儿岁数不大,长相也一般,与之前的夫郎成亲五载生了三个孩子,张武便是看中他能生,才娶了他。

毕竟是无关的人,方言只听过便算了,也没往心里去。

但方老二与张秀听了二人的经历,是又惊又吓,惊讶于二人这一次去了北疆那么远的地方,赚了不少钱,同时对于二人遇到的危险后怕不已,言道以后可莫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

在张庄过了年,方言与郑大宝二人便回了郑村一趟,去祭拜郑大宝的爹娘。

过了正月十五,二人返回了良柳县,盘的铺子是不错,但里面什么也没有,从家用的物件到店里摆设,从穿衣到吃饭,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得二人去采买。

就这样忙活了四五日,方言终于晕倒了。

第五十九章

收拾店铺的这几日,二人每天一早在方家吃过饭,便赶车到县城,待忙活完,傍晚再返回方家。

毕竟新房什么物件都没有,还住不了人。

这铺子的后院有一个小门,郑大宝在院外看着人搬东西,方言在屋内指挥人摆柜子、桌子,不知怎得忽然就晕了过去。

郑大宝听闻院里的呼喊,待进去看见方言的样子,便什么也顾不得了,抱起方言便往外跑。

将人抱到草堂,寻大夫一看,郑大宝的脸便垮了下来。

柳成诊过脉之后,面露喜色,对郑大宝道:“恭喜!恭喜!言哥儿这是有喜了!”

想起张秀生孩子时的惊险,郑大宝微微有些发抖,不确定道:“真的,有喜了?”

柳成以为他是高兴,毕竟他二人已经成亲一年了,如今方言怀了孩子,自然应该高兴,便点点头,应道:“确实有了,应是过度劳累才昏厥的,你也莫要担心,一会儿便会清醒。”

方言醒过来时,郑大宝还怔怔地坐在那里。

方言转头看了看周围,二人竟然在草堂中,他不禁问道:“咱们怎么跑这里来了?”

见他清醒,郑大宝紧了紧握着他的手,看着方言道:“言哥儿,你刚晕倒了。”顿了顿,接着道:“大夫说你有孕了。”

听闻这话,方言的表情瞬息转变,从微皱眉头到嘴角微弯,眼中带着欣喜,他紧紧回握住郑大宝的手,高兴道:“太好了,我们终于有孩子了!”

自从成亲之后,方言便希望二人能有孩子,去年秋天听到张武的话时,这种希望更甚,如今终于有了身孕,方言心中的高兴岂是一般人能体会的。

方言额间的孕痣与一般的哥儿不同,小似胡麻,看着便是不好生养的,如今自己能生了,他心中终于踏实,整个人都轻松了。

这时郑大宝的一句话,好似迎头给了他一棒,郑大宝问道:“我们不要孩子,好不好?”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方言怔了一下,他瞪大眼睛看着郑大宝,有些不确定的问道:“你不喜欢孩子?”

郑大宝面容纠结,道:“我……”

一手捂着肚子,方言颇有些激动,眼带震惊,什么样的人会不喜欢孩子?莫不是郑大宝不爱他了!

看着方言面上明显的拒绝,郑大宝叹了口气,将头缓缓地放在方言的身上,闷声道:“言哥儿,我害怕你离开我。”

只这一句话,方言便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他抬手摸了摸郑大宝的头,温柔道:“夫郎,不会有事的,要一个我们的孩子可好?”

因为之前的劳累,方言这一胎有些不稳,郑大宝再不肯让他干活,将他送回了张庄。

张秀和方老二听到消息,自然是高兴的不得了。

张秀每日换着样儿的给方言做好吃的,方老二则去了县城帮郑大宝的忙。

待一切准备好,一家五口都去了县城。

二月初一这一日,县城的主街上一家店铺开张。

大清早,街上便响起了鞭炮声,和着吹吹打打的声音,好不热闹。

前几日人们就看到这家店铺开了门,进进出出好多人,填了不少物件,像是准备做买卖的样子。

今日一听见响动,便都过来看热闹。

只见这家店铺牌匾上挂着红绸,门前两只瑞狮踩着鼓点舞动,甚是喜庆。

这两只瑞狮乃是县城里重要节庆时用的,平日里很少见,此时不少百姓被那舞狮所吸引,跟着瑞狮的动作,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终于瑞狮立起身来衔下红绸,众人才看到了牌匾上的字“方正杂货铺”。

这时店铺大开,门内走出一个人,赫然便是绣坊的曹管事。

曹管事抬手作揖,对着周围看热闹的人们道:“承蒙各位乡里乡亲照顾,今日方正杂货铺开张,大家里面请!”

曹管事虽然是从外地来的,但到底在县里呆了十几年,又是一家店铺的管事,很多人都认识他。

此时看曹管事在门前招呼人,众人颇有些不解,问道:“曹管事,这是要当老板,开杂货铺了?”

闻言曹管事笑了笑,对着大家道:“店铺的东家在店内,在下只是来帮忙的,今日店内货物一律八折,各位请里面瞧瞧!”

绣坊在县城相当出名,里面的管事竟然来给个小小的杂货铺帮忙,众人不禁好奇,便想进去一探究竟。

曹管事迎人这事,还需从三日前说起。

店铺收拾好后,一家五口都住到了县城,郑大宝便与方老二赶着马车去盐场领盐。晌午吃过饭,张秀便哄着孩子睡觉,许是屋内暖和,他也跟着睡了过去。

方言怀孕不足三个月,也不觉得累,见二人睡的香,便没有打扰,独自出门想去买点肉。谁知他从小门出去,待过拐角时,便被一个玩耍的小孩撞了一下。

当时没事他便没在意,买了肉往家走时,方言便觉肚子一阵阵疼。

去看了大夫,抓了药,再回家时,这事便瞒不住了。

方言心中后怕,若是孩子没了,他该怎么办!但这事却也怨不得别人,只能说是他自己没有多加小心。

张秀则自责的很,怪自己睡的太死,不应该让方言单独出去。

张秀的孩子才出生不过四个月,正是白日闹、夜晚哭的时候,平日里他睡得不好,大家都知道,方老二不忍责怪他,但方言的事他也后怕,便不知说些什么好。

郑大宝什么话也没说,但自这一天之后,他每天跟着方言,可谓形影不离,便是方言去茅房,他也要站在外面等着。

所以店铺开张迎人之事,众人不同意方言出面,郑大宝陪着也不去,张秀要带孩子,方老二又是个不善言语的,最后商量来商量去,才请了曹管事。

店铺开张这一日,生意甚是红火,毕竟有八折的优惠,虽然店里主营盐,但有南方出的饴糖,还有些稀奇的海菜、干货,价格又公道,进店看热闹的都会顺便买一些。

有人欢喜便有人忧,除了县里原来卖盐的铺子以外,听闻方家开了杂货铺,与方家熟识的人,忧比喜甚。

刘二舅母扶着刘芸远远的看着店铺,却不上前,毕竟两家早已没了来往,此时的刘芸已经怀孕六个月,娘与哥儿同时有孕在别家可能是喜事,但在她与方言之间,却无比的讽刺。

不官别人如何想,店铺顺利开张,又取了二人的姓作名号,方言与郑大宝很是满意。

二月初二,将铺子交给方老二和张秀,方言便带着尾巴郑大宝去了绣坊。

听闻前几日的事,今日见跟着来的郑大宝,婉娘不禁失笑,这汉子还真是可爱。

婉娘今日留了曹管事,这会儿见二人坐定,问了问昨日开张之事,便开门见山道:“言哥儿,今日让你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想与你商量。”认真的看着方言的眼,婉娘道:“我想将绣坊交给你打理。”

这句话宛如平地惊雷,绣坊的绣品方言见过,跟着婉娘学艺的时候,那些绣工、绣娘的绣活做的很好,无论样式、针法都是上品,这也是为什么绣坊每年要往府城运绣品的原因。

方言虽然学了婉娘的技艺,但也只是个才开了个小店铺的哥儿,这几十个人,哪是他说管便能管得明白的!

更何况,还有曹管事,想到这里,方言不禁疑惑道:“师父和曹管事要去哪里?”

婉娘与曹管家对视了一眼,问方言:“你可见过史青书和白卜?”

“见过,”方言点了点头道。

婉娘笑着道:“史青书乃是我相公,白卜是曹管家的良人。”

良人?白卜和曹管家都是汉子,莫不是二人……

“我与相公分居两地十余载,今年年底他便要去往南方任职,我也是要去的。而且我若要走,便要带着曹管家一起走,所以绣坊便没人打理了。你可能帮为师打理?”婉娘又道。

既然有机会,方言便想抓住,在见过谢老爷、乔楚之后,他心中升起的做一番事业的想法,此时躁动不安,但他也有犹豫,“我不知能不能打理好。”

见他有意愿,婉娘便面上带了些和蔼,道:“我要年底才走,这一年,你可以跟着我学,时间足够。”

方言自内心生出了一种冲动,从出生起他便是注定围着家转的哥儿,似乎总是低人一等,如今有了这样一个机会,他想尝试,想为之而努力。

点了点头,方言道:“我定会认真跟师父和曹管家学习。”

待从绣坊出来,方言还没有从激动中缓过来,待郑大宝牵起他的手,他才忽然惊醒,这段时间做主做惯了,竟然都没有征求郑大宝的意见。不禁问道:“大宝,我跟师父学打理绣坊,可好?”

郑大宝听了全程,却一句话没有说,不论方言想守着家,还是想出去做些什么,他都会陪着他,毕竟家中不缺钱,又开了店铺,只要方言喜欢怎样都好。

见郑大宝点头,方言竟扑了上去,踮脚亲上了郑大宝,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呢,还被他捡到了。

开始跟婉娘学习打理绣坊,方言才知道,绣坊的绣工、绣娘们竟然都不是一般的女人、哥儿。

第六十章

绣坊里签了契的绣工绣娘们,都有些特殊,他们乃是边关为国捐躯的兵士们的遗孀。

服役之人死了,家里多少能得些抚恤,但剩下的女人、哥儿们便没甚好日子。

因军户家要出丁从军,军户便比普通农户更难成亲,在村里会嫁给军户的,家中日子定也不大好过。

若是这些军户家的汉子从军时死在了外面,那么家中剩下的女人、哥儿,要么得撑起一个家,要么再嫁。

与自己的孩子在家相依为命几载,若是自己再嫁,便会苦了孩子,可若是让个女人、哥儿撑起一个家又谈何容易,只作农活一项,便少有人能做得来。

因为一些巧合,婉娘在良柳县建了一个绣坊,绣坊与这些女人、哥儿签了契。

婉娘教他们刺绣的手艺,他们为绣坊干活领工钱,维持生计。若是有人想再嫁,婉娘也会放人,只是绣坊便不能再来了。

绣坊一开便是十几载,每年都有离开的人,也有新来的,婉娘却一直在这里主持大局。

方言接触绣坊的事务越多,便越佩服婉娘,她做得竟然是如此大义之事。

转眼便到了三月,眼看着便要回去耕地,准备春种,张秀、方老二要带着孩子回张庄,方言又要每日去绣坊,顺便带着尾巴郑大宝,杂货店便没有人看了。

一家人商量了之后,决定招人,方言便在店铺门口挂了块牌子,招揽有意愿的人。

县里虽然要比村里大,但也多是生活了几十年的人们,一般有招工这样的事儿,都是口口相传,挂牌子招人的也有,但一般应聘的不多,毕竟两厢互不熟悉。

不过挂了牌子的第二日,还真有人来了。

正值开门不久,张秀抱着孩子坐在铺子里,方老二则在后院劈柴。

见有人来,张秀便起身招呼,笑着问道:“客官想买些什么?”

来者是哥儿,进到铺子里左右瞧了瞧,问道:“你们这儿可是要招人?”

门口的牌子上也没有写不招哥儿,这会人已经进了店,张秀又不好往外撵,只得接待,回道:“确是要招人,可是你要来?”

那哥儿却没有回话,只是将店里摆着的货物看了个遍,又将些不认识一一问过,待都了解了,便又问道:“你们这里招人,可有什么要求?”

招人的要求,几人之前也商量过,县里的人多少都识得几个字,所以要招也招个识字的,手脚利索,若是之前当过店小二便更好了。

此时张秀将要求道了出来,那哥儿听罢点了点头,又问道:“一个月给多少工钱?”

还不待张秀回答,刚刚劈柴劈累了的方老二便来了前堂,他本来是想看看孩子,与张秀说会儿话,但到了铺子里,见张秀在与一个哥儿说话。

方老二不禁皱眉,问道:“筝哥儿,你怎得来了?”

这人方老二竟然认识,张秀听方老二这么问,有些疑惑,问道:“这位是?”

原来这人便是方老二大姐方淑家的哥儿,前年嫁给了杂货铺的伙计,那是张秀嫁给方老二之前的事,张秀自然不知道,更不认得。

既然是方家认识的人,来到店里不喊人,倒是东问西问,张秀不禁皱眉,这人不知道店是方家开的,还是有些别的主意?

筝哥儿见方老二,唤了句:“舅舅。”

方淑对方家的恨意,筝哥儿无法理解,但那不妨碍他看不起方家,便是上次与方言偶遇,他都未开口与之说一句话,他总觉得自己要比方言高贵上一些。

可如今方家已经开了铺子,他的夫郎却还是个小二,今日路过杂货店,见门口挂着牌子,他便想进来看看,方家到底过得如何。

待进了店铺、见了人,筝哥儿心中的不甘更盛,没甚缘由,只是不甘心,为何方言会过得比他好。

方老二不知道筝哥儿心里想什么,方家与方淑之间的不和,没必要牵扯到孩子身上,况且筝哥儿还唤他舅舅。

想着这铺子、房子都是方言与郑大宝的,方老二也没往后院请人,只站在铺子里问道:“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

筝哥儿本也没什么事,只是想来打听打听,这会儿既然目的达到了,便道:“今日恰巧路过,便来看看,”转头又看了看外面,接着道:“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回去做饭,改日再来。”说罢,便走了。

方老二看着他的背影有些莫名奇妙,张秀则有些疑惑。

自筝哥儿来过之后,便再也没有人来应聘,村里又到了农忙的时候,方老二与张秀准备回去,一家人对于没有招到小二,颇有些发愁。

方言想留郑大宝看店,郑大宝想跟着方言,想来想去,方言想起一个人,木雨。

自成亲之后他便没怎么见过木雨,木雨自出了事之后,绣坊也不去了,整日闷在家中,不知过的如何。

送方老二三人回张庄的时候,方言顺便去了木家。

木家人见到方言热情得很,让方言有些意外,待见到木雨的时候,他便知道知晓缘由了。

木雨的样子,方言几乎不敢认,从前活泼开朗的哥儿,如今瘦得脱了相,衬得一双眼更大,原来只是漂亮的像个女人,这会儿若不看那眉间痣,活脱脱就是个深闺怨女。

木家人也是没有办法,木雨自小便是娇惯着长大的,出了事之后,木雨便闷在家中,木家人不敢再提成亲的事,更不敢责怪他,怕他想不开。

本来这些也没什么,但木雨每日看见哥嫂家日子和美,心中有些憋闷,便开始做起了噩梦,总觉得自己是受众人指责的,心中负担越来越重,人也跟着日渐消瘦。

问了木雨的状况,方言便打消了让他去店的想法,转而想接他去县城散散心,希望他能好一些。

木雨的爹娘自是万分感激,赶紧收拾了些木雨的东西,约好第二日一早让木雨同方言去县城。

接了木雨回县城,店里仍是没有招到人,方言与郑大宝商量之后,每日一早由郑大宝送二人去绣坊,之后郑大宝便返回家中开店门,待傍晚关了店门,郑大宝再去绣坊接人。

如此下来,郑大宝便劳累一些,但这已是他能做的最大的让步。若是每日看着方言出门,他却只能在家中干等,他便会日日担心,还不如每日接送来的安心。

绣坊的人都已熟悉,方言在那安全的很,郑大宝才稍稍安心些。

木雨开始时颇有些害怕郑大宝,或者说他不知从何时起,有些害怕汉子,但郑大宝拜托他在绣坊照顾方言,他每日看着方言跟婉娘习字、习账册、习些生意经,听得多了见识便宽广了一些。

绣坊又都是些命苦的人,谁也不会笑话谁,慢慢的木雨便放松下来,每日做些绣活,闲暇时与方言聊聊天,听方言讲些外出的见闻。

婉娘对于木雨的到来,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毕竟她打算以后将绣坊交给方言打理,若是方言觉得信得过,自然可以培养些人手。

再者木雨是个知根知底的哥儿,经历了那番事之后,心也静得下来,便是跟着方言学的双面绣,如今也绣得不错,让婉娘刮目相看。

这一日方言休息,不用去绣坊,郑大宝便赶车回张庄送些东西。

方言与木雨二人手里拿着绣活,坐在铺子里,偶尔说上几句话,娴静得很。

便在这时店里来了五、六个汉子,几人先后进了铺子,方言站起来迎人,问道:“几位客官需要些什么?”

这些汉子东看西看,拿起东西放在口中尝了尝,有一个尝过了像是觉得不好吃,“呸呸”两声吐在了一旁,道:“什么破玩意!脏了爷的嘴。”

还有一个人偷偷摸摸在角落里,抓了东西往怀里塞。

二人见状便知不对,这些人根本不是来买东西的,明显是来找事的。

这些汉子确实是来找事儿的,知道今日郑大宝不在,店中只有两个哥儿,他们才敢进来。

方言好歹见过世面,去北疆的路上,他便见过乔楚收拾劫匪,那些劫匪可是拿着刀的,这会儿这些人空手而来,他倒不是很怕,只是店里的货物怕是要遭殃。

方言皱着眉,看着几人问道:“不知几位今日来可有什么事?”

为首的汉子,抓了块饴糖放在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之后还舔了舔唇,斜着眼睛道:“什么事?自然是给你店里的东西过过眼。”

旁边一个汉子往前凑了凑接道:“县城这条街都是我们老大罩着的,你们这店开了也有些时日了,怎得都没见上供?”

一下见这么多汉子,木雨有些紧张,但看见站在前面用手护着肚子的方言,深呼了几口气,他上前扶住了方言。

“不知各位准备收多少钱?”方言问道。

“一百两。”一个汉子回道。

方言眉头皱得更深,这些人平日里不来,恰好今日来,而且张口便要一百两,这明显不是来收保护费的,而是来闹事的。

想不出这些人为何来找麻烦,方言道:“要钱没有。”

这些人似是早就等着他这句话呢,方言的话刚消声,这些人便去抢架子上的货,还一边说道:“没钱便拿货来抵吧!”

在方家的这几日,木雨清楚这些货的价值,如今见人抢东西,他便冲上去想要将东西抢回来。

那汉子见他扑过来,哪能容他将东西抢回去,一转身躲过,又用肘部猛怼了他一下。

木雨近一年瘦得厉害,便是来县城这些时日胖了些,也没甚重量,这会儿被汉子那么一撞,便跌坐在了地上,胸口发疼。

方言见状赶紧去看他的情况,便在这时,一个人冲到店里手里,拿着根木棍,挡在了二人身前。

第六十一章

良柳县有这么几个汉子,平日里不做工养家,而是去欺负一些穷苦的人或者敲诈新来的人。

县里的人都知道,见到这些人,十之八九都是要绕开的,谁也不希望被盯上。

这几个人进入方正杂货铺时,街上的行人、或是对面店铺的人,不少人都看见了,可是没有人出来帮忙,此时帮忙只会惹火烧身。

当有人挡在面前时,方言先是一惊,随即扶着木雨起来,待看清来人时,他又是一喜,竟然是梁承君。

梁承君从前是个文弱书生,但在北疆历练了一载,又在回城途中亲眼见兵士与土匪真刀真枪砍杀,如今已脱去了文人气,带了些市侩,此时一看,还带着些狠劲儿。

几个汉子被突然冲进来的人吓了一跳,但见他虽然拿着棍子,却只有一个人,便嗤笑道:“莫要多管闲事儿!”

这种以勒索人为业的人,只有比他们更狠才能镇住,否则便是徒劳。

见几个汉子都瞪着他看,梁承君也未退缩,他稍稍歪了歪头,见二人无事,便扬了扬下巴,示意二人躲到后院去。

梁承君手中拿着木棍,但他以一敌多,明显没甚胜算,若是方言二人留在店中,梁承君必然要分心看顾二人,更是施展不开。

方言见状,道了句:“你小心些。”便扶着木雨往后走,他肚子里有孩子,眼看着店里要乱了,便是货物没了,他也要保住孩子。

见二人往后走,那几个汉子想上去拦,梁承君跨过一步,执起棍子挡住去路,道:“慢着,欺负哥儿算什么好汉!有本事冲我来。”

梁承君挡在那,还口出狂言,那几个汉子也是要脸面的,这会儿将东西往边上一扔,便冲了上来。

走到后院,方言抓着木雨的手,对他道:“雨哥儿,你且从小门出去,去寻官府的人来!”

木雨闻言皱了皱眉,郑大宝将方言托给他照顾,此时他若是离开,万一方言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心中便要愧疚一辈子。

木雨定了定心神,眼睛瞟到一物,便又收回目光,对方言道:“我先扶你到屋里去,一会儿便去寻人。”

只是三步两步的事儿,方言也没跟他争。

待将方言送回了屋里,木雨便拿起了院中用来劈柴的柴刀,冲回了店铺中。

彼时,梁承君已经挨了好几下,虽然他手中有木棍,但对方人也多,他挥中一个人,便会有其他人趁势在后面踢他一脚,情况很不乐观。

木雨进来的快,几人也没注意,待他“啊”一声,一刀挥下去,砍中一个人的手臂时,众人才反应过来。

见他双手握着柴刀,上面还滴着血,似是还要再来一下,那几个汉子也顾不上围攻梁承君了,一个个赶紧往外跑,边跑还边喊:“你们给我等着!”

这几个汉子虽然是流氓,也还惜命,见木雨瘦弱的脸上表情狰狞,瞪大的双眼更是骇人的很,配上那滴血的柴刀,颇有些似索命的厉鬼,几人多少有些害怕,便都逃了。

梁承君看了看店里乱七八糟的货物,颇有些犯愁,不知他今日的做法会不会给方言二人带来后患。

转头看着半天姿势都没变的木雨,真是一个勇敢的哥儿,梁承君不禁温声问道:“你可还好?”

听到声音木雨才回过神来,他觉得自己刚才有些着魔,看见有人自背后打梁承君,便好像看到了那时那童生打他的样子,心中恨起,他便一刀挥了下去。

此时看见染着血的柴刀,他才一下将刀扔了出去,往后退了两步,见手上没血才稍稍安心。

木雨此时眼眶发红的样,甚是可怜,梁承君见他如此,颇有些想将人拥入怀抱的冲动,漂亮的哥儿不应受此磨难。

静了静心,他捡起地上的柴刀,并手中的木棍,都放在了一旁的凳子上,见木雨仍有些惧怕的看着凳子上的刀,梁承君揉了揉身上发疼的地方,道:“莫要管其他的,我们先将店里的东西收拾一下吧。”

木雨这才看清周围的情况,此时的店铺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东西杂乱,地上也撒了不少,他有些替方言心疼。

郑大宝回来时,便见店内二人在收拾东西,见那一地散乱,他急道:“言哥儿呢?”

“在屋子里歇着,你去看看吧!”木雨回道。

没再多看店内一眼,郑大宝似阵风一样吹到了后院,见方言完好的等在屋里,才松了口气。

“你回来了?”方言见人,忙问道:“店铺怎么样了?”

“没事。”郑大宝哪有心思细看店中的情景,在他眼里哪怕天塌来,只要方言没事,便没甚大不了的。

缓缓将方言拥在怀里,郑大宝心中踏实,他不禁想,方言是不是离不开他了,只要他不在身边方言便要出事。

只是如此一想郑大宝便觉幸福,有一个人永远需要自己的那种幸福。

安慰了方言之后,郑大宝便将马车赶到后面,又去店铺帮着二人一块收拾。

收拾完,将店铺的门关了,四人聚到了后院。

方言看着脸上有些青肿的梁承君,便唤了郑大宝去拿药。想起木雨被打那一下,他又转头问木雨,“你可还好?”

见木雨无事,他才对梁承君道:“今日多谢梁兄弟,若不是你,我与木雨还不知会成什么样子。”

梁承君自然要客气一番,“见友人有难,我自是要出手相助,没甚好谢的。”

待郑大宝给梁承君涂药时,方言又问起梁承君的近况。

梁承君颇有些不好意思,无奈叹气,他才说了起来。

原来年前归家时,他的祖母竟然已经过世了,据说是被气死的,不知是生他当军馀的气,还是生别人的气,总之已经去世半年多。

梁承君读书多年明理讲义,又是个孝顺的,便想为祖母守足那一年的孝期。

村里的军户见他独自回来,便去寻他,听梁承君说军户家的汉子不见了,便与他闹了起来。

军户在村里生活几十年,梁承君这些年却多在外读书,又没考得什么功名,村里人自然更向着军户,最后撕扯来撕扯去,待他祖母的孝期结束,梁承君便被赶了出来。

出了家门,又没甚银钱,梁承君便打算找份工,总要先养活自己才是。

几日前他便到了县里,只是想寻个管住的活计,并不好找。他也见了杂货铺的招工木牌,想着是熟人的店铺,他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今日听有人说店里起来了,他才过来看看。

方言听罢,既感慨他命运多舛,又心中感激,便问道:“你可还要继续读书?”

闻言,梁承君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道:“早已不想了,如今找份工养活自己才是当务之急。”

方言与郑大宝对视了一眼,见郑大宝点头,便道:“杂货铺现在正缺人,吃住都在铺子里,你可愿意来?”

两方也不知谁该感谢谁,反正恰巧都解决了问题,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虽然招到了人,但有人来店里闹事成了新的问题,方言与木雨去绣坊时,便问了婉娘解决之法。

婉娘道:“一方水土自有一方官治理,便是绣坊也要与知县交好,更何况你那杂货铺呢!”

得了吩咐,方言便在曹管事的引荐下,备了礼拜见了知县。

郑大宝也寻了机会请衙役们喝了顿酒,送了些银子,方家粮铺这才算在县城扎下了根。

日子慢慢地便平顺了起来,待方言的妹妹方语能满地爬了,方言的肚子也大了起来,去绣坊时都是由郑大宝陪着。

这日,梁承君在杂货铺里看店,木雨端了杯茶给他,梁承君道了句:“多谢。”却不伸手去接,只是示意木雨放下便好。

自梁承君搬进后院,便是如此,他很少主动与木雨说话,但是却处处照顾木雨。

木雨屋内的凳子坏了他帮着修,见木雨要提水,他便帮着提,便是这几日方言肚子大了不方便,木雨做饭,他也帮着往厨房抱柴火。

起初木雨以为他有什么企图,还颇为防备,但一晃几个月过去,他仍是守礼,便是同住在一个院子里,也很少看木雨,便是平日里接东西,都要木雨放在一边,他才伸手去拿。

木雨如今已经不怕汉子,见他如此,便问出了心中的疑问:“你是不是讨厌我?”

听此一问,梁承君先是一愣,后便心中苦涩,他拿起茶喝了一口,茶是普通的茶,味道一般,带着些苦涩,不知如何开口,他便摇了摇头。

“既是不讨厌,你为何不同我讲话?”木雨不依不饶的问道。

梁承君心中颇有些无奈,看了木雨一眼,又别开目光,道:“我给你将个故事可好?”

梁承君将自己的经历改作了故事讲给木雨听,待讲完之后,他便沉默了。

读书时,他多是钻研学问,体会不到人间疾苦,但近两年经历了艰辛,他才明白活着才是重要的,读书需排在后面。

当然此时他最大的无奈,便是囊肿羞涩,竟是连喜欢都不敢说出口。

第六十二章

梁承君的事,木雨听方言讲过一些,如今听了他所说的故事,自然能猜出故事说的便是他自己。

木雨说不出来此时自己是什么感受,心情甚是复杂。

与梁承君的经历一比,他觉得自己真是太幸福了,有爹娘哥嫂的疼爱,还有方言的陪伴,便是亲事不顺有些遗憾,但他如今衣食无忧。

也许自己困在原地便不觉,但与不幸之人一比,便能感觉身在幸福之中。

心中偷偷的感慨完自己的幸运,木雨看了看梁承君,微微皱了皱眉,道:“你若是缺钱,我有一点积蓄,可以借与你。”

看着木雨略有些困惑的样子,梁承君非常想抚平他眉间的褶皱,但他也只是想一想。随即道了句谢谢,便没了下文。

自这一日起,木雨对梁承君的态度有了明显的变化,便是只知道围着方言转的郑大宝都感觉到了。

又一日,店里来了位稀客。

木雨与梁承君熟了之后,便不怎么陪方言去绣坊,而是留下帮忙看店。

木雨在后院给方言未出世的孩子绣个小肚兜,或者做双鞋,偶尔到店铺里换梁承君去歇一会儿,喝喝茶水,或者去趟茅房。

这会儿木雨看店,一个哥儿进了店,木雨抬起头,先是习惯性的摆上笑脸,待看清来人,想问“客官需要些什么”时,话又卡在喉咙中,吐不出来。

来人见了木雨,也有些惊讶,毕竟二人也有两年多没见了,乍一见,都有些不敢认。

来人便是张水,如今的他比在张庄时明媚了许多,不再是一副任劳任怨的样子,多了一份自信,也更从容了。

木雨与张水虽然从小一起长大,但二人却很少单独在一起,倒是同方言三人一起的时候比较多。

木雨仔细认了认人,唤道:“水哥儿。”

张水面带笑容,问道:“雨哥儿,你怎得在这里?”

“我在帮方言看店,”木雨道:“你可是要买些什么?”

乍一听说这店铺是方言的,张水有些诧异,他还真不知道事儿,毕竟他很少来县城。

自从成了亲之后,张水只在张山去世时回过张庄,便再未回去过。

张水怀着孩子嫁给段秀才,虽然段夫人不喜他,但段秀才的爹娘却高兴得很。

为了让张水安胎,也为了不讨段夫人的嫌,张水便与公婆一同住在了村子里。段夫人则留在县城陪段秀才读书,二人也算互不干扰。

段秀才的爹娘甚是勤快,二人将家里、地里的活计都干了,张水便只需每日带孩子便好。在村里过得惬意,张水便很少来县城走动,自然不知这杂货铺是方言开的。

张水向后张望了一下,问道:“言哥儿可在?”

摇了摇头,木雨有些遗憾道:“你来的不巧,言哥儿与他夫郎出去了。”

闻言,张水颇有些失望,他也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方言了。又与木雨聊了会儿近况,张水才买了些东西回去了。

见张水过得好,木雨也替他高兴,再想起如今的方言,一晃眼,三人竟然都这么大了。

如今只有他还没有夫郎,木雨嘟了嘟嘴,自鼻中呼出一股气,颇有些惆怅,他也想要一个心疼自己的汉子。

梁承君自后院回来时,便见木雨低着头,嘟着嘴,手指翻来翻去,像是有些无聊,倒是可爱的紧,他不禁问道:“怎么,可是等烦了?”

抬头看着来人,嘴角不自觉往上翘,木雨却未觉,只摇了摇头。

转眼便要迎来秋天,北地的暑气去了许多,人们也不用每日躲在家中,终于可以出门纳纳凉,唠些闲嗑了。

而附近的人闲聊的人物,便是方正杂货铺的东家方言。

近些时日,方言周围的人甚是着急,便是去了暑气也去不了他们心中的火气,只因为方言怀胎已经满十个月,竟然还没生!

郑大宝带着方言去了草堂好几次,柳成那喜爱多管闲事的师父,也给方言诊过脉,得到的结论是健康得很,无需担心。

平常人九个半月便要生了,甚至还有些早产的,到了方言这里,却不知怎得,足了十个月愣是没有一点要生的迹象。

早早定好的产哥儿也来询问过,“是不是已经生了?”“可是换了人接生?”

当听说还没生时,甚是惊讶,他接生过几十个人,还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

大夫诊断说很健康,方言便不着急了,左右孩子在他肚子里,只要健康,迟早有一日会出来的,他便每日该吃吃,该喝喝。

看着方言高高隆起的肚子,每日艰难的走动,郑大宝甚是心疼,他每日提心吊胆,又不敢在方言面前表现出来,口中起了不少口疮,一吃饭便疼。

又不能将孩子拖出来,郑大宝便只能趁方言睡觉的时候,偷偷贴着他的肚子说话,叫那孩子赶紧滚出来,莫要粘着方言不放。

方老二与张秀也着急,二人一合计,方老二的短工也不做了,二人带着方语也来了县城。

小院里住了七个人,每日热闹的紧,众人只要见方言皱个眉,便紧张起来,赶紧问他可是肚子痛,是不是要生了。

许是那腹中的孩子也喜欢热闹,便每日在方言的肚子里与众人玩乐,愣是不出来。

众人没等到方言孩子出生,却先等到了秋闱的消息。

小院里的人,除了梁承君之外,便没有读书人,如今梁承君也没有科举的念头,众人对于秋闱,自然也没有关注。

还是那日街上吹吹打打,木雨去凑了个热闹,才带回了消息。

原来张水的夫郎段秀才,竟然考中了举人。

举人本就不好考,良柳县更是连个像样的书院都没有,秀才们只能在县学中学习,县里已经几年都没有出过一个举人了。

听到消息时,方言便想,张水也能凭着夫郎过上好日子了。小院里的人,张秀与方老二自不必说,木雨与梁承君也似有些迹象,方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很是开心。

心情好了,这一日傍晚方言便折腾着要沐浴。

方言坚持要沐浴,众人劝了半天,也没有效果。想着生产之后身子弱,不适合沐浴,众人便妥协了。但不许他用木桶,只让郑大宝用木盆盛水给他擦一擦。

二人成亲已近两载,该看的不该看的也都看过,在郑大宝面前,方言便不知羞耻为何物,脱了个精光,坐在凳子上,等着郑大宝。

兑好温水,郑大宝便拿着布巾,用水浸湿再拧干,贴在脸上,感觉布巾温温的、湿湿的,才拿着给方言擦身子。

擦前面时还很顺利,待到擦屁股的时候,方言便闹了起来,说道:“幼时方亮都是坐在盆中洗澡,我也要坐进去,我自己洗!”

郑大宝自是不允,平日里方言想怎样都成,这会儿他挺着个大肚子,怎么能到盆里去。

见郑大宝拒绝,方言便扁了扁嘴,像是要哭,声音带着鼻音道:“大宝,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低头看了看,他拿手指轻轻的戳了戳自己的肚子又问道:“是不是我变丑了?”

郑大宝这些日焦头烂额,此时见他无理取闹,便有些火气上涌,但看见方言面带委屈,他又发不出火来,他是个汉子,怎么能让自己的哥儿受委屈。

深呼吸了两次,郑大宝看着方言的眼睛,商量道:“只坐一下,便起来了,可好?”

方言本不是无理取闹的人,许是今日郑大宝给他擦身子的时,令他想起了小时候,他才想任性一次。

从方言记事儿开始,他便有一个汉子弟弟,作为哥哥他要照顾弟弟,要懂事听话,不能任性。

幼时方亮坐在盆里,方言拿着布巾给他洗澡,轮到方言时,方言只能自己给自己洗。

或许便是触景生情吧,方亮已经不在了,方言想知道,当时坐在盆里弟弟是什么感觉。

郑大宝将木盆里的水换了新的,才扶着方言走到盆边。

方言一只脚踏入盆中,便觉腹中坠坠的,似是有些疼,但也只有一下,他便没在意,两只脚都站到了盆里,缓缓的坐了下去。

双手扶着腹部,方言有些自豪,这里面有个孩子跟他一起洗澡呢,他与郑大宝的孩子。

其实方言坐在盆里,里面便没甚下手的地方了,郑大宝弯腰给方言拨了拨水,洗了洗下身,做了做样子,便将他扶了起来。

当方言心满意足的从木盆里出来,郑大宝才松了口气,他的身上早被汗浸湿了。

被郑大宝抱到炕上,侧身躺好,盖上薄被,方言便看着郑大宝忙活,一会儿洗布巾,一会儿擦木盆,待郑大宝将水盆拿出去倒的时候,他还抻着脖子瞅了半天。

用手拍了拍腹部,方言笑着道:“你有个好爹。”

不管郑大宝是不是一个好爹,反正他至少是个好夫郎。

这些时日,方言半夜翻身、如厕,只要一动郑大宝便会醒,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八月底天气还很热,半夜睡觉都是半开着窗子。方言今夜睡不着,便借着窗外的月光看郑大宝。

这几个月郑大宝瘦了不少,五官更好看了,方言看着他的样子,忽然便想起了初见时的郑大宝,那个额上被磕了一下的傻猎户。

想起那时的乌龙,方言不禁失笑,抬手扶上了郑大宝的眉间。

郑大宝虽然累,却不敢睡实,感觉到方言碰他,便睁开了眼,有些紧张的问道:“怎么了?”

见他一双眼在黑暗中隐隐有光亮,方言满足的闭上了眼,摇摇头道:“没事儿。”

闭上眼之后没多久方言便睡着了,梦中他便觉腹痛,想如厕,却怎么都醒不过来。

在捂着肚子翻山越岭之后,他终于找到了一间茅房,待想拉开门时,方言的衣服被勾住了,他挣了半天,醒了过来。

见方言终于醒过来了,郑大宝才松了口气。不知方言刚才做了什么噩梦,一直捂着肚子,掐得他的手生疼。

这会儿天还未明,郑大宝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问道:“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腹痛愈演愈烈,方言便挣扎着要起来,急道:“大宝,我要去茅房。”

郑大宝赶紧起身,赤脚踩在地上,去扶方言。方言则一手搭在郑大宝的胳膊上,一手扶着肚子,起身时便觉腰与腹部疼的厉害,似是要憋不住了。

方言脸憋得通红,心中想着不能拉在炕上,这时郑大宝感觉他手中都是汗,便着急起来,双手去扶他。

方言两脚落地,已是疼痛难忍,便想依靠着郑大宝的力气,他这厢想靠郑大宝的胳膊支撑,那厢自己身上的力气便卸下了,微蹲着身,他一个没忍住,便觉得有东西自下面滑了出来。

待看到滑出来的孩子时,方言只感觉肚子不疼了,似是小了一些,郑大宝则在黑暗中使劲儿的盯着那处看,屋内一时有些安静,还是婴儿的哭声惊醒了小院里的人们。

方言与郑大宝的孩子,便这样突如其来的降生了,婴儿声音洪亮,哭了一个多时辰,待天亮时他的声音都带了嘶哑。

许是多日挂心的事终于可以放下了,看过孩子,从方言的屋子里出来时,木雨突然捉住了梁承君的衣袖,问道:“你可想要个孩子?”

走在前头的梁承君突然被拽了一下,待回头听见木雨的问话,便愣在了那里。

话中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梁承君觉得自己从未像此刻一样,话在嘴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几息之后,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握上木雨的手,道:“雨哥儿,我喜欢你。”

又是一年,这日傍晚,方言自绣坊出来,背着睡熟的孩子往家走。

到了家中,见郑大宝在劈柴,方言将孩子放到炕上,又去前面店铺里看了一眼,回到小院问郑大宝:“夫郎,郑晚秋呢?”

郑大宝擦了擦汗,道:“这会儿学堂才下学,他还没回来呢!”

闻言方言皱起了眉,道:“你去接他一下。”

郑大宝甚是不愿意,自从有了孩子,他与方言一起的时间便被些孩子占了,他还想与方言单独呆一会儿呢。

“我不去,他都老大不小了,自己能走回来。”郑大宝不满道。

看了看天,方言略有些无奈,将一边的衣服递给郑大宝,催促道:“你赶紧去接他吧,自从乔远镖局的分家开到了县里,他就吵着要去习武,不准这会儿已经带着方晚清和梁木木去了镖局,你赶紧去将他们接回来。”

闻言郑大宝也不拖沓,边穿衣服往外走,边道:“我这就去将他们几个领回来。”快到门口时又嘟囔了一句,“非得学乔楚,一个哥儿学什么功夫。”

正文完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