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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魂归+番外——逆旅行客

文案:

命不久矣的司渊为了活命来到平山派,寻求派中最强的师叔祖帮忙

本以为是一场敬老爱老活动,抬头一看,师叔祖比自己还小??

扫雷

1v1+HE

前世今生梗

前世小虐,今生无虐

本文不合理的地方可能是伏笔,也可能是作者比较蠢真的出BUG了

受没有长生的功能,之所以活着另有原因

走进科学攻x现学现卖天师受

日双更,每日一点及下午十三点更新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豪门世家 前世今生

主角:符谌,司渊,闻羽

第1章:颍城(一)

高大的越野车行驶在盘山公路上,雨刷不停左右摆动,将雨水向两旁拨开。

坐在车后座的是一个眉目俊朗的男子。他穿着普通的登山装,脖颈上围着一条黑色的围巾。此刻他望着窗外几乎连成一条线的雨,线条凌厉的眉眼中满是不快。

“我说……非要在这个时候上山?”

车上只有两个人,他问的自然是正开着车的另一人。对方正全神贯注地观察着面前的路况,听到问话,分神回答道:“可不是嘛,小琪说他师叔祖过段日子就下山了,不快点可来不及。”

“来不及又如何,骗人的把戏罢了。”

“骗人的把戏?”对方猛然提高了音调,“你自己亲眼瞧见的!小渊,你把爸妈的心血当什么了?!”说到最后,竟忍不住带了几分怒气。

司渊自知失言,却不愿服软。他虽答应了父母,可并不代表他内心认同,因而此刻也不愿认错,抿了抿唇,以缄默作答。

司擎也了解自己弟弟的脾气,又硬又臭,一条路非得走到黑不可。但这回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再任性也由不得他。

二人各怀心事,沉默地到达了山顶。

平山派因山而名,位于颍城平山的山顶。此处依平山,傍颍水,是不可多得的风水宝地。但自司渊见到它的第一眼起,就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抽痛感自心脏漫出,使他压抑得喘不过气来。这种抽痛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直退到山脚下去。

但是不行。

父母与兄长的期望都压在这平山派上,他再任性,也不能当真一走了之。

“怎么了,小渊。不舒服吗?”司擎注意到他的异样。

“没事,”司渊抓着围巾,顿了顿,又道,“雨太大了,有点烦。”

司擎这才放心,同司渊一起走到道观大门前。道观的大门紧闭着,司擎上前,按照小琪所言,拉起门环用力扯了扯。他刚松开手,清脆的铃铛声便从四面八方传来。

司渊听见铃声,往四周环顾,目力所及却找不见一只铃铛。他猜想也许铃铛藏在门后面,凭借特殊的地势才得以将声音传向四面八方。

他正在心里编制着新一集《走近科学》,大门已经被打开了一道缝。

一个少年探头而出,“两位施主有何贵干?”

司擎忙从衬衫口袋中拿出用红布包裹着的一道符纸,递给那少年,道:“是平山派二十二代弟子孟琪恒介绍我们来的。”

那少年接过符纸,仔细看了看,“的确是孟师兄的东西。你们姓司?”

“正是。在下司擎,这位是舍弟司渊。此番前来叨唠,便是为了舍弟。”

司擎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暗示司渊说几句场面话,但司渊却分毫未动,气得司擎直用手肘撞他。

那少年已将大门完全打开,“既然是孟师兄介绍的,那就随我来吧。”

这间道观看上去和其他道观并没有什么不同。三进的院子,踏入道观的第一眼,瞧见的便是安放在正厅的三清像。司渊还未学会走路,便在父母怀里去过不知凡几的道观与佛寺。如果非要说眼前的道观有什么特点,最大的特点大概就是没有特点。

不过,他忍不住回头看向来时的大门方向——和他想象的不同,大门后面连半只铃铛都没有。

没等司渊想明白,那少年已经领着他们二人走入第二进。雨还在下着,雨点和伞面相击发出沉闷的声响。三人都没什么心思说话,直到进了屋子,将伞收起,司擎才道:“还未请教小道长尊姓大名?”

“道长不敢担,我叫郁景丞。”

“那郁先生,不知道你们师叔祖……”

郁景丞打断了他,“你们来得不巧,掌门前几日出门办事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司擎一愣,忙解释道:“不是的,我们找的是你们师叔祖。”

“我知道,但是师叔祖的一切事情都要先问过掌门才可以。放心吧,我们已经给掌门发短信了。只是掌门不怎么用手机,可能要过几天才能收到回复。”

司擎目瞪口呆,不知道自己该先吃惊于师叔祖的一切掌门都要过问,还是该先吃惊于这种天师门派居然也用手机这么现代的东西通讯。

少年又道:“这间屋子就是客房。你们在这里先住几日。不过后头是门派弟子住的地方,一般外人是不能进去的。”

司擎连声说是,得到了保证的郁景丞脚步轻快地走了,留下司家两兄弟。

“大哥,”之前一直充当背景板的司渊开口,“你有没有听到那个郁景丞说的话?”

“什么?”

“就是说他们师叔祖的一切都要问过掌门。你不觉得奇怪吗?管长辈能管成这样?”

司擎犹豫了一下,道:“兴许是师叔祖太老了,很多事情做不了,所以才要掌门管呢?”

“太老了还怎么帮我?”

司擎自己也无法自圆其说,只得含糊混过去:“不管如何,那都是他们门派的事。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解决你的事。只要你的事情解决了,我们也没有必要管他们门派的自家事。”

司渊耸了耸肩,未置可否。

雨虽然还没停下,但室内的温度因着有了人气而略微上升。司渊早觉得脖子上的围巾勒着憋得慌,此刻迫不及待地一把将围巾扯下,露出之前被覆盖着的狰狞的淤青。

司擎再一次瞧见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一瞬间恨不得把郁景丞再拉过来。他不放心地凑近观察,“看上去好像更严重了?”

“没事,”司渊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正常的变色而已,我没什么感觉。”

司擎“嗯”了一声,心中却腹诽自己这个弟弟不知道究竟是吃什么长大的,遇到什么事情都是那样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万事不挂于心。那日在司氏,他推开办公室看见倒在地上濒临窒息的弟弟时,惊得心脏几乎都要停跳,对方却只是爬起来拍了拍屁股,表现得比他还要镇定——甚至还提醒他记得帮自己买条围巾。

太镇定了。

就像现在,司渊躺在窗边的躺椅上,静静地望着窗外的雨点,冷静地就好像是来这里郊游一般。

他的确镇定,此时此刻望着雨滴,心中想着遇袭那天发生的事情,脸上的表情居然也分毫未动。

那天也是阴天,却没有下雨。灰色的云层层相叠,仿佛要压进人的心头。大多数人不喜欢阴天,司渊尤甚。他拧着眉头走进长丰大厦——司氏在长丰大厦的二十楼以上的楼层,走到电梯门口。电梯泛着银色光泽的两扇门向左右分开,露出的女人。

她站在角落,穿着清朝式样的宽大衣裙,一头长发垂到腰间,低着头,看不清面庞。无声无息的模样。

司渊见多不怪,第一反应便是去看那女人的影子——果然没有。

看来又要等下一个电梯了。这样想着,司渊立在原地分毫未动,静静地看着电梯最终慢慢合上。

在电梯门即将合拢的那一刹那,他看见那女人抬头,过于苍白的面庞上的那双眼睛,满是怨毒的目光。

梯门完全合拢。

下一辆电梯毫无异常,司渊走了进去,直直上了三十楼——那是办公室所在的地方,也是整个长丰大厦的最高层。

之后的一切也都很正常,他在办公室处理文件一直到了傍晚。阴天的傍晚很不明显,司渊记得在那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墙上挂着的钟表——上面显示着五点四十。

随后便是敲门声。

司渊下意识地想要喊“进来”,但还未发声便感觉到了异样。

不对——

敲门的声音不是从门那里传来的。

更像是——

在他身后。

司渊猛然站起,往前径直走到门口,才转过身看向自己的身后。

果然,巨大透明的落地窗外,那个身穿清朝衣物的女鬼浮空于外,一只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见司渊已经看见她,她满是恶意的脸上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鲜红的牙龈配上惨白的嘴唇,让这张本就不甚好看的脸变得更加渗人。

司渊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满是漫不经心的淡然。他和女鬼中间还隔着一扇落地窗,想来——

没等他想完,那女鬼竟然直直穿过那扇落地窗,朝着司渊冲去!

怎么可能——饶是司渊,此刻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见到司渊不可思议的表情,那女鬼脸上的笑容愈发放肆,血红的牙龈露出更多。她如枯枝一般的又细又长的手指离司渊越来越近,直到——终于掐住了他。

她掐着司渊,一步步地往着落地窗退去。

脖颈处传来的窒息感不容忽视,司渊用力伸出手,反掐住那女鬼。但那女鬼分毫未动——也是,死人怎么可能再死一次。

但是不对。

他手上分明是挂着制衡鬼怪的法器,二十多年来屡试不爽,今日为何失效?

窒息感越发强烈。司渊死死盯着那女鬼毫无人气的面庞,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法器褪下,掷向落地窗。

玉石与玻璃相击发出的声音又清又脆。所幸那女鬼不知为何,将他向着落地窗拉,否则他未必能够发出这样的声响。

正在往司渊办公室走去的司擎听到门内传来的声音,脸色大变,直冲过去打开门,瞧见的便是弓着身咳嗽的司渊——脖子上满是淤青,十指分明。

第2章:颍城(二)

司擎天生阳气重,诸邪难侵,司渊是知道的。若不是他特殊的体质,当年司父司母也不会收养他。但是既然那女鬼避开了司擎,那就说明她还没有强到那个地步。那么为何今日手链会失效?

司渊盯着被甩到一旁的手链,陷入了沉思之中。

正惊慌失措地打电话通知司父司母的司擎眼光一瞟,督见司渊面无表情的那张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正想说些什么,电话却已经接通了。司擎赶紧去了一旁说明今天的突发状况,也忘了要对司渊说什么。

当年给司渊送手链的高人早就找不到了,司家人也不敢随意操作。但之前来过司氏看风水的孟琪恒据说是有名天师门派的弟子,司擎同他略有交往,抱着多一条路的想法拨通了电话,便被介绍到了这里来。

于是就是现在这幅局面。

到了吃晚饭时间的时候郁景丞又来了一次,带着他们去了食堂吃饭。

菜色不多,吃起来味道也是一般。郁景丞有些不大好意思,“食堂的菜都是我们这些弟子轮着做的,有好有坏。”看来他们今天吃的就是“坏”了。

司擎对于菜倒是没有什么意见,不过食堂中的弟子们都在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突如其来的陌生人,让他有着微妙的不适感。

“他们没有什么恶意,只是道观很久没有来过生人,好奇罢了。”郁景丞解释。

司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而司渊听完解释之后,却是皱了皱眉。

从吃饭到回去的路上司渊一语未发,始终保持着沉默。反倒是司擎和郁景丞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十分开怀。临近晚饭结束的时候,居然已经到了交换微信的地步。

就连司擎看到郁景丞拿出手机的时候也诡异地沉默了一瞬。

郁景丞注意到司擎的沉默,满不在乎地说:“用手机不是很正常吗?不然怎么给掌门发信息。大师兄还整天抱着游戏机玩呢,掌门不也没说什么。”

司擎想了想孟琪恒平日里的表现,沉默地接受了这个设定。

他倒不是思维呆板,不能够接受天师使用手机,只是孟琪恒之前司氏请来看风水的天师对待现代工具的态度犹如阶级敌人,如秋风扫落地般冷酷无情。平日在那名天师面前,司擎用手机都是战战兢兢的。

直到上个月那名天师要回门派教导后辈,他们才又花重金聘请了据说是名门弟子的孟琪恒。也因此,司擎对天师的了解几乎全部来源于前任天师。

听完司擎的解释,郁景丞拧着眉头道:“你们请的是长天派的?”

司擎一愣,“你怎么知道?”

郁景丞挥了挥手,“都是一条道上的嘛——长天派出名得很呢,2018年硬是给他们活成了1820年。和他们一起生活简直就像是穿越了。不过业务能力还行,看风水找他们倒是没有错。”

随后无关痛痒地聊了几句,两个人便分道扬镳了。

倒不是司擎不想问师叔祖的事情,只是每当提及的时候,对方不是沉默就是扯开话题。司擎虽然心中着急——司渊在吃饭的时候也仍旧围着围巾,却也不能硬着来,只得略过这个话题。

“哥,”司渊躺在躺椅上,望着窗外的夜色,“你不觉得哪里奇怪吗?”

“觉得。但是来都来了,还能怎么样?何况爸妈一定要我们来这一遭。”当听见要前往颍城的时候,司擎有所顾虑——他们所在的尉城离颍城并不近,路上若是出了意外该怎么办?但一向比他还要瞻前顾后的父母得知此事后,竟然意外强硬地要求他们必须去颍城。

从父母意外的强硬开始,司擎便感觉到异样了。只是他觉得司父司母无论如何也不会坑害自己千辛万苦养大的唯一的儿子,因而种种异常,也都被他选择性地忽略掉了。

但是司渊显然不这么想。

“你说爸妈平时那么在意我的情况,出个差都要挑个黄道吉日,怎么颍城这么远,说来就来了呢……”

“今天吃饭的时候你也看到了,虽然只是弟子,人数却也不少。一个掌管那么多人的门派掌门,对一个师叔祖的大小事情却事无巨细的询问,你不觉得奇怪吗?”

“还有今天那些弟子们看我们的眼神,像是动物园看动物一样。他们一定很少在道观里见到新人——这就说明,道观很少接待外来的客人。既然如此,我们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吸引到对方呢?”

司擎沉默,深呼吸,“你最近又在看什么小说?”奇怪的地方是有,但被司渊一说,就像是下一秒就要开始上演恐怖片。

司渊没有回答,回过头重新凝视着窗外深沉的夜色。雨夜没有月光,窗外的一切都被暗沉的黑色所笼罩。

这个平山派,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虽然心中满是疑问,但来到平山派的第一天,司渊竟意外地睡得香甜,连个多余的梦都没有做。

天空已经透出光亮,看来今天是个晴天。司渊低下头看了眼手表——六点半。又看了看四周,躺在床上的司擎还在睡着,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昨晚是合衣睡在躺椅上的,此刻起身动静便小了许多。司渊不耐烦待在狭小的屋子里面,轻手轻脚开了门,走到院子里。

此时虽然算不上晚,但这个时间起来的人也不算多。因此司渊看见立在院子里的人的时候,略有些吃惊。

看身形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普通的长袖衬衫和牛仔裤,仰着头望着一棵树,像是在寻找些什么。

司渊走过去,“你在找什么吗?”

那青年吓了一跳,目光慌乱地对上司渊。

果然是个年轻男人,看上去大概二十岁的模样,很是俊秀。看着他司渊就想起了旧时年代戏中的那些少爷。

“你在找什么吗?”见对方被自己吓到,他放轻了声音又问了一次。

“我……”青年抬头,目光重新在树上搜寻,“我的猫刚才窜到你们的树上了。”

司渊抬头仔细看去,果然隐约瞧见白色的身影在树冠中穿梭,看来就是他的猫了。

“你的猫是白色的?”

青年用了点了点头,“你看到了?”

“是啊。你叫一叫它,看它会不会自己下来。”

那青年有些犹豫地看了他一眼,道:“吵醒你哥哥怎么办啊?他不是还没有醒吗?”

司渊心神一动,“你知道我们?”

“知道啊。昨天就听到道馆里来了两位客人,住在这里。”

司渊继续问道:“你也是他们这里的弟子吧?你叫什么?”

青年毫无戒备,“我……也算是他们这里的弟子。我叫符谌。谌是言字旁的那个谌。”

司渊在心中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突然问道:“你们的掌门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提到掌门,符谌的眼神有所闪躲。他目光闪烁着,“我不知道。掌门前几天有事出门去了,没有说自己什么时候回来。你要是有什么要紧事的话,可以去找掌门的二师弟。掌门不在的时候,一般都是他处理门派里的事情的。”

“那你们的师叔祖呢?我们这一次来其实是要找他的。”

提到师叔祖,符谌的眼中漫上一层戒备,“你问他干什么啊?”

司渊连忙解释道:“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找你们的师叔祖帮忙。我遇到了一些事情,你们的大师兄孟琪恒介绍我来这里,说你们师叔祖可以帮我。”他解释得尽心尽力,生怕符谌误会。

果然,孟琪恒一摆出来,对方眼中的戒备顿时消散了许多。他看着司渊,道:“师叔祖不一定帮得上什么忙的。他……你要是真的有事情要找人帮忙,掌门或者琪恒都更合适。”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司渊顿觉自己的疑惑有了突破口。他还要再问,司擎却突然出现在院子中,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司渊,这位是?”司擎好奇地看着符谌。

见到司擎,司渊便知道对话是进行不下去了。他兴致缺缺道:“这位是平山派的弟子,符谌。”

符谌同司擎问了好,便扭过头望着树上喊:“小白——,小白——。”他之前没有喊便是顾虑着吵醒两位客人。现在两个人都已经醒了,他也就没有顾虑了。

那猫听见符谌的呼唤,登时从树上跃出,往他的怀中撞去。符谌手忙脚乱地抱住小白,半是无奈半是宠溺地训导道:“说了不许随便乱跑,怎么老是不长记性。”

那猫软绵绵地“喵——”了一声,余音袅袅,仿佛正在撒娇。符谌看上去对他这猫很没有办法的样子,没有再多说什么,和司家兄弟道了别就带着猫走了。

人已经走了,司渊却还是意犹未尽。若不是司擎刚才突然出现,就看符谌那副单纯好骗的样子,自己恐怕还能套出更多平山派的消息。

他还立在原地回味着刚才的对话,司擎却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渊,走了。”

司渊回望过去,便看见郁景丞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院子门口对他们招手。

第3章:颍城(三)

地点还是昨晚的食堂。

吃饭的时候司渊明显心不在焉,目光从前门扫到后门,再从天花板扫到地板,就连旮旯角的灰尘都没有放过,也没有瞧见符谌。

他木然地往嘴里塞着饭,心里又在开始推演符谌没有出现的一百种可能。直到司擎拍了拍他的肩膀,司渊才回过神来,“嗯?”

司擎一瞧见他这幅样子就知道刚才的话他一句都没有听。不过好在他早就习惯了,也懒得去追究司渊的态度,道:“景丞说掌门今天下午就回来了。”

司渊对这个消息并不多感兴趣,随口敷衍了几句,突然问郁景丞道:“你们门派里,是不是有一个叫符谌的人?”

没想到对方听了这名字,脸色倏然大变,“你怎么知道他?”

郁景丞的表情变化太过明显,几乎就是直接告诉司渊,符谌这个人有秘密。他顿时生出深究的心理,“清晨的时候他的猫跑到院子里来了,他追着猫一起来了。”

郁景丞面色稍缓:“小白是很爱乱跑。他上次还跑出了道观,全门派的人都一起去找,连掌门都惊动了。”

司渊兴趣更浓。一只猫还不至于惊动整个平山派的人,若是为了一只猫摆出这么大的架势,不是猫特殊,就是猫主人特殊。联想到郁景丞刚才的表情,司渊更倾向于后者。

“他身体不舒服吗?我怎么没在这里看到他。”

郁景丞没有回答,犹疑地看着司渊,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最后似乎是下定了决心,道:“这里是弟子吃饭的地方,他不在这里吃。他和师父师叔他们一起吃饭。符谌他……就是祖师爷。”

司渊呆住了。

他设想过许多种可能,猜到符谌在平山派地位特殊。但是——师叔祖?

司渊抹了把脸,表情略有些崩溃,“你们排辈是按年龄排的吗?符谌他……有二十吗?”

郁景丞同情地看着司渊,心说我们师叔祖不仅有二十,一百二十可能也有了。当他第一次见到师叔祖的时候,比司渊还要崩溃——对着一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人喊师叔祖,需要强大的心理。

不过这些话他并没有当面说出口,而是道:“掌门下午就回来了,到时候他会亲自跟你们解释的。”如果不是掌门的首肯,他也不会将这种几乎是门派秘辛的事情告诉司渊。

司渊的崩溃一直维持到了下午掌门回来。

和他想象中不同,掌门看上去似乎还挺年轻,三十岁左右,正当壮年。他生得天庭饱满,鼻直口方,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光看外表便让人生出“这个人看上去很可靠”的直觉。

但司渊却记得提及掌门之时符谌闪躲的模样,对掌门先有了几分成见。

“你们就是司家过来的两兄弟?”掌门直视着司渊。他一眼便看出,有问题的是司渊。

司渊毫不畏惧地对视回去,“是的。我叫司渊,旁边是我哥哥司擎,陪我过来的。”

司擎惊讶地看着司渊,心想自己这个弟弟莫非终于开窍,对自己的事情开始上心了?

掌门并不了解司渊平日里是怎么一副模样,因而也不对司渊的态度有所惊异。他打量了司渊许久,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是道:“时候还早,我们过去师叔祖那边吧。到了那里,再把你的事情和师叔祖说。”

在已经知道符谌就是师叔祖的前提下,听到掌门说起“师叔祖”,司渊不禁有一种错乱的感觉——掌门看上去可比符谌大上许多。

不过雷着雷着也就习惯了,至少司渊现在的表情可比上午得知符谌就是师叔祖的时候正常多了。

司渊、司擎和郁景丞跟着掌门来到第三进。三进要比二进大上许多,想来是因为二进是用来招待客人的地方,而平山派的客人并不多的缘故。

几个人没走多久就停在了一间小院子门口,郁景丞道:“师叔,我进去叫师叔祖?”

原来掌门是郁景丞的师叔,难怪这几天都只听说郁景丞喊“掌门”,而之前孟琪恒都是直接喊“师父”。司渊在心里默默想。

“不用了,”掌门道,“直接进去吧。”

符谌并没有待在房间,而是坐在小院里正在看书。他早就听见门口的声响,直接走了出去,“怎么了?”

他刚问完就看见司渊站在一旁,又想到上午的对话,知道这一行人的来因,顿时苦了脸。

还是掌门开口,“进去说。”

于是进了院子里,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他们来之前符谌正在看书,此刻书就放在桌子上。司渊坐下时余光扫了一眼那本书,《符术入门》四个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入门?

他抬头看了看身边两位平山派的人,他们的表情都十分自然,丝毫不觉得辈分远在他们之上的师叔祖看入门书有什么奇怪。因为他们的表情太过于自然,以至于司渊开始怀疑起自己。他猜想也许自己是外行人看不懂,其实这一本书非但不是什么新手指南,而是十分高深的书籍?

“咳,”掌门干咳一声,打断了司渊的思路,“师叔祖,这两位先生来找您帮忙。”他指了指司渊和司擎。

符谌看了看司渊,又看了看司擎,脸上的表情为难又犹豫:“我……我才刚学完八级的内容,帮不了什么大忙的。”

掌门不以为意,“您可以一边去一边学。而且景丞会跟着你的。”

郁景丞没有想到居然还有自己的事情,吃惊地“啊?”了一声,道:“可是我也只是七级天师啊。”

“啊什么啊?我已经和你师父说过了。刚好你今年的指标还没有完成,看着就要年底,正好做了。”

郁景丞想了想,没有再说什么。

解决了郁景丞,掌门的注意力重新转移到符谌身上,“本来这几日我就在想,让师叔祖出去一趟,看看外面的世界。现在正好,还有景丞陪着。还有琪恒,他这几天刚好有空,我已经叫他回尉城等着你们了。”他不等符谌再说,直接看向司渊,“司先生,请您详细说说情况。”粗略版的他已经听孟琪恒说过了。

司渊便将那天的经过说了一遍,又将之前的玉石放在桌子上。

掌门从桌上拿起玉石,仔细端详了许久,却一言未发,将玉石递给了符谌。这是要符谌也看看的意思。符谌拿起玉石也看了许久,却看不出玉石有什么特别之处。他偷眼去瞧掌门的脸色,进退两难,不知道该怎么说。

司渊不忍心见到他这幅表情,抢先开口道:“不知掌门有何见解?”

掌门却是铁了心要问符谌,“师叔祖你怎么看?”

符谌一副窘迫到了极点的模样,“我看不出来……”他声音极小,此刻若是有人高声说话,恐怕马上就要压过去。

好在掌门没有继续问下去,回过头来朝着司渊解释道:“现在看来这的确是个普通玉石。不过玉石有灵性,是很好的承载物。听司先生方才所言,我猜想也许是那位高人将自己的灵力封印一部分存于玉中,只是时间一久,灵力消耗殆尽罢了。”

这和司渊的猜想相符,他点了点头。

掌门继续道:“既然如此,那么这块玉石也就没有用了。司先生八字轻,以后这类事情只怕遇到的只多不少,恐怕这类法器还要再去寻求一份。”

司渊还未开口,司擎已经性急道:“请问掌门,这种法器在哪里能找到?”

掌门道:“法器之类门道许多,不同的人适用不同的法器。若是一知半解,随意带着法器,未必有用。”

他话音刚落,一直在一旁充蘑菇的符谌已经解开了自己脖子上的坠子,“这个也是法器,可以借给你带一阵子,等你有了新的再还给我。”见司渊没有接,忙又补充道:“这个很好用的,你也可以用。”

这个坠子他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戴在脖子上了,平时很是爱护,几乎不离身。但不知为何,他和司擎一见如故,觉得坠子借他戴几天也没事。

郁景丞见符谌将自己的坠子借给司渊,不禁有些眼红,“这坠子很珍贵的,师叔祖对你可真好。”

司渊抬头望向掌门,对方垂着眼不说话,想来这坠子确实是他们说的那样。他也不客气,接过了坠子就戴在脖子上。温润的玉石还残留着对方身上的温度,司渊一时间不由得有些心猿意马。

见司渊戴上了新的法器,生命安全有了保障,司擎也松了一口气,谢了掌门和符谌。

掌门继续道:“现在法器有了,司先生的安全也就不用担心了。不知道二位什么时候离开?”

司渊道:“可能明天早上就要启程。”他和司擎都走了,司氏由司父司母照看。但司父司母许久没有过问公司里的事务,他还是不太放心。

“这么快?”郁景丞哀嚎,“师叔,这可是会伤人的厉鬼啊!”一般厉鬼都是由六级以上的天师处理的。他和师叔祖一个八级的水平,一个是持七级天师证的低等级天师,究竟是他们处理厉鬼还是厉鬼处理他们?

“怕什么,你琪恒师兄也会去。”想了想,又道,“等会你去我那里,拿一些符箓走。”

话说到这里已经差不多了,符谌留下,其余四个人则离开。司渊有心留下,但掌门仍在,这样做太过显眼,只好打消了这个打算。于是司渊司擎回到了二进的院子中,郁景丞随着掌门去到他的院子里。

“景丞,我还是很不放心师叔祖。”

郁景丞大大咧咧,丝毫没有觉得哪里不对,“也是,师叔祖毕竟睡了那么久,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连法术都要从头开始学。既然这样,掌门为什么让他接下司家的单子?”

掌门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但是想想又放弃了解释,顺着郁景丞的思路道:“所以我让你跟着师叔祖,看着他些。师叔祖有什么异常,都要立即向我汇报,知道吗?”

“是!”郁景丞笑着道,“保证完成任务!”

第4章:怨魂(一)

颍城机场,候机厅。

除了司擎和司渊刚来的第一天,剩下的天气都是万里无云的晴朗好天,适宜出行。

司渊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焦点重新凝聚在坐在对面的两个人身上——重点是符谌。

从知道符谌就是他们口中的祖师爷开始,司渊便一直在猜测他的身份。辈分问题也许是收徒收得晚的缘故,但是再晚也不可能晚到这个份上——他之前偷偷问过符谌的年龄,符谌回答他是二十二岁,比他还要小四岁。既然收徒晚这个可能排除了,那么也许就是符谌是穿越时空而来的?

但是不像。

从他们下山开始司渊便一直关注着符谌的一举一动。符谌的确对身边的事物产生的极大的好奇,但是那好奇在他看来更像是小孩子对新世界的探索,而不是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事物的惊叹。

他目光深沉地看着符谌,这个人……身后究竟有什么秘密?

司渊太过露骨的目光引起了郁景丞的注意,他不爽地回瞪了过去,“你看什么看?”从司家兄弟来到平山派的第一天他就看司渊不顺眼了。当他打开门的时候就看见两个男人,其中一个还好,另一个人从表情到动作都显示着自己对平山派的抗拒——这一个人无疑就是司渊。

之后在门派里司渊也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似乎十分瞧不起平山派。而当知晓符谌就是师叔祖的时候,对方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只要有长眼睛的就看得出来他心怀鬼胎。他真想不通师叔为何要让师叔祖接下这门单子。要是他,看见司渊的第一眼就要将对方回绝,更不要说见到师叔祖了。

司渊早看出来郁景丞不喜欢自己了,也不将他的态度放在心上。毕竟他的目标只是符谌。

他忽略掉郁景丞的敌意,对着符谌道:“还有一会儿才登机,要不要先逛逛?”

符谌看起来有些意动,但他虽然对司渊有所好感,却也觉得对方态度太过于殷勤,心中还是更加信任郁景丞一些。他看向郁景丞,对方立时意会,“师叔祖,我陪你去!”说完还不忘用挑衅的目光看了司渊一眼。

司渊被他这种小学生挑事型的目光看得好笑,也懒得和这种幼稚鬼计较,随着他们去了。

司擎见事态平息,松了口气,“小渊,你怎么又犯毛病了呢?平山派有秘密就让平山派去吧,我们只是请他们解决问题而已。”

司渊摩挲着脖子上的坠子,笑而不语。

另一边,郁景丞拉着符谌刚一离开司渊的视线,就开始不留余力地抹黑司渊。

“我第一眼看见他贼眉鼠眼的长相,就知道他肯定不是个好人——哪个好人长这么一副猥琐的样子?你说是不是,师叔祖?”

符谌想着司渊剑眉星目的帅气外表,实在无法苟同。

郁景丞也不在意符谌同不同意,反正他已经单方面盖章了,“而且您看他对您的态度,分明就是不怀好意。真不明白为什么师叔会同意让他们知道您的事情。”那天上午掌门发短信的时候他便质疑过了,只是掌门说司家兄弟可以信任。虽然他还是不赞同,但是却没有办法违抗掌门的命令。

没想到符谌也道:“我觉得……司渊可以信任。他看上去不像是那种人……”

一年前醒过来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记得,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是懵懵懂懂的。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又为何会醒过来。直到掌门告诉他,他叫做符谌,是掌门的师叔祖,清末民国人士。在一次意外后重伤疗养,一直到近百年后的今天才苏醒过来。

但这一切更像是别人的故事,听完之后像是踩在云朵上,落不到实处来。从醒来的那一刻心中便一直空荡荡的,仿佛缺少了什么,急需弥补。直到遇到司渊,他心中隐约有着被弥补的感觉。也因此,虽然并不熟悉对方,他却始终有着一种微妙的信任亲近之感。

听到符谌的回答,郁景丞既吃惊又郁闷,“就连师叔祖你也这么想吗?”可是他还是看司渊很不爽啊。

“请乘坐WY520前往尉城的乘客到达一号登机口登机,请乘坐……”

广播里传来指示登机的播报,郁景丞的注意力顿时被转移。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登机牌,又对符谌道:“师叔祖,你的登机牌给我一下。”

符谌将自己手中的登机牌递给了他。拿到登机牌的时候司渊说登机牌是很重要的东西,不能丢了,因此他一直紧紧攥着,登机牌甚至被他弄得有些皱了。

“师叔你看,”郁景丞指着登机牌上的一行数字,“你看,这个就是我们的航班号。刚才广播里通知WY520开始登机,就是说我们可以登机了。走吧,我们回去。”

他们走得不远,毕竟郁景丞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在师叔祖面前抹黑符谌,因此没有走多久就回到了登机口。

司渊似乎毫不担心郁景丞对符谌说了些什么,笑眯眯地看着符谌:“走吧。”

符谌第一次坐飞机,好奇地不得了,一路上东张西顾,脸上的表情满是惊奇。订机票的时候司渊说要请他们坐头等舱,但是郁景丞却拒绝了。他才不会被这种小恩小惠收买。司渊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买了四张经济舱的票。

入座的时候司渊和郁景丞两个人又闹了点小矛盾。起因是符谌的位置和司渊连在一起,而郁景丞却被分配到了另一边,他便要求和司渊换个位置,却被司渊拒绝了。

“师叔祖和你又不熟,你干嘛非要坐到他旁边?”

“就是不熟才要坐在一起。不然怎么熟?”

“熟什么熟?谁要和你熟了。处理完你的事情我们就回去平山派了,以后见不见得到都不知道。”

他像是天生和司渊八字不合,一靠近便大小摩擦不断。

司渊还想再说什么,但是他们的动静已经引起了乘务员的注意。乘务员走近,“几位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司渊对着乘务员露出一个微笑,“没有什么问题,我们只是普通讨论而已。”

乘务员脸一红,没有再追问下去,“那就请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带,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

司渊系上安全带的时候隐约听见郁景丞的声音,“沾花惹草!”

司渊抢到符谌身边的位置,倒也够尽心尽力。他一路上都小心殷勤,飞机起飞的时候特意安嘱,让他小心耳鸣。又担心他晕机,提前向乘务员讨来了晕机药。还担心空调温度太低,又要了一张毯子。不过两个小时的路程,硬是被他搞出了乘坐国际航班的模样。

郁景丞在这个过程中始终冷眼旁观,心道:你等着,下了飞机我不黑死你。

司擎则是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郁景丞,一副老父亲的模样,忧心忡忡。他生怕弟弟还没有赶走女鬼就惹恼了平山派的人,对方不肯尽心帮忙。

诡异的气氛一直维持到飞机着陆。一下飞机郁景丞就迫不及待地撞开司渊,抢占师叔祖身边的位置。他本以为还有一场龙争虎斗,没有想到司渊居然一撞就开,之后也没有回来。他这样的态度让郁景丞有气没处撒,憋闷得要命。

司渊哪里管郁景丞憋不憋闷,反正他在符谌面前的存在感刷够了,让着他一点也无所谓。

郁景丞郁闷地拿了行李,出了航站大楼。

司家的司机早就接到通知,等候在停车场。上车的时候司擎留了个心眼,特意让符谌坐在后座的中间位置,旁边一个司渊一个郁景丞,想来应该不会再吵起来了。

“先回家。”司擎对司机道。

郁景丞疑惑道:“不是说先处理事情吗?”

“那也要吃饭啊。现在都中午了,先吃个饭也不急。而且小琪也在家里等你们。”

郁景丞有些不好意思,他实在太想摆脱司渊这个麻烦了,一时之间居然忘了还有孟师兄。只是……

“司大哥,你和我们大师兄很熟吗?”叫得那么亲密。

司擎脸上的表情一僵:“之前小琪帮司家处理过一些事情,我们那之后有点私交。”

郁景丞“哦”了一声,没有多问。虽然大师兄平日里只关心术法和游戏,看上去生人勿近的模样。但是他知道其实师兄人缘不错,朋友遍天下。

郁景丞都没有觉得哪里不对,比他更加迟钝的符谌更加感觉不到。只有司渊,静静地看着司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之后一路上又聊了些别的话题,大都是郁景丞问,司擎答。郁景丞虽然不像符谌一样没有出过门派门,但尉城他也是第一次来,有不少问题想要问。

等郁景丞大约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司擎也将尉城的名胜古迹、特色美食介绍得差不多,司家也就到了。

司渊指了指窗外占地不小的别墅,对着符谌露出一个笑:“这里就是我家。”

符谌望着自己面前的宅子,目光中满是惊奇,“好大呀。”

司渊笑了笑,“有时间我带着你逛一逛花园。”

此时车已经开进了宅子,停在了别墅门口。司渊先打开门出去,再回过身来小心地用手遮着车顶,才对符谌道:“从这边出来,小心碰到。”

第5章:怨魂(二)

他们进了门,便看见孟琪恒和司父司母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聊着什么。

见到司擎和司渊,司家父母连忙招呼:“快过来。几天不见,看上去都瘦了。”又注意到他们身后的郁景丞和符谌,问道:“这两位是?”

司擎替双方介绍:“这是我爸、妈。这两位是平山派的弟子。这位是郁景丞郁先生,这位是符谌符先生。”这是他们下山之前商量好的说法。毕竟若是直接将符谌的身份说出来,怕是会引起骚动。

孟琪恒听到司擎的介绍,脸上的表情动都未动,想来是和掌门通过气了。

之后吃过了午饭,几个人便聚在客厅中谈正事。

“司先生的事情,之前已经听说过了。只是具体的,恐怕还要到了事发地点再考察。”

司父司母略有犹豫,他们之所以让司渊千里迢迢去了平山派,可不仅仅只是为了解决一只女鬼。

“我们的愿望,是希望能够解决小渊的体质问题。”

孟琪恒皱了皱眉,道:“司先生之所以易招惹鬼魂,是由于他八字轻。这问题是天生带来的,没法解决。”他潜心术法,不善交际,说起话来也是直来直去,不知委婉。

见司家父母表情不豫,司擎连忙跳出来打圆场:“小渊的事情不是一天两天了,倒不如先把眼前的麻烦解决了,再谈以后。”

司家父母还是一副不高兴的表情,却也没再说什么。

安排仆人收拾了客房,郁景丞和符谌便入住了。孟琪恒来得早,已经住了几天,也就没有替他收拾房间。

“大师兄,”郁景丞刚收拾完行李就窜到孟琪恒的房间,“掌门做什么要让我们来呀。你一个人不就把事情解决了吗?”天师等级分为十级,从一到十水平递减。孟琪恒刚考过了四级天师资格证,按理说处理一个女鬼绰绰有余。

孟琪恒的脸上也难得呈现出不解:“我本来只是给师父发了短信报备,说要处理司家的事情。但师父却让我先不要去,让师叔祖来。”可是师叔祖现在的水平还不如郁景丞,出来做什么呢?

“师父来之前没有和你解释吗?”

郁景丞摇了摇头。

孟琪恒思来想去,强行解释道:“或许是掌门觉得多接触一些天师事务,师叔祖就能慢慢想起来以前的事情。”

郁景丞也想不出更好的解释,告别了孟琪恒,回到自己房间。

他们下午就动身前往司氏所在的长丰大厦。这栋写字楼在司氏的名下,但司氏只在二十楼以上的楼层,以下的楼层都租掉了。

“这就是我第一次看见那女鬼的地方,”司渊指着大开的电梯,“当时她就站在角落里。”

孟琪恒点了点头:“我们上去吧。去你的办公室。”很明显平山派三个人中是由他进行主导。师叔祖虽然辈分高,此刻也是乖乖地跟在他身后。

上了三十楼,来往路过的员工一边和自己许久未见的老板打招呼,一边好奇地望着老板带来的人。司渊也不在意他们的目光,直直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就是这里,”他敲了敲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她最开始就是在这里敲窗户。我听出来是身后的声音,没有转头,一直走到门口才转过去。”

“然后她就直接冲出来了?”

司渊点了点头。

孟琪恒皱着眉,道:“前面电梯遇鬼倒是没有什么,毕竟电梯属‘困’,鬼魂困在其中倒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但若是一直跟着司先生不放,怨气还强到这种地步……”他看着司渊,问道:“司先生,不知你可认识那女鬼?”

司渊摇了摇头:“那鬼穿着清朝的衣服。就是真认识,也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清朝?”司擎却突然想起来什么,“月牙湾那一块开发的时候工人说挖出清代的墓葬,不知道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孟琪恒问道:“那墓葬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联系了文物局的人。他们带了一堆东西过来勘测,说这是难得保存完好的墓葬,就给拉走了。”

“没请人做法?”

“没有,之前的赵天师刚走,你还没有来,就没有做。”

孟琪恒又看向司渊:“当时司先生在场吗?”

“工人说挖出墓葬的时候我在场,还看了一眼棺材。但文物局来人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

孟琪恒点了点头:“既然这样,那不如去文物局问一问,认一下是不是。”

司擎不解道:“为何要确认那女鬼的身份,直接解决不行吗?”

孟琪恒道:“之前当然可以,我想那女鬼大概还没有放弃司先生这块肥肉。只是,”他指了指司渊脖子上戴着的坠子,“司先生现在戴着师叔祖的法器,诸邪莫侵,那女鬼怕是再不敢来了。”

“那又为什么要看尸体?”司擎仍是疑惑满满。

“既然那女鬼是在墓葬被挖掘后才出现的,说明她之前一直被困在尸身中。既然如此,尸身中或许还保留着她的‘气’。顺着‘气’,便能找到她了。”

司擎大悟,忙道:“那我们赶紧走吧,我开车。”

到了文物局,工作人员听说是上交者,没说什么就领着他们进去了。

“那清代墓葬保存得是真完整,那天教授过来都惊呆了。要不是检测结果不会错,还真怀疑是现代墓葬呢。你们来得巧,上头那些研究人员特别重视这墓葬。你们再晚来一天,它就要被送走了。”那工作人员健谈,一路上告知了不少那墓葬的消息。

司擎听到这里,偷偷松了口气。

“喏,”那工作人员指了指面前被玻璃罩罩住的棺材,“这就是你们那天上交的那个。”

司渊上前,看了看那女鬼的衣服——果然是他那天看见的宽大衣裙。他又看了看那女尸的脸,虽然已经干瘪,但大致轮廓仍旧是瞧得清清楚楚。虽然此刻这张沉静的面容虽不带恶意,但的的确确是那女鬼的脸。

他轻轻朝着孟琪恒点头。

司擎敷衍了几句,一行人便出了文物局的大门。

“司先生,是她?”

司擎点了点头。

孟琪恒从包裹中拿出一个罗盘一样的东西,道:“我已经将那女尸身上的气存储在盘中了,只要顺着它走,就能找到那女鬼。”

司擎疑惑道:“这不是看风水的吗?”

孟琪恒脸上浮现出隐隐的骄傲之情:“普通的罗盘自然只能看风水。可这个罗盘是我们平山派发明的罗盘,起名叫‘问魂盘’。”他目光转向符谌,“是师叔祖研究出来的。”

司渊一惊,没想到符谌看起来一副呆呆的样子,居然这么有天赋。

比他更加惊讶的是符谌,他使劲摆着手:“不是我……我、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不要紧,迟早会记起来的。”孟琪恒宽慰道。他自师叔祖醒来的第一天就兴奋不已,心道若能和曾经的道教第一人探讨,那么的道术必然会更加精进。当得知师叔祖什么都不记得,他心中的失望尤甚。

于是几个人略过这个话题。孟琪恒专心看着自己面前的问魂盘,突然“咦”了一声。

郁景丞反应最快:“怎么了,师兄?”

孟琪恒将手中问魂盘向前一递:“师叔祖,小丞,你们看。”至于其余二位,看也看不懂。

符谌和郁景丞上前,仔细地端详着面前的问魂盘。看问魂盘是平山派的入门功夫,他们没看一会就看出门道来:“怎么那女鬼已经被抓起来了?”

孟琪恒点了点头,道“不错。那女鬼已经被抓起来了。”他看向司擎和司渊,“两位怎么看。”毕竟他们才是雇主。

司渊皱眉:“被别人抓起来?”

“或许那女鬼在别处作恶,路过的天师瞧见了,顺手抓了,也是有的事。”孟琪恒解释道。

他又补充了一句:“只是我们接了这个委托,无论那女鬼下落何处,总是要看一眼的。”

于是又上了车,往那女鬼现在所在的地点出发。

车很快就停住了,看来那抓走女鬼的天师就在不远的地方。司渊看去,面前的小区是一个老旧的小区,普普通通,没有什么特色。安保工作做得也不怎么样,陌生人几乎可以自由出入小区。

他们下了车,孟琪恒盯着问魂盘,也不看路,直直往前走去。司擎担心他撞到,一直护在他的身旁。但一直到到达目的地,对方居然准确地避开了所有障碍物。

“就是这里。”孟琪恒看着面前的楼,“不过哪一层还不确定,还要一层层找。”

不过他们并没有爬多久,在五楼的时候便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

这种居民楼一层有许多住户,孟琪恒极准确地敲响了那间靠近电梯门的住户:“您好,送快递的。”

司渊:“……”一秒穿越刑侦片。

没想到居然真的有人开门:“我没有快递啊。”

司渊简直无力吐槽。面对莫名其妙的快递,正常的举动难道不是不开门吗?难道这人一点都不担心入室抢劫或者诈骗吗?也未免太好骗了吧?

他又看向开门的那个男人,对方的确长着一副无辜的模样。若是他和符谌同时说谎,还真是难以分辨谁是无辜的——看起来都一样无辜。

孟琪恒眯起眼睛:“天师?”

那男人看着他手中的问魂盘,疑惑道:“你也是?”

第6章:怨魂(三)

司渊懒得掰扯,直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被他单刀直入的气势震住了:“我、我叫叶松锡。”

司渊反客为主:“你是不是收了一只女鬼,清朝的。”

叶松锡咽了口唾沫:“你、你怎么知道啊。”他看上去很紧张的模样,大概是在怀疑他们是什么不安好心的人。

“我们想见见那女鬼,可以吗?”说是询问,更像是逼迫。

叶松锡握着门把手,梗起脖子,道:“你们是什么人啊?说要见就要见。”

孟琪恒也有点无语,他止住了司渊的话头,对叶松锡道:“在下平山派二十二代弟子孟琪恒,不知阁下师出何门?”

听到“平山派”三个字,对方略微放松了一些,看来是听过平山派的名头的。他道:“我不是大门派出来的,只是跟着我师父学过而已。”

既然不是门派出身,孟琪恒也就没有多问:“之所以前来,是因为阁下所收厉鬼之前纠缠过我的雇主。今日本是想要收了她的,没想到阁下抢先一步。”

叶松锡道:“那你们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见叶松锡软化,孟琪恒趁热打铁,“只是想要看看,有个交代罢了。”

叶松锡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才迟迟疑疑,满脸不情愿地让开了身子:“那好吧,你们进来。”

司渊也不客气,一脚跨了进来。其他人也随着他进来。

等他们都进来了,叶松锡将大门关上,随后从口袋中拿出一块圆形的玉石——玉有灵性,可以用来储灵。

“杳杳冥冥,天地同生,散则成气,聚则成形……”随着咒语的念出,客厅空敞处,那女鬼逐渐显现出模样。

那女鬼甫一现行,便欲逃脱。叶松锡早有防备,立时甩出缚魂索困住了她。那女鬼见逃脱不成,嘴中恶狠狠地咒骂着。一扭头,瞧见司渊在场,几乎是使劲全身力气向他扑去。

孟琪恒护着司渊倒退一步,退出那女鬼的攻击范围。女鬼见一击不成,愤怒地瞪视着被孟琪恒护在身后的司渊。

叶松锡见状,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你们二人有旧?”

“没有,”孟琪恒无奈解释,“我也不知为何她非要缠着我的雇主。”其实是知道的。

叶松锡似乎还有疑惑,但却没有问出来。

眼瞧着碰不到司渊,那女鬼也渐渐安静下来,看上去居然还有几分可怜的模样。孟琪恒瞧准时机,往她身上贴了一张静魂符,那女鬼彻底安静下来,同刚才那发疯的模样判若两人。

孟琪恒这才问道:“你是何人?”

“奴家名唤玉延,是道光年间人。”

又问:“何人困你?”故去这么久还不投胎,一直留在棺中,无论如何也不正常。

玉延听见他的话,扯着袖子摸了摸眼睛——虽然并没有眼泪:“是奴家堂伯困的奴家。堂伯不知从何处学来邪法,择族中女子作为祭品摆阵,可为族里招来财运。奴家不幸被选,自那日起便一直被困着。”直到司氏开发半月湾,将她放了出来。偏巧司渊经过,八字奇轻的他便被女鬼看上,意欲夺舍。

“奴家一时糊涂,如今已知错。请求大人看在我未伤人命的份上,放过奴家吧!”玉延哀求道。

这女鬼身上未沾人气,确实所言非虚,还没来得及伤人。若是她在孟琪恒手中,他便一张往生符送她去投胎了。只是现在不是。

“叶兄,你怎么看?”

玉延似乎是看出来自己的处置由叶松锡决定,此刻也不由得期待地看着他。

叶松锡沉吟半晌,道:“既然如此,那我便给你一张往生符,送你投胎好了。”

玉延也知晓这结局已然算是不错了,谢过了叶松锡,又谢过了孟琪恒,便被往生符送走了。

玉延之事了结,司渊一行人便向叶松锡告辞。临走之时,孟琪恒还送给对方一叠静魂符作为打扰对方的补偿。叶松锡也没有客气,直接收下了。

郁景丞没有想到事情这么快了结,兴奋道:“大师兄,既然事情已经处理完了,那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回门派了?”

孟琪恒看了他一眼,道:“你回去,把任务报告写了,今年的指标就算完成。至于师叔祖,师父让他和我待在一起。下个月就是天师等级统一考试了,师父叫我帮着师叔祖复习。”

郁景丞撇了撇嘴,显然很不放心师叔祖一个人留下:“复习我也可以帮忙啊。”

孟琪恒毫不客气地吐槽道:“帮的是倒忙吧?”

郁景丞说归说,却到底不敢违抗掌门的命令,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只有符谌,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决定了去留。

“可是,我没有把书带过来啊。”符谌不放心地说道。他也以为只是去几天,很快就要回去平山派。因此也就带了几本最近看的书,至于剩下的留在道观里了。

“这个不用担心,师叔祖你这次只是考八级资格证。我已经考过了,可以给你提供经验。”

郁景丞抱怨道:“我也考过呢。大师兄你都考了几年了,我前年才考的,不是记得更多?”

孟琪恒没理他。

司渊见缝插针:“既然符谌和孟先生暂时不打算离开,不如还住在司家?正巧坠子还在我身上,倒时候还起来也方便。”

符谌本想拒绝,但司渊一提到坠子,他便犹豫了。那坠子于他是很重要的东西,但是对于司渊而言,更是救命的宝贝。也因此,他让司渊带着。但是心中却始终不放心,和司渊在一起的时候隔一会就要看一眼他的脖子。

孟琪恒虽然早就发现师叔祖的玉坠在司渊身上,但直到现在心中还有着不解。这坠子他是知道的,用的是上好的羊脂玉雕刻成莲花的模样。其中灵气旺盛,更难得的是其中五气均衡,无所冲突。也正因如此,这玉坠可称得上是无价之宝。这么宝贝的东西,居然被随手借了出去?

“是那个司渊油嘴滑舌,把师叔祖哄住了。大师兄,你注意他一点。”郁景丞附在孟琪恒耳边轻声道。

孟琪恒半信半疑地看了司渊一眼。他观对方面相正派,不像是那种能做出哄骗他人的小人行径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哪,大师兄。”郁景丞火上浇油。

不知是否郁景丞的话打动了孟琪恒,他看向司渊,道:“不劳烦司先生,我在尉城有一套房子,师叔祖和我一起住。”他本是尉城人,只是自幼入平山派修行,鲜少回来而已。

符谌想着坠子,还是有些犹豫。

孟琪恒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一锤定音:“就这样吧,我们回去。”

来之前本以为要花上几天的功夫处理这件事,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叶松锡,没半天就将事情处理完毕,刚摆出的东西又要放回到行李箱中。郁景丞一边收拾行李箱,一边祥林嫂似的抱怨:“早知道就等下午回来再收拾了,现在好了,刚拿出来又要放进去,不是在做无用功吗?”

孟琪恒没理会他的抱怨:“我给你订了明天上午的机票,你大件东西收拾一下就好。”他打算明天和郁景丞一起离开,当下也就只是略收拾了一下行李。

一夜无事。

第二日醒来后吃过早餐后三人便要离开,司擎自告奋勇充当司机。司渊痛失先机,却也硬要跟着送行。

他们先是送郁景丞离开,再送孟琪恒和符谌回家。

到了机场,郁景丞换过登机牌,便去等候安检。孟琪恒和符谌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打算等郁景丞过了安检再走。司渊怕符谌无聊,去旁边的快餐店买了一个甜筒给他吃,顺便也给司擎和孟琪恒各买了一个。司擎受宠若惊,孟琪恒却是奇怪地看着司渊。只有符谌吃得毫无心理负担,并且很认真的谢过了司渊。

符谌正吃着甜筒,突然从旁经过一个人,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符谌毫无防备,手中的甜筒差点落地。他下意识地往后望去,却寻不到对方的踪影。符谌郁闷地转回头,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手中居然握着一张纸。

始终留意着符谌的司渊自然注意到了这一幕。他看着符谌手中的那张纸,拧着眉头——他很确定刚才符谌手中是没有这张纸条的。

“这是什么?”他问道。

他一开口,司擎和孟琪恒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来。

司渊也不知手中的是什么,但看上去不过是普普通通一张纸条。他不解地打开,上面空空荡荡的,只有“闻羽”二字格外醒目。

“闻羽?”孟琪恒念了出来,“这是什么?听上去像是人名。”

符谌也疑惑不解,但他却很清楚对方是冲自己来的。

“这个名字很熟悉……一定和我以前有关。”

符谌很少说出这么斩钉截铁的话,因此孟琪恒沉默的时间也就格外长。既然对方递给师叔祖这张纸,那就说明他对师叔祖的过去有一定的了解。但既然如此,为何不正面出现,而要用这样的方式来给提醒。这个知道师叔祖过去的人,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符谌盯着“闻羽”二字,低声道:“我……我想查查这两个字。我想知道以前的事。”没有人不想知道自己的过去,符谌亦然。从醒来开始,没有过去的他像是没有根的浮萍。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寻找到自己的“根”。

第7章:考核(一)

孟琪恒一向尊师重道,符谌前脚刚发话,他后脚就去了天师论坛发帖询问。而且老实说,不仅仅是师叔祖,就连他也对这个名字有着诡异的熟悉感。

恰巧司渊也对这个名字有所兴趣,他正想提出帮忙,孟琪恒已经脸色难看地收了手机。

“我想起闻羽是谁了。”

符谌连忙追问:“是谁?”

“扬城闻宅的最后一任主人。”

符谌醒来不过一年时间,对于业内的很多事情都不甚了解,不知闻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竟然让一向稳重的孟琪恒也变了脸色。

“有什么不对吗?”

“闻宅是业内出名的凶宅。”

“很凶吗?”

“很凶,非常凶。”孟琪恒深吸一口气,“就连一级天师都只能勉强囫囵个出来。”一级天师并不是天师最高等级,事实上上头还有个特级天师压着。但特级天师一般深隐山野,天师协会也不敢给他们派指标,因此仍在人间行走的最高等级就是一级天师了。连一级天师都对闻宅束手无策,可想而知它有多凶了。

符谌轻轻地“啊”了一声,声音中带着失望:“那不是去不了了……”

孟琪恒却比他乐观得多:“虽然闻宅凶,但若是师叔祖恢复当年的水平,区区一个闻宅也不在话下。”

符谌没有应答。他对自己的水平还是很了解的,知道现在的自己离一级天师还差得远,更不要说能进到闻宅的程度。

司渊倒是很感兴趣地凑了上来:“怎么,符谌以前很厉害吗?”

一聊到符谌以前的丰功伟绩,孟琪恒顿时化身为为偶像疯狂打call的迷弟:“那当然。当年师叔祖不过二十出头,就是公认的道教第一人,无人能挫其锋芒。不仅仅是刚才的问魂盘,师叔祖还发明改进了许多阵法与符箓。我们平山派门口的风吹草动闻铃阵,就是师叔祖发明的。”

“风吹草动闻铃阵?”司渊顿时想起他那天找不到的铃铛。

听到对方应答,孟琪恒兴奋得像是卖出了安利,声音更加激越:“那一年师叔祖轮班守门,他嫌守门麻烦,便发明了这个阵法。只要身边放着闻铃符,哪怕是待在房里,有人一碰门环,就会响起铃铛的声音。”

孟琪恒还在慷慨激昂地吹嘘着,符谌已经听得面红耳赤恨不得钻到地下了。司渊则是若有所思地看着符谌,只觉这张仍旧残存稚气的脸顿时变得深不可测起来。

符谌本来还在想闻家的事情,被孟琪恒一打岔也忘了。但到了孟家,安顿好之后,又不免想了起来。

他本也不是会端架子的人,平日里和门派弟子平辈相交。因此除了克己守礼的孟琪恒,郁景丞之类的门派弟子都毫无顾忌地与他往来,甚至会因为嫌麻烦而跟着掌门叫师叔祖。

平日里聊天的时候,弟子们偶会说起自己上山前的事情。每当这时候,符谌都分外羡慕。不要说上山前的事情了,醒来之前的一切事情他都不记得了。孟琪恒说他曾经是威风八面的道教第一人,他却不敢相信。他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并不是这样的人。有时候他甚至会怀疑,自己究竟是谁,真的是符谌吗?

没有了过去,他还是他吗?

另一边,郁景丞已经下了飞机。符谌被陌生人塞纸条的时候他已经过了安检,因此也就不知道那边的小小骚动。

他取了行李出门,一眼便瞧见他师父站在门口等他。

郁景丞兴奋地冲过去:“师父!你怎么来了?”他师父是师祖最小的弟子,平日里四海为家,鲜少有回平山派的时候。

师父给了他一个拥抱:“想你了,就回来了。”他往他身后看去,“师叔祖没有回来吗?”

郁景丞声音闷闷的:“师伯说让师叔祖留下,刚好把八级证考了。”

他什么表情都放在脸上,现在明显是一副不开心的模样。

“怎么了?在尉城遇上什么事了。”

“不是尉城,”郁景丞迟疑了一下,“师父,师伯他是不是不喜欢师叔祖啊?”从那天师伯找他单独聊天他就看出来了,只是装作听不懂而已。也因此,他对师伯替师叔祖找的雇主格外不信任。

车已经近在眼前,师父按下了车钥匙,才含含糊糊道:“或许你师伯知道些什么我们不知道的。”

“知道些什么?”郁景丞皱起眉头。

“我也不太清楚。你知道的,我老是不在门派里嘛。”他打开了车门。

郁景丞还想再问,但他师父摆明了一副不愿意说的模样。他清楚自家师父的性格,不愿意说的,谁也撬不开嘴。也只能将这个话题过了。

符谌第二天一醒来,面前就摆满了一摞资料。他吓了一跳:“这、这是什么啊。”

孟琪恒神色严肃:“这是八级笔试的资料。”

“这么多?”符谌眨了眨眼,面露疑惑。他记得其他小弟子考八级的时候没有用这么多资料啊。

孟琪恒看出他在想些什么:“那是那些低要求的人。”至于符谌,当然不一样。他不允许自己的偶像输给别人。为此他甚至决定戒掉一段时间的游戏机,陪着师叔祖一起复习。直到确定师叔祖一定是第一名。

符谌苦着脸:“一定要全部读完吗?”

孟琪恒宽慰道:“师叔祖一定没问题的。”

下午司渊过来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你们道教也流行应试教育吗?”

符谌没听过这个词,好奇道:“什么是应试教育啊?”

“就是越学越傻,越傻越学。”司渊瞎几把解释。

符谌听得一头雾水:“学了会傻为什么还要学?”

司渊又随口乱说:“因为社会需要。”

符谌越听越懵,望着司渊,左眼写着“疑”,右眼写着“惑”。

孟琪恒看不下去对方打扰师叔祖震惊天师界的计划,不耐烦道:“司先生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司渊笑眯眯地,“就是突然想起来,你们帮了我这么大个忙,我都没有请你们吃过饭。”

孟琪恒皱起眉头:“不是给过钱了吗?”他开始思考郁景丞的话的可信度。

“又不冲突,”司渊一脸无所谓,“正好补一补脑子,背书更快。”

孟琪恒指了指客厅中的茶几,司渊望去,只见上面摆着满满当当的核桃露。

“……”没想到道士也信虚假广告。

孟琪恒一脸骄傲,他很是知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

“还有,司先生。”孟琪恒又道,“您的八字我看过了,缺水。”也因此给他取名为“渊”。

“然后呢?”

“因此你若是想要寻找代替的法器,我建议您找一找偏水的法器。”他一边说一边盯着司渊脖子上的那块玉坠,眼神疯狂暗示司渊赶紧把坠子还给师叔祖。

司渊抓紧了坠子:“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怎能随便找一块就了事。”开玩笑,坠子还回去了,自己还有什么理由接近符谌。

孟琪恒马上露出不高兴的脸色,就差把“快走”二字写在脸上:“既然如此,司先生最好抓紧时间寻找。”

司渊没理他,隔空对符谌喊话:“符谌,一起吃饭吗?”

符谌摇了摇头:“我要看书。”再过半个月就是笔试了,这么多书,还不知道赶得赶不及看完呢。

连符谌都不配合,司渊彻底没了办法,失望地离开了。

见司渊离开,孟琪恒松了口气。他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那个冷冰冰不爱说话的司小先生这么烦人呢。他扭过头,看向符谌:“师叔祖,你怎么认识他的?”

“他住在客院里,小白不听话跑进了客院。我进去找他,就认识了。”

“那玉坠呢?为什么给他?”

“我看他没有法器护身,身上阴气又那么重,容易招惹脏东西就给他了。”

孟琪恒不太相信,却也没多问。毕竟这是师叔祖的事情,师叔祖不想说,他做晚辈的也没资格多问。

之后几天司渊仍旧是常来,每次都会带着一些吃的过来。只是再没有提过让符谌和他一起出去吃饭的事情。再之后的几天,符谌书背得差不多了,就跟着孟琪恒,去了隔壁的永城参加笔试。

天师等级考核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笔试,另一部分则是实践。笔试部分占全部成绩的三分,而实践成绩则占到七分。从此就可以看出天师考核重实践远过理论。

毕竟天师这个职业是个危险的职业,一有不慎可能连命都赔进去。因此,保证自己的姓名,是天师课程中最重要的一门学问。

“天师等级制度刚建立的时候,还叫道教等级考核,天师协会也叫做道教协会。但后来通讯发达,有时有天赋的年轻人没有进行过正式的入道仪式,在别处学会了法术符箓,也自称天师。后来那些人逐渐壮大,声音也响亮了起来,道教协会也就改名叫做天师协会。”

临近考场,孟琪恒才发现自家师叔祖居然连这种基础知识都没有补全:“也因此,有些没有入道的天师和入道天师有时会有摩擦。到时候不要理他们就是了。”

孟琪恒替符谌别上平山派的徽章:“去吧,师叔祖。”

重征天师界的第一步,开始了!

第8章:考核(二)

笔试的成绩出来得很快。或许是孟琪恒的填鸭式教育真的有用的缘故,符谌果真考了第一的成绩,离满分只差两分——扣在主观题上。

孟琪恒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师叔祖不愧是师叔祖,当年连我都是差五分才满分。”说完便抱着手机,像是儿子金榜题名的老父亲一般到处发喜讯通知。

符谌有些不好意思,缩到一边给司渊发短信。

【我考完了。】

【考的怎么样?】早就将符谌设为特殊联系人的司渊立马回复。

【第一名。】

【你什么时候回来?回来我给你办庆功宴。】

符谌刚想回复,孟琪恒突然叫了他一声:“师叔祖,去抽签了。”实践地点是随机的,由抽签决定。而抽签的顺序则是笔试排名的顺序。

符谌收了手机,进到刚才考试的小屋子里抽签。自从他醒来,天师界都知道他这号人物。虽然好奇,却也没有过多在意——天师界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监考人员看了一眼他的考号,确认无误后将一个开着口的小箱子放到他面前:“抓一个上来。”

符谌就随便抓了一个。打开便看见上面写着:运城雁山阵。

监考人员看了一眼,将地点记到本子上,就让他出去了。

他一出来孟琪恒立马凑上去:“师叔祖,哪儿?”

“运城雁山阵。”

为了替师叔祖准备考试,孟琪恒早将所有的八级考试内容都看过了——他自己考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尽心尽力。

“运城雁山阵不难,”他道,“所有实践地点中只算是中等级的。”

“走吧,师叔祖。我们先回去了。”实践考核还要再过半个月。

符谌点了点头,趁着孟琪恒叫车的时候赶紧给司渊回了信息。

【现在就要回去了,大概晚上就会到。】

【那我明天去找你。】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半夜了,孟琪恒道:“早点睡吧,师叔祖。明天我们再上课。”他回来的路上已经和符谌说过了,不仅仅笔试要拿到第一,重中之重的实践考核更要拿到第一。

一向听话地符谌这回却意外地迟疑起来:“明天我有事……后天可以吗?”

符谌没有说是什么事,孟琪恒却敏感地眯起眼睛:“司渊?”

符谌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孟琪恒问道:“你和他很熟吗?师叔祖?”

“不是很熟,就是……觉得挺亲切的。”

孟琪恒没再问:“后天开始也一样的,明天就当做放松吧。”这就是同意的意思了。

第二天司渊特意起了个大早去找符谌,一敲门,就看见孟琪恒倚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他目光深沉,若是换了个人肯定要害怕,但司渊却丝毫不惧:“我找符谌。”

“师叔祖还在睡。”

“那我就等一等他。”

孟琪恒让开身子。

司渊换了拖鞋,走到沙发上坐下。孟琪恒也走到沙发另一边坐下,突然开口问道:“你对师叔祖很好奇吗?”

司渊笑了笑:“很难不好奇吧。”若是说出去,恐怕要轰动整个华夏。

孟琪恒想了想,解释道:“也许在你们眼中很奇怪,但是在我们天师界,这样的事情虽然罕见,但是却不至于到非要弄个清楚明白的地步。”

司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了,我会努力当做平常的事物看待。”

“……”哪里不对。

“我的意思是,”孟琪恒费力解释道,“师叔祖不是什么异类。他很相信你,我希望你不要因为你的好奇而伤害他。”

这一回司渊听懂了他的意思。他正想解释,符谌已经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出来了。

他揉着眼睛,隐约看见眼前有两个人。再仔细一看,原来是司渊到了。

“你等我一些,我去洗漱。”被司渊瞧见自己这幅不像话的模样,符谌有点不好意思,立马又窜了回去。

符谌一打岔,对话也就进行不下去了。司渊怕被符谌听出异样,含糊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还不至于那么好奇。”

司渊等符谌一收拾完,就带着他出去。坐上车的时候,符谌还不会系安全带。他之前都是坐在后排,只看过别人怎么系安全带,自己还没有系过。司渊侧过身,指着座位旁边的方形物件:“这儿,插进去。知道吗?”他也没有动手帮符谌,而是让他自己来。

符谌一插上安全带,司渊便笑了起来:“学得真快。”就像是酝酿了许久,就等着他这个动作。

符谌有点不好意思,扯了扯安全带 :“我们去哪里啊?”

“先去吃饭,然后你决定去哪里。”

吃饭的地点是符谌千挑万选选定的。他本来想要带着符谌去吃早茶,担心遇上熟人,耽误工夫,又担心符谌不适应。思来想去,不如带着他去自己过去的学校门口吃饭。既能拉近距离,也能追忆似水年华。

于是他就带着符谌去了尉城的大学城。

大学城的小吃店如星罗棋布,又竞争激烈。从中杀出一条血路的都是实力高强之辈。背后的故事,若是写出来,怕是能写出一本《大学城小吃店列传》——一百万字都写不下的那种。

司渊带着符谌去的则是他在整个大学生活中最常去的,也是在众多竞争者中屹立多年不倒的早点铺。司渊嘴挑,连他都觉得不错的早点铺,自然有着众多追随者。他们去得早,大学生又起得晚,此时没有多少人。

“呦,是你啊。”店老板还认得他,“带着朋友来啊?”

司渊笑道:“是啊。老板,两个煎饼,两碗鱼片粥。”煎饼和鱼片粥都是这家店的招牌。

老板往后厨喊了一声,就又扭过头来和司渊聊天:“你这朋友真俊啊。”

符谌不好意思地往司渊身后躲了躲。

老板善意地笑了笑:“怎么还跟个女娃娃一样呢。”

司渊目光温柔地看着身后:“他害羞嘛。老板你别逗他了。”

后厨已经将煎饼和鱼片粥端出来,司渊放上托盘,自己端着找了个桌子坐了。

“你常常来吗?”和老板很熟的样子。

司渊笑道:“是啊,我以前学校就在这附近。我上学那时候,天天早上来这里吃饭。”

听到学校,符谌眼中流露出羡慕:“上学是什么样子的?景丞也在上大学。”

司渊想了想郁景丞的模样,看上去的确是正读书的年纪。只是天师也要上学吗?

他直接问了出来。符谌回答道:“有些要,有些不要。其实平山派很多弟子都是孤儿,被门派里收养。那些弟子要不要上学都可以。也有些弟子是自己父母送过来的,或者是长大了拜师——这种很少,不过一般都是上过学的。”

“郁景丞呢?”

“景丞也是孤儿,是被我的……小曾师侄抱回来的。”他念出这个称呼似乎十分艰难,司渊听得也很艰难,“他法术学得不太好,所以小曾师侄一定要他念书。”

“你呢,”司渊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上过学吗?”

符谌失落地摇了摇头:“没有。其实……我醒过来才一年的时间。”只勉强认识了这个世界。

“一年?”司渊问道,“之前怎么了吗?”

“之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平山派了,是我的大曾师侄——就是掌门告诉我,我是他的师叔祖,因为出过一次意外,受了重伤,才一直昏迷,直到现在都没醒过来。”

司渊早就从他们的对话中推断出符谌已经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如今听他亲口承认,倒也不意外:“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符谌摇了摇头:“不记得了。”所以他才那么迫切地想要知道自己的过去。

司渊想起之前那张字体,问道:“那闻羽呢?后面有没有再查?”

“查了,是凶宅。很凶的那种。一级天师都没有办法,更不要说我才八级……”简直就是遥遥无望。

司渊赶在冷场之前转移话题:“吃完了吗?要不要去我学校里逛逛?”

符谌双眼发亮:“可以进去吗?”

司渊道:“当然可以了。大学城允许外人参观的。只要我们不打扰到学生就没有关系。”他站起身结了账,就拉着符谌离开了。

“这是我们学校的图书馆,”司渊指着面前高大的建筑,“很多学生都会在里面自习。”

“是和我们藏经阁一样的东西吗?”又问道,“什么是自习?”

“应该就是和你们藏经阁差不多的地方,都是放书的。自习就是没有老师,自己一个人待着学习。”司渊解释道。

符谌恍然大悟:“你以前也会自习吗?”

“当然了,”司渊不忘表现自己,“我以前常常拿奖学金的。”

“奖学金?”

“就是给成绩好,人品出众的学生发奖金。”其实和后四个字没关系,不过无所谓了。

符谌点了点头:“天师协会也有的,叫做‘鼓励奖’。不过我们一般不会奖金,我们都是给的法器。”

司渊心神一动:“那你拿过吗?”

符谌苦着脸:“没有。那是给后辈的……我辈分这么大。”

他话音未落,司渊就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符谌顿时涨红了脸:“你、你怎么——”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司渊立马道歉。

他一道歉,符谌也不好意思再说他,板住了脸自己在一旁生闷气。

第9章:考核(三)

见符谌当真生气,司渊只好先放大招。他从口袋中掏出一个盒子,递给符谌:“这是送给你的礼物。”

符谌接过了盒子:“这是什么?”他一脸好奇地打开了手中的盒子,露出了躺在其中的手表。符谌摸了摸那块表,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司渊。

司渊道:“我看你没有手表,那天路过店里,顺手给你买了一块。”还和他手上的是情侣表,“来,我帮你戴上。”

他买的是金属表带,一般而言都会比人的手腕稍微宽一些。但司渊来之前就已经让店员按照符谌的手腕尺寸调整过了,因此此刻显得刚刚好。

符谌看着自己腕上的表,笑道:“这表好漂亮啊。”他也知道礼尚往来,但翻遍了自己全身上下,也找不到一件适合送给司渊的东西。

司渊见符谌脸上露出紧张的神情,连忙道:“不用给我回礼。”他拉了拉脖子上的坠子,“这个已经够贵重了。”

符谌却误会了,顿时就想解下手中的表:“这个坠子对我很重要的……我不能送给你。”

司渊哭笑不得地制止了他:“我没有想要你的坠子。”他只是担心符谌收礼物收得不安稳。

符谌尴尬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司渊道 ,“走吧,我们到别处去逛逛。”

他知道符谌一直住在山上,下山后又一直东奔西跑,没有空闲时间了解山下的新奇事物,于是选择目的地的时候特地带他去看山上没有的现代化地点。他选得倒对,一路上符谌都维持着好奇与专注的目光。

一直到吃过了晚饭,司渊才将符谌送回了家。

接下来的几天又是如同笔试之前一样。只是不同的是司渊没再三天两头的出现,而是时不时地给符谌发短信,询问他复习的进度。

时光飞快,转眼间就到了实践考核。

孟琪恒还是陪着符谌来到运城。到了雁山阵下,监考人员守着阵门,正等待着他们。

雁山阵是运城出名的旅游景点之一,常年有游客到访。平常的时候雁山阵处于关闭状态,只有在每年的天师考核之时才会开启。而这时候雁山管理处也会关闭整个雁山,顺便对景点进行维护。

监考人员确定了身份,又检查确定符谌身上没有携带违禁物品,就让他进去了。

但当符谌跨进阵门时,他就已经察觉不对。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符谌猛地扭过头,阵门却已经完全关闭了。

道教阵法以八卦图为蓝本,以此创造出不同的阵型。但无论阵型如何变化,最基本的乾、坤、震、巽、坎、离、艮、兑都不会变。但眼前阵法,乾非乾位,坤不在坤。这样的阵法本不应困得住人,但符谌却走不出去。

他已经在这个阵法里待了半天,恐怕要辜负孟琪恒的期望,拿个倒数第一了。但这还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他恐怕要困在这阵法里,走不出去了。

符谌郁闷地坐下,从背包中拿出一块面包——多亏了孟琪恒老父亲一样的性格,居然还往他的背包里塞了干粮。

他将面包一撕两半,将其中一半放回袋中。想了想,又将手中的一半面包对半分开,最后只吃掉了四分之一的面包。吃完面包他没有站起来继续寻找出路,而是坐在原地,开始观察四周的环境。

符谌状态尚可,孟琪恒在阵门外却已经急得要命。

一开始的时候他只以为师叔祖对阵法不熟,耽误了功夫。虽然遗憾于无法取得第一名,但也没有太过焦虑。但随着时间渐渐过去,他却觉得越来越不对劲。雁山阵不过是一个用来考核的低级阵法,哪怕是十级天师,这个时间也都该出来了。更不用说师叔祖是被他临时训练过的了。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走不出来。

“考官,这个阵法出了什么事吗,怎么师叔祖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考官也觉得哪里不对,但他却没有孟琪恒那么着急。实践考核的阵法都有保护机制,若是考生过了一天都没有走出来,阵法会自动关闭。

“再等等。”若是他现在就将阵法关掉,符谌的实践考核就算彻底失败。

但符谌一直没有出来。

考官和孟琪恒值班轮守,一直等到一整天过去,符谌也没有出来,雁山阵也没有关闭。

这一下连考官的脸色都变了,他尝试手动关闭雁山阵,但是无论按了几次,阵法依旧开着。考官拿出一叠传送紧急信息的符纸,道:“我这就通知天师协会的人。孟道友,你也尽快通知平山派的人。”

符谌已经在雁山阵中待了一整天了。他知道一天过去雁山阵会自动关闭,但是现在却没有。符谌并没有过分惊讶,从他进来发现不对的时候,他就猜到雁山阵关不掉了。

难道真的出不去了吗?符谌摸着手腕上的表,丧气地想。

“很着急吗?符先生。”黑暗中突然有声音响起。

符谌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四下环顾,却没找见哪怕半点人影。

“不用急着找我,”那声音还在说着,“符先生,您找不着我的。”

“是你给我递字条的吗?”符谌立时反应过来。

“是啊,为了让您能够尽快地想起辉煌的过去。”

符谌再傻也知道有什么了:“你想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符先生。”那声音顿了顿,“您难道不想知道自己的过去?”

当然想知道。

“关你什么事?”他才不信这个人。

听到质问,那声音反而大笑起来:“不关我的事。我不过是路见不平,不忍心符先生您有仇难报。”

符谌拧起眉头:“仇?”有什么仇。

“是啊,仇。血海深仇。若是不亲手报,恐怕不能安心呐。”他话锋一转:“您还记得闻羽吗?”

符谌想起那时心悸的感觉:“他是谁?”

“自然是您的仇人了。”

“我和他……有什么仇?”

“他是您的弟弟——哦,不对。您是他父母收养的孩子。他命格奇差,本该夭折。他父母不愿意失去自己的孩子,便动用邪术,将您父母的寿命借给了闻羽。于是您的父母早逝,闻家收养了您。”

符谌问道:“既然闻家人害死我的父母,那为何还要收养我?斩草除根难道不是更快吗?”

那声音嗤笑:“闻家在扬城是出名的慈善之家。那闻家夫妇也是十足的伪君子,虽害死了你的父母,却又要收留你,将你当做少爷一般对待,好弥补自己的歉疚。”

“那闻羽呢?和他有什么关系。”

“闻家收养您之后不久,您的师父路过。见您是块好材料,便将您带走去了平山派。多年之后闻羽知道了真相,怕您也知道,便将您诓骗回了闻家,意图谋害你。”

“闻羽也是天师?”

“自然不是。”

“那他怎么能谋害我。”

“自然是……”那声音带了微妙的暧昧,“自然是您太过信任他了。”

“信任?”

“论信任,还有什么比枕边人更值得信任?”

之前的十句话也比不上这一句话更石破天惊,符谌忍不住叫出声:“枕边人?!”

“是啊,”还是调侃的语调,“闻羽勾引您,您上钩了。”

符谌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我不信。哪怕……哪怕我真的和他是……那、那种关系,他又有什么手段对付我?”

“您下山的时候带走了平山派的秘籍《得失经》,那上头尽是高等术法。您对他不设防,教他给看见了,便用其中的术法来对付您,才使得您重伤,不得不昏迷。”

“可是……”符谌还是有着不解,“闻羽没有灵力,如何施法?”灵力乃是衡量一个天师能力的最准确标准。有些人天生灵力强,这便是天赋,修起道来事半功倍。但即使闻羽天生灵力强,未曾修炼过的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施下高等术法。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符谌回过神来,仍旧是满脸戒备:“你想要什么?”他才不会相信什么路见不平的鬼话。

那声音轻笑:“我想要什么,还是等您记起来一切之后再说吧。等到那个时候……我也会告诉您,闻羽的转世是谁。我呀,是当真不忍心看到您被小人欺骗。明明是龙,偏偏变成了地下的虫。”

“至于我的话,您自个走一遭,不就知道真相了吗?”那声音继续道,“您一直顺着巽位走,走出去,就能知道您想要知道的一切了。”

随后那声音彻底消失,符谌喊了几声,也没有应答。他又待了一会儿,想着再坏的结果也不至于比一直困在阵中来得更加糟糕。他迈开步子,一直朝着巽位走去。这一次没有走多久就走了出去,但并不是他进来的地方。考核阵法出阵入阵都是一个地方,但已经更改过的阵法就不一定了。符谌环顾四周,没有看到孟琪恒也没有看到考官。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山风吹响了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出阵口下放着一张票。符谌弯下身捡起,是一张车票,去往扬城。

闻家所在的地方。

也是……那声音口中一切开始的地方。

第10章:扬城(一)

雁山阵外。

孟琪恒焦急地来回踱步,时不时摁亮手机屏幕,看看时间。他已经通知了师父,考官也通知了协会的人。虽然知道对方不可能这么快赶来,但是每过一秒,他的心就往上提一分。

他已经不再关心师叔祖的成绩了,只希望师叔祖能够平安无事。

“孟道友,你别着急。协会的人马上就到了。”考官宽慰着他。阵法出事的事情可大可小,说起来他们天师协会也有责任。何况平山派在天师界颇有分量,符谌在其中更是地位超然,他们不得不重视。

“都已经快要两天了,”孟琪恒眉头拧得死紧,“谁知道师叔祖会遇到什么。”若是师叔祖当真遭遇不测,他恐怕就要以死谢罪了。

考官还想再劝,身后突然传来浑厚的男声:“琪恒。”

孟琪恒扭头望去,只见自家师父和协会的人站在一起。他狠狠松了口气,提着的一颗心也略放下一些:“师父。”

已是深夜,司渊靠着窗,盯着手机。

符谌已经离开两天了,这两天除了他刚出门的时候有回过信息,之后便是音信全无。符谌离开之前说实践考核最多一天的时间就会结束,但现在已经远远超过这个期限了。

司渊望着窗外的圆月,不详的预感越来越浓厚。只稍稍犹豫了一下,他调出通讯录,拨通了之前从未拨通过的电话。

“……进去之前一切正常,之后过了半天师叔祖都没有出来,我们就开始觉得不对。但是考核阵法有保护机制,我们就又等了半天。现在一天半已经过去了,阵法没有关闭,师叔祖也……”孟琪恒说到一半,手中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居然是司渊打来的。

距离他给司氏看风水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从他被司氏邀请开始,便一直都是司擎联系他。至于司渊,在他去平山派之前,每次看见对方,对方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他很难相信对方会对师叔祖有着那样的热忱。

“小琪,是谁?”掌门问道。

“司渊。”

孟琪恒接通了电话,司渊的声音传来:“符谌在你身边吗?”

孟琪恒看了掌门一眼,略有犹豫:“现在不在。”

“他出事了?”虽然是问句,但对方的态度意外地笃定。

孟琪恒顿了一下:“一点小意外。”

司渊没再听,挂了电话。

“他是来问师叔祖的。”将手机收回口袋里,孟琪恒主动交代。

掌门皱眉:“师叔祖和他很熟?”

“师叔祖挺喜欢他的。”孟琪恒解释了一句。

掌门没有再多问,继续最先的话题:“阵法的事情,继续说。”

——

挂了电话,司渊没有立马关上手机,而是打开了另一个软件。在送手表的时候,他没有告诉符谌,其实手表中带了定位装置。说不清楚自己决定装上定位装置的时候在想什么,只是回过神的时候木已成舟。

打开软件,代表着符谌的小红点不停地在地图上移动。司渊瞧见红点,猛地松了口气。

还能找到。

他仔细观察红点的移动,却发现速度出人意料的快速——这不是人类能达到的时速。何况符谌此时所在的地点,也已经离运城有十万八千里远了。

汽车?动车?还是飞机?但不管是哪一个,总会有终点。

他看着红点移动的方位,努力判断着终点站。

扬城。

与此同时,协会的人也已经将阵法关闭。虽然遗憾,却也没有出乎他们的意料,符谌不在里面。

“这个阵法被人改过,”会长脸色难看,这种举动无异于在打他们的脸,“从外表上看还是用来考核的雁山阵,但是里面的阵法却已经被换过了。至于用来替换的阵法……”会长回头,本就难看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是扬城闻宅的阵法!”

“扬城闻宅?”孟琪恒立时想起了机场的那张纸条。毫无疑问,对方又是冲着师叔祖来的。

会长叹了口气:“是的。这是扬城闻宅的阵法,不过只有第一重。闻宅阵法一共有三重。只是别说第三重了,就连第二重都没有人解开过。”这些年来,他们一直都没有放弃过解开闻宅阵。

会长叫来其中一位跟着他来的协会成员:“刚好。阿岳,你是当事人,你说说。”

孟琪恒这才知道原来面前这位天师就是从闻宅出来的那位一级天师。

提起闻宅,阿岳脸上还有着惊魂未定,显然那段经历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恐惧:“那次是我接了单子,说一群年轻人探险,因为听说闻宅诡异,就进了那里,几天没有出来。那时候我还没有觉得有什么,闻宅虽然邪性,但这么多年也没出过什么大事。”

“只是我在进去之后,便知道自己之前想得都太简单了。进去之后,我看八卦都不在其位,以为困不住人。谁知道无论如何走,我都始终只能停留在第一进,走不入第二进。后来我们研究过才知道闻宅阵一共三重,第一进是第一重,第三进是第三重。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不仅仅走不出去,就连那些去探险的年轻都找不见。”

孟琪恒问起重点:“那您最后是怎么出来的?”

阿岳苦笑道:“哪是我自己走出来的,是那阵法将我送出来的。我出来之后,还看见那群年轻人。他们没什么大事,只不过被吓坏了。后来我们才知道,闻宅之所以那么多年没出过事,是因为他对普通人没有攻击性,顶多待几天。至于天师,只要不强行破阵,倒也无事。”

——

确定了符谌的方位,司渊连行李箱都没有收拾,连夜打电话叫醒秘书给自己订机票,揣着钱包就出了门。

在楼梯口碰见起夜的司擎,对方惊讶地看着穿戴整齐的司渊:“小渊,你要去哪里?”

“有事。”司渊心中着急,恨不得立马飞到扬城,“回来再跟你说。”说着就要越过他。

司擎自打进了司家,还是第一次瞧见司渊这么着急的模样。他试探着问道:“是符天师的事情?”

“是。”司渊敷衍。

司擎为难地看着他:“这么晚了……你对符天师是不是太关注了?”

司渊急得快要冒火,偏偏司擎始终拦着他:“我对他是很关注。因为我对他的感情就像你对你那个小琪一样。”

司擎脸色大变:“你说什么?”

“我说我对他的感情就像你对孟琪恒一样。大哥,我能理解你,但是我和你不一样。我想要的东西,去争去抢也一定要到手。”他知道他哥因为是被领养的缘故,总是有些自卑,不敢表露出鲜明的情感。更不用说是这种尚且还不被社会认可的感情。可是他自小目的明确,对父母的感情也淡泊。哪怕是担心不被父母认可,这种担忧也是极有限的,完全无法干扰他。

司渊说完,一把推开僵着身子的司擎,冲出了司家。

司渊已经离开司家,只留下被冲击得无法回神,呆立在原地的司擎。等司擎终于回过神,木然地踏上楼梯,却看见司父司母都已经醒来,站在走廊尽头,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

符谌怀中抱着背包,低着头坐在动车上。他还是拿着车票去了车站,并且在上车的时候将手机关机。

他知道这样不对,也知道此时此刻孟琪恒大概已经急疯了。不是不愧疚、不犹豫。只是自己的过去却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让他不得不这么做。

动车到站。符谌抬起头,车窗外是浓厚地抹不开的夜色。

动车大厅还是亮堂的。符谌背上背包,下了车。他刚想走到服务处,问一问哪儿有旅馆可以凑合一宿,一旁突然冲出来一个老人家,一把扯住了他。

符谌吓了一跳,想要推开却又害怕对方老胳膊老腿受不住。正犹豫着,那老人却喃喃道:“像……实在是太像了……”

他死死盯着符谌的脸,像是要把他的每一寸轮廓都看过:“你姓什么?”

“我……我姓符。”

“竹字头的符?”老人的表情十分复杂,像是释然,又像是遗憾,“你是符谌符道长的后人吗?”

符谌怕把老人家吓到,没敢说自己就是符谌。他道:“我……我是他的孙子。”

老人家表情唏嘘:“真是像啊。”他似乎只在意符谌是过去那个符道长的谁,确定了身份之后再没有问其他的了。

“来吧,孩子。”他道,“来我家凑合一宿,我给你看点东西。”

符谌意识到这大概就是那个声音所说的真相,跟着老人家离开了车站。

一路上,那老人家絮絮叨叨地说:“我年轻的时候是个裁缝——现在也是,只不过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不怎么做了而已。我是跟着我爹学的,我爹以前也是个裁缝。他那时候是闻家的裁缝,就只为闻家干活。还是在闻少爷闭门不出后,他才自己开了一家裁缝店,为城里其他人做衣服。”

听老人提起闻羽,符谌的心猛然一提:“你爹认识闻少爷吗?”

老人看了符谌一眼,反问道:“你爷爷和你提过闻少爷吗?”

符谌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我只知道有这个人。”

老人悠悠地长叹了一口气:“我爹只说闻少爷是个好人。”

第11章:扬城(二)

老人家似乎是一个人住。符谌进去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空荡荡的。

“我儿子搬到大城市住了,”老人解释道,“扬城太落后了。”

他给符谌倒了杯水,请他坐到沙发上,喊了声失陪,就进到屋里头去了。没多时,老人家便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叠纸。

“孩子,”老人家没有立刻将手中的纸递给他,而是先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我想知道我爷爷和闻少爷是什么关系。”

老人家对于这个答案似乎早有所料,一点也不吃惊。他从那叠纸中寻出一张照片,递给了符谌。那是一张很老的照片,边角都已泛黄。但看得出来被保护得很好,甚至过了塑。

“这照片太久、太久了。我怕保存不住,特意过了塑。我没想到……没想到当真有把他还回去的一天。”老人的声音听起来感慨万千。

符谌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就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他下意识地摸着手表:“这、这是……”

“没有错,孩子。这上面是你爷爷和闻少爷。”

老人家以为那是符谌的爷爷,符谌却很清楚照片上的人就是自己。他看着自己和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站在一起,两个人身上都穿着旧式的长衫,只觉得头都晕了起来。看起来的确是恋人的模样,自己的目光追随着那年轻的男子,不难看出依赖和爱恋。

老人家又道:“孩子,当年你爷爷和闻少爷,是恋人。虽然那时于世所不容,最后不得不分开,但他们的的确确相爱过。”

符谌不仅头晕得更加厉害,甚至隐隐痛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腕上的手表:“那……那您是怎么知道的?”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我爹爹是闻家的裁缝吗?”

符谌点了点头。

“他最后一次给闻家做衣服,做的就是你爷爷和闻少爷的婚服。”

老人家将剩下的纸全都递给符谌:“这是我爹的日记。他生前没有告诉任何人你爷爷和闻少爷的事情,就连我也是在他去世后,翻到他的日记,才知道他们的事情。我爹爹再没有见过你爷爷,成了他一辈子的遗憾,临死前还念念不忘。我呀,看过日记之后,也是念念不忘。只是我还比我爹幸运一点,见到了符道长的后人。”

符谌没有立刻看日记,而是问道:“您怎么会知道我今天要来?”

老人家道:“我本来也不知道。只是有一天突然收到一封信,叫我今天晚上去车站等着,就能看到你爷爷的后人。我本来不信,只是念了这么多年,也就蛮去看看。没有想到,还真让我等到了。”

“我能看看那封信吗?”

老人大概也猜到他要看,没有多问,反身进了屋子将信拿了出来。

符谌将那封信左右翻看,但那封信从封皮的地址到内容,全部都是用电脑打印出来的,看不出什么线索。他又看了看信中所写的内容,上面只写着符谌的后人将会在几月几号乘坐几号动车来到扬城。到时候只要去了就会知道。

毫无疑问,给老人送这封信的人和把他困在阵法中的是一个人——他暂且只看到一个。但是对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让他记起从前的事情?他是认识他吗?是在现在认识他的,还是……在近百年前认识他?

毫无头绪,符谌越想越头痛。

老人家等符谌看完信,又看看时钟,道:“已经很晚了。孩子,你在我家歇一宿吧。”

符谌没有异议,跟着老人家来到客房。

房子是很老旧的房子,家具也都不怎么新。符谌盖着有些潮的被子,睁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痕。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塞满了他的脑子。

在床上翻来覆去多时,实在睡不着。符谌从床上爬起,将日记翻出来看。老实说,自从知道自己和闻羽可能是恋人关系之后,他对于自己的过去不仅不再那么好奇,甚至产生了一丝惧怕。

【1926.9.3

今儿个符少爷回来了,听说是管家叫回来的。老爷和夫人去世几年了,远房亲戚们虎视眈眈。少爷独木难支,想来符少爷回来兴许会好些。只是符少爷已经出家,不知理会不理会得这些俗务。】

【1926.9.4

管家喊我去给符少爷做衣服。给符少爷量体的时候少爷也在。少爷看上去精神头好了些,兴许符少爷能压一压那些远房的气焰。】

【1926.11.23

管家没了。我去了一趟闻家,少爷一直在哭。还好有符少爷陪着他。】

【1927.9.1

符少爷喊我去了一趟,让我给他们做婚服。】

【1927.11.26

符少爷和少爷出去了一趟,回来的却只有少爷。少爷闭门不出。】

符谌看着日记,将提到他和闻羽的内容提简记了下来。记完之后,他发着呆看着面前的日记本。日记的内容很多,不仅仅是有关他和闻羽的,还有很多主人自己的日常。那老人家说他把所有提到符谌和闻羽的日记都撕了下来,可是还是不够。得到的信息还是太少。

他只能够确定那声音在他和闻羽的关系上并没有骗他,自己或许的确和闻羽是恋人。但是闻羽在他的前世中究竟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他却一概不知。

符谌将日记夹进笔记本,随手放到床边的柜子上。白日里那声音所说的话一直在他脑海中循环播放,符谌难以成眠,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天才蒙蒙亮,门外便传来响声。老人睡得少,符谌猜大概是那位老人家醒来了。

他出了门,果然是那老人家正在厨房做饭。

“老人家,”符谌问道,“我想要去祭拜我的曾祖父和曾祖母。”

老人似乎并不意外这个要求,道:“你曾祖父祖母的墓不远,在后山那里。你吃了早饭过去吧,我陪你去。”

符谌急着回去,不愿意再等。又担心老人的身体,拒绝了对方想要陪他去的提议。老人拗不过,将家里剩余的香烛纸钱翻出来给他:“去吧。”

符谌披着晨光出了门,沿着老人家所指的方向一直走到后山。扬城地处偏僻,民国那时候还没有所谓的公共墓地之说,去世的人大多找个山埋了。符谌一路走上来看见了不少墓碑,最后在其中一个面前停下。

那块墓看起来几乎没有人祭奠过的样子,墓边杂草丛生,碑上也是灰尘一片。符谌蹲下身,用手将灰尘抹去,露出上面的字。

符宜之、颜荇之墓。

这就是我的父母?符谌茫然地看着面前的墓碑,心底一寸寸漫上空虚感。

他一直想要找到自己的过去,但当真正看到的时候,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失落感。所有的东西都是别人塞给他的,他自己却一点都不明白。

符谌将临走前老人递给他的香烛纸钱和火柴翻出来,将香烛点亮,又在墓前将纸钱烧光。火光映亮他满是迷惘的面容,又化为灰烬,消散在天地间。

符谌将纸钱烧完,又坐在地上愣了会神,才开始收拾背包,想要下山。

下山的路陡,符谌又彻夜未眠,精神恍惚。突然脚下一空,尖叫声还没有来得及响起来,就已经滚落下去。滚落的时候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捂住了头。只是顾头不顾身,腰部和脚踝都传来难以言喻的疼痛感。只有背部,因为有书包缓冲的缘故,倒没有什么感觉。

终于停下的那一瞬间,符谌心里想的是,还好,停在了半山腰。随后才意识到从脚踝处蔓延上来的疼痛。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裤脚,脚踝果然已经开始肿了。符谌猜测自己大概是脚扭了,心中不免庆幸还好没有把老人家带来。但转念一想,此时此刻自己独自一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被发现呢。

他环顾四周,突然发现身边散落着不少背包里的东西。符谌好奇地将包卸下,才发现自己下山的时候居然忘了将书包拉链关上。

没奈何,他只得忍着疼,将身边的东西一件件收回背包。好在自己似乎还算幸运,掉落的东西都在附近。等看到手机的时候,符谌心中先是一喜,接着便是一凉。原来手机甩出去的时候碰到了石头上,已经彻底毁坏,无法开机了。

刚出现的希望马上落空,符谌郁闷地原地坐下,一边检查包里的东西是否都在,一边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救援。

“符谌——,符谌——”突然听到有人在呼喊自己,符谌先是一喜,刚要作出回应,却突然感觉到了不对。

是司渊的声音。可是司渊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出现幻觉了吗?可是自己才刚刚摔下来啊?还是说,自己摔下的时候把脑子撞坏了?

符谌还在脑中放空,司渊的声音却离他越来越近。

“符谌!”对方终于找到他,惊喜地叫了一声,就要上前。

符谌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并不是幻觉,司渊的的确确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但不知为何,见到司渊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惊喜,而是抱紧了怀里的书包——包里有日记和他跟闻羽的合照。潜意识里,他不想要让司渊看到这些。

第12章:扬城(三)

司渊见他坐在地上,一只脚向外歪着,担心道:“脚受伤了吗?”

符谌点了点头:“是脚踝。”

司渊上前检查他的脚踝。凑近的时候他闻到符谌身上淡淡的烟火味,像是烧过什么东西。司渊皱了皱眉,却没有多问,而是继续查看符谌的伤势。

“没什么,扭到了而已。等一会儿到城里的医院看一下。”见符谌没有什么大碍,司渊松了口气,背转过身,“上来,我背你回去。”

符谌看着面前宽阔的肩背,犹豫道:“可是我很重……”

“不会的,”司渊温声道,“我以前练过举重。”

现在已经不早了,如果司渊不背着自己,他们恐怕确实走不出去。符谌只得道:“那好吧。只是,你要是累了,就把我放下来。”

“行行行。”

符谌重新背上书包,将自己依靠在了司渊的背上。

察觉到背后的重量,司渊直起身,将符谌颠了颠,往山下走去。

符谌乖乖环着司渊的脖子,走到半路上,突然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司渊不愿意告诉符谌他手表里有定位的事情,支吾道:“孟琪恒说你不见了,我想最可能的地方就是扬城,所以来碰碰运气。没有想到你真的在这里。”

符谌不疑有他,轻声道:“谢谢。”又道,“你带手机了吗?”

“带了。”他就只带了手机和钱包。

“能不能借一下我,我想给琪恒打个电话。”

司渊两只手都抱着他,不方便,便道:“你自己拿,在裤袋里。密码是921009。”他顿了一下,“我的生日。”

符谌“哦”了一声,打开了手机。

没多时电话就接通了,孟琪恒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司先生,有事?”看来是相当烦他了。

符谌本就心虚,听到孟琪恒不耐的语气更加慌张。他小声道:“我是师叔祖。”

听到符谌的声音,孟琪恒立马软了下来:“师叔祖?你没事吧?你在哪里?之前发生了什么?”

符谌一一作答:“我没事,我现在在扬城,和司渊在一起。”至于之前发生了什么,他不愿意回答,含糊了过去,“发生了一点意外,我就来了扬城。”

孟琪恒没有再追问:“我马上来扬城。对了,师父也会跟我一起。”

听到掌门也会来,符谌惊讶地“啊”了一声。但是孟琪恒却已经将电话挂断,大概是去收拾了。

听完对话,司渊忍不住将一直以来的疑问问出声:“你不喜欢掌门吗?”

符谌沉默。

司渊意识到符谌大概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有些自嘲。他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在符谌心中的分量。就在他以为符谌不会回答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了回答:“不是我不喜欢掌门……是掌门不喜欢我。从我醒来开始,他就一直用很怪异的眼光看着我。我知道他一直在试探我,觉得我根本就没有失忆……”

说道最后,还带上了几分委屈。

司渊有些后悔自己提起这个话题,让符谌伤心。但是木已成舟,他只能干巴巴地安慰:“没事的,他不喜欢你,我喜欢你。”

符谌没有回应他半告白的话,但胸腔中的心脏却跳动的厉害。

他就趴在司渊的背上,司渊自然能够感觉到他的异样。

“好累啊,走不动路了。”司渊突然道。

符谌一惊,连忙道:“那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一会。”说着就要挣扎着下来。

没有想到是这个结果,司渊连忙稳住符谌:“还好还好,不是很累。只是需要充电。”

“充电?”符谌一头雾水。

“是啊,你亲我一下,就是充电。”

符谌再迟钝也意识到对方是在调戏自己。他羞得涨红了脸,闷声道:“无聊。”

司渊笑了笑。

到山脚下的时候司渊问道:“你住哪里?”

符谌想起那老人家,又立马联想到自己和闻羽的过去,身子忍不住一僵。他有些害怕自己和闻羽的过去被司渊知道。但是现编也编不出来,他还是老老实实道:“住在一个老爷爷家里。”

司渊感受到符谌的紧张,又想起他身上的烟火味,意识到或许他出现在扬城的原因就是这个。虽然好奇,但是司渊却不想引起符谌的戒备。他状似不经意道:“那我们就先回去那里吧。”

离老人的家越近,符谌就越紧张。到了之后反而紧张到麻木,没有感觉了。

老人家瞧见他被人背着回来,惊讶道:“符小先生,你怎么了?”又看了看司渊,是个生面孔。

符谌解释道:“我脚崴了。这是我朋友,来这里找我的。”

老人家点了点头:“你到沙发上坐着,我看看。”

司渊将符谌放到沙发上。老人家看了看他的伤,就从一旁的柜中拿出药箱。他将红花油倒在符谌脚踝上,扭了扭,道:“好了,歇着吧。”他指了指客房,对司渊道,“那个是符小先生的房间。”

司渊谢过老人,将符谌送回客房。

他将符谌抱到床上,小心地替他掖好被子:“你先睡一觉,孟琪恒他们大概下午就到了。”

符谌已知这一劫无论如何也逃不过了,死心地闭上双眼,一脸的慷慨就义。

司渊轻轻阖上门,来到了老人房间。

他开门见山:“我朋友是一个人突然跑到这里来的,我很担心。您知道他为什么要来吗?”

老人却出人意料地没有说:“他只是来问我一些问题。问完了。”

司渊皱起眉头:“什么问题?”

老人叹了口气:“符小先生若是想要说,自然会告诉你。”

司渊就是知道符谌不会告诉自己,才跑来问老人的,自然对这个答案不会满意。他换了怀柔政策:“他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我很担心他。”

老人不为所动。

司渊放大招:“是闻羽?”

看到老人在听到这个名字后的脸色,司渊便知道自己赌对了。

老人又叹了口气,这一次叹的气比刚才的更长、更久。

“你觉得很奇怪吗?”他突然问道。

司渊不解其意,但是却并不妨碍他回答:“那要看是什么情况了。”

“虽然最后没有在一起,但他们是真心相爱的。”

司渊一愣:“恋人?”

老人惊讶地看着他:“你之前不知道?”

司渊意识到自己暴露,连忙圆回来:“之前只是猜测。”

老人没有再说话,目光盯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得到了准确答案的司渊顿时又酸又妒。想起在机场之时符谌失神的表情,只恨自己爹妈没将自己生的早些。转念一想自家爹妈恐怕都没有闻羽年纪大,又开始恨自己投胎太晚。唯一安慰的就是闻羽已经化作历史的尘埃,无法再和自己一争高下。

但一想符谌是怎么来到现代的,心中又升起一阵不安全感,忍不住怀疑给符谌递字条,引着他来到扬城就是闻羽。目的就是和自己抢男人。男人总是对自己的初恋情人恋恋不忘。若是当真二人对垒,不知道符谌会站在谁那边。

他心思纷乱,等到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出了老人家的房子。

想起这里是扬城,又想起那天孟琪恒所说的凶宅。没多犹豫,司渊朝闻宅走去。

闻家曾是扬城最富有的家族,其宅邸自然格外壮丽。若不是因为邪性,恐怕已经成为了扬城的旅游景点之一。

司渊第一眼看见闻宅,心痛的感觉便难以自抑地翻滚。这种感觉他前不久才在平山派体验过,但现在的痛却远甚于在平山派感受到的。

还来不及等他梳理疼痛,身后却传来凉凉的声音:“一个人来,你胆子倒真大……闻羽。”

司渊一惊,转身望去,不知什么时候,路上的行人居然都已经消失不见。

司渊心知有异,冷冷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叶松锡。”他那天果然没有感受错,那隐藏着的,对他的恶意。

叶松锡毫不在意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反而大笑道:“司先生……不对,闻羽。好记性啊,居然还记得我。”

第一次还可能是听错,第二次对方却又强调了一遍。司渊道:“我叫我闻羽?”

“是啊,”叶松锡这回懒得掩饰,将恶意全部表现出来,“轮回转世,前尘尽忘。闻羽,你不记得自己犯下的罪孽,我替你记得。”

司渊不怒反笑:“我犯下的罪孽?证据呢?”

“证据不就是符谌吗?你害得他重伤休眠,直到现在才苏醒,难道不是证明吗?”

司渊面不改色,冷冷道:“无聊。”说着就要越过他回去。

叶松锡却伸出一只胳膊拦住他的去路,露出满是恶意的笑容:“都这个时候了,你不会还以为逃得掉吧?犯下的罪孽,或早或晚,都要偿还的。”

“这句话送给你,再见。”

叶松锡放下了胳膊,但司渊却不认为对方这么容易善罢甘休。果然,叶松锡双手结印,就要向他发起攻击。司渊自知不敌,不愿效仿螳臂当车,往旁一闪就要避开。

叶松锡见他避开,脸上的表情却还是悠闲自在的模样,就像是一个闲散道人。只有从那双眼睛中透露出的疯狂,暗示着主人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司渊已经往旁避过,那道劲气却跟随着他,仍旧是向着他冲去。司渊心知要糟,正要想办法,胸前的玉坠却突然亮起了光芒。

原来符谌的法器还在我身上。这是司渊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第13章:闻家(一)

1910年,扬城。

符谌从自家低矮狭小的房子里出来,披着曦光出了门——他是穷苦人家,就连这样一栋破破烂烂的房子,也是前年才买得起的。天色还没有大亮,但是做早餐的店家是不得不早起的,符谌是出来买早餐的。去店里买早餐照理是要比在家自个做来得贵上一些,但今日娘亲生病起不来身,爹爹要在一旁照顾,才不得不打发自己六岁的孩子出来。

符谌追着包子的香味,来到一家包子铺前,对着老板娘道:“要三个包子。”

老板娘拿余光斜了他一眼,也没动手去包包子:“九枚铜钱。”

符谌那张稚嫩的小脸皱了起来,指着张贴着“一个两枚,三个五枚”的牌子:“不是五枚吗?”

老板娘这次连余光也没有给一个:“五枚是好人家的价格。爱买不买。”

符谌登时怒从心头起:“你——”他正欲发作,一只纤白的手突然落在他的肩头。符谌顺着胳膊望去,便看见闻夫人那张温柔漂亮的脸。

“和个孩子有什么过不去的。”她目光向后一转,一直跟着她的女佣马上从钱袋中数出九枚铜板,放在了包子铺的前柜上。

“哎呦,”老板娘将其中四枚铜钱往前一推,“夫人您就是心太善。这就是个孩子,也是个——”她本想说杂种二字,但又怕污了闻夫人的耳朵,用尽毕生词汇想了个不那么难听的代词,“也是个不该出生的孩子。”

闻夫人摇了摇头,轻声道:“没有什么该不该出生的。包子给我吧。”也没有去拿那四枚铜钱。

老板娘也就不再说什么,包了包子递给了一旁的女佣。

闻夫人从女佣手中接过包子,却没有给符谌,而是微微俯下身,道:“乖孩子,我可以去你家坐坐吗?”

符谌看了看穿着绸缎衣服的闻夫人,又想到自家那破矮的屋子,自觉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将二者结合在一起。但若是直接拒绝,他又害怕闻夫人不高兴——闻家夫妇的善名是整个扬城都知道的,符谌也喜欢他们。

他还在犹豫,闻夫人已经牵起了他的手,往符家走去。符谌见状,也就随着去了。

走到半路上的时候符谌才想起包子钱是闻夫人付的,连忙从自己的小钱袋中数出九枚铜钱,用小手抓着:“夫人,包子钱……”

闻夫人笑了笑,温声道:“包子是去你家做客的礼物。做客是不能空着手的,记住了吗?”

符谌红着脸,点了点头。

到了他家,听见脚步声的符宜之开了门,“小谌,你回来了——”话说到一半就止住,符宜之看着面前的不速之客,脸上满是疑惑。

“符家大哥,”闻夫人脸上仍旧挂着温柔的笑容,“听说嫂子病了,我来看一看。”

符宜之道:“内人已经看过大夫了,没什么大碍。夫人若是没有什么要紧事就回去罢,仔细过了病。”

闻夫人却道:“上次的事情多亏了嫂子,才没耽搁了大事。现在嫂子生了病,我是一定要来看看的。”

符宜之拗不过闻夫人,没奈何,让她进去了。

符母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声响,只是没有料到来的人居然是闻夫人。她撑着身子努力想要坐起来,吓得符宜之赶紧去搀扶她。“夫人,您怎么来了?”

闻夫人走上前,坐在床沿,符母惊得直往后退,“给您过了病气可怎么办呐……”

闻夫人轻笑出声:“方才在门口,符家大哥也是这么说。贤伉俪可真是心有灵犀。”

符氏夫妇相视一笑,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又聊了一会,谈得很是投契。临了闻夫人道别的时候,竟还生出几分依依不舍的意味。

“嫂子好生歇着,我就不叨扰二位了。”

“哪里是叨扰,今日夫人过来,我这心中也散了许多闷。”

话毕,闻夫人突然看向符谌,道:“这孩子懂事,我喜欢得紧。不知能不能带着这孩子回闻家,吃过了中饭再回来。”

符宜之知道闻夫人是看出他们夫妻二人没法给孩子张罗一顿像样的饭食,才起意让符谌到闻家吃饭。但他确实困难,感激道:“既然如此,这小子就给夫人添麻烦了。”

闻夫人便牵着符谌的手,往闻家走去。

她怕符谌害怕陌生环境,先开口道:“我家还有一个小孩子,也是男孩儿。他才三岁出头,正是好玩的时候呢。到时候可要麻烦你陪着这小孩子玩一会。”

符谌是知道闻家小少爷的事情的。闻家夫妇多年前夭折了一个孩子,之后一直难孕,直到这个小少爷的出生。自出生起,这个小少爷便被闻家保护得滴水不漏。但即便如此,这个小少爷却还是大病不停,小病不断,在药罐子里泡着长大的。

“小少爷喜欢玩些什么?”

提起自己的孩子,闻夫人本就温柔的脸上更添加了几分慈爱,“这孩子呀,什么都爱玩。给他一支笔,他都能够玩一整天呢。有一回他缠着昌明要礼物,昌明急着出门,就只好拿了一支钢笔给他。他下午回家的时候本以为这孩子该换玩具了,没想到还拿着那支笔在玩呢!”

一路走,一路说,就到了闻家。

“李妈,”闻夫人叫住一个老妈子,“小少爷呢?”

李妈瞧见夫人,道:“小少爷这些天身子好了些,现在在东厢房那边的院子看蚂蚁呢。管家和阿柳看着。”

闻夫人点了点头,又叮嘱她今日多做些菜,便让李妈走了。

“我们去找弟弟玩,好吗?”

符谌点了点头。

他从进来闻家开始,便一直抑制着四处看的冲动。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这么大的宅子。只是他知道盯着别人的房子看不好,才一直忍着。

他跟着闻夫人来到东厢院子,才一进院子,就看见蹲在树下的小娃娃。

“羽儿,”闻夫人轻声唤道,“娘亲回来了。”

闻羽听到娘亲的声音,顿时忘了蚂蚁。他直起身就想冲到自家娘亲怀里,但是看到娘亲身边的陌生哥哥,又停住了脚步。歪着头,疑惑地看着面前的陌生哥哥。

闻羽长得像闻夫人,白白嫩嫩的鹅蛋脸,又圆又大的杏眼,看上去十分娇憨可人。怪道闻夫人这么疼小少爷,符谌心道,若是他也有个这样漂亮的弟弟,也得宠上天去。

“这是符家哥哥,”闻夫人介绍,“来和我们小羽一起玩的。”

闻羽这才对面前的陌生哥哥产生了好奇。他身体弱,平时就连出门都要经过爹娘的同意,仆人们也总是尽量避免他与陌生人接触,更不要说和别的孩子一起玩了。这个符家哥哥是他见到的第一个可以和他一起玩的同龄人。

他啪嗒啪嗒地跑上前去,一手抓着闻夫人的手,一手抓着符谌的手,软绵绵道:“一起玩。”

符谌怜爱之心顿生,反握住闻羽的手:“你想玩什么,我陪你一起玩。”

闻夫人见两孩子相处得好,松了口气,道:“娘亲还有事情呢。小羽和哥哥一起玩好不好?”

闻羽点着头,糯声道:“好——”

闻夫人得到答复便离开了,留下符谌陪着闻羽。闻羽见到闻夫人走了,脸上的表情有点落寞。符谌不忍心看见他这幅表情,连忙转移他的注意力:“小羽,你想玩些什么?”

闻羽果然不再想闻夫人:“哥哥,我们看蚂蚁搬家好不好?”

符谌不想做这么没有意思的事情,便道:“蚂蚁搬家不好看,哥哥带你玩别的游戏?”他向一旁的丫鬟阿柳要来一根略长的绳子,两端凑到一起打个结,便成了一个环。双手又动作了几下,便成了规规整整的模样。闻羽一脸好奇地看着符谌的动作,目不转睛。

“符家哥哥,这是什么呀?”

“这是翻花绳。来,我教你玩。”

闻羽看上去一副憨憨的模样,学东西倒是很快,没一会就学了个透,玩到后面还赢了符谌几次。

直到闻夫人过来催着二人吃饭的时候,闻羽还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哥哥,”他抓着符谌的袖子,“等会用过了饭,你再陪我玩好不好?”

“不可以哦,”闻夫人蹲下身来,轻抚着闻羽的头,“符家哥哥要回去呢。娘亲答应了符家哥哥的爹娘,中饭后送他回去。要是符家哥哥没有回去,他的爹娘会担心的。就像是爹娘担心小羽一样。”

闻羽失望地低下了头,却没有再说让符谌留下来之类的话。

符谌哄他:“等我得了空,还会来陪你玩的。”又突然想起来,问道:“你有小名吗?”

闻羽摇了摇头:“哥哥有吗?”

“哥哥有。哥哥的小名叫阿颜。”他的母亲姓颜,便被用来当做他的小名。

“阿颜哥哥。”闻羽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又看向闻夫人,“娘,我也可以有小名吗?”

“当然可以啦,”闻夫人乐意见到两个孩子亲近,“符家哥哥给小羽起个小名好吗?”

符谌听清闻夫人的话,心中有些紧张,却又有些兴奋。他还是第一次给人起名字,还是这么可爱的弟弟。他想了许久,才道:“叫阿留好吗?”他想要这个弟弟,长长久久地留在这世间。

闻羽意外地很是喜欢这个名字,闻夫人也没有异议。闻羽的小名便定了下来。

第14章:闻家(二)

自那日符谌从闻家回来后,符母的身体每况愈下,到了后头,竟是连床也下不得了。

符宜之看在眼里,更是急得夜不能寐,镇日里寻医问药。走投无路之时,竟是连自己平日里最瞧不起的神婆也请了来。

符谌心思敏感,偏又早熟。爹娘虽未明说,他却已经猜到家中怕是出了大事。

果然,没熬到新的一年,符母在大雪纷飞的十一月,离开了世间。

符母的病早将家中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一点积蓄耗尽,符宜之将手头紧了又紧,才勉强凑出一个薄木棺椁。还是人家不要的,连漆都没上完。即便是这样的容身之所,也是符宜之所能给出的最好的。

最终还是闻家人看不过眼,给他们送了一副新的。

安排完符母的后事后,符宜之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每当得了空,他就会盯着大堂里符母的灵位。更偶尔的时候,他会看看符谌。而每当符宜之看向符谌的时候,他就会害怕。

他害怕他爹的目光。死气沉沉,了无生趣。

为了办后事,符家欠下了不少钱。符宜之为了尽快还上钱,不得不整日在外面打工。符谌也知道家中困难,懂事得很。他人小,便站在凳子上做饭,做出的饭不好吃,填饱肚子却也够了。为了省钱,他常做大馒头。符宜之天不亮就揣着馒头出了门,而他随后也出门,跟着镇上其他没人要的孩子捡垃圾。

日子虽苦,但也有点盼头。就在符谌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的时候,老天爷又开了一个玩笑。

那天他坐在家门口,一边数着卖垃圾得来的钱,一边等着符宜之——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

当符宜之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中的时候,符谌便站了起来。但是当符宜之靠近的时候,他却敏感地察觉到不对。

他刚喊了一声“爹——”,话音未落,就被符宜之抱了起来。

符谌不知所措地搂着符宜之的脖子,不知自己要被带到哪里去。但是符宜之似乎并没有目的地,而是眼神散焕,漫无目的地满城乱晃。从城南走到城北,再从城东走到城西。路上行人寥寥,都已经归家去了。只有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父子二人笼罩在雪中。

一直从黄昏走到天黑,皎洁的月光拉长了符宜之的身影。

寒冬腊月的天气,符谌年纪又小,在外头晃了这么久,早已撑不住,打了一声喷嚏。这声音终于唤回了符宜之的神智。他直勾勾盯着符谌,就像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孩子一般。

符谌开始感到害怕,试探着道:“爹?”

符宜之没说话,把符谌往怀里揽了揽,搂得更紧,又跨步迈了出去。

这一次他有了目的地——闻家。

管家开门,见到是他父子两人,惊讶地“咦”了一声。

符宜之面带哀求:“我想见一见闻老爷和闻夫人。”

管家让他们等一等,随口唤了一个仆人进去通报。他瞧见符谌冻得浑身发抖,将外衣脱下盖在他身上。

没一会仆人回来,说是让他们进去。符宜之谢过了那仆人,跟着管家进了大厅。

一进大厅,还不等闻老爷和闻夫人反应过来,符宜之就已经抱着符谌,跪了下来。

闻老爷和闻夫人大惊失色,连忙站起来想要去搀扶他。符宜之却仍旧跪在那里,不动如山。

“符大哥,你这是何意?”闻夫人急得直跺脚。

符宜之将符谌放了下来,示意他也跟着跪。符谌不知发生了什么,脑海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跪了下来。

“闻老爷,内子的事,在下铭感五内,无以为报。若有来世,定当结草衔环。只是唯一放不下的,只有这个孩子。只求二位能收留下这个孩子,在府中做个差应小厮,我也就无憾了。”

符谌敏感地预料到什么,顾不得闻老爷和闻夫人在场,扑到符宜之怀中:“不要,爹爹——我不要和你分开!不要!”自从娘亲去世后,这是他第一次哭。他哭得撕心裂肺,就像是要流尽一辈子的眼泪一般。

符宜之眼中也微微湿润,却没有抱起符谌,而是看着闻老爷和闻夫人,一字一顿道:“请老爷夫人收下这孩子。”他已经无路可走,除了闻家,不知何处安置这孩子。

闻夫人面带戚哀,道:“符大哥,你放心。从今天起,这就是我们的孩子了。”

符宜之闻言,身子一松:“我明天就把这孩子送过来。”

“不要——不要——”符谌嚎得更凶,“我不要来这里——我要回家——”

闻老爷道:“为人父母的,怎忍心与孩子分开。符兄,我也是为人父。不若你就跟着孩子一起在这住下。”

符宜之摇了摇头。除了不愿连累闻家之外,他也舍不下自己的妻子。

闻老爷苦劝不下,突然高声叫道:“永福!”

一个憨厚的小厮便走了进来:“老爷。”

闻老爷道:“你等会叫上李妈,跟着符先生一同到他家去照料。”

符宜之受宠若惊,忙道:“这可如何使得。”

“没什么使不使得的,”闻老爷看着他,“让孩子陪着你吧。”

回去的路上还是只有符宜之和符谌,永福和李妈明天才会过来。符谌已经平静了许多,但眼眶还是红红的,躲在符宜之怀中小声啜泣。符宜之手中拿着闻家送的灯笼,如行尸般走在回家的路上。

到了家,符宜之搬了两个小板凳在符母的灵位前,拉着符谌坐了。

“小谌,我和你娘亲都是北方人……”符宜之开口,眼神中带着怀念。

符谌疑惑地看着符宜之,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自家爹娘以前的事情。

“你娘亲是大家闺秀,出身宦门。她那爹爹在外交部工作,连带着她也学了不少新潮思想。那时候她爹爹要去外洋,带着她去,就给你娘亲找了个外语老师,就是我。”

“那时候我教她大不列颠语,时日一长,相互爱慕。她出洋之前我对她发誓,等她回来,我定会飞黄腾达,娶她为妻。可是哪有那么好混呢……我只会读书,没有门路,等到她回来,仍旧是一个籍籍无名之人。”

“我没用啊,可是她却不愿离开,拉着我离开了京城。”他们私奔到了扬城,本以为这里天高皇帝远,可以隐姓埋名过上一生。却没有想到京城中一个做生意的熟人来到了这里,将他们的事情宣扬出去。符宜之的教书工作丢了,也没有人再愿意雇佣符母裁剪衣裳。日子一天天艰难下去,不仅仅是金钱上的拮据,更有路人口中的恶语。

可那时候,他们还有对方啊。

符宜之伸出手,摩挲着灵牌上符母的名字,又轻声道:“我没用啊……”

符谌已经听不下去,伸出手抱住了符宜之:“爹爹,我会努力长大的。我会长得像你一样,变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符宜之握住了他的手,苦笑道:“别像我。小谌,别像我。你爹爹是天底下最没有用的男人,连你娘亲都保护不了。”

“不是的,”符谌流着泪摇头,“不是的,爹爹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符宜之轻轻摇了摇头,望着灵牌出神。

大年初一过去,符宜之却没有撑到十五。他离开的时候符谌就坐在身边,嫩小的手掌轻轻搭在他的手上。

“乖孩子,”李妈于心不忍,将他抱了起来,“我们回闻家。”

符谌没哭,只是麻木:“我想陪着爹爹。”

后事自然是永福和李妈操办的,闻家也又派了几个人过去。符谌年纪小,却坚持跟着他们跑上跑下地操持。一直到头七过了,他才回到闻家。

闻夫人闻老爷一早便带着闻羽等候在门口。符谌瞧见他们,二话不说,上前响当当地磕了三个响头。

闻羽被吓了一跳,上前去拉他:“阿颜哥哥……”

他人小力气也小,自然拉不动做粗活长大的符谌。符谌看着他,突然道:“少爷。”

闻羽愣在原地,茫然无措地转过头去看闻老爷和闻夫人。闻老爷和闻夫人也被符谌这一举动吓坏了,回过神就去扶他:“我答应过你爹爹的,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孩子,也是闻家的少爷。”

符谌抿了抿嘴,还是道:“老爷,夫人。”

闻夫人为难地看了一眼闻老爷,闻老爷立马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你是闻家的大少爷,你就是闻家的大少爷。闻福,去给大少爷收拾房间,就收拾在小羽旁边。再叫几个佣人跟着去伺候,和小羽的一样。”

管家闻言,脸色登时变得难看,却不敢反驳。不情不愿道:“我这就吩咐下去。”

符谌抿着嘴,一言不发。

他性子倔,认定的事情就不悔改。吃晚饭的时候闻夫人到处找不着他,最后还是管家告诉闻夫人符谌在和下人们一起吃饭。

“夫人您看他哪里有少爷的样子,天生就是下人的命。您非给他当少爷,我看是养虎为患。”他家世代在闻府工作,到了他,子嗣艰辛,始终没有孩子。他不仅将闻羽看做主人,更看做自己的孩子。如今来了个外人和自家孩子抢东西,他自然心生不满。

闻夫人瞪了他一眼:“这话不许在孩子面前提!”

管家满脸不情愿地闭了嘴。

符谌性子意外地倔强,闻夫人苦劝不动,只得随着他去了。只是嘱咐下人,下次不许再让闻羽上下人的餐桌。

吃完了饭,符谌便回了房间洗漱。他本也想和下人住在一起,闻夫人却说他住得离闻羽近,可以就近照顾他。符谌想了想,便同意了。

闻家的床铺比符谌自家的软和许多,符谌却睁着眼睛难以入睡。他盯着窗幔上的流苏,却忽然听得耳边传来门打开的声音。

符谌吓了一跳,起身就要看,却被抱了个满怀。

“阿颜哥哥。”居然是闻羽。

“少爷。”

听到这个称呼,闻羽皱起眉头:“不要叫我少爷,我不喜欢。阿颜哥哥,叫我阿留好不好?”

符谌犹豫了一下:“阿留。”

闻羽立马笑了起来,张开手:“阿颜哥哥,抱我上去好不好?”符谌睡的床比闻羽的高,闻羽自己上不去。

符谌将闻羽抱上床,又替他盖好被子,便欲哄他入睡。

闻羽突然道:“阿颜哥哥,我听爹娘说你家人都没有了。”

符谌身子一僵,许久才道:“嗯。”

闻羽看出他难过,却不知道怎么安慰他,笨拙地抓着他的手:“阿颜哥哥,以后我做你的家人好不好?这样子你就又有家人了。”他尽力地靠近他,想要给他安慰。

冷风中,只有怀中的温度格外真实。符谌低着头,闷声道:“好。”

闻羽甜甜笑着:“一言为定哦,阿颜哥哥。”

第15章:闻家(三)

凌冽的冬日终于结束,换了春日的暖风吹彻扬城。

符谌刚从外头进来,就有一个小小身影冲进他的怀抱中:“哥哥!”

他吓了一跳,怕手中的蹴鞠硌到闻羽,连忙往上举:“慢些,仔细摔倒了。”

闻羽已经从他的怀中钻了出来,好奇地看着符谌手中的蹴鞠:“哥哥,这是什么啊?”不知是否因为春日到来的缘故,闻羽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但他底子差,这些时日来还是鲜有出去的机会。大多时候都是符谌出去,看见好玩的玩意儿,便给闻羽带回来。今日也不例外。

也因此,每次符谌回来的时候,闻羽都是第一个上前去迎他的。

“这个叫蹴鞠,”符谌将手中的蹴鞠随手给了一旁的小厮,伸手抱起闻羽,给他理了理头发,“等哥哥换身衣服,陪着阿留一起玩。”

闻羽被他抱着也不安分,伸出手要去拿蹴鞠。符谌买的时候特意叫老板拿最小号的,此时闻羽抱在怀里居然也刚刚好。司渊笑了一下,也不舍得让闻羽自己走路,一直把他抱进了第二进的花园,才小心放下。他扶着闻羽站稳,才道:“哥哥去换衣服了,你先在这里自己玩一会?”

闻羽的注意力顿时从新玩具转移回了符谌身上。他抓着符谌的袖子,软软道:“那哥哥要快一点哦。”

符谌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哥哥马上就回来。”他刚出门的时候没看准,不小心踩在了坭坑里,半只脚都是泥,不得不回来换衣服。符谌还是不习惯被当成少爷对待,平日里穿衣洗漱都是自己来。就连闻羽的穿衣洗漱都被他包办了。

他怕闻羽等得着急,匆匆换了衣服就往花园赶,一路赶一路系着盘扣。

正赶在路上,耳边突然传来丫鬟们交谈的声音。

“都这么久了,符少爷还是不让人伺候……”他听出来是闻老爷给他派的丫鬟中的一个。

“什么少爷,他就没那个命。”是另一个丫鬟,声音有些尖利。

符谌的脚步停住了。

伺候符谌的丫鬟奇怪地问道:“怎么个说法?老爷夫人那么好的人,总不能把这么个小孩子赶出去吧?何况对他这么个规格,比我们自家少爷也只多不少。”

“赶是不会赶出去,”尖利声音的丫鬟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压低了声音,“你知道昨天来的客人是谁吗?”

符谌知道昨日里是来了一个穿着道袍的客人。那人看了自己和闻羽许久,却什么也没有说。

伺候符谌的丫鬟也被勾起了兴趣:“谁啊?”

“那是平山派的掌门!”尖利丫鬟道,“他看中了符少爷,说他有资质,要将他收做关门弟子哩。你说说,平山派是什么门派,掌门开口要了,老爷夫人能不给吗?到时候符少爷恐怕就要跟着掌门走了。”

伺候符谌的丫鬟奇道:“平山派掌门要了符少爷,那符少爷岂不是走运得很?”怎么倒说得像是遭了厄一般。

尖利丫鬟声音一哽:“做道士哪有做少爷好……那是出家人,不知道多少戒律……”

符谌却已经没有心思再听下去了。

他换了目的地,没有去小花园,而是径自往闻老爷和闻夫人的院子走去。他不愿意离开闻家,不愿意离开阿留。

院子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丫鬟和小厮守在门口。符谌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不愿教人知晓自己来到这里。

刚进院子,他便听到隐隐约约的哭声从书房中传来。等近了书房,他才听清楚是闻夫人的哭声。符谌吓了一跳,却不敢轻举妄动。

他正进退两难之时,听见闻夫人开口:“大哥,我知晓错了。只是小羽还那么小,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啊!我和昌明已经没有了小岷,不能够再没有小羽啊!”

闻老爷也道:“大哥,如今大错已经铸成,再不能改了。我夫妻情愿受罚,只求看在稚子无辜的份上,放过小羽。”

“大哥”长叹了一口气,终于开口。他一开口,符谌便听出来就是昨晚那位客人。

“受罚?”大哥嗤笑一声,“我一个凡夫俗子,怎有资格罚你夫妻二人。只是借寿一术,不容于天。你们夫妻二人之后若是遭遇不测,莫要怨怪旁人。”

闻夫人亟亟道:“那我孩儿呢?”

掌门道:“你孩儿无错,降不下什么大罪。只是日后命途坎坷罢了。”

符谌听得一头雾水,但却不肯离开。

里面的对话还在继续:“那个孩子你们打算怎么处置?”虽然未曾明说,符谌却敏感地意识到“那个孩子”就是自己。

“他的父母终归是我们害死的。我们夫妻二人已经做了决定,日后家产悉数留给那孩子。至于小羽,拿着一笔钱够过日子罢了。”不是不心疼孩子,只是闻羽本就是抢来的命,他们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

“这孩子根骨好,是个修道的好苗子。我欲将他带上平山派,收做关门弟子。你们看如何?”

闻夫人道:“好是好,若是这孩子在大哥身边教导,想来以后定然有个好前程。”

屋内的对话还在继续,符谌却已经听不下去了。今日若非意外,他怎么能知道屋内那两个他视若再生父母的夫妻,既然是自己的杀父杀母仇人!可笑他还心存感激,险些就认贼作父!可笑!可笑!

符谌眼前一阵阵发黑,如果不是用力撑着墙,恐怕下一秒就要跌坐在地上。

他想起闻夫人那日给自己买的包子,牵着他的手去他家做客。那么一副温柔可人的外表下,居然隐藏着这么恶毒的心思!她分明想要谋害自己的爹娘,却在他们面前是那样一副殷勤小意的模样。

毒妇!毒妇!

符谌强忍呕吐的欲望,一步步小心迈出了院子。

还不可以,还不可以暴露。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自己现在还这么小,什么都做不了……他痛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不得不在仇人手下苟且度日。

他想得出神,身后突然传来闻羽的声音:“哥哥!”还是和平日一样的声音、语调。但此时听来,却是如此的惹人憎恶。理智上知道闻羽对于借寿一事毫不知情,但若不是他,闻夫人和闻老爷也不至于干下这等丑事,害得他家破人亡。

阿留,阿留。他还希望这个弟弟留在人世间,如今想来,却是莫大的讽刺。

闻羽对于他的想法分毫不知,还想往常一般想要抱住哥哥。但他刚碰到符谌的衣角,便被他狠狠往下一掼,摔倒在了地上。

“哥哥……”闻羽惊讶地看着他。自从符谌进了闻家门,待他比他爹他娘还要耐心,无处不体贴。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被这样对待。

符谌看着他脸上的惊讶恐惧,比闻羽还要震惊。他待这个弟弟好,不仅仅是因为想要报答闻老爷和闻夫人,更是因为他对这个弟弟是真心喜爱。只是今日无论如何,他都控制不住自己。

“符谌!”管家怒气冲冲的声音响起,“你在做什么!”

符谌和闻羽俱是吓了一跳。

闻羽立马道:“我摔倒了,哥哥扶我起来。”

管家来得晚,没有看到全部的画面,又听闻羽这么一说,半信半疑地看着符谌。

倒是符谌有些讶异地看着闻羽。他一向觉得自己这个便宜弟弟呆呆傻傻的,没想到还有这种急智。该说不愧是那对夫妻的孩子吗?符谌复杂地想。

当事人自己否定,管家也没奈何。虽然不情愿,他也只是狠狠瞪了符谌一眼,抱着闻羽转身离开了。

离开的时候闻羽正对着符谌,脸上的表情满是不舍与疑惑。

晚上吃饭的时候符谌心中忐忑不安,生怕管家将下午的事情说出来,叫那对夫妻起了疑心。好在不知出于何种考虑,一直到吃完了饭,都相安无事。

将碗中最后一粒米吃尽,符谌松了口气就要回房间,闻夫人却叫住了他:“小谌,你等等。姨姨有事情同你讲。”

符谌用力握紧双拳,才能让自己的脸上不流露出憎恶来。

他挤出一个笑:“夫人,什么事?”

闻夫人温声道:“来,你到大厅里来。”

闻羽听到,几口将碗里的饭塞进嘴里:“阿娘,我也要去。”

闻夫人笑道:“没你的事,继续吃你的饭。乖,慢些吃,别噎着了。”

安抚完闻羽,闻夫人牵着符谌的手来到大厅。符谌本不愿意与仇人有着这么亲密的身体接触,但念及自己的复仇大计,还是忍了下来。

大厅里,掌门坐在正中央。

几乎一瞬间,符谌就明白了叫他来的意思。但他却并没有过多抗拒。要想复仇,自己起码还得等十年。那么长的时间,他不能保证自己不露出马脚来。若是这十年长在别处,到得自己成年了再来复仇,倒也不失是一个好计划。

“小谌,这是平山派的掌门。他想要收你为徒,你可愿意?”

符谌没有立时同意:“那老爷夫人呢?”

闻夫人笑了笑,宽慰道:“我和你叔叔会照顾自己的。”

“可是……”

符谌还在犹豫,闻夫人已经将茶水塞到他的手上,道:“拜师吧。”平山派掌门的入门弟子,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如今就摆在眼前,她不希望这个孩子因为儿女情长而耽误了前途。

符谌演够了依依不舍的戏码,才接过茶水,上前恭敬地拜了三拜。

虽然还未正式拜入平山派,但掌门喝了拜师茶,符谌也就是半个平山派的人了。

闻羽得知自己的阿颜哥哥要离开去平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抱着符谌不撒手,要跟着他一起去。倒是管家,在知道这个消息后,几天都是一副春风满面的模样。若不是怕惹闻羽不高兴,他都恨不得放几串鞭炮庆祝一番。在他眼里,出家人是不理会俗务的。符谌出了家,自然就和闻家没有关系了。

离开那天,闻家全家人站在门口,相送符谌。

闻羽还是眼泪汪汪的模样,看着符谌:“哥哥要常常回来……”

闻老爷则是道:“好好学。”

又话别了几句,符谌便坐上了前往平山派的马车。

一别十数年。

第16章:归来(一)

一转眼十六年过去,符谌早已学有所成,也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闻家复仇。但每当他提起要回闻家探亲的时候,师父总会阻拦他。师兄弟们背后说师父有意将下一任掌门之位传给他,因此要他斩尘缘,符谌却知道师父其实是害怕他回到闻家,看出当年的端倪。

“师弟,”大师兄叫了一声躺在凉台上的他,“有你的信。”

符谌起身接过大师兄手中的信,发现是从扬城闻家寄来的。这些年来他虽未曾回过闻家,但闻家每隔两个月都会送一封信来。一开始是闻老爷和闻夫人写的,等闻羽长大了,就开始变成他主笔。

只是他分明在这个月上旬已经接到过一封信了,今日怎么又有?

符谌一头雾水地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脸色顿时大变。

大师兄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自家师弟的脸色,见状立马问道:“师弟,没事吧?”

符谌极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没事。”

大师兄看着他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到了嘴边的话有点说不出口。但是他仍是道:“师父叫你去一趟。”

符谌收了信,往师父的院子里走去。

即便是到了师父的院子,他的脸色也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只是师父却好像没有看到他难看的脸色,或者说,对他的异样似乎早有所料。

“信你看了?”掌门不紧不慢地开口。

“是。”

掌门从袖中拿出另一封信。不用看,符谌就知道是闻家寄来的。

符谌突然道:“师父,您早就知道?”

掌门点了点头。

符谌惊怒道:“您为何不早日告诉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尽管他知道师父和闻氏夫妇有旧,他也一向对对方恭敬有礼,从未有过这样无礼的时候。

掌门没有将他的冒犯放在心上:“不告诉你,是因为我有我的考量。”门中的风言风语他也听过,也不否认的确有着让符谌当他下一任接班人的念头。当初带符谌上山,不过是看他有些根骨,又不适宜留在闻家。但是上山之后,他才发现自己这个意外得来的弟子居然是个不世天才。不仅天分绝伦,更是勤勉有加。出于私心,他不太愿意符谌再和闻家有过多牵扯。

“事情就是这样,信里已经写明白了。你收拾收拾,就下山吧。”

符谌行了礼,转身就走。

一直守候在师父院门的大师兄见到符谌出来,松了口气,连忙追上他:“师父没说什么吧?”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拿到信的时候师父和小师弟的脸色都很难看。

符谌低着头:“没什么。师兄,我最近要下山。”

“下山?”大师兄惊讶道,“那下个月的道门大比怎么办?”当掌门需要证明实力,若是小师弟在下个月大比赢得第一,就能塞住门派中其他人的嘴。

符谌烦躁道:“那就不去了。”话说出口又后悔,放软了语气,“我家里出了大事,不得不回去。”

大师兄猜到了什么,闭了嘴不再开口。

秋日多雨,回来的这一路上,都是阴雨连绵的天气。下过雨后,路上泥泞不堪。每当符谌的裤脚沾上泥水,他就会想起十六年前的那一天。

若不是自己换衣,偶然听见丫鬟的闲嘴,怕是这辈子都要被蒙在鼓里。

符谌在道观中清贫惯了,一路上餐风宿雨,晓行夜宿,回到了闻家。

闻家早已不如往日,单从外观上看,便是一股颓败之气。大门的门环早已生了锈,却还没有更换——符谌还记得他离开的那一天,门口的门环还是闪闪发亮的模样。在春日灿阳的照耀下,几乎晃花了他的眼睛。

符谌上前,敲响了门环。

是管家来开的门。

十数年过去,符谌的模样略有更改。管家有些不敢认,定定地看了他一会,才迟疑道:“大少爷?”

符谌道:“不敢当,不过一个出家人。”

管家打量着他,见他身上仍旧穿着道袍,松了口气:“大少爷快请进,少爷一直在等你回来呢。”

符谌没作答,走进了院子。

进了闻家他才发现,就连院子里的下人们都少了许多。他来的这一路上几乎只能见到小猫三两只。他几乎要用尽全力回忆,才能想起往日里符家繁荣的模样。

一路走来,好歹是能看见些熟面孔。

“符少爷。”是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看见的丫鬟阿柳。

管家脸色一变,训斥道:“叫什么符少爷?大少爷!”他一边说着,一边瞧看符谌的脸色。

符谌的表情分毫未动。

又走了一段路,身后突然传来满是惊喜的声音。

“哥哥!”清朗的少年声音响起。符谌转过身,果然看见已经长大的闻羽站在他身后。

他没多变,脸瘦了一些,衬得双眼愈发大了。若不是知晓闻羽真正的年岁,符谌几乎要以为他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此刻这张仍显稚气的面容满是欢喜,就像是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

符谌笑了笑:“阿留。”

听到这个许久没有被人叫过的称呼,闻羽百感交集,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冲过去抱住符谌:“哥哥……”许多年来都没有落下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哥哥,爹娘都没有了……”

符谌反抱住他:“老爷夫人是怎么没的?”信中只提到老爷和夫人去世几年,却没有说他们是怎么没的。

似乎是因为被提起了伤心事,符谌哭得更加厉害:“他们……他们……爹娘去庙里上香,路上遇到土匪……”剩下的已经不用再说了。

这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两年前闻家夫妇罹难,闻管家带着闻羽一手操持后事,却隐瞒了符谌。他本想通知符谌,毕竟闻家也照料过他一段时间。但在信寄出去之前,他却意外在闻家夫妇留下的遗物中发现了遗嘱——将闻家家产尽数留给符谌。管家看到遗嘱,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将遗嘱藏起,并将信烧了,打定主意不叫符谌回来。

但闻家夫妇决心不让闻羽继承闻家,一直没有教导他。又兼之闻羽年纪尚小,又无天赋,在经商一道上走得很是艰难。

往日还有管家撑持,虽然不易,却也尚可。只是这段时日,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一日不如一日。他敏感地意识到自己大限将至,只是还放心不下少爷。思来想去,也就只有符谌可以一用。何况符谌出家这么多年,未必会在意世俗名利。

“好了,”符谌推开闻羽,“别哭了,脸都哭花了。”

闻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袖中拿出手帕,擦了擦脸:“哥哥你饿不饿?我叫厨房给你做些东西吃。”

管家早在他们重逢的时候就离开了。闻羽拉着符谌亲自去了厨房吩咐,等着他们做了面,才一起坐在饭桌上吃了起来。

“哥哥,在山上是不是很累啊?我好几次说要上山陪哥哥,爹娘都不同意,说太累了,我受不了。”

符谌看了看闻羽,点头道:“是挺累的。”他倒觉得尚可,毕竟是从小吃苦惯的。只是闻羽被闻家夫妇娇生惯养,未必受得了这种苦楚。

闻羽扁了扁嘴:“这么累啊?那哥哥回来好不好?”他虽然没什么用,但是养哥哥还是没有问题的。

符谌笑笑:“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他还没有说完,符谌便打断了他,“我知道。快吃吧,不吃凉了。”

这意思便是拒绝了。

闻羽失望地“嗯”了一声,低下头吃面。

他吃着面,瞧不见符谌深沉的目光。

闻家夫妇的去世,他的难过不比管家和符谌少。只是他却并非难过于这对夫妻的离世,而是因为仇人并非是被自己亲手送走而感到难过与气愤。

“哥哥,”闻羽抬起头,“你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我们一会儿过去?”

符谌道:“好。”

房间的摆设还和他离开之前一样,看着就好像回到了过去。

进房间之前,符谌闻到了药味,进房之后药味反而消失无踪。

“你在吃药?”他看着闻羽。

闻羽没有想到被他闻出来,楞了一下才道:“最近睡得不太好。过一段日子就好了。”其实不是最近的事情,自从他爹娘去世后,他就始终难以成眠。只是他不想让哥哥担心。

符谌点了点头,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包中取出一袋用纸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一整包的香。

“哥哥,这是什么?”闻羽奇道。

“这是安神香,”他将那包香递给闻羽,“刚好你最近睡不着。”

闻羽没有深究他为什么会带着安神香回家,满心欢喜地收下了香:“我会一直用的,哥哥。”

他二人正兄友弟恭之时,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大少爷,我已经吩咐了李裁缝,赶明儿来一趟,给您做些衣服。”

符谌拒绝:“不用,出家人勤俭为好。”

管家又道:“您虽说出家了,可还是我们闻家的大少爷,几件衣服还是少不了的。”

符谌想了想,同意了。

第17章:归来(二)

第二日一大早李裁缝就来了。他来之前本以为是给闻羽做时兴衣服的,来之后才发现竟然是符谌回来了。

“符少爷,您回来了?”符谌小时候他是见过的,还给他做过几件衣服。后来听说符少爷拜了平山派,就再也没有瞧见过他。

符谌笑笑:“是啊。”

管家在一旁叮嘱了李裁缝改口,就没有再说什么了。

李裁缝给符谌量了尺寸,又记在本上,道:“好了。大少爷要什么样式的?”

符谌道:“简单点就好。”

他们正聊着,闻羽从一旁揉着眼睛出来。见到来人,问道:“是给哥哥做衣服吗?”

老管家见他出来,忙迎上去:“是给大少爷做衣服。赶巧换季,不如少爷顺便也做几身?”

闻羽摇了摇头:“我已经有很多了。”

管家喊人送走了李裁缝。

“哥哥。”闻羽揉着眼睛走到符谌前面,看上去还没有睡饱的样子。

“睡得好吗?”符谌问道。

闻羽点了点头:“哥哥给的香我昨晚就点上了,今天一直睡到现在呢。”往日里他总是半夜就惊醒,从未像今日这般睡到日上三竿还意犹未尽。

符谌闻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就好。”

闻羽上前挽住他的手臂:“哥哥,我们去吃饭吧。”

他们正一路往饭厅走去,门口却突然喧闹起来。

“闻福!”有人在大声叫喊,“闻家那么大的产业,一个病秧子撑不住,你就叫一个外人回来?”看来是听到符谌回来的消息了。

那人叫喊的声音极大,饭厅离门口也不远,一行三人听得清清楚楚。

闻羽不自觉地松开符谌的胳膊:“哥哥……”符谌回来之前这些人就已经在闹。只是从前他不在意,没想到今日竟然被符谌听个正着。闻羽忍不住浮现出难过的情绪,为自己在哥哥面前展现出的无能。

符谌看向管家:“在门口喊话的是谁?”

管家心知瞒不住,也不想瞒。他道:“他们都是闻氏族人。老爷夫人去世后,他们欺负少爷无怙无恃,想要来分一杯羹。”

符谌看了看低着头的闻羽,又看了看管家,道:“把他们叫进来吧。叫到大厅里。”

管家只犹豫了一下,便开了门。

“好哇,闻福。你还敢见我们?”一个中年男子怒气冲冲走进来,“你做那曹阿瞒,拿着闻羽当挡箭牌要挟我们,自己霸占着昌明的家产不放。一个家奴,好大的胆子!”

老管家脸色不变,看来是听多了这种话,并不放在心上。

中年男子又往前走了几步,瞧见符谌这个生面孔,便知道他是那位养子。又瞧见他还穿着道袍,上前勾了勾他的衣领,不屑道:“出家人还理会俗务。道长,你心不诚啊。”

跟在那中年男子身后的人都笑了起来。

闻羽终于忍无可忍,发怒道:“二叔,您这是说的什么话?”

他的嗓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清楚。

闻二叔有些讶异地看了闻羽一眼,似乎是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反驳自己。前几次自己来找闻羽的时候,对方都对自己的嘲讽充耳不闻,只有当自己说及老管家的时候,他才会反驳。但即使是反驳,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愠怒。

“小羽啊,”二叔换了语气,“二叔只是为你好啊。你看看你身边的这些人,哪个不是图谋你财产,才对你好的?你若是看不清,误信了这些豺狼虎豹。百年之后,我都无颜面对你的爹娘啊。”

符谌没理会对方的惺惺作态,冷冷道:“到大厅里去。”说完他就转身往大厅里走。闻羽见他离开,连忙追上他的脚步。

到了大厅,符谌让闻羽在主位上坐下了,自己才在旁随便找了个位置。

闻二叔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居然就听了一个小毛孩的话,乖乖地来了大厅。他面子上有些过不去,先发制人道:“有什么事就说吧。”

“我没什么要说的,不过是问诸位几句话罢了。敢问诸位,我养父养母可曾欠了几位钱财?”

这自然是没有的。闻氏一族,唯有闻羽的父母混了出头。剩下的不过是啃着祖宗的老本过日子罢了。若是欠钱,只有他们欠闻羽父母的份,没有闻羽父母欠他们的份。

“没……没有,”闻二叔梗着脖子,“那有如何?”

符谌冷冷道:“既然没有,那又为何找上闻家来?若是今日不问,我还以为我养父养母欠着诸位十万八千银呢。”

他话语之中的嘲讽太过明显,闻二叔站起身来,怒道:“族中规矩,闻羽未满二十,尚未及冠,昌明夫妇又走了,家产本就应由族中管理。如果不是闻福多次阻扰,今日你站不站在这里还说不准呢!”

“哦?”符谌还是那样一副冷冷的样子,“我倒不知闻家规矩。还请二叔解释一二。”

见自己掌握了话语权,闻二叔得意洋洋道:“我闻氏一族,为了扶持后辈,振兴家族,特意立下规矩。若是有族人早逝,孩子皆不满二十的,家产由族中人代理。”

“皆不满?”符谌抓住了这三个字,反问了一遍。

闻二叔不知这三个字有何问题,皱眉道:“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符谌笑笑,“既然如此,那各位可以回去了。”

“符谌!”闻二叔怒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方才你说孩子皆不满二十,才将家产代理。而我几年已经二十二,早已及了冠,岂不是不符合代理财产的要求。”

“你一个外姓,怎么有脸说自己是闻家人?”

“我是不是闻家人,当然不是你我说了就算的。只是我当年进闻家,虽然未曾改名,也是到官府过了户的,全扬城的人都知道,又岂是你说不是就不是?”

闻二叔怒极反笑:“官府?如今改朝换代,到哪儿再给你寻个官府去?我看你是山中无日月罢了!”

符谌仍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官府说了不算,不知道族规说了算不算?”

“算,怎么不算?”

“既然算,当年过了官府,我的名字也早就写进族谱里了。族规不可废,我还是闻家人。”

闻二叔刚想反驳,却突然想起符谌说的不错,当年确有其事。虽然从前没有外姓上族谱的规矩,但闻羽父母有钱,给族长送了几次礼,族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如今这个局面,若是他们说族规不算,那代理家产的族规也就只能作废。若是说族规算话,那闻羽一家也确实有满了二十的孩子——即使他不姓闻。

闻二叔怒从心头气,狠狠喘了几口气,恨声道:“我们走。”离开之前还不忘瞪了闻福和符谌一眼。

见闻二叔离开,闻羽松了一口气,转向符谌:“哥哥,你刚才真厉害。他们都没有话说了呢。”

符谌刚才说得话多,此时也有些渴。他喝了口茶,道:“没什么。”

闻羽又道:“哥哥,我们去吃饭吧?若不是闻二叔一行人突然出现打断了他们,此刻他们应该已经吃完了。”

符谌没有异议,理了理衣服就跟着闻羽离开了。

“很久了吗?”饭吃到一半,符谌突然开口问道。

闻羽只是稍稍一愣,就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也没有很久……”

符谌低下头喝汤,没有再问。

吃完了饭,闻羽提议道:“哥哥,你好多年都没有回来了,我带你去城里逛逛吧?”他也不等符谌同意,就绕过去拉住他的袖子,“我们走吧,好不好?”

符谌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袖子扯回来,掸了掸:“好。”

闻羽听得他同意,欢天喜地地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符谌的确许多年不曾回来,扬城的风景也只隐约记得一些。

“哥哥你看,这是新修的大桥。去年发了一场大水,把旧的冲掉了。”符谌将远处的一条大桥指给他看。

符谌还记得从前的那条大桥。他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常常带着他坐在桥头,摆摊贩卖自己的绣品。后来突然有一天闻夫人将他母亲叫到闻府,让她绣一副寿星图用来祝寿。现在想来,也许那时候闻夫人就盯上了他的母亲。

“哥哥?”闻羽不解地看着走神的符谌,“你在想什么呢?”

符谌将自己一闪而过的恶意隐藏好,重新露出笑容:“没想什么。走吧,去别处逛逛。”

闻羽看出符谌有事情瞒着自己,只是符谌不说,他也没有办法。“哦”了一声之后,跟着他继续往前走去。走到半路上的时候突然听到哭声,符谌止住了脚步,往旁边看去,发现是个披麻戴孝的妇女。

那妇女正哭着,瞧见符谌穿着道袍经过,连忙上前,跪在他面前,挡住了去路:“道长,您救救命啊!救救我的孩子!”

符谌道:“你的孩子呢?”

那妇女见符谌肯理她,忙不迭道:“我孩子就在里屋,他被邪祟占了身子,我不敢进去。”

符谌听完,大跨步向里屋迈去。闻羽见符谌进去,连忙随着他也进去了。那妇女眼瞧二人都进了去,也不敢独自一人留着,也进了里屋。

符谌进了里屋,只瞧见一个十五六岁大的孩子坐在床沿发呆。看见一行三人进来,只一眼就瞧见了最后面的妇女:“娘亲!”

那妇女尖叫道:“我不是你娘亲!你这个妖怪,快把我孩子的身体还给他!”又看向符谌,哀求道:“道长,您为我的孩子做主啊!”

符谌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年,摇了摇头:“这不是邪祟。”

那妇女哑然,半晌才怔怔道:“怎么会呢?他和我的孩子那么不一样。”

“他也不是你的孩子。”符谌继续道。

那少年终于变了脸色,饶有兴趣地看着符谌:“你说不是就不是,证据呢?”

符谌摇了摇头:“证据没有。不过假的就是假的,变不了真的。”

妇女见有人信她,不将她当成疯子,兴奋道:“道长,我的孩儿呢?”

符谌摇了摇头:“你的孩子已经没有了。”否则这身体不可能这么契合。

妇女眼前一黑,身子晃了几下,似乎要昏过去的样子。闻羽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想要扶住她。只是他却慢了一步,那妇女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冲上去就想要抓少年的脸:“你还我孩子!啊——还给我!”

那少年动作极快,让到一边。他虽然被符谌拆穿,却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他看了符谌一眼,居然还笑了笑:“你很好。”不像是愠怒,更像是赞赏。

说完也不等符谌反应,居然跳过窗跑了。

第18章:归来(三)

见少年跳窗,符谌快走几步上前,却已经瞧不见那少年的身影了。窗外是个胡同,一条路通到底,按说那少年不应该跑得这么快。

除非……符谌眸色深沉,对方根本就不是人。

妇女这时候已经缓过气,对着二人道谢:“多谢二位。”

符谌道:“我虽不知那东西用何方式占用令郎的身体,但他既非邪祟,寻常手段也就无从对付。若是可以,夫人还是尽快离开吧。”

那妇女又谢了一遍二人,也不说离不离开,就将他们送走了。

闻羽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情,既好奇又害怕:“哥哥,那个东西不是邪祟,那又会是什么啊?”

符谌摇了摇头:“寻常邪祟寄生,即便伪装地再好,也会有违和感。只有今日这个,不仅没有违和感,反倒有一种圆融的感觉。”

“那哥哥怎么知道那少年不是他娘亲的孩子呢?”

“直觉,”符谌道,“所以试一试他。”

闻羽不明所以,仍旧是觉得自家哥哥最厉害。他看了看天色,已经不早了:“哥哥,我们回去吧?”

回到闻家,老管家随口问了几句他们外出的情况,便张罗着晚饭。吃完了晚饭,管家便催着闻羽睡觉。符谌知道,管家这是有话单独要对自己说。

果然,管家让符谌来自己房间,说有要事相商。倒不是向从前一样不将符谌放在眼里,只是符谌的房间离闻羽太近,怕被闻羽听见。

进了管家房间,管家先为他倒了一杯茶水:“大少爷多年在外,许久未曾回来。今日这一杯茶,先庆祝大少爷回来。”

符谌没去接那杯茶水:“管家有事不如直说。”

管家见他不接,讪讪地喝了茶:“我知道,从前大少爷在家的时候,我对大少爷不好。如今……唉,是我错了。”

符谌对管家并没有什么意见。管家不知晓闻氏夫妇做下的丑事,见他们收留自己,又是一副要将自己当做接班人培养的样子。换了他,也会对一个抢东西的陌生人心生不满的。

不过他并没有解释。

管家又道:“只是这么些年来,少爷对您始终都是兄长之情,未曾变过半分。将来只盼望着您,能够看在少爷对您的情分上,帮扶着少爷几分。”他本想再观察符谌几天,只是今日闻二叔一事改变了他的想法。他看出符谌有能力护着自家少爷,也看出闻二叔那伙人虎视眈眈,不霸着财产就绝不会撒手。今日吃瘪,明日就要另讨回来。

符谌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老爷夫人对我的恩情,我没齿难忘。”

他说的并非是管家想的那个意思。但管家不知其中恩怨,只知闻老爷闻夫人收留了这个孩子,又将遗产全部留给了他,想来对于这个孩子是十分上心的。于是对符谌的回答也就放心了几分:“既然这样,那就谢谢大少爷了。”

又道:“您应该看得出来,我时日无多。如今少爷身边只有我一个人护着,等到我离开,若是您不愿意帮扶他,他可怎么办才好……”

符谌默了默:“你别想太多。”

管家咳嗽几声:“我也不愿想得这么多。只是形势不容人,不得不想啊……”

管家确认了自己离世之后符谌会帮扶着自家少爷,又聊了几句,便将他送回了房间。符谌的房间离闻羽近,回房间之前还特意去看了一眼他。见桌子上仍旧燃着他送来的香,目光深沉地看着桌上的香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床上闻羽睡得正香,窗幔垂下遮蔽住了他的身影,也将二人分隔出一段看不出来的距离。

符谌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那日和老管家聊过天之后,符谌特意观察老管家的一举一动。果然他不比从前。行动迟缓,反应也慢了许多。的确是大限将至的样子。不知闻羽是不是看出老管家的异状,连续几日都是眉头紧皱的样子。

“哥哥。”闻羽找到符谌。

“怎么了?”符谌问道。

“管家爷爷最近身体不太好,我想给他找个大夫。”

符谌点了点头:“你自己做决定就好。”

“可是管家爷爷说以后家里的事情都要过问你……”闻羽面带犹豫,似乎是看出管家这不同寻常的嘱咐背后那不祥的意味。

符谌摇了摇头:“阿留,我终归还是要回去的。”他不可能一辈子陪着闻羽。

闻羽似乎早就知道他的答案,虽然难过,但是瞧着也还好。他挤出一个笑:“我已经长大了,以后自己能够处理很多事情。”

又道:“哥哥,我这就派人去请大夫。”

管家不欲请大夫,似乎是觉得浪费银钱。但拗不过闻羽的坚持,最终还是请了。

大夫过来看了看,当着管家的面没有说什么。但是等闻羽送走他的时候,却轻声对他道:“别浪费功夫,趁早准备后事吧。”

闻羽低着头,努力将要涌出的泪水收回。

转眼秋日就过去,到了冬季。闻羽继自己的父母后,又送走了情同祖孙的管家。那日大夫吩咐后,闻羽虽然心中难过,但还是认认真真地开始为管家准备后事。管家虽然只是家仆,但这么多年照料下来,闻羽早已将他当做了自己的祖父。于是一应规格都和他自己父母一般。

离开那天,管家回光返照,精神出乎意料的好,还起来喝了两碗粥。本该是高兴的事情,但是知道最后结果的闻羽却忍不住落下泪来。

“少爷,”管家握住他的手,“我唯独放心不下你啊。”

闻羽擦了擦眼睛,笑道:“我很好。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再说了,还有哥哥呢。”

管家看向符谌,对方只对他点了点头。

管家于是笑笑,道:“我有些累了。”说着便回房躺上了床。

再也没有醒来。

“哥哥,”闻羽早知结果,眼睛却仍是红通通的,“爹娘离开的那天……也下了这么大的雪。”

符谌望着外面纷飞的大雪,想起自己的娘亲离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他的爹爹有泪,却始终没有落下。他陪在他爹的身边,见他爹没哭,自己也不敢哭,咬着拳头不肯落泪。接着爹爹又离开,那时他彻底只剩下自己。闻家派来的人守在他的身边,脸上只有同情却没有戚哀。而自己也已经麻木,看着面前的棺椁,眼泪都已经流不下来。

现在想想,这样清晰的画面居然已经是十六年前的了。

那时候闻羽半夜钻到他的屋子,对他说要做他的家人。彼时他尚不知内情,只以为自己又多了一个玉雪可人的弟弟,爱宠地不知如何是好。

今日此情此景,只能让他想到“天意弄人”四字。

“没事的,”符谌道,“人都会有离开的那一天。”

闻羽轻声道:“我也会有吗?”

符谌心思一动。此刻只有他和闻羽,而闻羽问得是“我”也会有离开的那一天,而不是符谌是否也有离开的那一天。

符谌顿了顿:“不仅是你,我也会。”

闻羽没有说话,扭过头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冬日过去又开春,眨眼间又是新的一年,闻家却早已物是人非。

开春后没多久,符谌居然收到了一个案子。

那同样是扬城一个有些名望的家族,姓余。虽说在闻羽父母过世前比不上闻家,但是最近几年势头却发展大好,隐隐有成为扬城第一的样子。

此刻,这一家的管家正满脸恳求地看着符谌。

“我知道符大少爷是平山派掌门的关门弟子,这才来求您。若是您能够为我们解决这次的事情,我们老爷说了,您要什么都可以。”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看来的确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才不得不放下身段。

符谌喝了口茶,道:“斩妖除魔本就是我平山派职责。贵府遇到什么事情,不妨直说。”

余管家见符谌同意,满脸欣喜地将最近发生事情说了一遍。原来余家六姨太因为难产,上个月没了。余家将人埋葬了,事情却远远没有结束。从六姨太的头七开始,就不停有余府的下人说自己见到了六姨太。刚开始的时候主人家不过是责罚下人,以为他们装神弄鬼。但是当大夫人被吊死开始,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大夫人?”第一个遇害的是大夫人,很容易让人联想深宅之事。符谌从前处理此类事情,遇到的事例并不算少。

余管家道:“六姨太难产的事情……听说是大夫人出的手。”

符谌饶有兴趣地挑起了眉:“哦?”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知晓,我毕竟男身,内宅的事情不归我管。只是这么些年来,大夫人一直膝下无子。”

符谌又问道:“那六姨太呢?报完了仇还没有走?”

余管家苦笑道:“我们本以为六姨太是因为夫人害她的事情才不肯离开。但是现下夫人没了,夫人身边的丫鬟没了,六姨太还不肯放手。就在前天,老爷差点就被塞进井里。若不是恰好有下人经过……”他没再往下说,符谌却已经预想到了余老爷的结局。

“余老爷在六姨太生前做过什么?”

余管家道:“六姨太年轻,长得又貌美,老爷在她生前最疼爱的就属她。”

“走吧,”符谌站起身,“我们去看看。”说得再多也不如亲眼瞧见。

走出门的时候看到等在门口的闻羽。闻羽瞧见他们终于出来,问道:“哥哥,好了吗?”

符谌道:“哥哥要去一趟余家。”

闻羽点了点头:“那要给哥哥留中饭吗?”

符谌笑笑:“留着吧,大约费不了什么功夫。”

第19章:遇险(一)

符谌跟着余管家进了余家,余老爷亲自来迎:“符道长,您来了?”语气很是殷勤。

符谌对余老爷这样的反应不以为怪。毕竟在生死面前,每个人都是平等的。

“不知可否进去一观?”符谌问道。

余老爷连忙将他迎了进去:“自然,自然。”

他将符谌带到六姨太生前的院子,自己却只站在门口不敢进去:“这里就是六姨太生前的屋子……”符谌四处看了看,家仆们都特意避开这间院子,看来的确是怕得很。

符谌自个进去看了看院子,没有什么特殊。他又出来问道:“可有六姨太生前常用的事物?”

余老爷忙吩咐下人:“去把绿仪叫来。”扭过头对符谌道,“绿仪是六姨太生前的贴身丫鬟。”

没过多久就有一个身穿绿衣的丫鬟被带了来。

“绿仪,”余老爷指了指面前的小院子,“你进去院子里,看看六姨太有什么常用的东西,带出来给符道长。”

绿仪瞧着院子,眼眸中也流露出恐惧的情绪。但最终还是不敢违抗主人家的命令,硬着头皮就要进去。

符谌看这小丫头怕得厉害,道:“我随你一同进去吧。”

绿仪闻言,感激地看了一眼符谌,就跟着他的身后进了院子中。这一次进院子,符谌从随身携带的包裹中拿出罗盘。绿仪见符谌随和,也没有那么害怕了:“道长,这是什么啊?”

符谌看了她一眼,道:“这是问魂盘,用来搜寻魂魄的。”多的也就不再说了。

绿仪进了里屋,在一个梳妆台前停下,问道:“道长,六姨太的头发可以吗?”

符谌点了点头:“自然可以。”甚至可以说是极好的素材。

绿仪松了口气,从梳妆柜中小心拿出一个布袋,双手递给符谌:“道长,这里面装的就是我们六姨太的头发。”

符谌没有去接头发,反而问道:“你们老爷对六姨太好吗?”

绿仪似乎是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当然好了。我们六姨太是老爷最后纳的一门姨太,又怀了老爷的孩子……”

符谌又问道:“六姨太真的是难产死的吗?”

绿仪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不是这个,又会是什么原因呢?”

符谌终于接过绿仪手中的布袋。还不等绿仪松了口气,接着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你家六姨太对你们老爷念念不忘,做鬼也要趴在他的背上呢?”

绿仪终于忍不住,“啊”地尖叫一声,冲过去拽住符谌的袖子:“道长,您救救我!”

符谌将布袋收回袋中,温言道:“你若是不告诉我真相,我怎么能救得了你呢?”

绿仪眼中含泪,摇着头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六姨太是老爷最后纳的一门,但是老爷却很少在六姨太房里留宿,反而常常带着六姨太去外宅居住。只是每次去外宅,都只有老爷六姨太和管家,我们这些丫鬟一次都没有陪着去过啊!”

符谌见她是当真不知,又问道:“那六姨太的死呢?当真是难产吗?”

“是难产,真的是难产。那天我就守在外面,听稳婆问老爷要大人还是要孩子,老爷说要孩子。只是最后大人没了,孩子也没有保住。”说道这里,绿仪的表情似乎有点犹豫,“只是,我们进去收拾小少爷的尸体的时候……发现他是被掐死的。”

“掐死?”

“是的,小少爷的脖子上都是红的。”

符谌问到自己想问的,没有再为难绿仪。他从袖中掏出一道符纸:“仔细保管好。”

绿仪连忙接过符纸,小心放好。又谢过了符谌,二人一同出了门。

见符谌终于出来,余老爷连忙问道:“怎样,道长?可有眉目?”

符谌道:“眉目倒有一些,只是现下是白天,妖邪不敢现身,只能等到夜晚我再来一趟。”

余老爷听完,似乎非常不情愿的样子。但他也不敢和符谌死磕,心不甘情不愿地送走了他:“符道长,您今晚务必再来一趟。”

符谌应过他,便转身回了闻家。

闻羽还在等他。一件他回来,立马兴奋道:“哥哥,你回来了?我叫厨房做了你最喜欢的菜,就等着你回来呢。”

符谌点了点头:“我今晚还要出去一趟。”

闻羽闻言,有些失望,但还是道:“哥哥有正事,我知道的……”但语气中还是忍不住带了些许失落。

下午的时候闻羽去了铺子,符谌则是拿出自己从平山派带出来的书看了起来。

一直到晚上天全都黑下来,符谌告别了闻羽,来到了余家。余老爷见符谌当真回来,喜得不知说什么好。他本还以为这宅子中的鬼怪太过妖邪,把这个符道长都吓跑了呢。

“道长,如今我一家性命,都拜托给你了啊。”余老爷说得真诚。

符谌看着趴在余老爷身上的六姨太,笑而不语。

夜已深。

符谌怀中抱着桃木剑,站立在井边。他已经嘱咐过余家的其他人躲在房间中,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因此此刻,偌大的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拿出问魂盘,手指在盘上翻飞。没一会儿,六姨太的魂魄便不由自主地出现在他的面前。虽然此刻狼狈,但也看得出来生前的确是个美人。

“天师?”六姨太双眼一眯,就要用尖利的指甲攻击他。

符谌不紧不慢地躲过她的攻击:“我不过是好奇心旺盛,想要知道余家的事情罢了。若是你真有冤屈,我不会坐视不管的。”

六姨太冷笑一声:“说得好听,这么多年,又有谁真正为我做过主?”

符谌叹了口气:“我也遭遇过不平,没人为我伸张。没奈何,我也只能自力更生了。”

六姨太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此话当真?”

“我可不爱骗人。”

“说吧,你和余老爷什么仇什么怨,做鬼了都不放过他。”

提起余老爷,六姨太的表情更加狰狞:“我本是好人家的女儿,他看上我,将我强娶了。这还不算!他为了讨好官绅,将我作为礼物送给一个新贵。那新贵是个天阉,无法人道,便用尽手段折磨我!几月前那新贵走了,他便将我送给了另一个。之后我怀了孩儿,他疑心不是自己的,竟将我孩儿活活掐死!”

符谌听得起劲:“既然这样,那余老爷倒是罪孽深重。”

他从袖中拿出一张符纸。不知为何,一看到那符纸六姨太就有一种极渴望的感觉。就像是行走在久旱中的沙漠的行人突然遇上了绿洲一般。

符谌似乎并不奇怪于六姨太的渴望。他道:“这符纸可以增加你的阴气。想要报仇,就去吧。”

六姨太的眼神更加渴望,伸手就要去拿那符纸。就在她即将碰到的时候,突然有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一旁窜出,抢走了那张符纸。

见到嘴的鸭子的飞了,六姨太愤怒的尖叫一声,却只得到一声轻轻的笑声:“能够增强阴气的符纸,有趣有趣。”

符谌定睛一看,见来者是个熟人,眯着眼睛道:“是你?”

月光照亮那张不速之客的脸,赫然就是那天逃走的少年。

“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来阻止你,”少年朝着六姨太努努嘴,“还有你身边的那位犯错误。”

符谌面色一沉:“无人为我们做主,我们便自己做主,又有何错?”

六姨太却懒得和那少年讲理,冲上去就要夺过符纸。谁知那少年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竟然一招就将那女鬼制住。还有余力回答符谌的话:“谁说没有人做主。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活罪可逃,死罪难免。到了阴间地府,都是逃不过的。”

他又看了一眼符谌:“我知道你有什么冤屈。只是罪魁祸首已经伏诛,稚子无辜,又何苦下手。”

符谌脸色一变:“我听不懂。”

少年提醒:“散魂香。”

符谌神色更加严肃,不知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为何知晓这么多内情。他拧着眉道:“稚子何辜?我当年也不过是一个稚子,失怙失恃,寄人篱下,甚至差点认贼作父。我又做错什么?我爹娘又做错什么?”

少年叹了口气:“你爹娘的事情那孩子又不知晓。”

“但若不是因为他,那对夫妻怎么会犯下这等罪孽?”

“但如今他们已经受到惩罚,你有何苦执迷不悟呢?更何况,你害了无辜的人,待到你百年之后,也是要受苦的啊。”

“受苦又如何?我宁求一时痛快,也不愿背着仇恨憋屈百年!”又问道,“你又是谁,怎么能证明那对夫妻已经受到惩罚?若是他们没有,反而潇洒投胎去了呢?”

少年哑口无言,半晌才呐呐道:“你怎么如此执迷不悟……”

符谌嘿然冷笑。

少年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我也没有其余的办法了……你就待在这里,直到想通再出去吧。”说完,双手结印,嘴中念念有词。

符谌面色一沉。他看出对方是要设立结界,将他困在这里!

第20章:遇险(二)

那少年见结界形成,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便离开了这里。符谌有心阻拦,但那少年不知什么出身,道行之高他望尘莫及,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自己面前。

他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也尝试过各种方式想要解开结界。但这结界虽说手法并不高深,但其中蕴含的能量他怕是要过几十年才能达到。若是自己的力量超不过结界中蕴含的力量,他自然是没有办法强行破阵的。

那少年不知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结界似乎只是将他困在原地。他能够瞧见余家的人,余家的人却瞧不见他。他看见第一天余家人没有看见他,又奇怪又慌张,接着几天又发现六姨太不再纠缠,也懒得追究,只派人给闻家送了信。

符谌苦笑,虽说他修道,不同于常人,即便是不吃不喝也能撑个十几天。但若是自己一直被困在这里,再能撑,又能撑多久呢?

又是入夜。

符谌抬起头,麻木地看着天边的弦月,等着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转机。

出师未捷身先死呐!

他正望着月亮发呆,身后却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符谌只以为余家遭贼,好奇地转过头,却发现来人自己居然意外的熟悉。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就是闻羽。

“阿留?”明知对方听不见,符谌还是情不自禁叫了一声。他很清楚闻羽夜探余家的原因——不是为了他,又是为了什么呢?

闻羽果然听不见。他似乎是极其艰难地从外面爬上了墙,现下正坐在墙头上,望着离墙头有一大段距离的地面犹豫,似乎是在思考怎么下去。

“快回去,”符谌忍不住道,“被发现了怎么办?”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闻羽心一横,猛地跳了下去。

好在他这些天都很憔悴,人瘦了不少,因而跳下去发出的声音也不是很大。符谌刚松了一口气,却又猛地提了上来。闻羽走路一瘸一拐,分明是跳下来的时候崴伤了脚。

闻羽似乎并没有将自己的脚伤放在心上,他从袖中拿出一只用符纸折成的纸鹤,及其珍惜地摸了摸,随后将纸鹤放生:“带我找到哥哥。”

符谌看着闻羽手中的纸鹤,心中五味陈杂。

这只纸鹤是给管家操办后事的时候他拿来安慰闻羽的,说只要对着纸鹤说找哥哥,纸鹤就会飞到哥哥的身边。他倒是没有骗闻羽,纸鹤的确可以找到他。只是当时那么说,不过是为了让他放下戒心。

纸鹤追本溯源,已经回到了他身边。跟在纸鹤身后的闻羽也跨过结界,见到了他。

“哥哥!”闻羽惊喜地喊了一声,却又低下音调——他不知道这里是结界,还以为仍旧在余家,“你果然在这里!”

符谌拿着纸鹤,苦笑着看着他。闻羽进来不假,可是他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出去的办法。现在这样的情况也只有两个人一起困着了。

闻羽看出他脸色不对,见到哥哥的喜悦也淡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哥哥,我做错什么了吗?”

符谌摇了摇头:“没有,你没做错什么。”

符谌还想说些什么,那少年似乎是感到有人动了他的结界,赶了过来。

闻羽也认出了对方:“是你?”

那少年笑了笑:“是我。闻少爷,好久不见。”

闻羽一见对方出现在这里,就联想到哥哥这几日的消失。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走到符谌的面前挡住他,做出一副保护者的姿态,质问道:“是不是你害得哥哥失踪的。”

“我害得?”那少年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害得你哥哥失踪的?你不如问一问你的好哥哥,他做了……”

还没等那少年说完,符谌已经怒喝道:“住嘴!”

少年淡淡看了符谌一眼:“想明白了?”

符谌不作答。

闻羽不高兴见到对方对着符谌的态度,悄悄拉了拉符谌的手:“走,我们离开这里。”

符谌没法跟闻羽解释他们离不开这里的事,正左右为难之时,少年突然道:“你们走吧。”

符谌疑惑地看了少年一眼,目光中满是戒备。

少年也不管自己被怎么看待,道:“我不能对普通人动手。你真应该庆幸今日来找你的,是个手无寸铁的凡人。”他特意在手无寸铁四个字上加了重音。

符谌没有理他,牵着闻羽的手往前院走去,果然能够离开结界了。他大大方方地从前门离开,闻讯而来的余老爷也不敢问他是怎么大变活人的,恭敬地送他们离开了。没办法,谁敢得罪天师呢。

符谌从发现能离开结界之时就抱起了闻羽,一路上没有车,他就抱了一路。

闻羽有些不好意思:“哥哥,我自己能走。”

符谌却意外地霸道:“我也能抱。”硬是将他抱回了闻家。

回到闻羽的房间,符谌立马闻到了散魂香的味道。他皱了皱眉:“一直燃着吗?”

闻羽立马道:“一直燃着。很好用呢,哥哥。”

符谌看着闻羽一副全然信任的表情,说不出什么感觉,只是心脏一抽一抽的。他知道这件事情和闻羽没有什么关系,当初也没有想过要报复他。只是想着等解决了闻家夫妇,继续让他当着闲散少爷。可当知道闻氏夫妇已经离世,无法报复的愤怒压垮了他。他无法思考,最终酿成大祸。

所幸,还能弥补。

符谌看了一眼桌上的香炉,道:“先不点了,过几日哥哥给你换一种。”有散魂香,就有返魂香。

闻羽没问为什么,乖巧地点了点头。

符谌立马将香炉收了,又打开窗户透气,这才查看闻羽脚上的伤口。幸亏余家的墙修得不高,这样跳下来也没有什么大事,修养几日就好。符谌松了口气,决定明日一早就出门去药店。

“哥哥,”闻羽有些不好意思,“今晚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符谌不好拒绝受伤的他,同意了。

但第二日醒来,符谌才知道自己昨日的心软有多么要命。

他注视着自己身体的异状,心想这是意外的可能性有多大。

明显不大。

闻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来,看着眉头紧锁的符谌有些不解:“哥哥,怎么了吗?”

符谌心虚到不敢看他,顾左右而言他:“哥哥去给你买药,你再睡一会。”

他回到自己房间,换了身衣服就逃也似地出了门。没想到一出门就看见了那阴魂不散的少年。

如今符谌看到那少年就像是看到瘟神一般,他皱眉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那少年笑了笑:“这么凶干嘛?我是来给你送返魂香的。要不要?”

符谌怀疑地看着他。

那少年见他不信,叹了口气:“顺便来感化你的。世间之事,一因一果,种什么因,就得什么果。你知道你那弟弟前世是什么人吗?”

他不等符谌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他前世是一个进士,中了举,携父母去任上赴职。谁知半路上遇到土匪,将他一家杀光。只有他因为半路丢了东西,回程去找,侥幸逃脱。谁知他得知自己父母被害,居然杀上匪窝。虽说情有可原,他也被罚做一世的短命鬼,就是今世。”

符谌心道闻羽看上去一副怯弱的模样,没想到居然这么有胆气。但是想想他昨晚一个人偷偷摸摸地跑到余家来找他,似乎又不奇怪了。

少年又道:“你也不必太过在意你父母的事情。虽然闻羽借了他们的寿,但这种阴损手段,是要打折的。”

符谌冷冷地看着他:“返魂香给我。”

少年撇了撇嘴,还是将手中的包裹给了他。

符谌朝前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了头,问道:“你究竟是谁?”

那少年见符谌回应,有些高兴:“我也不是谁,不过是地府中的一个小小官员。我此番前来有要事相办,看看这个躯体阳寿已尽,便借用过来。谁知道他母亲眼尖得很,一眼就瞧出我不是她儿子。”

符谌语气冷淡:“母子连心,你自然骗不过。”

少年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继续道:“不过如今我事情已经办完了,也许没有多久就要回去了。符谌,你好自为之。”

说完又离开,不知道去了哪里。

符谌也懒得深究他去了哪里,确认了手中的香的确是返魂香之后就继续往药店走去。

到了药店之后,符谌买了些治跌打的药就往后赶。他担心闻羽等得太久。

回到闻家,闻羽已经彻底清醒。他看见符谌归来,笑意盈盈道:“哥哥,你回来了?”

不看还好,一看到闻羽,符谌就想到自己早上那要命的反应。他略带尴尬地轻咳一声,先替闻羽点上返魂香,又转回身对他道:“来,脚伸出来。”

闻羽听话地将脚伸了出来。等他这么做了,符谌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又干了一件蠢事。闻羽明显很少走路,一双脚又白又嫩。符谌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乱看,三两下替他抹好药,又将他的脚收回到被子里:“好了,你自己歇歇吧。”

闻羽握着自己的脚踝,问道:“哥哥不陪我吗?”

符谌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犹豫了一会才道:“陪,一会再来陪你。”说完就走出去。

第21章:遇险(三)

符谌没有走到别的地方,而是回到了自己房间。他的房间离闻羽只有一墙之隔,闻羽有什么事情,他马上就能赶到。

老实说,对于自己的离经叛道他自己倒不是很奇怪,毕竟他父母本就是私奔来到扬城的,他骨子里也流着父母疯狂的血液。

只是闻羽……

他隔着墙壁看了一眼闻羽的房间,闻羽……他能接受吗?

闻羽对自家哥哥的少年心事毫不知情,此刻他正是盯着自己的脚踝发呆。

脚受伤了,就是不能出门。不能出门,就不能去铺子里。闻羽望着脚踝感叹,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脚才会好啊。但是想起哥哥,又觉得自己的脚伤得挺值。自从哥哥回来之后,他就感觉到了自己和哥哥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他开始只是以为哥哥离家太久了,后来又觉得不对。

就这样,二人各怀心思,一直等到十几天后闻羽的脚彻底痊愈。

符谌终于同意让闻羽出门,之前那几天,他连闻羽下地的时间都要管。

闻羽能够出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去铺子。

“去铺子?”符谌皱起眉头,“很急吗?”

“不怎么急,就是很久没去了……而且我的脚也都好了。”

符谌想了想,同意了。

闻羽上午出了门,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回来。符谌心中预感到不对,提着灯笼去找他。

好在闻羽出发之前告诉过他自己要去的是哪家店铺,找起来倒也没有那么难。但当他赶到店铺的时候,店铺门紧锁,符谌不知所踪。

那少年阴魂不散,居然又出现了。

符谌不知道他是不是和自己对上了,怒气冲冲道:“阿留呢?”

少年耸耸肩:“我可不知道。你要问一问你自己啊。”

符谌瞪了他一眼,拿出问魂盘就要找人。

“是你的错啊,”那少年又道,“如果不是散魂香,他怎么会被孤魂野鬼盯上呢。”

符谌的手一顿。散魂香顾名思义,用之则神魂涣散,一旦神魂彻底涣散,则彻底无救。而闻羽已经点了几个月,虽然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但身体与魂魄已然有了违和。难怪会被想要寻找身体的孤魂野鬼盯上。

他强压着火气——是对少年,更是对自己的:“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少年叹了口气:“还记得上午我和你说我来阳间是有要事吗?”

“那又如何?”

“那我现在告诉你,我的要事就是你呢?”

符谌冷冷看着他:“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走,不要耽误我的时间。”

“等一等嘛,不着急。等我说完了,说不定会帮你找到闻少爷。”

符谌只好耐着性子问道:“与我何干?”

“如今人间混战,死者甚多,地府的人手不多,忙不过来了。我看你是平山派弟子,又有天赋,想要收你做个地府官员,不知你可愿意。”

符谌冷冷道:“无聊。”又道,“你说完了,能帮我找阿留了吗?”

他的拒绝之意太过明显,少年叹了一口气。他道:“强扭的瓜不甜,我也没有办法勉强你。只是你若是改变了主意,自然可以来找我。”他将一张符纸折成纸鹤,飞到符谌身边,“老实说,我对你还是有点同门情谊的。我生前也是平山派的人——第三代弟子。”

“进去吧,”他道,“你的阿留就在里面。”他指了指面前的铺子。

符谌一言不发,用术法开了门,果然看见闻羽躺在地上,人事不省。符谌一惊,冲上去查看闻羽的情况。好在他只是昏过去了而已。

只好故技重施,抱着闻羽回家了。符谌出门的时候果然已经看不见那少年了。少年神出鬼没,符谌也懒得理他。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闻羽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以为自己在铺子里待晚了,睡在那里了。符谌也没有告诉他昨晚事情。

转眼又是夏秋,算算时日,符谌回到闻家已经快要一年了。换了返魂香之后,闻羽的身体渐渐恢复。而七月初,则是符谌的生日。

如今整个闻家闻羽只剩下符谌一个亲人。他特意托人从外省带回奶油蛋糕,道:“哥哥,听说西洋人过生日都是吃这个呢。”

“阿留吃过吗?”

闻羽摇了摇头:“没有,我也是第一次看见呢。”只是上回听说余老爷过寿,他在美利坚留学的儿子给他带回了蛋糕庆祝,他就也想要给哥哥买一个。

符谌笑了笑,从蛋糕中切出一块大的放到闻羽碗中:“吃吧。”

闻羽忙道:“哥哥也吃。”

蛋糕松软,奶油甜腻。虽然算不上顶级美味,但毕竟新奇,闻羽也就将碗中的蛋糕全部吃完了。符谌见他吃完了蛋糕,又将桌上的蛋糕分了一半给他。

闻羽摇了摇头,起身离桌:“哥哥你等等,我去拿点东西。”

过了没多久闻羽就回来,手中提着一壶酒。

“这是爹爹的珍藏,”闻羽将酒放下,“我们一起喝吧。”

符谌笑笑:“能喝吗?”

“能呢,”闻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以前常常偷喝爹爹的酒。”

他说喝就喝,半点都不犹豫,酒量居然还比符谌好。

陈年老酒醉人,符谌喝了几口就扛不住,有些醉意。反倒是闻羽,此时还是一副精神奕奕的模样。

“阿留,”符谌蹭到他的身边,“真可爱。”

闻羽还没有听过符谌这么夸他,当下有些不好意思:“哥哥说什么呀……”

符谌却突然吻上他的侧脸。

闻羽呼吸一窒,差点就没反应过来。自从长大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和人有过如今亲密的接触,更不要说这个人是他一直心存绮念的哥哥。

“哥哥,”闻羽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出来是自己的,“你在干什么呀……”

符谌此刻脑子里一片混沌,只知道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说出来:“哥哥喜欢你……”说完又去寻找他的嘴唇。

闻羽再傻也不可能将他的“喜欢”当做是兄弟之情,但潜意识里又不想推开符谌。还没等他下定决心,唇齿已然交缠。

第二日符谌是抱着闻羽醒来的。他虽然酒后失态,但还是记得自己昨晚做过些什么的。现下看着闻羽的睡颜,既心虚又害怕——老实说,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的情绪了。

“唔……”闻羽已经醒来,“哥哥?”

避无可避,符谌生怕闻羽生气,但一时之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解释自己昨晚的举动,气氛一时十分凝着。

“哥哥?”闻羽看上去倒是没有生气的模样,反而反抱住他:“我也很喜欢哥哥。”

符谌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狂喜:“阿留,你……你认真的吗?”

闻羽笑着点点头。

符谌见他应是,高兴地不知如何是好,低下头啄吻着他。

闻羽躺在他的怀中,笑眯眯地:“哥哥,我们也像寻常夫妻一样拜堂成亲好不好?”

符谌顿了顿。

闻羽忙道:“只是拜堂成亲,就我们两个人,不请其他人。”

符谌笑了笑:“我师父还是要通知一声的。”

于是就此定下,符谌风行雷厉,当天下午就将李裁缝请来做婚服。李裁缝听说要做的是两位少爷的婚服,略有些惊异,却没有说什么,量过尺寸,定下款式就走了。

他不是闲嘴的人,符谌对他倒是放心。

又过了一段时日,李裁缝将婚服做好送来,顺便送来一封信,是寄给符谌的。

符谌将婚服拿给闻羽,道:“哥哥出门一趟,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

闻羽接过婚服,笑着点了点头。

符谌独自一人,什么东西也没有带,就离开了闻家。

没过多久,符谌又是独自一人回到了闻家。

当他回来的时候,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对劲。

最不对劲的地方,就是家中的下人都消失不见了。符谌心中一跳,连忙走到闻羽的房间。万幸,闻羽还在房间坐着,背对着他。

“阿留?下人们呢?”

“我给了他们钱,让他们走了。”

“走?”符谌皱了皱眉,“为什么让他们走?”

闻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转过身,反而问道:“哥哥,你的爹娘……是因为我才没有的吗?”

符谌身躯一震:“谁告诉你的?”

“是你的师父,他前几天来过了。”

符谌闻言,心下一凉。他心知自己是躲不过此劫了,反倒破罐子破摔:“是啊,若不是你,我怎么会失去父母。闻羽,你当真以为我会爱上仇人吗?”

闻羽低着头没做答。

符谌还想再说得重些,但终究是不忍心,转身离开了。

他来到自己租赁下的城郊旧屋,发现屋中不仅有他刚带回来的赵元,还有自己的师父。

“师父。”符谌没有退让,反而上前进了屋子。

掌门转过身,怒瞪着自己面前的不肖子孙:“孽徒!”

符谌面不改色。

掌门指了指在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赵元:“你想拿他怎么办?”

符谌看了一眼赵元,吓得他连忙躲开:“他为虎作伥,我本想杀了他。”闻家夫妇没有灵力,借寿之事皆由这个野道人一手操办。

掌门怒不可遏,施法就要设下结界。

赵元见掌门来真的,又见符谌自身难保,连忙瞅空溜了。符谌也懒得理他,随着他去了。

符谌叹道:“师父何必,你若是说一句,我必定引颈受戮。”他来这里,本就没想过要活着出去。

掌门没理会,他此番下山便是打着和符谌同归于尽的想法。当年他明知闻家夫妇犯下的事,却因结拜之情而未施惩处,而如今又将符谌教成这幅模样,罪不可恕。

他继续念着咒语,符谌听出来是《得失经》中的咒语,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师父……”

《得失经》是平山派的镇派之宝,历代只有掌门可以修习。而因为他天资出众,掌门破例允许他修行,而符谌也将整本经书倒背如流。离开平山派之时,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他将《得失经》也带走了。

但最重要的是得失经有得就有失,师父这个咒术,竟是要和他同归于尽!

“师父!”符谌有心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眼前一黑,昏了过去。但醒来的时候,身边什么都没有。师父的魂魄已经消失不见,往地府去了。

他对《得失经》中的术法了如指掌,知道这个术法一旦魂魄离体,尸体会逐渐化为齑粉。

只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他为什么还活着?

符谌愣在原地,随即又像想到了什么,拼命往闻家冲去。闻家还是空无一人,符谌推开闻羽的房间,他似乎是睡下了,床幔垂着——但现在是大白天。

符谌心脏像是被人抓住了,紧紧地缩成一团。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掀开床幔。

果然。

闻羽躺在床上,已然没有了生息。他的身边放着的,赫然就是符谌从平山派带回来的《得失经》。

《得失经》,有得就有失。代价除了灵力,就是生命。闻羽不是修道之人,自然没有灵力,只能用自己的生命来换。

符谌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跌坐在地面上。

要是——他不由自主地想,要是可以用我的性命来换阿留留下就好了。

符谌觉得似乎是哪里不对,随即又发现闻羽的魂魄还在他的体内,因而没有化作齑粉。

返魂香!

符谌从来没有一刻这么感谢那位神出鬼没的少年,有返魂香在,难怪能留住闻羽的魂魄。

符谌猛地松了口气,略作处理便带着闻羽上平山派。

他生怕赶不及,自己雇了一辆马车。又担心车厢不够稳,明知闻羽不会有感觉,还是在车厢里垫了两层棉被。就这样,一路紧赶慢赶,到了平山派。

大师兄看见他,显得很是惊讶:“师弟,你终于回来了?”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马车,眼神中带着疑惑。

符谌没有心思和他多说,将闻羽从车上抱下来,道:“师兄,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说。”

大师兄看见他怀中抱着一个没有生息的人,心中隐隐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师父半个月前下山,说是有事,让我代行掌门之职。”只是离去之时说的话,竟有种临终托管的感觉。而前几日,预感成真。

“师父是为了找我。”

“我猜到了,”大师兄将他带入掌门密室——历代只有掌门才能进入的地方,“我一进来这里就猜到了。师弟,你做了什么?”

符谌将闻羽小心放到地上,才跪下,郑重叩了三下:“师兄,请您收留阿留!”

大师兄的目光看向弟子墙,问道:“师父呢?”

“师父清理门派,牺牲了。”

“清理的是你吗?”

符谌低着头:“是。”

大师兄长叹了一口气,指着一旁的弟子墙,问道:“师弟,还记得进门的时候,师父找你要了一滴心头血吗?”

“是,记得。”符谌顺着大师兄的目光看去,只见弟子墙上都是密密麻麻的透明琉璃杯子,其上刻着弟子们的名字。其中大多都是淡红色的液体。只有自己是黑色,而师父是深红。

“我也是进来这里才知道,心头血变红,就是人没了。而变黑……”他没往下说,符谌却已经猜到了。

“师弟,你到底做错了什么?”

符谌不敢看他,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他说完之后,看向闻羽:“如今我的灵力都在阿留身上,一旦灵力开始融合,他就会醒来。死而复生毕竟奇诡,于世不容。如今他只有一条路,我只求师兄您能够收留他。”

大师兄默了默,道:“稚子无辜。等他醒来,他就是我的弟子。”

符谌欣喜,又拜了拜,从袖中拿出《得失经》。这本书我私自带下山,如今物归原主。

大师兄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手中的经书,许久才道:“这本书不吉利。师弟,你自行处理。”

符谌苦笑,将经书收回。用带着眷恋与不舍的目光看着闻羽:“阿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来。师兄,若是他醒来,您可否托人去扬城闻家,给我送一封信?”

大师兄愣了愣:“你不留下?”虽然师父因这个师弟而死,但他犹记得符谌上山之时不过六七岁的光景,是他一手带大的。说感情,终归还是有的。

符谌苦笑道:“无颜留下。”

大师兄没有留他。符谌最后看了一眼闻羽,便转身下山。

离开的那一天恰好是满月,符谌抬头望着众星拱月,心中突然道:月解重圆星解聚。

而他却从来只有离别,没有团聚。

回去之后符谌闭门不出。他虽然封印了闻羽的记忆,但却害怕他若是偶然经过扬城,给人认出,因此对外佯装自己是闻羽。

他就这样,日复一日,等着平山派的来信。

一直等到终老。

第22章:苏醒

扬城医院。

符谌坐在窗边,时不时回过头满脸担忧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司渊。都已经快一周过去了,连他的脚都快好了,司渊还是没有醒来。

孟琪恒推门进来:“师叔祖,今天怎么样?”

符谌摇了摇头:“还是没有醒。”

那天下午孟琪恒和掌门就赶到了扬城,而司渊一直到晚上都还没有回来。符谌担心得很,迈着伤脚就要去找他。最后还是扬城医院给他们打来电话,说司渊受伤住院。

“这么多天了,”孟琪恒摇了摇头,“医生也说不出来他怎么了。”

符谌的目光又转回司渊身上。

“对了,师叔祖。”孟琪恒又道,“天师协会说八级证直接发给你。现在寄到我家里了。”

符谌点点头:“我知道了。”

气氛一时静默。

符谌突然道:“他是不是动了?”

孟琪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瞧见司渊的手指头动了动。这时候符谌已经冲到床头,按下了铃。

护士很快走了进来:“病人有什么情况吗?”

符谌道:“他好像醒了。”

司渊的确是醒了,意识逐渐清晰之时,耳边听到的就是符谌——不,闻羽的声音。他并不知道阿留为何会用他的名字出现在平山派,但是他却很确定对方就是他的阿留。

而他却无颜面对。

叶松锡说得对,轮回转世,前尘尽望。他已经将前世的一切都遗忘,如果不是这一次意外他根本就不会想起来。但是闻羽不一样,自己封印他记忆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灵力。而现在灵力全部都在闻羽身上。一旦闻羽和自己的灵力完全融合,他就会记起一切。闻羽已经醒来一年,离他想起来的时间不远了。

他怨自己吗?司渊不敢想。

“司渊,司渊?”闻羽轻声叫他,“你好一点了吗?”

司渊深吸一口气,睁开眼,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已经没什么事了。”

闻羽见他还能笑,松了口气。又问道:“你怎么会昏迷呢?”

谈到这个,司渊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们还记得叶松锡吗?”

闻羽已经不记得他是谁了,孟琪恒却还记得:“是上次抓到女鬼的那个?他打伤你的?”

司渊点了点头。他一边点头,一边去看闻羽。看样子叶松锡似乎是知道他们前世的事情,只是一知半解,也以为醒过来的是符谌而非闻羽。不过很明显的一点是,对方似乎很为“符谌”打抱不平,因此对着自以为是闻羽转世的自己充满敌意。

究竟是谁呢?他上辈子可不记得还有这号人物。

司渊醒了,孟琪恒便劝着闻羽离开。闻羽本还想守着司渊,但孟琪恒却坚决反对。又听医生说司渊已经没有什么事情,也就勉强离开了。

“要是有事就要按铃哦。”临走之前,闻羽还是忧心忡忡地叮嘱。

入夜,病房中只剩下司渊一个人。但渐渐地,病房中显露出一个人影来。

司渊没有丝毫惧怕,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人影:“你怎么又来?”

那人影笑道:“怎么这么凶,是我救的你啊——不止一次。”

司渊认出来这个人就是在他小时候给他法器的高人,也是上辈子遇到的那个少年。

“你还有脸说?”司渊冷冷瞪着他,“要不是你唆使阿留,他怎么会死?”他上辈子越想越不对,闻羽分明只是个凡夫俗子,对于术法一窍不通,更不要说那么高深的《得失经》。想来想去,也就只有眼前这个不停搅风搅雨的人能够在闻羽面前诱导。

人影干笑道:“我只是给了他一点点小提示,做决定的还是他自己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不能插手太多阳间事的。”

“不能插手太多?”司渊冷笑,他看是手伸得太长了吧。

“那我这辈子的父母呢?”司渊咬牙切齿,“怎么会是闻家那对夫妻?”

他从来就和自己父母不亲。和其他的孩子不同,他对父母一直没有血肉相亲的感觉,反而总是有着隐隐的排斥感,有时候靠得近了,甚至会产生厌恶的感觉。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天性薄凉的原因,现在恢复记忆了才明白,自己今生的父母,居然是前世的仇人!

听到司渊的问话,人影立马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人手不够。投胎的时候看到那对夫妻今生无子孙缘,恰好你这辈子短命,岂不是天生做一家人的命?也就没有深究前尘,直接投胎。”

司渊冷笑连连。

人影毫不畏惧他的冷笑,反而倒打一耙:“还不是你,死活不肯留在地府。”

“留在地府好处很多吗?”司渊冷笑着扬了扬被子,背对着人影躺下,“你走,我要睡觉了。”

第二天一大早闻羽就来看司渊,还带来一个消息。

“大曾师侄要回去了,不过他让琪恒和他一起回去。”

他提到掌门的时候还有一点憋闷的感觉,恢复了记忆的司渊却知道对方是为自己背锅。掌门一定是看到了写着自己名字的那杯水变成了黑色。

“那你呢?”司渊问道。

“大曾师侄说等你好了,让我和你一起回尉城。”

司渊没有异议。

说老实话,他也很想在闻羽没有想起来一切的这段时间多和他相处。这样一来,哪怕等闻羽想起来离开他,自己也有一段回忆可以珍藏。

就像是在闻宅的时候。

说起闻宅,司渊又想起来,《得失经》还是要拿回来的。

闻羽一直待到晚上和司渊一起吃过饭了才离开。走了没多久,他突然又想起自己将书落在病房了——八级失利之后孟琪恒还没有死心,还想着让他在七级考试上重现辉煌。

但他才走到医院门口,就看司渊独自一人出了医院,不知道往哪里去了。

闻羽一头雾水,又有些生气。想着对方怎么明明病着还不听话,非要这时候出门。他偷偷地跟在司渊身后,看着他去了闻宅。

闻羽更奇。他见到司渊的时候司渊已经被送到扬城医院,因此他并不知晓司渊是在闻宅受伤的。

眼看着司渊就要跨入闻宅,闻羽吓了一跳,就要叫住他。但还没等闻羽开口,从一旁窜出一个人影:“你果然知道怎么进闻宅。”

是叶松锡!

“你也果然没有想要我死。”既然叶松锡知道过去的事,想必他也知道《得失经》在“闻羽”手上。而他认定了“闻羽”是司渊的前世,那对方最可能的还是想要让他恢复前世记忆。

“符先生,”叶松锡道,“您也不用躲了,出来吧。”

闻羽一惊,想不通自己是怎么被发现的。但是既然已经被认出来了,他也就硬着头皮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符先生,您之前不是好奇闻羽的转世是谁吗?就是您眼前这位司先生啊。”

听到这句话,符谌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生气,而是松了口气。难怪自己对司渊一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依赖信任,原来他们前世是恋人啊。但是转念一想,又提起一口气——他们前世不仅是恋人,更是怨偶啊!

叶松锡看起来似乎心情不错:“符先生,闻羽这样的人可配不上您啊。”

司渊忍不住瞪了对方一眼:“难道你配得上?”

叶松锡的脸上居然还流露出一股娇羞。

“……”还真是情敌。

闻羽迟钝,连忙道:“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我不恨他了。”

叶松锡看上去似乎有点生气:“那怎么可以。”他虽然非名门大派出身,可自视甚高。在他眼中,只有曾经的道教第一人配的上自己。

又扭过头瞪着司渊:“你进去,把《得失经》拿出来给我。”

闻羽慌了:“司先生他只是个普通人,怎么能进去。不如我进去吧。”

他话音刚落,叶松锡就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看着他。

闻羽顿时压力很大:“我以前……认识你吗?”怎么用一种正房抓奸的眼神看着他。

叶松锡的目光依旧幽怨:“以后就认识了。”

闻羽犹豫,不知该如何作答。他知道自己和司渊两个人联手是一定对付不过叶松锡的,现在主动权在对方手上。因此要如何回答,还需要斟酌。

但还没有等闻羽想好怎么开口,是在看不下去师叔祖被觊觎的孟琪恒忍不住跳了出来:“你想多了,以后也不会认识。”与此同时他又有点纳闷,怎么觊觎自家师叔祖的人这么多呢?还都是男的。自己到底是在终点还是在绿江?

闻羽有些讶异:“琪恒?”

孟琪恒朝闻羽露出一个笑容。事实上,不仅仅是孟琪恒,就连掌门也都没有离开。两个人之所以还留在这里,就是为了叶松锡。

孟琪恒瞪着对方:“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叶松锡丝毫不惧,反而大大方方地让了一步,将闻宅大门正对着他们:“《得失经》就在其中,宗门至宝,你们不想要吗?”

孟琪恒犹豫地往身后看了一眼,身后立马传来声音:“师祖叮嘱我们不必在意《得失经》下落。琪恒,你莫要理会。”

孟琪恒得到答复,“是”了一声,继续专心致志地看着叶松锡。

叶松锡“啧”了一声,似乎是没有想到平山派的这几个人对《得失经》居然没什么兴趣。不过无所谓,他早已计划好了退路。

他离司渊最近,于是立马对他发出攻击。攻击力度不小,不过他没有想让司渊死,毕竟还用得着他。只是重伤也是难免。闻羽看见叶松锡攻击司渊,吓得脑子一片空白,冲上去就要替他挡住攻击。

昏迷的一瞬间,闻羽还在想,幸好司渊没事。

叶松锡的攻击不重,闻羽又有灵力护体,伤得没有司渊重。

半夜的时候他醒了一次,轻声呢喃:“阿颜哥哥……”

守着他的司渊浑身一僵,默了默,闻羽却已经再一次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孟琪恒敏感地意识到师叔祖和司渊之间的气场不太对。说得再具体些,就是司渊不敢看闻羽,闻羽也不敢去看司渊。

两个人都在装傻。

司渊确定闻羽记起来以前的事情,但他不知道闻羽知不知道自己已经记起来以前的事情。

闻羽是知道的。

只是他还停留在前世的记忆,只知道哥哥的父母是因为自己才离世的。他不知道哥哥心中还怨不怨他,还有多少怨。

而事实上,在感情一事上,一直是闻羽比司渊更加勇敢。他一旦确定了目标,就不会再往后退。

从司渊住院开始,他们就从老人家中搬出来,住到酒店里。因此,闻羽在司渊门口堵住了他。

“怎么了?阿……”他把即将说出口的名字咽回去。

“哥哥,”他这么一说,等于是摊牌了,“你还恨着我吗?”

司渊没说话,先开了门:“进去再说。”

闻羽的勇气已经在问话的时候用光了,现在胆怯地进了他的房间,低着头,不敢吭声。

司渊叹了口气,突然问道:“阿留,你恨我吗?”

闻羽摇了摇头:“是我的错。”

司渊顿时百味杂陈,苦笑道:“我只怕你恨我。”

闻羽愣了一下:“哥哥,你不恨我吗?”

司渊苦笑:“我哪舍得恨你。抱歉……离开那天,我说话太重了。”

闻羽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哥哥……”

“婚礼作数吗?”司渊突然问道。

闻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司渊斩钉截铁:“下个月就办。”他嘴上说得果断,却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闻羽。闻羽一愣,随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反握住司渊。

——正文完——

番外一

敲定了结婚日期之后闻羽和司渊一一打电话通知亲友,闻羽没有什么亲友,唯一熟悉的就只有平山派中的人了。

当他电话打到郁景丞的时候,对方的反应尤其激烈:“什么?师叔祖,那个姓司的给你下蛊了吗?他是蛊王吗?你们认识才多久?”

闻羽心说认识一百多年了呢。

不过这话他不敢当着郁景丞的面说。

郁景丞也就是嚷嚷,结婚那天还是不情不愿地来了。

而那日意外在父母面前暴露性取向后,司擎反而自在了许多。出乎他的意料,司家父母对于两个儿子的性取向并没有什么异议,尤其是司渊。或者说,比起性取向,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

司家父母曾经偷偷把闻羽叫道一旁,问他们结婚之后司渊的性命是否有保证。闻羽想了想,只能保证自己会尽全力保护司渊。

听到闻羽的保证,司家父母也就放了心。孟琪恒曾经向他们透露过,闻羽是现下平山派中最厉害的人。

有多厉害闻家父母不知道,但是比孟琪恒还要厉害,那应该是很厉害了。

解决了叶松锡之后,司渊带着闻羽回了一趟闻宅,将他们的旧婚服带了出来,坚持要办一场中式婚礼。虽然觉得奇怪,但司家父母想着或许是闻羽不适应西式婚礼,也就没有异议。

反正他们儿子我行我素惯了,就算有意见他也不会听。

就这样,十五过后,婚礼举办。

番外二

司渊最后还是答应了那个不靠谱的地府官员的建议,决定在这辈子结束之后当一名地府公务员。作为新人福利,司渊今世的寿命会和闻羽一样长。

至于司渊是怎么被打动的……

“虽然我们不能插手太多阳间的事情,但是为了稳定地府,我们是不反对地府公务员和凡人谈恋爱的。你看,你能不能保证你和你家阿留下辈子还在一起?但是你当了公务员,他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还不都得被你承包。怎么样,干不干?”

司渊:“……”真香。

番外三

虽然和司渊结婚,但该来的作业也许会缺席,但不会迟到。

“师叔祖,”孟琪恒慈爱地看着他,“您已经成家了,现在要立业。”

说着,他翻开了带来的天师考核七级辅导手册。

闻羽眼含热泪,看着司渊。司渊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没事,有我呢。我辅导你。”

闻羽:“……???”结婚之前不是这样说的。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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