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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徒弟总在以下犯上 上——月照懒人

文案:

天生体弱多病的君瑾绑定了师徒系统,穿越数个世界,目标是把徒弟养成各种大佬,然而不知为什么,最后徒弟不仅总是长歪还老想对他以下犯上!

君瑾:我会将你培养成一代名相,名垂青史。

徒弟:弟子愿披甲执戈,征战沙场!

君瑾:我将传你驭鬼驱邪之术,成就天师之名。

徒弟:弟子只想日进斗金,将师尊金屋藏娇。

君瑾:……凉了凉了,扔垃圾桶吧这徒弟。(冷漠脸)

徒弟:可弟子不想睡垃圾桶,只想睡师尊的床(笑)

排雷:

1、1V1,精分切片恋爱脑徒弟攻VS貌美病弱金手指师尊受

2、主角全文最苏,除了身体不好几乎全能,以及渣作者水平有限,看文请不要携带太多智商【。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甜文

主角:君瑾 ┃ 配角:各种属性的徒弟攻 ┃ 其它:年下

第1章:摄政王以上欺下(一)

君瑾缓缓睁开了双眼。

“你醒了?感觉如何?”脑海里的声音问道。

并未急着去回答那声音的问题,君瑾稍稍环顾了下四周,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茶馆中,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茶水。

那茶杯边缘粗糙,里面只看到一些茶叶末,几乎嗅不到什么香气。

茶馆里最便宜的茶水,只要两文钱就可以喝上一大壶。

微皱了下眉,君瑾没有品尝的兴趣,他回神,终于回应了已经叫了他好几声的那个东西了。

“我无事。”他在脑海里道。

“那就好。”那声音不易觉察的松了口气,然后道:“那我们去寻找任务目标吧。”

这是君瑾和这个名为“小白”的系统签下契约后来到的第一个世界。

据小白说,它是所谓的“徒弟养成系统”,君瑾将要穿越数个世界,把目标养成某一方面的大佬,便算是完成任务,达成一定数量之后,君瑾便能获得一副健康的身体。

小白催促君瑾快去行动,但君瑾没有应声,只是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双腿。

从方才开始,他便感觉不到自己下身分毫,试着动了动脚也毫无回应,就仿佛他的身下杵着的是两根木头一般。

再仔细一看,自己的下面坐着的分明是一台木制轮椅。

沉默了一会,君瑾道:“以前我的腿也是这样的么?”

小白顿了一下,顾左右而言他道:“你的过去并不重要,只要完成任务,不管是你的腿还是身体都能恢复健康。”

君瑾眯了下凤眸,漫不经心的应了声。

他并没有以前的记忆,所以并不知道当初的自己为何会与这个所谓的“系统”签订下契约。

以君瑾的智商,自然早就察觉出系统对他有所隐瞒,只是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内心轻叹一声,君瑾向小白道:“发布任务吧。”

小白清了清嗓子道:

“任务:找到目标周隼,并将其培养为一代明君。”

君瑾等了半天没有等到下文:“然后?”

小白“啊?”了一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啊。”

君瑾:……

任务指引呢?难不成要他在那茫茫人海中,仅凭一个名字去寻那位“周隼”?

又一次的怀疑自己当初为何会和这个做啥啥不会、要啥啥没有的系统签约,君瑾掏了掏自己的衣兜,不多不少,只有两文钱。

真穷。

把两文钱放在了桌上喊了小二结账,君瑾开始尝试转动轮椅离开这个地方。

然而他才使了一会力气,便开始觉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身上也出了一身冷汗。

心口在突突的绞痛,伴随着耳鸣,他忍不住松开轮椅,躬起身体揪紧了自己衣襟。

还未走远的小二见状连忙过来道:“这位客官您没事吧?”

感受着口中泛起的血腥味,君瑾缓了缓,艰难道:“我……无事。”

小二看了眼他惨白的脸色,心道这哪里叫“无事”:“客官您要去哪里,不如我来送您吧。”

看眼前这人一副随时都要咽气的模样,万一死在他们店里那就不好了。

君瑾斟酌了一下:“你把我送出门去就可以了,不用麻烦你那么多。”他哪里知道自己要去哪。

小二随口应了两声,低头去不看君瑾的脸,心里暗道:这位客人虽然看上去病怏怏的,但好看是真的好看。

就算是天上的仙子也不过如此了吧。

被小二送出茶馆,君瑾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们,开始思索起来——既然任务是要将目标培养成明君,那么不出意外目标是皇家人没跑了,然而他要怎么去打听呢?

要知道可是有一种罪名是窥探皇亲国戚行踪的。

正有些手足无措之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声。

“安王世子当真要和我争这女子?”

君瑾看过去,正见到路边的地上跪坐着一位长相水灵秀气的姑娘,她的胸口挂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卖身葬父”四个大字。

而那姑娘的身前正站着两个青年,皆是身着锦衣华服,看上去身家不凡。显然这二人都看上了这卖身葬父的女子,然而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安王世子”这四个字引起了君瑾的注意力,他停了下来,静静听那两人的对话。

系统小白见他停下目光落在那姑娘身上,忽然酸溜溜道:“你看她做甚,你比她长得好看多了。”

君瑾只是淡淡道:“别吵。”

小白噤声。

那姑娘在听到蓝衫青年被称作“安王世子”后,对他的态度顿时便不一样了,一双美目中仿佛含着盈盈秋水,满是期盼和哀婉。

安王世子被她的眼神这么一瞧,头脑一热,脱口而出道:“本世子就是要把她带回去怎样!”

那月白衣服的青年见姑娘态度一变,便意识到他们被骗了,可又咽不下对安王世子的那口气,于是嘲讽道:

“世子不知这所谓的卖身葬父多半是装的么,连这都没看出来,世子的脑子恐怕有些不够用啊。”

骤然被揭穿,那“卖身葬父”的姑娘动作顿时一僵,而蓝衫青年的脸涨红起来,但是看那姑娘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于是又强撑着面子不肯承认。

见他们吵了半天都没吵出个结果,君瑾暗道一声“浪费时间”,正打算离开时,便听到那姑娘可怜兮兮的道:“这位公子莫要铁石心肠,还请怜我失孤……”

青年横眉道:“对待骗子还有什么铁石心肠之说?换在我叔叔家,早就将你打出去了!”

不知这句话哪里刺激到那安王世子,他顿时开口道:“谁叫你那好叔叔周隼的傻儿子无药可医呢?”这么多年来,摄政王府邸打出去的骗子与医者没有一百也有数十,早就是京城一景。

君瑾欲要离开的动作一顿。

“小白,我没记错的话,任务是要将周隼培养成明君对吧。”他面无表情道。

小白:“对啊。”

君瑾:“但是听他们对话,周隼很显然已经成年了。”

小白:“这个,好像出了点小问题……”

君瑾“呵”了一声,然后无论系统再怎么说话也不去理会它了。

拖着这毛病一身的身躯去去跟人旁敲侧击了一番,君瑾本以为会十分艰难,却见那些人似乎都很乐意跟自己说话,总是没两句便将一大堆信息给倒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这是第一个世界,所以比较简单?

小白为君瑾狠狠捏了把汗,它的宿主到现在还对自己生得一副好容貌而不自知,真叫人放心不下。

经过一番打听后,君瑾确认了这个世界的任务目标周隼已经成年,他现在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正在慢慢下放权力给已逐渐长大的小皇帝。

沉默半晌,君瑾道:“我觉得这个任务完成不了了。”

摄政王愿意将权力还给小皇帝,就说明他本身对坐上那个位置没有意思了。

小白沉默半晌,艰难道:“要不然……我们曲线救国一下。”

君瑾:“恩?”

小白:“刚才他们不是说周隼有个儿子么,教不了老子,你可以去教他的儿子啊,这样也算变相完成了任务嘛……”

“先不说你大概误会了‘曲线救国’这个词的意思,”君瑾似笑非笑:“刚才他们可是说,周隼的儿子是个傻的呢。”

小白:“……我相信宿主你是有着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的!”

君瑾:“呵呵。”

系统丢下这句话后便开始装死了。

不和这糟心系统计较,君瑾将刚才那两人的对话翻出来回忆一遍,心中大致有了如何接近周隼的儿子的方法。

找人问了下摄政王的府邸所在,本来以君瑾稍微使点力身体就开始抗议的健康状态他不可能自己独自一人前往,好在路上有个好心人主动表示愿意送他过去。

路上君瑾与小白讨论起在这之前搜集到的有关周隼的情报。

摄政王如今已经年近而立之年,却并无一妻一妾,就连世子都是先皇之子过继给他的。

小白的语气有些严肃:“宿主,我觉得你应该小心一点。”

君瑾:“恩?”

小白:“根据这个传闻,你不觉得摄政王他很可能是——那个么?”

君瑾:“恩?不举么。”

小白:“……不,我想说他是断袖。”不知为何它的心情有点复杂。

在被送到王府门口,等那人依依不舍的离开后,君瑾整了整自己的衣襟,然后转动轮椅开始靠近。

随着距离的缩短,他面上的神色忽然添上了几分奇异。

不知是不是错觉……随着接近府邸,他身上那一直如附骨之蛆的病痛感似乎有所减轻了。

君瑾原来去王府不过想打探一番,实际他心里已经做好失败和放弃的准备,但是现在他却改变主意了。

他要认真起来了。

“这位公子请止步。”在君瑾靠近的时候,王府的侍卫拦下了他。

第2章:摄政王以上欺下(二)

王府的侍卫打量着面前坐在轮椅上的男子,眼中暗暗闪过一丝惊叹,然而他还是十分尽职的拦下了对方。

“这位公子,不知你靠近王府是有何事么?”侍卫礼貌道。

君瑾朝他微微颔首:“在下君瑾,有事求见王爷,有关王爷世子,还请通报。”

听到君瑾这么说,侍卫的目光中顿时带上了几分怀疑——前些年他们王爷广招医师为世子治病,然而无论是有真本事的还是想来浑水摸鱼捞点油水的,他们统统都失败了。

久而久之,连王爷他自己都放弃了。

侍卫有些疑心面前的男子也是那种没什么真本事半瓶醋晃荡的家伙,但是看了眼君瑾即使一身粗布麻衣也遮掩不住的清俊贵气,顿时又有些拿捏不准起来,于是道:

“这位公子,我家世子天生缺陷,王爷这些年来寻过无数名医皆无功而返,我劝你最好还是放弃这个打算吧。”

君瑾并不介意侍卫委婉的质疑,只是朝他勾了勾手指,等侍卫疑惑的凑近之时,他才压低声音道:

“这位大人,敢问你是否总是半夜盗汗,频繁惊醒,偶尔会觉得有手脚乏力之症?”

侍卫在听清这句话后,他的面色顿时一变。

方才君瑾口中所描述的与他身上所发生的一字不差,这点情况对于一个侍卫可以说是相当致命了,也因此他从未告知过其他任何人,更不敢去求医,就算是他的妻子也并不知晓他有这样的隐疾。

见自己说中了,君瑾微微一笑,把那侍卫看的又有些发愣,他慢条斯理道:“大人的隐疾并不难治,我可以给你开一副药方,连着喝上数月便能治愈了。”

成功唬住了侍卫,并答应对方稍候便会将药方写下给他,见侍卫回去通报摄政王,君瑾轻舒了口气,面上显露出几分疲色来。

这具身体实在是太过破败了。

脑海里传来小白的声音,它似乎也松了口气,喃喃道:“刚才你让那侍卫凑近的时候我差点以为……”

“恩?”

小白:“我还以为你要把他给打晕然后强行进去呢。”

君瑾有些失笑:“怎么可能,且不说这王府的侍卫又不止他一个,以我现在的身体,恐怕还没动手自己就快晕过去了。”

小白沉默了一下:“你的身体会变得健康的。”

君瑾“恩”了一声,然后似是无意道:“说起来,方才我看那侍卫,脑海里便自动闪现出他所患的症状以及如何医治的方法,那是你在帮忙么?”

“啊?啊,是的,这算是对宿主提供的一点小小帮助而已。”小白道。

这个系统,果然有鬼。

君瑾眸光转冷,脑海里与系统对话的声音却依旧温和:“那我这次要谢谢你了。”

“不客气不客气……”小白含糊道:“倒是宿主你,等会就要去见那摄政王了,你千万要小心一点。”

它话音刚落,方才那侍卫已经折返回来,朝君瑾恭敬道:“公子请跟上我,我带你去见我们王爷。”

见君瑾挪动的十分吃力,侍卫自觉去帮他推起轮椅来。

摄政王的府邸修建的并不十分奢华,但是细枝末节中却也透出十足的精巧雅意。

青葱翠竹,曲水流畅,耳畔不时传来鸟雀的呢喃声,园间的小路用碎石铺得十分平整,轮椅在上面滑过几乎感觉不到什么磕碜。

君瑾在脑海里对小白道:“这个府邸修建的倒是挺合我胃口的。”

小白没有说话,默默把他的话给记下。

来到偏厅外,摄政王府的太监总管已经候在那里了,侍卫默默退下了,而太监总管瞥了君瑾一眼,眼神有些奇怪,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道:“公子请进,殿下在里面等着你。”

君瑾推开门帘,迎面便看到一张俊朗面容,男人生得仪表不凡,身上更是带着一股上位者的气势,与人共处一室之时传来的阵阵压力。

在他打量着对方的同时,周隼也在打量着君瑾。

目光不动声色的在君瑾的双腿上巡了一圈,周隼道:“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在下君瑾。”君瑾端起被摆在面前的茶杯,只见茶汤银澄碧绿,鼻尖清香袭人,微抿一口,只觉得口味凉甜,鲜爽生津,不经叹了声:“好茶。”

与周隼打了波机锋,接着又客套了一番,期间周隼下的套话统统被君瑾不动声色的避了过去,等喝完一盏茶,二人也终于进入了正题。

周隼一旦认真起来,身上顿时威压更甚,原本偏厅里伺候二人的婢女们皆退了出去,周隼一双鹰目紧盯君瑾,道:“先生之前前来,说事关犬子,不知具体为何?”

君瑾笑了一下:“世人皆说世子天生痴傻,但是我观这些传闻却觉得不尽然。”

“世子并非天生痴傻,而只是患病了而已。”他道。

周隼眯起眼来,下意识喝道:“胡说!”

这些年来他找过无数医师,他们全都表示周子越身体健康并无任何病症,而君瑾上来便将他们先前所下的结论全部推翻了。

君瑾并未被周隼的严厉姿态给吓到,兀自道:“在下斗胆猜测一下,世子是否沉默寡言,不爱与人亲近,并且常无视他人呼喊,只顾自己做事?”

听到他所描述的情况,周隼眼瞳一缩,虽然外界一直对他儿子的情况有所流传,但是君瑾能够说的如此精准详细,足以证明他不简单。

心头划过一抹怀疑,周隼暗暗怀疑起君瑾的身份来。

君瑾看到周隼的模样便知道自己赌对了,实际若是方才他猜错了,他还有好几种应对方法,他也知道周隼对自己起疑,于是解释道:

“在下师承贾生,其子贾珍是在下的师兄。恩师只得师兄一子,起初痛心师兄痴傻,却不愿丢下独子,多年陪伴后,草民与恩师渐渐发现师兄并非当真痴傻,而是……病了。”

“而后恩师为替师兄治病散尽家财,只可惜未能等到师兄痊愈,我等便在路上遭遇山匪,师兄为救恩师身亡,恩师最终泣血而去,草民也落得一身病根。”说到这里君瑾微叹一声,眼中浮现几分落寞,手指轻轻摩挲起茶杯来。

他的手生得十分好看,指节细长,骨节圆润分明,虽然皮肤因为病弱而苍白,但印在那白玉杯上丝毫不显逊色,引得周隼目光不由在那停滞一瞬。

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君瑾微喘了口气,抬手掩着嘴低咳了两声,歇了会才继续道:“今日在下斗胆前来,一是想借王府之势自救,二便是想圆一桩遗憾。”

周隼眸色微深,贾生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医师,然而在几年前便销声匿迹了,君瑾所说有理有据,他已信了七成,当他听到“师兄为救父亲身亡”那段时便心头一动,周隼明白君瑾那师兄的病情应该是有所好转的,只可惜世事无常,最终功亏一篑。

不过谨慎之下,周隼仍在心中存着几分疑惑,只等之后着人去调查事实是否如君瑾所说。

小白有些担忧:“宿主,摄政王之后肯定会去调查你,你就不怕被揭穿么?”

君瑾道:“不怕,因为这件事早已死无对证。”

小白还想问君瑾是如何知道贾生还知道如此详细的,此时周隼却站了起来,朝君瑾微微躬身,这对于他的身份来说已经是十分重的大礼了。

周隼神态认真的对君瑾道:“实不相瞒,犬子患病多年,本王本已不抱希望,却没想到还能遇到先生……倘若犬子真能痊愈的话,那么本王必有重谢。”

他生得本就高大,站起来后更衬得君瑾瘦弱起来,君瑾顿了一下,冷淡的应了声,道:“在下并不欲什么奖赏,只需要殿下在这期间能够提供在下治病的药材便可。”

说完又道:“事不宜迟,请殿下先带我去见一眼世子吧,有些事还是眼见为实为好。”

周隼见他态度忽然转冷,暗暗疑惑自己方才哪里做错惹得对方不高兴了,却不知君瑾正在脑海里对小白道:

“我讨厌这种仰头看人的感觉。”

小白顿了一下,睁眼说瞎话道:“等宿主你的腿好了站起来一定比他高的!”

君瑾对于自己的身高还是有估量的,闻言只是笑笑:“承你吉言。”

此时周隼已经主动推起轮椅带君瑾往周子越所在的院子去了。

途中木轮磕到地面上的小石子,轮椅颠簸了一下,君瑾的身子不受控制的往前一倾,周隼连忙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清苦香气,似乎是常年喝药所积累下来的,周隼微微晃神,俯身在君瑾耳边轻声道:

“先生小心。”

热气呵在耳畔,君瑾下意识的偏了下头。

“到了。”

第3章:摄政王以上欺下(三)

因为世子不喜和别人交流,所以他居住的院子被安排在人少且偏僻的地方,不过即便如此下人们也丝毫不敢对他有所怠慢,小院被打扫的干干净净,院角一株红梅开的正盛。

君瑾的目光在那艳红上微停了一会,周隼十分敏锐的便注意到了,当即表示:“先生若是喜欢那红梅,府邸里还有几处别院中有种植,到时候你可以挑选一个喜欢的住进去。”

“不必了,只是曾经的住所里也有种植,故而多看了两眼而已。”君瑾说完这句后,不由愣了一下。

这句话纯属他无意脱口而出,他哪里记得自己的过去?

小白沉默不做声,君瑾也不打草惊蛇,转移话题询问周隼世子平日里行为习惯。

周隼推着君瑾走进院中,候在世子院中的仆役远远见到他,立刻过来行礼,周隼挥退他们,让仆从喊周子越出来。

门帘推开,君瑾看到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走出,面容清秀,一双眼眸如黑葡萄一般,直勾勾的望了过来。

然而,很快他便避开了和周隼的对视,甚至也没多看君瑾一眼。

周子越朝周隼行了个礼,他也不说话,就站在了原地。头微微低着,似是在凝视着地面的砖石。

周隼转过头来,语气有些无奈:“先生也见到了,犬子便是这个样子。”

君瑾点点头:“世子的症状其实并不算太严重,只是一直没有得到恰当的治疗而已。”

说着,他扭过头与周隼对视,目光中一派认真:“在开始治疗前,在下还想请殿下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

周隼挑眉:“你说。”

“我的治疗方法与世俗不同,治疗世子可能要花上一段时间,希望殿下在这期间不要干涉我。”

“只要真的有效,孤自然不会让不长眼的家伙来打搅先生。”周隼微微眯眸道。

“如此便好。”君瑾颔首。

初步谈拢之后,周隼为君瑾安排了一间住所,并给他送了两个聪明伶俐的侍女来照料起居。

两个侍女一个名唤冬雪,一个叫春梅,皆是长得水灵可爱,做事手脚麻利,十分懂得察言观色。

君瑾对她们很是满意。

而周隼也实现他的诺言,在君瑾住下后便向他敞开了王府的药库,任他挑选。

虽然周隼出手十分大方,但是君瑾内心清楚,若是自己不能拿出让他满意的结果,那么最终等着自己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话虽如此,君瑾面上并未流露丝毫不安或者捉急的模样,只是坦然的先去王府的药库中取了一些药材。

这些当然并不只是装装样子,他知道自己挑过什么药材的清单之后必然会出现在周隼的桌子上,因此特意选了修补元气、治愈暗伤的方子。

吩咐冬雪帮他把药煎了去,等煎好入口,君瑾的眉头微拧了一下,这滋味着实不算好。

最关键的是,他隐隐有种感觉,这些药材对他的身体并没有什么作用。

正如之前他在接近摄政王府之时骤然感到身体上的轻松,再联想系统发布的任务,君瑾猜测治好自己的东西可能正存在于这王府中的某一处。

而与之关联足有可能的人物便是周隼。

******

君瑾在第二日便令侍女推自己前往世子的院子了。

周子越一如当日那样,在面对周隼的时候他的模样尚且还算正常,但是遇到完全不熟的君瑾时便一下暴露出他的异常了。

不主动去接触,持以完全无视的态度,周子越将自己封闭在自己的小小世界中。

君瑾的眸色暗了暗,他在周子越的房中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桌上已经被翻的几乎快要散架的书籍,转头询问照顾周子越生活起居的侍女:“世子平日里只看这些书么?”

侍女的目光在君瑾面上巡了一圈,羞红了面颊,娇声答道:“回先生,奴婢自来这里从未见世子看过以外的书了。”

“原来如此。”君瑾心中已有了准数,他继续询问道:“世子是否夜晚难以入眠?”

侍女再次点了点头。

“我知晓了。”君瑾说完便唤春梅去向周隼讨一架七弦琴过来。

周隼收到消息,毫不犹豫便将自己收藏的一架上好桐木制作的七弦琴借给了君瑾。

君瑾拿到琴之时眼前不由微亮,手指轻抚在琴线上,深色的木琴与他玉白的手指相得益彰,引得陪伴在身边的侍女目光在上面流连不去。

冬雪和春梅相互交换了个目光——她们的这位新主子生得实在是有些太过美丽了,即便是女子到了他面前都也有些忍不住自行惭愧起来。

只可惜君瑾病气缠身,真难想象在他落难前会是怎样的风华绝代。

君瑾稍微试了下音色便收起手来,他并不急着弹奏,而是让侍女先推他回去。

他的举动令冬雪和春梅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疑惑,但并没有说出来。

毕竟殿下已经放话让君瑾放手去做了。

君瑾停在自己的房中休息,喝茶看书好不悠闲,直到夜幕降临,黑暗笼罩大地。

他取出了七弦琴,将其置在自己的腿上,长袖一撩,一声轻吟便自指尖流泻而出。

那琴声绵长而悠远,一直传到了不远处院子中世子的耳中。

往日的这个时候,周子越是睡不着的。

过往就像梦魇一样追逐着他,令他总是要让自己精疲力竭才能看看入睡。

然而今夜伴着这琴声,孤寂的心灵却仿佛被什么给抚慰了一般,心脏前所未有的轻柔跳动着,心神不受控制的随着那琅琅琴声起伏。

前奏是如宁静的小溪一般,静悄悄的流淌过人的心田。

到达中段,君瑾指法一变,溪水般的琴声变幻为温柔的月光,轻灵的拨动如蝴蝶翅膀般轻盈,只挠得人心尖微痒。

摄政王的寝室之中,周隼捏着酒杯,微微一笑:“果真衬得上那架琴,不过光会弹琴难道便有用了?”说完他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琴声响了一个时辰才逐渐平息下来了,而世子的房内,不知何时少年已躺在柔软的床榻上,阖眼睡得香甜。

君瑾将手从琴弦上挪开,他此刻的面色惨白的吓人,就仿佛随时都要一口气再也上不来般。

弹奏也是十分消耗体力的事情,君瑾无力的靠在椅背上,过了好一会才捱过那叫人难受得几乎欲死的感觉。

小白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宿主,您为什么这么拼命?”

君瑾闭着眼睛,只淡淡道:“为了不再忍受这副身体。”

“……我知道了。”

君瑾并未听到小白后面那句话,因为此时他已经昏睡了过去,在旁边等候已久的侍女担忧的上前,见他只是太过疲惫而导致如此,便小心翼翼将君瑾给扶到了床上并掖好被角。

******

君瑾便这样,夜夜为世子弹琴,持续了一个月。

在这期间许多次旁人都以为以他那孱弱的身体,要不了多久便会放弃,却不想他竟然真的坚持了下来。

周隼并不是一个十分清闲的人,因此君瑾这边的事情都是由暗卫报告给他的。

在听到往日里难以入眠的世子现在每天能够安稳的入睡后,周隼眯了眯眼道:

“哪怕他只是个琴师,能让子越睡好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暗卫们听着周隼半是嘲讽又暗含期待的语气面面相觑。

“先生日夜弹奏哄子越入睡也是辛苦了,传孤的命令,去将前段时间得来的千年玉芝送去给先生补补身子。”周隼负手而立,下令道。

君瑾得知周隼的赏赐之时,他正端坐在世子的院中。

经过那一个月的努力,现在周子越已经表现出愿意接纳他的意向了,君瑾算了算,便知道治疗的第二阶段可以提上日程了。

周子越愿意让君瑾留在自己的院中,甚至还愿意坐在他身边,已经几乎令那些侍女惊掉了眼珠了。

要知道世子为人孤僻,当他人侵入他的私人空间之时,他虽不会发脾气,却也是将人当做一团空气无视。

就仿佛他的周围有一层透明的屏障,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都隔绝了。

而现在他却接纳了君瑾……

那一个月的弹奏当真这么有魔力?

摄政王府来了个病秧子在给世子治傻症的消息早已通过暗线传入了皇帝周子靖耳中。

周子靖今年不过十六七岁,这些年来托摄政王一点点下放权力,他在朝中或多或少也有了些自己的力量。

小皇帝深知,若是他的皇叔周隼想的话,完全可以踢下他自己坐上那龙椅,就连安插在王府的暗线也是为了安抚他而默许的。

当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只觉得嗤之以鼻。

这都是多少个骗子了,他的皇叔怎么还不死心。

周子靖资质愚钝,在执政方面天赋稀缺,他知晓若不是他的兄弟周子越是个傻子,那这龙椅到底由谁来坐是说不准的。

周子靖半是嘲笑又半是自我安慰的将此事当做笑料说给了国师来听。

国师听闻之时,摇扇的动作一顿,眸光微闪,语气却依旧是那温柔可亲的调子:

“陛下方才说的,那个给殿下世子治病的骗子是叫什么名字?”

第4章:摄政王以上欺下(四)

人需要至少21天的时间才能养成一个新的习惯。

君瑾用一个月的时间来博得了世子的信任,得以进入他的个人领地之中。

接近之后,君瑾对这个少年有了更深的了解,同时也想好了自己该如何进行第二阶段的治疗,或者说心理疏导。

君瑾得到了进入世子房间的允许,目光在他书架上已经被翻的很旧了的书籍上巡了一圈。

他回视周子越,忽然道:

“这些书,你似乎已经翻了很久。”

周子越自然早已对自己书架上的书烂熟于心,但是出于心结,他并不愿意接受新的书籍,君瑾感受到他无声的抗拒,并没有强迫他,而是让人取来琴,为他抚了一曲。

这又是和以前不同的一曲。

少年端坐在君瑾的对面,神色似乎被软化了下来,一曲终了,君瑾手执琴谱,慢声细语为他讲解起来。

说完琴谱,君瑾对他道:“明日我会为你讲老庄,如果你愿意听,那你明天此时就在树下等我吧。”

说完他便离开了。

小白问道:“宿主,你跟他讲这个做什么?”老庄的思想基本都是什么寄情啊,什么物我两忘啊,它深刻怀疑世子到底能不能听懂。

君瑾道:“世子必定是看过老庄的,而且他也一定是能看懂的。”

“对于自我逃避者来说,老庄的出世是非常了不起的境界,也十分令人向往。”

第二日君瑾来时,果不其然便在树下看到了周子越,少年坐在那里,在看到他来时眼睛微微一亮,但又很宽转了过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忍不住轻笑一声,令侍女将自己推到那里然后便下令让她们不要来打扰了。

这一日,他果然便讲了老庄。

老庄是老子和庄子的合称,世子平日早已将他们的书籍翻得烂熟,可是君瑾的讲解却仿佛有一种魔力一般,由浅入深,再由深到浅,配上那平缓的语调更有一种魔力。

他不知不觉便听得入神,一直到了日落。

这一日结束后,君瑾道:“明天我会给你讲一个狂生的故事,若你想听,便如今日在树下等我。”

周子越的面上有些纠结,然而到了第二天他还是乖乖的在君瑾所说的地方等他了。

小白对君瑾佩服的几乎五体投地——既然世子不愿意接触新的书籍,那么他就讲给他听好了。

第三日君瑾为周子越说完了狂生故事,不过他稍微改动了一下,并用“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作为了结局。

狂生的故事似乎给周子越带来了一点冲击,他呆呆的坐在原地,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等到他回神,君瑾已让侍女推自己回去休息,并丢下一句:

“明日讲西游记。”

第四日,君瑾讲了西游戏,故事十分精彩,周子越能够感受到大圣的那种不羁与勇气。

但他却隐隐有种抗拒。

这是君瑾在借此鼓励他走出来么?

君瑾看出周子越害怕变化,并没有强求,只是留下了一个问题给他。

第五日君瑾逆讲西游记,他讲师徒四人从西天去往东土大唐传教,最终金蝉子做了御弟,八戒沙僧上天庭做官享荣华富贵,而孙悟空失望化为了石头。

当他说完后,周子越久久难以回神,被这个颠覆性的故事弄得呆住。

君瑾淡淡道:“‘将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昨日我问你的问题,现在你有答案了么?”

抗争还是妥协?危急还是安逸?

一个包裹自己的壳子看起来安全,但真的能让他逃离梦魇么?

周子越嘴唇颤抖,呼吸略微急促:“先生,我……”

君瑾止住他的话头,微微一笑:“这个问题的答案,你藏在心中便好。”

周子越看着他,目光闪了闪,“嗯”了一声,眼中浮现出浓厚的仰慕与钦佩。

被君瑾所折服的人不止有世子,连在暗处悄悄观察的暗卫们也被震住了。

这数日君瑾所说的东西他们也在听,现在更是早已佩服的五体投地。

收到暗卫传递的信件的周隼不由挑眉,这才一周不到他的暗卫们便纷纷向君瑾倒戈,惹得他很有种亲眼去看看这位先生本事的冲动。

第六日,当周隼终于做完了手头事务,得来片刻清闲前往世子的院子中时,已经是日暮西山了。

暗卫们在第一时间注意到自己的主人前来,周隼朝他们使了个眼色,让他们不要动作,一切照常。

这一日中,君瑾并未带来新的故事,这让周子越和暗卫们隐隐都有些失落。

他好似毫无知觉一般,让侍女为自己斟了一杯茶,轻抿一口放下,然后轻抚着七弦琴光滑的琴身。

直到这一天快要到往日他离开的时辰时,君瑾才动作起来,弹起了一首琴曲。

周隼的眸色微深,不得不承认,君瑾当真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

弹至中段,君瑾似有所觉,抬眼往周隼藏身的地方瞥了一眼,周隼闪身避开,心脏却开始狂跳不止。

方才君瑾坐在树下,低头抬眼的那个动作,不知为何他竟觉得撩人的很。

暗卫们悄悄互换了个眼色——自家主人现在这副模样,当真是有点打破他平日高冷的形象了啊!

浑然不知自己无意间的动作将某人给撩了一把的君瑾,又重新将目光投在琴上。

只是……他依旧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只是自己没看到罢了。

因为就在刚才他这具日常感觉很难受的身体,忽然变得只是难受了。

弹完这一曲,君瑾看着面露不解的周子越,忽然将琴递给他。

周子越一愣,下意识的接过,然后便听君瑾对他道:“方才那曲,正是我第一日为你讲的琴谱,这些日子来你也听过许多次了。”

“你来弹一遍试试。”

周子越迟疑着,那日的琴谱他实际早已深深记在心里,君瑾弹奏时的手法他也知晓,但是他却觉得有些慌张。

过往的经历让他下意识的想要拒绝,“我不行”这三个字在他的唇边徘徊着。

君瑾静静的注视着,他并为说什么,但是目光中却透露出不容周子越拒绝的意味来。

周子越最终迟疑地接过了七弦琴。

他回忆着琴谱,手下的动作虽有些生涩,但是那琴音却流畅的响起,与君瑾所弹的不差分毫。

暗卫们暗暗震惊——这竟然是那痴傻的世子弹出来的?!

一曲结束,周子越将手移开,他的手指还微微有些颤抖。

他低着头看向自己的手指,眼神有些疑惑,也有些暗暗的激动。

经历了前五日的铺垫,君瑾一点点的冲击,敲碎周子越的外壳,为得便是现在的这一刻。

新的世界观在周子越的脑海中塑造。

看着周子越的此刻模样,君瑾展颜一笑,道:

“这不是做得到么。”

周子越怔怔的看着他的样子,只觉得有股看不见的电流猛地流窜过身体,身上一阵酥酥麻麻,伴随着不明的心悸。

他无声的红了脸,低下头,蠕嗫着嘴唇吐出两个字来:“……”

声音太轻,君瑾并未听清他说得什么,正要询问之时,周子越猛地站起来,逃也似的回了自己的房间去了。

看了眼被遗落在这里的七弦琴,君瑾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唤侍女推自己回去。

他也有些疲了。

明日,便是第二阶段的最后一步了。

******

周子越躺在床上,心中还残余着的那股激动令他有些难以入眠,正辗转间,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他连忙坐起身来,却发现来的人是他名义上的父亲,周隼。

周子越行了个礼,周隼看着他,神色柔和了一些,他走近过去,揉了一下他的发顶。

周子越看着面前的男人,迟疑了一下,轻声喊道:“父亲。”

周隼一愣,这还是周子越头一次主动这样喊他,往日里周子越在面对别人时总是持以无视态度,久而久之周隼都已经习惯了。

不过两个月不到的时间,竟然就有了如此大的转变……

周隼目光微转,道:“别紧张,孤就是来看看你。”

沉默了一会,他又道:“子越觉得,你觉得君先生他怎么样?”

周子越脸红了一下,低声道:“我觉得先生很好。”

周隼顿了一下,语气没有显露出丝毫异样:“是么,那孤当真要好好感谢他一番了。”

周子越如今的变化和以前简直可以说的天差地别了,周隼思考了一下,觉得自己当真有必要面对面好好了解一下君瑾了。

恩,或许其中……也包含着他的一点小小私心吧。

第5章:摄政王以上欺下(五)

第七日。

这一日,君瑾并未再说些什么,只是沉静的拨动着琴弦,而周子越也正坐在他身边。

一切好似都回归了第一日的情景一般。

弹奏了几曲后,君瑾停下来,他静静地注视着周子越,忽然开口道:“世子大人,你悟了么?”

周子越一愣,眉头拧紧,抿唇久久不语。

君瑾看着他,知道自己现在距离成功,不过一墙之隔。

他需要下最后一记猛药,不过这需要周隼的帮助才行。

没有多说什么,君瑾向周子越告别,给他继续思考的时间,还未等他去求见周隼,却不想对方主动找上门来了。

君瑾眼皮一跳,抬头见周隼正站在面前,手中端着一副棋盘铺,正用一种奇妙的目光看着自己。

这又是怎么了?

周隼微微一笑:“孤闲来无事,想来与先生对弈一番,不知先生可会下棋?”

“自然是会的,殿下若不嫌弃我这里简陋,那便请进吧。”君瑾答道,眼中出现一抹了然。

周隼显然也是看见了周子越的变化的,他现在来,恐怕是来试探他的了。

见君瑾答应,周隼心情变好,嘴角微微向上翘起,他将棋盘置于桌上,然后坐到了君瑾对面。

屋内的侍女们已经十分有眼色的退了下去,只留下他们二人。

棋盘摆上,周隼和君瑾同时伸手向黑棋,手指相触时二人皆是一愣,半晌后周隼收回手道:“先生先选吧。”

小白在脑海里紧张道:“这人果然是个断袖!!宿主你要小心点!!!!”

君瑾:“你想多了。”

脑海中却是回忆方才他触碰到周隼的那一刻,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病痛被压制了。

没猜错的话,昨日躲在暗处的那人定是周隼。

而周隼的身上,有对他身体有益的东西。

思及至此,君瑾对小白道:“我感觉到接近周隼的时候身体会变得好受一些。”

小白一愣,模糊道:“这怎么可能,周隼虽然是摄政王,但他也就是个普通人,宿主你是不是弄错了?”

君瑾心头冷漠,陪小白装傻:“是这样么……”

这个系统,倒是会装傻。

君瑾眼眸微眯,按下心中的不快,瞥了周隼一眼,毫不客气将装着黑子的玉盏拿来。

白子代表平民,黑子代表权贵,因此作为谦让下棋为白子先手。君瑾选了黑子,这在常人眼中可能是不敬的行为,周隼却不觉生气,反而有种理所应当的感觉。

小白更加警惕,只觉周隼浑身上下写满了不怀好意,意图对它纯洁不谙人事的宿主下手。

但它也清楚方才自己惹了君瑾生气,于是只能憋在心头不说。

君瑾从玉盏中抓出一枚棋子,棋子由玉制成,入手质感温润细滑,令他忍不住摩擦了一下。

见君瑾流露出喜欢,周隼便道:“先生若是喜欢这副棋局,那孤便送给你了。”

君瑾回过神来,也没有拒绝周隼的讨好:“那便谢谢殿下心意了。”

手中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声响。

棋盘上战况焦灼,周隼眉头紧拧,面色仿佛如临大敌,而棋盘上白子已经呈现出颓势,一旦君瑾加紧攻势,便是要兵败如山倒。

最终,周隼丢下棋子认输道:“先生好棋艺。”

君瑾淡淡应了声,内心暗道无聊,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其实周隼也是冤枉,想他棋艺实际并不差,至少至今未曾落败过,没想到在君瑾这里翻了跟头。

一盘棋下完,君瑾便顺势提出了自己先前准备找周隼帮忙的事情。

周隼听了他的计划不由暗暗称奇,一口答应了君瑾要他配合自己做的事,

要说对这王府最有掌控的人,除了周隼便没有别人了。

君瑾知晓,周子越的自我封闭来自于他的自卑和对自己的不自信。

长年累月外界对他的评价,影响不可谓不深,大家都说他是傻子,就连他自己的内心也深刻这样认为了。

那么现在君瑾要做的就是,打破他的这个认知。

在布置好的第二天,君瑾去找周子越,然后对他提出了一个要求:

“能够推我在王府走走么?”

周子越犹豫了一下,在经过这些天的治疗后,他的情况确实有了很大好转,但是在他内心深处还是下意识的抵触着去外面的世界。

然而他看着君瑾的那双眼睛,觉得自己无法拒绝他。

最终周子越还是按照君瑾的意思,推着他顺着王府的小径走了起来。

君瑾在王府里的人缘不错,路上有侍女和家丁路过见了他都会打声招呼,周子越一开始很是紧张,一直低着头只当自己不存在。

他听着君瑾与那他们谈笑风生,那些人语气中带着真心实意的倾佩,心中也暗暗生出了丝羡慕来。

什么时候他也能像先生这样就好了。

正暗暗思索着,前方已经走到了周隼平日里与心腹讨论公务的地方了,周子越正准备折返,忽然迎面走来一个气冲冲的人。

那人生得虎背熊腰,一身腱子肉显得体型精壮,但他的面上却显得十分苦闷。

“殿下这不玩我们么!忽然叫我们来答那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老子是武将!武将!!”

他语带怒意道,抬头才发现眼前的君瑾和周子越两人,这才略尴尬的朝周子越行了个礼。

正要转身离开,却被君瑾给喊住:“这位大哥,请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人原是正在气头上,然而对着君瑾的这张脸却是以前火气也生不出来了,忸怩了一下,他终是把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原来是周隼忽然将自己的这些心腹手下召集起来,然后甩给了他们一个难题。

这道难题谁也解不出来,就连周隼帐下那名以聪慧闻名的谋士也束手无策。

周子越皱了皱眉,正欲带着君瑾离开,但君瑾却开口道:

“子越,我们去那里看一下可好?”

这些天来君瑾和周子越的关系虽然亲近了不少,但是这样直接喊他名字却是头一次了。

少年脸上飘红,一时间被哄得东南西北都找不着了,等回过神来他已经按照君瑾的话走到了那处地方。

周子越暗暗懊恼,君瑾在脑海里道:“这孩子真可爱,我都想将他收作徒弟了。”

小白心中警铃大作:“有什么可爱的!”

君瑾细数道:“哪里不可爱了?又乖又听话,还很好哄,教起来也聪明,一点也不费力。”

小白:“……”原来宿主喜欢这种类型的么,失策了,赶紧记下来。

脑海里跟小白插科打诨一番,此时君瑾和周子越二人已进入周隼与心腹们议事的大堂中了,一双双眼睛瞬间遍看了过来,周子越浑身僵硬。

君瑾和周子越贸然进入,其中的一个心腹正要呵斥他的无礼,却被周隼给拦住了。

周隼与君瑾对视了两秒,二人以眼神暗中传递过讯息后,周隼似笑非笑道:“不知先生忽然闯入这里是有什么事么?”

周隼自觉自己表演的毫无破绽,却不知自己方才的举动在这些心腹面前便别有一番意味了,那些手下相互对视,联想了一下周隼这些年来的传闻,眼中纷纷流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君瑾丝毫不惧这些人的瞪视,慢条斯理道:“我和世子偶然经过外面,听说这里有一个难题,我便想让世子来试一试。”

周子越骤然被君瑾推出,一双眼睛不由瞪大,他正想逃跑,手却被君瑾给拉住。

君瑾看着他:“试一试。”

被他眼中的相信所安抚,周子越定下神来,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一步。

周隼将难题推到他面前,语调平静暗含鼓励:“子越,来。”

周子越低头,开始读题。

这是一个十分独特的题目:有一条河穿过,河上有两个小岛,有七座桥把两个岛与河岸联系起来,问怎样才能不重复、不遗漏地一次走完七座桥,最后回到出发点。

周子越看了很久,久到有人几乎快要没耐心之时,他忽然抬起头来。

“这道题根本没有答案。”周子越用无比笃定的口吻答道。

他这话一出,之前被这道题目折磨许久的谋士们顿时不乐意了,纷纷要求周子越给出证据来。

周子越当即抛出解法,周隼门下的谋士们本身脑子便聪明,得到解法后便迅速用这个试了一下,顿时有没有答案一目了然。

谋士们表示服气了。

******

等回到院中,君瑾问他:“感觉如何?”

周子越眨眨眼,没有说话,他似乎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君瑾朝他招招手,少年疑惑的走过来,忽然被拉进了一个怀抱中。

这个怀抱并不多么健壮,甚至还有些瘦削,鼻尖充盈着清苦的草药气息,周子越眨眨眼,听到耳边君瑾对他说道:

“方才你能够解决普通人解决不了的问题那就已经说明了,你并不是傻子,只是生了病而已。”

“现在,你的病已经好了。”君瑾微笑。

周子越呆呆的倚在君瑾的怀中,不声不响,不知何时他已泪流满面。

第6章:摄政王以上欺下(六)

君瑾任那少年伏在自己怀中哭了许久,才把他哄回了自己房中。

拍了下自己近乎湿透的肩头,君瑾面上出现了一丝无奈来:“真没想到竟然也是个小哭包。”

等等、“也”?

他还认识什么爱哭鬼么?

君瑾细细回想了一下,但自己那头脑却依旧空空荡荡,什么也想不起来,于是只能作罢。

见小白并未察觉他刚才的话语中的那点,君瑾也不问它,反正问了也不会得出任何答案。

身体感到了些许疲惫,君瑾并不选择直接回去休息,而是唤侍女推自己去见周隼。

算算现在周隼身边应该已空下来了,现在去找他正好。

君瑾信奉“要么不做,要么做好”,既然他教了周子越,那么他便会做到对他尽心尽力,这也是他身为老师的原则。

周隼才应付完自己的那些心腹下属们,转头便听下人通报说君瑾求见,周隼挑眉,让下人带君瑾过来。

他倒是有些想问问君瑾为何会出一个没有答案的题目,似乎这个人总是能够做出一些与世俗不同的事情来,当真让他充满了好奇。

君瑾被推入正厅,周隼还未问问题出口,君瑾抢先一步道:

“殿下,至此世子的治疗已经结束了,后续只要稍微注意,那么便不会再有影响。”

周隼微眯着眼眸,道:“先生当真本事高强,若你有什么想要的奖励,尽可以跟孤说。”

他听君瑾话中语气,隐隐有种猜测君瑾似乎是准备脱身了,内心微有些失望,不知是因为什么。

周隼正在思考着将君瑾留下来的理由或者说借口,在这时君瑾再次开口:“在治疗当中在下发现了一件事情……不知道殿下您知不知晓。”

“你说。”周隼惯来不喜别人给他卖关子,但是到了君瑾,听对方用那清润如玉的声音娓娓叙说,就算是听他卖关子也仿佛成了一种享受。

君瑾道:“在下发现……世子的‘傻症’,似乎是人为造成的。”

在听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周隼身上气势顿时一变,整个人仿佛苏醒的猛兽一般,发出了骇人的威势。

“先生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周隼语调平静,却暗含着山雨欲来之意,要知道周子越在过继到他名下之前乃是先皇的嫡子,换句话说就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如果真若君瑾所言,那么造成周子越痴傻的恐怕……

他与先皇乃是兄弟,二人情同手足,先皇当年偏爱周子越,然而后来检测出周子越智力残缺的,这才将皇位给了当今圣上。后来先皇大限将至,不得以将周子越过继到周隼这里,也是抱着周隼会好好照顾爱子不让他受委屈的想法。

君瑾顶着周隼身上释放出的压力,丝毫没有畏惧之色,他眼角微挑,一双凤目清凌凌,透着不容置喙的自信:“在下方才所说不过是治疗中根据世子反应所做出的猜测而已,并没有什么切实的证据,若是殿下不愿相信,那也无可厚非。”

周隼盯了他一会,忽然笑了起来:“先生当真是牙尖嘴利,好吧,孤会着人去调查此事的。”

听到他如此回应,君瑾面上这才流露出笑容来:

“殿下果然是个明事理之人。”

周隼心道,谁没听出来你这是事后给个甜枣来安抚一下,嘴角却不由微微翘起。

君瑾道:“对了,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恩?”

“在恩师死后,我便如风中浮萍,拖着这身残破的身躯不知何时便会一命呜呼了,本次来王府原就是为了圆恩师未完之愿,但是在这几月里,在下与世子朝夕相处,不免也生出了几分不该有的奢望……”

周隼:“……先生有话请直说。”

君谨眨眨眼:“我想留在王府,担任世子的老师,不知殿下愿不愿意?”

周隼定定的打量着君瑾,似笑非笑:“孤原以为先生是不食人间烟火之人,却没想到原来先生也会打着这样的主意……”

君瑾老神在在:“毕竟我现在也不过一介凡人,做不到仙神那般餐风宿露。”

周隼道:“可先生的医术虽然高明,孤却不知你在其他方面如何。”

“在下虽做不到知晓一切,却也是熟读四书五经,这些年来跟随恩师游历也见识了许多,勉强能称得上博学二字吧。”

周隼:“可孤怎么知道你说得是不是真的。”

君瑾道:“若不信,殿下来考考我就是了。”

周隼大笑起来:“不用了,孤对先生这点信任也是有的。”

君瑾:“恩,天色渐晚,在下身体略有不适,那么便先行告退了。”

周隼摆摆手,打发他快点离开,心里暗啐一口君瑾这人当真胆大包天,当他看不出来他那是目的达成了就懒得再跟自己扯皮了么?

真是,理由都不找的走心点。

但是他从未见过敢待自己如此……随意之人,往日里见到的大多都胆小如鹌鹑般,君瑾态度既不无礼,也不无趣,总是能将他的注意力牢牢吸引上去。

等回过神来,周隼才发现自己面上带着谜之微笑许久了,咳了一声,唤隐在暗处的暗卫出来,命令将周子越过继到自己名下之前发生的事情好好调查一番。

******

王府的那个痴傻的世子被治好了,那个“骗子”被摄政王尊为上宾,还成为了世子的老师!

这样的消息在第一时间便顺着情报网流入了小皇帝的耳中。

周子靖一把掀翻面前的香案,吓得一众宫女太监跪倒在地。

他看似暴躁,实际只有周子靖自己清楚,他的内心到底有多恐惧。

他的皇位一直都不是多么稳固的。

若不是摄政王无意皇位……若不是父王宠爱的周子越是个傻子……那无论如何也是轮不到他去坐的!

周子靖方得不得了,又看到下面诚惶诚恐跪着的一干人便更感烦躁,一时间竟觉得这些太监宫女说不定在私下里都在偷偷的嘲笑着自己,笑他的皇位不过是别人不要捡来的,顿时开口就想命人将他们全都拖下去砍了。

看出周子靖身上泛起杀意,他的心腹太监连忙上前转移他的注意力:“陛下若是觉得哪里不适,不妨去找国师大人谈谈?”

周子靖眼睛一亮——是的,国师一定能帮他!

于是便放开了那些不知自己逃过一劫的宫人们,宣人摆架去往国师那里。

国师的居所建造的十分清雅,国师正在看着一株开放得正盛的蝴蝶兰,手指轻柔的抚过那洁白无瑕的花瓣,男人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面上浮现出一丝微笑,但随即又转变的冰冷起来。

周子靖自然是没看到他面上的表情,唤了一声后国师对方才转过身来,好整以暇的看向这小皇帝:

“抱歉贫道未能出去恭迎陛下,不知陛下为何看上去如此焦躁?是发生了什么么?”

周子靖丝毫不在意那些虚的,国师是他唯一能够信任的人。在他内心深处知道,国师与那些江湖骗子不同,他是真正的高人!

周子靖拉着国师将自己所听的事情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顺便可着劲抹黑那帮世子治病的名叫“君瑾”之人。

说完这些,周子靖面上又流露出一点惶惶之色来:“国师,怎么办,皇叔他莫不是、莫不是对朕有所不满了?”

在来的路上,他又仔细想过,觉得这有可能是周隼对自己失望了,所以放出这样的消息打算给周子越铺路,到时候把自己踹下皇位让周子越来做。

这种事情绝不能发生!!!

周子靖越想,心中杀意便越盛,恨不得立即派人去将周子越杀了才好。

国师看出他想得什么,掩去眼中的那抹不屑,轻声道:

“陛下莫急,待贫道来算一下。”

周子靖连忙安静下来,期待的看着男人闭上眼睛掐指。

过了半盏茶功夫,国师再度睁开眼来,但是他的眼中却浮现出一丝凝重:

“……陛下,我觉得此事可能没那么简单。”

“嗯?”

“贫道算了算,摄政王殿下很可能正处于蒙蔽之中。”

周子靖一惊:“你、你的意思是说,皇叔他是被那人给骗了?!”

他心中暗喜,周子靖到底没有傻的太彻底,他也心知若是自己贸然对周子越出手,很可能反而会惹怒周隼,弄得自己落入万劫之地。

国师笃定的点点头:

“没错,属于摄政王殿下的那颗星此时被邪光遮蔽,正是预示着有奸人在他身边……”

他话并未说得太满,但是语中未尽之意周子靖已经十分清楚了。

第7章:摄政王以上欺下(七)

国师告诉周子靖,世子现在虽然看起来是好了,实际却是那人在以邪法透支他的生命为代价。

周子靖听到这个,内心顿时暗暗激动起来。

国师状似无意道:“可怜摄政王殿下这些年来膝下仅有世子一人,若是出了事恐怕会很不好受吧。”

周子靖听得蠢蠢欲动——如果去拆穿那骗子,到时候便可以修复他跟皇叔的关系,让他的皇位坐的更稳一些,还可以借机在民间造势,留下一个好名声。

介时没了那妖人的邪术,周子越重新变回傻子后便不足为惧了!

想了这一大堆有的没的,周子靖便准备想要找他的生母,也即当今太后出主意了。

身为一国之君,周子靖自然没法明目张胆的去“为民除害”,先不说他这样不就暴露了自己在监视摄政王的事情了,毕竟私下里虽然门儿清,但是摆在明面上还是不行的。

这种时候便需要借助太后的能力了。

当今太后出身名门望族,她的父亲在朝中便担任着重要职位,若是想的话,手上可调用的机会极多。

不过怵于摄政王的威势,他们平日并不敢弄出太大的动作来。

想到这里,周子靖再也待不住了,兴致冲冲的便去找自己的生母帮忙了。

他甚至都忘了跟国师打了声招呼。

国师淡笑着目送小皇帝的离去,转了转,脚下再次踱到那株洁白的蝴蝶兰前。

“资质愚钝,心性偏颇。”

他似是自言自语,又好像在对这株蝴蝶兰评价着那已经离开的皇帝。

国师摩挲了一下拇指上的翠玉扳指,沉默半晌又对蝴蝶兰道:“我有些好奇,你会被这种拙劣之人击败么?”

说完这句,男人脸上的表情变化数次,最后凝在了一个冷酷的神色上。

他伸出手去,那株蝴蝶兰柔弱的花枝被他捏在手里,眼看就要折断——

“算了。”

国师松开手,面对蝴蝶兰,露出了一个温柔却令人心生凉意的微笑来。

******

君瑾看着面前这五大三粗的汉子,神色有些不明。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这几日的第几个莫名来叨扰他的人了。

好像在世子“痊愈”的那天之后,就总是有些人拿着一些拙劣的理由来接近自己,然后不出三句话题便会拐到周隼身上。

君瑾觉得有些烦,周隼对他的试探不是完了么?这些人算是怎么回事?

好容易才将那人给应付走,君瑾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小白道:“宿主,自从你成了世子的老师后,便多出了许多人想要接触你。”

“这是自然的。”君瑾道。

世子在王府的地位重要,能成为他老师的人自然会被人所好奇探寻。

小白:“既然这么烦,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要提出要成为世子的老师呢?”

君瑾沉默了一下,道:“小白,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你所谓的‘曲线救国’让我去成为世子的老师,然后把他培养成一代明君的?”

小白:“……哦、对哦,我忘了。”

君瑾:……

一人一系统相对无言了一阵子,然后不约而同的选择将这个尴尬的插曲当无事发生过。

君瑾内心暗道这系统还真是撒谎都不走心了。

他倒要看看它还能装个多久。

小白只觉得莫名心头一阵发凉,好在这时世子来找君瑾打断了他的注意力,这才让它逃出生天。

经过之前的事情,周子越早已对君瑾充满孺慕之情,平日更是敬重非常,先前他本以为君瑾迟早有一天会离开,却没想到君瑾会主动留下来担任他的老师,高兴之余也愈发的黏着他了。

他这点惹得小白不太高兴,平日里见了周子越总忍不住要酸溜溜的刺上两句,而君瑾本就对这系统不喜,自然轻飘飘的全挡了回去,还时不时说一些周子越的好话来给它听。

是以小白日益苦逼起来。

见周子越来了,小白自发的隐去自己的存在感,君瑾逗了会这小少年一会,对方才红着脸说出了来找他的目的。

原来是周子越从书上读到了踏青的描写,联想现在初春时节,顿时便心动起来。

他以前深陷心结,不肯和外界接触,虽然在皇家每年初春都会组织踏青活动让一干皇子皇女外出游玩,但对那时的周子越来说不过是一种折磨。

而现在心结解开,自然第一想法便是和自己敬爱的先生一起出游。

君瑾听周子越说完,看出前面眼中掩饰不住的期盼,自然也不会扫他的兴。

说来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也没有好好看看这里的景色,从一开始便蜗居在这王府一隅,想来也有些无趣。

君瑾看了眼自己的双腿:若不是自己的这个毛病……

周子越循着君瑾目光看过去,顿时心头一紧,正难过自己是不是戳中了先生的痛处时,忽然一双手抚在自己头顶:

“子越莫要想太多,我听说东耳山那一代的景色不错,心中也很是期待呢,只可惜我这双腿,希望你到时候可别嫌弃要一直推着我走了。”

周子越抬头,看到君瑾的眼中一片通透无一丝阴影,心里顿时也高兴起来:“我怎么会嫌弃先生呢!”

将这小少年哄得高高兴兴之后,君瑾便打发他去准备踏青的事情了。

王府的办事效率很不错,不到半日便准备好了事项,世子出游,这件事自然不会草率对待,周隼见自己儿子有了主动出去玩的念头高兴还来不及,暗中吩咐暗卫悄悄跟随保护,这样既安全又不会坏了世子的兴头。

他原本是不准备去的,但是听说君瑾也去,心头忽的一动,原本的“玩得开心”吐出口时便变成了:“难得子越想要出去,孤也同你一起吧。”

周子越张了张嘴,表情有些犹豫,最终也没说什么。

周隼的心腹在旁边一脸的不忍直视:殿下,你敢把你的心思暴露的更明显些么?!

君瑾是在出发当日才得到周隼也同他们一起去踏青的消息的。

他忍不住皱眉起来,君瑾不是很喜欢计划好的事情被突生的事故给打乱的感觉。

当然碍于周隼的身份,君瑾并没有表达出自己的不满,周子越站在周隼身边,朝君瑾投以有些无奈也有些抱歉的眼神来。

君瑾安抚的朝他摇了摇头。

被二人排斥在外的周隼莫名觉得不快,眯了眯眼并未表示出来。

周隼和君瑾他们说不上话,便悄悄观察起来。

这一次出游并不大张旗鼓,周隼他们甚至没有都带上几个仆从,不过有暗卫在暗处保护,安全是可以保证了。

既然决定要低调,自然便不可能穿那些锦衣华服了,又因为是踏青,周隼和周子越都换上了方便行走的服饰。

不过君瑾并不需要行走,所以他还穿着一身长衫,侍女特意为他挑了件边角绣着碧竹的,此时他虽然坐在轮椅上,却依旧是脊背挺直,身形挺拔。

周隼默默地欣赏了一会。

出游自然是要用马车的,王府准备的马车外表看上去其貌不扬,但是进了里面便会发现别有洞天。

舒适柔软的厚垫,哪怕在再崎岖的道路上也不会让人感觉到颠簸;马车内置有精致的银香炉,上好的熏香淡雅袭人,甚至还有一个能够放置茶水干果的小桌,不用时可以折叠进空隙中。

君瑾看着马车流露出一丝满意来,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便向周隼求证道“殿下,在下难道也与你和世子待在同一马车么?”

周隼道:“先生又不是外人,自然和我们一起。”

君瑾:“那就却之不恭了。”

君瑾深知自己身体问题严重,虽然暂时还死不了,但是能让自己舒服些自然是好的。

而跟周隼他们一起肯定不会被亏待的就是了。

周隼二人先行进了马车中,君瑾随后才被人帮忙抬了上去,坐到马车上后,君瑾打量了一番,忽然皱起眉来。

一直注意着他的周子越立刻问道:“先生怎么了?可是这马车不舒服?”

周隼瞥了这小崽子一眼,心道他还当自己是他爹么?虽然若周子越不开口他也会这样问就是了……

君瑾拧紧眉头,沉吟半晌,忽然对周隼道:

“抱歉,殿下,在下忽然感觉有些身体不适……请问可否能换一辆马车?”

他们花费一番功夫才全坐进马车里,君瑾忽然说这种话若一般人听来恐怕会以为是故意找茬了。

就连仆从也暗暗觉得这位新来的世子的老师有些无礼。

而周隼与君瑾对视片刻,二人皆看出对方目中深意,周隼忽然开口道:

“既然先生都这么说了,来人,还不去准备一辆新的马车?”

仆从们的下巴都差点掉了。

这、这……

莫非殿下当真如传言所说,他和这新来的先生……

第8章:摄政王以上欺下(八)

等重新安排了马车,君瑾和周隼顶着家仆们诡异的目光重新登了上去。

周子越察觉出气氛有些古怪,但并未说什么,而周隼和君瑾面色如常,就好像方才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这也确实就是件小事。

马车中,周子越坐在中间,而君瑾和周隼则坐在他左右两旁,周子越稍微有些不自在,但看到君瑾便稍稍安心了下来,开始与他聊起昨日教授的内容来。

周隼看着窗外,面上一派不在意的模样。

他们此次踏青的目的地正是东耳山,而东耳山最出名的正是那一山的桃树。

每年春季,漫山遍野的桃花盛开,那场景当真称得上人间仙境。

等到达目的地后,君瑾不由眼前一亮。

入目的便是一片开得极盛的粉色,微风吹过,甜美的香气便拂过鼻尖,君瑾心情大好,同周子越说了几个有关桃花的故事。

周子越被他口中的故事勾住,连桃花都忘了看,只听得津津有味。

就连周隼也被他所吸引,不得不说君瑾的口才当真好,他所说的故事周隼不是没听过,但从他口中说出便好似多了种说不出来的韵味。

听着听着,周隼不由有些分神,目光无意识的游移至君瑾那不断开合着的嘴上。

浅色的唇瓣看上去十分柔软,张开间可以让人窥见那口腔中洁白整齐的贝齿,以及一点殷红的舌尖。

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

周隼不由自主的想到。

君瑾讲故事的动作一顿,神色狐疑的看向周隼:“殿下,请问我的脸上是有什么么?”

周隼若无其事道:“并不,孤只是走神了而已。”

小白冒了出来提醒君瑾道:“他在撒谎,宿主你不知道刚才这人看你的时候那色迷迷的表情,八成脑子里在想什么黄色的东西。”

君瑾看着周隼那一本正经的表情,有些将信将疑。

小白见他不肯相信自己,心头的郁闷难以描述。

不过被小白这么一打岔,君瑾还是对周隼提起了几分警惕心来,然而后面周隼表现的都十分良好,只是在君瑾和周子越表现亲昵之时会微妙的流露出不满来。

君瑾想了想,暂时将之定义为一个父亲看到儿子对外人比自己更亲时的不满。

小白有口难言,真正的理由无法解释出口,最终只能挫败的消失了。

这一次,周子越在外面玩的极为满足,君瑾虽心情不错,但是身体却渐渐吃不消起来,周隼注意到他开始泛白的面色,便直接下令打道回府了。

回去的路上,周子越直懊恼自己只顾玩乐而忘了先生的身体,君瑾看着他半晌,忍不住再次伸手揉了把他的脑袋。

君瑾:这孩子真可爱。

周隼和小白都觉得有些心塞。

马车平稳的行驶着,君瑾身体乏了,连带着精神也有些萎靡,车内温暖而舒适,惹得他忍不住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回程的座位排位是周隼坐在正中的。

君瑾正努力与困意作斗争之时,忽然一声惊叫传来,紧接着是马的嘶鸣声,连带着马车整个一歪,他被那惯性带得就要往地上跌去之时,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揽住了他的腰肢。

君瑾的瞌睡虫一下子全都消失了,他抬起头正对上周隼那双略显深邃的双眸。

那时马车急转之时,周隼情急之下将周子越和君瑾一同揽进怀中护起,二人对视了一会,然后又不约而同的移开了视线。

马车已经恢复了平稳,并停了下来,周子越缩在自己父亲怀中还有些惊魂未定,而车前的垂帐被驾车的仆从掀起,那人恐慌道:“对不起殿下!方才忽然有人冲到了马车前惊了马,不得以我只能——”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卡在了喉咙中,眼睛瞪大瞪圆的盯着那被周隼圈在怀里的君瑾。

周隼面色如常,仿佛丝毫不觉得自己和君瑾现在的形象有哪里不对一样,他道:“此事之过并不在你,惊马之人可还在?”

那仆从连忙回过神来,愧疚道:“我匆忙停车,那人已经混进了人群里。”

周隼面上并不见恼怒,淡淡道:“先回府。”

“是。”仆从不敢再多看,心跳如擂鼓的回到自己的驾座上。

妈嘞,没想到新来的世子老师真的和他们殿下有一腿……!!

马车内重新恢复了平静,君瑾咳了一声,稍微挣了挣道:

“感谢殿下方才的保护,但是此时可否能放开在下了?”

周隼这才松开了手,他见君瑾重新坐正身体,并整了整自己的衣物,内心泛起了微妙的遗憾。

隐在袖中的手握了握,似是在回忆方才隔着衣料下感受到的纤瘦腰身的触感,周隼面上伪装的极为完美,转头向刚刚平静下来的周子越道:“子越,你可看出方才的事情是怎么一回事了么?”

周子越抿唇,想了想道:“父亲,来之前你和先生忽然要换马车,便是因为这个对吧?”

周隼赞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到了王府内,周隼先让周子越先回房去,周子越犹豫的看了眼君瑾,君瑾开口道:“子越你先回去,我与殿下有事要单独商谈一下。”

等世子离开,周隼笑道:“先生当真与孤心有灵犀。”

君瑾只是道:“只因我和殿下都是聪明人罢了。”

周隼饶有兴趣的看着他:“孤倒是从未听人自己称自己为聪明人。”

君瑾挑眉:“在下不过是比较有自知之明而已。”

周隼看着他,只觉得他愈发的可爱,最终只是咳了一声,正色道:“既然先生是聪明人,那么想必也清楚孤为何要留你下来吧。”

“自然是与此次刺杀有关。”君瑾道,“先前惊马那人,殿下应该不会什么事也不做任由他跑掉吧?”

“自然。”周隼微笑,眼中闪烁着狡诈的光芒。

从那人出来惊马到混入人群中,他的暗卫便已悄悄的跟在了后面,要的便是让他误以为自己没有被人发现而回到主使者那里去。

周隼深谙顺藤摸瓜这个道理。

“那么先生,孤想询问你,你在今日出发前到底在那马车上发现了什么?”周隼问道。

那时候为了不打扰周子越出游的心情,他把这个疑问给按耐了下来,现在才终于有机会问出了。

听到这个问题,君瑾的面色沉了下来:“当时我并没有太在意,只是第一眼看上去觉得有些不对劲,等到上了马车那种不对的感觉便愈发明显,因此为了保险起见我便让换一辆马车了。”说到这里,他含笑看向周隼:“在这里我还要谢谢殿下相信我了。”

周隼心神微荡,手指攥着衣角摩擦了两下:“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如亲眼去查看一下那马车吧,孤先前人将马车放在了库房中,据暗卫报道,至今还未有人接近那里。”

既然能在马车上动手脚,那说明王府中混入了奸细,而那奸细暂时还未能去那里消灭证据。

他们现在悄悄的去确认一番,等到后面还可以来一出瓮中捉鳖。

“好。”君瑾答应道,然后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的双足不良于行,那他要怎么过去呢?

他不由望向周隼,然后便看到摄政王的眼中浮现出一抹揶揄来:“先生,失礼了。”

君瑾眼皮一跳,下一秒便感到身子一下腾空,周隼一手揽过他的后背,一手穿过他的膝弯,这人显然也是个练家子的,抱起君瑾来面色不变,刷刷两下便提起身形,绕开了王府的一众仆从往库房掠去。

君瑾稍微觉得有些伤自尊。

等到了目的地,周隼也未将他放下,直言此处脏乱不能委屈了先生云云,君瑾一脸冷漠,心道我要是腿能动现在绝对一脚把你头都踢飞。

靠近马车,周隼抬脚一飞撩起那车帘,君瑾并未将注意力放在周隼的好功夫上,而是提起注意观察着车厢。

忽然他双目一眯,伸手在某处地方捻起了一个东西。

当看清那物之时,周隼和君瑾面色皆是一变。

那是一根上面布满绣红的铁箭头。

周隼冷声道:“好狠毒的算记。”

把这东西埋在车内,再安排人来惊马,到时候便极有可能扎中车内的人。

这铁箭头上布满铁锈,一旦刺穿身体便很可能患上急惊风,而这病的致死率又是极高的!

周隼不再说话,但是君瑾知晓,这个梁子他已经记下了。

一阵沉默,君瑾暗暗计算着周隼何时才愿意将他给放下来,这家伙手臂难道不酸么?不过一想到那地上的灰尘,便觉得还是继续让他抱着好了。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细碎的动静声来,似是脚步声,有人在靠近这边。

二人对视一眼,周隼抱着君瑾立刻躲到了暗处里。

第9章:摄政王以上欺下(九)

来人是王府里一个平时十分不起眼的小仆役。

只见他动作鬼祟的摸进库房之中,脸上满是不安神色,似乎在惧怕着有人突然闯入进来。

深吸一口气,那仆役快步走到马车前,在看到那被掀起的帘子之时脸色顿时一变。

他连忙爬进去,不出所料发现原本隐藏在某处的铁箭头已经不翼而飞,此时这仆役的面色已经是难看至极,他两股战战,转身就想要离开。

周隼又怎会让这自投罗网的猎物跑掉?

“既然来了,那还想走么?”

一个带着笑意却十分冰凉的声音响起,原本空荡荡的库房中顿时闪出数人,皆是周隼手下的优秀暗卫。

仆役险些被吓得尿出来,眼珠急速的转动着,忽然发现那些暗卫之中还有一个空荡足够他脱身,已经被吓破胆的他自然来不及分辨这显而易见的陷阱,拔腿便往那边跑去。

周隼抱着君瑾施施然的走了出来。

那仆役咬牙,正要强行冲破他身边的防线,而周隼冷笑一声,抬脚一道寒光便朝仆役径直飞去——

一声惨叫,那仆役倒在地上,暗卫围了上去将他绑起来,而对方的下摆被打湿,一股骚臭味传出,惹得君瑾抬袖掩鼻面露嫌弃之色。

这仆役竟是被吓得失禁晕了过去。

“胆小鬼。”周隼嘲笑了一声,指挥暗卫们将这碍眼的家伙洗刷干净再送来拷问。

暗卫们提着奸细从身边路过之时,君瑾才看清原来方才周隼是将那铁箭头踢了过去,那铁箭头并未伤到奸细,只是正好从他跨下一寸处穿了过去,只差一点点就能命中重要部位了。

君瑾默了一下。

周围这么多暗卫,周隼根本不用自己亲自出手的。

小白在脑海里啐了一口:“爱显摆的家伙。”

君瑾很想说不要在我脑子里乱吐口水谢谢。

在这奸细被擒拿之后,君瑾总算能被周隼给放下来了,重新回到轮椅上。

好在周围暗卫训练有素,并未对摄政王抱着世子的先生投以什么奇怪的目光,当然他们已经在私下用暗号手势交流了一大堆惊恐诧异的情绪了。

君瑾本想参与对那奸细的拷问,因为他直觉这次的阴谋有针对自己的意味,但是想了想自己贸然开口会显得比较突兀,于是便找了个借口然后就回去休息了。

周隼爽快的答应了,并让人送君瑾回去。

兴许是白日闹腾的过了,君瑾很快便睡了过去,第二日醒来后为周子越上完课,周隼便派人来接他过去。

君瑾有些诧异,心里寻思着点什么,然后便随着周隼派来的人去了。

这一次的行动全都是瞒着周子越的,周隼怕自己儿子病刚好又被刺激到,颇有几分小心翼翼的味道来。

当来到目的地后,君瑾才发现,周隼这竟是直接把他带到了平日办公的地方。

小白:“宿主!!这个人终于憋不住了!!等会如果他想对你行不轨之事记得踢爆他的裤裆!!!”

君瑾:……

系统对周隼的敌意也太重了吧。

直接无视掉那刮躁的声音,君瑾打量了一下四周,抬眉眼神略微戏谑:“殿下,请问忽然让我来这里,是有何事??”

周隼不语,只按下了房中墙壁上的一处纹路,顿时一阵吱呀声响起,一道暗门无声的打开了。

君瑾的神色严肃了些,这是王府暗室,周隼愿意当着自己的面打开,代表他对自己十分信任。

“殿下未免对在下也太放心了些。”君瑾是有所指道。

周隼气定神闲:“无妨,孤觉得先生是值得信任之人。”说完不等君瑾同意,便自己去按住他的轮椅往密道推去。

君瑾沉默了起来,一来为周隼这莫名其妙的信赖,二来惊讶摄政王竟然会主动做帮人推轮椅这种事。

稀奇,当真稀奇。

不过这样也正好,省的他自己费力了。

这样想着,君瑾便心安理得的享受起摄政王的照扶了,对他来说既然能享受那又何乐不为呢?

周隼看着君瑾的模样,有些好笑,君瑾这理所当然的模样让他反而觉得十分有趣可爱。

暗门后的是一条漆黑的长长隧道,这隧道坡度向下,行走了大约数百米,他们脚下的路才终于变为平坦。

粗略估计,这暗室已经挖空了整个摄政王府的地下也说不定。

虽说是暗室,但这里面却并不暗,相反是烛火通明,周隼推着君瑾走到一个牢房前,里面的奸细被人挑了手脚筋扔在地上,端是无比的凄惨。

君瑾见了这场景却没有丝毫不适或者畏惧,他平静转头对周隼道:“殿下这是做甚?”

难不成周隼怀疑他,要来给他个下马威?

周隼道:“先生莫言怀疑,孤是想请先生来一起看这奸细的拷问,先生心思敏锐,或许能从中发现什么不一样的信息。”

君瑾眯了眯眼:“那就却之不恭了。”

周隼令人搬了个椅子坐到君瑾旁边,然后便下令让人去拷问那奸细。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昨日那奸细甚至被吓得失禁,但是如今面临这酷刑却没有始终什么也不肯吐出来。

执行的暗卫朝周隼投去目光,询问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时,君瑾忽然道:“殿下能否让我去问这奸细几句?”

暗卫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君瑾,周隼却抬手道:“先生请。”

君瑾推动轮椅过去,经过暗卫身边时朝他微微一笑,那暗卫便不自觉的退开了。

那暗卫心中暗惊,按理说君瑾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一只手便能解决的孱弱角色,但是就在刚才,他却有种不敢有丝毫僭越的感觉。

没等暗卫回神,一记眼刀立刻剐在了他身上,暗卫看过去正瞧见周隼盯着自己,顿时忍不住面颊一抽。

倘若不是日夜保护,他都要怀疑自家主人是不是被人掉包了!

君瑾不知道身后发生的事情,他只走了过去。

那被挑了手脚筋的奸细被半吊在墙壁上,在看到来的是一个看上去体弱多病的瘦弱先生时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君瑾凑近这奸细,平静的注视着这正在微微打着颤人,开口道。

“你不用紧张,我就问你两个问题。”

“其一,指使你的那人承诺事成之后将你的儿子放奴为良,是也不是?”

奸细猛地抬起头,遍布着红血丝的眼珠盯着君瑾。

君瑾平静的继续道:“其二,那人还说,若你被抓住,只要坚持住不松口,他必会派人来救你出去……是也不是?”

奸细哆嗦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仿佛在看妖怪一般,惊怒的盯着君瑾。

君瑾轻笑起来:“如果我是那个主谋,那么我便会让人来,直接一刀——了结掉你的性命。”

在说到“一刀”二字之时,他的目光在奸细的脖颈间转了转,令人无端生出一股凉意来。

“毕竟……只有死人最能保留秘密不是么。”

说完这句话,君瑾便退了回去,而那奸细呆滞半晌,忽然剧烈挣扎起来,喊叫道:“我招!我什么都招!只要你们保证能留下我的命!!!”

此时君瑾已经回到周隼身边,周隼对他笑道:“先生当真是料事如神。”

暗卫现在很想翻白眼。

下令让人将奸细拖下去记录下他的口供,周隼正想难得和君瑾能够单独相处一会,忽然又有暗卫悄然进来,将一卷纸张递给了他。

周隼神色一肃,他知晓这是他先前派去调查周子越的“傻症”一事的回报,连忙打开了纸张阅读起来。

君瑾被他留在这里,看着周隼的面色从严肃转到愤怒,从愤怒再转到怒不可遏,只花了短短数秒。

“好,好,好。”终于,周隼放下了纸张,冷笑起来。

******

皇宫中,刺杀失败的消息被传递到了周子靖和太后的手上。

两个人暗暗心惊之余也更加确定了国师说王府那人身怀妖法一事。

当太后得知安排在摄政王府里的奸细被抓之时有些忐忑,但是仔细一想,那时候自己并未将身份暴露给那人,应该也不会被问出多少东西来,顿时放心了起来。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要找个机会杀了他才好。

太后这样思忖着,不由暗暗可惜,若是能够让那个傻子死掉……

想起当年先皇对周子越的偏爱,哪怕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让她忍不住暗暗咬牙。

不过再偏爱又如何?如今登上皇位的,是她的孩子!

想到这里,太后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见周子靖仍然对刺杀失败耿耿于怀,太后眯了眯眼道:

“皇儿不必太过忧心,既然那人会妖法,不如我们借摄政王的手去对付他吧?”

第10章:摄政王以上欺下(十)

暗卫传递来的信息来源于一个当年逃过了太后灭口的宫女。

当年周子越的生母极受宠爱,她在周子越十几个月时便病逝,先皇爱屋及乌,对周子越相较其他皇子也更为偏爱几分。

太后那时伪装的很好,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在周子越的生母受宠之时也从未表现出什么嫉妒之意,因此失去了生母的周子越便被放到她那里同周子靖一起抚养了。

在周子靖四五岁之时,皇子开始了启蒙课,然而他在课业上十分愚钝,太后为了哄周子靖,便总是对他说:“你弟弟是个傻子。”

周子靖自然对母亲的话深信不疑,于是屡次嘲笑弟弟是傻子,然而当周子越长大稍微表现出一点聪慧的苗头时,太后心中的警钟便被敲响了。

在这个时候,太后便展现出了她的狠毒与心机,她让教周子越说话的人刻意教一些错误的词,并又设计让先皇看见,让周子越出丑。

先皇与周子越对话,发现他说话颠三倒四后顿时震怒,彻查后他一开始并不信自己的儿子是个傻子,便将周子越身边伺候的人惩罚一番,此时太后见状担心会抢了自己儿子的风头,于是当着周子越的面弄死了一部分宫人。

她对周子越说:“因为你是个傻子,所以他们被你连累死了。”

周子越其实比常人还要聪明许多,他那时虽然年幼,也被误导那些人是因为他说错话才死的,就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在征得了周隼的同意后,君瑾看了暗卫传来的消息,扫了几眼不觉叹息一声。

当初周子越被刻意教坏的语言,应该是他在观察别人的时候一点点自己矫正过来的。

或许就是因为这些打量,再加上太后的引导,他在人们心中才变成了一个目光发愣的傻子。

君瑾心中暗叹,同时也分析出了先前的那场刺杀究竟是怎么回事。

恐怕……那场刺杀真正想要针对的人是他。

那时在马车里安置铁箭头,无论是刺到他还是世子,他恐怕都讨不了好,当时周隼会忽然决定同去那是一个意外。

不过若是能除了摄政王,那对于当今皇帝和太后,无异于除去了头顶上一座大山。

小白还有些不明白:“宿主不是世子的老师么,他们为何要针对你?”

君瑾摇头:“以皇宫那边的情报网恐怕早就知道我是治好世子的‘傻症’的人了。”

小白:“世子的傻症好了对他们有这么重要么?”

君瑾“呵”了一声:“单一个世子确实没什么,但你可别忘了,他现在的父亲是周隼,是手段、实力都远凌驾于当今皇帝之上的摄政王。”

仅此一条,便足够成为威胁了。

想杀周子越,却又惧怕摄政王的怒火,自然要把主意打到自己这个最好拿捏的先生身上了。

君瑾眸光转冷,这种被人当做软柿子的感觉让他有些不爽。

小白察觉他的怒意,道:“宿主,我们要对付那几个家伙么?”

“不用。”君瑾手指划过木轮椅的扶手:“周隼先前派去跟踪那惊马之人的暗卫应当快回来了,只要坐实了太后他们暗杀的事实,到时候周隼自然会打的他们哭爹喊娘。”

“这种渣滓,我还不屑于亲自动手。”他微微一笑。

小白看着他,明明自己没有肉体却有种浑身血液逆流,汗毛倒起的感觉。

灵魂凝聚的光球微微震颤着,情绪充盈着全部魂体却无法诉说出口。

定了定神,小白道:“宿主真是英明神武。”

君瑾轻嗤一声:“花言巧语。”

******

如君瑾所料,跟踪踏青那日惊马之人的暗卫不日回来,并报告了周隼那人是隶属于太后那一族的手下。

周隼冷笑,很好,这下太后又多了条罪证——和朝臣私相授受。

不过纵然他有心针对,但要顾及的东西还是很多,太后和皇帝关系亲密,而她背后的氏族更在朝中担任职位,贸然行动会给国家造成动荡,让那些有心之人趁机而入。

这是他不希望看到的,他终究还是想让皇兄留下的江山一片歌舞升平。

表面上他在周子越面前没有表现出丝毫异样,但背地里已经是忙成一团,周隼目标是对太后一击必杀,用最小的动静来解决掉她。

连着数日忙到深夜,哪怕是身体素质极佳的摄政王也有些扛不住了,终于又一日,他忍不住摔了笔出门闲逛起来。

周隼睡眠不足,见谁都觉得火气大,王府里的那些仆从见他一脸不快,自然是远远的避开。

不知不觉的,他又走到了周子越的小院外面。

周子越大好后,并未从原来那个偏静的小院搬出去,君瑾替他给院子做了番改装,并招了个能说爱笑很会制造热闹的小厮来服侍他。

周隼看过去,便看到一束金黄的迎春花顺着墙壁爬出,娇嫩灿烂的花朵挂在枝条上,看得人不由眼前一亮。

一阵婉转鸟鸣声传来,原来院里的那梅树树枝上挂了个鸟笼,里面摆着只画眉鸟,不时在里面蹦跳着。

君瑾坐在旁边,周子越在他对面,正与他对弈。

而那小厮则在旁边喂鸟,每喂一粒香米那画眉鸟才愿意叫几声,惹得小厮不停重复“这鸟真是成精了”。

周隼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在外面看了许久,嘴角不知何时已翘了起来。

这数日来的操劳已经烟消云散了,烦躁的心绪变得平缓舒和。

一记棋子落在棋盘的清脆声响,君瑾道:“你又输了,下月再来吧。”

周子越盯着棋盘苦思冥想,他很想和君瑾再来几次,但是想起先前君瑾嫌弃他棋艺太差,让他一月至多一次,顿时嘴角耷拉了下去。

周子越以前病未好的时候也是研究过棋艺的,他觉得自己下也不算太差……有时候他真的有些怀疑,这世上有能在棋艺上胜过君瑾的人么?

若小白能听见,此时它一定会骄傲挺胸的表示:它的宿主还有很多其他人胜不过的地方呢!

扔给周子越一本棋谱,君瑾总算摆脱了这小粘人包,方才他便感觉身体轻松稍许,立刻就猜到周隼在附近了。

于是找了个借口让侍女推自己出去,迎面正撞上正大光明的站在院口偷窥的周隼。

侍女慌忙要行礼,周隼将她们打发走,自然而然的接过了君瑾的轮椅。

君瑾有些无言,他本就是想来跟周隼打个招呼,却没想到对方这般自然的就推着自己在王府里走起来了。

一阵沉默,不知过了许久,周隼推着君瑾到了府中的池塘边。

君瑾和小白开玩笑道:“你猜他会不会等会要把我给推到池塘里。”

小白:……

君瑾:“然后我因为腿不能动溺死在里面,任务失败。”

小白:……

君瑾正单方面的调戏系统,此时周隼忽然开口道:“不知不觉,先生来到府中已有三个月了。”

君瑾不明他说这句话的原由,应付道:“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他注视着池塘边的垂柳倒影,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杂乱的影像,然而却快的让人根本捉不住,惹得他不由失神了一会。

周隼注视着他,面前的青年总是面色苍白,甚至稍微使些力气便会落得浑身难受。

当他闭着眼时,他仿佛脆弱的一只手便能了结,可当你注视着那双眼睛的时候,你又会不由自主的想要信服于他。

初春的风带着点暖意,在池塘面上吹起一片涟漪,也撩动了君瑾的长发。

君瑾只觉得头顶一松,脸庞忽的垂落下一缕发丝。

他有些无奈,正要伸手将散了的发重新束好,周隼忽然道:“这种粗活还是让我来吧。”

君瑾目露怀疑:粗活?

周隼假装没有看到他的眼神,充分发挥了自己的厚脸皮,不待君瑾说话便揽起了那散落的长发。

如他想象中的一样,又细又软,凉滑柔顺。

像是黑色绸缎一样,让人有种爱不释手的感觉,周隼看着君瑾裸露出的后颈,看着那皮肤在黑发的衬托下显得无比雪白纤细,目光中不由带上了一丝热意。

君瑾感觉到他半天没动作,不由催促道:“殿下?”

周隼回过神来,只花了三秒就接受了自己是个断袖的事实,面色如常道:“先生怎么如此生疏,唤我的字便可了。”

君瑾:“……怎可对殿下如此无礼……”

周隼强硬道:“就这样说好了,我也不再唤先生先生了……唤你阿瑾如何?”

君瑾被他叫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摄政王吃错了什么药?

还没等他反抗,系统先炸了:“这个登徒子!!他竟然叫你阿瑾?!”

君瑾:……

小白:“我都还没这么叫过宿主呢!!!”

重点是这个么?!

第11章:摄政王以上欺下(十一)

关于小白这个系统,君瑾可以看出它在多方面对自己都有所隐瞒,但是也能感觉到它对自己隐隐的关心。

这也是君瑾暂时可以容忍它的原因。

一个对自己各种隐瞒,却又在为自己着想的系统,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不是么?

稍微安抚了一下小白,此时周隼已将他散落的头发重新束好,君瑾目光在他身上巡了一圈,在看到他腰间的那块玉佩之时,顿时心思便活泛了起来。

君瑾的记性很好,他清楚的记得每一次见到周隼,他都能看到他身上有这么一块玉佩。

或许那能够减轻他病痛的根源就在这玉佩上?

周隼见他在看自己的玉佩,不由笑道:“先生是喜欢我的这块玉佩么?”

君瑾暗暗松了口气,心道还好他之前是在开玩笑,若真的每次都叫自己“阿瑾”……当真是让人想想都要发起抖来。

“并不,我只是想起似乎每次看到殿下都戴着这块玉佩,稍微有些好奇而已。”君瑾道。

“不是说了唤我的字便可么。”周隼稍微有些不满,君瑾假装没有听到他说的话。

周隼静静的注视了一会君瑾,忽然微笑着解下了玉佩。

顶着君瑾疑惑的目光,他牵起他的手,然后将玉佩放进君瑾的手心:“既然这块玉佩合先生的眼缘,那就送与你好了。”

君瑾看着他,张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他本想找个借口把这块玉佩要到手观察一下,却没想到周隼直接送给了他。

手心合拢,握住那块玉佩,君瑾沉声道:“那在下就谢谢殿下的厚爱了。”

周隼笑眯眯的,似乎得逞了什么让他非常愉快的事情,道:“先生可要记得每日都带着这块玉佩。”

这个要求有些古怪,君瑾沉默的看着周隼,意识到自己方才应该是走进周隼挖的坑里了。

他觉得有点头疼。

周隼满足的送走了君瑾,这才回到自己的书房里。

暗卫在看到他腰间的玉佩不见时顿时大吃一惊,周隼心情极好,只冲他一笑。

暗卫流下冷汗,那块玉佩是周隼已经逝去的生母让他交给未来的过门儿媳的,现在不见了只能说明……

殿下不会真的交给那世子老师了吧?!

******

事实证明,这块玉佩跟减轻身体痛楚毫无关联,君瑾明悟关键果然还是摄政王自身。

如果没有出现问题,这次任务的目标人物本来就该是周隼才对,这么一想好像也就说的通了。

只是这玉佩既然被周隼送给了他,他便不能随意对待,最终让侍女配了根红绳坠在腰间。

不过这块玉是上好的和田玉,因常年被人放在手心摩擦而带了厚厚一层包浆,入手手感极好,君瑾时常也忍不住把玩它。

这一日他起来之时总感觉哪里不对,抬头时不小心与侍女对视之时对方竟扭开头去,君瑾并未错过侍女眼中隐藏的恐惧。

他暗暗皱了皱眉,面上一切如常,只让侍女推自己去世子那里。

路上遇到王府的仆人,这些人往日见到他都会热情的打招呼,但是如今却是避之不及的样子,君瑾的心沉了下去。

来到世子那里,好在周子越待他还如往日一般,只是那惯会笑闹的小斯一脸噤若寒蝉。

君瑾假装没有注意到小厮的异常,下课后先是找了个由头把侍女打发回去,然后又折返回世子院子外。

他稍微接近了一些,然后便听到那小厮正与世子说着话。

“世子小人真的没说谎啊!不信你出去听听,现在京城里面到处都在传先生他……他是喜欢吸小孩精气的妖物。”

周子越听了他的话,拧眉道:“这种谣言有什么可信的!你不知三人成虎的说法么?况且还是先生治好我的,他怎么可能是妖物!!”

小厮愁眉苦脸道:“世子你这是不知道,这可是国师亲口说咱们王府这里被妖云笼罩,他说妖物滞留的越久京城里的异象也就越多,前几日京城那些原本盛开的花朵就忽然枯萎了大半,我还听说金佛寺里的佛像流下了血泪!!”

“空口无凭的,他们说妖物是先生那就是先生?你明天不用再来我这里了。”周子越冷下了脸。

那小厮傻了眼,没想到周子越竟然直接炒了他,最终咬牙愤愤而去,结果出去正好碰上君瑾。

君瑾毫无自己刚才偷听墙角有什么不对的自觉,反而是小厮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是相信君瑾是妖物的,想起自己方才说他坏话,保不准便会被报复,连滚带爬的就逃走了。

周子越听了动静出来,看到君瑾顿时跑过来抱住他的腰道:“先生,那人竟然敢说你是妖物。”

君瑾有些好笑的揉揉他的发顶,心道自己都没觉得什么,这小孩还替自己委屈上了。

他故意吓唬他:“说不准正如他说的,我确实是妖呢。”

周子越抬头看了眼君瑾那不似凡人的面容,微红了脸嘀咕了一句:“先生就算是,那也是仙才对……”

君瑾仔细一听,有些哭笑不得。

哄了一番周子越,君瑾并未放松下来。

他从来不会质疑身在古代的人类们在关于怪力乱神方面的事情能有多愚昧。

或许过不了多久那些人便会找个由头把他抓起来,关进铁做的容器里烧死,或者绑上石头沉进湖里,甚至直接活埋……

人类在对待自己的同类时,总是可以做到出乎意料的残忍。

他想他应该去找周隼,对方这样精明的人想必已经猜出这是太后那边做的手脚了。

然而现实比君瑾想象中的还要更快,他还没来得及去找周隼,就被人给围住了。

这些人他都认识,都是往日里在王府里或多或少有过接触的仆从们,为首那人涨红着脸,眼球布满血丝,显得已经悲愤到极点的模样:“就是他!若不是这个妖物,我家阿虎怎会这样!!”

他旁边的女子哭道:“我家阿虎才四岁啊!多可怜的孩子!请大家帮把手,不然说不准下次遭殃的就轮到自家的孩子了!”

君瑾皱了皱眉,看着那些人蠢蠢欲动的模样,知道自己必须想办法稳住他们。

他虽然身为世子的老师,但却是个白身——也即身上没有任何功名之人,所以这些仆从才敢来对付他。

然而君瑾还没来得及开口,那领头的汉子忽然面色扭曲起来,他“啊”“啊”了几声,艰难的揪住自己的领口,嘴角溢出白沫来,然后便倒地抽搐了一阵便没了呼吸。

这下事态更加麻烦了,那女子尖叫一声直接晕倒在地,而那些人也慌乱起来,嘴里不停呼喊着:“妖物杀人了!!”

好在他们因为惧怕,暂时都还未靠过来直接动手,君瑾被他们吵得脑门疼,火气渐渐涌了上来。

按了按太阳穴,君瑾抬高音量,冷声道:

“都给我安静!!!”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力量,原本乱哄哄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人们恐惧的看着他,君瑾微微眯眼,被那双凤目瞥过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颤,好似被锋利的刀刃剜过一样。

君瑾闭了闭眼,看向那躺在地上的女人,道:“惊吓过度而晕厥,你,去按她人中,在鼻下中沟处。”

被他指到的那人不自觉按君瑾的话去做,此时君瑾去查看地上那汉子,观察一番后不由拧眉。

女子醒来,正要哭闹,君瑾直接打断她道:“你的孩子死后是否唇色发青,指甲发黑。”

女子呆愣住,君瑾道:“你的丈夫和孩子都是中毒而死的。”

“不……怎么可能,他们明明就是被你这个妖物害死的!”那女子下意识的不信。

君瑾道:“我担任世子老师前乃是一名医师。”接着他分析了一番那汉子的症状,表明这些都是中毒才会有的反应。

女子喃喃道:“这……怎么可能……我家从未招惹过谁,怎么可能会有人给下毒!明明就是你——”

君瑾摇头:“若我是妖物,那我为何还要这副病死鬼的模样呢?”

“这……这定是你的伪装!”

此时场面已经被稳定了下来,那些原本坚信君瑾是妖物的人中也有大半开始摇摆不定。

君瑾正要再说几句,忽然觉得一阵阵耳鸣,胸口也抽痛起来,方才他为了稳住场面强撑着花了许多精气神,现在稍一放松,不适感便汹涌的反扑了回来。

他扶住额头,那些人见他虚弱的模样,顿时有人怂恿起来:“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趁现在把这妖物绑起来!”

有些人迟疑,另一些人已经大着胆子准备上前,这是一个含着怒气的声音传来:“你们在做什么?”

周隼满面冰霜,那些仆从见到他,顿时面露胆怯。

周隼一来,君瑾顿时感觉好了些,抬头正要说话,忽然眼前一黑。

等他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身下的棉被十分柔软,屋内点着气味淡雅的熏香,君瑾侧过脸在枕头上磨蹭了一下,有些想继续这样睡下了去。

系统焦急的呼唤着他,君瑾残余的睡意被搅散,发了个哈欠,他问小白:“我昏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小白的声音含着怒气:“还不是那个王八蛋周隼,他说在查明那人死因之前要先把你给关起来。”

君瑾:“哦?”

小白:“宿主你能不能别这么淡定,那王八蛋还敢喜欢你,呵呵,我看就是颜狗的喜欢不值一提。”

君瑾:“等等,你说他喜欢我?”

小白:……

啊,说漏嘴了。

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

小白沉默了一会,开始转移话题:“宿主,你现在感觉身体如何?”

君瑾:“死不了。”

小白:“……咳,宿主,方才那些人突然针对你,我觉得这不对劲。”

君瑾闭了闭眼,道:“嗯,我已经知道是谁做的了。”

小白:“啊?”

第12章:摄政王以上欺下(十二)

能在摄政王府邸动手,那人必定有权有势,一般人可没法在王府安插人手,更不会去针对一个白身。

再加上先前世子遇刺,这种心腹刻薄小家子气的行事手段,必定出自后宅手段。

想到这里,君瑾嗤笑一声:

“太后这个女人啊,还真是就没别的能够拿出手的害人手法了。”

小白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君瑾是从何推断出这么多东西的,正准备询问,忽然看到君瑾唤了声让人来上茶。

马上便有暗卫打扮的人恭敬进来,为他沏了杯上好的碧螺春。

小白:???

这不对啊,说好的囚禁呢?

还有宿主,你的反应也太淡定了吧,当这是自己家么?!

君瑾察觉它的诧异,道:“那你以为我该是什么反应呢?”

小白在心里答道:我以为像你这样凛然高洁,不可侵犯之人应当会相当恼怒,就算不能以最快的速度出去,也必定要胆敢冒犯你之人尝到血的教训。

当然,心中想得和口中答得便是两种了:“正常人被囚禁起来都会觉得生气吧?”

君瑾轻笑一声:“所以你并不了解我。”

他这句话仿佛另有所指,小白一滞,随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君瑾要了茶,热茶让他感觉舒服了些,干脆又要了两本书来打发时间。

※※

周子越坐在房中,他的脸色不太好。

他是晚一步才知晓君瑾从自己那里离开后被王府的仆从围攻然后又晕了过去的事情。

周子越满心懊恼着自己当时为何没有亲自送君瑾回去。

当时流言愈演愈烈,周隼便顺势表示在调查出那仆从死因之前会先将君瑾关押起来,这才安抚了那些惶惶不安的人的心。

周子越想了想,大概猜到了自己的父亲打的是什么主意。

思考了一下,周子越干脆跑去直接找周隼求证去了。

因为他是摄政王世子,所以那些下人们也并不敢阻拦他,周子越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到达了周隼的书房。

书房里面,周隼正执笔作画,有下仆在旁边为他磨墨,他似乎心情不错,嘴角都是微微翘起的。

周子越站定,唤了一声:“父亲。”

周隼放下笔转过身来,面对周子越的到来表现的毫不意外:“子越来找我是有何事?”

周子越面露犹豫之色,瞥了眼那侍奉磨墨的人。

周隼便挥手让他下去了。

见书房里只剩他们父子二人,周子越这才开口道:“父亲,我听说你将老师拘禁起来了。”

听闻他这句话,周隼动作微微一顿,细细打量了一番周子越:“子越来找我就只是为了说这件事么?”

周子越酝酿了一下,鼓足勇气问道:“父亲,我想问你……你将老师关起来是为了保护他么?”

周隼不动声色的看着他:“子越为何这么认为?”

少年与他对视,道:“因为我觉得父亲你不像是会相信那些没有根据的流言的人。”

周隼笑了起来。

他走过去,摸了摸周子越的脑袋,少年缩了缩脖子,稍微有些不习惯。

然后他听男人说道:“皇上和太后不知从国师那里听说了什么,一心认为先生使用了某种对你有害的妖法给你治好了病。”

周子越心里一咯噔,面上流露出焦急神色来。

这么说先生会被针对其实是因为他么!

周隼继续道:“子越你可知道,他们不过是打着为了你好的幌子,实际都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罢了。”

他的眸光冷了冷:“太后那个女人以为在民间散布流言就能对我施压,想借着我的手来除掉君瑾……呵,就连皇上也看不清楚,跟着她胡闹。”

周隼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当初周子靖被先皇托付给他来教导的时候,他就看出这个孩子资质愚钝,当上皇帝最好的结果也只能求一个无功无过了。

但他现在这算什么样子?身为一国之君,居然亲手在京城散布谣言,煽动民心,只为了防止自己的同胞兄弟康复?

他——就这么害怕别人夺了他的皇位么?

思及至此,周隼叹息一声,视线转回周子越身上。

“子越,太后那边定然派人监视着王府,接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么?”他问道。

周子越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然神色来:“我知道了,父亲。”

看着他一点就通的模样,周隼十分满意,再一次忍不住惋惜因为太后那女人的耽误导致周子越以前被埋没。

******

摄政王府最近风波频频,先是闹出了凶杀案,那个疑似会妖法的人被摄政王下令关押。

接着是摄政王那传闻痴傻的世子吵闹起来,硬是要他将那妖人给放出来。

摄政王大怒,训斥世子被妖人迷惑住的消息很快便被密探传回了皇宫中。

听到这个消息,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太后和皇帝顿时都跟吃了颗定心丸似的,长舒了一口气。

他们在这件事里做了不少小动作,虽然还算隐蔽,但是周隼在他们心中的阴影实在太大了。

当初先皇驾崩,周隼凭一己之力便将动荡的朝廷镇压下来,此时人们才发现这个倍受先皇信赖的兄隐藏着的实力。

周子靖洋洋得意,又从国师那里确定了若是那妖人死掉周子越便会恢复原先的模样,并且耗损掉的生命力也不会回来,顿时心中无比快意。

周子越重新变回傻子,这样就算皇叔不喜欢他也不会把他给换掉了!

皇宫中的那两位如何高兴暂且不谈,摄政王府中,据说因为被妖人迷惑而被摄政王下令禁足的世子却是在暗卫的带领下悄悄出了屋子。

白天中和周隼联手演了一出戏,周子越一直忍耐到傍晚,才见到周隼的暗卫带他去见君瑾。

跟着暗卫走了一阵,当来到目的地之时,周子越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里,似乎是他父亲的居所?

周隼至今以来从未有过一妻一妾,所以他的居所里有很多的屋子都是空着的,虽然没有人住,那些仆从也不敢怠慢,全都打扫的干干净净。

当被带到周隼自己的卧房门口时,周子越沉默了。

父亲,你这是打着什么心思?

他好像有些明白为什么那些暗卫一脸的无奈了。

到了目的地,暗卫自觉退下,周子越推开门进去,顿时感到眼睛被晃了一下。

抽了抽嘴角,瞥了眼房中满目的珍宝,周子越表情狐疑——父亲房间以前不是这样的吧?

他记得明明是非常朴素的。

周子越心情复杂的站定,看到自家老师靠坐在床上,而他的父亲正端着一个碗,有苦涩的草药气息从那里溢出。

君瑾无言的看着周隼,自从他将玉佩送给自己后,似乎就完全不打算掩饰了,若说这男人以前还是一派上位者的气势,现在就跟个没脸没皮的无赖一般。

周隼一脸正色道:“先生身体虚弱,喝药这种事不妨就由我来代劳吧。”

君瑾看了眼呆立在那里的周子越,果断拒绝道:“这种事情怎好麻烦殿下,还是让我自己来吧。”

周隼假装没听到,拿着药碗不松手。

周子越觉得自己看不下去了,他上前一步,道:“老师!你感觉如何?对不起,我那天应当亲自送你回去的。”

君瑾微笑一下:“你这孩子自责什么,就算你那天送了我,他们也总会找机会来堵我的。”

“你可听说过‘堵不如疏’这个词?”他顿了顿,真想根据这个讲解一番,被排除在外的周隼略带不满的挤了进来:

“先生好歹顾及一下自己的身体,讲课什么的等你病好了再说吧。”

他这么一提醒,周子越也想起君瑾不久前才晕倒过,面上顿时又带上了愧疚之色。

接下来他眼睁睁的看到周隼以各种理由将周子越打发了去明日再来看望,房间里顿时便剩下了他们二人。

君瑾忍不住道:“子越是个很听话的孩子,殿下让他留在这里也无妨。”

周隼:“子越确实十分听话,不过现在天色不早,他也该回房休息了。”

君瑾: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周隼匀了一勺药汤,轻轻吹了吹,等温度不那么烫时才举到君瑾唇边:“先别说那些了,阿瑾,吃药。”

君瑾打了个哆嗦:别这样叫我,我吃还不行么。

周隼心里略微遗憾,他知道自己倘若多叫几声君瑾必然会不开心,目光停留在君瑾抿过药汤后颜色稍微加深了一些的唇瓣,他的目中闪过一抹忧色。

君瑾昏过去之时他请了御医来看,得到的结论是的身体受损太重,若是好好调养滋补,或许还能再多活几年。

周隼的心底隐隐作痛,他空乏了几十年,好容易有个人住到了他心尖上,却马上要走了。

君瑾觉察周隼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奇怪,抬头正要问,忽然见周隼伸过手来,在自己唇角边一抹。

那里原本不慎粘上了一点药汁,周隼用手里抹去,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下自己的指尖。

抬头,他对君瑾笑道:“甜的。”

君瑾:……

小白:……这个登徒子!!!

第13章:摄政王以上欺下(十三)

周隼那突兀的动作让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

等到一碗汤药见底,周隼放下碗,仿佛刚才那暧昧的动作不是他做出的一样,只对君瑾道:“外面的事情我会尽快处理的,这段时间里还要委屈先生在这里待上一阵子了。”

他的脸上浮现一丝歉意:“我知道先生会对我的行为感到不满,不过实在是放心不下,等我解决完事情,到时候任由先生怎么怪罪我都行。”

说完这些,周隼又叮嘱了那些暗卫好好伺候君瑾,并让他注意身体,这才离开了。

君瑾在心里对周隼的印象再次刷新了。

如此厚脸皮之人,真是今生罕见。

小白依旧气鼓鼓的,若是它有形体的话此刻恐怕已经成了个河豚模样了。

药汤里的药力起效,周身暖融之余又有睡意袭来,君瑾在睡过去前想到——

这种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其他人便自觉将事务全部处理好的生活,好像也挺不错的。

并且,他也不陌生。

******

周隼的效率可不是盖的,在太后触及到他的底线之后便毫不留手,终于敲定了一个日子后全面发动了对太后一派的攻击。

早年被太后买通证明周子越天生痴傻的太医站出来作证,证明是太后当年胁迫他作的伪证,并且太后当年所做之事也被扒了个干净。

当然,由于她使得手段比较隐秘,周隼便干脆简单解释为下毒谋害先皇子嗣,外加她先前刺杀周子越与本家的联系,再一个和朝臣私相授受的罪名扣上来,太后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了。

短短数日,原本在朝中坐大的太后一族顿时土崩瓦解,被周隼整治的不得不夹紧尾巴做人,太后身上数项罪证坐实,就算是周子靖也保不了她,最终被下令软禁在冷宫思过。

说是思过,但是人们都知道,她恐怕是没机会再出来了。

至于周子靖,周隼虽没对他如何,但是还是敲打暗示了一番,这个本就胆子不大的小皇帝登时被吓破了胆,就连帮太后说两句好话都不敢了。

见他的模样,周隼当真是丧失了最后一丝对他的期望,暗叹一声便随他去了。

殊不知就是他这态度却反而惹得周子靖越发惶惶不可终日,后来积郁过头病倒一命呜呼,那就是后话了。

当周隼以雷霆手段处理完那些事情回到摄政王府去见君瑾之时,对方正靠在床头看书。

玉白的手指捻着书页翻过一页,引得周隼的目光追逐着他的动作,房间里光线十分明亮,君瑾的腿上搭着一块毯子,这数日来的精心调养让他的面色好了不少,少有的带上了抹红润。

日光下,君瑾的长发未束,只是随意的披散着,过长的长度令头发散落了一床本该是靡丽暧昧的场景,却因为君瑾身上那股清冷气质而驱散,无端的显得端庄不可冒犯起来。

周隼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莫名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些眼熟。

此时君瑾已被小白发出的警报扰的不得不抬头看向周隼,见周隼的模样,君瑾挑眉道:“我观殿下神色,应当是事情都已办完,那么请问可以放在下自由了么?”

略带讽刺的话语并未让周隼面上浮现多少尴尬来,他坦然道:“确实都已办完,我这就送先生回原来的地方去。”

君瑾眯眼,正要再嘲他两句之时,忽然有一个脑袋从门边冒出来。

周子越扒在那里,眼神亮晶晶的正看向这边来,发现君瑾注意到自己,顿时嘴角一翘。

君瑾被他这模样逗笑,招手道:“子越,几日不见了。”

周隼觉得有点心塞。

周子越倒是憋坏了,这几日里周隼用君瑾要专心调养为理由不让他去打扰,现在终于能见面,顿时便将老爹给抛到了一边。

周隼觉得这样不行。

就在他准备采取点行动之时,有暗卫进来汇报,那暗卫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点什么,顿时他的面色变得古怪起来。

君瑾正安抚那小少年,忽见周隼用奇怪的目光打量着自己,便直接问道:“殿下这般看我是有何事么?”

周隼看着他,道:“先生在皇宫可否认识什么人?”

他这个问题问的十分有意思。

君瑾在这个世界不过待了数月,这数月里又多是在王府里羁留,哪有可能认识什么皇宫里的人呢?

君瑾立刻推测出方才那暗卫口中内容与自己有关,恐怕是皇宫中的什么人和他牵扯上了,便不动声色道:“殿下此言何意?在下当年跟随师傅不知游历了多少地方,见过的人也不知凡几,其中若是有皇宫的人乔装打扮,那也说不定。”

周隼咳了一声,知晓自己方才的话让君瑾以为自己在怀疑他,迟疑了一下,他道:“我并不是在怀疑先生,只是……国师说他想见你一面。”

“国师?”君瑾顿了一下。

先前的那些事情,他早已猜出那背后是有人在推动着,并且很大可能便是国师,却没想到现在这个家伙主动提出想要见自己。

君瑾知晓这是一个机会,和国师会面,会给他带来很多的信息。

于是他当即道:“既然国师都这么说了,那我……”

“你不许去!!”

这一刻周隼,周子越,还有小白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君瑾眨了眨眼,道:“你们这么激动作甚?”

周隼皱眉:“国师那人,就算是我也看不清他的真实面目,和他会面太过危险,我不会让你这样冒险的。”

周子越瘪瘪嘴,发现自己能说的全被周隼给说了,便直接扑到君瑾怀里撒娇道:“先生别去好不好,我们一起下棋也好啊。”

周隼:这小崽子……

就连小白也在脑海里努力劝说着君瑾。

君瑾被他们弄得烦了,脸色登时冷了下来:“若我说我定要去呢?”

周隼他们噤声。

虽然心里千百个不情愿,但是在君瑾的坚持下,周隼不得不安排行程带君瑾进皇宫去。

路上他百般叮嘱,还觉得不放心,又往君瑾手里塞了一把匕首防身。

国师现在已经被周隼已妖言惑众扰乱民心的罪名给关押了起来,之所以叫他国师,是因为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人们只知道,国师是在数年前忽然出现在皇宫里的,并且从那时开始皇帝便对他十分信服。

周隼那时对他十分防范,后来见他规规矩矩没有任何小动作,便没有针对他,现在想起来颇有几分后悔自己没有防患于未然。

君瑾被周隼推进国师所在的囚室中,这囚室内部看上去是一个普通的房间,但是朝外的一面没有墙壁,有的只是一面栏杆,里面人的一举一动都能被看到。

国师最喜爱的那株白色蝴蝶兰就放在身边,而他穿着一身素衣坐在床边等待君瑾。

待君瑾过来后,国师忽然又要求周隼离开,他想要和君瑾单独说话,或者,至少这个囚室里只有他和君瑾两人在。

周隼自然不可能同意,二人僵持了好一阵子,最终见君瑾面露疲色,周隼才僵着脸同意了。

但是在走出房间之前,他表示自己会一直盯着国师,并警告他不要妄图做什么小动作。

国师笑吟吟道:“我来之前便已经被搜过身了,并且也下了软筋散,摄政王殿下若是还不放心,可以让我脱光了来谈。”

他这话一出,君瑾对他的眼神顿时变得钦佩起来。

他头一次见到脸皮厚度能和周隼拼个上下的人。

周隼的脸色仿佛看到了什么排泄物一样,冷硬道:“不用了。”

他才不会让先生去看别人的裸体!要看也是看他自己的!!

成功打发走了周隼,国师的面色终于稍稍严肃了起来,他先是看了君瑾一会,然后微笑起来:

“我一直都很想见你,现在终于得偿所愿了。”

君瑾也注视着他,眼中闪过一抹疑惑:“我并不记得以前我有见过你。”

“你以前确实没有见过我,但是我是一直都知道你的。”国师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二人一阵沉默,周隼站在栏杆外不耐烦用手指敲了敲铁杆。

国师看了眼周隼,微叹息了一声,他抬手轻轻抚弄了一下那娇柔的蝴蝶兰道:“见到你之后,我便发觉我并不讨厌你,只可惜……”

他后面说的话语声音极低,引得君瑾不由稍稍将身子凑过去一些,就在这时,国师忽然猛地出手,伸手捉住了君瑾的衣领。

周隼表情一变,顿时便闯入囚室想要阻止,然而他到底晚了一步——

国师面上带着温柔和杀意混杂的表情,他将嘴凑到君瑾耳边,轻声说了句话:“——”

有血液迅速漫了出来,染红了两人的白衣。

第14章:摄政王以上欺下(完)

当看到君瑾身上的白衣被染红之时,周隼的心脏几乎停摆,他已经顾不及思考明明被搜身过的国师是从何拿出的凶器。

血液急速的涌动着,周隼冲上去想要伸出手分开二人,却又担心自己的动作会牵扯到君瑾身上的伤口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就在此时,君瑾皱了下眉,然后抬手将国师推开。

国师面上毫无血色,他抬眼瞥了眼周隼,目中带着一种难以辨识的复杂,然后缓缓闭上了眼。

生命力伴随着血液被抽离出这具身体,国师的尸体瘫倒在地上,君瑾看了眼自己身上沾满的鲜血,现在只想去好好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

见周隼神色不对,君瑾张口正要解释那些都不是他自己的血,忽然见男人猛地上前来抱住了他。

鼻尖充斥着腥甜的血气,周隼也不嫌弃,他用力的揽紧君瑾,只觉得满心都是后怕。

君瑾浑身僵硬,就在他的洁癖快要爆发之时,周隼才堪堪松开了他。

沉默了一会,周隼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听上去十分沙哑,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着波涛汹涌掩饰的平静:“来人,将国师的遗体拖下去。”

“等等。”君瑾道:“反正人都死了,好好安葬罢。”

周隼看了他一眼,压抑着怒气道:“好。”

君瑾看着他,知道他是真的生自己的气了。

但是为什么要生气?他不是很明白。

此次摄政王回到府邸,王府里一片阴云密布,下人们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触了主子的霉头。

和周隼一起的君瑾自然也清楚,一回去便找了个借口离开,第一件事便是去将身上黏腻的感觉洗去。

周隼气的在房间里摔了好几个瓶子。

他怎么能这么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当时他被吓得差点心脏停摆,结果君瑾却跟个没事人一样……他觉得自己已经表现的十分明显了吧,就连玉佩也已送了出去,但是君瑾面对他却还是仿佛只是在面对一个普通人。

甚至待他还不如周子越亲昵。

想到这里,周隼的内心先是一阵苦涩,然后他便觉得忍不下去了。

他现在就要去找君瑾摊牌!

君瑾泡在浴桶中,好好清洗了一番,随着身体变得洁净之际脑海里则回忆着国师自杀前附在他耳边说的话。

“我期待下一个世界和你的会面。”

很显然,国师和他,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温热的水流让君瑾觉得十分舒适,泡了一会,他对小白道:“小白,你认识那个国师么?”

“不认识。”小白道,顿了一下它又补充了一句:“这句话是真话。”

君瑾轻笑一声:“是么。”

他感觉洗的已经差不多了,热气蒸腾之中,君瑾靠在浴桶边缘,闭着眼睛懒洋洋的唤侍女来为自己穿衣。

一双手将他从浴桶中抱起,明显不同于侍女的力气和那双手上的茧子令君瑾睁开了眼睛。

两人对视,谁都不想先开口,君瑾看周隼小心翼翼的用浴巾将他身体擦干,然后帮他穿上质地轻柔的里衣。

周隼觉得后悔了。

他原本来找君瑾是为了什么?好像是为了摊牌吧?结果就听到君瑾唤人来更衣,于是他就直接把侍女赶走自己来了。

结果现在……

被热水浸泡过的皮肤雪白中微微泛着红润,触手感觉光滑如玉,几乎让人忍不住想要好好抚摸把玩,清淡的草药香气更是让他有种被诱惑的感觉。

当抱起君瑾之时,周隼的目光不由自主被手中的那双腿吸引,因为长久不能下地走动的缘故,那双腿显得比常人要纤细,修长笔直并不畸形,给人种脆弱易折的美感。

似乎君瑾身上的每一处都是如此完美。

面对心上人浑身不着寸缕的模样,一般来说只要是个正常男人都会有种冲动吧!

周隼的心里有两个声音,一个声音怂恿他不要怂直接上,他是摄政王想要什么没有?但是另一个声音却在极力阻止他。

内心激烈挣扎之时,周隼与君瑾目光对视上,对方眼中的一派漠然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周隼忽然意识到,若自己真的想要做什么,君瑾可能无法反抗也不会反抗,但他绝对会让自己后悔的。

一股隐晦的寒意沿着脊背爬上,周隼叹了一声,将君瑾放到床上,开口语气带着些涩意:“先生恐怕早已看穿了我的心思罢。”

说到这里,周隼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君瑾,目光中透露出一股认真来。

他道:“我心悦先生,不知先生可愿给我一个机会”

没料到周隼会直接打了一个直球,君瑾愣了一下,正要直截了当的拒绝之时,小白忽然道:

“宿主,不如你就答应他吧。”

君瑾默了一下,似笑非笑道:“我记得先前你可是对他十分抱有敌意的,怎么现在还帮他说起话来了”

小白道: “既然宿主待在周隼身边会觉得身体轻松许多,那么不如就利用他这点好了。”

它的话让君瑾稍微有些意动。

君瑾觉得自己永远不可能会找一一个伴侣,而以他的性格也做不出不喜欢别人却故意吊着别人的举动。

大抵他沉思的时间有些久了,周隼唇抿紧,眼中暗含- 一丝狠厉一一若是君瑾表达厌恶甚至想要离开的话……

他是不会放他走的!

周隼觉得自己十分的矛盾,一方面他的内心深处不断教唆着他做一些可能会无法挽回的事情,但是又有一种威胁感在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

终于,君瑾抬起头来,他凝视着周隼极力压抑着的表情,直言道:

“殿下说喜欢我,但说实话,我对殿下并无任何感觉。”

周隼心头一痛,咬了咬牙,然后君瑾的下一句便来了:

“不过我愿意和殿下相处一段时间试试。”

周隼猛地抬起头来,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君瑾看着他的模样,忽然有些想笑,面上并未显出,只是口中的话又来了个大转弯:“不过我这人其实毛病挺多,所以我有个问题想问问殿下。”

“我可能永远也不会爱上你,我也给不了你对等我感情,并且我答应和你在一起其实也是为了牟取利益,即便这样,你也愿意么”

周隼道:“你所为的利益,会对朝廷,会对我,对子越有害么”

君瑾眨了眨眼:“我想是没有的。”

周隼不再说话,直接吻了上去,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君瑾被他给吻的晕晕乎乎之际想到,说不定过段时间这家伙就兴趣消退了,感情这种事情,大多情况下不过是一时冲动带来的错觉而已。

过了一段日子,周子靖因积郁过重驾崩了,周隼便推周子越做了皇帝,早已在这段时间里看周隼黏在君瑾身边看得咬牙切齿的系统抓住机会,便宣布任务完成想让君瑾快点离开这个世界。

谁曾想,君瑾被周隼伺候的太舒服了,而且周隼也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的三分钟热度,于是便干脆这样得过且过了。

没有强制把宿主带到下一个世界功能的小白的心塞程度与日俱增,每次看周隼都恨不得能将他给生吞活剥。

周隼只觉得满心的幸福,唯一可惜的是君瑾身骨太弱,而且对房事也不怎么热衷,很多时候他都只能看得见吃不着……

当然,偷吃什么的念头,他是想都不敢想的。

某一日,在床上周隼抱着君瑾,不知为何忽然有一个问题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道::“我总觉得,当初教我的那个老师,应该你来当才对。”

他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君瑾眯了眯眼,然后道:“哦?那你也应该庆幸一下。”

“为何?”

君瑾微笑,然后用一种无比笃定的话语道::“我是不会和自己的学生发展出师生以外的感情的。”

周隼沉默了一瞬,他有种心悸的感觉,君瑾所说的那句话让他莫名觉得失落而又难过,他深呼吸了一下,忽然抱住君瑾道:“先生何必如此严格,其实我觉得,先生也可以做我的老师。”

那种方面的。

他在君瑾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君瑾的耳廓变得通红起来,他撑起身子,用一种再一次发现周隼的厚脸皮被刷新的目光看着他,半晌,才从嘴里吐出三个字:“登徒子。”

周隼嘿嘿一笑,把君瑾揽进怀里,十分流氓道:“今晚学生还有很多事想要向老师讨、教、一、番呢。”

君瑾还没来得及让他不要这么喊自己,然后便被周隼卷进了情欲的漩涡中。

******

周隼与君瑾死于同年同月同日,他们被合葬了之后,皇帝周子越追封周隼为帝。

君瑾漂浮在半空中,小白对他道:“宿主,我们去下一个世界吧。”

这一次,君瑾答到:“嗯。”

******

卫家大宅中,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喝声传来:

“来人!!给我拿家法来!!!”

君瑾刚一走进来,便听到这么一声,不由挑起眉毛来。

这又是怎么了?

第15章:大将军暗度陈仓(一)

太平盛世,京城更是一派繁荣之景,然而卫家大宅里却是一片鸡飞狗跳。

卫拓已过不惑之年,在朝中担任丞相一职,平日里他总是端着一副儒雅沉着的气态,然而此时已然是一副气得不行的模样了。

灰白的胡须抖动着,卫拓扔掉被抽断的柳条,抬手指向那不让自己省心的儿子道:

“逆子!!你还不松口?!”

卫延跪在青石板上,脸上依旧是那副倔强模样,他的身上遍布着柳条抽出的痕迹,没过半刻便已经红肿的不成样子让人,层层密布让人看得触目惊心,一贯宠他的主母已经忍不住落泪劝他道:

“延儿啊,你就放弃吧,再不松口我怕你要被打死了……”

卫延抬起眼皮,唇色因痛楚而微微泛白,但即便如此,他还是道:

“父亲,我想参军!”

卫拓气得嘴唇哆嗦,大喊让下人再给他拿根柳条过来。

就在这时,一声轻笑传来,紧接着有一人道:

“大公子这是做了何事,竟惹得丞相如此大怒?”

听到这声,卫拓和卫延的眼睛纷纷一亮,只是他们眼中的欣喜意义完全不同。

只见那人仅穿了一身白衣,长长的黑发被玉冠束在脑后,更衬得他肤色雪白。他的面上虽带着久病不愈的病容,却也遮不住他眉目如画,一双凤眸透着清凌之气。

君瑾手执一把画扇,慢慢走了过来,目光扫过狼狈却倔强的卫延,然后便转到了卫拓身上。

卫拓快步迎了上去,面对君瑾的态度十分和气:“何必如此生疏,说了叫我伯父便可。”说着他想起自己不听话的儿子,语气中带上了无可奈何的愤愤之意:“你来得正好,我这逆子不知哪里不对,非吵闹着要去军营里!”

君瑾挑起了眉毛。

参军?

他忍不住仔细打量了一番卫延,对方现在还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少年,骨架尚还在发育中,带着一股纤细,就他这模样去军营,怕过不了两天便被那些兵油子吃得渣都不剩了。

画扇合上,君瑾用它敲了敲左手,道:“那……伯父不妨让我去和他谈谈。”

卫拓点了点头。

君瑾走到卫延面前,微微俯身道:“延儿,是我教你教得不够好么?”

卫延睁大眼睛,连忙道:“怎么会!先生怎么会教得不好呢!”

君瑾笑道:“那你为何突然说想去军营呢?”

卫延咬了咬下唇,犹豫半晌,他低声道:“抱歉,我不能说。”

他微微垂下头,身上布满鞭痕,眼眶微微发红,看上去端是无比的可怜。

“呸,又在装可怜,看来还得再抽几十鞭子才肯老实。”

君瑾早已习惯小白时不时会对目标人物充满敌意的表现,他看着卫延这副样子,忍不住皱起眉来。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四年了。

那时他从接到任务,开始接近丞相卫拓之子卫延后,对方一直表现的十分乖巧听话,努力学习,在面对他时也充满慕濡之情,没有丝毫不满或阳奉阴违,完全按照他所尽力培养的“一代名相”的目标上发展。

但是怎么忽然就长歪了呢?

这还歪的毫无征兆,毫无踪迹可循。

君瑾仔细回忆了一下,确定了自己从未向卫延灌输过有鼓动人参军之类的话语。

他顿了下,又向卫延问道:“你定要去参军么?”

卫延看了君瑾一眼,沉默半天,点了点头。

君瑾:……

他的沉默让卫延觉得心虚起来,因为他分明从君瑾身上察觉了一丝不满,或者直白的翻译过来,就是一句——“果然该抽”

沉吟片刻,君瑾回头对卫丞相道:“伯父,这个年纪的男儿总是容易被外力所蛊惑,并且行事执拗不听旁人劝说。”

卫拓的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

“采取强硬的手段来迫使他回转心意,恐怕得到的不过是表面的迎合,”君瑾说到这时感觉嗓子有些不舒服,低咳了一声后,继续道:“我觉得,不妨让他面壁思过一阵子,好好冷静一下。”

丞相府的人都知道,他们世子的老师君先生虽然身体不好,嗓子也有伤,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但只要是从他口中说的东西总是极有道理的。

卫拓想了想,也觉得君瑾说的对,狠瞪了一眼卫延,便让他去跪祠堂了。

当然,可不是君瑾说的“一阵子”,而是让他什么时候“想通”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君瑾见卫延有些发颤的在仆人的帮助下站了起来,然后便被赶去了祠堂,临走之前还颇为委屈的看了他一眼。

君瑾对小白道:“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这孩子忽然抽风难不成还真是因为我?”

小白心道:宿主,你还没察觉你也有多大魅力么?

嘴上却是说:“怎么会呢,我看他是忽然撞坏了脑袋还差不多。”

君瑾自然不信它的鬼话,轻哼一声以身体不适为由先行离开了。

******

卫延跪在祠堂里,低着头沉默不语。

身上被柳条抽出的伤痕正泛着热辣的痛楚,少年抿着唇,心情十分低落。

卫拓本以为关他几时辰能让他想通,却不想卫延固执的像头牛,顿时气的连晚饭都不准他吃,更不准卫母悄悄遣人送饭。

卫延身上穿得单薄,跪在祠堂里只觉得又饿又冷,换作平常少年,此时恐怕已经哭着认错了,但他咬着牙,偏就是不肯松口。

一直到了深夜,兴许是太过疲惫,卫延竟跪着睡了过去。

这一睡,他便梦到了许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先生的时候。

那时卫延刚过十岁,身为丞相之子被送入皇宫作为皇子们的伴读,也算为了将来提前打好关系。

然而那时他性格内敛木讷,皇子们都不怎喜欢这个沉默的小孩,但又缘于他的身份不得不与他打好关系,但是总是有种尴尬梗在之间,长此以往,那些皇子有什么活动便总是撇下他一人自己去玩耍了。

一直到有一天,教导他们的太傅换了个人。

卫延在第一次见到君瑾之时,便心想这世上竟有这么好看的人。

他听那些世家子弟讨论,新来的这位先生前身乃是探花郎,接着入了翰林院,在撰写祭文时脱颖而出,为上钦点轮值内阁。后又献策进言,屡有妙计……

他们说的那一大串功绩,卫延并未细听。

他有些疑惑,若新来的先生这么厉害,为何会来做皇子们的太傅呢?

不管如何,从那一天起,卫延的日子便改变了。

卫延虽然少言,但他并不傻,很快便觉察到先生总是在不着痕迹的帮他融入这群皇子之中,他有些不解,终于有一天忍不住直接去问了君瑾。

一身月白衣衫的先生站在梅树下,一举一动尽显风流姿态,当听到他的问题后只微笑道:

“你父亲当年于我有恩,我自然不能放任他的儿子被排挤冷落。”

卫延失落之余又有种理所应当的感觉。

太傅并不是一个轻松的职业,那些皇子哪个不是该捧在心尖上宠爱的角色,他们也知道自己身份尊贵,行事便更加肆无忌惮,若是功力不够的人根本就镇不住他们。

但是君瑾却不同,他的嗓子有毛病,说话不能大声,因此总给人留在一种轻声细语的温柔印象,和原本那脸上皱纹有半斤的老头子太傅比起来,皇子们自然不怕他,也就更无法无天了。

对此君瑾也不恼,只是拉那些闹腾的皇子单独聊了聊。

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回来的皇子再也不敢在君瑾的课上胡闹,到了君瑾面前通通变成了爱学习的好孩子。

卫延一开始还以为君瑾用了什么手段,后来他发现,其实君瑾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让那些皇子发自内心的钦佩他起来。

后来皇子们的启结束,他也被接回了家,本以为就就此再也见不到君瑾之时,君瑾却到了他家里。

他才知道,君瑾喉部旧疾发作,便辞了少傅的职位,但是念及丞相恩惠,便专门来教他了。

对此卫拓自然热烈欢迎,而那天卫延开心的很晚才睡着。

君瑾是一个很奇妙的人。

有时候卫延会产生一种猜想,他的先生会不会是天上的仙人下凡,但很快又自嘲的笑笑,若先生当真是仙人,那又怎会轮得到他来做学生。

卫延并不知道寻常的那些先生是怎么教导学生的,但他知道,君瑾的手段定是这世间独一无二。

他就是如此奇特,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信服。

第16章:大将军暗度陈仓(二)

梦境到了后面便变得模糊而光怪陆离起来,卫延依稀觉得自己做了许多奇怪的梦。

他似乎看到先生穿着一声白衣枕在榻上,模样好看的叫人脸红心跳,转眼画面一变,先生又变成了正在林中舞剑,剑光闪过,叶影窸窣落下,铺了满地。

卫延看得痴了,正当这时,君瑾却忽然停了下来,他捂住胸口,慢慢的吐出了一口血。

那红色显得如此刺眼,卫延一下子就惊醒了。

正在此时,一阵推门声响起,心悸的感觉依旧强烈,卫延勉强转过头去,便看到了君瑾。

真正的,活生生的君瑾,不是梦里的。

他完全清醒了过来。

君瑾看着他满脸疲惫颓然的模样,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难道还真就跪了一整夜?

君瑾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他怎么会有这么老实到发蠢的弟子?让他跪祠堂,那还就真跪上一整夜?就不知道没人的时候偷会懒么!

见君瑾来了,卫延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然而稍微一动他的膝盖便感到了钻心的疼痛,惹得他险些摔倒。

君瑾看不下去,上前一步,歪倒的卫延顺势便抱住了他的腿来维持平衡。

脸一下子埋进雪白柔软的布料中,卫延不知为何红了红脸。

这样过了一阵子,君瑾不耐的动了动腿,道:“你这孩子,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卫延含糊的应了一声,这才松开手来。

君瑾看着他狼狈的模样,道:“你在这里跪了一夜,现在可有想通?”

卫延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先生,我还是想去军营。”

君瑾沉默了。

“是我的教育出了什么问题么?”他对小白道。

为什么会想去军营?他真的是无法理解,卫延即便是丞相之子去了也得从底层干起,而底层环境脏乱差不说,还经常有欺压新人的事情发生。

倘若让君瑾来选,怎么也是去当军师,能动嘴解决的事情那就不要动手了嘛。

小白道:“宿主如此英明神武才貌双全怎么可能会有错!”

君瑾:“有时候我在想,你到底是怎么把恭维的话说的像讽刺一样的。”

小白:……

君瑾虽然不满于卫延的执拗,但他也懂得过犹不及的道理,恐怕再让卫延这么跪下去他的这双膝盖也就废了。

卫延看到君瑾上下打量自己一番,忽然伸手将他给抱了起来。

卫延:!!!

“先、先生,你这是?”鼻尖嗅到好闻的草药香气,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有些结巴道。

君瑾轻哼了一声:“我带你去和丞相说一声,让你一直跪在祠堂也不算回事。”

卫延紧张的用手环住君瑾的脖颈,只觉得现在好像在做梦一样。

依稀觉得,自己似乎曾也被君瑾这么抱过,但仔细一想,这好像又是梦里面梦到的东西了。

说到梦……对了,他都梦到了些什么来着……

卫延有些迷糊,忽然感觉自己被君瑾放了下来,他不由疑惑的抬头看上对方。

君瑾白了他一眼,当然,即便是翻白眼也显得十分好看:“你自己走,要不让下人抱着你。”

卫延看着君瑾已经微微泛白的面色和鬓角间溢出的汗水,瞬间明悟了。

君瑾让服饰卫延的小厮带他回自己卧房去,然后稍微歇息了一会才去找丞相。

在经历了第一个世界之后,他的身体虽然好了一点,但真就是一点点。

小白表示那是任务完成的奖励,之后效果会越来越明显,但是君瑾直觉这个的原因是周隼。

正如这个世界里,他在接近卫延的时候,也会如接近周隼一般觉得身体变得轻松起来,这其中的猫腻可是大极了。

以君瑾的头脑,自然早已将头绪给理的七七八八了,现在他不过在等一个机会。

找到丞相,说服他将卫延的惩罚改为在自己房间内关禁闭,实际卫拓已经有些后悔了。祠堂阴冷,卫延在里面跪了一夜不知吃了多少苦头,但他身为一家之主又不好流露出反悔之意,如今君瑾来游说就跟瞌睡来了送枕头一样,卫拓自然一口答应。

还美名其曰:先生说的有理。

说完后还暗示君瑾替他去看望看望卫延,顺便替他说点好话,君瑾也是无语了。

他先前怎没看出丞相这么别扭又好面子。

想起自己上个世界里因为双腿不良于行导致的种种不便,君瑾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去看望卫延前又着人寻了一瓶药油来带上。

卫延回到自己的房间,因为双腿疼痛便只能躺在床上,他还没把床铺给躺热乎,忽然便听君瑾过来的消息,于是连忙爬起来。

君瑾制止了他,询问了一番卫延双腿感觉如何,然后又亲手将他裤腿撸起,露出下面两条带着吓人的淤痕,并且有轻微肿起的迹象的双腿。

卫延又红了脸,想说这种粗活先生让小厮来做就好,但被君瑾瞪了一眼顿时就乖如鹌鹑了。

君瑾打开药油瓶,倒了一点在自己的手指上,玉白的手指粘着油脂,反射出些微的光泽来,落在卫延眼中莫名的动人,引得他的视线追逐着君瑾的指尖流连不去。

当那指尖触及到皮肤时,卫延抖了一下,险些跳了起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君瑾碰到他之时心中便升起一种渴望,内心叫嚣着想要更多。

卫延垂下眼,遮掩去眼中的异样不让君瑾发现。

稍微按了一会,君瑾便嫌累了,他直起身来,把药油扔小厮那里,叮嘱他每日两次按摩。

卫延有些失落,不过他也清楚君瑾身体不好,累着的时候就很容易难受,于是十分乖巧的点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忘记。

君瑾看着他的模样又想起了上一个世界的周子越,心道其实卫延也是十分聪慧听话的弟子……当然除了在参军这件事情上简直跟钻了牛角尖一样。

他在卫延房里坐了会,忽然有下人过来通知,表示何炜来找他了。

何炜是君瑾最近结识的朋友,正好是一名武将,还是一名武状元。

当初君瑾想着与他结交会对卫延以后的仕途有所帮助,后来见他性情爽朗洒脱,便也多投入了几分真心。

只是何炜此人身上有一些小毛病,属于那种膈应人但又恰好能够让人忍受的那种,君瑾每次见了他,总觉得此人在不断挑战他的下限。

卫延见君瑾若有所思的看了自己一眼,他心里想与君瑾多相处一些时间,便连忙道:“先生便让他进来吧,我不介意的。”

既然卫延如此说,君瑾便不用离开了,不过还是从卫延的卧房转到了他的院子里。

卫延使小厮帮自己穿戴整齐,如同跟屁虫一样跟在了君瑾身边。

何炜进了卫延的院子,他刚一站定便打量了一番卫延,笑道:“你便是丞相府的大公子罢?我听说你忽然想要去参军?”

卫延面色一窘,原来这件事已经流传的这么远了么?

君瑾淡淡道:“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在祠堂跪了一夜都不肯松口。”

听他这么一说,何炜顿时兴致上来了:“真跪了一夜?那倒是个硬骨头。”说着又细细看了一圈卫延的身板,忽然道:“别说,其实你底子不错,倘若跟着我去习武……”

“你就别再怂恿他了。”

君瑾沉着脸,说话间抬手按在了何炜的肩膀上,也不知他捏了哪里,何炜顿时表情扭曲起来,“哎哟哎哟”的十分滑稽。

卫延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

等到何炜求饶保证绝不再说这种话后,君瑾轻哼一声才放开他来。

何炜表情有些心有余悸:“我说阿瑾,你刚才那使的什么武功,明明也没怎么使劲我却觉得左臂又麻又痒……”

君瑾淡淡道:“我不会武功,只是粗通一点穴位之术罢了。”

“真的么……”何炜有些怀疑的看着他,不是很信。

听着他们二人之间熟稔的对话,卫延原本翘起的嘴角渐渐落下了,同时心里也开始隐隐的难受起来。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总之见君瑾待别人如此亲近便觉得十分不舒服,想要将他们给分开。

卫延是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

他抬眼望向君瑾,声音无师自通的软了下来,听上去颇有些可怜道:“先生,我有点饿。”

不是错觉,君瑾听到小白在脑海里十分奇怪又不爽的“啧”了一声。

正好君瑾也嫌何炜在这里呆着碍事,便以此为借口婉言让他离开了。

君瑾离开之后,卫延的精神顿时萎靡了下来,腹中虽然饥饿,但那些饭菜在口中却有些索然无味起来了。

君瑾离开之前,和他分析了一番军营的问题,并让他再好好想一想。

其实他说的卫延都明白,现在太平了这么些年,边境的军力早已饱和,他进去也很难捞到多少军功。

但是他心中总隐约有种预感,那里会有他的机遇,并且边境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他。

不知为何,卫延觉得他不能告诉先生这点。

第17章:大将军暗度陈仓(三)

卫延被关了整整一周的禁闭。

卫拓本以为时间一久就可以打消这死小子的突发奇想,然而卫延咬死了不松口,气的他差点放话说要再生个儿子不要他了。

当然,这也就是说说而已。

卫母对此倒是十分心疼卫延小小年纪要被一天到晚关在家里,她又怕会被关出什么毛病来,于是就劝卫拓让卫延的发小来看望他,以免他太闷了。

卫拓气恼的摆摆手,表示随她去了。

卫延的发小名叫徐澜,性格生得十分古灵精怪,但是在大人面前又伪装得非常乖巧。

徐澜一进了屋子,眼睛便滴溜溜的转个不停,他目光落在架子上的药油瓶子上,似乎有些奇怪这是什么,正想拿起来看一下,结果那瓶子就被卫延给抢了过去。

徐澜看着他宝贝的样子,撇撇嘴:“好了好了我不会抢你的!”

卫延这才不再盯着他看了。

二人相顾无言,半晌过去,徐澜见卫延已经开始翻看起书来,终于忍不住抱怨道:“我来看你,你就没点表示么?”

卫延心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不过是想找个不做功课的借口才来看我的么?

徐澜自寻没趣,便自己给自己找话道:“我说卫延,你该不会真的想去军营吧?”

“兵营到底有什么好的,我爹跟我说那里又脏又乱的,吃不好穿不好,你怎么会想去那里?”徐澜继续自言自语。

卫延觉得他烦了,终于放下书认真道:“没有为什么。”

徐澜见他模样,便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再劝的动这个发小了。

抓耳挠腮了一会,徐澜忽然道:“你老是被关在这里也不算回事,卫延,你难道真准备和卫伯父一直僵持到他同意为止?”

卫延抿了抿唇。

“以我来看,卫伯父是永远也不可能同意的。”徐澜从随身的兜囊里掏出一块点心塞进嘴里,他一边咀嚼着一边又拿出一块伸到卫延眼前,见对方兴致缺缺便自己全都吃了。

“那你说该怎么办呢。”

徐澜险些以为自己幻听了,他抬头见卫延正看着自己,才确定刚才卫延真的主动向他发问了。

“那还不简单。”徐澜嗤笑一声,舔掉手上的点心渣子:“你这人怎么脑筋这么死?他们不让你去,你就先假装自己已经放弃,然后再悄悄去呗?”

他随口一说,本以为卫延这种性子是不会理会的,结果耳边却忽然传来一声:“有理。”

徐澜目瞪口呆。

卫延忽然站了起来,然后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谢谢你的主意,不过也希望你不会告诉其他人。”

徐澜打了个寒战,僵硬道:“……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求你别对我摆出这个表情。”

卫延:……

他笑起来有这么可怕么?

******

卫延被关禁闭的日子里,君瑾可以说是过得十分悠闲了。

君瑾觉得自己仿佛提前进入了一种名为养老的状态,他不像上个世界那样起居行动都需要借助别人的帮助,闲暇时侍奉下花花草草,看看书,弹弹琴,不能更惬意了。

唯一的一点小问题,大概是他在这个世界里,如同上一个世界开始的不良于行,他的嗓子一直有着古怪的问题。

无法发出太大的声音,说话只能轻声细语,好在君瑾的性格也不是什么喜欢高声说话慷慨激昂之士,因此对比上个世界不要太满意。

当然,解释还是要有的,他询问了小白,对方便含糊的表示是出了一点小问题,具体的它自己也不清楚。

对此君瑾觉得这些大大小小的问题更像是对他的——限制。

但目前他并没有能够解决的办法,也只能期望下一个世界的限制不会太坑就是了。

君瑾自觉这种养老的生活他可以过上一辈子,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他还因为骤然脱离了周隼而有些不适应,不过很快的他便调整了过来。

小白曾旁敲侧击的询问君瑾对周隼的感官如何,对此君瑾只是似笑非笑的表示,对方伺候得他很舒服。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陷入一段恋情这种可能,正如君瑾当初答应和周隼在一起试试前所警告的,他可能永远也不会喜欢上周隼。

对于他来说,与其找一个伴侣,还不如找一个合乎自己心意的仆人,甚至这两个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不是么?

那些没了爱情便哭天喊地要生要死的人,落在君瑾眼里反而是十分奇怪的。

小白知道了君瑾的这些想法后沉寂了好久,久到君瑾都快忘了自己有这么一个系统时它才再次出现,并且表现的跟个没事人一般。

而在小白重新出现后,君瑾又一次去看望了卫延,怎么说对方也是他的学生。

君瑾在脑海里自言自语道:“怎么说我也是个非常认真负责的老师。”

小白:“……宿主,虽然你说的是事实,但是这种话不应该放着等别人来夸你么?”

君瑾反问它:“既然是事实,那我不过在陈述而已又怎么说是在自夸?”

小白再一次哑口无言。

这一次见卫延,君瑾却扑了个空,当他得知卫延向卫拓表示自己已经放弃了去参军的想法时忍不住挑起了眉毛。

君瑾去找了卫拓,两个人喝着茶打了波机锋,彼此都心照不宣的确认了一件事——卫延说的话,他们一个字都不信。

之前在祠堂跪了一夜都不肯松口,难不成真被发小一劝就回心转意了?鬼才会信他好么!

于是两个老奸巨猾的人十分默契的,表面上假装信了卫延的鬼话,但是暗地里却更加加强了对卫延的看管。

不过在几次突击检查之后,君瑾见卫延一直都表现得十分老实,内心的怀疑不免也稍微有些松动起来。

他们师徒间原本有些僵硬的关系也得到了缓和,这让卫延在暗中松了口气。

每当君瑾对他态度冷淡之时,他便会感觉十分难过,但是又不敢表露出来。

私下里,君瑾也和卫丞相讨论过有关军营的事情,其实不让卫延参军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边境已经和平了那么多年,实际那里的军力已经接近饱和了。

卫延真的过去了,先不说他那小身板能不能抗住,就算去了也是要被埋没的。

兵营里的那些老油条又哪里会在乎他是什么丞相之子?卫延过去不脱层皮都算是轻的。

因此去参军无论如何也不是条好路。

君瑾其实在内心也有另一层猜测,他知道和平是不可能维持太久的,毕竟蛮人未灭,上一次他们虽然被打退,但是这些年来依旧虎视眈眈。

至多五年,他们便会按耐不住再度来犯。

届时这个和平了许久的王朝必然会发生一些动荡,闲置了数年的军队一开始会呈现颓势,这种时候将是去边境捞取军功的最好时机。

战争是令人升官发财的捷径。

君瑾不确定卫延这小混蛋是否嗅到了这其中的机遇,不过按照系统发布的任务,他是要把卫延给培养成一代名相,所以参军什么的……

呵呵,还是省省吧。

******

如此在双方各怀心事相互提防之下,五年过去了,倏然间,公主要大婚的消息传遍了天下。

静安公主乃是皇帝的长女,堪称掌上明珠的存在,而她的婚约对象正是君瑾的那个武将朋友——何炜。

相传在当年何炜夺得武状元头衔之时,静安公主便对他芳心暗许了,但当时公主年纪较小,而如今公主二八年华,何炜还未娶妻,皇帝便在公主的要求下赐婚了。

对此君瑾只想说,五年前公主才不过十一岁罢?没想到何炜这家伙居然钓了个这么小的姑娘?

不过这到底也是别人的事情,君瑾本身并不怎么在意。

在这消息传出来之后,本应该多出许多事情要忙的何炜却忽然来找君瑾,并邀他去京城里一家极为有名的酒楼去喝酒了。

于是刚刚从外面回来,正打算去见君瑾的卫延就扑了个空。

君瑾院子里的下仆见卫延禁皱眉头的模样,不知为何就有些心悸,连忙讨好的表示:“大公子,先生同他的朋友出去了,你不妨明日再来见他吧。”

卫延微抿唇,问道:“先生他离开有多久了?”

那仆从本不想泄露君瑾的行程,但被卫延给盯着,不知为何便下意识的回答了出来:“回大公子,先生才刚出去没多久。

卫延点点头,不再理会他,脚下一转径直离开了丞相府。

他没走多久便远远见了那个深印刻在脑海里的身影,君瑾似乎一边走一边在与何炜说话,不知他们说了什么,他忽然微笑起来。

卫延眼神转冷,悄悄跟在了后面。

他倒要看看,何炜那个小妖精又缠着他的先生要去做什么!

第18章:大将军暗度陈仓(四)

君瑾一路上同何炜扯皮,却不知自己的弟子已经悄悄在后面跟了一路。

何炜带着他来到了京城里最有名的一家酒楼,这里有一种酒名为阳春雪,堪称一绝。

当然这价格也是一绝。

何炜十分熟练的给他们二人定了个雅间,君瑾坐下来,稍微打量了一下,道:“布置的倒还算不错。”

何炜看了他一眼,笑道:“要不怎么对得起我花的银子,你今儿可一定要尝尝这里的阳春雪,不然简直算白来了。”

他一边说着,旁边的侍女正要将那玉杯满上,何炜心里藏着点心思,便将侍女喝退,自己亲自来为君瑾斟酒。

君瑾捻起杯子,似笑非笑的瞥他一眼:“难得何驸马亲自为我斟酒,不过你也知道我这身体,所以至多喝上三杯。”

何炜顿了一下,道:“阿瑾你何必如此说话,我自然不会强逼你喝酒的。”

“哦——”君瑾慢悠悠的拖长了音调,手腕晃了晃,微仰头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他抬首时裸露出雪白修长的脖颈,引得何炜的目光在上停滞数秒,然后又掩饰着急忙喝了一大口酒下去。

卫延此时正坐在对面的酒楼上,何炜所在的雅间没有关窗,是以他可以看到这里面发生的事情。

磨了磨牙,卫延虽听不到这边说什么,但是他眼神锐利,自然将何炜那时的眼神看得清清楚楚。

狼子野心!狼子野心!!!

何炜那眼神看着先生,分明就想是马上要将他给吞吃入肚了似的!!

卫延磨刀霍霍,很有立刻冲进酒楼去将那眼神放浪的登徒子给暴打一顿的冲动。

那边雅间里的何炜忽然觉得背后一凉,但又不知道原因,只能用喝酒来掩饰。

实际与卫延想象中的不太一样,雅间中的何炜和君瑾二人之间的气氛看上去稍微有些凝滞。

何炜似乎含着点心事,他不复往常那样多话,只是一直在喝着酒。

君瑾自然看出了他的状态不太对,但是也并不点破,慢悠悠的喝完了自己限制自己的那三杯酒后,君瑾撑着头,感觉思绪微微有些停滞。

阳春雪确实是好酒,但是后劲也挺大的,君瑾喝的不多,却也觉得身上微微发热,酒精在血液中流淌,带着那一直纠缠不去的病痛感都减弱了少于。

此时他的面颊微微泛红,平日里总略显苍白的面色现在让人看了只觉得色若春霞。

卫延远远的瞧见了,只觉得心中一动,面上有些发热。

对比只不过喝了三杯就有些微醺的君瑾,一直在不停喝酒的何炜现在自然已经是醉的快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他直愣愣的盯着君瑾的脸,几乎已经有些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脑子里糊成了一团,何炜忽然道:“阿瑾,我的心里好愁……”

君瑾现在只觉得身上暖融融的,惹得他有几分想睡觉,若是能有一个柔软的毛绒毯子那就更好了,听到何炜忽然冒出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他把玩着手里已经没有酒液的白玉杯子随意应道:

“你愁什么?”

何炜又往口中灌了一口,大着舌头道:“我……下个月就要跟公主成婚了。”

君瑾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记得之前订婚之时,这家伙可还是十分高兴的来找他炫耀的,怎么现在这副逼良为娼的不情愿模样?

心里不解,于是便在口中调侃了一句:“静安公主貌若春花,更是富有才识,你有何不开心的?”

却不知道这句话是哪里刺激到了何炜,他忽然激动的站了起来。

“不!不是这样!!!”他烦躁的扯了扯头发,目光落在君瑾面上,心里的几分犹疑被酒意给冲的七零八落。

何炜粗喘了一下,他死死地盯着君瑾,盯着他那颜色略显淡薄的唇瓣,似是因为酒水的沾染,那中间一点唇珠显出几分动人的殷红来,仿佛在邀人亲吻。

内心的那些苦苦挣扎忽然就减弱了下来,何炜凑近了过去,他有些着迷的看着面前的这副容颜,在醉意的怂恿下,他开口道:

“阿瑾,你可知道,我其实心悦你?”

那边卫延已经站了起来,但他到底还记得自己是在偷偷跟踪先生,勉强按耐住了立刻出去的心思。

君瑾这边,场面一度变得十分尴尬。

君瑾沉默半天说不出话来,而小白已经按耐不住道:“哪来的癞蛤蟆在这里大放厥词?!”

何炜并没有注意到君瑾紧皱起来的眉头,他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阿,阿瑾,其实当年我在第一次碰到你的时候就在心里想道,这世上竟有如此好看之人,所以那时候我便特别想接近你……”

“后来和你成为朋友,我当真觉得特别开心,你知晓当初我第一次见到静安公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么?”

君瑾的眼皮直跳,他道:“够了,你——”

何炜打断他,他深深的注视着君瑾,开口道:“我那时候,心里浮现出的,是你的影子。”

“只是那时我还没辨别出自己的心意,稀里糊涂的答应与公主成婚,但是那之后我就后悔了,因为我的心里想着的都是……”

一道冰冷的酒液泼到了何炜的脸上。

他有些怔愣,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泼酒,只是迷茫的看着面前的君瑾。

君瑾放下了手中的酒壶,他的面色很冷,看向何炜的眼神仿佛在看着地上的一只虫子一般。

“你让我觉得很恶心。”他一字一顿道。

何炜呆愣在了原地。

“倘若你还算是个有担当的男人,要么立刻去找公主道歉退婚,要么就收起你的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好好的跟公主过日子罢。”

君瑾说完这句,便开始慢条斯理的整理自己的衣服,准备离开这里。

谁知何炜却好像被他的这句话给刺激到了一般,忽然捂脸低声笑了起来。

“哈……我确实是个没担当的人,我从发现我对你的心意的那天起便已经晚了,静安公主倍受圣上宠爱,我去退婚她又怎么可能放过我!”他咬牙道。

君瑾微微转身:“那你就忘了我,不要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我觉得我们最好不要再见面了。”

整理好仪容,君瑾抬脚就要离开,手腕却忽然被人给捉住。

“阿瑾,就我一人陷在其中倍受煎熬,你也太狡猾了。”

君瑾漠然的看着他,道:“放手。”

“我不会松手的。”何炜的眼睛亮得摄人,他变本加厉的加大手劲,将君瑾反拉进自己怀中来。

低头,嘴唇贴上那白玉般的耳垂,何炜低声道:“不若我今日便借着酒意和你发生点什么,横竖你为了个静安公主要跟我断交,这样好歹也能留下点念想……”

“你疯了么?你就不怕静安公主……”

何炜道:“静安公主……?她不过是你的影子……”

小白的声音十分冰冷:“宿主你别怕,你把身体暂时交给我来托管一下,我来解决这个家伙。”

君瑾听出小白语气中含带着的浓浓杀意,想了想,他道:“不用这么麻烦,我有更简单的解决方法。”

他闭了闭眼,喉间顿时酝酿出一股腥气,君瑾一脸冷漠的看着有些意乱情迷的何炜,心道等会看你被吐上一身血后可还有如此的好兴致。

君瑾心里不慌不忙,但是这副场景,落到对面的卫延眼中就俨然变成了他们二人发生争吵,那登徒子借着酒醉想要强行对先生行不轨之事,先生体弱多病无力反抗只好闭上眼睛忍受折辱……

卫延猛地踹开面前的桌子,脚下微微使力,整个人便跃到了何炜他们所在酒楼的窗檐边上。

他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抄起了一把匕首,即将破窗而入,去将何炜那双不老实的手给剁下来。

此时的卫延已经气上头了,全然不顾自己这样做会不会暴露自己这些年来一直在偷偷习武的事情,以及剁下何炜的手的后果。

君瑾听到身后的窗户有动静,不禁微微挑眉,然而还没等卫延暴露出来,这间雅间的前门忽然被人掀飞开来。

“何驸马,本公主从来不知道,原来在你眼中,也不过是个病痨鬼的影子?”

听到这个声音,何炜顿时面色发青,也送来了钳制君瑾的手。

“公主……怕是听错了吧。”他艰难的说道。

一道鞭子甩到何炜的脸上,在他的面上留下一道血痕来:“闭嘴!你当本公主是聋子不成?!”

静安公主一袭红衣如火,手中执着一柄长鞭,说完这句话,她一双杏目遥遥瞥向君瑾。

“你就是那个勾引我驸马的男人?呵,倒是生了副好皮囊。”

第19章:大将军暗度陈仓(五)

带着轻蔑意味的话语从朱唇中吐出,窗外的卫延气恼的握紧了拳头,只恨不得能冲进去维护先生,而直面这嘲讽的君瑾并不恼怒,只淡淡道:

“世人皆称赞静安公主才貌双全,乃是难得一见的奇女子,但我现在一见,却也觉得传闻太过夸大不属实了。”

公主眉头一皱,怒道:“大胆!!”

手中长鞭蠢蠢欲动,只恨不得能将面前这胆大包天出口讽刺公主的人给好好抽上一顿才是,但见君瑾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静安公主好容易才按捺下怒火来。

君瑾看着她,却忽然微微勾起了唇角。

他面上的表情看得公主稍微一愣,随即很快回神过来,正以为他是在嘲笑自己之际,君瑾开口道:

“若是公主当真如传闻中说的那般明智果决,那又为何要迁怒我这个无辜人呢?”

静安公主一顿。

她不由微微心虚起来,她自情窦初开之时便喜欢上了何炜,然后更是向父皇好好央求一番才得来了这门亲事,何炜对她表现的并不如往常那些男子一般痴迷或者谄媚,更是让她满意。

可是这满意之余,静安公主心中却又一直有种隐隐不安的感觉。

女人总是十分敏锐的,她察觉出何炜对自己似乎总有些心不在焉,本以为婚事定下她便能放心了,可是在这一日静安公主总觉心头烦闷,便使人悄悄跟在了何炜后面。

于是好巧不巧的,她便从头到尾听了一遍何炜向君瑾吐露爱意。

什么“她不过是你的影子”“我真正喜欢的还是你”,这些话足以摧毁静安公主平日引以为傲的理智了。

于是被怒火烧上心头的静安公主,终于忍不住破门而入,然后又迁怒起了君瑾来。

实际她的内心也清楚,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何炜的人品问题,君瑾全然是不相干的一人,但那时她被气过了头,便管不了那么多了。

深吸一口气,静安公主闭了闭眼,竟是朝君瑾微微欠身道:“抱歉,方才是本宫太过激动以致口不择言,还望先生不要太过介意。”

跟在她身后的侍女听闻,不由诧异道:“殿下?!”

君瑾轻笑一声,也给了她一个台阶下:“公主不必道歉,我想方才的情况,换做这世间的任一人来面对,恐怕都少有能冷静下来的。”

静安公主的面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哀愁,但是在转向何炜的时候已经全然化作了狠利:“来人,将这混蛋给本宫丢出去!”

她身后的侍女得令后立刻上前来,她们竟都是练过家子的,何炜一个大男人被她们提在手中就像拎着只小鸡一般,何炜自觉理亏和心虚,也是半点不敢反抗。

静安公主冷着脸,指了下窗户,侍女们便要将何炜给丢出窗外,蹲在外面许久的卫延不得不暴露了出来。

君瑾看着他,颇有几分意味深长道:“看来大公子今日十分有闲情逸致,竟学那些梁上君子一般候在别人窗外作偷窥之事?”

卫延涨红了脸,好半天才道:“我是不放心那家伙跟先生单独在一起,不得已才……”

君瑾按了按眉心,略带点疲惫道:“停,有什么等回去再说。”

卫延乖乖的闭上了嘴,站在旁边假装自己只是一根房柱。

“扑通”一声,何炜被侍女从窗口丢了出去,直愣愣摔在了大街上,引出一阵小骚动来。

何炜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耳边是市井之人们的指指点点声音,引得他面色涨红,有些无地自容,回头瞥了眼静安公主,何炜按下心中无数句粗口,匆忙而狼狈的离去了。

少了何炜,雅间中重新恢复了一片平静,静安公主抿了抿唇,忽地好似被抽空了力气一般,无力的坐在了椅子上。

她的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是眼眶却很快红了起来,泪珠扑簌簌的落下,打湿了一片衣裳。

侍女没得命令,也不敢擅自上去安抚公主,卫延这是第一次见到女子在面前落泪,颇有几分不知所措来,但见君瑾没有动静,便继续装他的门柱去。

君瑾沉默不语,只等静安公主痛痛快快的哭过一场后,自袖中取出一张叠得十分整齐的手帕,递到了静安公主面前。

公主抬头瞥了他一眼,没有去接。

君瑾微微一笑,道:“恭喜公主,得脱苦海。婚姻不该是没有更好的选择,才陪一个不值得的人到天荒地老。”

静安公主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君瑾面上维持着笑容,手一直举着。

过了一会,静安公主接过了他的手帕,然后擦了擦自己的脸。

她从小要强,从来不喜在旁人面前流露出软弱神态,如今会想起自己刚才大哭的模样,不禁有几分羞赧。

手帕柔软的蹭过面颊,残留下一点药草香气,静安公主这才回过神来,她竟接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带着暧昧意味的物件,连忙咳了一声,站了起来。

见她重新振作,侍女们也顿时精神一振,直起身来。

静安公主捏着手里的手帕,想还给君瑾,又想起上面沾了自己的眼泪,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只低声道:

“今日多谢先生点醒我了,这手帕……过些日子我会洗净送还给先生的。”

君瑾点了点头,目送静安公主离开。

心中思考起来,以静安公主方才显露出的脾性,她回去后定会让皇帝撤婚的,到时候何炜恐怕就有好日子要过了。

想起何炜先前的冒犯,君瑾皱眉,现在只想立刻回去洗澡。

他现在的身上估计也沾上了不少酒气吧!

转过头,君瑾对站在身后沉默不语的卫延道:“大公子,我们回去罢。”

卫延用含着复杂情绪的眼神看了君瑾一眼,颇有几分欲言又止的味道,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道:“是,先生。”

君瑾知道他有心事,也不去细问,因为他知道卫延迟早会对他说出来的。

回去的路上是一片沉默。

君瑾满心回去沐浴的念头,却忽然听小白道:

“宿主……你是否不喜龙阳?”

君瑾有些诧异:“为何忽然这么问?”

小白道:“我从未见你如此直白的说谁恶心过。”

君瑾挑眉,知晓它是在意那时他对何炜说觉得他恶心的话。

不由觉得奇怪,这系统在意的地方也太过古怪了一些,他厌恶龙阳与否,跟它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过见小白如此执着,君瑾便解释道:“我本身对龙阳并无看法,真正令我觉得恶心的,乃是何炜的态度。”

说着又意有所指道:“你这系统也是有趣,若当真关心这个问题,那你也该在上个世界里面便问我吧。”

小白沉默不语。

见它又有装死的趋势,君瑾轻嗤一声:“若我真的厌恶,在上个世界也就不会接受你的提议了。”

“宿主……”小白开口说话半截,最终它叹了口气,又隐没了去。

君瑾心中冷漠,眼看即将到达丞相府之时,身旁的卫延却开口了。

少年正处于变声期的声音有些沙哑,少了丝清越多了丝沉淀,他定定的看着君瑾,表情含着一分欲言又止。

终于,他鼓足勇气问道:

“先生,你可是对静安公主……有着不一样的感情?”

君瑾一愣,知晓自己之前把手帕给了公主的事情惹他误会了,但他也不愿就这么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我对静安公主有感情,那又与你何干呢?”

这个问题将卫延给问住了。

君瑾见他皱起鼻子来,仿佛在思考着一个十分令人苦恼的问题。

对啊,为什么要这么在意呢?

君瑾是他的老师,是他的先生,他的感情生活,说到底也与卫延……并无多大关系吧?

但是就是不开心。

在看到何炜与君瑾亲近时,他会觉得不舒服,在看到君瑾将贴身的手帕给了公主,他会觉得有些嫉妒。

回忆起在酒楼对面见君瑾喝酒时心跳的感觉,卫延忽然间就明悟了。

君瑾注视着面前的少年。

他再过两三年便要及冠,当年不过在他腰间的少年现在如今身高已经和他齐平了。

他似乎很是苦恼,咬着唇在思索着什么,忽然间他的眼睛变得越来越亮,看向自己的目光一瞬间便变得不同了。

欣喜中含着三分羞赧,深情中带着三份青涩。

就让他想起了——上个世界的周隼。

如此明显的目光,如此大的转变,君瑾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会看不出卫延的心思?

他的心中敲响了警钟来。

“好了,我也不需要你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回去吧。”君瑾开口截断了少年即将溢出口的心意。

卫延微微失落,但是也按耐下激动,低声道:“好。”

横竖他总是有时间朝先生吐露自己的心意的。

他是这么想的,然而在第二日起床去找君瑾,却见到君瑾站在门前,身旁的小厮为他提着行李的时候,卫延脑海里只传来“嗡”的一声。

君瑾见是他来了,神色依旧是平淡的。

“我打算外出游历数年。”他道。

第20章:大将军暗度陈仓(六)

“先、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卫延抖了抖,好半晌才勉强从嗓子眼里挤出这几个字来。

这一开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变得干涩无比。

君瑾看着他,道:“自然便是我方才所说的意思。”

卫延捏紧了拳,抿抿唇,低声道:“但是先生,你为何要离开,你不打算教我了么?”

君瑾摇摇头:“大公子年岁已经不小了,而我也没什么东西可以教你的了。”

“先生怎么会没东西教我呢!”卫延忍不住道,却在看到君瑾的眼神的时候止住了话头。

君瑾的眼神很平静,卫延在看到的那一瞬间便明了,任自己再说多少的话,君瑾停是会听,但是是绝不会被他所说动的。

心脏疯狂的抽痛起来,卫延怎么也想不到,在他刚刚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后,他的先生就要离开了。

这种时候,就连小白也有些呆不住了,它忍不住道:“宿主,卫延现在还未成年,你就这样离开不怕任务会出什么差错么?”

君瑾随意道:“我对他有信心,况且比起这个,我觉得现在还是离开一段时间最好。”

小白还想继续问,但是君瑾表明离开后再跟它说,于是便乖乖的闭嘴了。

应付完小白,君瑾转向卫延,那已经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男子站在原地,看向自己的眼神里装着浓烈的划不开的悲伤。

他心头一动,忽然想起几年前,那时候卫延想去军营,气的卫丞相拿家法处置他。

当君瑾赶过去的时候,卫丞相已经抽断了一根柳条,那时的卫延看上去很狼狈,卫丞相抽的时候当真是一点都没有留手,把他的背后给抽的发紫,一道道鞭痕狰狞的排列在皮肤上。

看到他来的时候,这小崽子的唇畔带着一点鲜红,明明痛的狠了,却还是在对着他抿唇微笑。

当时的君瑾看得心头确实有了一点触动,他虽冷漠,却也还未达到无情的程度。

然而现在想起来……其实在那个时候,卫延便隐隐透出这样一种征兆了。

或许这也是他的失职也说不定,倘若早点发现,再注意一点的话,或许现在就不会出现这样的局面了。

君瑾心中轻叹,看着卫延颇有几分可怜的模样,他走上前去,抬手揉了一把卫延的发顶。

卫延虽然已经生得身高和他相差无几了,但见此便乖乖低下了头来方便君瑾动作。

头顶传来的温暖令他眼眶一红,但是又强忍了下去,感受到君瑾无言的温柔,他用带着点希翼的语气道:“先生,你可以不走么?”

君瑾何尝听过卫延用这样恳求的语气说话过?

“不能。”君瑾听到自己分外冷酷的说道。

他收回手,继续道:“我离开后,你切莫记得好好学习,不要松懈,怎么说你也是卫伯父的独子。”

“卫延,你要争气一点。”他道。

卫延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咬牙道:“是。”

“先生,行李都已经收拾完毕了。”旁边有仆从恭敬的上前来道,君瑾应了一声,便打算上马车。

手腕忽然被人拉住,用的力气有点大,惹得君瑾微微皱眉。

他转过身去,见卫延沉默了良久,才红着眼抬头对他道:

“先生,那,请问你能不能收下这块玉佩,游历的时候带在身上也好。”

他的另一只手,手掌中赫然托着一块玉佩。

君瑾辨认出那是卫延自幼便随身携带的玉佩,他闭了闭眼,将他的手给推拒了回去。

“大公子,这块玉佩我不能收。”

卫延却依旧不肯撤回手,他执着的托着那块玉佩,大有君瑾不收就不松手的趋势,然而揪着君瑾手腕的那只手却在微微的颤抖。

二人便这样僵持了下来。

一边君瑾的贴身小厮见到这一幕,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就在君瑾以为卫延打算抓着自己一直站到天荒地老之时,卫延高举的那只手终于慢悠悠的垂落了下去。

那一瞬间,他有种错觉,好像看到了一颗心也跟着坠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场僵持,到底还是君瑾获得了胜利,当然卫延并不知道,若是他能再坚持一阵,君瑾便会不得不开口答应了。

卫延终是松开了君瑾,握紧玉佩的那只手隐在袖中,指甲深深嵌进皮肉里,有血滴滴答答的流淌了出来。

他低着头,声音也带着点颤,几乎是强忍着哽咽道:“先生……慢走,若是有空、还请记得回来看望学生。”

在一旁围观的小厮忽然有种自家先生是个负心汉的错觉。

君瑾“嗯”了一声,道别之后便立刻上了马车,以免卫延再次纠缠一番。

卫延在原地停驻了许久,一直到仆从试探着提醒他回去休息,他才终于抬起头来。

仆从与他对视一眼,忽然觉得心惊肉跳起来,仆从避开他的眼睛掩饰的看向地面,在发现顺着他指尖滴落在地上积起的那一小滩鲜血时终于忍不住怪叫起来。

“安静!”卫延呵斥道,“不过小伤而已。”

他转过身,眼中翻滚着汹涌的情绪,叫人深深沉沉望不到底。

那块玉佩仍旧被他握在手心,只是原本无暇的白玉已经被鲜血给浸染了。

******

君瑾有些懒散的倚在马车壁上,闭目眼神。

脑海中仍残余着离开前卫延的眼神,他忍不住轻出了口气,喃喃道:“真是想不明白,情爱到底有什么好的。”

小白忍耐许久,终是冒了头道:“宿主,其实那时候你大可以收下那块玉佩的。”

君瑾哼了一声:“收下作甚?给他留下一些无谓的希望和念想么?”

小白沉默了一下,道:“宿主,为什么你会对卫延的感情表现的如此避讳?我记得你在上个世界里和周隼可算是相处良好的。”

君瑾睁开眼来,皱眉道:“小白,我想你应该搞清楚一件事。”

“卫延,他是我的弟子。”

“我虽不是什么严肃刻板之辈,但是怎么也不会对自己的弟子下手的,这是底线。”

“更何况……我对情情爱爱什么的,也不感兴趣。”君瑾道。

对他来说,还是维持和卫延的师徒关系最为简单,也最为省事,情爱一词于他,实在乃不必要的东西。

小白无言了一会,叹息道:“好吧,宿主,但是任务总还是要做的,你离开后还打算回去么?”

君瑾道:“回去自然是会回去的,不过怕是要隔上好几年了。”

他已经打定主意,等过上几年后再回去,到时候卫延应该会已经想通,说不定连孩子都有了。

少年的爱情来得快去得也快,等过段时间卫延那被情爱冲昏的头脑冷静下来,他应该便会发觉自己不过是把对长辈的仰慕和好感跟喜欢混为一谈了,到时候他便会发现自己当初有多么的轻率。

第21章:大将军暗度陈仓(七)

在和平了数十年之后,关外的蛮人终于按耐不住出手了。

已经暗中累积了数代势力的蛮人大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打了梁国边境,而已经在数年的安逸中几乎磨平了自己爪牙的梁国军队节节败退,边境被破的急报以最快的速度被传递回了京城。

梁国的皇帝差点掀翻了自己的书房,他看着那一封封急报上面所写的内容,仿佛透过它看到了边境那些城县被蛮人踏破,烧杀掳掠的景象。

再多拖一日都将会造成更大的损失!!

梁国皇帝差点没急白了头,好在镇守边境的将军虽然年岁已达,但到底也是宝刀未老,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将蛮人给压制在了关外。

只是这样也拖不得长久,他们急需兵源和粮草的补充。

一时间,征兵的消息传遍了全国上下,身为丞相的卫拓自然对于朝堂的事情掌握第一手的情报。

莫名的,卫拓忽然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想起几年前卫延嚷嚷着非要参军的事情,心中顿时咯噔一声,在退朝之后连忙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家。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下人们看着丞相捏着卫延留下的那封家书,另一手捋着自己的胡须,他只稍微扫了两眼,手便控制不住的抖啊抖的,一不留神便薅下了一把胡子。

不知是被气的还是疼得,他的脸色已是微微发青起来。

“这个逆子!!!他还知道自己不孝啊?!”卫拓猛地将那家书掷在地上,然后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桌。

此时卫延的房间里已经是空空荡荡,他带走了自己积攒许久的家当,孤身一人,只留下了一封家书。

上面写着请原谅孩儿的不孝但是身为男儿自当保家卫国,倘若他未能闯出一番功名便让父亲忘了他这个儿子云云……

卫拓咬牙切齿,当初他确实对卫延严加看管,但那小子太会装样,一两年下来渐渐也就放松了警惕。

哪里知道他压根就是在装样骗他们放松警惕!!

不论卫丞相再怎么暴怒,卫延现在已经跑得没影了。

他变卖了自己攒下来的一些物什,轻装上阵便去了军营报道了。

到达边境还需要赶路一阵子,卫延谢过那好心愿载自己一程的车夫,垂下眼却是满心的愁绪。

他终是要去那个地方了,但是促使他下定决心的那个人却已经离开。

如果先生知道自己悄悄跑去了军营,肯定会生气的吧?希望他不要气坏自己的身体就好了。

卫延想要笑一笑,却根本抬不起自己的嘴角,最终他只能放弃的叹息一声。

此一行,要么他衣锦还乡,要么就死在战场上。

只希望他还能再见先生一面罢……

******

君瑾面无表情,道:“你再说一遍。”

小白沉默了一会,才有些战战兢兢的重复道:“蛮人入侵,边境传来急报,天下征兵,卫延留了封家书然后自己跑去兵营了。”

君瑾在马车里坐了一会,此时他们刚刚行至江南,外面一派春光上好,然而他已完全没心思去欣赏那景色了。

抬手捏了捏鼻梁,君瑾将头靠在车窗旁,捱过身体深处传来的那一阵痛楚。

自从离了卫府,或者准确说远离了卫延之后,原本被压制的病痛感便再度汹涌的席卷而来。

君瑾歇了一会,好容易才回过神来,他这才对小白道:“他是什么时候去的?”

小白道:“回宿主,刚出发不久,大约半月后便能到底军营了。”

君瑾叹息一声:“还孩子,真是……欠打。”

心中却是计较起来——他已经远离了卫府,但这个系统却可以清楚知晓卫延的情况。

换作别的或许这并不稀奇,但要知道这系统可是什么帮助都不能提供,全靠宿主自力更生的主。

这么一看的,便让人觉得可疑的紧了。

周隼。

还有卫延。

在接近他们的时候,自己身上的病痛便会被压制。

他们都是系统给自己定下的任务目标,或者说至少也是原定任务目标。

这个系统,若还说它和他们之间没有猫腻,那就是在侮辱君瑾的智商了。

君瑾心中冷笑,停顿了一会,忽然扬声对外面的车夫道:“阿叁,调头。”

正在驾车的阿叁一愣:“先生,您不打算继续游历了么?这就要回去了?”

“还有什么好游的……”君瑾轻哼,“回京城,尽快。”

小白发出疑惑的声音来:“宿主?你这是要?”

“你告诉我卫延的情况,不就是暗示我去找他么?”君瑾毫不客气的揭穿系统的装傻。

小白被他一噎,只好重新闭嘴。

反正它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君瑾损它便损它是了,别憋着气气坏身体就好。

只不过为何君瑾不直接出发去军营找卫延呢?它观察了一下方向,这分明是回京城的路。

小白心中着急,但是又不想再惹君瑾不满,于是只好闭嘴。

反正它知道,若君瑾想做一件事,他便绝不会失败就是了。

******

卫延赶路了大半个月,饶是他日夜兼程,却也还是花费了许多时间。

原因无他,他一路上要小心着隐藏自己的踪迹,并且身上的盘缠也并不丰裕,所以到底是进度缓慢。

终于到达军营登记后,卫延不禁松了口气。

既然他没有半路被卫拓给抓回去,那么这第一步已经算是迈出来了。

“你——”正在登记的总旗目光在卫延身上上下扫了一番,一时间有些迟疑,卫延站立不动,任由他打量自己。

犹豫了一会,总旗终于开口道:“你小子,就给我去张小旗手下吧。”

说着朝一个方向努了努嘴。

军营里采取一旗五人的制度,队长被叫做小旗。

而卫延被分配到的这一小队的小旗名为王大虎,正是一个已经在军营待了数年的老兵油子了。

按照惯例,新入军营的新兵蛋子们总是要被老兵油子们给好好折腾一顿的,并且美名其曰“洗礼”,等到今日的新兵都已经报道,分配完毕,一帮老兵便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毕竟军营生活枯燥,总是要给自己找点乐子的,更何况那个当年他们也是这么来的,好容易来了些新人轮到自己欺负,怎么能错过呢!

于是这帮汉子个个摩拳擦掌两眼放光,瞅得这些新兵们瑟瑟发抖起来。

卫延不动声色,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受到有一股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极敏锐的转过头去,对方却已经撇开眼去了。

就好像刚才的视线不过是他的错觉,抑或者对方无意中而为之一般。

但是卫延并不会如此大意,他仔细观察其那人来。

一袭白衣,身材略微瘦削,脸庞倒是生得清秀,带着一股文人墨客的斯文气来。

只是那过薄的嘴唇,无时无刻不在微微眯起的双眸为他增添了几分刻薄之气来。

这人是谁?刚才他为何要看自己?

卫延收回目光,却留了两个问题在脑子里面打转。

而那总旗在见了此人之时,原本闲散的态度顿时变的端正起来,他迎了上去道:“云军师怎么忽然来我们这了。”

那被称作“云军师”之人摇了摇手中的扇子,轻笑一声:“这不是难得有兴趣,向来看看咱们军营招的新兵如何么。”

卫延忍不住皱起眉来。

这个人的说话方式,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

本来好好的一句话,他却偏要拖长了音调来念,就这样还没完,不知为何他的每个字尾音都是轻的,如此一来听起来就十分的怪里怪气了。

想来这人应该智计过人,否则已这副模样还能当上军师,梁国要亡。

卫延心里这样想着,却见那军师忽然走致自己面前,一把扇子抵在他的下巴,强令他抬起头来。

“这是哪来的富贵人家的小公子混进了军营里头?”

带着轻慢之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卫延眼中窜起一道怒意,扭头摆脱了他的扇子。

云军师丝毫不觉得自己方才的举动有多轻佻似的,只见他上下打量了卫延一番,这看货物的眼神令卫延握紧了拳头。

“长得倒是颇有些风雅之意,想来往日在家中,只怕红泥火炉、踏雪问梅好不快活。”

卫延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对方在嘲讽自己只会做酸诗。

他忍不住怒视起这人来,对方摆出一副清透风流之态,然而微抬起下巴的模样却着实是拉满仇恨。云军师眼睛一斜,顿时又是一顿冷嘲热讽:“也不知小公子是怎么混进军营里来的,不过我奉劝一句,这里可不是玩的地方,你还是尽早回去,以免日后哭着当逃兵了。”

这人怎么会对自己有着如此大的恶意?

卫延冷冷道:“我来此处自然是已经做好了上战场的准备的,出身为何并不重要,重要的难道不是一颗上阵杀敌报国之心么?”

顿了顿,他又反而嘲讽回去:“大好男儿自当杀敌卫国,不做那等腐儒酸丁之态,为守身后家人安康,我卫延马革裹尸又有何妨!”

云军师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半晌,他轻嗤一声:“想不到你也是个伶牙俐齿的家伙,也好,既然你这样说,我就先让人来试试你到底有个几斤几两了。”

说着他拍了拍手,指使人给自己搬张椅子来看戏。

被指那人留着冷汗,心说新来的新兵还真是胆子大,不就被军师给嘲讽两句么,稍微忍下就好了。

云军师的来历很是神秘,他稍微知道一点内情,云军师名叫云渊,乃是数日之前空降这军营的,然而将军却表现的对他极为信任敬重,不许手下们有丝毫怠慢。

云军师坐到椅子上,还颇为随性的翘起腿来,手中纸扇轻点膝头,表情似笑非笑。

“有谁想去试一试这位小公子?”

他话音刚落,顿时有几人跃跃欲试的站了出来。

卫延这副白净模样放在军营里别提有多扎眼了,因此早有人看他不顺眼,打算趁着洗礼好好整他一番。

云军师的提议正好应了这些人的心来。

他们争了一番,最终站出来一个粗壮汉子,足足高了卫延一个头。

卫延表情平静,看着那汉子,朝他勾了勾手指。

来。

第22章:大将军暗度陈仓(八)

卫延的动作激怒了那汉子。

那汉子在军营中混迹数年,早已经被磨练成了个不折不扣的老兵痞子,他自认为自己再怎么也不会输给一个看上去细皮嫩肉富贵人家的少爷的。

按理说,卫延现在应该是一副瑟瑟发抖,强撑着镇定的模样才对啊!

当即一股邪火窜上心头,旁边围观的那些兵油子们煽风点火的喊到:“李响!这小兔崽子是在瞧不起你呢,揍他!!”

李响眯了眯眼,挑衅的朝卫延呲起自己那一口大黄牙:“看老子今个不把你的屎都打出来。”

他那粗俗的用语得到了兵油子们的附和,云军师撇撇嘴,面上流露出嫌弃神色来,而卫延站在那里,表情平静,没有被对方刻意的话语给刺激到。

卫延和李响被那些兵们围成一圈围在了中间,耳边不断传来喧嚣的起哄声,现场气氛一时间变得隐隐躁动起来。

他们两个的体型相差有些大,这几年来卫延的身高虽然拔高了不少,但对比人高马大的李响顿时看起来便显得单薄了不少。

小白稍微看得有些揪心:“宿主哇,卫延他能赢么?”

云军师——或者说给自己弄了个假身份的君瑾摇摇扇子,眼中满满的是看好戏的意味,他懒散道:“谁知道呢。”

小白默了一下,心道宿主绝对还在生卫延的气这是……

他们才对话了两句,那边的二人终于开打了!

李响先发制人,直接出手便是一拳直朝往卫延的鼻梁砸去!

他这是看准了往脸上打的,而这一拳若是落实了,他便可以直接把面前这小子给揍晕过去,直接结束这场实力相差悬殊的战斗。

李响心中这样是盘算的,然而卫延却是猛地一扭头,瞬间避开了他的出拳,他不仅躲开了,躲开的同时腰一扭,直接出腿攻往李响下盘——

“草!”李响吃了他一个扫堂腿,下盘不稳险些跌坐在地上,好在他经验丰富,应对灵敏,一个翻身便拉开了和卫延之间的距离。

险些吃了一个暗亏的李响再度看向卫延的时候,他的眼神已经变得不同了。

不再是先前的轻视,转而是一副认真的神情来了。

而卫延抿了抿唇,也收起了心中先前对李响的隐隐不屑来。

这两个人都对对方的实力有了一定的评估。

此时那些起哄的兵油子们也安静了下来,他们意识到一件事——卫延并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家子弟。

君瑾依旧摆出一副惬意姿势观看着这场武斗,见卫延避开李响的拳头时意义不明的轻哼了一声。

小白听到他语气平淡的道:“这小子果然有在偷偷练武。”

君瑾的话语中并未显露出什么怒气,但小白平白觉得浑身一凉,心中暗暗给卫延点蜡。

君瑾说完这句话后便仔细观察起卫延的出手来,只见他的出拳出脚都显得十分有章法,教他武功的一定是位很不错的武学大家了,不过相比起来李响的功夫却是这些年来在军中、在战场上磨练出来的,因此他的每一招每一式讲究的都是一个狠字。

看了一会,君瑾打了个哈欠,心道这场比试的胜负已经很明显了。

那圈中李响的额头上已经不由冒出了冷汗来,他不得不承认,卫延他很强。

他的武功是经过非常系统且精准的指导的,虽然碍于经验不足,一些地方还有点生疏,不过一场下来已经隐隐开始占据上风。

眼中闪过一抹厉色,若是他李响输给这么一个刚来的新兵,那他的脸还往哪搁呢!

卫延本来对自己的胜利还有七分把握,然而对面李响打法忽然一变,他顿时感觉压力倍增。

那是真正的搏命的打法!也是战场上经历过生死磨砺出来的!

被李响这么骤然一变,卫延顿时有些措手不及起来,他到底还是经验浅薄了些,出手也没有李响的狠,在落了下风后便开始节节败退,最终被李响一拳摞倒了。

卫延瘫在地上,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他流了不少汗,面色也在发红。

君瑾略微失望的轻叹一声。

小白:……

不知道为什么,它感觉宿主失望的好像不是卫延没能赢,而是卫延没能被狠揍一顿……

然后它就听君瑾道:“这李响也真是的,倘若方才他出拳再往肋下移动三分,那么就可以让那小崽子痛上三天了。”

小白:“……”

虽然醒了卫延,但是李响也花费了不少力气,他喘了一会,看着仍旧躺在地上的卫延便朝他走了过去。

卫延警惕的看着他,然后便见李响朝他伸出手来。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上去,然后一下子便被李响给拉了起来。

卫延环视四周,便发现实际现在那些老兵们看自己的眼神已经不再是轻视了。

他们接纳,认可了自己。

在军营这种地方,只要你有实力,便能被这些士兵们尊重。

卫延此时才算是真正的融入了这个地方来。

看完了戏,君瑾便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他刷啦一声打开折扇轻扇了两下,见卫延看向自己这边,便哼了声道:“想不到你也是有几分本事,不过功夫虽好,倒是太过秀气了,只怕上了战场还是不出一会便死了。”

卫延刚跟李响打过一场,此时听他这番话倒也不觉得对方是在吹毛求疵了,他仔细想了想,实际刚才自己是有机会赢得,之所以会输,就是因为他不如李响拼命。

他的功夫,对别人,对自己都留了三分余地,在战场上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得拼命,他留了三分余地给敌人,那么敌人就可以弄死他了。

卫延的目光沉了沉,对着君瑾便道:“受教了。”

君瑾看了他一会,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小子……

君瑾之前嘲讽卫延本意也是为了试探一下他的,其一是想看看自己的易容能不能成功蒙骗过卫延,其二也是探一探卫延有几斤几两。

结果证明,他的易容很成功,卫延并没有想到,面前这个尖酸刻薄的“云军师”就是被他放在心尖上挂念的老师。

君瑾让李响去打卫延,未尝也没有借此机会让卫延在军中获得认可的想法,当然若他真是那种弱鸡的不行还敢跑来军中的人,君瑾必让李响暴打他一顿,再找个由子把他给扔出去。

君瑾站起来,就准备离开了,他之前车马劳顿的赶回京城,就是为了去找自己的一位在朝中的朋友,托他帮助自己来伪造一个身份出来。

毕竟他可是说好了会在外面游历数年的,若是用真实身份出现在卫延面前,保不准这混小子又要多想点什么。

因此还是弄出一个完全不想干的人物来,等帮完了卫延,他就可以功成身退,最后一点牵扯也不留下。

君瑾走着,余光又瞥了眼卫延,正好瞧见他也在正大光明的打量着自己。

他觉得有些头疼起来了。

卫延看着那云军师,忽然见他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是在忍耐着什么不适一般,接着抬起手来,用自己的食指和拇指捏住了自己的鼻梁。

卫延的呼吸忽然一滞。

这动作他很熟悉。

在和先生相处的那些年里面,先生的身体不好,总是被病痛折磨着,卫丞相虽然托关系找了太医卫他看过,但是最终得到的结论也不过是先天不足,没办法治疗,只能靠后期一点点来温养,但即便这样恐怕也会比一般人要短命许多。

卫延那时候听到这个消息只觉得心口揪疼,然而君瑾却表现的一笑而过,并说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自那以后,卫延便对君瑾显得愈发小心,惹得君瑾常说他将他当瓷做的一般。

相处得久了,一些小事,小细节在不知不觉中便印刻在了心里。

卫延知道自己的先生有一个小动作。

或许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到,在君瑾头疼或者感觉到疲惫的时候,他总是会伸出手来,用食指和拇指去捏自己的鼻梁。

卫延现在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狂跳了起来。

他的目光紧盯着云军师已经转过去的背影,或许是心中产生了怀疑的缘故,他总觉得那个背影越看越熟悉,越看越是像君瑾了。

他不由伸手握住了腰间的那块玉坠来。

若那云军师当真是先生的话,那么……

心中忽然变得甜蜜了起来,就连之前被针对的怒气也全然化作了愉悦。

不,不行,怎么能够擅自就下定论呢?若是云军师不是先生,那他不就闹了个大笑话么!

卫延思前想后,决定还是先悄悄观察云军师一段时间。

反正他对先生的一举一动,早就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第23章:大将军暗度陈仓(九)

身为军师,在军营中自然不可能有多么清闲,况且现在战事焦灼,身上担负的也就更多了。

但是君瑾是不一样的。

他所负责的工作与其他人相比显得清闲许多,也有人不满的询问主,却只得到了主将“若你能像云军师一般有才,那你也可以跟他一个待遇”。

这句话不知堵住了多少人的嘴。

只是这天来君瑾便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为此他又特意清点了一番那些兵士调度,确认无误后不禁陷入了沉思。

这个疑问在小白无意中的提醒中得到了解答。

那时君瑾经过卫延所在小队时,小白忽然道:

“宿主!那个卫延又在盯着你看了!!”

君瑾:“……啊?”

然后便听小白道:“之前我还以为是偶然,结果每一次你出现他都在悄悄看你!肯定是想泡你!”

接着它又愤愤的啐了一口:“之前还装的那么深情,现在才过了几年就移情别恋了?我呸!!”

君瑾默了一下。

虽然他知道小白经常跟自己装傻,但是此刻就连他也分不清楚小白到底是装傻还是真的傻了。

说是卫延看上他了倒未必,不过这显然是一个不好的征兆。

这预示着自己现在的这个身份引起了卫延的注意。

君瑾仔细思考一番,排除了几个结果,最终觉得最有可能的是自己在不自觉之时显露出了破绽,令卫延开始怀疑他的身份了。

得出了这个结果,令他忍不住皱了下眉,手指在瓷杯上轻轻摩擦了一下。

这也是他喜欢做的一个动作,不过当时他只是坐在椅子上,所以可以排除掉。

君瑾有些心不在焉的凝视着茶杯,望着那碧绿的茶汤上倒影出来自己的面孔。

想不明白,为什么卫延要执着于自己呢?

微叹了口气,君瑾现在确定卫延只还在怀疑阶段,并没有把握他的身份,不然他现在也不会只是在那里悄悄的盯着自己,必然已经迫不及待的扑了上来。

君瑾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竟觉得有几分好笑起来,恍然间仿佛看到了卫延扑到自己膝头,一脸可怜兮兮,身后似乎还有条小尾巴摇啊摇的模样。

他轻笑了两声,随即便收敛起来,幻想终究是幻想,现在的卫延可比他还要高一个头了,真要扑上来的话……

真是越长大越不可爱。

摇摇头,不再去想这种有的没的事了,君瑾转了转眼珠,觉得身体有些不舒服,正想下意识的用手去捏一捏鼻梁时,动作忽然一顿。

原来是这个动作么……?

想不到那小子观察的如此仔细,平日里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原来会有这样一个小习惯。

不过他并不直接说出口,而是借此来试探小白起来。

“小白,我觉得移情别恋倒未必,很可能是卫延他已经对我现在的这个身份产生怀疑了。”他也不戳破小白之前的装傻,顺着那个话头往下道。

“若是他怀疑我这个身份,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时候露出的破绽呢?”

君瑾问的口气很平常,似乎不过是随口说出的一句来,而小白见难得自己由机会帮助宿主,并且他也秉承着能给卫延拖后腿那就一定要拖的原则,脱口答道:

“大致时间是卫延和李响比试之后吧。”

“哦?”君瑾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来,继续道:“那你觉得我是哪里露出了破绽呢?”

“这个啊,估计是那时候宿主你捏鼻梁的动作吧,每次你感觉不舒服的时候就喜欢那样做,我看卫延那小子那时候眼都看直了。”小白下意识回答道。

君瑾顿了顿,手指敲了敲桌面:“原来如此,你观察的还真细,那么你觉得我接下来该如何是好?若让卫延确认我的身份的话,只怕会有很大的麻烦罢。”

当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连着往两个坑里跳的小白卡住了。

它的语气顿时僵住,支支吾吾左顾右盼了半天,却始终也说不出来个准。

君瑾心中冷笑,心道这系统果然很清楚,他身份暴露和不暴露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若说先前它还只是可疑的话,那么现在就是昭然若揭了。

“好了,我也知道该怎么做了。”君瑾打断小白的作戏,头微微往后靠,闭目养神起来。

想要打消卫延的怀疑,这说难也不难,倘若他贸贸然想做出与自己往日形象不相符的行为来打破卫延的认知,这样却反而有些欲盖弥彰了。

当然,他也有一种更为简单的方法来解决。

******

过了几日后,正如君瑾所料,卫延再见他之时已不再想之前那样了。

看着卫延原本暗含着希望和紧张的眸子变得黯淡下来,君瑾忽然有种自己有些对不起他的错觉,当然也不过是错觉而已,这念头很快便被打消,君瑾感到了一阵轻松。

当然,这可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君瑾想了想,心道既然卫延这小子这么机敏,那他还是得做点事情,让他没时间整日胡思乱想了才行。

感受到君瑾心中暗含的恶意,小白抖了抖,内心道卫延你就自求多福吧。

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它一个小系统的也帮不上什么忙。

于是在接下来,卫延开始了水深火热的生活。

他的训练量陡然变成了寻常士兵的双倍,每天早晨睁眼就开始训练,别的士兵回去休息了他还在训练。

卫延顶着一干士卒们佩服和同情的目光,只觉得有口难言。

这很明显是有人在故意捣鬼,然而卫延地位太低,即使察觉不对也没有任何办法反抗,毕竟反抗的话他就可以被人以违抗军令为理由收拾一顿了。

小白看着卫延每天被操练的死去活来,每天结束之后累的倒头就睡,再也没时间瞎想那位云军师究竟是不是自己家的先生了,连个屁都不敢放。

它是知道自家宿主在怀疑它的……这种时候还是尽量缩减自己的存在感,不然下一个倒霉的绝壁就是它了。

虽然君瑾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但是小白知道,他要真有心整一个人……呵呵。

卫延就这样被折腾了一个多月,但渐渐的就连他自己都已经有些适应这样的训练量的时候,一道调令下来,他被调为了斥候。

斥候即为征察兵,乃是战争中非常重要的一个兵种,同时相较于其他士兵,斥候的生存几率也更大一些。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卫延有些疑心会不会是主将知晓了他的家世,亦或者是其他人在暗箱操作,但是还没等他细想,蛮人攻过来了。

那些蛮人并不满足于自己占领的几座小城,开始想要往更富饶的地区进攻了。

主将营帐中,将军将地图摊平在桌上,上面详细绘制了关前的地形以及我方兵力分布,他低头是视线扫了一圈营帐中的人,问道:“如今蛮人攻打,各位可有对策?”

他这话一出,顿时坐在这里的那些将领们开始七嘴八舌的说起话来。

当然,他们说的再多,总结的话其实也就是一句话:揍他丫的。

听了半天,坐在主将身旁的两位军师对视一眼,均是面无表情。

这群将领们脑子里只知道打打打,但是身为军师,他们两个自然不能放任下去,君瑾按了按鼻梁,感觉有些头疼,但是帐中声音太过嘈杂,而他的嗓子又有问题,于是便看向了主将。

主将看出他有话要说,于是敲了敲桌子,示意那些将领们安静下来听军师的话。

君瑾便开始叙述起自己的计策来,主将听他说的话,眼睛越来越亮,而一些细节部分也有另一位军师帮助君瑾来补充,一番讨论下来,主将忍不住拍手道了一声“大善”,于是会议提前结束,他开始吩咐将领们按照军师方才所说计策来执行。

然而这样却出了问题。

君瑾和另一名军师算是将那计划掰开了揉碎了讲给这帮脑子被肌肉给塞住的将领说,奈何还是有人没有明白他们的用心良苦。

在那将领看来,自己征战沙场数年,为什么要听一个空降的,说话还娘们兮兮的什么劳子的军师的话呢?

于是干脆便擅作主张的收到的命令给改动了一番,然后发布了下去。

战场上面可谓是一环扣一环,那边将领刚刚自作聪明完,君瑾这边便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却还是晚了一步,另一名军师见情势不对,立刻猜出了是怎么一回事,当即怒极攻心一口血呕出来,然后晕倒在地了。

君瑾:……

他这个身体有病的人没事,怎么这个普通人反而先倒下来了?

第24章:大将军暗度陈仓(十)

战场上的一刻是瞬息万变的,原本君瑾对于自己的计划是有着八成把握,然而经过了那将领擅自的改动后,蛮人那边的军师便敏锐的抓住了这个机会。

君瑾见那些蛮人陡然见如同闻见了血腥味的凶兽,立刻咬住了他们显露出来的薄弱点不放,不由皱起眉来。

不知蛮人那边排兵遣将的人是谁,但显然他是个极聪明之人。

这让君瑾稍稍有了点找到对手的感觉来。

眯了眯眼,君瑾听着手下兵卒不断传来关于前线的报道,发觉卫延正是在那自作聪明的将领的旗下,心中咯噔了一声。

卫延有可能会死。

他清楚的意识到了这点。

小白显然也想到了这个,声音带着慌张道:“怎么办宿主,卫延要是死了那我们的任务就做不成了啊!”

君瑾不作声,看着那气晕过去的军师被下属们七手八脚的抬出去见军医。

而那一直坐在营帐中的主将听完了不断传来的前线情报,终于按耐不住发怒了——

“自作聪明的蠢货!!”他的手猛地拍在了案上,发出很大的一声响,惹得站在他前面汇报情报的兵卒连大气都不敢出。

此时的主将就像是一只发怒的狮子,浑身上下透出蓬勃的怒意来,但他到底在战场上磨砺多年,虽然这几年来过得安逸,却也没被磨掉锋锐。

他很快便冷静了下来,并且开始思考起如何补救这一战术上的失误。

早知道在战场上,多耽搁一秒都会有更多手下的兵卒死去!

沉吟了片刻,主将开口下令开始进行补救计划。

传令兵立刻将命令传达了下去,至于那个犯下大错的将领,他现在只能尽力将功补过了,然而后面的惩罚也是跑不掉的。

当听到主将的下令后,君瑾挑起眉来,因为他听出来主将的意思是令其他人进攻别的地方,舍弃掉那将领率领的那部分兵卒。

这也算是一种断尾求生的法子了,主将的反应极快,战术上来说这点也是毫无可挑剔的地方。

小白也反应过来,道:“宿主,卫延他也在那些被放弃的兵卒当中,你难道不担心么?”

君瑾动作微微一顿,道:“担心也没有什么用吧,更何况……主将所下的这个命令,也不是完完全全的必死之路。”

小白愣住,然后便看到君瑾微微抬头,目光似乎是透过了营帐投向遥远的卫延所在的地方。

它听到君瑾以无比笃定的语气道:

“更何况,我相信以卫延的实力,他定能寻得那一线生机的。”

小白沉默了一会,语气微有点干涩道:“我虽然不怎么清楚,但……我相信宿主。”

而后似是怕被君瑾听出自己语气的不对,便隐秘了起来。

小白的心中十分不好受。

君瑾虽然表现得漠然,但到底是将卫延看做自己的弟子的,因此在得知对方产生了不该有的想法的时候也是选择了伤害最小的方法来解决。

而现在,他还表现出对卫延的无比信任来。

小白在方才那一刻,它当真是无比的嫉妒卫延。

******

在他们的将领下达命令的时候,卫延便觉察出了不对劲来,然而他现在不过一个小小的斥候,根本没有权力反驳统帅他们的将领的命令。

果不其然,因为这个将领的命令,卫延他们顿时陷入了苦战,那些蛮人凶猛的进攻,每一次都试图咬下他们的一块肉。

而将领看到这个情景,已经懵了——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血肉横飞之中,卫延一开始觉得很想吐,他虽然习武多年,但是见到这样的场景还是第一次。

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此时他才发现自己以前太过天真了。

每一秒都有无数的人命消失,所有人都在拼命的厮杀着,根本没办法犹豫,因为不是你死,就是他亡!

当杀死第一个蛮人的时候,卫延的手颤抖的厉害,但是当他杀死第十个蛮人时,他已经可以做到面不改色的将手中的兵器抽出再对向另一个敌人了。

面前的这些蛮人,他们想要侵略自己的国家!

若是他们不能守住,那么接下来蛮人们便会掠夺他们的家园,他们会杀死男人和小孩,奸杀女人,再抢夺走所有的财富和粮食!!

一个蛮人趁着卫延于另一人拼杀之时,绕到他身后想要偷袭他,而卫延虽有有所察觉,却被面前的敌人给拖住。

卫延的眼睛睁得通红,他觉得自己恐怕躲不开这一记了。

他……要死了?

就在此时,他忽然想起来,自己的先生还在不知道哪个地方游历着。

若是他们没能抵挡住蛮人……若是先生所在的地方被蛮人踏破……

卫延的脑海变得一片空白起来。

当他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站在原地,那两个蛮人都已经倒在地上死去,而他的耳朵仿佛耳鸣一般嗡嗡作响。

卫延感觉到自己鼻腔传来热辣的感觉,他抹了一把,竟是流下了鼻血。

虽然不知道方才他是怎么杀死那两个人的,但是……现在已不是考虑这种事情的时间了。

卫延捏紧了手中的兵器,因为掌中沾着血,传来了一种黏滑的触感。

他一边杀敌,一遍环视四周,忽然发现——

他们这里的兵卒已经越来越少了。

几乎是一瞬卫延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被放弃了,命令显然是出了问题,因此上头下令放弃了他们这一块。

同他一样发觉这一点的人也不少,卫延抬头,正看到了李响。

李响骂了一句,愤力将一个男人的喉咙划破,他有些颓丧,但是却并未表现出绝望。

谁也不想就这样轻易的放弃自己的性命。

卫延咬咬牙,与李响他们对视一眼,双方眼中均浮现出一个念头——

他们要拼一把。

哪怕不成功,他们也不要自己死的毫无价值!

在一片兵荒马乱之中,他们数人凝聚在一起,卫延顿时压力一减,同时也能够分出心神来仔细观察战场了。

他本就被君瑾专门训练了数天,又掌握了斥候的本事,于是一片喊杀之中,还真让卫延看出了点苗头来。

在那群蛮人之中,赫然有一处兵力分布虽然松散,却隐隐呈现出在保护中间之势。

卫延眼睛顿时一亮,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发现了那些蛮人们的将领所在的位置。

卫延知晓,现在是一个机会!!

他回忆起那武师教授自己的功夫,顿时对旁边的李响喊了一声:“掩护我!”然后便直接腿下一跃,冲向了那处!

李响先是怔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卫延可能在做什么极为重要之事,暗骂了一声李响朝自己身边的兵卒嚷嚷道:“都别愣着了!还不跟老子去掩护那小子!”

卫延的心跳得极快,他感觉浑身血液都仿佛在上涌着,那些蛮人看到了他,都纷纷举起自己手中的兵器,想要将他给截下来。

他还要跳的更高,更快一些!!

卫延一咬牙,闪开了朝自己刺来长戟,踩过蛮人们的肩膀,目标直指那些人保护的中心。

他已经看到了,那个穿着一身重甲,骑在马上的蛮人,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慌乱来。

狭路相逢勇者胜!

一边是在自己身边设下重重保护缩在里面的蛮人将领,另一边是为了活下去而拼死一搏的卫延,结果如何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那些护卫的蛮人想要阻止卫延,却已经被冲上来的李响等人给缠住了,那蛮人将领束手束脚的,完全不及卫延武功厉害,只听他嘴里叽哩哇啦的乱叫一通,似乎是在喊那些蛮人快点来保护他。

当然,没有人来帮他,因为蛮人们都被李响他们给拖住了。

不过十个回合,卫延一掌劈晕蛮人将领,避开其他蛮人,在李响他们的掩护下带着这个大累赘冲了出来。

李响他们见卫延得了手,便机敏的开始制造混乱,大声喊道:

“蛮人主将已死!你们还不束手就擒!!”

那些蛮人被劫了将领,本就已经有些躁动不安起来,听到他们这么一喊,顿时更是慌了神,于是就被身旁的兵卒们给砍下了脑袋。

失去了主帅,蛮人们大势已去。

而卫延擒住蛮人将领的消息也传来,主将反应非常快,立刻命人赶紧去接应卫延等人。

君瑾待在营地中,听到他们带来消息,他看到卫延浑身浴血,身上还带着一股杀伐之气,他的身上原先或许还带着一点稚气,但经过这一场洗礼后整个人已经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来。

不由轻笑起来。

他就知道,他君瑾的弟子,不存在草包。

第25章:大将军暗度陈仓(十一)

这一场战因为蛮人将领的被擒而迅速获得了胜利,那些蛮人们也觉察到形势对自己不利,于是很快退却了回去。

主将并未下令继续追击,而是开始整顿军中。

这一次的获胜可以说的十分惊险了,倘若不是卫延的那一大胆举动,恐怕会损失更大。

章科正是那名因为自作聪明而差点酿成大祸的将领,当卫延他携着那名蛮人将领回来的时候,他先是松了口气,随即便意识到他的机会来了!

先前由于他的举动,主将必定会重罚他,但是卫延却是隶属于他营下的斥候,也就是说,卫延挣来的功劳,他也可以分得一部分!

而这也正可以让他“将功抵过”。

章科心中暗暗激动,既是激动自己可以逃脱一部分的惩罚,同时也暗暗的有着一丝得意。

卫延能够立功的初衷实际也就是为了能够自保,而之所以要自保,都是源于章科的自作主张,然而他却丝毫没有愧疚反省之意,反而一心想要利用卫延来为自己获取利益了。

其他的将领看向章科的目光都带上了一丝鄙夷,但章科显然并不在乎,只是一个劲的对主将称赞卫延,然而他话里话外都是在表示,卫延的功劳也有自己的一份。

而这样还不够,章科道:“卫延怎么说也是从我麾下出来的,他今日立此大功,还望将军能好好提拔他呀!”

卫延眯了眯眼。

他自然能够看出章科不仅思想恶劣且居心不良,卫延之前一直被家中往期政方向来培养,因此对于这种方面也是十分敏锐。

他此次立下大功,定然是会被主将嘉奖提拔的,而那章科显然不是什么会直面自己错误要脸之人,他届时定会想方设法的和自己扯上关系。

卫延忍不住皱眉,他是从章科磨下出来的,他们之间天然带着关系,除非当众闹翻,不然定会被视为章科一系的人。

但是一旦得胜回朝之后,章科此人定会被御史参上一本,为了自己的仕途着想,他是决计不能与此人扯上关系的。

章科就是一条贼船。

实际他也可以主动暴露出自己的背景来,但只怕他想这么做,章科就会以“犯上”为由头来处罚自己,所以这条路是不通的。

如此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看似前路后路都已经被堵住,处境已是十分的艰难,但是卫延却并不觉得有多急。

他的目光微转,恰好与坐在那里的云军师对上了。

云军师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卫延也不移开目光。不知心中想了什么,他的面上忽然流露出一抹笑容来。

或许……这是他的一个机会也说不定。

看到他的眼神,云军师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面色变得难看起来,而卫延则重新转回头去。

他的心中已经有了定论,他想要赌一把,赌一赌……云军师,究竟是不是他的先生。

君瑾的脸色不是很好,他现在觉得有些生气了。

他是知道卫延这小子的牛脾气的,却不想他竟然如此的胆大!

竟然胆敢以自己为赌注来逼迫他?!

卫延,你小子还真是长本事了啊!

君瑾知晓,这是卫延在赌,他在赌自己就是君瑾,他在赌他会站出来帮他。

而“云军师”一旦站出来,这便意味着君瑾接下了卫延这明晃晃的陷阱,朝他直接暴露出自己的身份了。

君瑾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眼看主将为手下的将领们一个个论赏,卫延因为立下大功因此也在这里,而马上就要轮到他了。

卫延微微屏住呼吸,暗暗的等待着揭晓的时刻到来。

实际他也想了很多。

若是云军师不是先生那该怎么办……

或者若云军师他就是先生,但他却还是不愿站出来那又该怎么办。

不知不觉中,他的手心中溢出了汗来,卫延低垂着眼,看起来似乎只是在等待主将提到自己,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精神是恍惚的。

终于,主将念到了他的名字,卫延觉得自己好似站在了行邢台之前,就等待着审判宣下来。

君瑾看着他的模样,心中暗叹了一声,心道自己该不会上辈子欠了这小子什么吧?

他还是生平第一次明知面前有坑却还要往坑里跳。

君瑾腹诽着,然后在抬脚往前走了一步,站了出来。

主将挑了挑眉,看着他想知道自己这位聪明绝顶的军师想要发表什么意见。

而卫延却陡然抬起头来,他紧紧的盯着君瑾,眼中好似盛着星光,十分闪亮。

君瑾瞪了他一眼,掩饰般的整了整自己的袖子,对主将道:“将军可能有所不知,这位卫小兄弟实际是当朝丞相之子,能有这番作为也是十分的难能可贵了。”

“哦?”主将表现出十分有趣的神情来,他对于章科的那些小九九可谓是心知肚明,本身他也不满章科擅改命令举动,如今见君瑾主动出来帮卫延表明身份,当即顺水推舟道:

“我就说你这小子看起来十分面善,原来你是卫丞相之子。”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卫延笑道。

此时章科已经觉察出事情的发展对他有些不利了,他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说什么,却被主将甩来一记冰冷的目光,顿时他浑身僵硬,再也做不出什么小动作来。

主将拍了拍卫延的肩膀,说起话来都不用打腹稿,张口便道:“说起来我当年与你父亲也是同僚,你也等同于我的子侄的,真不愧是卫拓的儿子,果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若不是你生擒了那蛮人将领,这一场恐怕我们也没法打的这么轻松了。”

卫延表现得一副乖巧模样,谦虚道:“这不过是个人勇武而已,当不得主将如此称赞。”

他的这句也算是表了态,将自己与章科划清了界限。

章科此时的脸色可谓是一阵青一阵白,十分的难看。

卫延说完这句,又开始拍起马屁来,先是称赞主将领导得当,然后又称赞军师的计策高超,许是他已经坐实了“云军师”的真正身份,所以瞥过去的一眼看起来都分在的情意绵绵。

当然,这一眼在不知情的人眼中还只是倾佩之态。

君瑾一脸冷漠,很想呸他一脸。

这小子小时候一脸木讷,见人连句甜话都不知道说,怎么现在长歪成这个样子了?

再怎么百思不得其解,卫延终究还是成了现在这副样样子。

主将又夸奖了一番卫延,并且又嘉奖了几位将领,最后才转到了章科身上。

章科已经是如丧考批,他知道,方才那一番,卫延此人已经是完全从他麾下摘出去了,也就是说,他没办法用卫延保自己了。

******

得胜归来之后,自然会举行一场庆功宴,用以抚慰在战场上拼死搏杀的将士们。

庆功宴上,主将特地令他们宰了数十头羊来,羊肉被切成一块块放在火上炙烤,并不用加多少的材料,那股特有的膻味和鲜味便传了出来。

在边境的将士们极少有机会这样大口吃肉,闻到香气都不由开始吞咽起口水来。

卫延一口口的喝着酒水,那酒是兑了水的,香气十分寡淡,但是他却仿佛在喝绝世好酒一样一口口的往嘴里灌。

而他的眼睛,也是紧紧地盯着不远处,看着坐在那里的先生。

他看着君瑾闻了闻酒杯,然后流露出嫌弃的神色来,然后他把酒杯放到旁边,犹豫了一下拿起一串羊肉来。

君瑾张开嘴,似乎是因为刚从火架上拿下来的缘故,羊肉十分的烫,他小心的用牙齿撕下一块在口中咀嚼,却也经不住张开嘴来呼出那灼人的热气来。

卫延盯着君瑾那吐出的一截鲜红而柔软的舌,觉得有些口干舌燥起来,令他忍不住又灌下一大口酒来。

明明是如此劣质的酒,却也让他有些醉意了。

庆功宴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这帮喝的醉醺醺的将士们才慢慢悠悠的回到自己的营帐里去了。

君瑾想着避开卫延,悄悄的回去休息,于是他顺着一个偏僻很少人的路线走回。

突然,有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身,狠狠将他给拉了过去。

君瑾一个踉跄,随即便感觉自己被人给抵在了墙上,有灼热混合着酒味的气息喷洒在他的颈侧,令他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抬起头来,君瑾正看到卫延站在面前,他用双臂将他给圈在怀中,身后就是墙壁,无处可逃。

卫延的眼睛闪亮亮的看着他,他的面上挂着一抹笑容,用暗含着几分激动的语调道:

“先生,你的心中是否也是有我的?”

第26章:大将军暗度陈仓(十二)

月光十分的明亮。

君瑾的背后就是墙壁,而他的面前堵着一个醉鬼。

还是一个浑身粘着酒气,满口都是胡话的醉鬼。

皱了皱眉,君瑾抬手搭在卫延的臂膀上,想要推开他,然而他用力了两下,对方却纹丝不动。

稍微有些泄气,而迟迟得不到答案的卫延又黏黏糊糊的蹭了上来,在君瑾的耳边用无比亲昵的语气低声唤道:“先生……”

这一声,听得君瑾半边身子几乎都要酥了。

君瑾冷下脸来:“放开我。”

他心中还因先前的事情而存着对卫延的怒气,若是平时的卫延,此时应该就已经忐忑的放开他道歉了,然而此时他面前的是一个喝醉的不讲道理的家伙。

卫延只将君瑾的话当做耳旁风去了:“先生,你还没回答我之前的问题呢。”他催促道,手指不安分的在君瑾的腰间紧了紧。

君瑾被他弄得痒痒的,连忙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道:“我并不喜欢你,也不想和你发展出师徒以外的感情。”

听到君瑾如此明显的拒绝,卫延顿时流露出委屈的表情来,仿佛被雨淋湿的大狗一样耷拉下脑袋,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眼睛一亮,然后他取出腰间的挂着的小酒壶——那是在庆功宴结束前主将悄悄塞给他的,上好的烈酒,主将只舍得送了他小小一壶。

卫延咬开盖子往嘴里灌了一口,然后他一甩,那被主将每天珍之又珍的只敢喝上两小口的酒便被丢到了地上,酒液顺着敞开的瓶口涓涓淌了一地。

顶着君瑾惊诧的目光,卫延凭借直觉凑了上去,强硬的将酒渡进他口中。

君瑾的脑子嗡的一声,他只感觉到仿佛有一股灼热的烈焰顺着喉管流淌下去,整个身子瞬间便烧起来,暖起来了。

的确是好酒,还是极烈的好酒,当卫延松开君瑾的时候,君瑾已经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被酒精侵蚀的迷迷糊糊了。

卫延看着自己的先生面颊上浮起两团绯红,衬得他发髻间的耳垂显得愈发洁白如玉,顿时便心念一动,凑过去咬住那块软肉,含糊道:“先生说谎。”

君瑾努力保持着自己意识的清醒:“我说的都是实话。”

耳垂处传来温热湿润的感觉,他还可以感觉到卫延在轻轻用牙齿研磨着那块软肉,君瑾有些僵硬,想要将自己的耳垂给拯救出来又有些无从下手的意味。

“先生肯定还是有一点喜欢我的,不然方才为何又会站出来为我说话呢?”卫延执拗道,他又好似是在说服自己一般。

这小子还敢提这件事?

君瑾有些想生气,但怒气又被醉意给冲散了。

感觉到卫延终于松开了自己的耳垂,君瑾抬起头,他打量了一下对方。

因为逆着光,君瑾看不清卫延的面容,仅能模糊的看到那一层轮廓来。

看上去有些高大,在某一个瞬间,竟隐约和上个世界的周隼重合起来,君瑾眨眨眼,那幻觉便又消失了去。

但卫延和周隼是不一样的,卫延是他的弟子,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徒弟。

君瑾沉默了一会,想起卫延小时候,又想起那时自己一手将他带大,教授他东西,他不自觉态度也软了下来。

他低声道:“卫延,我一直只当你是我的弟子,并且也只希望你是我的弟子。”

君瑾自觉已经说得无比认真了,然而面对此时的卫延却是根本说不清楚。

卫延道:“但是我并不只想当先生的弟子啊。”

“先生,你那时候之所以要离开,是不是因为察觉了那件事。”他说着,抬起手来,带着茧子的掌中抚在了君瑾的面颊边。

君并不说话。

“察觉到……我心悦先生这件事。”卫延轻声道。

这是他第一次直白的面对君瑾吐露出自己的感情来。

“先生,我心悦你,我想与你共度一生一世。”

他一边在这轮圆月之下轻吐出这包含情意的言语,一边轻轻揭下了君瑾脸上的面具。

君瑾眼睛微眯,似有朦胧光芒在眼眸中闪动,令人分辨不清他现在到底是在醉着还是清醒着。

他原本的面容显露的出来,卫延用近乎痴迷的目光看着他,含笑道:“先生,你好美。”

手指划过了光洁饱满的额头,再到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了那一点殷红的唇珠上。

卫延微微用力,那柔软的唇瓣便凹陷下去,露出藏在里面的一截贝齿。

然后他凑了过去,唇依次从君瑾的眉心、眼皮、再到唇瓣上吻下。

这是一个交织着酒液香气的吻。

君瑾闭着眼,眼睫禁不住的颤动起来,好似蝴蝶的翅膀,他感觉到卫延身上包含着的强烈情绪。

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呢?算起来,他与卫延相识也不过十年,他就想跟他过一辈子了?

唇舌交缠之间,感受到氧气逐渐的稀少,君瑾不可避免的软下了身子,他轻声的呜咽起来,觉察到他的不适,卫延体贴的停了下来。

君瑾靠在卫延的臂弯里喘息着,脑子有些混乱的想到:好歹是没有因为接吻而窒息死了。

抬眼,看到卫延跃跃欲试,仿佛想要再来一次的神情,君瑾的心中敲起了响钟,正在这时,忽然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

卫延虽然醉着,但是戒备心还是有的,听到那声音便立刻搂住君瑾闪到了墙角的阴影里面。

有两个兵卒走到了这里,他们似乎在谈论着什么,走到附近,其中一人道:“好香,是谁把酒给洒到这里了么?”

不知是不是酒精作祟,闻着那香气他们竟闪到了一颗树丛下开始脱掉衣服做起了那事。

君瑾窝在卫延的怀中,神色略微迷蒙的听着那两兵卒发出来声响。

虽然他也知道,在军营中条件艰苦,所有有不少将士会和同性发泄一番,但是这样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在路边胡天胡地……他该说人类不愧是随时随地都能发情的生物么?

君瑾摇摇头,忽然间他便发觉到身后紧贴着的人变得有些急促起来的呼吸。

危机感让他清醒了一点,刚来得及吐出两个字:“不准——”

“唔!”君瑾闷哼一声,卫延这小子竟然咬了他一口。

不过咬得并不重……相当于就是调情的手段而已。

他忍无可忍,终于在卫延沉迷于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的时候,抬手到卫延的后颈处轻轻一捏。

卫延的动作骤然一顿,然后身体便瘫倒了下来。

君瑾差点没扶住他,但仔细想想这臭小子刚才如此无礼,君瑾哼了一声,手一松卫延便“啪叽”一声面朝下倒在了地上。

那边兵卒听到声响,顿时原本被热血上头冲昏的脑袋也清醒了过来,他们并不敢探查是谁发出声音来,只狼狈的穿上衣服跑走了。

君瑾整了整自己挂在身上略显凌乱的衣衫,忽然感觉到嘴角有轻微的刺痛,他皱眉舔了一下,感觉到一股淡淡的咸味,才发觉自己的嘴角被卫延给咬破了。

这小子……属狗的么?

沉寂许久的系统悄悄冒了出来,它的声音听起来稍微有些幽怨:“宿主……”

君瑾:“何事?”

小白道:“……你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把卫延给打晕呢?”

君瑾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道:“我忘了。”

小白:……

君瑾心道自己可没有说谎,卫延刚开始喂过来的那口酒酒劲极大,不过小白相不相信对他都没有什么意义,于是也不去争辩。

凉风吹了过来,吹散了身上的几许热意,也吹去了君瑾残余的那点酒意。

他看了眼在地上的卫延,犹豫着要不要就将这小子仍在这里一晚。

但想了想,若是万一出了意外怎么办。

君瑾“啧”了一声,带着些不爽的想要将卫延给搬起来。

他抬了两下,脸色顿时黑了——这货这几年是吃什么长得?怎么这般死沉死沉的?

最终君瑾还是去找了两个兵卒过来帮忙将卫延给抬回去,当然那时他已经重新将面具戴上了。

******

卫延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很美好的梦。

依稀记得,似乎先生接受了他,于是他们在一起做了极亲密的事情。

他在睡梦中咧嘴笑了起来,君瑾看得心烦,一扇子便拍到了他的脸上,将卫延从美梦中给拍醒了。

刚醒来的卫延懵逼了一秒,正要露出戒备的表情,然后便看到“云军师”面无表情的坐在自己附近。

昨夜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一般涌入脑海,卫延僵硬了一会,装样道:

“先生,你怎么在这里?我记得我之前还是在庆功宴上……”

君瑾用扇柄敲在他的脑门上:“别装了。”

卫延缩着脖子,做出一副鹌鹑像,眼角余光却在悄悄的看着君瑾。

看到君瑾嘴角处破损的痕迹,他先是有点心虚,紧接着又开始美滋滋了起来。

这小崽子……

卫延的那些小动作君瑾看在心中,但他也不想再提,只望能快点把昨天发生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给略过,于是他端起桌上的茶水饮了一口,然后清了清嗓子。

卫延见君瑾这样子,便知道他是有正事要说了,于是连忙收起了脑海里的那些旖旎遐想。

君瑾见他摆出一副乖巧模样,摇了摇头,理了理脑中的思绪,开口道:

“关于目前的蛮人入侵,你可有什么想法?”

卫延想了想,道:“他们潜伏数年再度来犯,定然是做了许多准备,并且势必要从梁国身上扯下一块肉才肯松口,或者能够将梁国整个囫囵吞进肚子里最好。”

“还有?”

“我觉得……”卫延的语气有些不确定,他看了眼君瑾,才定下心道:“我觉得,这些蛮人背后,很可能有人在指挥他们。”

君瑾微笑起来。

“不错,曾经蛮人确实有攻打过梁国,不过那些大多是在边境处进行骚扰,抢夺一些资源回去。”

“而这一回,他们的野心很大。” 君瑾顿了一下,喝了口茶继续道:“蛮人目光短浅,并且内部争斗混乱严重,而这次却显现十分齐心,定是有人将他们整合了起来,并且进行指挥。”

卫延专注的注视着君瑾道:“先生同我说这些的意思是……”

君瑾放下手中的茶杯,直视卫延道:“我觉得我们应该联手了。”

“若是顺其自然,可能接下来失态会变得愈发严重,那个背后操纵蛮人的家伙……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君瑾直言道。

和先生联手!!

卫延眼中亮晶晶的,不知已经想到哪儿去了,回过神来见君瑾面色不善,他连忙咳嗽了一声道:“我相信先生的判断。”

君瑾瞥他一眼,不予置否。

二人选择了联手之后,有卫延在战场上进行策应,君瑾在后方出谋划策,很快卫延身上的军功便刷拉拉的往上涨起来,而蛮人几次的进攻失败之后,也逐渐显现出了颓势。

此时蛮人聚居地的营帐中,有一汉人打扮模样的人坐在其中,十分稀奇。

那人手中执着一颗棋子,正对着面前的棋盘思考着。

棋子迟迟没有落下。

终于,那人仿佛是放弃了一般,将棋子丢回棋篓里,然后挥袖打乱了已成死局还棋面。

“既然此路不通,我为何还要在这里干耗着时间呢?”他喃喃自语道。

目光转到窗边所种的那盆白水仙上,那人流露出一丝微笑,然后他站起身,将那水仙捧起,然后走出了营帐。

蛮人中的那位神秘的军师消失了,失去了主心骨,那些本就不擅长使用计谋的蛮人对上君瑾他们,更是兵败如山倒,好不容易凝聚在一起的数个蛮族转瞬间便成了一团散沙,他们想像往日一样重新躲回草原去,然而此次梁国的主将一直追击,直将他们打到归顺梁国,并签下年年上贡的条约来。

而卫延在此次战争中可谓是立功无数,回到京城后必定会成为皇帝着重嘉奖的对象。

******

当孝恒帝收到前线传来的蛮人定下岁贡条约的消息后,他不由大笑起来。

这是他自从蛮人入侵这两年以来第一次这么开心。

得知守卫边境的那些将领班师回朝之后,孝恒帝立刻下令想要嘉奖这些将士。

在奖励完一帮将领之后,孝恒帝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卫延身上。

卫延这是第一次来到金銮殿内,当他跟着主将来到这里时,便接到了自己的父亲卫拓的瞪视。

卫拓气得有些肝疼,但同时也有些骄傲,他的儿子一声不吭跑去了军营里面,却靠自己的力量站到了金銮殿里,他知晓接下来卫延很可能会被皇帝封为将军,但同时又有些发愁。

毕竟他本身已经是丞相了,而他的儿子却做了将军,这样一来难免可能会遭到皇帝猜忌。

或许应该找个日子向陛下辞官了?

卫拓这般想着,然后便见孝恒帝用嘉许的目光打量着卫延,而那些大臣们向来是顺着皇帝的话的,见皇帝赏识卫延,顿时什么“少年英才”“天生将星”张口便来。

卫延顶着父亲的视线,他稍微有些紧张,心跳的有点快,当他听到皇帝开口册封他为镇南大将军之时,心情却奇异的平静了下来。

这个大将军的头衔,也并不是他一蹴而就得来的,若要说的话,其中大概他的主将出力最多。

主将名声在外,他惧怕自己功高震主,于是多次替卫延向皇帝请功分薄自己的功劳,也是因此卫延才能一回来便被封为大将军。

卫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忽然觉得自己现在很想回去见一见先生,最好还能给他一个吻。

心中泛起些许涟漪,卫延听到孝恒帝问他可还有什么想要的奖励时,忽然间有一种冲动涌上心头。

他抬起头,觉得自己自己可能在做一件非常疯狂的事情,卫延看向孝恒帝,用清澈却坚定的目光看着他道:

“陛下,末将不需要黄金白银,也不需要功名利禄,末将只有一件心愿希望能得陛下成全。”

孝恒帝挑眉:“哦?你说。”

卫延道:“我有一心上人,苦恋许久,希望陛下可以为末将赐婚。”

官职俸禄都不想要,只想要他给赐个婚?

卫拓在下面睁大了眼睛,心说这些年来也没见自家臭小子对哪位姑娘上心了啊?

孝恒帝的兴趣也被挑了起来,问道:“当然可以,但你仍是朕的镇南大将军,不过你想要求娶的是哪家的女子?”

卫延咬了下牙,道:“末将想要求娶的……是我的老师,君瑾先生。”

此言一出,震惊四座。

******

君瑾好容易从边境那鸟不生蛋的地方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好好的泡了个澡,然后睡了个懒觉。

军中条件艰苦,常常是半个月都难得洗一次澡的,这可苦了向来爱干净的君瑾,当然,这笔账也一并算在了连累他不得不跑去军营的卫延身上。

君瑾本以为自己会睡上许久,但是忽然有一种心悸的感觉硬生生将他从梦中惊醒,君瑾睁开眼翻身坐起,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感受了一会,君瑾有些疑惑的确定那股心悸感并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体又出了问题。

然而那感觉来的快去的也快,君瑾在床边坐了一会,正要当那是错觉去睡个回笼觉之时,忽然他听到自己的小厮在门外拍门喊道:

“先生!先生别睡了!出事了!!”

君瑾挑挑眉,为自己披上件外衣,然后走到门口去。

那小厮不敢擅自进入君瑾卧房,正在外面急得团团转之时忽见门打开,而他先生已经站在了门口,开口道:“何事如此慌张。”

小厮咽了口口水,组织了一下语言,将卫延在金銮殿上求皇帝给他和君瑾赐婚的消息说了出来。

君瑾:……

沉默了一会,他抬手让小厮离开,然后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卫延……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他原以为自己还是有些了解卫延的,但是现在却觉得自己或许一点也不了解他了。

想来以卫丞相的性格,卫延现在只怕已被他给打得半死了。

至于赐婚一事……即便身为皇帝,孝恒帝也不会强逼他同意的,至多是答应了卫延会来说媒之类的。

君瑾在家中待了数日,终于等到了丞相府的一封请柬。

上面的话语有些含糊,但大意就是卫延重病,想要见他一面云云。

君瑾思考了良久,最终还是决定去看一眼卫延。

他坐着马车来到相府外面,小厮报了他的名字后,君瑾便在相府仆从复杂的目光中走了进去。

迎面便看到了卫丞相,对方一脸的苦大仇深,看着君瑾的表情似含着千言万语说不出口。

最终他只是摆摆手,叹息道:“那混小子在自己房间里,你……要看就去看看吧。”

君瑾听他这般说,便知道,这一次卫延与他父亲的角力中,又是他赢了。

既然卫拓没能狠心打死卫延这个儿子,那么便也只能无奈放纵他了。

君瑾走了两步,忽然听卫拓又喊住自己,他转过身去,看到卫拓已经斑白的胡须抖了抖,然后纠结开口道:“几年前,你忽然出门去游历,是否就是因为发现了那混小子对你……”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了。

君瑾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卫拓长叹一声,沉寂半晌,道:“这件事,错不怪你。”

君瑾看了他一眼,叹息道:“谢谢你,卫伯父。”

驾轻熟路的来到卫延的院子去,站在门口的仆从望见君瑾,连忙替他打开门。

他刚一跨进去,便被一股药草的苦涩气息给糊了满脸。

这股味道君瑾并不陌生,或者说在上个世界中,很多时候他都是在这样的气味里度过的。

君瑾轻嗅了下,还闻到里面混杂着一股极淡的血腥气,他颦眉走到床边,看到卫延躺在那里。

数日不见,他又变了一个样子,原本在边境锻炼的十分壮实的身体变得消瘦下来,整个人都仿佛深深陷进了被褥中一般,面上毫无血色,气息微弱。

君瑾抿了抿唇,也难怪卫丞相不得不松口,卫延他……唉。

他伸出手去,将卫延隐在被子下的手腕翻出来,然后把手指搭上去为他把脉。

君瑾因为身体原因,体温总是比寻常人要低的,可是此时他触碰到卫延却觉得自己仿佛摸到了一块冰。

不由有些恍惚,卫延他真的还活着么?接着指腹下传来的脉搏跳动提醒了他。

君瑾判断出卫延并没有大碍,只是刚从鬼门关回来一趟,必须好好休养后便将那截手臂塞回了被子里,然后坐在卫延的床边,思绪放空。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他搭在床边的受,君瑾回过神来,看到卫延已经醒了,那双睁开的眸子里满含着情意的望着自己。

“先生,你来看我了啊。”卫延轻声说道,嗓音沙哑得难听。

君瑾看着他,终究未曾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卫延的眼中燃起了两簇小小的火苗,他道:“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想要跑去军营么?”

君瑾一怔,这个问题,在当年卫延第一次提出要去军营时,自己和卫拓问过他许多次,然而他死活就是不肯开口。

没想到现在竟是要主动摊牌了。

卫延说话还有些吃力,他一字一顿道:“因为当初,我在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先生就曾经说过,希望他的弟子能够名留青史、千古流芳,我翻来覆去的想,便觉得只有边境那边能最快达到先生的期望了。”

君瑾的眼眸微微睁大,他怎么也想不到,原来这原因还当真是和自己有关。

那时候他不过随口的一句话,却不想被卫延深深记住到了现在。

“你……何至于此。”君瑾道。

何至于此。

他的心中,当真只剩下了这四个字。

“因为我心悦先生。”卫延一字一顿道。

……

君瑾回到自己的卧房中,他略带疲惫的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然后命人沏了杯热茶来。

小白道:“宿主,卫延他在逼迫你。”

是的,卫延在以自己的命逼他。

和之前在军中那次一样,他只是在等待君瑾自己选择。

君瑾叹息道:“我真不明白,为何要为了这种事就要死要活的。”

若是能放下他,想必卫延可以过得无比逍遥自在。

小白斟酌了一下,道:“宿主,若是你不愿意的话,那不如我们就放弃这个任务吧。”

君瑾没有说话。

小白见他临摹两可的态度,咬咬牙道:“宿主,其实我觉得你也可以和卫延在一起试试,就像……周隼那样。”

君瑾道:“小白,你知道为什么我会与周隼一起那么多年么?”

他流露出一丝没什么感情的微笑:“因为周隼是一个聪明人。”

“他看出我对他并没有什么感情,但他只要我在他身边便感到了满足,他也没有过多强求,这也是我会一直留下来的原因。”当然,其中大概还有周隼把他伺候的太舒服了的缘故。

君瑾想了想,继续补充道:“在上个世界里,我与周隼的关系,若是要形容一下,那便是……‘比合作伙伴更亲密也更冷漠的存在’。”

“若目标一致合则事半功倍,目标相悖分则刀剑相向。”

“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就是如此。”说着君瑾吹了口手中的茶汤,长长的羽睫低垂,半掩住其中的一泓秋潭,倒映在茶水中。

“他若是如此想与我成婚,那便成吧。”君瑾饮尽最后一滴茶水,撩过垂散在肩头的碎发,道。

不知为何,小白竟不知此时他该是心疼宿主,还是去同情卫延了。

******

君瑾的突然松口,让孝恒帝着实吃了一惊。

毕竟君瑾曾经教授过皇子,他可谓是名声在外,而梁国虽然民风开放不忌断袖龙阳,两名男子成婚之事也屡有,但是师徒相恋却还是为世人所不容的。

要知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啊!

当然表面上,孝恒帝并未说什么,只是会表示了恭喜卫延,并帮他定下了一个喜庆日子来成婚。

毕竟卫延晋升太快,娶了自己老师这件事必然会成为他的一个污点,能有点把柄落在手上的人才,孝恒帝是再放心不过了。

而卫延那里得知消息,已经是开心的几乎快不知自己是谁了。

原本应该在床上奄奄一息养伤的卫延差点没跳起来去外面跑上几十圈,好在他还记得自己的“病弱”人设,勉强忍住了。

卫延满怀欣喜,心道先生心里果然也是有他的,也不亏他使用苦肉计。

不过说是苦肉计,那些苦头他是真真切切的受的,只是他故意没有用内劲护体,令自己显得更加虚弱许多。

要说这样算计先生,卫延一开始还是有些忐忑的,但是想到最终可以得到的甜美结果,他便按捺住了那股不安来。

在多方人推动之下,镇南大将军卫延要和他的老师成婚的事情传遍了梁国上下。

迫于皇帝威严,那些人尚且不敢说什么,但是背地里到底还是会有些闲言碎语流传。

卫延收拾了几个在背后议论说君瑾不检点的家仆,便忍不住悄悄去了君瑾的府中看望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先生。

他去的时候正好看到君瑾谢绝了一个人,卫延认出那是二皇子的手下。

之所以记得,那是因为这个人在不就之前也想来试图拉拢他过。

或者说,基本每个皇子都试着拉拢君瑾和卫延过。

不过卫延早已统统拒绝了他们,这也算是暗暗向皇帝表态,表达自己的忠心了。

那个人接连在卫延和君瑾之间碰壁,脸色已经十分的不好了,君瑾神色平淡的向他下达了逐客令,那人只得恨恨离开。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嘴里嘀咕道:“假清高个什么劲!不过是个和自己弟子苟合的……”

后面的话他还未说出,忽然感觉到脖颈处传来一股拉力,下一秒那人已经被卫延揪住领子提了起来。

卫延的眼神十分可怖,那人只觉得呼吸一滞,浑身冰凉,卫延正想要教训这个胆敢侮辱他的先生的家伙时,一只手按在了他的手臂上。

“放了他吧。”君瑾道。

“但是先生,这人……”卫延话还未说完,便被君瑾给打断了。

“他说的其实也没什么错罢。”

卫延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他忽然有些惶恐,扔掉了手中那人,便对君瑾道:“先生,你、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气我之前那样逼你……”

君瑾勾了勾唇角,反问他:“我为何要生气?”

卫延呐呐,说不出话来。

君瑾摸了摸他的头:“好了,半月后便是我们二人的大婚,你不是还有许多事要忙么?”

卫延应了一声,仍旧有些不安,但在君瑾的催促之下只能一步一回头的离开了。

卫延努力喂自己吃定心丸,反正,至多还有半个月,先生就是他的了。

那被二人忽略的门客见卫延那杀神离开,才屁滚尿流的离开,坐上马车后又才觉自己方才的丢人,不禁咬牙切齿道:“这个两个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竟敢让我如此丢脸……我回去定要告诉二殿下!!”

******

不论如何,半月之后,大婚的日子终是要到来了。

君瑾在仆从的伺候下换上了喜服,他看着镜中一身鲜红的自己,忍不住摇了摇头。

没想到自己也会有成婚的一天。

不,这样说好像也不太对,不是还有过周隼么。

君瑾看了一会,便移开视线,然后才发现自己的侍女在吧嗒吧嗒的掉眼泪。

“小蝶,你这是作何?”他取出手帕去,给这个小侍女擦干眼泪道。

那小侍女红着眼睛,带着哭腔道:“我就是……为先生觉得不值。”

“先生那么好的人,可我一想到那些人把你说得那样不堪,我就忍不住……”说着又呜咽起来。

君瑾叹息一声,耐心的等小蝶哭了一会,道:“他人言论,与我何干?”

“人生在世,没有任何人能够被所有人喜欢,你何苦替我难过呢?”

听他这样说,小蝶才渐渐止住了眼泪来。

君瑾有些疲乏,迎亲的轿子再过一刻便要到了,他想自己独自一人歇息一会,便让小蝶先退下去了。

他闭目养神了一会,忽然听到有细微的动静声响,正欲睁开眼睛,忽然感觉一块柔软的帕子捂在了口鼻上,然后意识便陷入了黑暗中。

……

君瑾睁开眼来,听到了清越的弦音。

有人在他耳边,用带着笑意的语气道:

“你终于醒了。”

第27章:大将军暗度陈仓(完)

床铺十分柔软,房间里点着淡雅的熏香,窗户开着,阳光透了进来,不时有微风拂过,吹散了好容易凝聚起来的几分热意。

许是有些太过舒适,君瑾竟有产生了几分继续睡过去的念头。

但他还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衣物完好,仍是那件鲜红的喜服,身上的病痛被压制感觉令君瑾若有所思将视线落在那方才开口之人身上。

此人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毫不起眼。

过于普通的相貌,毫无特色,似乎扔进人群中便会瞬间淹没于其中。

君瑾抬了抬眼皮:“阁下是?”

“一个不必记挂在心上的小人物而已。”那人笑眯眯道,然后意有所指:“君先生得罪了一些不该的得罪的人,所以我才不得不奉命来给君先生一个教训,不知你是否能明白?”

听他这么说,君瑾睁了睁眼,随意道:“我猜猜,莫不是二皇子殿下?”

那人脸色微微一变,从袖中取出一把刀子来,明晃晃的,贴近了君瑾颈部的皮肤。

不过是轻轻一颤,那里的皮肤便裂开一道血痕,鲜红圆润的血珠渗了出来。

他慢慢的用力,却是一边叹息道:“可怜君先生这样一个聪慧之人,却偏要做与弟子苟合之事,或者说全怪君先生长了一副太过好的皮囊?哎呀呀……”

君瑾仍是面不改色,只轻嗤一声,从口中吐出几个字道:“借口。”

那人动作一顿,看向君瑾的目光有些奇异。

“为何要这么说?”

血液顺着刀子划开的狭长创口缓缓流淌下来,一直隐没在领口深处,君瑾冷漠的看着他,道:

“国师大人是还想与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么?”

房间里一片寂静。

良久,对方放下了刀子,面上露出了微笑:“我可当不起你的一声‘大人’。”

他仿佛意有所指。

君瑾看着他,道:“在背后操纵蛮人的军师,是你罢。”

国师承认道:“是我。”

君瑾偏了偏头:“那你为何要针对我?”

国师露出一丝无奈之色:“因为我也想活下去。”

君瑾看着他,眯了眯眼。

沉默良久,他忽然道:“你该动手了。”

国师奇怪的看他一眼:“你真是我所遇到过的,最奇怪的……人。”

“卫延大约再过一会便能赶来救你了,你为何不努力拖延时间,却反而催促我杀你?”国师把玩着刀子,有些奇怪的问道。

君瑾微笑了起来。

“其一,因为我打赌,这一次你并杀不了我。”

这句话让国师的面色微微沉了下去。

“其二么,非常简单,”君瑾目光落在床边的那株白水仙上,“卫延这小子,做事总是太过想当然了。”

“若是不让他吃一点教训,那他怕不是会以为他的老师,是个软弱可欺的。”他淡淡道。

国师看了他一会,下结论道:“你真是个可怕的家伙。”

“过奖了。”君瑾谦虚道。

实际,他并不是那种会愚蠢的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惩罚别人的人,君瑾深知面前的此人虽然表现温和,但对方是必定会在卫延赶过来至少杀死自己的。

与其做那些无用功,倒不是死的轻松一些,体面一点。

国师看着他,轻声道:“你忍一忍,不会多痛的。”

君瑾心道,再痛会痛过他常年病痛缠身么?

剧痛感从心口处传来,君瑾的意识逐渐模糊了过去。

……

当卫延接到了君瑾被劫走的消息后,他立刻动用了自己能够使用的所有人脉去查君瑾的下落。

当消息传来之时,卫延立刻顺着蛛丝马迹寻了过去。

君瑾被劫走后似乎被安置在京城中的一处空了的院落中,据所查那是二皇子名下的产业。

二皇子……

卫延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身上的杀意汹涌的翻动着。

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那个院落,卫延也不管里面会不会有人埋伏,直接身先士卒闯了进去。

风有点大。

雕花古意的床上,可以看到一抹红色在其中。

卫延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他的走路速度也慢了下来。

“先生?”

他小心翼翼的开口道。

没有应答。

卫延的眼中闪过一抹慌乱,他走了过去,路上还被什么东西绊到,踉跄了一下。

“先生……我来接你了……”卫延道。

君瑾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十分美好。

他好像睡着了一般,长长的眼睫在面颊上落下浅浅的阴影。

卫延一时间看得有些痴了,他悄声走了过去,鼻尖是充溢着整个房间的熏香,不知为何竟没有被那风给吹散掉。

手指落在那披散了一床的头发上,触感有些凉滑,不祥的预感越发的强烈,卫延咽了口口水,另一只手抚上了君瑾的面颊。

他慌了神,有些结巴道:“先生,你,你的脸怎么这么冰?”

卫延手忙脚乱的想要把君瑾给搀扶起来,手无意中触碰到他的胸口,顿时头脑空白了一瞬。

触手的是一片冰凉的沾湿,卫延僵硬着,不敢去看自己的手掌。

“你在逃避什么?他已经死了。”一声嘲讽的嗤笑从房中传来。

卫延猛地抬头,此时他的双目已经变得血红。

他竟然没有发觉这个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那人站在角落,背对着窗户,随时都是一副要跳窗离开的模样,抱着肩,他道:

“你先不要生气,你可知,你亲爱的师傅可是自己要求让我杀了他的。”

卫延呼吸一滞,脱口而出道:“你骗人!!”

“我为何要骗人?”那人反问道。

“对他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的人,是你。”

“不顾他名声惹得他背负世人骂名的人,是你。”

“而用自己性命胁迫他与自己弟子成亲的人,更是你,不是我!”

那人一字一句,皆化作利刃,一刀刀的插在卫延的心头。

“到最后,你知道他说什么么……”那人冷笑,也不管卫延面露痛苦,道:“他说……希望死后能够埋葬在一个偏僻的地方,不要再被你纠缠。”

卫延揪紧心口的衣服,面色苍白,忽然从口中呕出一口血来。

那人看着他可怜的模样,表情似有不忍又像是恨铁不成钢,正准备在说些什么刺激他一把,忽然外面乱糟糟的声音传来,是卫延的手下见卫延久久没有出来而来探查。

深深看了卫延一眼,对方抱起窗台的白水仙直接翻了出去。

卫延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似乎听到了吵杂呼唤自己的人声,然而他还是无意识的死死将那具已经失去了温度的身体搂在怀中。

模糊中,他好像听到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对自己道:

“你这个蠢货,看看你搞砸的这些事情……”

******

君瑾的意识漂浮在空中,此时他似乎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的存在,但是那种因为病弱带来的无力感却仿佛被印刻在了灵魂上一般跟随而来。

小白的声音响起,带着担忧:“宿主,你可受不住第二次任务失败了啊,下个世界你可千万不能这样了!”

君瑾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他不想再跟这个系统演戏下去了,于是他道:

“小白,你还想要跟我装下去么?”

系统卡了一下,然后道:“宿主你说什么,什么装……”

君瑾轻哼了一声。

小白停住了话头,过了一会,道:“你是从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君瑾道:“在见到那个国师之前。”

“好吧,我就知道瞒不了你多久。”小白道。

发觉自己被揭穿后,它的语气也就不再带上那种刻意表现出的天真和傻气了,君瑾听着它的声音,下意识的判断出来:这是一个很精明,并且很善于伪装自己的家伙。

“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君瑾问道。

“不能告诉你,不过我的名字里确实带有一个‘白’字,所以你还是继续叫我小白吧。”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

“我可不可以问一下,你已经推断出了多少东西?”小白道。

君瑾嘲讽的笑笑:“大概推断出来……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契约,那个所谓的任务也是你瞎掰的,以及……你的目的大概只是让我接近那个所谓的任务目标?”

“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是你全都猜对了。”小白有些无奈道。

君瑾继续问道:“你和周隼,还有卫延,是什么关系?”

“对不起,这个我不能说。”小白的语气带着一点歉意:“你太敏锐了,我可不敢透露太多信息给你。”

“哦。”君瑾并不在意,反正他知道真相也是迟早的事情。

“那么,请问阿瑾,我们可以去下一个世界了么?”

君瑾沉默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阿瑾啊。”小白无辜道:“既然你已经发现我们之间没有所谓的契约,那我就不能叫你宿主了吧。”

君瑾稍微有些后悔揭穿它了。

这家伙……或许还是之前装傻的样子更顺眼一些。

君瑾觉得有些头疼,最终道:“去下一个世界。”

******

还未睁开眼睛,君瑾便感觉到浑身传来的虚弱无力的感觉。

耳边有人粗声粗气的对他骂道:“死瞎子,快滚开!!”

君瑾顿了顿,随即意识到那人是在说他自己。

这个世界,他变成了瞎子?

这样想着,君瑾睁开了眼睛。

并不是想象中的黑暗,世界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雾气,一切都是灰蒙蒙的。他的眼前是一条空荡荡的街道,耳边却传来了热闹的人声。

诡异至极。

第28章:假天师金屋藏娇(一)

饶是淡定如君瑾,在看到这样一副场景时也着实吃了一惊。

灰雾蒙蒙,空无一人的街道里,耳边仍旧传来那人的嚷嚷声:“瞎子说你呢!你还不从我店门口滚出去!”

君瑾将头转向那发声的方向,所见的却依旧什么都没有,只余一处褪了色般的店铺门大敞着。

那人平白打了个哆嗦,眼前着瞎子虽然生得一副好皮囊,但睁开眼时那对灰白的眼珠子看起来却是骇人之极。

当即一股恐惧感混合着嫌恶涌了上来,那汉子猛地将君瑾一推,然后搓了搓自己身上冒出的鸡皮疙瘩骂了一声:“艹,这什么诡异玩意儿,莫不是个又聋又瞎的?!”

君瑾猝不及防跌倒在地,吃痛的哼了一声,他摸索着想要爬起来,却发觉自己的四肢软的不行。

一探额头,这才惊觉自己现在竟是在发烧。

那人见君瑾病怏怏的样子,又有些担心会死在自己店门口带来麻烦,正考虑着把这瞎子给弄得远点,忽然有声清脆女声道:“李二狗!你没看他在生着病么?你还有没有人性!”

此时君瑾已经意识有些模糊,突然感觉到有一双柔软的手将自己给托了起来,然后他被带到了某处。

等到再度清醒之时,君瑾便听到一声欣喜声音道:“你终于醒了呀!”

脑海中小白颇有些酸溜溜道:“这小姑娘把你给捡回去,还照顾了你一晚,八成是看上你了。”

君瑾并不理会它,只问道:“这个世界,我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小白有些莫名:“瞎了啊,怎么?”

看来是并不知道他眼睛的那奇特之处的。

君瑾挑挑眉,干脆也没跟小白解释,只是对那将自己救回的好心姑娘道谢,顺便跟她套了点话。

这么一套话,他才知晓自己现在身处的是个什么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人死后会成为鬼,但有些鬼会为祸人间,于是便出现了天师这样的职业。

但是近年来随着科技的进步,越来越多的人不再相信鬼神的存在,天师这一行业也逐渐开始没落起来,并且由于其中一些良萎不齐的存在,导致人们听到“天师”这个词时便会和骗子二字挂钩上。

天师拥有着一套特殊的行头,而君瑾身上的这件正是天师服,因此先前那汉子对他态度才会如此的差。

那姑娘说着悄悄瞥了眼君瑾,见他虽然闭着眼睛,但一张脸孔上五官精致,虽然带着点病气也依旧无损于那分俊美,不由红了脸。

小白见了,阴阳怪气的哼了一声。

君瑾不理会它,这姑娘是在这里开店的,家里人现在都不在,他深觉自己一个大男人呆在这里并不太好,于是便生了离开的心思。

朝姑娘道了谢,想了想,君瑾又找她要了一张布条,蒙在了自己眼睛上。

他的这双眼睛,虽然还不清楚原由,但最好还是遮着一点,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君瑾这般想着,摸了摸蒙在眼睛上的布条,无奈的笑了笑。

那姑娘看着君瑾一笑,骤然又是一呆,愣了一会后忽然又喊住君瑾,将一根竹竿递到了他手上。

君瑾在小白的哼哼声中再次道谢,这才离开了此处。

君瑾站在街道中,额头上的热度已经褪下,身体稍微还残余些软弱无力的感觉,但已经没有大碍了。

少有的,他感到了淡淡的迷茫。

已经和小白摊牌之后,它自然不会再发布一些莫须有的任务了,现在反而倒有种无事可做的感觉。

此时小白开口道:“阿瑾怎么还站在这里不动,莫不是还在想着方才那如花似玉的姑娘吧?”

君瑾一愣:“你怎么会这么觉得?”他都看不见,哪里知道那姑娘是否如花似玉?

小白扭捏了一会道:“不然你方才怎么对她态度那般好?也对,谁不喜欢又香又软的女孩子呢?怪不得阿瑾你对周隼和卫延那二人都不假辞色。”

君瑾有些想笑:“你这话真是有意思,她帮了我,我自然要对她态度好些不是么。”

小白听了心情这才好点,哼哼唧唧道:“那好吧,阿瑾你现在眼睛看不见,不过还有我,我勉为其难也是可以充当一下你的眼睛的。”

这小白自从卸下伪装后性格便总是阴晴不定的,君瑾暂且不跟它计较,顺着小白的指路慢慢在路上走着。

刚开始他还有着不太适应,渐渐的便能用竹竿顺畅的走着了。

忽然间听到有人在喊人,君瑾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喊自己,下意识的回过头,然后又反应过来自己蒙着眼什么都看不见。

来人停在他面前,听声音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性,对他道:“这位小兄弟,我注意你许久了,真是难得见如此年轻便从事我们这行当的人了。”

君瑾挑了挑眉,面前这人莫不是也是个天师?

他也不说话,便听那人叽哩哇啦说了一通,大意是天师如今没落他们同行之间应该多多相互帮衬云云,总而言之就是在打一个感情牌。

君瑾按住不动,等着看这人在卖着什么主意。

这人是个牛鼻子老道,见君瑾不为所动,不由暗中咬牙,又是一阵火光漫上心头。

他今儿原是要去一大户人家那里去驱鬼,天师虽然没落,但还是有一些底蕴深厚的家族相信着这些事情的,这老道本身水平半瓶醋晃荡,好不容易开张一次本该十分高兴。

但是看到了君瑾,他便觉得那股高兴劲儿如同被扎破了气球一样,一下全放跑了。

虽然实力不精,老道还是可以感觉出君瑾身上那股不一般的气息,这让他感到了一股难捱的嫉妒。

凭什么?他辛辛苦苦修炼了数十年苦功,对方这样年纪轻轻就快能赶上他了?!

老道看着君瑾年轻的脸庞,再摸了摸自己脸上的褶子,一股恶意涌了上来。

临时起意之下,他便凑了上来开始搭话。

君瑾平静的听着这老道装模作样的表示自己要去一个大户人家驱鬼,但自己的手却不慎受伤,如今正需要一个同行来充当一下助手帮忙。

一字一句,说得仿佛君瑾不答应这个忙便是冷血无情一般。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小白也是这般想得,它对君瑾道:“阿瑾,你不打算拒绝这老头么?”

君瑾答道:“我为何要拒绝?”

随后他便朝那老道摆出一副敬佩表情来,完完全全就是个刚进行业不久被忽悠的团团转的年轻人形象:“前辈,我听你说的,那户人家岂不是十分厉害?”

“那是当然!”老道还想再吹一波,忽而警觉莫不是这毛头小子也想来分一杯羹,而后又反应过来劝慰自己反正这小子废了后就没人再会跟他抢了,于是点头道:“你跟着我做这一单,保证今后能大口吃肉!”

君瑾抿抿唇,露出一个羞涩笑来:“那便麻烦前辈了,实话说我先前还是个正常人,偶然捡到一本书才入了天师这一行,后来遭遇大变失明,还正苦恼着要如何维持生计呢……”

老道的面上扭了扭——没想到这还是个仅凭自学便修到这个程度的天师?天理不容啊!

小白:“宿,宿主你……”

君瑾:“嗯?不唤我‘阿瑾’了?”

小白:……

它还是闭嘴吧。

******

君瑾作为那老道的助手被带到了要驱鬼的地方。

那户人家也是这里的大户,家主姓秦,据说还和上面有些关系,因此老道见到他的态度表现得十分恭顺。

早知道,这位秦家主可以是一个不爽就能碾死自己的存在啊。

秦家主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老道,过了一会才道:“最近家中一处厢房半夜总是听到女人的哭泣声,不知道长可否能够解决此事。”

老道连忙道:“这是自然!”

秦家主又将视线移到君瑾身上:“这位小兄弟是?”

老道心中一阵嫉妒,道:“这是我收的助手,我的手在之前收服一只厉鬼的时候不慎抢了,他的实力与我相仿,完全可以独当一面担任我的工作。”

秦家主有些将信将疑,因为君瑾生得太过年轻,也太过好看了些。

但此时他也只能碰碰运气,毕竟现在真正有本事的天师难找。

老道将自己的那些用来驱鬼的材料塞进君瑾手中,问他道:“到时候你就按我说的来做,保证不会出错的。”眼中却是闪过一道暗芒。

君瑾一副纯然无知的模样,乖巧的点头,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材料,心中冷笑一声。

秦家主按照老道的要求布置了一个法场,君瑾便站了上去。

只见他立于台上,虽然双眼被蒙住,但一身宽衣广袖被风吹得拂起,自显出几分飘飘欲仙之感,看得台下的秦家主忍不住赞道:“好风采。”

老道听得心口嫉妒的发苦,眼睛望向摆在台上的几分材料后又是显露出些得意来。

那些材料是他加了点料的,到时候这小辈驱鬼不成,便会被反噬,即使不死也能够毁掉他的那身好资质!

届时他便称那厉鬼太过强大,然后自己上去收服,再哭嚎一番自己‘助手’的苦命,就可以再多收这秦家主一笔钱了。

老道只觉得自己的这一石二鸟之计再完美不过,一双细小的眼睛滴溜溜直转,便开口指挥起来:

“你先拿起你面前那碗黑狗血——”

第29章:假天师金屋藏娇(二)

君瑾抬手,在面前的台子上摸索了一下,他触碰到一个冰凉的瓷器边缘,试探了一下后觉得这应该是老道所说的黑狗血。

小白道:“这老头很明显在这里面动了什么手脚,阿瑾你这是已经想好了对策?”

君瑾道:“对策倒是没有,无非就是以立破之罢了。”

小白一惊,正要怀疑君瑾是把什么都想起来了,随即又觉得自己太过神经紧张。

毕竟要是君瑾已经想起来了,它怎么可能还在这里浪呢?早就被制裁了。

君瑾以指尖捻起那碗沿,老道在下面紧盯着他,额角微微渗出一点汗液来。

那碗黑狗血实际并不是黑狗血,反而是女子的葵水,他从事这行并不止帮人祛除邪秽,还会做一些诅咒之类的阴损事情,所以自然会备上这样的东西。

女子葵水属于阴物,不仅不能克制鬼魂反而还会刺激他们,再加上他给君瑾的那狗屁不通的符咒……眼前的青年是必死无疑了。

君瑾将老道给的符咒浸入“黑狗血”中,然后便朝向那厢房走去。

此时天色已晚,不知怎地,天上的一轮明月忽然被乌云遮住,顿时暗了下来。

女子幽幽的泣声传来,引得秦家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看着那位年轻的天师端着符咒靠近那闹鬼的厢房,眉心微微皱起。

老道的神色有点兴奋,继续指挥君瑾将符咒贴在门上,并默默等待着徘徊在那厢房内的阴气爆发。

风忽然刮了起来。

为作法而搭起来的台上的旗子被风卷得飘起,君瑾靠近了厢房,然后直接将混合着符咒的液体泼到了门上。

刹那之间,鬼哭声骤然变得凄厉了起来!!

秦家主一连后退了好几步,就连那老道也瑟缩了一下。

那被风吹动的彩旗遮挡住了他们的视线,令他们无法看清君瑾那里的情况,老道心中为自己打气一番,装模作样的懊恼道:“哎呀!我那助手恐怕是不小心反而刺激到那厉鬼了!这下我只能拿出看家底的东西去收服那厮了!!”

然而还没等他掏出自己的桃木剑,忽然间风停了,鬼哭声停了,就连那遮住月亮的乌云也散开了。

君瑾不知何时已经转了回去,他的发丝被吹得稍微凌乱,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那碗已经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而他轻轻理了理自己的衣袖,对秦家主淡声道:“厉鬼已除。”

秦家主看着他的风姿,忍不住再度道了声:“好!”

老道脸上的表情有些懵。

他还维持着向往外拿东西的姿势,君瑾已经回来,秦家主热切的迎了上去,徒留他一个人站在原地活像一个笑话。

没错,就是个笑话。

老道终于反应了过来,面上的胡须颤动起来,指着君瑾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

君瑾没有去理会他,而那秦家主却极有眼色的骤然发难起来:“我看这位天师大人根本就不你的助手,你根本就是不知哪来的江湖骗子吧!”

说着又道:“来人!将这骗子给打出去!!”

老道顿时发出混杂着不可置信的尖叫声来。

秦家主厌恶的摆摆手,再转向君瑾之时顿时又换了副脸孔:“不知这位天师大人该如何称呼?”

君瑾道:“我姓君。”

秦家主从善如流:“君天师。”

君瑾提醒他道:“秦家主似乎还有事情想要拜托我?”

“没错。”秦家主点点头,“我确实还有一事需要劳烦君天师,不过现在天色渐晚,不如君天师就在我家中住下,我们一边吃晚饭一边慢慢说如何?”

“好。”君瑾微微颔首,然后便在秦家的下人的带路中进了里屋。

他们一路上都静悄悄的,秦家主见君瑾态度从容,步伐不疾不徐,便越发确定了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位有着真材实料的天师。

殊不知此时君瑾却是在与小白说话。

“阿瑾,方才在那厢房那里,你和那女鬼聊了什么?”

“这个,我暂且先不告诉你。”君瑾难得卖了个关子。

小白道:“这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地方么?”

君瑾道:“不,只是太早揭开悬念那就没意思了。”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期待一下。”小白道。

君瑾轻笑了一下,心中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秦家主卯足了心思想要讨好君瑾,一面是因为他有求于人,另一面是能够与一位有本事的天师交好的好处实在是太多了,因此晚宴上的菜品十分丰富。

他还特意派了两个人来帮君瑾布菜。

然而君瑾只吃了几口便停下了筷子,秦家主以为他对菜品不满意,君瑾却解释道:“并不是菜不合胃口,而是我身体不好,许多重油重盐之物不能多食。”

秦家主一愣,随即大手一挥又让厨师重新去烧一桌适合君瑾的菜肴来。

君瑾心道,看来这位遇上的麻烦并不小,但是目前又还不算严重,否则秦家主就不会还这么悠闲的和他吃饭了。

秦家主本想在饭桌上和君瑾谈事,然而君瑾秉行食不言寝不语,于是就等到了吃完之后。

他这才讲述了自己家近日遇到的麻烦。

原来秦家从事商业,然而最近却在生意上屡屡受阻,那时候秦家主只以为是一时不顺,而后他那三岁的儿子又淹死在了后院的水缸中,这便他才开始怀疑是否是有人在对他下手。

他将这段时间里发生的种种异样统统说了一遍,君瑾沉吟一会,忽然伸出手来按住他的手腕。

秦家主一愣,有些诧异,心道难不成这位天师大人还有心思给他看看病啥的,然后就听君瑾开口道:

“秦家主,你的身体并不大碍,但是方才我一路走来,都可以感觉到你家中有一股阴邪之气盘踞,虽然并不浓烈,却绵绵不断。”

“那我该怎么办?天师大人你可有法子?”秦家主连忙询问道。

君瑾道:“我需要先看看你家中的布置,以确定这股阴邪之气是由于风水上的不当还是其他。”

秦家主道:“这倒是可以,只是大人你的……”他看了眼君瑾的眼睛,语气有些迟疑。

君瑾微微一笑,忽然抬手解去了脸上的布条。

秦家主睁大眼睛,看到那布条落下后露出了以上闭着的眼睛,那双长长的眼睫轻颤了颤,然后才睁开来,显露出一双灰白的眼眸。

他不由打了个寒战,心道也难怪这位天师要将眼睛蒙住,这双眼睛也太骇人了些。

并不是那种失明的眼珠子,而是那种,就连瞳孔都颜色淡的近乎没有,看上去简直就跟两块冰含在眼眶中,令人无端觉得被冻得心生凉意。

秦家主连忙撇过头去不再看君瑾。

君瑾睁开眼睛,因为一时不适应光线还眨了眨眼,然后便看向这宅邸的各处去。

他眼前的依旧是空荡荡的,但是转过头去却可以看到秦家主。

他不由微微睁大了眼睛来。

秦家主是一个留着两搓胡须,面貌带着几分威仪中年男子,见君瑾忽然带着惊讶看着自己,不由有些慌张起来:“君天师这般看着我做甚?”

君瑾打量了他一番,在看到那股缠绕在秦家主身上的黑色气息时便拧起了眉。

他又看了看屋中,发现除了秦家主,这里其他的地方并无异样,心中便跳出了两个字来:诅咒。

君瑾重新将布条蒙上,便直接对秦家主说出他所观察得来的结果。

秦家主面色微微发白,道:“我就知是如此!那么这个诅咒很严重么?会不会对我的性命有威胁?!”

君瑾回忆自己方才所见景象,道:“暂时应该不会威胁到性命。”

“暂时?”秦家主敏锐的抓住这两个字。

“对。”君瑾道,“现在这诅咒只是在折损你的运道,你那幼子的事情还不确定到底是不是意外,但若你一直放任不管,诅咒只会越来越强的。”

“君天师救我!!”秦家主现在只会说这五个字了。

见君瑾没有马上回答,他又立刻上道的补充道:“你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还请君天师一定要帮我!”

君瑾微微一笑:“这是自然的。”

“不过首先你得告诉我,这几个月来你都接触了哪些人物?”

秦家主苦苦思索了一会,道:“一定是那相家!先前我和他们争一单生意,便是我赢了,想不到他们竟如此小心眼!”

君瑾点点头,又道:“那你有没有丢失了什么比较贴身的物品?或者身上的指甲毛发?”

秦家主向他一一坦白。

君瑾的眉头松开,他道:“我想我大概有一点方向了,秦家主,我需要一点时间,来锁定那诅咒你的人的位置。”

TBC。

第30章:假天师金屋藏娇(三)

关于自己的眼睛君瑾现在又多了一种想法,只不过他还要等结果出来才能够确定自己想的是否正确。

君瑾找秦家主让他准备了数样材料,然后便开始准备去寻那诅咒的源头了。

面前铺着一张黄纸,君瑾提起笔来,蘸了一笔朱墨,稍微思考了一会,他终于落下笔去。

刚落在纸面上时他的动作还有些生涩,但很快便流畅起来。

笔走龙蛇。

这是小白脑海里浮现出的词语。

君瑾一手挽住右手袖口,长身立于桌案前,手腕动作之间,一道道红色线条排列于黄纸上,逐渐构建成一道玄妙图案来。

秦家主一直在旁边紧盯着,他虽不懂天师的道术,但是在看到君瑾绘出的这张符时下意识便想到了一个词:浑然天成。

君瑾落下最后一笔,将笔搁下,等符上墨迹干后,便抓过秦家主的手,然后用小刀割开了他的手指。

秦家主下意识想要抽回手,被君瑾瞥了一眼便安静了下来。

君瑾将秦家主的血滴在那符咒上,秦家主顿时感觉到身上一凉,他有些惊疑不定的看着君瑾,却见对方重新将手拢回袖子里去了。

他有些呆滞的问道:“这就结束了?”

君瑾奇怪的看他一眼:“结束了。”

秦家主皱眉道:“天师大人不需要再做些其他的什么了?就这样就能找到那个……要害我的人了?”

君瑾摇摇头:“不用了。”

在他的视界中,已经有一道模模糊糊的阴气自秦家主的身上延生出去,一路蔓延向秦家外面。

他抬脚便说些这道阴气往外走去,秦家主惊了一下,连忙喊仆人跟上君瑾去帮忙。

君瑾停下来,拧起眉头道:“他们都是普通人,我不需要这种人跟着去送死。”

秦家主道:“君天师一个人,有点人在旁边作陪也是好的。”

君瑾知道他是担心自己跑了,所以借故派人来看着自己,也不说话,便再没理会那群仆役了。

倒是其中有一个仆役胆大,主动来找君瑾说话,君瑾反应冷淡,他也没有放弃。

君瑾被他缠得烦了,便随口点拨了他两句,被那人如获至宝的记下了。

顺着阴气的痕迹,君瑾并未走多远,而是来到了距离秦家不远处的一间民宅。

君瑾看了眼这被阴气所笼罩的宅邸,不由挑了挑眉——怨气如此深重,看来这间房子的主人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身后跟着的那群仆役是一个大麻烦,君瑾捏了捏鼻梁,咽下喉头涌上来的一股血腥气,转眼瞥向那群拖油瓶时却忽然皱起了眉——

原来不过在他移开视线的那一会儿,这些人便已经被阴气侵蚀的失去了意识,现在已经陷入了恍惚的状态了。

此时他的视线中,已经清晰的显现出了那几个仆役的相貌,他们神情呆滞的站在原地一会,忽然抬脚便往院落里面走去。

君瑾抓住其中一人的袖子,那人却毫无知觉,径直往前走去,君瑾反而被他带得险些跌倒。

终于他松开手来,放弃了将这些人拦下的想法,君瑾垂眸,虽然他心知这些人在被秦家主派来跟着自己的时候便很可能不会活下来,但亲眼见到时也没了什么想法。

唯一确定的是,他的这双眼睛仅能看到死物,或者是将死之人。

君瑾漫不经心的想到,转眼却发现还有一人停留在那里。

他辨认出这应当是方才那大胆找他凑话的仆役,君瑾转了转眼珠,忽然笑道:“罢了,若你跟着我真能活下去,那也是你自己的定数了。”

说着便拂袖而去。

而那仆役虽神情呆茫,却也跟在了君瑾后面。

君瑾并不打算和那施展邪法诅咒秦家主之人正面冲突。

他实际并不了解天师们是如何使用自己的能力的,而之前自己所使用的手段全是靠脑海里灵光一现来的。

大概他所会的那些东西平时都埋藏在记忆深处,等到要用的时候就自动跳出来了。

君瑾倒是有点好奇自己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了,他原先以为自己可能是一位医师,但现在来看,似乎也拥有一些较为玄秘的力量。

君瑾在院落中走了一会,期间遇到几个被布置在这里阻拦外人入侵的陷阱,也是被他轻松破解,而那仆役恍然一个跟屁虫跟在他的身后。

当他走近一个房间门外之时,忽然觉得身体一轻,那股在这个世界里重新变得残破的身体骤然间好似被浸泡在温泉中一般,浑身都放松舒适了起来。

君瑾盯着那扇门沉默了一会,终究是推开了它来。

这间房很暗,也很窄小。

地上散落着一些杂物,君瑾走了进去。

有微弱的呼吸声在里面。

君瑾睁着眼扫视了房间里一圈,然后便听到了微弱的,带着稚气的童音:

“救我……”

他脸色微沉,站在原地并未上前去。

见君瑾停滞,小白沉默了一会,道:“阿瑾,你去把他给救下来吧。”

君瑾道:“为什么呢?”

小白用一种玩世不恭的语调道:“你也能够感受到在他身边自己的身体会舒服不少吧?将他当个人形药囊带在身边算了。”

君瑾“哦”了一声:“那我若是不管他,放他在这里等死的话呢?”

小白十分果断的答道:“那就让他死吧,阿瑾你做事总是有道理的。”

“……油嘴滑舌的家伙。”君瑾哼了一声,闭了闭眼,却是慢慢走了过去。

许是他方才停滞太久,那呼救声已经停歇了下来,君瑾走了两步,脚尖碰到了一个物体。

他低下头,眼界中仍是空茫的空地,君瑾蹲下来,摸索着去触碰对方。

手掌碰到了一个温软的物体,还在微微的发着颤,君瑾摸到他的手腕处,那里有一段麻绳将他的双手给束缚在一起。

君瑾花了些心思才将那绳结给解开,还未直起身来,忽然被一双手给推了一下。

他坐到地上,然后才反应过来应该是那被解开的孩子将他给推开了。

君瑾偏了偏头,并未听到对方出去的脚步声,于是便开口了:“你是何人,为何会在这里?”

沉寂了许久,才有一个带着沙哑的童声道:“……你是爹爹找来救我的人么?”

君瑾淡淡道:“不,我只是受人之约前来处理某事的人。”

他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粘到的尘土,然后便打算离开这里,这时候有只小小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君瑾转头,仍是什么也看不见,对方看着他灰白的眸子又打了个颤,但还是咬着牙关道:“我……对不起,我之前推了你,你能不能带我离开此地?”

见君瑾不答话,他又解释道:“我是易家的少爷,出门时不慎被人伢子给绑了,然后便被卖到了这里,若你可以带我回家,我的爹娘定会给你一大笔钱的。”

听他声音,应该才是个十岁不到的孩子,遭遇这般大的变故却已经可以有条有理的说出这些话来……

君瑾忽然笑了起来,但他的声音还是冷冷的:“我可以带你离开此地,等你找到你的家人,我们便再无关联。”

那小孩被君瑾的声音给冻的又打了个颤,但还是点点头连忙道:“好的,不知恩人如何称呼?”

君瑾道:“萍水相逢,何须知道性命?唤我君天师便可。”

“君天师。”对方从善如流,顿了顿,道:“我叫易天星。”

话还未说完,君瑾却已经抬脚离开,易天星莫名觉得有些失落——他直觉这位君天师并不想和他接触太多。

难道还在在意自己先前推他……?

易天星这样猜测着,目光转到那游魂一般跟着君瑾的仆役不由面色微变。

这时君瑾的声音传来:“还不跟上?”

易天星抿唇,脚下速度加快,目光却仍忍不住瞥向仆役那里。

他是有听说过天师的故事的,然而现在随着新知识的传播,天师,鬼怪什么的都已经被打成了封建迷信束之高阁了。

但他被绑到这里时还看到了许多其他小孩,买下他们的人一身天师打扮,他用看着货物的目光打量他们,然后将那些小孩一个个带走,没有人再回来过。

易天星觉得那些小孩应该是都死了。

这个仆役,很可能就是被这个君天师给变成这个样子的,正如买下他们的那个天师一样……

易天星打了个哆嗦,乖巧的跟在君瑾后方三步远的距离。

自己可千万注意一些,不能惹这君天师恼了,若是对方露出歹意,他还得想法子逃跑才是……

君瑾虽看不见易天星的神色,却也猜到他现在大概会是什么反应。

他也并不去消解易天星的误会,若是对方能因此而对他保持距离,那便是称了他的心意了。

第31章:假天师金屋藏娇(四)

君瑾带着易天星绕了几圈,易天星虽疑心他一直在原地瞎走,却又不敢提出,最终在他快要失去耐心之时,君瑾忽然道:

“到了。”

易天星停下来,险些撞到君瑾的背上,他看了眼前方,眼中闪过一抹怀疑来。

面前的这分明是一堵墙而已,哪来的到了?

君瑾抬手咬破自己的拇指,便将流着血的伤口按在了墙面上,易天星咬着牙看他将自己的伤口在墙面上摩擦起来,鲜血被拖长成一道道痕迹,只觉得自己的手也仿佛在隐隐作痛。

这个人,难道没有痛觉么?

易天星这样想着,小心的瞥了眼君瑾,却发现他的神情还是平淡的,只是面色微微有些苍白。

就好像这样做的人不是他一样。

君瑾用自己的血在墙上绘出一道纹路来,然后在易天星震惊的目光中,那墙上缓缓浮现出一道门来。

君瑾冷笑一声:“果然是在这里。”

说着便将手收了回来,用未受伤的那只手推开门去。

易天星忍不住顺着他那只手看去,却见已经是隐在了宽大的袖子下,看不清是否还在滴血。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息混合着腐臭传来。

易天星感觉到喉咙里传来一股生理性的反胃感,他呕了一声,下意识的往里面看了一眼。

然而这一眼,便成为了之后几个月纠缠他的梦魇。

房间里并不昏暗,也正是因此让他清晰的看到了其中的景象——

大大小小的容器并列排在其中,有幼童破碎的身体被放置于其中,浸泡在不知名的液体中,墙上有数个锋利的铁钩凸起,不完整的肢体仿佛被风干放置的肉干一样串在上面,浓烈的腐臭气息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剧烈腐败的尸体上不断有油液浸出,沿着已经呈现透明冻状的肌理上滑落下来,再被放置在地上的容器收集起来。

易天星面前正好对着一个孩童的尸骨,他的头颅被砍下,被铁刺串在那里,面部的肌肉虽然腐败,却依旧卡伊看见他生前遗留的最后的一个表情。

惊恐的,绝望的,一双眼睛死不瞑目的看向这边,恍然间易天星仿佛看到他在对自己说:

为什么你没死?

易天星倒退了好几步,他躬起腰身,头朝向门外,剧烈的呕吐起来。

他并未吐出任何东西,因为这几日里他一直都没有怎么进食。

易天星所见的景象,君瑾自然也是见到了。

他的眸色微沉,口中轻喃道:

“以孩童尸骨炼制尸油,并且折磨他们的灵魂以激发怨气……”

目光微微在那漂浮在残破躯体后面的灵魂上转了转,每一个都是面容扭曲饱受痛苦的模样,然而那表情又是如此狰狞,怨气源源不断的自魂灵上产生,再被引入特制的法阵中。

“你知道的不少,但我从未在天师集会上见过你。”

一个声音突兀的在外面响起,易天星瞳孔一缩,停下呕吐的动作来。

不知何时,一个同样穿着天师袍的男人已经出现在了门外,他的面容看上去已经近三十岁了,然而那张脸却仿佛被无数毒虫蛰咬过一般,端是无比的丑陋。

君瑾眉毛都不抬一下,根本未被他的突然出现给惊吓到,只是道:“你就是诅咒秦家主之人?”

男人同粗糙仿佛被砾石摩挲过的嗓子道:“秦家主?哦,你说秦钟那人么,呵呵,有人花钱买他的命,我自然就照办了。”

说着从鼻中喷出一口气道:“我做我的生意,看在你有几分本事的份上,现在立刻离开我就不计较你擅自闯进我的府邸的事情了。”

他口中说得一副大度模样,实际是因为君瑾轻松破解了他下在院中和房门上的禁制而暗暗感到忌惮不已,男人性格谨慎,便选择了不与面前的这个奇怪的天师正面冲突。

君瑾望向他,目光却并没有焦距,只是轻飘飘一笑,伸手指了下已经缩在他身旁的易天星:“那么这个孩子呢?”

那天师眯了眯眼,心中暗暗滴血,易天星乃是他花了大价钱买下来的,本着好的材料留到最后再用的原则才留了下来,却不想被君瑾给截了胡。

咬咬牙,他道:“若你看中这童子那道友你带走他也无妨,此子乃是天生鬼眼,只是被封闭了起来,天赋可以说是很不错了。”

“哦——”君瑾轻声细气的拖长了音调,颇有些意味深长的道。

那天师额角流出几滴汗液来,然后又听君瑾道:

“那,若我说,我还要将你房内所有炼制出来的邪童统统毁灭呢。”

那天师瞪大眼睛,厉声道:“你这厮休要欺人太甚!别给你脸不要脸!!”

君瑾面上的笑容隐去,他微微抬起下巴,虽然看不见那天师所在之地,但目光中却透出十足蔑视,仿佛在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一只臭虫一般。

他声音淡漠,带着不容置喙的果断:“你不必激动,我只是通知你一声而已。”

天师只觉得额上青筋直跳,他面上的各种疮都拧在了一起,恶心异常。

“狂妄自大的家伙!!”他怒吼着,操起自己的法器,便有无数被炼制出来的小鬼尖叫着朝君瑾扑了过去。

易天星虽然看不见鬼魂,却依旧感觉到有一股阴风扑面而来,浑身汗毛直立。

君瑾看着那些小鬼,他们或是身上皮肤被扒光,或是被剜去双眼,或是被截去了四肢,无论哪一个,面上都满满洋溢着痛苦,眼中流着血泪。

他们看上去十分的可怜,却也十分的可怕。

因为厉鬼向来是不会跟人讲道理的,更何况这些小鬼都是被生生折磨死,被那天师给把控在手里,不知犯下了多少血腥杀孽的。

君瑾立于原地,不躲不闪,易天星看着他平淡的神色,只觉得心脏被揪起。

若是君瑾死了,恐怕他也只会被那天师给重新捉回去!到时候他也会落得那些容器里的,墙上的孩童一样的下场!!

易天星心中恐慌,而君瑾灰白的双眸注视着那些小鬼,却忽然轻叹了一声。

这声音轻的微不可闻,其中也不含带任何的情绪,并没有怜悯,没有悲哀,仿佛只是纯粹的从口中呼出了一口气。

君瑾只是掀起袖子,微微一摆。

——刹那间,所有小鬼化作灰烬。

天师不可置信的睁大了双眼,他从未想过会有人能够将自己所饲养的小鬼在一瞬间全部消灭,并且连一点痕迹都不再剩下。

就像是一只手,将他和小鬼之间的痕迹干干净净的抹去了。

他在那些小鬼身上投入了诸多心血,此时一招被消灭,整个人顿时仿佛被重锤锤了一下般,脸色顿时灰败萎顿了下去,天师蠕嗫了一下嘴唇,想要说什么,却先“哇”的从口中吐出了一口血。

他伏在地上喘了许久,好半晌才勉强抬起头来,怨恨的盯着君瑾道:“你是‘那四家’的人?!你们不是已经发誓不会再涉足这世间事物了么?!!”

君瑾并未回答,只是慢条斯理的整了整自己的衣袖,然后抬手又是一挥袖,那房内的孩童们的尸骸,便“噌”的燃烧了起来。

“过来。”君瑾转向易天星,虽看不见他的位置,却还是伸出手来。

易天星眼睛深处暗藏着一点亮光,就连他自己也未曾发现,恍惚中手已经搭了上去。

君瑾牵着易天星,抬脚向门外走去,而那呆滞的仆役现在已然恢复了正常,惊慌失措了一会在看到君瑾的背影又本能的追了上去。

“你不能!你不能将我留在这里!!”

身后是那天师绝望的嘶喊声。

大火,逐渐将那些尸骸给烧尽,并将他也一并吞没了过去……

******

易天星的手被君瑾拢在手心中,他的表情有些僵硬,眼睛不时悄悄瞥向君瑾的侧脸。

对方像是毫无觉察他的窥视一般,连头也不曾转动一下,引得易天星心中莫名失落。

他忍不住动了动爪子,便被君瑾淡声提醒道:“别乱动。”

易天星顿时老实了起来。

然而脑海里却又隐隐觉得,这个君天师的手有些冰凉,却令人觉得有几分舒适,仿佛一块凉滑的玉石。

那仆役战战兢兢的跟在后面,路上经过时看到几具尸体,正是那些原本同他们一起来此处的仆役的。

他惊吓非常,回想起靠近这里时忽然失去意识,便觉得自己应当是因为先前不要脸的找天师大人套近乎才侥幸留下了一命的。

君瑾牵着易天星走了一段路,便觉得有些疲乏了,他甚至有些想闭上眼睛就这么直接睡上一觉了。

仆役见他疲劳,连忙去找了个车夫,去载君瑾回去,至于易天星因为年纪小也被顺路捎上。

那车夫怀疑的看了眼有些皮包骨头的易天星,心里嘀咕这两人莫不是什么人伢子,又怕惹祸上身便没有多嘴。

君瑾一路打着哈欠,好容易到了秦家那边,他勉强抬起眼皮,却听到骤然一声哭嚎声响起。

秦家上下一片慌张,入眼的全是一片白色,不时有哭丧声响起来。

秦家主死了。

第32章:假天师金屋藏娇(五)

秦家家主在房中忽然暴毙。

那仆役听说了这件消息,只惊讶的瞪大了眼睛,易天星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而君瑾则面色平淡,没有分毫的惊讶。

小白道:“这是你和那女鬼商讨出来的结果么?”

君瑾答非所问:“她还是心急了些。”

说着抬脚走近了秦家之内,迎面便看到秦钟的那一干女眷正掩面哭泣着,而秦钟则被放在抬架上,一张白布将他的全身给盖住了。

见到君瑾回来,那些女眷的脸色顿时一变,她们相视一会,最终从中走出一个年纪已经四十左右,面上带着几许威严的女子来。

这应当就是秦钟的正妻,秦家的主母了。

那女人打量了君瑾一番,此时君瑾已经重新将布条系回面上,主母面露几分不屑来:

“你便是我夫君请来的那个天师么?”

她语气不善,易天星立刻觉察出她对君瑾的恶意,不由看向后者。

君瑾并不言语,那主母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将自己的话听进去,眯了眯眼便道:“我夫君请你来保护他,但是现在他却死了,我想你是否应该和我解释一下?”

那主母是对怪力乱神之事半点也不信的,当初秦家主把君瑾奉做上宾时她便多有不满,但是碍于秦钟也不好发作,如今秦钟已死,自然是半点面子也不再给君瑾留。

“姐姐……”她身旁有秦钟的妾侍有些担忧的拉了拉她的袖子,“莫要逼得太急,若是那天师发难怎么办?”

主母嗤笑一声:“天师什么的全都是江湖骗子罢了!那天他表演的驱鬼也不过是使用了什么障眼法。”

说着又刻薄的瞧了眼君瑾被蒙住的双眼,开口嘲讽道:“一个瞎子,又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自然也只能做这些坑蒙拐骗的勾当了。”

易天星捏紧了手,君瑾的本事他是见识过了,如今见他这般被人诋毁,心中有些不好受。

君瑾被她这样说,也不动怒,只是轻轻一笑,道:“我是不是骗子暂且不谈,不知主母你是否还记得这样一个名字?”

他张口,吐出了三个字,而那主母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有些中气不足道:“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个名字,我夫君的死暂且就不追究你了,但是你可别想从我们秦家拿到一分钱,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她显得有些外强中干,但是有一干家仆在旁助阵,也显得硬气了不少,君瑾没说什么,只摆摆手转身离开。

那侥幸活着回来的仆役看看君瑾,又看了看主母,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换个地方打杂好了。

君瑾牵着易天星往外走去,小白在他脑内道:

“这个主母显然是不想付钱,找个由头打发走你的。”

君瑾道:“是么。”

小白微微叹气:“我看她那样子,恐怕不是个肯善罢甘休的角色,阿瑾你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有些辛苦了。”

君瑾微微翘了翘唇角:“总会好起来的。”

“唉,阿瑾你都不生气的么?她可是让你做了白工还羞辱你一顿了哦?”小白好奇道,君瑾有这么佛系么?

对于它的问题,君瑾只轻飘飘一句道:

“那笔钱,用来付她自己的命,倒也不算亏了。”

小白沉默了下来。

恩,果然,这才是君瑾嘛。

离开了秦家,那名仆役跟在后面一脸欲言又止,忽然听君瑾丢过来一句:“你不必再跟着我了。”

那仆役咬咬牙,道:“谢天师大人救命之恩,但是我已经决定离开秦家了。”

君瑾偏了偏头:“那又跟我有何关系?你先前见识了那些场景,难不成还想要跟在我身边?”

他这么一提,易天星和那仆役顿时想起那个房间里的孩童尸骸,一股反胃感涌上,险些吐了出来。

仆役被他这么一提醒,原本存着的心思顿时打消了,于是只朝君瑾深深鞠了一躬道:“总之天师大人的恩情我不会忘的。”

君瑾道:“你并不必道谢,我并未做什么。”

说着便不再理会他了。

那仆役怔怔的盯着君瑾的背影,也不知下定了什么决心,又是摸摸鞠了一躬,才转身离去。

******

易天星一路上总忍不住抬头去看君瑾。

似乎察觉到那股若有若无的目光,君瑾偏了下头,开口道:“何事?”

易天星皱了皱眉,鼓足勇气道:“你先前为何不去教训那个女人?”

君瑾挑眉,有些想不到这小孩还在纠结这样的事情。

易天星见他没有立刻回答,想了想,又道:“你……他们说你先前驱了鬼,你说出的那个名字,难道是那个鬼的名字?你其实并没有把那个鬼给驱除?”

君瑾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你这孩子……倒是十分聪慧。”

易天星听他的夸奖莫名觉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低头不敢再看君瑾,只觉得他心计深重,并且冷血无情。

君瑾并不与他解释,事实上那个女鬼,乃是秦钟早年强娶的一个小妾,她不肯从,那主母便帮着下药让秦钟强女干了她,而那女子的家人不甘自家女儿被人污了清白想要讨个公道,却被秦钟使手段逼迫而死了。

那女子一开始不知道自己家人被逼死的事情,后来无意中得知,便觉得生无可恋,在房中自尽,死后化作了厉鬼。

君瑾那时并未直接消灭她,而是和她定了个契约,她可以去杀死秦钟和那主母,但复仇完后就要去心甘情愿投胎。

只是想不到她也太心急了些。

不过这也有可能是因为秦钟被诅咒,身上的阳气和运道消减,才让那女鬼有机可乘,至于那主母步入他的后尘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了。

这些东西,君瑾并不想跟小白说,因为对方定然会以为他是见女鬼遭遇觉得不平因此才出手的。

实际君瑾的心中很清楚,他并没有同情这样的感觉,当时会那么多,也不过是顺应而为。

易天星的感受并没有出错,他确实就是一个冷血无情的家伙。

******

易家的所在位置易天星心中虽有个大概,但是许多地方还是迷糊的。

索性比较有名,打听打听也能得到位置。

唯一的问题便是君瑾现在身上身无分文,他们一路上过得十分困窘。

所以衣食住行全靠君瑾在路边为人算卦得来,索性君瑾生得年轻,又长得太过出尘,所以总有一些小姐丫头喜欢来找他算算姻缘。

这样下来,日子倒也勉强能过。

一连行走了数日,他们终于快到了易家,许是因为快要到家的缘故,易天星也罕见的话变得多了起来。

君瑾听着他不断的说自己家中如何如何的好,以及他的父母平日里会给他买什么玩具,包括上次生日收到了个西洋那边流传来的玩意,据说可以看到千里之外的事物云云……

大大小小,走了一路都没个停歇,吵得君瑾烦得不行。

易天星心情好得不行,想到自己好容易可以拜托那种吃不饱肚子的日子,便觉得十分激动。

面对君瑾时也不再像前几日那般疏远了,甚至还道:“君天师你若是愿意,到时候你也可以在我家住一段时间,你将我送回去,我爹娘定会将你奉为上宾的。”

君瑾见不得他飘成这个样子,随口一句道:“哦,你不怕我了?”

易天星脸色拉了下来,想起来君瑾故意放过厉鬼害死秦家人的事顿时有些犯怂。

君瑾听他突然没了声,轻嗤一声不再说话。

眼前的路已经变得熟悉,易天星见到熟悉的街道场景,顿时便忍不住跑到了前面去,君瑾没人牵着,便停了下来,微皱了皱眉。

小白起哄道:“那小子怕不是趁机跑掉,也不想付钱给你了。”

君瑾不可置否。

他追不上易天星,索性停在了原地,想找个地方歇息一会。

若易天星不回来也无所谓。

君瑾寻声走进一个简陋的茶棚,要了杯白水,那小二看了他半天,才有着犹豫道:“这位……天师,方才那在你身边的莫不是易家的少爷?”

君瑾抬头:“我听他说是的。”

小二“哎呀”了一声,似有点犯难,君瑾听出他有话要讲,便从袖中取出点钱放在桌上。

小二一边说着“客官你误会了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一边把钱币给摸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顿了顿,他道:“这位天师你有所不知,那个易家在一个月前就举家搬走啦!”

“搬走?”君瑾皱眉。

若是这样,那易天星过去……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是的是的。”小二点点头,忽然望向茶棚外面。

有轰隆的声音响起,他感慨道:“这什么鬼天气,又要下雨了。”

天,彻底阴下来了。

第33章:假天师金屋藏娇(六)

雨下下来了。

君瑾觉得有些冷,他不由紧了紧身上略显单薄的袍子。

但他依旧稳稳的坐在板凳上,小二看着他,表情有些犹豫,终是忍不住问道:“天师大人,你不去看看那孩子么?”

方才他是看见的,那易家的少爷兴冲冲的往那里跑去,然而肯定是要失望的了。

君瑾道:“我与他萍水相逢,不过是因为他说送他回家会有报酬予我,现在你说他家人已经搬走,我的钱自然也是打水漂了,那我又何必去给自己捡个累赘?”

小二张了张嘴,有些哑口无言,但是仔细一想面前的天师和那小孩非亲非故,确实也没有理由帮衬,于是摇摇头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小白道:“阿瑾,你真不打算去找那易天星?”

君瑾哼了一声,没有作答。

小白见他态度坚决,便也沉默了下去。

君瑾伴着那壶热水一直坐到了茶棚收摊,好在收摊之时雨势已经将停,绵绵的细雨丝打在君瑾的身上,却仿佛一根根冰做的朕一般,扎人的凉意直透进身体深处。

君瑾的面色有些发白,他拢着衣襟走了几步,忽而脚下转了转,转向了易天星消失的那条道路。

顶着雨丝,他走得有些慢,手中的竹竿在面前轻轻探着,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感觉不再是泥地了,而改成了青石砖铺成的路。

这么一来,君瑾便知道自己应该是到了。

他走了一会,竹竿忽然触碰到一个略微绵软的东西,君瑾戳了戳,忽然“啧”了一声。

挽起衣袍的下摆,君瑾慢慢蹲下来,然后伸手探了过去。

他摸到了一个有些冰凉的身子,很瘦,也很小,不过十几岁的样子。

“易天星?”君瑾开口唤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君瑾沉默了一会,微微叹了口气。

他皱着眉,摸索着将易天星抱了起来,竹竿没有手再拿就只能扔在了原地,易天星不知在地上躺了许久,浑身都已经湿透了,蹭的君瑾身上的衣物也湿了大片。

易天星的头发也已经湿了,水滴顺着发梢落进了君瑾的领口中,冻的他微微打了个颤。

小白忽然开口道:“阿瑾,不若就把他丢在这里别管了吧。”

君瑾没说话。

小白又道:“你现在又看不见,手里还抱着个累赘,要去那里呆一晚呢?”

君瑾还是没说话。

这下小白也不想说话了,然而它是拼不过君瑾的,所以默了一会,小白道:“往前直走进树林里面,有一间破庙,阿瑾你今夜就在那里面将就着住一下吧。”

君瑾便顺着它的指引,一步一步把易天星给带到了那破庙中。

破庙虽破,但好在还不漏水,就是有些透风,冷得很。

君瑾把易天星放在地方,伸手摸了下他的额头,不出意料有些烫手。

没有草药,没有柴火,什么都没有。

君瑾只好把自己身上还不算湿得彻底的衣服跟易天星换了一下,然后将他放在了庙里的草堆上。

至于自己,君瑾虽嫌弃这里的卫生环境,但此时也没了可以挑剔的资本,于是只能穿着自己那身单薄的里衣靠在墙角休息。

小白看着他的动作,觉得很是心疼,它的阿瑾向来被人捧在手心里一点磕着碰着都不敢,恨不得把天下所有的宝贝都捧到他面前,现在却要这般吃苦……

它的内心对易天星再度厌恶起来,若不是这拖油瓶,君瑾现在何至于这般狼狈?

一夜过去,第二日雨已经彻底停了,阳光从破庙的缝隙中透了进来。

易天星从头痛欲裂中醒来,他依稀记得失去意识前……

他的面色忽然变得惨淡起来,是了,他先前迫不及待的往家中跑去,却发现那里已经只剩下一座空楼了。

大受打击之下,他询问旁人才得知自己的家人已经在一个月前便搬走,心灰意冷之下连躲雨都无心去躲,后来更是连什么时候昏过去都忘记了。

易天星动了动,忽然发觉自己的衣服不对,他睁大了眼睛来,略微宽敞的天师袍便有些从身上滑落的趋势。

易天星连忙抓住衣襟,原本因为生病还残存着的迷糊感褪去了,他看向了墙角——

君瑾靠坐在那里,他的身上只余下一件单薄里衣,正闭着眼浅憩。

易天星看到他的模样,顿时一呆,手不自觉的捏紧了身上的天师袍,嘴唇抿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君瑾醒了。

他动了动身子,身上还残留着在冷硬地方靠坐一夜的僵硬感,君瑾自己都有些吃惊,这般折腾一趟居然没有生病。

或许这里面也有那边的“人形药囊”的功劳?

正思考着,身上忽然一沉,有人将一件衣袍披在了他身上,君瑾下意识的抬头,让佛便听到易天星道:

“昨天……谢谢你。”

君瑾道:“你不必谢我,我只不过是路过顺手罢了。”

易天星勉强笑笑:“但即便如此也是你救了我的性命,只可惜……我现在没有任何东西能够用来报答你了。”

君瑾不可置否。

场面一时间陷入了一种有些尴尬的沉默中,忽然遭遇大变易天星变得沉默了不少,不再像先前那般还带着富家少爷时的几分肆意妄为之气,君瑾的手指搭在腿上轻敲着,似是在面临着什么抉择。

过了一会,他好似被什么给打败了,显得有些无奈,斟酌了一下,才慢慢道: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么。”

易天星摇了摇头,然后才想起来君瑾看不见,于是开口道:“我不知道……”

君瑾敲手指的频率快了一下,他慢条斯理道:“你对你家人的去向可有什么头绪?”

易天星的眼眸黯淡了几分,看上去十分的难过:“没有……我向人打听得知,他们当时仿佛在躲避着什么一般,根本没留下搬到哪里去的痕迹。”

君瑾道:“既然如此我无法帮你,那么报酬什么的也就算了。”他说着,微微偏头对向易天星的方向道:“祝你之后能活得久一些。”

易天星抿起唇来。

他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

这是这些天以来他深刻认识到的。

看了看君瑾,易天星似乎在做着什么极艰难的选择,就在君瑾整了整自己的衣袍时,他忽然道:“我身无长物,但是至少也能帮君天师分担几许事务……”

君瑾挑了挑眉。

易天星咬咬牙,道:“晚辈恳请君天师能够收我为徒。”

君瑾是有真本事的,跟着他也不算吃亏。

他低着头,自然没有看到君瑾流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来。

小白:“……阿瑾,方才你说那些话,是故意激他求你收他为徒的?”

君瑾道:“是又如何?”

小白纠结了一下:“你可以直接开口对他说啊。”

君瑾“哼”了一声:“若是这么轻易便开口收徒,岂不是显得我很掉价了?”

说完转向了易天星,君瑾脸上流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来:“你这主意倒是打的不错。”

易天星面颊上流下些冷汗,依旧是躬着身,没有起来。

君瑾稍微停顿了一会,才道:“罢了,你本身也有阴阳眼,倒也确实是个做天师的料子。”

易天星面上流露出几分喜意来。

君瑾打量了他一会,便让他跪下,朝自己磕三个头,因为条件简陋便没有让他再给自己敬茶了,这也就勉强算是个拜师的仪式了。

“唉,总觉得这样底线会越来越低。”君瑾暗叹,也不知是在叹拜师仪式,还是在叹别的什么。

第34章:假天师金屋藏娇(七)

热闹的街道,数家小摊小店开在那里,叫卖着自家的各种美食。

易天星穿梭在略显拥挤的小巷中,时不时避开人群来,他架轻熟路的来到一家鸡汁豆腐脑摊前,抬头便是对那摊主一笑:“老板,来碗豆腐脑带走,老规矩加香菜不要辣。”

“好嘞。”那摊主应和一声,揭开装着豆腐脑的铁锅,顿时一股热气伴随着鸡汁的香味飘散出来。

易天星伸出手,手上端着一个瓷碗,那老板先在里面加了一勺汤汁,然后匀了两勺豆腐脑进去,再浇上一勺汤汁,最后才撒了些花生碎香菜等调料在上面。

一碗鲜香的豆腐脑顿时便做好了,而易天星并不是要自己喝的,而是小心将瓷碗扣上盖子,然后提在了手上。

买了豆腐脑,易天星犹自觉得不够,于是又去买了一笼蟹黄小笼包,小笼包十分小巧,外面一层皮晶莹剔透,隐隐可以看见里面的肉馅以及流动的汤汁,包顶点着一点鲜黄的蟹黄,散发出得香味更是引人食指大动。

易天星面上露出一点笑意,却仍是将小笼包装在自带的瓷碗中,装好。

临近回去之前,他的脚步稍顿,却又有些犹豫起来,目光转了转,落在新开的一家早点店里去,易天星眼睛一亮,走过去问道:

“老板,这南瓜饼怎么卖?”

端着三个盒子,易天星满载而归,在走进客栈上了二楼后却下意识的放轻了脚步来。

他轻轻推开门,不出所料看到那人还在床上,并未起来。

易天星将三个瓷碗放在了桌上,想了想无论小笼包还是豆腐脑或者南瓜饼都还是趁热吃最好,而那人又向来胃口挑剔,于是便凑上前去,撩开了帘子轻唤道:

“师尊……”

那躺在床榻,窝在被褥中的人轻轻动了一下。

易天星又唤了两声,那人才堪堪转醒,细白的脖颈转过,一张脸从柔软的被褥中透出,露出一双半闭不闭的凤目来。

易天星的呼吸微微停顿,此时这人显然还未完全清醒,往日里透着威严和淡漠的凤眸中只余下细碎的微光闪烁,眼角带着一抹薄红,眼中残余一点湿润,长长的眼睫似蝶翼般轻盈的颤动着,在眼睑下落下极浅的阴影。

他瞳色微微加深,有些迷惑的慢慢贴近过去,然而这时对方却眨了眨眼,终于要完全醒来了。

易天星连忙拉开距离,做出一副规矩模样来。

那躺在床上之人自然是君瑾了。

君瑾直起腰,靠在床头,他伸手用指尖揩了下自己的眼角,似是想要祛除那点睡意,易天星连忙去挽了毛巾沾水拧干递过来给他擦脸。

拿毛巾擦了脸,君瑾这才精神起来,他嗅到房间里那股若隐若现的香气,挑眉看向易天星道:“你又给我出去买早点了?”

易天星答道:“我醒得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去溜溜。”

君瑾听他答了,摇摇头:“这客栈里也有早饭供应,还是不收钱的。”

易天星心道:这客栈里的早餐你怎可能吃得下去,口中却是转移话题道:“我买了都已经买过了,师尊你先起来吃了罢,不然凉了未免可惜。”

君瑾听他这么一说,也觉得有理,点点头便起身,易天星十分自然的过去帮他穿衣来。

手指有意无意的揽过略显细瘦的腰肢,君瑾被他服侍了数年来,早已习以为常,自然并未发现易天星过于暧昧的动作。

待衣服穿好,君瑾洗漱一番后坐到桌前,看着面前的豆腐脑、蟹黄小龙包还有南瓜饼,忍不住“咦”了一声。

易天星笑得有几分得意:“不知这些可还合师尊的胃口。”

君瑾已经拆了筷子,夹起一个小笼包到嘴边,他先是沿着小笼包的边缘咬出一个口子,喝掉里面的汤汁,然后才完全塞进了口中,细细感受那股鲜香的味道来。

易天星观察着他的神色,面上隐隐不由露出欣喜的神色来,君瑾的胃口一向不是很好,他的胃也不怎么好,太油的,太辣的,统统吃不了,否则便会很难受。

久而久之,为了少受罪,他便往往只吃很少的一点东西。

而他又挑嘴,身体便愈发清减,看得易天星心里着急,也无可奈何。

看着看着,易天星的目光却渐渐变味。

小笼包的个头并不大,一个恰好可以完全塞进君瑾口中,易天星盯着君瑾吃食时露出的洁白贝齿和鲜红的软舌,心头隐约有什么在躁动。

约莫他看得太过出神,君瑾抬眼看向他道:“你可吃了早餐?”

易天星自然是吃过的,不过却是在这家客栈吃得,他这人实际相当抠门,全盖当年他们离开秦家后,那主母约莫是回过神后觉得气不过,竟派人暗中摸黑君瑾名声给他使绊子,是以他们过了很长一段穷困的生活。

好在酒香不怕巷子深,君瑾又是惯常化腐朽为神奇的,再加上当年那被救下的仆役努力宣扬君瑾的能力,他终究还是有了名气。

顿时日子便好了起来,然而那段日子给易天星留下的印象终究是太深,即便有钱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的节俭起来。

客栈里的馒头和白粥,再加上一点咸菜,能果腹便行了,然而到了君瑾这里却是见不得对方吃半点苦。

易天星自然不会如实跟君瑾说,只见他神色无比自然,张口便道:“我自然也是吃过的,去买早餐的时候便在外面吃了。”

君瑾看了他一会,并不怎么相信。

这小子抠门成那样,怎可能舍得在外面去吃早餐?君瑾暗叹一声,用筷子夹起一个小笼包送到易天星的嘴边便打算喂给他,口中道:“说了多少次不要对我说谎,怎就不记得?”

易天星盯着面前的那双筷子,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根悄悄的红了。

君瑾却是忽然微微皱眉,他发觉这个动作并不太好,略微思忖便放下了小笼包,然后将筷子搁在边上,再将那个瓷碗整个推到易天星面前道:“你自己来。”

易天星感觉自己错过了一个亿。

早知道……方才就该果断的张口凑上去才对!

总之,无论心中有多么的捶胸顿足,易天星还是端住了脸上的表情,还想假模假样的推拒一番,便被君瑾给瞪了:“客套什么,我让你吃便吃了。”

易天星这才老实了下来。

君瑾慢慢的喝着豆腐脑,南瓜饼终究是有点油的,他吃了两块就有些腻味了,于是全都倒进了易天星肚子里。

等到用完早饭,君瑾微叹道:“你还是买太多了。”

易天星道:“我下次会注意的。”

“注什么意,我不用你——”君瑾卡了一下,正想说他不需要这样给开小灶,但易天星是他徒弟,这种说法总感觉怪怪的,于是他换了一种说法:“下次用饭,你吃什么我也吃什么。”

易天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有些委屈的闭上了。

君瑾见他这模样,便给他顺毛道:“总之你有心了,谢谢你,”

那青年顿时又笑起来,十分傻气。

君瑾瞧着易天星的模样,内心暗暗道:“还是这个世界十分逍遥自在,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的。”

君瑾的性格,其实也并不是很难以捉摸,他喜欢享受,喜欢清闲,喜欢有时候独自一人待着,却也不讨厌偶尔有个人陪在身边热闹一点。

但他是决计不喜欢劳累,也不喜欢病痛的。

只是病得太久,已经成了习惯而已。

“果然徒弟还是从小养的好一些,太大了便总容易长歪。”

小白听着君瑾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自言自语的话,很想提醒君瑾——那个什么卫什么延也并不比易天星大多少,而且,易天星他已经长歪了好不好!!

******

磨磨蹭蹭的用完了早饭,君瑾和易天星便开始收整行李,打算离开这间客栈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的规矩,天师并不能长久的停留在一处地方,他们要到处去游历,去帮助人们解决邪魔。

君瑾这些年来,便带着易天星去各地走动,如今天师已经没落,因此他们以往受过不少冷眼,现在君瑾名气传出,却是有不少人会主动找他想要解决麻烦。

他们前脚刚出了客栈,便被一个仆役给找上了。

那仆役身上携带了一大笔金钱,刚见到君瑾便拜下去求天师大人救命,君瑾对这样的人并不耐烦,最终还是易天星将那人哄起来,听他说了前因后果。

原来是有一户富商人家,家中频频闹鬼,这才打听了君瑾的名字来找他救命了。

君瑾本身并无所谓,既然那家人找上门求救,他便去看一看了,而易天星在听到那家的姓时却陡然皱起眉来。

第35章:假天师金屋藏娇(八)

易天星脸上的神色不过晃过一瞬,很快便隐没了下去,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君瑾并未瞧出他的不对,便应下了这件委托。

委托的那户人家乃是常年经商,端是无比的财大气粗,君瑾和易天星被那仆役带去了委托人的家中,两盏大红袍便被端到了手边。

君瑾浅抿了一口茶,一双凤目微抬,瞥向那当家的主母,略微客套一番后便听对方开始讲述家中所遇的情况了。

那主母拿起帕子擦拭了一下眼角,一脸的悲伤模样,叹息一声道:

“天师大人你有所不知,实际在几年前家中便开始陆陆续续的出事了,其实灵儿并不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她说到这里,抬了抬手臂,安抚了一下坐在怀中咯咯直笑的小孩子,那小孩并未察觉到自己母亲糟糕的心情,犹自将自己的大拇指给啃得湿漉漉沾满着口水,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坐在对面的君瑾。

易天星莫名觉得有些不爽,略微侧身挡住了那稚童的视线,然而不想对方瘪了瘪嘴,竟是忽然哭了起来。

那主母被吓了一跳,连忙道歉着开始哄那孩子。

君瑾看不见对面的情况,也不知道易天星的小动作,只待那主母好容易将孩子给哄睡着了,才听她继续道:

“在灵儿之前,我曾经也还有个孩子,只可惜那孩子福薄,早年走丢了,不然现在应当也该成年了吧……”她说到这里,眼中又是溢出点泪水来。

易天星却是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这突兀的反应惹得大堂里一片寂静,那主母显然没想到他的反应,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惹天师不喜的事情而有些不知所措,君瑾微微皱眉,转向易天星道:“你这是做甚?”

易天星施施然站起来,面上一派冷然:“抱歉,我稍微有些不舒服,想出去透透气。”

说完便直接抬脚往外走去。

君瑾沉吟了一下,转头对那主母道:“抱歉,我徒儿今日不知为何如此无礼,我代他向主母道歉。”

那主母连连摇手:“天师大人何必如此多礼,说到方才那位……唉,若是我家那个没有走失,现在应该也同他一般大了吧……”

君瑾手指点了点瓷杯光华的杯壁,不可置否。

易天星大步走出大堂,将那主母的声音给丢在身后。

他的心情稍微有些乱,脚下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这家的后院去,因他身份,这家的仆役并不敢拦着他,只能远远的望着,易天星看着他们的模样,心中烦躁更甚。

暗骂一声,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易天星抬头,看到有一个小孩坐在树上,正瞧着他。

“你是妈妈她请来的天师大人么?”那孩子一脸天真的看着他说道。

易天星垂下眼,淡淡道:“你妈妈请的那位天师是我的师尊。”

“那你应该也很厉害吧!”那孩子眼睛一亮,呲溜从树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易天星面前来,仰头看着他:“老师跟我们说,天师什么的都是假的,那些妖魔鬼怪也都是骗人的,但我觉得你们应该是有真本事的吧?”

易天星的嘴角微微翘起,但又被他自己给压了下去:“这也说不准的,天师里面坑蒙拐骗的家伙也不少,不过我师尊确实是有真本事的人。”

那小孩一听,脸上表情顿时变得更加崇拜起来,易天星看着他,感觉自己的心情稍稍平静了许多,原本充斥在心田间的那股不满,那股怨愤被消弭了许多。

他张口,正欲与对方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听到君瑾的声音,易天星便不再和这孩子扯皮,转身便走向君瑾那边。

他也是糊涂了,他的师尊眼睛看不见,他却将他一个人给丢在那里……当真是混账。

这般想着,易天星脚下的步伐加快,便看到他的师尊正站在前方等着自己。

君瑾眼上蒙着白布,头微微的偏着,有暖色的光线照射在他的面上,易天星走进了些便能看到他面颊上细小的绒毛,被阳光映照出浅金色来。

他忍不住稍微吞咽了一下口水。

易天星不敢多看,微低了头下去,主动向君瑾请罪道:“对不起,师尊,我方才太过无礼了,你罚我吧。”

他知晓君瑾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主,若是主动向他承认错误结果总是会稍微好一点的。

果然,君瑾轻哼了一声,道:“你这孩子……罢了,我们先解决这家的事情再说。”他转过身去,又丢出一句话来:“希望等到那个时候,你能够跟我说一说你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易天星眸光闪了闪,应了声:“是。”

君瑾看出他的情绪不太对的,却没有逼他说出来,而是选择等他做好心理建设,自己说出口。

易天星感动于他的体贴,于是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内心的那个想法。

******

委托君瑾来扫除邪秽的这家人的家主并未过世,却是已经病倒在床上多日了。

君瑾被那主母拜托,过去看了一眼,却忍不住皱起眉来。

他生性喜洁,而那家主所待的房间里却是一片污臭难闻的气息,熏得人直头脑发昏,君瑾抬起袖子掩住自己的口鼻,而易天星则率先一步上前去将房门给关上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易天星瞧向那主母,那主母也是掩着鼻子,叹息道:“实不相瞒,我夫君自数月前便开始了这样的状况,他的腰腹部生了许多的脓包,一旦破损便会流出腥臭难闻的液体,家中不知找了多少医生都束手无策,这次想问问天师大人这是否也是因为那邪秽的缘故。”

易天星拧着眉,却见君瑾绕开他走上前去摸索着将门打开,他也不得不跟了过去。

易天星搬了板凳放置在床边,再扶君瑾坐下,然后将棉被掀开,没了那层阻隔,顿时那股臭味愈发的扩散开来,就连那主母也忍不住发出干呕的声音来了。

君瑾将自己眼睛上的布条解开,睁开了一双灰白的眼眸,那主母瞧见正要发出一声惊叫,然后便被易天星狠狠瞪了一眼,这才噤声。

在君瑾的视野中,他看见有一团灰色的阴气置于床铺中央,那阴气并不是纯粹的一团,反而是一小块一小块的均匀分布着,最大的有小半个手指,最小的也有大拇指指甲盖那般大小。

他拧了拧自己的眉心,指挥易天星将那家主身上的衣物解开。

易天星忍着恶心照做,在家主那苍白的皮肤裸露出来之时顿时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家主的胸腹部暴露在空气中,他的胸膛在轻微的起伏着,昭显他还活着,然而在他的胸口到肚子那里长满了大大小小的脓包!

那脓包可以隐约看到里面有白色的类似液体的东西淤积着,被撑起的皮肤微微凸起一块,边缘还泛着一点透明,显得十足恶心。

易天星倒是庆幸君瑾他什么都看不见了,而那主母也已经背过身去,不忍再看这场景了。

君瑾并未直接伸手去触碰那成团的阴气,而是从自己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展开后里面罗列着一排银针。

易天星紧盯着他的动作,便看到君瑾玉白的手指上不知何时夹上了一张用丹砂写成的符纸,他将那符纸卷在银针外面,然后便直接出手用那针尖去戳家主身上的脓包了!

并没有想象中脓水四溅的场面。

易天星屏住呼吸好半天才慢慢恢复了,他睁大眼睛,瞧见那针尖戳破的地方竟开始微微抖动起来!!

君瑾沉着的捏着针柄,慢慢的在那脓包的表面划开了一道口气,易天星又是恶心又是嫌恶的看到,那被揭开的皮肤下面,竟然蜷缩着一条乳白色的虫子。

那主母已经看得说不出话来,惨白着一张脸,忽然弓起身子呕吐起来。

君瑾裹在针上的那张黄纸正在微微发烫,他直接用针尖将那白虫挑起来,然后问易天星道:“你看到了什么?”

易天星强忍着恶心答道:“我看到了一条乳白色的长虫,看起来有些像蚯蚓,又有点像蛆。”

君瑾淡淡一笑:“果然是这东西。”

说着他手一挥,那张符纸已经被烧尽,那长虫并未怎么挣扎,便被他甩到了地上,稍微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白虫正落在主母脚旁,她一脸即将要晕倒的模样,但还是靠着门框勉强支撑柱开口道:“天、天师大人,我夫君身上的,全都是……都是这种虫子么?”

君瑾微微颔首:“你确实没想错,家主并不是得病,而是被诅咒了。”

“而且看这虫子的大小,恐怕这诅咒并不是近期种下的。”

第36章:假天师金屋藏娇(九)

君瑾这话一出,那主母的脸色顿时又是一变,嘴唇蠕嗫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易天星仔细去听,只听到隐约几个字:“不可能……不是说……”

君瑾搁下手里的银针,稍作一番休息之后,又再度取出数张符纸来,这次他没有再一个个去挑开那些脓包,而是将符纸团成一团塞进那家主的口中。

他当然不是亲手去塞的,而是自袖中取出一个帕子将手包住,这才动手去掀开家主的嘴唇。

符纸被塞进家主口中,那主母看得睁大眼睛,但是又不敢打搅君瑾,只能默默站在旁边看着。

君瑾做完了这一动作,便将手帕嫌弃的扔开了,易天星看到他这一动作,在这样一个时刻竟觉得隐约想笑。

塞过了符纸后并不代表这就结束了,君瑾指示易天星将家主扶坐起来,那家主双目紧闭,面色微微发青,仍处于陷入昏迷的状态中,易天星将他摆正成靠坐在床头的姿势,然后便见君瑾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块类似于木头的东西。

君瑾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小块木头,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锋锐的小刀,那主母脸上神色一下子紧张起来,却见君瑾取来放置在旁边的小盘子。

主母看得是一头雾水,而易天星微微皱眉,他觉察出君瑾想做什么了:“师尊,还是让我来吧。”他道,说着便想要接手这些自己来做,却被君瑾避开来。

“我自己来。”君瑾道,语气虽然平淡,但易天星也知晓他这样说便没有转圈的余地了。

易天星无法,只好在旁边心惊胆战的看着君瑾从木头上刮下了一小点碎屑盛在盘子里,然后君瑾对那主母道:“麻烦拿一个痰盂过来。”

主母一愣,忙吩咐下人去照做。

得了痰盂,君瑾便指挥易天星将装着木屑的盘子端到家主的鼻子前。

由于嘴被堵上,那家主自然将木屑全都吸进了鼻腔里,做完这些后君瑾便将东西全都收起,然后往后退了几步。

易天星似有所觉,也连忙离远了些来。

那家主身体忽然颤抖几下,然后忽然睁开了眼睛!

“夫君!”主母面上十分激动,就要扑上去却被君瑾拦着道:“你现在最好还是离他远点罢。”

那主母犹自不信,却见家主睁开的眼睛中并没有什么焦距,然而他却是忽然间弓起身子来,“呕”的一声吐出了口中已经被唾液浸泡湿了的符纸。

主母“啊”的惊叫了一声,她见那家主腹部上的脓包忽然开始扭曲起来,仿佛里面的虫子受到了什么极大的刺激,犹自开始不断扭曲翻滚挣扎。

终是受不了刺激,主母慌乱的跑出了房间去。

君瑾和易天星都并未理会她,易天星死死盯着那家主,只见他眼眶中的眼球开始极力往上翻去,露出大片的眼白,他伸手扼住自己的咽喉,嗓子眼里不断发出呕吐的声响,在纠结了许久之后,忽然猛地低头,自嘴中呕出了许多白色的长条物体!!

易天星面颊抽搐了一下,再度拉远和这男人的距离,见男人不断将体内的虫子吐进痰盂里,易天星不由开始感慨起君瑾的未雨绸缪了。

若是真让他吐了一床……就算这家主不觉得恶心,他也受不了。

弄完这些,君瑾道:“结束了。”说完便要转身离开。

显然以他的洁癖,待在这里许久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易天星只来得及匆匆看一眼,见那家主身上的脓包全都已经消下去了,便大步跟在了君瑾身后。

他们走出去,便看到主母一脸苍白的小口喝着水,身旁的下人正在服侍她。

易天星面上神色有些复杂,沉默半晌才上前道:“你……没事吧?”

主母为自己方才的失态有些不好意思的朝他笑笑:“抱歉让天师大人们见笑了,请问我夫君他现在……如何了?”

易天星看了她一眼,微微侧身让君瑾去回答,君瑾看不见他方才的那些神色,只答道:“我已经将家主体内的阴气都逼出来了,但是伤害已经难以逆转,若是今后仔细调养,或许还能多活一段时日。”

主母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既然家主身上阴气已除,那么烦请主母能否告诉我,为何他身上会有如此多的阴气?”君瑾语气有些好奇道。

要知道阴气虽然不像是病痛,但是若是潜伏在身体里久了,总会有一些征兆的,更何况那男人身上还积累了如此之多的阴气。

如此浓烈又含带着恶意的,到底要怎样迟钝,才会一直拖延到现在才来找他救命?

要知道,这些阴气可是都已经强烈到能在寻常人眼中具象出实体了。

主母咬了咬自己的下唇,不是很想讲的样子。

君瑾也不催促她,只道:

“主母不愿讲也无妨,只是我虽然拔除家主体内阴气,但这方法不过一时有用。”

“若是不彻底解决隐患,那么之后阴气仍会在此地盘踞,我先前观你那幼子,实际也有了一些被阴气侵蚀的征兆看,倘若一直放着不管……”

之后的话君瑾没有说出,但是其中所含意味已经不言而喻了。

主母的脸色已经是惨白至极了,半晌后,她叹了口气,道:

“这件事,说来还算是我易家的家丑了,若是以往,还应该请示夫君的,但是此时夫君重病未愈,也只能我来做主了。”

君瑾坐在她的对面,道:“此时关乎你家人性命,且我也会为你保密,你并不必有所顾虑。”

主母低头一会,沉沉叹息一声道:

“实不相瞒,在十年前……”

她娓娓道来了一件陈年往事。

原来是在当年,他们家以经商发家,虽然现在无比富裕,但也是经过早年的一段艰苦拼搏才得来的,而那时候易家家主的父亲重病,需要大量的钱财治病,不得以易家家主做了一件亏心事情。

那就是,他为了能够尽快筹得钱财,而选择了将所售商品中的一种药材,替换成了另一种质量略差,但价格却便宜许多的药材。

这么一来,易家借助价格差打出的商机大赚一笔,才彻底站稳了脚跟。

然而正是因为这一种药材,却闹出了人命来。

为父亲治好病后,易家家主有心补偿那苦主,对方却已然消失再不见踪影,自那之后易家便频频发生祸事。

主母的眼角湿润了一些:“我那可怜的长子便是走失了,而后家中又遭遇大乱……那时候我夫君找了一位天师,花费颇多,对方说隐患都已经被消除了,我家里这才放心下来,谁知道……唉!!”

她这一番话说得十分无奈,含带深深的愧疚之意,君瑾却是微翘了下嘴角,不可置否。

不等主母再多卖惨几番,君瑾截断她道:“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主母还是不必描述了,除了这件事之外,请问你家便再无其他事情上惹上了人命了么?”

他说得直白,那主母面上不由一阵难堪,顿了半晌才整顿好心情,低声道:“就这件了……”

“既然如此,就烦劳主母将那死者的生辰年月告知与我,此事十分重大,还望能够越准确越好。”

那主母眸光微微闪烁,忙不住点头:“这是自然,我怎会拿我家人的安危来开玩笑呢!”

待那女人去吩咐下人收集信息后,易天星才悄悄凑近君瑾身边,道:“师尊,那女人很显然有所隐瞒。”

他凑得有些紧,呼吸喷伏在君瑾的耳旁,惹得他轻颤了颤,君瑾推了推他的肩膀,让他离自己远些,面上却是带了点笑意:“哦,你说她哪里有隐瞒?”

易天星皱着眉,他沉默了一会,道:“她说自家早年为了治病替换药材闹出人命,事后想要补偿却不了了之,但是我看倒不是这般。”

君瑾搁在膝头的手指有节奏的轻点着,他道:“这是自然的,常人总觉得家丑不可外扬,所以总会将事情美化一番,哪怕错误全在自己,也定能找到一些借口的。”

“恐怕易家主的父亲重病,也不过是现编出来的吧。”他淡淡道。

易天星轻叹一声,也不知在叹息什么,君瑾听到他问道:“既然师尊知道那是个借口,那也无妨么?”

君瑾闭了闭目,漫声道:“知道,那又如何?”

“毕竟驱邪也只需要那死者的生辰罢了。”

易天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君瑾知道自己的这番话恐怕令他有些失望了,然而这世间之事,并不是非黑即白的,他天性冷漠,之所以去帮那些人祛除邪秽也不过是为了赚取钱财存活下去,本质并无一丝为民除害之意。

易天星本来应该是清楚的,只可惜他跟了自己这么多年,也被表象给迷惑了。

待两日后,主母将那死者的生辰拿回来给君瑾后,驱邪仪式也就将要开始了。

君瑾并不太信任这主母,因此拿到之后还掐算了一番,算出这生辰确实与易家有人命牵扯,这才放下心来。

君瑾将那生辰用朱砂写在纸上,然后又取来易家主的精血,他的想法是制造一个假的人偶,让那冤魂自以为大仇得报离去。

为了以防万一,他还要了易家的其他人的血液以备不时之需。

君瑾立于驱邪台上,他并未蒙住眼睛,只是低垂着眼帘。

易天星站在下面,微抬头看着他,良久,听到君瑾道:

“开始了。”

第37章:假天师金屋藏娇(十)

君瑾立在那里,他的左手中持着那死者的生辰,面前则燃起一个火盆。

不知他往火盆中撒了些什么,那火焰的颜色忽然变了。

火焰变成了有些诡异的蓝色,主母心中仍存着一些疑虑,见此情况顿时心中升起一点怀疑来。

君瑾将那写着死者生辰的黄纸抛入火中,低语道:

“召亡者。”

一道风,平地升起。

在场的人们纷纷颤抖了下,感觉到仿佛有一股凉意吹拂过自己的身体。

本来不信的人,抱有鄙弃的人那漫不经心的神色也变了,带上了几分紧张之意,他们紧盯着君瑾的动作,想要知道他的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易天星的手微微收紧,不知为何他总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但是那感觉太过虚无缥缈,又无凭无据,所以他现在只能选择静观其变。

只希望这种感觉不过是他的错觉吧。

易天星心中默默道。

温度一点点的降了下来,在君瑾的那双仅能够注视死者的双眸中,那火盆中有一道徐晃的影子开始缓缓的凝聚起来。

“……我……好……”耳边传来那魂魄呢喃不清的低语,君瑾并未仔细去辨识,只是平静的站在那里,等待对方完全显现出身形。

亡魂的身影除了天师外别人是看不见的,因此除了君瑾和易天星,其他人不过看到那火盆中的火焰摆动的频率十分诡异,完全不似平时的样子。

那亡魂终于将自己的身形完全凝聚出来,一道惨白的身影站在火盆中,他的身上并不像君瑾以往所见到的那些鬼魂那般,或是身上血迹斑斑,或是面容凄惨四肢残缺,他只是面容深深的凹陷下去,眼眶下阴影浓重,神色略微呆滞。

这是一个病死的人的亡魂,君瑾很清楚。

或者这也应该是他以后的样子才对。

君瑾先前踏出一步,那亡魂也仿佛畏惧一般往后飘了一些,他那僵硬的双瞳缓缓转动着,裸露出大片眼白的眼球转向了那边的易家主母。

黑色的怨气犹如实质一般的从他身上发散出来,亡魂慢慢的抬手,惨白的指尖直指向对方。

易家主母只觉得身上一凉,冥冥中有股大祸临头的感觉,逼得她惊慌失措。

君瑾闭了闭目,从嗓子里轻出了一口气,抬手间,那亡魂的手便被迫放了下去,主母松了口气,脚下虚软无力的瘫坐在地上。

那亡魂转向了君瑾,他的眼中出现了怨恨,用嘶哑的声音低语道:

“……不要阻止我……”

君瑾漠然道:“你已经死了,就应该好好去转世投胎,而不是被不知什么人操纵着去杀人,这样造下的杀孽也只会担在你自己身上。”

亡魂不为所动,他身上的那件白色的丧服开始鼓动起来,惊人的恶意朝向君瑾发散,君瑾知晓自己跟这样的一个鬼魂是没法讲道理了,于是只抛出数张符咒来,将那亡魂的攻击挡在自己的身外。

按照主母给的生辰年月,这样一个死了不过十年的魂魄是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怨气的,所以只有可能是背后有事什么人为了针对易家,而故意饲养,将这鬼魂给喂养强大。

但是为什么要这样做?

君瑾感受到了一些违和感。

正当他默默沉思之时,那亡魂身上的怨气却陡然爆发起来——

他在开始朝向厉鬼转化!!

君瑾面色一变,他已经发觉了那股违和感是什么了——一个还未转化成厉鬼的亡魂,又怎么会有如此大的怨气?

那背后之人还当真是厉害,竟然一直在隐隐压制着这鬼魂的怨气,只等君瑾将它召过来之时再来引爆!!

若是君瑾不阻止,一个刚刚诞生的厉鬼会做些什么?只怕会将所有有关易家的人统统杀光吧!!

君瑾“啧”了一声,忽然扭头对易天星道:“天星,结阵!”

易天星一愣,便立刻按照君瑾所说位置,一连布下数道阵眼,这数年来他跟着君瑾学习驱鬼之术,也已经学得七七八八,换做其他地方实际已经可以出师了,只是易天星总想能跟在君瑾身边多些时候。

君瑾让他所结的正是一道聚魂阵,其中还夹杂着清心咒,能够帮助那亡魂保持神志。

君瑾先前准备的数个替身娃娃此时已经完全没了作用,站在旁边的主母已然看出这边出了问题,面色十分的难看。

现在的现场,不过是君瑾与那幕后之人的角力,全看哪方的实力更强,能够左右这亡魂的意志。

君瑾现在无暇分身,否则他有些想问问小白,这个世界中的天师的力量是否都是一样的。

他一直隐隐有一种感觉,那就是他所运用的那种力量,和这个世界里天师的力量并不是同一种。

易天星帮君瑾结好阵之后,那在往厉鬼转变的亡魂的情况顿时稳定了不少,而君瑾也轻松了许多,但是他的心中的那股危机感却依旧盘踞着。

“这个就是天师驱鬼么!”一个暗含着激动的童音响起。

易天星和主母的脸色顿时一变,后者直接呵斥道:“阿然你怎么跑出来了!妈妈不是叮嘱过你好好呆在房间了么!快回去!!”

原来是那日在树上和易天星说话的小童,他正是易家的二少爷,原本驱鬼开始之前主母已将他关进房间中,但是不想他却偷偷溜出来了。

那小孩不依不饶,嚷嚷着想要在现场看天师驱鬼,主母无法,便让仆从来把易天然给抱回房间去,却被他灵活的避开了去。

易天然睁大眼睛看向君瑾那边,他并没有阴阳眼,因此只能看到一盆诡异的蓝色火焰颤动得十分剧烈,而那所谓的天师大人站在火盆前,就仿佛被石化一般的不动。

看了半天都是这样一副场景,易天然最终有些失望的嘀咕道:“妈妈你怎么还信这个?老师他都说了,这种蓝色火焰是因为加了磷粉的缘故,天师果然都是骗人的!”

他刚说完,便被一双手臂给拘住了,易天然一僵,转头过去一看,却见易天星一脸严肃的在他身后,这小孩身子一僵,顿时就老实了。

易天星心中不爽,正想教训一番这小孩,却被主母猛地抢了过去,对方道:“然儿顽劣,还请天师不要跟这小孩子计较……”

易天星只得忍了下去,目光掠过主母那护犊子的动作,神色却隐隐带上了一点黯然。

易天然被捉回了房间去,易天星心道或许自己原先的那种不安感便是因为这个,正想松口气之时,目光转向君瑾那边,眼瞳却忽然睁大!!

——君瑾的双手撑着台子,因为这样他才勉强还站立在那里,然而他身上的天师袍却已然被大片的鲜红给浸染。

有一只手,苍白而修长,指甲非常的尖,也非常的长,易天星之所以能够看到,是因为那只手已经穿过了君瑾的腹部,之间还沾染着他的血液滴滴答答的往下流。

君瑾的口中含着血,稍微一张口便顺着唇边蜿蜒流下,他仿佛感觉不到痛楚一般,眼睫低垂,脸色白到近乎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了去。

“怪不得……”他低声道。

君瑾转向了主母,主母被他看得忍不住倒退数步,心中暗暗惊慌——明明君瑾的模样已经糟糕至极,但是那双眼睛却仿佛含着冰,冻得人从脚底凉到头顶。

他道:“你还是有所隐瞒,对吧。”

主母强作镇定,假装并未听懂君瑾的话:“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是什么都说出来了!”

君瑾露出一个嗤笑的表情来,穿透了他身体的那只手慢慢抽出,气力伴随血液一起离开了身体,他终是支撑不住,慢慢瘫软在了地上。

易天星的双目赤红,看见君瑾的身后渐渐显露出一个鲜红的身影,披散着长发的女鬼仍维持着抬手的动作,似乎是在凝视自己指甲缝中残余的血迹。

易家,果然害死的并不止那人!他们背负的人命不止那个!!

在这种时候,那主母竟然还是选择了隐瞒!!!

易天星怒视着易家主母,对方面上有些惊慌,却道:“这又怎能怪我?分明是你那师傅本事不够!!”

易天星痛苦了闭上了眼睛,再度挣开时里面曾经残余的那一点感情已经消失的一干二净了。

他冷笑道:“主母还真是分不清轻重缓急,在这种事情上还继续欺瞒,简直是将自己一家老小的性命当作儿戏!”

那主母脸上一阵青白,而那台上的女鬼却是忽然舔舐起自己指尖的鲜血,然后流露出满足的微笑来,笑着笑着,她的眼珠忽然转向了主母那里。

怨气冲天!!

易天星已经顾不上去管那阵法中的男鬼了,他只知道,这个女鬼相当的难对付!

一个红衣厉鬼,而且还是刚才偷袭了他的师尊的厉鬼!!

天彻底的黑了下来,主母忽然哆嗦了一下,因为她也已经看见了。

那因为阴气太过强盛而以至于能够在活人面前显形的厉鬼!

她尖叫一声,立刻躲到了易天星身后:“天师救我!!”

第38章:假天师金屋藏娇(十一)

易天星简直要被这女人给气得浑身哆嗦起来了。

那女鬼阴惨的笑着,她身上的红衣仿佛被鲜血浸染着,不时有液体嘀嗒从上面滑落,将她脚下的泥土给染红,她微微抬头,此时才显露出她那弯折得不同寻常的脖颈,上面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主母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她开始小幅度的往后挪去,她想要离开,却发现自己仿佛遭遇了看不见的屏障,根本无法离开。

红衣女鬼笑嘻嘻的对她说:“夫人,怎么一直在原地绕圈啊,要让小蝶为你带路么?”

主母的嗓子里发出一声惊叫:“别过来!你别过来!!!”

此时现场哪怕是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这个突然出现的红衣女人的不寻常了。

然而所有的家丁也都同主母一般,根本无法离开此地。

易天星的脸色非常难看,他知晓,这个女鬼的目的根本就是杀死在场的所有活人!!

手心里浸出了冷汗,易天星的视线落在女鬼身后不远处,君瑾面朝下伏在那里,他仅能看见那素色的天师袍上刺目的血渍,并无法分辨君瑾现在的情况如何。

若是师尊他已经死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易天星便觉得浑身如坠冰窟,他用指甲狠狠的掐了下掌心,告诉自己——君瑾那么强,他怎么可能会死?

红衣女鬼并不急着杀死这里的人,她现在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也拥有一定神志,因此在她的内心,她想要尽可能的折磨自己的仇人,让他们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变成厉鬼之后她内心的恶意被无限的放大了。

“夫人很爱自己的儿子呢,明明是那么严苛的人,小蝶真是好羡慕夫人的儿子啊……”女鬼一边说着,一边无意识的抠挖着自己的手臂,尖利的指甲将那一处的皮肉给挠的血肉模糊,细碎的肉屑窸窣的往下落着,不断的挑战着主母愈发脆弱的神经。

女鬼的动作忽然顿了顿,再度抬头之时脸上露出了奇异的笑容:“夫人,小蝶将你的儿子在你面前弄成肉泥,再让你吃下去……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主母的脸色惨白,她现在只知道拼命的摇头了。

女鬼并不管她的反应,径直往易家宅邸里飘去,抛下身后主母撕心裂肺的阻止声音。

易天星浑身冰凉的站在原地,他似乎有些神游天外,心头忽然一阵拨动,他忽然看向了女鬼原先站的地方,看到不知何时君瑾已经抬起头来。

他的嘴角还沾染着血痕,脸色也非常的差,但是他的眼神依旧十分的清明。

君瑾趴在地上,似乎刚才那个微小动作已经耗费了他的全部气力一样,他将头搁在自己的手臂上,以此来勉强维持着抬头的动作。

女鬼的偷袭没能要了他的命,却也对他的身体造成了极大的损害。

君瑾轻喘了一会,他看着易天星动了动嘴唇,他已没力气发出声音,因此只能寄期望于易天星能够看懂他的唇语。

易天星死死的盯着君瑾的唇,努力辨识着他想要传达的意思,等到君瑾说完那几个字之后,对方又再度垂下脑袋,闭上了眼睛。

易天星心中一痛,一种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席卷了他整个内心,正想上前去看看君瑾的情况,而那女鬼已经回来了。

她的手中,正抱着那个一岁不到的白白胖胖的婴儿。

“不!!!”主母发出凄厉的声音来,她虽然做人低劣,但是对待自己的子女却是真心的,此时见到这样的场景不亚于将她的心放在火上炙烤一般。

女鬼露出了快乐的表情来,她伸手摸了下婴儿柔嫩的脸蛋,冰冷到骨髓里的感觉惊醒了原本正睡得香甜的孩子,他睁开眼便看到这样一副可怖的景象,顿时“哇”的大哭起来,一双小手挥舞着,想要寻求自己母亲的怀抱。

红衣女鬼笑得愈发温柔,只是口中的话语却是杀气四溢:“夫人,你的宝宝有点吵呢,我把他的舌头给拔了会不会安静一点呢?”

主母现在已然跪在了地上,她本是个极其注意自己仪容的女人,然而现在已经顾不得形象,只极尽卑微的伏在地上,朝那女鬼痛哭流涕的恳求道:“求你了,你杀了我吧,别动小宝……求求你了……”

女鬼脸上的神色有些犹豫:“既然夫人你都这么说了……”

主母脸上露出了一点期望的神情。

然而但那不过是伪装的,下一秒,女鬼的脸色一变,狞笑道:“但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呢?!当年我像条狗一样,跪在夫人的脚下求您施舍一点钱给我,救救我那因为吃了你家药材而快死掉的哥哥的时候,你还不是一脚将我踢开,还嫌我脏了你的鞋底么!!!”

说着,她便将那还在不断挣扎哭泣的幼儿给高高举过了头顶,她要在这个女人面前,将她心爱的孩子给撕成碎片!!

“小蝶,收手吧。”

女鬼的动作一顿,她的面部开始扭曲起来,表情在狰狞和悲伤中不断的切换。

她机械的松开了手,那婴儿坠到了地上,主母发出一声尖叫,似乎已经快要晕过去了。

女鬼缓缓的转过了身去,看到那还被锁在清心阵中的亡魂脸上呆滞的神色已经变得生动了起来,此时正一脸悲伤的注视着她。

“哥……哥。”她微微张口,有些艰难的唤道。

“小蝶……这些年来,辛苦你了……”那亡魂闭了闭眼,似是想要流泪,然而魂魄已经无法再流出眼泪了。

小蝶脸上露出了痴狂的神色来,她抬起步伐,身上的阴气在不断的涌动着,像是在努力压抑着喷发的火山。

但是她却又忽然停了下来,她道:“哥哥,你再等一会,我马上就杀了那个贱人给你偿命……她的孩子,她的丈夫,还有她,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会杀了所有跟易家有关系的人,我要让他们统统为你殉葬……”女鬼的眼睛重新变得赤红,骇人的杀意在她身上浮现。

“……你这是何苦呢……”那亡魂喃喃道,“虽是如此,那稚子还是无辜的,你又何必为难于他……”

女鬼冷笑道:“夫人爱她的子女胜过性命,却将我们的性命当成猪狗,我又怎能叫她也品尝一下失去亲人的痛苦呢?”

那亡魂只是摇了摇头:“我不想你,因为这些人渣而坠入地狱,受尽刑罚。”

女鬼沉默不语。

“我死后的那段时日,你很辛苦吧。”亡魂又闭了闭眼,道:“对不起。”

女鬼的身体开始小幅度的颤抖起来,她低着头,惨白的脖颈上那道深色的勒痕,看上去是那么的醒目。

亡魂张开了双臂,对她道:“小蝶,哥哥想抱抱你。”

女鬼眼底的血色渐渐消散了,她有些迷茫的看着亡魂,在她犹豫的这段时间里,亡魂维持着那个动作,似乎只是在执拗的等待她来一个久违的拥抱。

最终,红衣的女鬼还是缓缓走了过去,她将自己埋进了亡魂的胸膛中,仿佛这样就可以回到当初兄妹两相依为命的时候。

好温暖……

就好像……哥哥还没生病之前那样……

女鬼模模糊糊的想到,脸上神情却忽然变了——她的哥哥已经死了,那为什么她还能感受到那股温度呢?

她脸上的惊愕神情只不过停滞了半秒不到,转瞬间便变成了狂怒,厉鬼的怨气和阴气一下子爆发了出来,那“亡魂”发出一声闷哼,但并未松手。

他的手掌缝中泄出了金光,灼烧着女鬼凄厉的尖叫着,身形仿佛冬日后阳光下的冰雪一般逐渐消融了。

最终,这厉鬼终究是被净化掉了,而“亡魂”的身形晃了晃,终于显露出了他原本的模样。

易天星呕出一口鲜血,他身上的衣衫破碎,是方才女鬼在他怀中挣扎撕扯破的,被划破的皮肤里渗进了厉鬼的阴气和怨气,并没有流多少的血,但那伤口却已经隐隐开始发黑发紫起来。

易天星感到浑身一阵冰冷,他险些跪倒在地,目光却是执拗的看向君瑾那边。

要……去看看师尊现在情况怎样了……

他摇摇晃晃的想要走到君瑾那边去,却刚走了两步便倒在了地上,浑身僵硬无法动弹。

然而那神志还是清醒的。

主母呆滞了半晌,见女鬼消失,连忙去看那摔在地上的孩子,好在那婴儿身上的棉被包裹很厚实,落在地上的高度也并不高,因此并未摔伤到哪,主母抱着他,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不住的哭泣起来。

有下人大着胆子来询问她接下来该怎么办,主母的心神未定,目光扫向易天星那边,却忽然凝滞了起来。

易天星腰侧的衣衫被女鬼给撕碎了,那里影影绰绰有一个类似于胎记的东西显露了出来。

主母屛住了呼吸。

第39章:假天师金屋藏娇(十二)

主母睁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物一般死死的盯着易天星腰间的那处地方。

托着婴儿的那双手开始不自觉颤抖起来,很快又被她察觉过来,连忙稳住了怀里的孩子。

“这……怎么可能……他是……”主母有些失神的喃喃道。

她的恍惚并未能持续很久,那一直等不到答案的下人忍不住看向她,却被主母脸上悲伤和狂喜交错的神情给吓退了数步。

终是回过神来,主母猛地扭头看向下人,嗓音带着因激动而产生的尖锐:“还不快去将两位天师带回去安顿好!快去请医生过来!!”

那下人连声应道,刚走了两步,又听主母补充道:“等等……给那个穿着黑衣的天师安排一间上房,给我好生照顾了,不许有丝毫的怠慢!”

下人惊讶了一下,但是迫于主母的威压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埋头去办事了。

******

易天星一直并未昏过去,阴气入体的感觉十分的不好受,他整个人都如同坠入了冰窟一样,又仿佛有数把刀子在他的身体里戳刺着。

但是在确认君瑾的情况之前,他又怎么敢晕过去?

易天星咬着牙,但是他浑身都被那女鬼爪上的阴毒给侵蚀,虽然一时半会死不了,却也根本无法动弹。

因此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下人小心翼翼的将自己抬起来,然后搬到一个房间里去。

房间的布置十分奢华,也很舒适,但是易天星的注意力一点也没放在这上面,他一边挨着那股疼痛一边等待,这时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易家的主母走了进来,她脸上的神色有些奇怪,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情绪一般,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这个女人还是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医师。

“这位小天师……我请了医生来帮你看看伤势如何。”她道。

易天星睁着眼睛,想说自己的伤不要紧,让他们先去看一看君瑾的情况如何,然而口腔却是麻木的,他拼尽全力张嘴,也只能发出沙哑的声响来。

主母只以为他是疼的发出呻吟来,顿时脸上又带上了几分心疼,忙转头询问医生他的情况。

寻常的医生自然无法诊断出来什么,他只能粗略帮易天星包扎了身上的伤口,然后直言易天星身上带着某种毒素,可能是还未发现的种类。

主母忧愁的皱眉,一声最终只能给易天星开了几张药方,并表示具体的还需要观察。

这么缓了一会,易天星总算是能够开口说话了,然而他的第一句话却是:

“我师尊……他的情况……怎样?”

主母听着他嗓音沙哑还强撑着说话十分心疼,在听到他提到君瑾时不由皱了皱眉:“那位天师我已让人安顿好了,并且也请了医生过去看他……你先不要说话,好好休息。”

易天星并不放心,君瑾受的伤绝对比他要严重的多了,那些普通的医师又怎么可能解决得了问题!

这么一急,牵扯到五脏六腑,易天星的脸色白了一下,险些呕出一口血来。

主母眯了眯眼,易天星对君瑾的关注让她感觉有些不妙,但是当务之急她还需要确认一下自己的疑问,稍微酝酿了一下,主母开口问道:“敢问天师,我先前无意中看到你腰侧有一道胎记,那与我许多年前走失的长子腰上的十分相似……”

易天星神色闪烁了一下,他看向了主母。

这个女人的眼中流露出激动的神色来,又似有星点的水光:“天星,是你对吧?”

易天星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主母的声线带上了颤抖,她用近乎乞求的语气道:“天星,你为什么不回答妈妈?你是在怪妈妈之前没有认出你来么……?”

易天星终于开口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缓缓道:“……主母应当是认错了人吧。”

一双手捧住了他的面颊,主母的脸上已经有大滴大滴的眼泪滚落下来:“天星,你为什么不承认?我知道了,你是不似在怨当年?并不是我们不想找你,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你爸爸那时候生了重病,家里又出了一些事情,我本来想坚持,但是最后还是无法,只能搬离了那里……这些年来爸爸妈妈都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你的……”

女人包含感情的声音在耳边一声声的响着,饶是易天星觉得自己的心肠已经足够坚硬,却仍是开始动容了。

当年好不容易回家,却只看到人去楼空的场景时的绝望似乎至今还能够回想起来,然而面前的这个女人,终究是他的母亲。

最终,易天星还是败下阵来,低声道:“你别哭了。”

主母见他的语气松动,眼中闪过一道惊喜:“天星!妈妈就知道你不会不认我的……等爸爸康复之后,我们就办一个庆祝宴席,庆祝你回到家好不好?”

然而听到这句,易天星却是拧起眉来,主母见了心里咯噔一声,静待了一会听易天星道:“但是我已经拜了师尊为徒,并且也说过会一直伴他左右的。”

主母的眼中闪过一抹阴霾,面上却仍是带着笑:“我知道我家天星最是重感情的,不过毕竟是回家这种大事,我相信你的师尊应该也会同意你的。”

说完便给易天星拉了拉被子,温柔道:“我也真是的,明知道你身上有伤还和你扯这么多,星儿你先休息一会,好好养伤,好不好?”

易天星挣扎了一下,他还想问问君瑾的情况如何,然而先前那医生给他吃的药里的药力涌了上来,困意席卷着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神志坠入了黑暗里去。

待易天星睡了过去,主母脸上原本的温柔神色尽数褪去,化为了凝重。

她原本想着让星儿回家并不是什么难事,然而刚才问了几句却发现易天星对他那位师尊的感情似乎异常的深厚。

若是那天师仗着这些年来照顾易天星而故意将他拘在身边的话……

主母走出去关上了门,低垂的眼帘遮住了其中的一抹杀意。

那个天师看起来受伤不轻,若是放着不管的话,说不定就会那样死去?

但是到时候星儿可能会闹起来,主母并不想因为一个外人而坏了和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儿子的感情。

当年放弃易天星实属不得已而为之,而她现在想要紧紧抓住这个失而复得的孩子,况且先前的那厉鬼也已在主母的心中敲响了警钟。

这个世界上,是存在鬼的。

她不会什么驱鬼的手段,若是那天师死了来报复,那恐怕便是又生祸端了。

主母有些拿不定注意,最终决定还是先去见一面那天师,稍微试探一下比较好。

******

君瑾非常少有的做了一个梦。

视野难得的恢复了正常的色彩,不再总是雾蒙蒙的带着一层阴气,还时不时可以看到枉死的魂魄,鲜亮的色彩似乎稍微洗涤了他心头的疲惫。

小潭,流水,四处弥漫着白色的雾气,他微微转头,便能看到种植着一个院子的花草。

有一只手,修长而白皙,指甲带着健康的淡粉色,按在了他自己的手上。

这两只手有些相似,只是其中的一个看起来略显苍白。

君瑾知道,这是自己的手。

他的心头有些奇怪,忍不住抬起头来,却是看到了一张十分熟悉的脸孔。

或许在梦中他还有些迷糊,因此一时半会他还分辨不出来这股熟悉感源自何处。

那人关切的看着他,平日里总是表情寡淡的脸庞,如今却露出了一点希翼神色来,他将一个玉盒推到了他面前,用带着期望的声音道:“哥,你试一试这个。”

君瑾的心头荡漾起一片柔软的涟漪来,他轻按住玉盒道:“让你费心了。”

他知道这个盒子里的东西对自己并没有用处。

对方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面上微露出点失望来,君瑾最见不得他这副表情,忙将人揽进自己怀里,抚摸着他柔软的发顶道:“卿儿别伤心,总会有办法的。”

怀中那人的情绪才定了下来,君瑾松开他,细细的端详着那张面容,又忍不住想要微笑起来。

就在这时,有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形站在了外边,唤道:

“师尊,该吃药了。”

君瑾忽然就醒了过来。

腹部传来一阵阵阴冷的疼痛,然而他早已习惯了身体上的各种不适,因此只是躺在床上,神色罕见的有些恍惚,似是在回忆方才梦到的东西。

梦中那人的面貌,现在回想起来总算是觉察那种熟悉感是从何而来的了。

因为那分明就是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庞。

君瑾忽然低笑起来,对小白道:“小白,我是不是有一个弟弟?”

他问得突兀,小白心中咯噔一声,道:“是啊,怎么?”

君瑾摇摇头,心情却是显而易见的变好了:“不怎么。”

他这样的反应却反而叫小白不安起来,还没等它纠结一番,房门忽然被人推开来,易家的主母带着一脸霜寒走了进来。

“天师大人,我想我有件事需要和你谈谈。”

第40章:假天师金屋藏娇(十三)

或许是因为方才那个梦的缘故,君瑾的心情十分不错,因此见到这因为私心隐瞒情报而差点导致酿成大祸的主母也并未流露出多么激烈的反应,只是淡淡的抬了下眼。

主母原本盘旋在心中的无数阴阳怪气明褒暗贬的话语顿时被梗在了喉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眯了眯眼,好容易将情绪压了下去,又想起君瑾的身上,便扯了扯脸上的皮肉,露出了一个有些不走心的笑容来:

“不知天师你的伤势如何了?”

君瑾冷淡道:“托主母的福气,现在还死不了。”

主母顿时又是一噎。

不过她到底还存着那一咪咪的羞耻之心,又或许是因为易天星的缘故,主母深呼吸了几下,走过去对君瑾道:

“天师大人,我有一些事情想要同你谈一谈,不知你现在可否有心情?”

对此君瑾只是道:“主母若是有什么话,那边直说吧,我现在有伤在身,还乏得很。”

主母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应君瑾要求长话短说道:“天师你的徒弟是我易家多年前走散的长子,不知天师你可知道这一点?”

听到她这话,君瑾抬眼,颇有些似笑非笑的砍了她一眼:“想不到你易家还当真与我那徒儿有些关联。”

主母给自己壮了点胆子,她也琢磨不透君瑾的态度,于是只是继续问道:“那天师可否同意让星儿他认祖归宗,重回家庭怀抱?”

对此,君瑾只是道:“主母为何要来与我说这件事?这件事说到底,还是要看易天星他自己的意愿的。”

主母勉强笑道:“星儿他重感情,我怕他舍不得天师你,毕竟我和他爹不在的那些年里,也都是你照料他的。”

听到这里,君瑾抬眼再度端详了一下这个女人。

这才过了多久,她便从易天星口中套出了过去的事情?这孩子到底还是没什么警戒心,不过人类对于自己的血脉亲人总是会更容易松懈几分,倒也可以理解。

思及至此,君瑾再度开口时,语气中带上了嘲弄的意味:“这么说,主母这是希望我能主动开口令易天星留下来?”

他嗤笑了一声:“这当真是有意思,主母为何要表现出对我的徒儿无比关爱的模样呢?”

主母面色发青,怒道:“天星他是我的孩子!怎么会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

君瑾冷眼看向她:“既然如此,那为何当年你们会忽然搬离?”

主母道:“那是因为家中忽然遭遇大难……我们那时处境艰难,不得以只能匆匆离开!”

“哦?”君瑾挑眉:“既然如此,你们为何不留下一点讯息来?哪怕是让那里的人留意一下之后是否会有人找来这里也好的,你可知那是易天星过来却只看到一座空楼时,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么?”

主母捏紧拳头来,半晌道:“这是……因为……”

她吱唔了半天,最终还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君瑾并未因此就放过她,而是继续道:“谎言说得多了,自己也就当了真。”

“那时候,你们怕是觉得易天星是没可能再回来了吧。”

“他的走失,是意外,还是你们故意而为之?”

“够了!!!!!”

一声尖锐到刺耳的声响后,主母略微喘着气,她的脸色十分的苍白。

君瑾表情平静,但是那双眸子却让主母有种自己的一切都被看透了的感觉,她就像是臭水沟中的生物,一旦被摊开在阳光下,便很快会死去,腐烂,发散出难闻的恶臭。

嘴唇蠕嗫了几下,主母没再说什么,只是脚步略显仓惶的离开了房间。

终于清净了下来,君瑾重新靠在了床头,却是睡不着了。

他略有些可惜,想着原本再度入睡能不能再梦到些有关他过去的事情,然而心情却是有些烦躁,仿佛有一个小人拿着一个锣,在耳边一下下的敲着。

小白悄悄冒了出来,道:“……阿瑾,方才你是在替易天星不平么?”

“怎么可能。”君瑾反驳道。

过了一段时间,他却又道:“他照顾人贴心的,随口说两句罢了。”

小白沉默了一会,很想说些什么,但总觉得追问下去或许会让君瑾恼羞成怒,于是还是转移了话题:

“阿瑾,你觉得易天星会选择跟你走么?”

君瑾道:“无论是走是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若是易天星真的决定留在易家,他自然是不会阻止的,只不过君瑾觉得这个可能性有些小而已。

得了他的回答,小白微叹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

因为那女鬼的偷袭,君瑾的腹部虽然并未留下实质性的伤痕,但是身体到底是被阴气给侵蚀了进去。

说会死也不会,但是那感觉确实有些磨人,饶是君瑾擅长忍耐,也会觉得很不爽利。

君瑾算了下,大概至少需要一个月他才能将体内的阴气给除尽。

歇了半天,便觉得也是时候离开易家了,君瑾并不想在此处停留太久,况且易天星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出现,偶尔也该他主动去寻这个徒弟了。

君瑾一手按着自己的腹部,一边慢慢的想要起身给自己换一件衣裳,他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手刚要碰到放在架子上的袍子,忽然门却被人给推开了。

君瑾皱眉看过去,正要训斥那不知礼数乱闯别人房间的家伙,却见一个穿着鹅黄衣裳,长相颇有几分玲珑可爱的丫头探了进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他。

君瑾心里一顿,直觉不太妙。

那少女看到君瑾看过来,顿时便是一阵激动,连忙自我介绍道:“道……道长你敢,我是甜芯……”

君瑾:“……等等,你叫什么?”

对方眨了眨眼睛:“甜蜜的甜,上草下心的那个芯呀,这个名字很特别吧。”

君瑾有些想扶额。

然而对方已经凑了过来,表示她见了君瑾驱鬼的风姿,一颗芳心把持不住,只希望君瑾能将她带在身边。

君瑾一脸冷漠,心道驱鬼的风姿?指的是他那时候被偷袭瘫在地上的模样么?

这小丫头说的话,他是一个字也不信的,直觉告诉君瑾这背后怕是那主母不死心又想搞事,于是好容易才将这小姑娘给赶走了。

等到终于恢复了清净,君瑾却是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待他穿好衣服,稍微休憩了一会便又听到有人来到了门外,好在这回对方倒是学会了敲门。

君瑾让人进来,见到是一个皮相白净的青年,然后一开口却让人大跌眼镜,对方生得斯文,张口却是一嘴方言,听得让人很是费解。

主母这个女人,又在打什么主意?

这青年脸上笑眯眯的,说明自己此次前来是为了之前的“甜芯”的失礼来向天师大人道歉的,他态度虽然端正,然而口齿却过于不清,听得很让人烦躁。

君瑾因心中存着怀疑,才耐着性子听他说那一口前后鼻音不分的大土话,却不知此时易天星好说歹说总算是被准离开房间去见自己的师尊来了。

易天星被仆人带了过去,却发觉君瑾的房门未关,里面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他便停了下来。

他本不想听师尊的墙角,扭头一看仆人已经退下了,易天星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还是过会再来看师尊,不打扰对方办事,然而脚刚抬起来便听到里面飘出来一句:

“还希望天师大人不要介意我们家天星,他其实也是主母的孩子,只是小时候被惯得厉害,性格也很粘人,一旦喜欢上什么人就赶也赶不走了……”

人总是对自己的名字和事情十分敏感的,于是易天星的脚步顿时便停住了,

他抿了抿唇,还是小心的贴近了过去,想要仔细听一下里面再说什么。

房门内君瑾的耐心早已被降到了低,面前此人打着道歉的幌子,却是车轱辘话说个不停,前前后后甜芯来甜芯去的,而腹部一阵阵的阴冷疼痛终是让君瑾忍不住打断了对方。

门外的易天星只听到君瑾的语气极冷,听上去也是极为不耐的道:

“够了,你的道歉我已经接受了。”

“我马上便要离开此地,希望到时你能别再让你家的天星来纠缠我了。”

易天星的脸色忽的白了下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冷了下来。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沌,等到回过神来时发觉自己已经走远了许多,但是君瑾的那句话却仍在脑海里回荡着。

原来……师尊一直都很烦自己么?

心头仿佛被一道利刃给划拉开来,痛苦和苦涩感将他给淹没了。

第41章:假天师金屋藏娇(十四)

君瑾并不怎么信任易家主母的人品,因此他一直暗暗戒备着对方下黑手,而易天星不知是不是被主母给绊住了,竟一直没有出现在他面前。

君瑾心中含有疑虑,也并未打草惊蛇,待腹部的阴冷刺痛感稍微压下去了一些后,便出发去找主母了。

被人带到了大堂中,主母已经坐在了那里,这个女人已经完全将先前暴露出的那些狼狈给收拾了起来,整个人坐在八仙椅上,整一个雍容华贵的贵妇。

她看上去心情不错,对君瑾微微颔首微笑道:“天师大人来找我,这是为了辞行么?”

君瑾眯了眯眼,这个女人似乎在暗中达成了什么事情的语气让他心中有一种微妙的不快,对此,他只是拢了拢袖袍,淡淡道:“看来主母已经猜到了我的来意。”

主母又是笑了一下,招招手便有人捧着一个方格走来,上面盖着一层白布。

“天师帮了我们家这么多,我易家可不是那种借故私吞报酬的人,这是您应得的。”

说着她使了个颜色,那下人便顺从的将那层布给揭开,露出下面的金银珠宝。

“哎呀!”主母忽然掩嘴,然后道:“抱歉天师我忘了你看不见,这样吧,我让下人清点一下数目告诉你……”

“不用了。”君瑾打断她。

“我相信主母的为人,毕竟这也可以算是易家的救命钱了,主母又怎么会做那种自贬身价的事情呢。”君瑾说得云淡风轻,主母的面色却是微沉,脸上勉强维持着虚伪的笑容。

君瑾直接将这些东西全都收下,这些本就是他该得来的东西,有小白在他也不担心会收到假货。

只是心中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觉得主母方才似乎是已经成功在背后阴了他一把似的,正在暗暗的得意。

“对了,我的徒弟,易天星呢?”君瑾抬眼道。

主母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但又很快掩去,她道:“天星他之前正在上药,马上便会过来了。”

君瑾眉头轻拧了一下,这些普通的药物对阴气入体又有什么用?若是一直拖延说不定还会留下后遗症,等离了易家便寻间客栈给易天星重新上药吧。

他这样想着,便听到有脚步声过来,君瑾抬头,正看到易天星从对廊处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看过来之时目光便定在了君瑾的身上。

虽然看不见,但是微妙改变的气氛让君瑾直觉易天星身上发生了点什么。

易天星很快便又移开了视线,他的眉宇间沉淀着一点语气,眼中似乎包含着某种情绪,但是不待君瑾分辨出来那是什么,主母便开口道:

“天星你来得正好,天师大人他准备辞行了,你以前走失,还多亏他收留你,只是你好不容易回来,妈妈真的希望你可以留下来,和家人团聚……天然和天宝他们都很喜欢你这个哥哥的。”主母说着眼角又溢出一点水光来,似是感伤自己错过的易天星的这些年。

君瑾在旁边冷眼旁观,听这女人在那大打感情牌。

主母说了一通,却仍不见易天星开口,她的心中出现了几丝慌乱——怎么会如此?她都刻意让易天星去听了那样的话,他怎么还不表示些什么?

心中忐忑之时,易天星终于开口了,他的嗓音有些沙哑,似乎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情绪。

他说:“师尊,你希望我留下么?”

他的语气里隐瞒着深深的情绪,听得君瑾的心尖微麻了一下,一股很奇怪的感觉蹿了上来,就好像有人用一根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于是他撇过头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淡而超然:

“你自己来选。”

易天星的心彻底凉了下去。

虽然在听到那时候君瑾的话时他就应当死心了,可是现在,他还感觉到了痛苦。

似乎体内有什么东西传来了破碎的声音,他忽然觉得有种很恶心的感觉,喉头传来了呕吐的欲望,易天星强忍了下来,只是面庞变得愈发苍白,他垂眼,道:

“我……留在易家。”

这一刻,主母的脸上露出了毫不遮掩的喜悦,而君瑾则惊讶的睁大了双眼。

他是如此震惊,以至于一双狭长的凤眼都被瞪圆了,只是那双眼睛被蒙在眼上的白布给遮掩住了。

易天星低着头,没去看君瑾的神色,他只觉得那种难受感愈发的强烈,因此他低声对主母道:“妈妈,我觉得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了,师……君天师就烦请你去送送他了。”

主母自然对他有求必应,一番嘘寒问暖后让人将易天星送回房去休息了。

等到她转回来之时,君瑾已经恢复了面如表情的模样。

只是他撇下的嘴角的弧度较之往常要更加冷淡一些,主母心中得意,口中的客套话还没说两句便被打断,然后便看到君瑾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主母被掉了面子,也不发作,只冷笑一声。

从今往后,这个人再也不会和她的儿子扯上关系了。

易天星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却并未休息,而是来到了窗边。

他的窗户正对向易家的大门,他可以看到君瑾孑然一人,正往那里走去。

心脏忽然被揪紧了,君瑾看不见,他一个人出去,会不会受伤?而主母之前给了他一大笔钱,他会不会被什么不轨之人给盯上?

心软并未维持多久,易天星很快又冷下了心肠。

他自嘲道:易天星,看吧,你就是笑话,你自以为这几年来在君瑾身边多少有些感情了吧?但对方转头就可以将你弃之如履。

按在窗框上的手指不知何时因为用来过猛,指甲崩断划破了皮肉,在木头上留下一道血痕。

******

君瑾走在路上,他面无表情,脚下步伐有些急。

小白喊了他几声都未听到他的回答,正着急之时,前方有一棵树出现在君瑾面前,它几乎要捂眼不忍看君瑾撞树上之时,对方却停下了脚步。

君瑾停了下来,然后绕开了那棵树,忽然微叹了一声。

“是我着相了。”他自言自语道。

君瑾的步伐重新恢复了不疾不徐的速度,他慢慢的走着,手又按在了腹部上。

为什么要生气呢?

是气易天星做的出乎意料的事情么?

仔细想来,易天星并不是他的私有物,人类向来渴望亲情,喜欢和家人呆在一起,所以他选择留在易家,这个结果其实并不令人意外。

是他太过想当然,会以为易天星会一直伴在自己左右。

只是这种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却被忽然一巴掌打在脸上的感觉实在太过让人不好受,君瑾平复了一下心情,也停了下来。

他有些倦了。

若是往日,易天星在这里之时,恐怕已经凑上来嘘寒问暖了。

揉了揉太阳穴,将那种不适应的感觉给驱逐出去,君瑾寻思找一个人将自己给带到客栈去,因为易天星的存在,实际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手杖那种东西了,之前怒气上头,好在没有撞到什么东西上,不然又要丢人一场。

耳边人声鼎沸,君瑾有些迷茫的站在那里,他的容貌和穿着引得许多人在悄悄的打量着他,却没有敢贸然上去。

就在这时,有一声怒喝传来:

“我今天就要打死你这个小乞丐!!”

君瑾侧头,声源距离他不远,那边除了人说话的声音,还有拳脚碰在肉上的殴打声音响起。

他微微皱眉,本来按照君瑾漠然的性格,他是不会理这种事情的,但是或许是易天星的离开,又或许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催促他,他还是走了过去。

见君瑾走过去,正在将那瘦小的孩童当作沙袋一样殴打的壮汉粗声粗气道:“哪来的死瞎子,走开!别耽误爷爷们教训人!”

君瑾只道:“这个乞丐是哪里冒犯你们了?”

那壮汉冷哼一声:“你这是想效仿路见不平么?我跟你讲这乞丐弄坏了我们店里的镇店之宝!他交不出钱,那就只能被我们打了。”

君瑾听他这样说,便解下了身上的包裹,然后抓了一把主母付给他的报酬,道:“那么我替他付了,这些够了么?”

那壮汉惊愕的看着君瑾手中的珠宝,一时间舌头竟也有些打结:“够、够了……”

说完他又后悔起来,只恨自己为何不多说一些。

壮汉的同伙按住他的肩膀,朝他使了个眼色,又指了指周围围观的那些人们,那壮汉顿时心领神会,便用脚将小乞丐给踢开,道:“行了,想不到还有冤大头愿意帮你付钱,滚吧!”

小乞丐爬起来,擦了把鼻血,黑沉沉的眼珠盯着君瑾看了一会,便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小白见了抱怨道:“阿瑾,你救个白眼狼做什么,你方才那样,现在不知有多少不怀好意的人盯上你了。”

君瑾并不回答,见没有热闹可看,人们渐渐散开,有客栈的拉客小二见君瑾出手阔绰便试探着上来询问他是否需要住店。

这倒是瞌睡来了便送了枕头。

君瑾同那小二离开,也不管对方是不是要把他领到荒郊野外杀人谋财,而人群中一双眼睛盯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他消失不见。

第42章:假天师金屋藏娇(十五)

索性那拉客的小二倒是个真的,没冲着君瑾看不见便将他带到什么偏僻小巷里去谋财害命。

君瑾在那客栈中住下,他实际并不擅长理财,因此花钱总有些大手大脚的,往日在他身边帮他管理钱财的是易天星,现在便换成了小白。

小白一路上提防这提防那,深怕有人欺负君瑾看不见就贪了他身上的东西,一路下来很是心累。

最让它心累的是,不管做什么君瑾都一副淡淡的样子,搞得它总有一种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感觉。

不过心累归心累,它还是没有产生多少埋怨,只觉得君瑾生当如此,若不是易天星那蠢货不知发得什么疯,君瑾现在也不必这样处处小心的状态了。

那小二依据吩咐为君瑾准备了一桌好菜,小二看着他的眼睛一脸犹豫,心道这位客人眼睛有恙,又是一个人,他要不要留下来帮他着饭,话还没说出来便让君瑾赶了出去。

菜却是是好菜,然而阴气还在体内作祟,况且每吃一口都要靠小白提醒方位的感觉太过不爽,他粗略夹了几筷子便没了胃口。

君瑾微叹,道这几年自己真是被易天星给养废了。

小白连忙反驳道:“阿瑾,你想想,驱鬼的是你,赚钱的也是你,什么叫‘易天星养你’呢?明明是你养他才对。”

君瑾默了一下,虽知道它在说得歪理,却也奇异的被愉悦到了。

“小白啊,若是我之前收的那几个徒弟都能像你这般那就好了。”他意有所指道。

那桌好菜最终只落得个没吃几口便被人端走的下场,君瑾感觉到身上略微粘腻,似乎是先前不适时出的冷汗粘在了衣衫上,便唤小二打来热水和干净衣裳,准备清理一番。

他准备先睡上一觉,然后便离开这里,去往更远的地方。

他财大气粗,这里的小二自然也手脚利索,君瑾照之前那样将他驱赶出去,然后便换下了身上的衣服,摸索着跨进了浴桶中。

热气蒸腾着他的脸上也蒙上了一层浅浅的绯色,君瑾将头靠在浴桶边缘,被那热意熏得睡意上头,就在他快睡着之际却被小白叫醒了。

“阿瑾,别在这里睡着了,你的身体若是这样折腾肯定会很难受的。”

君瑾微叹了一声,又拖延了一会才心不甘情不愿的从里面跨出,出来之时还险些被绊倒,引得小白紧张得不行。

他擦干身体,换上新的干净的衣衫,因为他并未做什么要求,所以那小二只给他找了件寻常的衣服。

不同于宽袍广袖的天师服,这件衣服似乎有些不同,君瑾摸索了半天也没有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穿的,只一头雾水的坐在床上,微微发呆。

小白原本并不敢多看君瑾光着身子的样子,但是见他遇到困难,最终还是克制的看过来,忍着心跳的感觉慢慢指挥道:

“阿瑾,你把手抬一下,伸进那个袖口里……不,不是那个,那个是领口,是这个……”

一番折腾后,君瑾拧着眉,道:“这是什么衣服,怎这般紧。”

大小还是合适的,只是他穿惯了宽松的衣袍,骤然换上这么一件修身的衣服,便觉得浑身上下都不对劲起来。

小白顿了一会,才答道:“这个叫唐装,是这个世界里人们喜欢穿的一种服装。”

君瑾摇了摇头,有些不想恭维,他扯了扯自己的腰间的衣料,又抬了下腿,最终解开了直系到最上面的一粒盘扣,叹道:“真勒人。”

小白没有说话,心里道它的阿瑾穿这身真是好看的不得了。

显得腰细腿长,若是将盘扣扣到最上,深色的衣料中延伸出来一截雪白的脖颈,那真是禁欲又好看。

小白痴汉了一会,随即反应过来掩饰的咳嗽一声,心道自己怎么能像易天星一样呢!

君瑾打了个哈欠,把身上那件叫人不舒服的衣服给脱了,穿了件里衣便上了床去。

这一觉君瑾睡得很沉,却并不舒适。

先前因远离的易天星而被压制的病痛重新席卷了上来,连携着体内的阴气开始作怪,即使在梦中,他的眉头依旧是紧皱的。

好容易挣扎着醒来,君瑾只觉得更加疲惫了。

他身上略微发冷,费了一番劲穿上了那件唐装,然后坐在床头发了会呆。

小白唤了他几声,君瑾这才回过神来,捏了捏鼻梁,道:“走吧。”

******

滨城来了只大肥羊,是个瞎子,还是独自一人,这个消息在一夜之间传入了所有不务正业的混混们的耳中。

一开始有人疑心这会不会是那些执法者设下的陷阱,但是经过那瞎子住宿的地方的小二的证实,确实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模样,而且看起来还生着重病。

听到这个消息,那些总梦想着天上降下一笔横财的人们做梦都要笑醒了。

然而肥羊无论有多肥也只有一只,因此经过了一番角逐,最终屠宰权落在了滨城的地头蛇孙三手上。

这一天,听到小二传来消息说瞎子已经离开了客栈,孙三立刻纠结着手下几人跑去,誓要从肥羊身上薅下羊毛,他也没带太多,毕竟对付一个生着重病的瞎子孙三还是十分有自信的。

他心里觉得,自己一个人去也是可以的,但就怕有对头不守规矩去截胡,于是他才带了几个帮手。

看着那瞎子一个人,手中执着一个手杖慢慢的走着,孙三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这个就是那只肥羊?长得还挺……挺……”

他搜刮了空荡荡的脑袋,半天也找不出来个合适的形容词,如果硬要说,那就是好看了吧。

不过还是金钱对他的诱惑力更大,孙三眼馋的盯着那瞎子背着的包裹,朝自己手下的小混混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去将包裹直接抢过来。

得手之后直接往人群里面跑,谅对方也没法追过来。

他盘算得激动,手下小混混也摩拳擦掌一脸自信,周围的人群大多都识相的绕开了滨城的地头蛇,唯有那看不见的瞎子不疾不徐,全然不知要大祸临头,

小混混猛地蹿了出去,就准备伸手夺走那瞎子的包裹,却见对方似有所觉的抬头,忽然伸手——那只看上去纤弱的手指轻点在了小混混手臂上的一处。

小混混只觉得手臂一麻,他“嗷”了一声,原本的计划自然告吹了。

君瑾好整以暇冷淡站在那里,孙三面色一变,狐疑的打量着这个瞎子,他旁边的手下拉拉他的袖子,因为方才的动静已经有人看过来这边了。

孙三神色微沉,冷笑一声便指挥自己的手下们将瞎子团团围住,打算请他去一个僻静角落好好喝一壶。

他们人多势众,那瞎子也算识趣,周围也没人敢出头,一路下来畅行无阻。

待到了地点,孙三指挥手下将瞎子推到墙边,琢磨着要不要先给他肚子来一拳让他老实一些,但是看对方那病怏怏的样子,又怕一不小心打死了人。

他想了想,决定先放两句狠话。

君瑾对小白道:“想不到我也有被打劫的一天。”

小白无言以对。

君瑾又道:“其实我有一种感觉,换做以前的我应该是能打过他们的。”

小白道:“阿瑾你当然能打得过他们,不说这些杂鱼,就算是那些威名赫赫的强者,你坐着可以打他们十个,站着能打一百个。”

君瑾听了它的话,想了想回道:“虽然不清楚你是不是在吹我,不过听上去蛮让人高兴的。”

那边孙三发现眼前的瞎子不仅没有害怕,还在走神,彻底的愤怒了。

他就要伸手去抓君瑾的领口,忽然头顶落下一堆毛茸茸的东西,孙三和他手下的混混们伸手一摸,不出一会便发出了惨叫声来。

不知是谁在他们头顶扔下来一堆五彩斑斓的洋辣子。

洋辣子是这里的一种毛毛虫,若是不小心碰到它身上的蛰毛,便会产生火辣辣的疼痛感,孙三他们被蛰的哭爹喊娘,君瑾站在墙角,听着他们在那里叽哇乱叫,有些不明所以。

这时一双小小的手拉住了他,然后把他往外带去。

君瑾没有反抗,顺着对方的力道往外小跑去,将那些痛叫声给抛在了身后。

不知走了多久,对方才终于停了下来,君瑾什么也看不见,见对方半天没有动作,便主动开口道:

“你是那天的小乞丐?”

他听到对方轻笑了一声,然后有孩童的稚嫩声音带着笑意说道:“你蹲下来些。”

君瑾按他所说的去做。

一只小小的手落在了他的肩上,然后将一条不慎落在那里的洋辣子给捡走了。

君瑾偏了偏头。

那小乞丐温和道:“不小心落在你身上的。”他方才沿着侧面没有蛰毛的地方拿,所以并没有被毛虫给蛰伤。

君瑾觉得,这人好像有点熟悉。

第43章:假天师金屋藏娇(十六)

君瑾正在沉思,因为他蒙着眼睛,所以又看起来有些像在发呆。

小乞丐似乎不明白君瑾为何忽然站着不动了,他等了一会后便再次抓住君瑾的手道:“我们先离开这里。”

虽然用出其不意的办法吓退了孙三之流,但是也拖不了对方太久。

当务之急,还是快点离开。

君瑾被小乞丐带着,很快便出了城,到了城外便没了孙三的势力了,他们也终于能够放松下来了。

君瑾努力辨识着周围的环境,判断出他们大约停在了城外的护城河边。

这个小乞丐,从出现为止,都给君瑾带来一种怪异的感受。

他沉默了一会,对他说道:“你到底是谁?”

小乞丐微笑了一下,也不说话,他在身上摸索了一阵,然后便找到了一样东西,然后拉着君瑾的手,将那物放进了他的掌中。

“他怎么会有这东西?!”君瑾听到了小白带上了几分惊愕的声音。

他不由微微拧眉,去感受手中物件的形状——

摸上去有几分冰凉,很光滑,是一个长条状的物品,末端勾起……似乎是一件长烟斗?

为什么要给他这个?

君瑾摸着长烟斗,眼帘微垂,无论是面前这个人,还是这件长烟斗,都给他带来一种熟悉的感觉。

见君瑾沉默不语,小乞丐皱起眉来,看上去有几分苦恼:“你不喜欢么?”

然后他又开始搜刮自己的身上,这一回又取出了一个小袋子,塞给了君瑾。

君瑾感觉有些头疼了,他凭感觉捉住这小孩的手腕,防止他继续塞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给自己,他道:“谢谢你,但是你为什么要把这个送给我?”

小乞丐道:“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君瑾抓着自己的那只手上,不知为何脸上忽然有些泛红。

小白:……

还好君瑾看不见。

说来说去,君瑾心里的疑问反而越来越多了,他忽然有种自己在鸡同鸭讲的无力感。

正考虑着接下来怎么办,然后便听到小乞丐道:“请问你可以收我为徒么?”

君瑾挑眉:“你知道我是谁么?开口便让我收徒。”

小乞丐又笑了起来,他道:“我当然知道呀,你收了我的话,那你就是我师尊了。”

倒是挺油嘴滑舌。

君瑾本想说:你让我收我就收,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但是心念一转,竟是应答了下来:“好。”

不等他再说什么,这小乞丐已经主动跪了下来,朝他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便甜滋滋的喊了一声:“师尊~”

……君瑾有种自己中套了的感觉。

“……罢了,你先起来。”君瑾有些无奈:“你叫什么名字……你有名字么?”

若是乞丐,无名无姓也并不稀奇。

小乞丐终于从地上站起来,道:“我叫尤扬。”

******

“少爷,您要我们收集的关于那位君天师的消息……”

易天星转过头,某种闪过不明的光芒,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沉稳,但是细听之下还带着一点颤抖:“你说。”

那收下犹豫了一下,道:“君天师已经离开了滨城,他在离开之前似乎被这里的地头蛇孙三给盯上了。”

易天星放在身侧的手指一紧,他的气息微沉,顿了一下道:“继续。”

那人继续道:“但是孙三他们并未得手,君天师已经离开了滨城,不过……”他想起接下来要说的内容,略微感到犯怵,因为他知道这位刚回到易家的少爷肯定是会炸的。

“你说,不要停。”

对方咬咬牙,道:“君天师的身边似乎多了一个小孩,去探查的人听到那小孩喊君天师‘师尊’……”

“咔嚓”一声,易天星面无表情捏碎了窗沿的木头。

沉默良久,他才道:“我知晓了,你退下去吧。”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易天星对着窗口,望着窗外的一轮弯月,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忽然笑了起来。

“很好……真是很好……”他的脸上表情似愤怒又似悲伤,手掌被破碎的木刺给扎得鲜血淋漓也并未能分散半分他的注意。

“易天星,你就是个小丑。”他喃喃自语道。

先前的那些后悔、犹豫全都消失了,有一股邪火在他心口燃烧,灼烧得他的心脏不断抽搐起来。

自以为陪伴了数年无可替代?不,别人只是把你当作一个免费的佣人吧?你根本就不是无可替代的,看吧,还没有出城对方就找了一个替代品了。

易天星,你真可悲!

情绪的激动冲击着还未祛除干净的阴气在体内搅动,易天星闷哼一声,伸手捂住那被厉鬼挠伤还未愈合的地方。

君瑾……

他在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

“唔……”

君瑾听到小白模糊的哼了一声。

“怎么了?”他道。

“没什么,只是看到了一个蠢货。”小白道。

“话说阿瑾啊……”它话锋一转:“你真的要收那个尤扬为徒弟么?看起来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啊……”

君瑾一脸冷漠:“我收都已经收了,你现在来跟我马后炮作甚?”

“我就说说……”小白的声音有些闷,见尤扬走向这边,便立刻隐匿了去。

君瑾微微眯眸,他觉得小白似乎有点怂尤扬……

这是个很值得深究的细节。

“师尊!”尤扬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君瑾下意识的转过头去,当然是什么也看不见的。

对方似乎发现了什么兴奋的事情,声音里带着一股笑意:“我捉了只鸟,应该可以烤来吃。”

君瑾有些想扶额,他们现在是在一个比较偏僻宁静的小城里住下,易家主母虽然刻薄,但是出手确实大方,给的钱财足够让君瑾过上很长一段米虫生活了。

君瑾确实不是什么勤快的人,便带着尤扬在这里,准备一直住到没钱……不,住到他体内的阴气都祛除之后。

他们身上的钱足够在这座小城里生活上许久了,这里民风淳朴,而且也没什么邪魔鬼怪,甚至连阴气也少得可。

正想说一只野鸟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君瑾却感觉到尤扬的手上有一种诡异的气息传来,他的神色顿时一肃,语调也严厉起来:“尤扬,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尤扬却仍是笑眯眯的,他避开了君瑾伸过来的手,道:“师尊别碰,这上面还沾着鸟血,脏。”

现在还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么?

他直接摘下了蒙在眼上的布条看向前方,果不其然,在灰白的视野中,那个上面纠缠着金色和黑色气息的物件显得格外的显眼。

黑色的东西君瑾能够认出来,那是阴气,还夹杂着浓厚的煞气,让人感觉非常的不舒服,而那金色的气息他却分辨不出来是什么。

君瑾眯眼再仔细一看,发觉尤扬身上有一道浅金色的气息,他原本应该是看不见尤扬的,但那金色的气息却沿着他的身体,形成了一个浅淡的人形,然而那金气正缓缓的被那物件给吸收进去,时间每过上一秒,那物件上的金色也就越发的灼亮。

直觉这并不是什么好现象,君瑾直接劈手将那物件从尤扬手里夺了过来。

“啊。”尤扬的脸上出现一点茫然,他见君瑾将那东西给拿在手里,眉头皱的很紧,似乎面对上了什么难题一般。

那东西圆溜溜的一个,就像一个香炉,摸上去却是一半暖一半冷,十分的古怪,君瑾盯着这器皿,薄唇微抿,再看向尤扬之时对方身上那金色的气已经消失了。

没有了金色的气勾勒,君瑾也看不到他的身形了。

“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君瑾平复了一下面部的表情,对尤扬道。

“这个啊,我打下这只鸟身上带着的。”尤扬提了提手中黑色的大鸟,这种鸟常喜欢叼一些闪闪发光的东西回巢穴。

君瑾沉默了。

忽然有一只手拉住了他,他听到尤扬道:“师尊,你的眼睛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君瑾道。

尤扬紧盯着他那双灰白的双瞳,不由咬咬牙,身上也溢出了一股杀意:“师尊的眼睛明明那么好看,现在却变成了这样……”

“不过师尊你别担心!我会养你的!”他道。

君瑾已经习惯了他的忽如其来的话题跳跃,对此只是伸手过去,凭着感觉找到位置,然后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别闹了,你随我来,这个东西有问题,我得看看你的身体。”

尤扬眨眨眼,忽然红了脸:“师尊,这样是不是有点进展太快了……?虽然说我也很喜欢师尊的,啊师尊如果想上我,我当然是不会有意见……”

“闭嘴。”

君瑾再度给了他一个爆栗。

尤扬终于安静了下来,他眨巴眨巴眼,被君瑾揪进了房间,然后按在椅子上,君瑾把手指搭在了他的颈侧

第44章:假天师金屋藏娇(十七)

赵家二少乃是出了名的喜欢美人,他组建了一个戏班子,招了数个俊俏小生在其中,然后便整日在戏园子里胡混,简直要乐不思蜀了。

赵家的管事找二少有事,想也知道他定是在这戏园子里,于是紧颦着眉踏进了这浓墨重彩的地方。

走了数步,便有戏园子的班主一脸涎笑的凑了过来,管事鄙夷的瞧了对方,直言问他赵家的二少是否在此处,班主便带着他去往二少所在的地方了。

管家走过去,便看到二少支着身子侧卧在榻上,怀中还抱着个戏子,顿时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深吸口气,管家上前尽量维持着礼貌道:

“少爷!家里出了大事,老爷让你尽快回去一趟!”

赵悉抬起一只眼皮,手却还是环着那花旦纤细的腰肢,语调也是懒洋洋的:“叫我回去做甚?老头子之前不还大骂我烂泥扶不上墙,让我滚得远远地永远也别回去了么。”

管事眼皮一跳,道:“老爷那是说的气话,少爷你与老爷血脉相连,你怎么说也是赵家的继承人,总归是要回去的。”

他这话委实说得一般,赵悉低垂着眼,似乎在思忖着什么,就在管事背上的冷汗几乎要打湿背心之时,他终于道:“行吧,我这就准备准备回家。”

说着站起身来,却还拉着那白净的花旦亲了个小嘴。

管事喏喏的应了声,忙拍马屁道:“少爷果然还是情深意重,老爷看到您回家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却不想这句是马屁拍到马腿上了,赵悉转过头来,嗤笑一声:“他当然会开心,毕竟也只有我能够处理这个烂摊子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帮赵家,此次之后,我们便再无关联了。”说完这句赵悉松开了那花旦转身便走,留下面色惊慌的管事。

任谁在玩乐之时被人打搅,脸色都不会多好的。

赵悉一路沉着脸回到赵家,便看到下仆们面色凝重,匆匆的在走廊中穿行着,而他的那些大伯们带着他们的女眷正一脸的愁云惨淡,仿佛即将大祸临头了。

他心中多了几分计较,便知道这次事情绝对不简单。

看到赵悉回来,那几个大伯脸上先是露出下意识的厌恶表情,然后很快又隐了去,他们殷勤的簇拥了上来,对赵悉道:“侄儿你终于回来了!”

赵悉强忍着恶心的感觉才没有立刻扭头就走。

而他的父亲,赵家的家主在看到他之时顿时露出大怒的神色:“逆子!你还知道回来!!”

赵悉冷笑一声,转身就想离开,却被婶婶给拉住,那头赵家主也被亲戚们不住的劝了一番这才终于压下了火气。

赵悉懒得和他们多套近乎,威胁一番后他们才直接说出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原来是赵家的一样宝贝被盗了。

每个天师世家总会有几样不能见光的宝物,而赵家的这件却是一件……鬼器。

现在这世道,不信鬼神的人越来越多,天师一族也开始没落,赵家前人早已预见了这样的情况,于是便搜集了数百名同一日同一时辰出生的男婴的心头血,制成了这样一个怨气冲天的鬼器。

这件鬼器乃是一个神秘的高人教给赵家的,它唯一的作用,便是抽取他人身上气运,然后来填补日益落败的赵家。

条件便是每隔数月,赵家便要寻十个同一年月日出生的婴儿,将其凌虐致死,以其产生的巨大阴气作为鬼器发动的能量。

而那些死去的孩童遗留下来的怨念与煞气,赵家便会招来别的天师来处理,那些天师想要赚取一些银钱糊口,却不想往往是被坑死在这里面,同那些怨气一同消散了。

赵家的盘算打的响亮,却不想这件鬼器乃是一物两件,平日里因为需要吸收日月精华而被放置在赵家的私人后院里,那里设下了重重阵法,寻常人若是闯进去便只有死路一条,然而不知怎么,鬼器其中的那件“阴珠”竟是悄然消失了。

阴珠浑身呈现银白色,质感透彻,按理说放置在阵法中心乃是万无一失,赵家人平日里也对阵法十分放心,在这月例行检查中却发现阴珠失窃,顿时仿佛被一巴掌扇在了脸上。

离下一次献祭还有不到一个月,若是不能找回阴珠,恐怕不止以前做出的那些努力付诸东流,甚至……会带来更可怕的后果!!

赵悉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说话,内心只想冷笑。

当年在他得知自己的家族竟有如此污秽的内幕之时,便恨不得赵家就此覆灭,可惜他终究人微言轻,最终只能远远避开,眼不见为净。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找回来,原因无非只是因为,那个神秘的高人在赵家每代只会选择一个人来联系,也就是说这一代里想要找到那个高人,便只能通过他。

……

赵悉走后,他的大伯有些不放心的询问赵家主:“赵悉那吃里扒外的小子这么讨厌鬼器,他怎么会愿意帮我忙联络那位高人?说不定阴珠就是被他给盗走的……?”

赵家主冷笑一声:“他那下贱的母亲的生魂还捏在我手里,除非他不在乎了,不然是不会有胆子再我眼皮下动手脚的。”

大伯露出了然的表情来:“原来如此,对了,上次献祭的那些小童残余下来的怨气又在闹了,那些天师真是一个不如一个了。”

赵家主不以为意:“毕竟有能耐的也基本都死光了,既然不安分,那就再请两个天师来清理一下吧。”

“我这就着人去办。”

******

君瑾焚香净手之后,便取出了三枚古铜钱来。

尤扬坐在他身旁,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的动作,因为君瑾先前的叮嘱,所以并不出声打扰他。

君瑾心中默念需要占卜之事,将三枚铜钱握在手中掷出,叮咣声响之后,他伸出去触摸那铜钱朝上一面的花纹。

——老阴卦。

君瑾眯了眯眼,将三枚铜钱收回,再掷出去——少阳卦。

最后一次,这回却是三枚带字面朝上,正是老养卦。

这个卦面就有意思了。

君瑾将铜钱收回,略微沉思了一会。

他不开口,尤扬便也不说话,只是滴溜溜的转着手中的珠子,那珠子在灯火下却仍是发出冷冷的雾蒙蒙的光来,握在手中令人感到一丝阴冷,惹得鸡皮疙瘩都要出来。

君瑾回过神来,也不去解释自己方才占卜都得到了什么信息,只是对尤扬道:“你手上的这个,应当是一种名叫阴珠的鬼器。”

“鬼器?”尤扬有些不明所以。

“恩,鬼器一般来说会有两件,这些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这个阴珠恐怕在吸干你身上的气运前都不会肯离开你了。”君瑾淡淡道。

若是他能看见现在尤扬毫无神经的把玩着阴珠的模样,定会狠狠给这熊孩子一个爆栗。

尤扬在听到“吸干气运”这几字之时神色稍动,总是微笑着的面上却是流露出了几分奇异的兴奋来。

“若是吸干了气运那会怎样?”

君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轻则家破人亡,重则身死魂销。”

尤扬面上有些惊讶:“为何会如此?”

“你问这做甚?这阴珠我暂时也没有法子从你身边拿走,但是我却可以用上一点小手段,至少叫你的气运被它吸收的缓慢一些。”

“但是具体想要完全消灭这个东西,必须要找到这件鬼器的另一部分,除非两件放在一起销毁,否则现在以我的实力……”君瑾话说到一半,忽然伸手按住自己的腹部。

尤扬立刻抛下了阴珠过去,眉头紧皱:“师尊,你又不舒服了么?”

君瑾捂了一会便放开了手,道:“无事,你先出去吧,我想休息一会?”

尤扬目光闪烁了一下,最终只是微叹着离开了房间。

君瑾摩擦着袖中的铜钱,目光沉沉不知在思索着什么,过了许久,他最终将铜钱丢下,卧回了床上。

他们也是时候离开这个地方了。

兴许是身体不适,君瑾睡得很快。

朦胧中他感觉到有一种沉重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深深的压迫着自己,这种感觉令他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视野里是一片灰雾蒙蒙,君瑾茫然的睁着双眸,他动了动手腕,听到那里传来了清脆的碰撞声。

他愣了一下,随即才意识到自己手腕上的重量是怎么回事,莫名的,一股怒气汹涌的席卷了上来,君瑾喝道:

“放肆!还不给我松开?!”

一声古怪的轻笑,对方离得很近,仿佛正贴在他的耳边,君瑾努力睁大了眼睛,却还是什么也瞧不见,那人贴着他,低声道:

“——”

第45章:假天师金屋藏娇(十八)

君瑾睁开眼睛来,眼底一片茫然。

他面上还残余着红潮,表情中带着一点惊怒交加的意味,小白窝在脑海深处安静如鸡,看着君瑾沉着脸直起身来,然后忽然掀开被子把手伸了进去。

不知是做了什么,君瑾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神情来,半晌他恹恹的抬眼,忽地叹了口气,然后让人打水来洗澡。

一大早就被喊起来烧洗澡水,尤扬也不抱怨,只任劳任怨的为君瑾去打水烧水,填满浴桶,他似乎并没有生气这种情绪,当初就算是被那些壮汉殴打的时候,他也并未流露出分毫的不满来。

尤扬现在不过是一个干巴巴的少年,但是力气却意外的大,等弄好了洗澡水后连脸色都未变,只是流了几滴汗,他看向君瑾,见自己的师尊还坐在床上,颇有几分神游天外的味道,不由出声唤了一下。

君瑾回过神来,对他点点头示意他退下去了。

尤扬盯着君瑾:“师尊,不用我服侍你洗浴么?”

君瑾也用那双灰白的眸子“看”着他:“不用。”

尤扬只好有些遗憾的退了下去,顺便关上了门。

见他离开,君瑾微不可闻的松了口气,他从床上起来,站到了上方蒸腾着热气的浴桶方便,秀气的眉头微微拧起,似是在犹豫什么,君瑾顿了顿,将身上的衣物除去,然后摸索着跨进了浴桶中。

褪下的衣服被随意放在了旁边,最贴身的内衣上沾染了可疑的污迹。

被调整到适宜温度的热水令君瑾发出舒适的喟叹,长长的眼睫上沾染了几滴水珠,轻轻眨一眨便坠入水中。

怎么会……做了那样的梦呢?

有两种可能——

一、同先前一样,这是一个回忆梦。

二、自己欲求不满了。

君瑾首先便划掉了第二个的可能。

他对自己很了解,他向来欲望浅薄,因为欲求不满就做这种有伤风化的梦实在是无稽之谈,至于第一种……也不大可能。

君瑾想不到谁有这么大的狗胆敢对自己做这种事情。

或者说,这其实是一个预知梦?

君瑾睁开眼睛来,凝视着水面,然而灰白的双瞳中并未倒映出任何东西来。

……其实,还蛮爽的。

******

第二日,君瑾便带着尤扬上路了。

那颗阴珠,已经被君瑾暂时设上了一个封印,可以掩盖鬼器的气息,能够制造出这种东西的人发觉阴珠丢了之后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而他也想必会有能够感知鬼器位置的方法。

现在保险起见,也只能主动出去走走,期盼一下能不能解决掉这个麻烦了。

君瑾本不是会碰运气的人,但是这颗阴珠就好像一个奇怪的开关,自从君瑾看到它抽取尤扬身上的气息之后,原本平静的生活陡然就变得多姿多彩了起来。

尤扬去外面买个菜,都能碰到人绑架打劫,最后也不知经历了什么,竟然带回来了一颗年代悠久的夜明珠。

君瑾最终不得已用夜明珠做阵眼暂且封印了一部分的阴珠,尤扬那闹腾起来的命格终于才安分了一点,但是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夜明珠迟早会被消耗殆尽,到时候想要找一个替代品就没那么容易了。

于是君瑾就带着尤扬出去转转,以他那乱七八糟的命格,说不定马上就能碰到这鬼器的主人了。

这样行进了两日,尤扬忽然病倒了。

君瑾便只好停了下来,为他诊断了一下,然后去药店抓药。

然而不凑巧的是,他需要的一味药材恰好全都卖光了,仔细询问了一下,才知道这味药材竟是在这几日里全被城里的大户赵家给收购了。

君瑾思忖了一下,便果断决定去找赵家问一下,尤扬的病情耽搁不起。

找了个人问路,在小白的指引下,君瑾才转到了赵家门口,还未接近便感觉到了一股气息,令他挑起眉来——想不到竟是个同行。

但即便如此,事情会变得方便还是困难也不得知,君瑾便直截了当的找上了门。

却不想,在这个天师凋零的时代,竟还残余着一个天师家族,赵家显然是那种历时十分悠久的大族,而他们也一眼看出了君瑾并不是普通人。

于是态度顿时就变了。

君瑾也不在意他们如何看自己,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来意,而那接待他的赵家人,思索了一会,忽然露出了微笑来,他对君瑾道:“如今天师没落,好容易碰到一个同为天师的人,我们赵家自然是能帮则帮的,不就是一味药材么,你拿去就是。”

君瑾知道他话里有话,也不想拿人手短,便问道:“我怎好意思白拿你家的东西呢?若是你家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忙的那就好了,不然就算我拿到了药材回去也不会安生的。”

那赵家人见他如此上道,便道:“家中确实有一件事情,我赵家向来以驱邪护民为己任,前几日在后山中便封印了一只厉鬼,谁料到那厉鬼虽被封印,但是戾气仍在,而我们家住和几位同去的天师都受了伤,现在还卧床休养中,剩下我们这些弟子都能力不足,不能祛除那厉鬼的煞气。”

君瑾顺坡下驴:“既然如此,不知我可否能帮忙一二?只是我能力一般,不知行不行……”

赵家人连忙道:“可以的,并不是多么困难的活计,你能来也正好,原本我们已经打算另外招人来做了。”

君瑾便道自己徒弟还生病卧床,他需要回去煎药给他,同对方约了个时间去驱邪便离开了。

回去路上,君瑾理了理手中的药材,确定没有问题后心道那赵家人说谎也不走心点,前面还说自己这些人能力不足无法祛除,后面又说不是多么困难的活计……

这个赵家,恐怕水很深。

这样想着,君瑾回去煎了药喂给尤扬,确认他病情稳定下来后才闲了下来。

******

等到了约好的那天,赵家人却是主动上门来迎他去那里了,仿佛生怕君瑾改变主意跑了一般。

君瑾本想让尤扬留在这里,却不想这孩子主动表示想跟过去多学点东西,赵家也是来者不拒,爽快的答应了。

这样的态度落在君瑾耳中,便让他面色冷了一些。

这赵家,怕是在做什么需要人命来填的东西。

走进了赵家大门后,尤扬忽然抬手握住了挂在胸口的那颗阴珠,他拉住君瑾的手,表面上看起来是小孩子怕生依赖师傅,实际却是在君瑾的手心里写字,通知他阴珠在发烫。

君瑾便知道,这赵家还真是与鬼器有所牵连的。

若不是现在场景不对,他真要感慨一声尤扬这什么破命格,还当真是出门就碰上了。

赵家管事为他们安排了两间房,并声称这个煞气需要在夜晚月圆之时才可以进行祛除,君瑾假装信了他的鬼话住了进去。

赵家让他去“祛除煞气”的地方,应当就与这件鬼器的另一半有所联系。

事实上到时候应该怎么做,君瑾并没有想好。

到时候恐怕也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吧。

晚上或许有一场恶战,他本来准备好好休息一场,却不想房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君瑾以为是尤扬有事来找他,却不想刚打开门,忽然有一只手捉住了自己的手腕,随即以压迫的姿态将他按在了墙边,另一手则紧紧捂住了他的嘴。

那人用脚将门关上,随即在君瑾耳边轻声道:“只要你保证接下来不要出声好好听我说话,我就放开你。”

见君瑾不说话,那人又补充道:“我发誓不会伤害你。”

君瑾这才点了点头。

对方迟疑着松开了手,然后便看到君瑾走到桌边坐下来,不由有些无语,心道这人怎么生得如此淡定。

君瑾摸索着想给自己倒杯茶,一拎茶壶才发现里面并没有水,不由有些失望。

那人无言了一会,终于想起来时间紧迫,便开门见山的介绍了自己的来意。

原来他是赵家的二少爷,赵悉。

赵悉稍微酝酿了一下情绪,然后向君瑾讲述了这些年来赵家一直制造鬼器并且通过这个来攥取别人的气运来维持自己的行为,他请求君瑾将这件事告诉其他天师,让他们来制裁赵家。

末了,还解释了一下赵家找他来并不是为了什么祛除煞气,只是想用他的命来滋养鬼器,顺便清除那些枉死的孩童的怨气而已。

君瑾神色微沉,赵悉这么一说,他便明白了,原理他从尤扬身上看到的那股金色的气息,原来便是气运。

然而气运这种东西,平常人又怎会沾得一星半点?尤扬身上的气运却是多得足以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的……

这很难让人不去多想。

眼下,君瑾却是不动声色,仿佛自己刚才听到的并不是一个庞大的天师家族的龌龊一般。

他转向赵悉,问他道:“既然如此,为何先前那些天师被赵家以各种由头请来那些天师之时,你为什么不去找他们说明白呢?”

第46章:假天师金屋藏娇(十九)

这个问题令赵悉面色微微一变。

君瑾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可以觉察到气氛微微凝滞,他也不在意,只坐在那里等待赵悉开口。

良久,赵悉才做好了心理建设,缓缓开口道:

“确实,我曾经也有很多次这样的机会。”他垂下眼,手指渐渐收紧了。

“我是一个胆小鬼,母亲的生魂被那个人渣握在手里,我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赵悉深深吸了口气,声线有些颤抖起来,君瑾听到他的语气中带上细微的哽咽来,“我……我……”

或许是太过激动,他半天也未能将后面的话给说出来。

见状,君瑾也不再为难他,截断他的话头道:“虽然有些晚,但你能在现在站出告诉我这件事,也不算迟了。”

赵悉微微一愣,随即看向君瑾的眼中闪烁起光芒来。

“……谢谢你。”他低声道。

看了眼时间,赵悉眼中闪过一抹阴影,他对君瑾道:“时间不多了,我现在就秘密送你出去,你应当知道天师协会的地址吧?”

君瑾:“天师协会?”那是什么?

赵悉默了一下:“……你竟然不知道天师协会?那你是从哪学到的驭鬼驱邪之术?”

君瑾面朝着他,道:“自学成才。”

赵悉:“……”这个理由他不是很想相信。

缓了缓,克服了那股无力感,赵悉站起身来道:“总之我先送你们出去,天使协会的地址我会写给你们,再有一个小时他们恐怕就会——”

他话刚说到一半,门忽然被人大力推开,反弹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赵悉身体一颤,转过头去却看到他的父亲,赵家家主站在那里,正脸色阴沉的盯着他。

赵家主对着赵悉冷笑一声道:“我就知道你这吃里扒外的小子迟早会来这么一出。”

赵悉咬咬牙,颇有孤掷一注的冲动,却见赵家主自兜中掏出一个小瓶,在他面前晃了晃。

那个小瓶看上去十分的普通,但是赵悉却可以看见,那里面坐着一个小小的女人,面容有几分秀美,只是脸上却有着上了年纪的细纹,她正坐在瓶中,无声的看着他,神色悲伤。

他脸色苍白,顿时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被赵家主带来的人给一拳打在肚子上,脱了力气半跪在地上干呕起来。

而君瑾自始自终都坐在那里,仿佛对这边发生的事情毫无所觉。

赵家主看着赵悉,脸上闪过一丝阴狠来,他又看了眼君瑾,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没有生命的死物,转而对自己的手下下令道:“把他们两个都丢进后山的阵法里,给鬼器做养料。”

得令的那人表情有些犹豫:“家主大人,赵悉他不是您的儿子么……”

赵家主冷漠的看着坐在地上愤恨的瞪着他的赵悉道:“像这种不听话的儿子,不要也罢!”

说完他又补充道:“到时候将他的生魂抽出来做成一个傀儡……我早该这么办了,浪费这么多时间。”

赵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尽管他早就知道这个男人歹毒又不择手段,却没想到他竟然当真能狠毒至此!

心彻底的凉了下来,赵悉被那些人拖走,在另一人接近君瑾的时候,君瑾忽然站起来道:“我自己来走。”

那人眯起眼,看着君瑾弱不经风的模样,道:“你最好老实点。”

在君瑾快走到门口时,赵家主忽然又道:“等等,我听说这个天师还带着个小孩?把他也给送进去吧。”

然而这一回去的人确实无功而返,那人战战兢兢的对赵家主道:“那,那个小孩不见了!”

赵家主面色沉了下去,训斥了他两声便让人赶紧去找。

******

赵家的后山很大,并且栽种了许多槐树,槐树能够聚阴,因此一接近这里,君瑾便感到一股凉意贴近了自己。

他紧了紧身上的衣袍,并未说话,而赵悉则神情颓然,对他道:“对不住,是我拖累你了……”

君瑾道:“无妨,本来我便想来这里见识一番。”

见识什么?

赵悉有些想问,却见君瑾忽然摘下了眼上的布条。

他一愣,然后便与一双灰白的双眸对上了,赵悉心脏猛地一跳,先是被惊到了,随即又有了一种惊艳的感觉。

先前便隐隐有这种感觉,而现在那块碍事的布条取下后,君瑾的面孔便完全展现在了眼前。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那双灰白的双眸了,只是尽管看上去有些吓人,但惊吓过去后却也品出几分妖异的美感来。

赵悉平日里最好美人,不论男女,他更是自己组建了一个戏团子,现在看到君瑾顿时便有几分走不动路来。

不过到底理智还在,他也不敢做出什么逾越之举,只能观望着欣赏。

赵悉心猿意马之际,忽然一股阴风刮过,他猛地打了个寒战,随即脸色一变道:“有煞气!”

那是上一次献祭孩童们残余下来的煞气,他们的魂魄破碎,仅余下怨念和恶意糅合在一起,还未直面便感觉到仿佛有一把钢刀无形之中在凌迟着他们。

赵悉面颊上流下冷汗,他估算起自己的实力,算着算着便感到一股绝望——他因为厌恶赵家自然也不可能会去好好学习驱邪之术,现在却是十分后悔。

然而世上不会卖后悔药,赵悉往后退了两步,忽然看到君瑾,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不知道君瑾的实力如何?

他马上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在他感知中君瑾身上阳气微弱,有体弱短命之相,而他又是一个半道入途的人……怎么想也不像是能对付得了这股煞气的人啊。

他咬咬牙,伸手去拉住君瑾,就准备带他逃走。

这样一个美人被煞气撕碎成七零八落的样子,他的心会痛的。

君瑾摘下布条便看到了那股煞气的根源,正准备出手解决之时忽然便被赵悉拉走了,他微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赵悉是误会了什么。

也不解释,君瑾便顺着赵悉的力道跑起来,只是没多久便感觉胸口隐隐闷痛,呼吸也开始紊乱,赵悉见状便干脆将君瑾往身上一背,脚下仿佛生了风一般,转眼便与那煞气拉开了距离。

但是面对这种事件,光凭跑是无法避开的,君瑾在赵悉背上缓了缓,便自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手指一动,那铜钱便朝后方疾射而去,顿时那汹涌如黑云的煞气一滞,追赶的速度也缓慢了下来。

赵悉并未注意这些,直到跑到身上大汗淋漓,双腿酸软时才停了下来,他一停下来,君瑾马上从他背上跳了下来,落地时隐隐有些不稳,很快又站直了起来。

在君瑾的眼中,赵家的后山简直就像一个坟场,遍地弥漫着浓重的阴气,而其中便有一股格外的阴冷强大,仿佛天空中的太阳一样醒目。

要是尤扬在这里就好了。他这样想。

那颗阴珠在尤扬身上,要想破坏鬼器那就比如两样鬼器都在场。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他忽然听到有鞋底踩在草叶上的窸窣声,随即便是赵悉的怪叫:“你从哪冒出来的?!”

君瑾挑了挑眉:“尤扬?”

对方没有答话。

君瑾似有所觉,也不再说话,只是转了下身,指着某个方向道:“我们去那里。”

赵悉狐疑的看着这个忽然出现的男人,又看了眼君瑾,他有些疑惑君瑾为何丝毫不觉得惊讶甚至可以说是习以为常的模样,也只能安慰自己或许这人是君瑾的旧识……

不行,他安慰不了自己!赵家这又不是茶棚!什么人都能进来的么!!!

想到这里,赵悉猛地瞪向那人,却忽然面色一变——等等,这不是那个新在天师协会的家伙么!还被号称为近年来最有潜力的新人天师,他入会的时候自己过去围观了一下……

赵悉将脸上的表情收拾好,心里已经做好了抱大腿的准备。

******

尤扬蹲在一颗树的树枝上,朝下看到那些赵家的家丁正在四处搜寻着自己。

他抿了抿嘴,有些不开心的握住挂在脖颈上的阴珠。

手指微微用力,似是想要将阴珠捏碎,忽然旁边却传来开窗的声音,尤扬转过头去,与一双盈盈的杏眸对上。

那少女俏皮的朝他一笑:“你是谁?怎么蹲在我窗外面?”

尤扬眨了下眼,答道:“路过。”

少女往下瞧了眼,忽然道:“他们找的人是你吧,你要不要来我这里避一避?”

尤扬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答非所问道:“对我好的人,全都死了。”

那少女诧异的睁大了双眼,却还是开着窗,其中意义不言而喻。

尤扬耸了耸肩,只好翻进了她的房中。

脚刚一踏到地面,尤扬忽然有些纠结起来——自己这算是进了少女的闺房?好像不太好吧?

他忍不住悄悄看了眼少女,见她对自己甜甜的笑着,忽然就觉得有些害羞起来,心道:莫非我喜欢上她了?仔细一看好像也挺可爱的,但是师尊向来教我要懂得负责,我跟她应该是没有结果的……

这样想着,那少女忽然打开房门,一干家丁闯进来,将尤扬按到在地。

尤扬被他们五花大绑起来,却反而松了口气,不用纠结了。

第47章:假天师金屋藏娇(二十)

陡然多出来一个人,那人还是个沉默寡言,身上气场逼人的货色,赵悉顿时感觉到一阵憋屈来,他心道难道只有他一个人有这种感觉么?结果转头看向君瑾,发现他睁着双眸对象前方。

赵悉心头微叹,倒是有些羡慕君瑾啥也不在意的性格,他瞥了眼那人,决定去套套近乎,希望能听他透点口风。

他性子圆滑,腆着脸凑了上去,试着说点什么,却发现那人只眼神直勾勾的落在君瑾身上,他吧唧吧唧说了半天,最终只得来对方一句:“我是谁管你何事。”

赵悉:!!!

他怎么说也是天师赵家的二少爷!他也是有脾气的好不好!!

君瑾正专注的看着空气中阴气流动的轨迹,忽然听到有人走到自己身边,对他道:“我说这人该不会真是你的朋友吧,这么没礼貌的家伙。”

君瑾听到赵悉说的话,翘了翘嘴角,却是道:“不是朋友。”

赵悉一愣:“那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君瑾轻点了点手中的阵盘,略微沉默了一会,才道:“就是认识的人而已。”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那人站得不远,自然也是能够听到的,闻言垂落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攥紧起来。

君瑾好似感觉不到凝在自己背上的那道灼热视线,轻描淡写的拨弄了一下阵盘,确认了阴气都是自西北方发散而来的,便道:“接下来转往西北方向走。”

赵悉试图研究他到底是如何判断出该走的方向的,却看到那男人已经身先士卒的过去开路了,而君瑾也迈开步伐往那边走去,脚步镇定的完全不像一个盲人,他深吸一口气,也赶紧跟上。

鬼器作为赵家用来保持繁荣的根源,自然是受到了重重的保护,光是在周围便设下了数种阵法,常人若是不小心闯入,不出半会便会被安置在阵法里的厉鬼给吞噬殆尽。

赵悉对这里的布置还算熟悉,因为在一些地方还能稍作提醒,只是他平日里被提防的厉害,所以并不知道最核心的设置。

他一边走,一边对君瑾解释着一些自己知道的设置,说到最后用一种十分纳闷的语气道:“我就想不明白了,那个人渣对这里如此重视,那一半鬼器到底又是怎么能失窃的?”

君瑾思考要不要跟他讲是被乌鸦给叼走的,还恰好被他的小徒弟给打了下来。

他们说着话,凑得便有些近了,姿态显得有些亲昵,赵悉还准备说些什么,忽然感到一股冷气笼罩在身上,冻的他顿时打了个哆嗦。

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踏进了什么阵法,结果仔细一看却发现冷气的来源是正在前面开路的天师,熟知风月的赵悉怎么肯能觉察不出这眼神背后的意思,顿时心里咯噔一声,眼睛在君瑾和那男人之间巡了几遍,似是想知道这二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现在想来,君瑾方才的回答十分的可疑了。

还没等他看出个子丑寅卯,忽然被君瑾拉住,君瑾面朝向一个方位顿了顿,忽然道:

“有东西。”

那天师也停了下来,他不再像先前那样只用符纸,手伸向了背后那外面裹着黑布的长条状物品。

赵悉满怀期待的看了过去,却在看到男人解开黑布后里面露出的那把桃木剑时差点没被惊掉了下巴。

天师一般都会有一把趁手的法器,然而现在行业没落,法器制作的方法有许多都失传了,因此能够拿到法器的天师身份地位都不会低的。

这个男人怎么说也是在天师协会注册了的,他天赋这么好,那些人为了拉拢他怎么说也会给他一件法器吧?

而现在他看到了什么?一把桃木剑?那不应该是还未出师的学徒或者一些招摇撞骗的半桶水“天师”才会用的东西么!!

男人眉梢间带着一股锋锐之气,那桃木剑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边缘却十分光滑,似乎常常被人放在手中磨挲,剑身上用朱笔写了一行字,不知是什么材质的,那红色一点褪色之迹也没有,仍旧鲜艳。

他眼中闪过一丝怀念来,看得赵悉又忍不住看向君瑾去。

君瑾提示他们的那东西终于出现了。

有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一声声的,落在人心头却是莫名的压抑,就仿佛被一块秤砣压住,难受的紧。

强烈的邪气散逸出来,君瑾眼睫微颤,他看见有一道十分鲜明的黑色出现了。

那黑色不同于以往见过的那些,浓郁的仿佛墨汁一般,每一点都在诉说着无声的恶意。

沉默的天师也握紧了手中的桃木剑,他慢慢将剑身横在身前,做了一个起势。

在那东西完全出现的时候,赵悉的面色顿时煞白了,嘴里喃喃道:“……他们,真是疯了……”

鬼傀儡!

鬼傀儡的制作方法并不难,然而它的材料却是十分的苛刻了。

首先找到一个属阴的女子,再用一只大凶的厉鬼让她怀孕,在女子怀孕之际,等到她生产下那只鬼婴后,便让那鬼婴将女子和厉鬼一同吞噬,这时候设下禁制,便能将鬼婴制成一只听从自己差遣的鬼傀儡了。

这样还并不是结束,要想让鬼婴强大起来,便要每年都喂它一只刚出生不足月的婴孩,如此极端而残忍的手段,赵悉是怎么也想不到赵家竟然会真炼制出来了一只鬼傀儡来看守鬼器!

他的心头一片冰凉,在之前他还存着一点微笑的希望,然而现在他已经是完全死心了。

赵家,是彻彻底底的堕落了。

这已经不再是那个有着数百年历史,降服厉鬼祛除邪秽的天师赵家了,现在已经沦落的和那些炼制小鬼害人攥取金钱的邪派天师没有什么区别了!

鬼傀儡的脚步声很沉,但是它看上去并不笨重。

在赵悉和男人的眼中,它是一个趴在地上的小孩子,眼睛中没有眼白,却是歪这头,脸上带着天真的表情看着他们。

鬼傀儡忽然嬉笑了一声,手脚并用的朝他们爬了过来,然而他的速度却是非常的快!转眼间便爬出了两三米的距离,吓得赵悉怪叫了一声。

男人沉着脸色,手中桃木剑上附着的气息让鬼傀儡动作微微凝滞,随即却爬的更快,它厌恶这种气味,想要第一的消灭掉对方。

在接近男人的时候,那看起来瘦小的孩子前肢却陡然伸长,上面的每一只手指的指甲都长而尖锐,尖端泛着让人觉得不妙的黑色。

或许是第一次接触到这种类型的东西,男人应付的有些吃力,赵悉在旁边看得出了一声冷汗,再一次懊恼为何自己不多学一些本事。

就在这时,君瑾忽然开口了。

“我是天目,与天相逐,晴如雷电,光耀八极。”

念到此处,他手中的符咒朝鬼傀儡疾射而去,击打在了鬼傀儡的左手上。

男人一愣,随即提着桃木剑迎上,一道疾风而过,顿时鬼傀儡的那只左手被砍了下来!

鬼傀儡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震得赵悉的耳膜微微刺痛,他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两人之间开始默契的配合了起来。

君瑾口中喃喃念咒,他的十指都在流淌着鲜血,手中的符咒随着咒语念下,不断朝向鬼傀儡而去,每有一张符咒贴上,那鬼傀儡的动作便迟缓几分,发出的声响也愈发的凄厉起来。

而在这时,那男人的桃木剑便会接踵而至,将鬼傀儡的一部分给削下。

这鬼傀儡自制成之日便吞噬了无数性命,哪里吃过这么大的亏?它虽意识混沌,却隐隐有种感应,知晓自己今日便要再次消亡,顿时便准备孤注一掷,身上的邪气猛地凝聚起来,就要同君瑾他们同归于尽!

赵悉见状连忙大喊:“它要自爆!!”说着连忙向前一扑,伏倒在地。

君瑾却是不慌不忙,手中一点银光落在鬼傀儡的额心:

“还敢造次。”

与此同时,一柄桃木剑穿透了鬼傀儡的心口,黑色的血液自鬼傀的后心处透出,喷洒了一地。

鬼傀儡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赵悉还趴在地上,呆呆的看着他们,半天说不出话来。

男人拔出桃木剑,微喘了几口气,他之前身上被鬼傀儡挠出浅浅的伤痕,那里有火辣的灼烧感,所幸鬼傀儡已死,它留下的毒也没那么可怕了,只要稍微注意便能去掉。

他挥了挥桃木剑,甩掉上面残余的污迹,确认重新恢复了光洁后才珍之又珍的重新背回了背上。

赵悉咳了一声,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装作刚才无事发生过。

他转向君瑾,正想说点什么,心脏却忽然悬在了嗓子眼处。

君瑾向来挺直的腰身微微弯下,手按在眼上,双眸紧闭。

隐隐有血痕自眼角滑落,让人分不清那到底是他手上的还是眼睛流下的。

赵悉惊愕极了,正要上去扶他,却被人推开,他踉跄两步站稳身子,便看到那位冷面大哥已经褪下了那副漠然的面皮,脸上满是担忧和心痛。

他抓住君瑾的一只手腕,想要去看看他的眼睛出了什么事,那血液冒出的那么急那么猛,让他有些无从下手起来。

他手足无措的喊道:

“师尊——”

赵悉:……啊?

第48章:假天师金屋藏娇(完)

眼部传来灼热的感觉,君瑾可以感觉到不断有液体顺着自己的眼角滑落,粘稠温热的感觉,应当是他的血液。

他现在的模样看起来十分吓人,但实际他本人并不觉得有多么痛。

有细微的痒意,就像虫翅一般窸窣微小,一直蔓延到了身体深处。

恍惚间,似乎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用焦急的声音呼唤着他。

易天星已经快要急疯了。

他仔细回忆着先前,明明他挡下了所有对君瑾的攻击,为什么……

无力感是如此的汹涌,他只能半跪在君瑾身前,却什么也做不了。

君瑾忽然直起身来,一直按在眼球处的手放了下来,他静站在原地,面上眼角边留下两道血痕,印在雪白的面颊边显得十分触目惊心。

沉默了一会,易天星感觉到他拂去了自己的手,无论心中有多么的不甘,他也只能顺着君瑾力道松开手去。

君瑾闭着眼,秀气的眉头微拧,似乎在酝酿着什么,在场的二人都忍不住将目光集中在他的面上。

良久,他的眼睫轻颤,终于一点点的掀开了眼帘。

一道鎏金缓缓从睁开的眼缝中流泻出来。

赵悉和易天星怔怔的看着他睁眼,露出了一双奇异的金色眼眸。

比先前的灰白眼眸更加异常,君瑾长发散落在脸侧,一双金瞳美丽而威严,透着不容侵犯的威势,易天星呆滞的凝视着它,发觉其中那金色仿佛正在缓缓地流动,就像未凝固的熔岩一般。

灼热却并不刺眼。

这双眼眸闪烁了一会,金色却黯淡了下去。

易天星看的心头一痛,忽然有一种无法诉说出口的苦涩感淹没了他。

不应该是这样的,这双眼睛应该更加的……更加的璀璨一些才对。

君瑾并不说话,抬起袖子拭去了眼角的血迹,然而有些已经凝结,因此还是留下了一些浅浅的红色。

易天星僵硬的站了一会,却见君瑾兀自往前走去了。

他迟疑了一下,脚下便加快速度追了上去,而赵悉也连忙跟过去,脑子里却还是迷糊着——人类会有这种颜色的眼睛么?不行他要相信科学……呸,天师这种存在本来就不科学吧!!

原本灰雾蒙蒙的视界已经消失了,眼前的景象再正常不过,成荫的树林,翠色的植物,还有蓝色的天空,而相反他也再看不到阴气的流动,也不能观察到厉鬼的怨气了。

君瑾并不觉得可惜,脚下的步伐再次加快,几乎就要变成小跑了。

小白道:“阿瑾,你知道你的眼睛颜色变了么?”

君瑾道:“恩?”

小白:“变成了很漂亮的金色。”

金色?

君瑾对眼睛的颜色并不在意,他只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视线恢复后,他感觉到自己能力反而加强了。

然而伴随而来的,却是更加剧烈的疼痛,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从内部开始崩毁,一寸一寸,也许再过不久就会像被虫蛀空的堤坝一样轰然崩裂。

耳边传来易天星的声音,他说:

“师尊……我……”

话说到一半,又有些欲言又止起来,易天星眼眸沉了沉,终于将话说了出来:“那天的事情,我已经弄清楚了,我不想说什么推卸责任的话,我可以……重新留在你身边么?”

君瑾没有说话,实在是他怕一张口便会有鲜血从口中涌出来。

易天星得不到君瑾的回答,以为他还在恼自己,不由眼神又黯了黯,他蠕嗫了一下嘴唇,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再说。

这一回,虽然没有了那双眼睛的助力,但是君瑾已经凭借增长的力量感知到了那件鬼器的存在。

赵悉还未看清楚他是怎么动作的,便看到赵家设下的阵法被君瑾强行破开,他面色一变再变,最终决定安静如鸡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剩下的这件鬼器的形状,是一个仰面朝上,下颚张开的骷髅头,原本阴珠就应该在嘴的位置,被这骷髅张口咬住的。

君瑾朝前走了两步,正准备将手放到骷髅头上,忽然手臂被人抓住。

他疑惑的回头,却看到易天星神色煞白,一脸惨状。

“你……”易天星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君瑾穿着一身神色衣服,他现在才惊愕发觉他的一身衣裳竟已经被血液浸透。

若不是有饱溢出的血滴落在地上,恐怕他还要过许久才能发现!!

骤然间,他想起来曾经午夜梦回,他看到他的师尊穿着一身鲜红的喜服,闭目躺在床上,大红的布料衬得他肌肤雪白,然而当他伸手过去后却摸到了一手的鲜血。

君瑾被他拉的微微踉跄了一下,那双唇也已经开始泛白起来,他感觉眼前微微发黑,随即腿下一软,正好被易天星接住。

易天星眼眶赤红一片,似是要落下泪来。

看着他这副模样,君瑾忽然就生出了想要叹息的感觉。

直至现在,他忽然惊觉,易天星同卫延一般的感情。

只是同卫延的直截了当不同,他隐瞒了起来,显得卑微的可笑。

君瑾把梗在喉头的瘀血吐出,对易天星道:“你放开我,我去将那鬼器给封印了。”

易天星死死瞪着他,低吼道:“现在还管什么封印……我这就带你去医院。”

“来不及了。”君瑾冷静道,“反正我马上就要死了,不如就……”

易天星直接用口堵住了他剩下的话语。

赵悉看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他、他们,师徒??情侣???

“我去封印吧。”易天星放下君瑾,伸出手去用指腹抹匀君瑾嘴角的血渍,本来苍白的唇被染红,显得气色稍微好了一些,“你教我怎么做。”

君瑾想说封印不封印鬼器并无所谓,只是他这具身体即将崩溃,不如顺手废物利用一下,只是看到易天星认真的眼神,便沉默起来,再开口时便是指导易天星如何以自身为容器,将鬼器给封印在里面。

一般封印某种邪气四溢的东西采用的容器都是一些具有包容性的古物,使用人来作为封印的材料却是大不可为的,因为人不同于物件,很可能会被要封印的东西给影响。

而封印的过程也会带来十分剧烈的痛苦,意志不坚定的人很可能就会半途而废。

君瑾告诉了易天星步骤之后,便闭上了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赵悉颤巍巍的过去探了一下他的呼吸,紧接着睁大眼睛看向易天星的方向去。

君瑾觉得,自己还是赶紧抽离这具身体好了,如果他再磨蹭着不走,很可能下一秒就会爆炸,然后血肉喷溅旁边人一身,到时候肯定会留下终生的心里阴影。

他的魂魄虚立于空中,静静看了眼易天星,摇摇头便往回走了。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君瑾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人,便迎了过去。而那正坐在树下发愣的小孩忽然抬起头来,看到他时眼眶顿时发红了。

“师尊……你……死了么?”尤扬看着他,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却有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了下来。

君瑾半蹲下身子,伸手去揩尤扬脸上的眼泪,却什么也碰不到,他微愣了一下,自然而然的收回手道:“哭什么,又不是真的死了。”

尤扬垂下眼,他看上去并不痛苦,但是只有与他的眼睛对视,才能发觉隐藏在深处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难过与郁气。

“师尊,你都想起来了么?果然,像我这样的人,身边的人迟早都会死光的。”

君瑾摇了摇头,伸出指尖抵在尤扬的额头上,有一点细小的金光闪过,尤扬身上那古怪的气运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压制住了,原本嚣张的命格终于瑟缩着收敛了起来。

“别闹,你先回去,别再弄破我给你下的封印了。”

尤扬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心,抿抿唇,问道:“那二师兄呢?师尊不管他?”

二师兄?

君瑾眼睛闪了闪:“他的事情以后再谈。”

尤扬睁大的双眼中是幽幽的控诉,君瑾假装没看见,站起来,身影渐渐变得稀薄,就像是褪了色一样。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伸手过去,取下了尤扬脖颈上的那颗阴珠,道:“这个东西,我先征用一下。”

尤扬自然不会有意见,等看不到君瑾了,却是自言自语道:“我再在这里留一会,师尊应该不会有意见吧?”

说着他微微抬头,目光却望向远处,那里站着一个男人,手中捻着一朵白玫瑰,忽然感觉到他的视线,脸色顿时一变。

尤扬的脸上流露出奇异的兴奋来。

******

在等待转换世界的时间里,君瑾故意唤了一声道:

“小白?”

没有声音应答。

他眯了眯眼,道:“……白、谨、行?”

好半晌后,才有一个带着惊慌的声音道:“你……你全都想起来了?!”

君瑾没有回答,只是似笑非笑道:“白谨行,你还真是好大的胆子。”

小白:……

君瑾等了一会,没有等到它说话,却感觉到身上骤然有东西抽离出去,不经哑然。

还真是不禁吓,他不过想诈他两句,就怕的直接跑路了。

抬手点了点下巴,君瑾眯着眼细细梳理着恢复的一部分记忆,忽然感到一阵颠簸。

周围是透明的壁障,他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然而别人却看不到他。

到了新的世界,他果然没有得到新的身体,现在的他还只是一道虚影。

一只脚走过来,无意中踢到了什么东西,顿时那颗灰扑扑的珠子滚得更远了,君瑾待在里面,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他伸了个懒腰,查看了一下,发现这个世界里的命运线甚至还未开始,便决定先睡上一觉好了。

******

赵悉战战兢兢的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封印了鬼器,对方的身上气息愈发的阴冷可怖,仿佛择人而噬的猛鬼一般,他只站了一会便觉得浑身寒毛直立起来。

易天星面色青白,不言不语,只走上前去,俯身将那具已经变得冰凉的身躯给抱在了怀中,然后抬脚朝远方走去。

赵悉咬咬牙,喊住他:“你要把他带到哪里去?”

易天星停了下来,并没有转身,冰冷的声线悠悠飘来:“带去哪?自然是……”

“找一个房间,让师尊生生世世,永永远远的待在我身边呀……”

赵悉浑身冰冷,再不敢说话。

第49章:丧尸皇玩物丧志(一)

“阿行啊,今天又一个人来买菜啊,要不要试试我家的菠菜?才摘的可嫩了呢!”

热情的卖菜大娘朝面前的青年打着招呼,对方似乎方才还在分神,听到声音转过头来,下意识的流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嘴角扯起上扬,嘴唇微微抿起,看起来腼腆又拘谨,配着这张俊俏的脸蛋,惹得大娘愈发母性泛滥起来。

白谨行打开钱包,抽出两张票子,从善如流道:“大娘,来一斤菠菜。”

大娘笑着给他称了,还多送了一两,白谨行朝她道了谢,便提着菜往出租屋走去了。

离了人群,他脸上的笑容便慢慢的隐没了下去,脸上只余下一阵漫不经心来。

不知又想到什么,他加快了脚步。

一个摇摇晃晃的人走过去,白谨行想着事情,并未太在意,余光瞥见正要避开,那人却直直向他这边撞了过来。

“咚!”这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白谨行挑起一边眉头,看到那人被他躲开后竟是直接扑倒在地上,泛着青白的脸色上一双眼睛已经泛白,嘴角有白沫溢出来。

他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来拨打了120。

简单诉说了一下情况,等救护车将那人拉走,白谨行才继续往家里走,他本来是不想管的,但是想想若是将那人丢在那里,之后若是有意外可比站在旁边等一会要更加麻烦……那不如还是在那里等一会的好。

这件事情并未在他心中留下多少分量。

白谨行一个人独居,这间出租屋以前死过人,所以租价便宜,他并不怵这方面,所以住的毫无心理压力,两个月下来倒也没遇到什么妖魔鬼怪。

取出钥匙打开门锁,白谨行踏进屋子里,先是慢慢的扫视了一圈,然后才脱了鞋。

将买好的菜放到厨房,他先去洗了手,然后回到自己的卧房,随手便捻起了架子上的一颗灰色的珠子。

这颗珠子大约有弹珠大小,看起来灰蒙蒙的,翻转之间偶尔珠身上会反射出一抹亮光来,握在手里有一股凉意传来。

白谨行很确定这不是月光石。

他稍微把玩了一会这颗随手捡来的珠子,过了一会,不知他在想什么,却是把珠子放到了耳边。

仔细聆听了一会,白谨行摇摇头,脸上也出现了一丝失望来。

还是没醒啊。

他重新将珠子放回架子上,这时腹部的饥饿感导致的绞痛催促着他去厨房做菜了。

习惯性的打开电视,白谨行听着里面的节目声音一边将菠菜浸入水中清洗,一心三用的考虑着待会做什么菜,当然他也没什么多余的选择,就在这时,电视里节目声音被骤然截断,紧接着响起一个透着严肃味道的女声:

“……现在插播一条新闻,近日我市频繁出现路人忽然晕倒的事件,怀疑可能出现了某种新型流感,请广大市民注意保暖,减少外出,专家正在研究……”

白谨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关掉了水流,转头看向了电视。

电视中的新闻主持人一脸正色,她身后播放着几张图片,上面是患者躺在医院的病房里,脸上打着马赛克。

白谨行眯起眼来,注意到有病人裸露在外面的手指甲泛着让人不舒服的青灰色。

今天他碰到的那个晕倒的人,在等待救护车到来之前他在探对方的脉搏时也看到了同样青灰色的指甲……

他抬起头,微微弯曲了一下修长的指节,心道如果不是这两个人都恰好患了灰指甲……那么很可能他也碰到了一个流感患者了。

会不会被传染的思考仅持续一秒就被打断了,白谨行注意力回到洗好的菠菜上,翠绿色的叶子上还沾着水滴显得十分鲜嫩,恩,决定了,就清炒菠菜吧。

将菠菜的根部用刀劈开,再切断,然后用热水烫了一下再捞出沥干水分,白谨行往锅里倒了些油,然后等待油热后将菠菜倒进去。

就在这时,外面陡然传来了一声尖叫声。

白谨行皱了皱眉,这时锅里的油已经噼里啪啦的炸开了,他将菠菜倒进去,然后又加了点酱油调料,炒了两下出锅后才伸头去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那是一个女人,她半跪在地上,用手捂住自己的脸,看起来十分的痛苦。

她先前发出的惊叫声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人群将她围住,有人凑了上去,询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白谨行站在窗边,一边端着盘子吃炒菠菜,远超常人的目力看到那女子遮在脸上的手指甲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而指缝间夹着一点色泽干枯的血液。

白谨行放下了菠菜,他有种预感,接下来大概会看到不是很让人舒服的景象。

在那路人的询问下,女子终于抬起头来,然而她那用力按在脸上的手并未放开,因此在她抬头时,指甲划开皮肉,顿时在脸上留下了十道狰狞的痕迹来,被用力搓开的皮肉并未流血,内里呈现出腐败的灰色来。

这样诡异的场景惊吓到了在场的所有人。

震耳的尖叫声响彻这片区域,人们四散作鸟兽奔逃而去,而先前那个上去询问的路人却被女人给扒住了,他挣扎着,头却被揪住往后拉起,露出的脖颈被一口咬住,撕下一大块血肉。

白谨行判断颈动脉被咬断,那人应当是活不下来了。

犹豫了一下,他三两口解决掉剩下的炒菠菜,回房将那颗灰色珠子装进内侧口袋,穿好鞋准备出门倒一下垃圾。

刚打开门,却是迎面差点与对门的人撞上。

对门的男人戴着一副眼镜,看上去颇有几分斯文之意,他看到白谨行的目光带上几分诧异来,不由打量了一番他的面容,然后又隐隐显出几分带着妒意的不屑,但很快这些情绪全都掩盖了下去。

有意思。

白谨行假装没有发现这人的神色变化,只朝他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显然易见的惊慌和不安。

对方却是突然来了兴趣,主动拦住他道:“等等兄弟,你是住在我对门的……邻居?”

得到白谨行的点头,他继续道:“我是杜文瑞,之前……在家打游戏打太晚,刚起来听到外面有叫声,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么?”

白谨行面上忽然出现一点惊慌来,他的声线微微发着抖,道:“刚才,刚才外面有个女人咬人了!”

杜文瑞眼睛微微睁大起来,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今天……是几月几号?”

白谨行诧异的看他一眼:“今天?是5月7号啊,怎么了?”他趁着这时将还未来得及拎出来的垃圾往房间里踢了踢,到杜文瑞看不到的位置去。

杜文瑞呆立了一会,却是忽然脸上露出狂喜神色来。

好半晌,他才注意到自己身旁还站着个白谨行,于是连忙咳了两声,掩饰道:“我,我睡懵逼了,兄弟别介意,对了外面刚才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我们还是先在家呆着吧,这样也比较安全一点。”他“善意”的提醒道。

白谨行犹豫了一下:“我知道,但是刚才我的女朋友打来电话,说她那边也出了这样的事情,她有点害怕,想我去陪陪她。”

杜文瑞拍了他一巴掌:“一个女人而已么,你自己这样出去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那……好吧。”白谨行假装被他说服,重新回到房里去,却是透过猫眼看到没过一会杜文瑞就提这个大袋子悄悄摸摸的出门了。

白谨行脸上露出有趣的神色来,等杜文瑞轻手轻脚的下楼了,他也打开门,跟了上去。

杜文瑞似乎带着某种目的性。

白谨行看到杜文瑞先是直奔附近最近的一家超市,他似乎想要买些什么东西,但是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面上却忽然出现了尴尬和羞愤交加的神色来,最终他只咬了咬牙,选了几袋最便宜的泡面,然后匆匆付款离开。

白谨行在心里道,比起方便面,不如买一些生米面粉,这样性价比更高一些,当然前提是会做饭。

买完东西的杜文瑞似乎还不准备就这样回去,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变得有些焦躁起来,然后反复在一段路不断的转悠,同时眼睛不安分的瞥向地面,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他在找什么?

“该死的!明明就是在这里捡到的!!”杜文瑞气得一脚踢开路边的小石子,吓掉了路边的一条野猫。

他感觉身上有些发愣,有一种心悸感伴随慌张而来,他赶忙告诉自己不要慌张,或许是时间还没有到。

或许他应该等到“那个时间”再来这里一趟才对?

但是等到那个时候,丧尸疫情已经完全爆发了,街道上不知比现在要危险个几百倍来……

可恶!好不容易重生了,结果却忘了现在自己身上根本就没个几块钱,那个老不死的这个月怎么还不打生活费过来?还是说她现在已经变成丧尸了?!

杜文瑞的心头一团乱,他忽然想起了今天出门时看到的那个邻居。

对于这个邻居他完全没有什么印象,但是看对方性格,似乎是个没什么主见,很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人……

杜文瑞面露喜色,他准备先回去,好好用自己的“人格魅力”来将这位邻居转化为自己的小弟,然后找他借点钱来置办一些物资。

当然,还不还,那就没什么必要了,毕竟末世一来,那些钱就全成了废纸不是么?

第50章:丧尸皇玩物丧志(二)

杜文瑞怀着一肚子卧槽回到家中,而白谨行自然先他一步回去了。

杜文瑞站在白谨行的房门前搓了搓手,他回忆了一下自己上辈子成为康龙基地领导者后的那些经验,他同那些大人物谈笑风生,无数美人拜倒在他的西装裤下,而对门不过是一个没主见耳根软的宅男,空有一张好皮囊,他是肯定能够将对方拿下的。

这样子心理建设了一番,杜文瑞也放松了下来,脸上挂上了运筹帷幄的笑容。

他并不知道,自己穿着一身破旧脏污的衬衫,脚下踏着人字拖做出这样的表情有多么的滑稽。

白谨行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他从猫眼里看了一下,发现正是他那个有趣的邻居,于是便走过去开了门。

杜文瑞向他说明了来意,果不其然看到白谨行脸上出现了犹豫的表情,白谨行有些局促的表示自己这个月的生活费剩的不多了,剩下的他想留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杜文瑞脸上出现了不耐的神色,看白谨行的表情更带上了几分不屑来——看来这是又个毕业以后找不到工作只能打打零工的人。

也是不去想自己是个连零工都不愿意打还要吸家里血的寄生虫。

想到这里,杜文瑞懒得再费口舌,便神秘兮兮的对白谨行道:“兄弟,看在你住我对门的份上,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能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有些离奇,但要相信我说的全都是真的。”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做出严肃而唬人的表情来:“再过三天就要爆发丧尸疫情了,丧尸,你知道么,就是小说里的那种!”

白谨行差点没被他一本正经的表情给逗笑。

“丧尸?难道……我之前在外面看到的那个咬人的女的就是……但是你又怎么会知道要爆发疫情呢?”

“这个,我家里有一些比较特殊的关系,咳,不怎么方便跟外人说。”杜文瑞做出“你懂的”的表情。

白谨行感到了匪夷所思。

这人一身破烂,居然还想用这种话来唬人?

不过他直觉那句“丧尸疫情”是真的,再者他也有些好奇,到底杜文瑞还能玩出什么花样,便半推半就的借给了他五百块钱,并且惨兮兮的表示这是他最后的一点钱了。

杜文瑞心中吐槽一声穷鬼,随即拍拍胸脯保证之后他这个大哥就照着白谨行了。

他这话倒说的是真的,把白谨行收作小弟,之后若是遇到危险,也可以把他推出去挡一挡,可惜以前他康龙基地那么多高手和忠心耿耿的手下,现在重来一次全都没了。

不过也无妨,他有信心可以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想到这里,杜文瑞毫不客气的支使白谨行和自己一起去超市囤物资。

******

丧尸疫情在三日后正式爆发了。

一夕之间,所有发热住院的人全都化作了没有呼吸和心跳,只知道追逐血肉择人而噬的怪物,而不小心被咬到的人在倒下后很快化作它们的同类。

丧尸,这个词迅速传遍了全国。

杜文瑞早已搬进了白谨行的家里,他自己的家乱成了猪窝,根本没法看。

饶是定力如白谨行,在这几天里也开始产生了和杜文瑞翻脸的念头。

也不知他父母是怎么教出这样一个好吃懒做,屁话还超多的儿子的。

不过,拖了杜文瑞的“未卜先知”,他们在家里躲着,成功避开了第一次丧尸疫情的爆发,杜文瑞说在几天后情势会稍微稳定一些,到时候政府会发布物资。

当然杜文瑞知道,在初期政府确实在试图建立秩序和救援,然而丧尸数目过于庞大,而且他们进化的非常快,因此没过多久便失败了,在这之后便是幸存者们中开始出现异能者,然后自己组建了各种生存基地,占山为王。

等到那个时候他便会得到自己的金手指——那颗来历不明的珠子,里面会有一个神秘的声音,教授他真正的修仙之术!

在丧尸爆发之后,确实冒出来一些平日隐匿的修仙门派,杜文瑞前世也和他们有过一些接触,不过他可以肯定,那个声音传授他的修仙术要比这些没落门派的要好上百倍!他那时虽然被丧尸抓伤,但是通过仙术反而将丧尸病毒化为己用,凭借这个,他也成为了人类领袖和丧尸头领,普天之下无人能够忤逆,乃是真真正正的双面帝王。

虽然现在不得不蜗居在白谨行这个破烂的小屋子里,但是他相信有了前世记忆的指引,他不仅可以重回原来的高度,还可以走的更远!

在屋子里缩了差不多十天,杜文瑞看时间差不多了,便拉着白谨行出去,准备去往上一世他得到那个金手指的地方。

带上了提前准备好的刀具武器,再带上了几天的干粮,两个人出门后却是迎面碰到了一个丧尸。

杜文瑞尚未反应过来,疏于锻炼的身体并未经过仙术的锻体,孱弱的很,眼见这丧尸张开嘴,露出还在往下滴着不知道哪个倒霉鬼身上的鲜血和结缔组织的尖牙,眼看就要咬上他之时——

一把刀猛地穿透了丧尸的眼窝,被破坏了大脑的丧尸的动作陡然失去了力量,摇晃了两下然后倒了下来。

杜文瑞的腿软了,还感到了一股尿意,他呆呆的看着这把刀,这本来应该是白谨行手中拿着的。

他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僵硬的转头看向白谨行,却发现他现在已经浑身发抖,面色惨白,一脸的不可置信。

白谨行喃喃道:“我就随手一下,没想到真的能,真能……”

杜文瑞放心了。

看来刚才应该只是一个意外。

他站起来拔下插在丧尸眼眶里的水果刀,没想到还陷得挺深,拔了两下才拔出来,他甩了甩刀上焦黑的液体,一脸轻松就仿佛刚才将丧尸爆头的是他自己一样,然后将刀还给白谨行:“你小子运气还挺好的啊,兄弟多亏你刚才走狗屎运,不然我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正说话间,忽然有人喊了他们一声,一辆悍马停下,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深邃脸孔来:“兄弟,我刚才看到你们在这边,要不要来上车?”

白谨行还没说话,杜文瑞就迎了上去,极为自来熟的和开车的人说起话来。

李霜在和杜文瑞对话的时候实则一直在用余光注意着白谨行,方才他可看的清楚,这小子不动声色掷出手中的水果刀,直接把那丧尸给爆头了,这样的准头和力道没点本事可是使不出的。

白谨行注意到他的视线,腼腆的朝他笑了笑。

李霜感到背上起了冷汗。

这个家伙……不简单。

对比下来,面前这个说话带着拙劣的漏洞,一脸自来熟还语气带着谜之自大的男人,反而显得有点可爱了。

总之,有这样一个人在车上,他们生存的几率也会大一点的。

李霜这样想着,就让白谨行和杜文瑞上了车。

一辆悍马可以坐下八个人,前面两个后面六个,杜文瑞上了车,眼中闪过一抹怀念来。

前世他也是这个时候遇到了李大哥,可惜后面李大哥没多久就死了,只留下这辆悍马,陪伴着他一直到达康龙基地的建立点。

杜文瑞对这辆悍马充满了怀念。

李霜从后视镜看到他的表情,内心:……

妈的,你能别对别人的车做出这副表情么?!

车前排还有一个女性,看起来二十岁左右,杜文瑞看到她也是百感交集,这是他的第一个女人……

眼看他又陷入了回忆,坐在前面的女性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胳膊——日哟,这个油腻腻的男人刚才看她的眼神好恶心……赶紧看看后排的另一个帅哥洗洗眼睛。

悍马行驶的极为平稳,一路上虽然有丧尸,不过因为现在是白天,所以动作都是慢悠悠的,造不成什么威胁,杜文瑞刚从回忆中惊醒,看到前方略过一个地方,眼睛顿时一亮。

兴文超市!前世他就是在这里捡到那个珠子的!

那时候李大哥便是在这里停下,进入超市去拿物资,他跟在后面,一脚踩到珠子险些滑倒,捡起来后便感觉到一种玄妙的气息,鬼使神差的留下了珠子。

白谨行看着杜文瑞脸上挂着“忽然兴奋”的表情,他紧盯着前方,然后悍马一路开着……路过了兴文超市。

“等、等等!”杜文瑞傻了眼。

李霜嘴里叼着根烟:“恩?”

杜文瑞:“李大哥,我刚才看到一个超市,我们不在那里停一下拿点物资么?”

“那个啊,我和小欣出发前就存了一整个后备箱的物资啊。”他道。

杜文瑞默了一下,艰难道:“……物资这种东西,是怎么也不嫌多的。”

李霜道:“别傻了,这都几天了,那个小超市若是还没被人给搬空,李哥把头摘下来给你当球踢。”

杜文瑞:……

确实,那时候超市里毛都没有了,李哥还被里面潜伏的变异丧尸给咬死,但是……

他的金!手!指!啊!!!

不停下,那他怎么捡到金手指,怎么修仙怎么收小弟收后宫怎么大杀四方啊!!!

看着兴文超市越来越远直至缩成一个小点到再也不见,杜文瑞还是没能说出:“停车让我过去看一眼”这样的话了。

他感觉心脏在滴血。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第51章:丧尸皇玩物丧志(三)

李霜没有死!他也没有捡到那颗珠子!

怎么会这样!!

杜文瑞捂着脸,仔细回想到底是哪里不对,忽然他颤抖了一下——

……白、谨、行。

变数的最开始,便是从白谨行开始的!

他的面色忽然变得狰狞起来——前世他压根没有遇到过叫做白谨行的人!他想起来了!他的对门,原本根本是没有人住的!!

都是因为他,都是因为他!

杜文瑞的心中生出了一股怨恨之气,就在这时,坐在前面的李霜忽然大喊道:“不好!我们要被丧尸包围了!!”

杜文瑞人生的第二个节点即将到来。

他记得那时候李霜已经死了,他和剩下的那个女的被吓得逃回车上,就这样往前开了几十公里后,天黑了。

天黑之时,是丧尸行动最为敏捷,也最狂暴的时候。

饶是坚固的悍马也受不了无数丧尸的围堵,在那个时候不知是因为什么,杜文瑞鬼使神差的硬气了一把,他主动划伤自己,然后跳下车去,引开了大部分丧尸,让剩下的车上的那个叫李冰的姑娘逃出生天。

而或许是上天见不得他一个好人惨死,竟然阴差阳错激活了那颗珠子,让他来到了一个奇异空间,在那里碰到了那个声音传授仙术。

而后杜文瑞自然毫发无损的出来,后来追上了李冰,李冰感激与他的舍身,对他托付一片痴心,那时候杜文瑞还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见李冰投怀送抱自然爽歪歪的笑纳了。

只不过后来杜文瑞实力越发强大,便有越来越多美人为了安全投奔于他,一个姿色只能算中上的李冰就很快被他给抛到脑后了。

但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怎么办?

杜文瑞的脸色微白,他旁边坐着的白谨行头对向窗外,不知是不是在看着外面追逐而来的丧尸们。

他的心中产生了一股杀意——如果将白谨行推下去的话,或许可以阻挡那些丧尸一二,也为他们争取更多时间来逃脱。

他这样想,也是这样做的。

眼看悍马的边缘不断有丧失挂上,他们尖锐的指甲划拉在金属上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吱呀声响,李霜听着心疼的要命,同时也暗道这次恐怕他们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可恶,为什么这里会忽然出现这么多的丧尸?!

内心叫苦之际,坐在他旁边的李冰眼角余光瞥见后视镜中那个叫杜文瑞的男人却是抽出了一把匕首,悄悄刺向了白谨行,顿时忍不住惊叫起来:“你要干什么?!”

见被发现,杜文瑞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划伤了白谨行的手臂,然后拉开了车门。

一时间,所有人都意识到了杜文瑞这个举动的意义,李冰想要阻止,无奈坐在前面手不够长,而李霜需要开车,更不能腾出手去帮忙。

白谨行表情微妙,手臂被划伤他脸上也并未出现吃痛的神色,仿佛那正在伤口血流不止的人不是他一般。

杜文瑞咬牙道:“兄弟,你就牺牲小我成就大家一下吧!”

说着伸手要推白谨行出去。

白谨行微微皱眉,正准备反手制住杜文瑞,却忽然感到身体一阵酸麻,来不及心惊,他的半个身子便跌到了外面去。

血腥气传了出去,那些丧尸变得愈发疯狂,甚至有几只枯瘦的手从白谨行身边掠过,想要将他截下。

白谨行惊疑不定的观察着杜文瑞,杜文瑞真能有这么大本事算计他么?他深深怀疑。

在杜文瑞第二次出手之时,白谨行干脆利落的用积攒了一点力量的左手拉住了他,然后依靠惯性将他一起带下了车。

……

车内一片沉默。

良久,李霜道:“……老妹,你去把门关一下吧。”

李冰同样一脸卧槽的表情,费力的探身过去,一撬棍打掉还试图扒拉着车门登堂入室的丧尸,然后关上了门。

……这都是什么事啊!!!

******

杜文瑞是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会被白谨行一起拉下车去,从高速行驶的车上掉下来的感觉可想而知,他浑身上下多处骨折,还有许多刮擦出来的伤痕,杜文瑞想要发出惨叫,但是过度的疼痛只让他传出一点微弱的嘶哑声响。

他和白谨行掉下来的时候分开了,杜文瑞摔得很狠,他爬不起来了,他可以听到丧尸围了过来。

不要过来!!

他的内心充满着恐惧,为什么?为什么我的金手指没有了?!快来救我啊 !快来救我!!!

一只丧尸率先扑了上来,一口咬下了他的鼻子。

虚弱成杜文瑞此时,也爆发出了惊人的气力,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

他生生感受到皮肉从脸上撕下来的痛楚,还有鼻软骨被一口咬断的脆响,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下半张脸。

他奋力抬起头,眼神望向天空,似是还想要呐喊一声他那消失不见的金手指,然而这时候,杜文瑞的眼睛忽然定格在了某处。

他的手臂被一只丧尸举起,撕扯下一块血肉咀嚼,然而此时他已经忘记了发出叫声,因为他看到,就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白谨行摔落的那处,那些丧尸竟然空出了一块场地来,仿佛遇到了什么十分令它们畏惧的东西,只能远远观望那新鲜的血肉发出不敢的嘶吼。

白谨行摔的比杜文瑞更狠,他被直接帅晕了过去,所以他看不到,那被自己小心串戴在脖子上的灰色珠子,被看不见的浮力托起,缓缓飘出了他的领口。

杜文瑞刺目欲裂,艰难的伸手张向那个方向——那是他的金手指!!!

灰色的珠子上迸发出的光芒愈发灼眼,就连杜文瑞这边的丧尸也感受到了压力,纷纷向后退去。

杜文瑞震惊的看到,一个浅薄的人影缓缓自那其中出现。

那是一个男人的身影。

一袭白衣,漆黑如鸦羽的长发迤逦着垂下,一只要落到地面上去,让人忍不住想要伸出双手去接住,不让它被地上的灰尘给染脏。

他是侧对着杜文瑞的,然而仅是这样一个侧面就让人看得有些痴了,长长的眼睫低垂,掩不住那一抹金色流转,然而男人脸上的表情却是漠然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他低着头,似是在打量着躺在地上的白谨行。

杜文瑞发出无力的“啊啊”声,想要引起那个男人的注意力。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金手指里还有这样的存在……

然而那人却连一个眼神施舍给他都欠奉一般,注视了一会,他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来,似是有一道流光自他指尖滴下,正落在白谨行的额心。

杜文瑞看得眼睛赤红——上一世他激活金手指的时候,也是感觉到有一滴冰凉的东西点在额心,下一秒他就被传送到了金手指里的空间,那里面有能够恢复伤势祛除丧尸毒素的灵泉……

然而现在那些都不属于他了!!

杜文瑞看得心碎欲裂,眼睁睁见白谨行下一秒就消失在了原地,而后那个男人终于转向了他。

……

杜文瑞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思绪一片空白,他与那双金色的双瞳对视,却陡然生出了跪下的欲望——他是如何胆大包天,如何配用自己的眼神来玷污这样一双眼睛呢!

而这个男人的容貌,他却已无法用言语来描述,以他贫瘠的词汇,硬要说的话,他上一世见过的所有美人,加起来全都比不上眼前这人的一根发丝。

似是觉察到杜文瑞的胡思乱想,那人的眉头轻拧,略一挥袖袍,然后便没入了那颗珠子中,而后一起消失了。

杜文瑞失魂落魄的坐在地上,没有了威压驱逐,离开的丧尸重新围了上来,要将他啃噬干净。

他却忽然捂住脸笑了起来。

没有鼻子的脸看上去分外的狰狞吓人,而杜文瑞也确实像是疯了一般。

“呵呵,呵呵呵呵……”他冷笑起来。

那些准备扑上来的丧尸,动作忽然都僵硬了起来,然后对他的态度转为了视若无睹。

杜文瑞摇摇晃晃的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身上到处都是被丧尸啃噬后的痕迹,然而那些伤口里却都没有血液流下来了。

“白谨行……”

充满着怨毒的声音在这里久久回荡着。

******

白谨行是在一片说不出的香气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泡在一片乳白色的液体中,身上十分轻松,并没有从高速行驶的车上掉下来后应该有的种种症状。

他心念微动,忽然看向了自己的脖颈处,却找不到那颗灰色的珠子了。

白谨行挑眉,然后从水中站了起来,他也并不在意自己身上未着寸缕,只是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里似乎是一个庭园,周围栽种了不少植物,但是他几乎都不认识,偶尔有几种看起来比较眼熟,仔细一看却又与常识认知中的完全不同。

有浅薄的雾气在周围缭绕着,一切都显得朦朦胧胧叫人看不真切。

他顺着植物中的小道看去,看到在庭园中央坐落着一个精巧小亭,里面隐隐绰绰坐着一个人的样子。

白谨行忽然心念一动,心跳加速起来。

他就这样出神的看着那亭子,却忽然有一片黑影从空中落下,蒙在他的脑袋上,白谨行扯下来才发现是两件衣物。

“还不快穿上,或者说你更喜欢裸着?”

一个明显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传来。

白谨行动作一僵——这是一个老头在说话?

第52章:丧尸皇玩物丧志(四)

耳边沙哑的声音如同石子在砂纸上摩擦,令人感觉十分难受,白谨行循着声音看过去,却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面容苍老,须发皆白,然而从袖中展露出的一双手却修长光洁。

就仿佛他的面容和他的身体处于完全不同的两个阶段。

如此大的反差让白谨行有些不自在的撇开视线,默不作声的开始将这位“老者”扔过来的衣服给穿上。

穿衣服的时候白谨行便发现,他身上的那些伤口全都消失了,包括杜文瑞在他身上划开的那道,皮肤光洁甚至连道疤痕都没有留下。

似是知晓他的疑惑,那老者哼了一声道:“上好的灵泉,给你这样一个毛头小子用还真是浪费了。”

白谨行整好身上衣物,再度看向对方时已经收敛了原本的情绪,一张俊脸上摆上了十分和煦敬仰的笑容来,几乎任谁看到都不会对这样一个温和有礼的青年产生恶感:“多谢前辈出手相救,不知前辈该怎么称呼?”

然而这对这位“老者”却是一点用也没有,他又瞄了眼白谨行,随意道:“既然你喊我‘前辈’喊的还挺顺口的,那就叫我前辈吧。”

白谨行:……

看着他吃瘪的表情,君瑾忽然便觉得心情也好了不少,手下意识的抚在别在腰间的长烟斗上,摘下放在手中转了转。

他的面容虽被刻意老化,但是手却还是维持着原样,白谨行被引得目光凝在他手上,一抹银光在修长指尖翻飞着。

君瑾转了两圈便停下来了,随意的看向白谨行道:“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白谨行如实回答,却见君瑾看着他,目光显出几分奇异来。

他的名字有什么问题么?

这样想着,然后便看到君瑾忽然笑了起来,声音刺耳引得他忍不住要捂住耳朵来。

“有意思。”君瑾语气不详的说道。

维持着这样一个空间也是需要花费气力的,君瑾感到了些微的疲惫,便自袖中取出一块玉诀,直接抛到了白谨行怀中,然后将他给踢了出去。

白谨行只觉得眼前一花,再一睁眼就发觉自己已经换了个位置,伴随着被踢出那个奇怪的地方时还有前辈的一句话——

“这功法你能学会就学,学不会那就去死吧。”

脚底落在了地面上,白谨行微微低头,看到了躺在自己怀中的那块玉诀,他伸手摸了上去,触感光滑冰凉,恩……是真玉,能卖一大笔钱有价无市的那种。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前辈的那句话依旧回荡在他的耳边,白谨行直觉后面那句相当不客气的话并不是一句威胁,更像是一个预警。

他张望了一下四周,现在还是黑夜,只是外面的天色已经微亮了,肉眼可见有几只丧尸在游荡着,他们还未发现他。

白谨行吸了口气,大概明白了“学不会就去死”的意义了。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他身上半点物资甚至连个防身武器都没有……除非狗屎运爆棚碰到个车队经过还愿意带上他,不然就准备等死吧。

摸了摸胸口,确认那颗阴珠又回到了自己身上,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点若有所思来。

白谨行并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实际现在君瑾全部都能看到。

君瑾在这个世界里并没有身体,因此他只能以魂魄的形式存在,更准确来说是一缕神魂,而让他很感兴趣的是,自己的神魂并不完整。

这就有趣了,剩下的神魂并未消失,那去哪了 ?

莫不是在他原来的身体里?

上一个小世界里,君瑾无意中解开了自己身上的封印,因而知道了一些关于自己的信息。

比如说,他还有个弟弟叫做君卿。

再比如说,他好像是个修仙者,还收了五个徒弟。

他似乎为了寻找什么,才分离出了自己的一部分神魂投进了这数个小世界中,那件东西应当是带着某种条件,因此需要他封印自己的修为和记忆,像一个普通人一般的去寻找。

说是寻找,或许是瞎碰运气才对。

至于白谨行,或者说小白是什么……他还未想起,这部分的神魂里并不包含这部分记忆,不过大抵也猜到了。

君瑾觉得想叹气。

虽然没有全部记忆,但他还是能够推测出自己性格的,万万没想到,自己教出来的徒弟竟然会怀着这样大逆不道的心思。

易天星,卫延,还有第一个世界的周隼,他们恐怕全都是白谨行。

这个结论得出来后,让君瑾稍微有些受打击。

以前也不是没有觉察,但那时君瑾记忆全无,自然不清楚有分裂神魂放进来同他一起在小世界轮回这种操作,然而现在想来,第一个世界里和周隼搞上了便成了一根刺,扎得他浑身不舒坦。

……哦,还有第二个世界和第三个世界,他都差点和自己的徒弟搞上了。

师徒相恋这样的事情在魔道中并不稀奇,甚至有一些魔道中人最喜将徒弟从小养成自己心怡的模样然后染指,至于那些修仙人们大多这种事敬谢不敏,有的世界里将其当作大逆不道,也有的世界态度会宽容一点,但不论如何在哪个世界这都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事情。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徒弟和师傅搞在一起,这不就相当于子女和自己老爸搞在一起了么!

君瑾并不知道自己还要待上多久才能回到自己的本体里,但是他直觉白谨行不是什么会轻易善罢甘休的性子,干脆往自己的脸上施了一个法术,心说面对一张老桔子皮脸总不可能还能发情了吧。

这样想着,君瑾已经恢复了自己原来的样貌,一双金瞳灼灼,看上去威势极足,很能唬人。

然而下一秒他便懒散的卧在了小亭中的美人塌上,长烟斗里不知放了些什么,他轻吸一口,薄唇微掀,一股雪白的烟气自口中吐出。

尤扬给他的这个长烟斗是他以前随身携带的一件法器,他用了一块小世界的碎片炼化的,相当于随身携带了一个微缩型的小世界,君瑾现在实力十不存一二,无法驱使法器做别的事情,只能暂且蜗居在这里慢慢休养,偶尔用法器看一看外面的情况了。

烟斗所产生的烟气并不寻常,在空中并未消散,反而凝结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幕”,里面正显出白谨行的身影来。

君瑾看着白谨行微皱眉研究着玉诀,半天也不得要领,不由从鼻腔中出了口气,指尖一弹一粒小石忽然击中白谨行脑门上,而白谨行懵了几秒,忽然灵光一闪将玉诀贴在额心,然后开始消化其中内容。

见他过了这关,君瑾掂着烟斗敲了敲烟气,那上面的画面顿时又是一变。

一个浑身裹着黑袍的男人出现在了其中。

他似乎正在与丧尸搏斗着,从黑袍下伸出的手肌肉萎缩瘦如鸡爪,一双指甲尖利直接切入丧尸的眼窝里,然后生生掏出了藏在颅脑深处的晶核。

那男人看了眼晶核,掀开斗篷露出一张可怖的脸——本该是鼻子突出的地方生生连带着大片皮肉一起消失,眼眶深邃看起来愈发阴冷吓人。

赫然是杜文瑞。

他没有看多久,也不管那晶核上是不是还粘着丧尸的脑组织,直接塞进嘴里开始咀嚼,咔嚓咔嚓仿佛在嚼一块锅巴。

君瑾神色微凝。

先前他为了保存体力便沉睡下去,醒来便看到这个世界的命运线进行到了一个节点,然后便发现——他好像顶掉了那份属于这个世界的大气运者的金手指。

杜文瑞身为这里的气运之子,按理说应该一路顺风顺水下去,即使偶遇小挫折也马上会得到机缘获得更大利益,却不想君瑾身外外来的变数,直接给他的命运横插了一脚。

不过,因为杜文瑞乃是重生而来,按理说就算君瑾顶掉了那金手指对他造成的影响也不会太大,谁知因为白谨行的存在,导致杜文瑞的气运被压制,本来应该威武霸气秒天秒地,现在却硬生生变成了一头枯瘦的丧尸了。

按理说,杜文瑞前期会成为康龙基地的头领,后期无意中接触丧尸病毒根源被污染,却反而将尸毒化为己用,成为了独一无二的丧尸皇,届时他暗中操纵丧尸群攻破其他基地,让康龙基地成为一家独大的存在。

而现在他的命运线被打乱,这个世界的天道想必不会肯善罢甘休,君瑾觉得它很可能会迁怒到自己头上。

罢了,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君瑾挥挥手,那股烟气消散,杜文瑞狰狞的脸孔顿时消失了。

希望……这个世界白谨行不会再搞什么幺蛾子了。

******

白谨行好容易发现了玉诀的用法,然后便按照里面所给的信息开始尝试引气入体。

或许是他天赋异禀,竟然第一次便成功了。

然而白谨行的心中并没有太多的喜悦,天色已经大亮,他现在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素质比起以往似乎上升了一个台阶,平地可以跃起两三米高来。

然而……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自己的体内还潜伏着什么东西。

第53章:丧尸皇玩物丧志(五)

心中怀着的疑惑并未向任何人吐露出来,白谨行修炼到炼气一层的时候,终于有车队路过了这里。

那个车队似乎是遭遇了什么事情,导致现在才出发,并且路上差点被丧尸围困,车上的人都是普通人,一路下来已经是又惊又怕即将到达极限了。

白谨行原本疑心那人应该不会停下来载他一程,却不想那车缓缓开至他身边,摇下的车窗里露出一张表情格外复杂的脸。

他准备好的说辞还未出口,那人已经道:“我不想听你编理由解释为什么你一个人在这里,现在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会不会包扎伤口?”

白谨行谦虚的回答道:“略懂一点。”

那人按了开锁,车门上咔哒一声:“上车。”

白谨行心道这人还真是干脆利落一点废话都不说,等上了车后才发现车后座里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人手臂上鲜血淋漓,伤口边缘隐隐发黑,他靠在车背上,面色惨白已然是虚弱极了。

而在旁边扶着他的瘦削男人冷冷看了白谨行一眼,道:“你,来帮他包扎伤口。”

白谨行看出这人是被丧尸抓伤的,他十分明智的开口去问,而是起身去拿放在副驾驶座的医药箱,取出里面的酒精和纱布来帮这人的胳膊裹上。

瘦削男人一直紧盯白谨行的动作,见他如此识相,冷着的脸也稍微松动了一些。

白谨行做完这些后,便将医药箱给放了回去,这时那开车男人忽然开口道:“你这个人很有意思,为什么不问阿青的伤口?”

白谨行微微一笑:“因为我现在坐在你们车上。”

瘦削男人听了哼了一声,直言道:“既然你不傻那想必也看出阿青他被丧尸抓伤了,那我就直接告诉你好了,我们载你一程就是为了万一阿青变成丧尸后就把你当作他的口粮了。”

他故意压低声音,显得嘶哑又可怕,然而白谨行的脸上还是那副淡然微笑的表情,惹得他无趣的闭上了嘴。

这时候,那个被叫做“阿青”的青年忽然开口道:“哥哥……我撑不了多久了,你们杀了我吧,我不想变成丧尸。”

“闭嘴!”瘦削男人忽然激动起来:“我是你哥哥,我绝不会丢下你的!!”

他抓着阿青的手忍不住收紧,换来青年一声虚弱的“疼……”

瘦削男人像是被针扎到了一般连忙松手,他颓然的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白谨行坐在旁边,感到了默默的尴尬。

【控制灵力,灌入他的天枢穴。】

一个声音忽然在他的脑海里响起,白谨行险些被吓了一跳,然后反应过来那是那个前辈的声音。

他忍不住张望了一下四周,最终将视线落在挂在自己胸口的灰色珠子,在脑海里想到:“前辈,你在这颗珠子里么?”

【呵。】对方意义不明的发出一声,倒是让白谨行确认自己猜对了。

他倒没有因为对方能够直接在脑海里和自己对话而产生什么反感,而是颇有兴趣道:“前辈,你方才说的那个,是让我用在这个被丧尸抓伤的男人身上么?”

君瑾反问:

【不然呢?】

白谨行眼珠转了转:“前辈,我可以问问这样做会有什么效果么?”

【你话怎么这么多?若信我就照做。】

听到声音里的几分不耐,白谨行笑了笑,他的笑容惹得旁边瘦削男人不满的一眼,这才收敛的表情对他道:

“实不相瞒,我有一个法子,或许可以帮助你的弟弟。”

瘦削男人怀疑的看着他,正想要嗤笑一声嘲讽他,却被开车的男人打断道:“阿岭,你不妨让他来试一试吧。”

瘦削男人虽然脾气不好,却是很听那人的话,他狠狠瞪了白谨行许久,显然若是白谨行待会不能给出一个满意的结果他就要发作了。

白谨行按照君瑾所说,盯着瘦削男人的目光掀开了青年的衣服下摆,然后手按在了他的脐旁两寸的位置来。

嗯……这个穴位难道不是用来治疗肠道的么?

白谨行心中自娱自乐的吐槽道,然后回忆前辈所说的,将灵力一点点注入进去。

他现在是炼气一层的修为,体内灵力存量并不多,仅是这样便感觉到额头溢出了一点薄汗。

那瘦削男人感觉极为敏锐,忽然便安静了下来,缩到一边尽量不让自己去妨碍白谨行。

白谨行闭上眼睛,忽然感觉到仿佛有一双手按在了他的手上。

他想要睁眼,然后又听到君瑾道:

【专心。】

于是他便继续闭着眼,感受到君瑾牵引着他的灵力在青年的体内流动起来。

白谨行进入了一种十分玄妙的境地。

他虽然闭着眼,却好像看到了眼前的场景,他似乎看到这个青年的身体内部血液的流动,而有一团黑色的气息正盘踞在他的身体中。

他注入进去的灵力就像一道流光,在他的控制和君瑾的帮助下缓缓的在青年的经脉中循环,那灵力就像水流,一点点的将黑色的气息给冲刷干净。

等到气息全部被清楚,白谨行陡然从那种状态中退出,他已经是浑身气力都被抽干,陷入了虚脱的状态,现在只能靠在座椅上大口的喘气着,满脸是汗。

而那青年忽然颤抖了一下,大大的吸了一口气,他睁开眼睛,表情震惊的不行。

瘦削男人立刻抱住他,声音颤抖:“阿青!你感觉如何?!”

青年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的手,他忽然将那已经缠好的纱布给摘下,看到那里伤口皮肉虽然还处于向外翻开的状态,但是那黑色的尸毒已经消失。

如此场景,让车内一片寂静,开车男人险些握不住方向盘了,而瘦削男人看向白谨行的目光已经充满了感激和崇敬,若不是车内空间不够,他现在恐怕都想跪下来向白谨行道谢了。

“没想到你……不,您居然是传闻中新出现的异能者……”他说话有些语无伦次,“请问我可以做些什么才能报答你?”

白谨行无力的掀开一只眼皮,嘴皮子动了动,声音微不可闻。

瘦削男人没听清,一脸茫然,而坐在白谨行旁的青年咳了一声,附在他耳边小声道:“恩人说你现在不要说话让他睡一觉就是报答了。”

******

看到白谨行祛除了那青年体内的尸毒后虚脱的样子,君瑾哼了一声道:“真弱。”

口中这么说,君瑾却是有些不可思议。

按理说修仙年纪越小越好,白谨行现在已经是个成年人了,然而他只用了不到一天就引起入体,还马上就突破了炼气一层……如此修炼速度,不知会气死多少修士。

最关键的是,他竟然在第一次就掌握了灵视,他原本也并未抱多大期望,只想着白谨行能够压制住那尸毒就算不错了,却没想到……他不是压制,而是直接全部净化掉了。

如此天资,也难怪自己会收下他做徒弟。

君瑾这样想着,看白谨行因为一时的透支难受的模样,终是没能做到熟视无睹。

他伸出手,指尖飘出一点晃悠悠的光芒,寻常人并看不到那光点落在了白谨行额心,然后融入了进去。

等那光点消失,白谨行的神色顿时好看了不少,君瑾的身形却是微微有些发虚,看起来颇有几分不真切。

君瑾透过自己的手掌看到了地面,他摇摇头,心道白谨行的修为还是太低,不过若是等他实力再高一些,就可以灵力反哺他,到时候他在外面待的时间就能变长了。

君瑾一直开着对外的探视,见那三人都没动什么歪心思,就这样老老实实的带着白谨行一路往前开,没有趁他睡着下黑手。

一直到天色将黑,开车的人换班换成瘦削男人,白谨行才睁开了眼睛。

他略微有些惊讶,许是没想到自己恢复的如此快甚至有种神清气爽之感,这时那青年凑上来搭话道:“不知异能者大人是要去哪里?我们准备去最近的那个生存基地,您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白谨行却道:“异能者?”

见他并不知道这个,青年便和他解释,白谨行这才知道原来自末世以来,近期陆陆续续出现了一种被称作异能者的存在,而异能者中少部分有能力可以帮助被丧尸抓伤的人不被感染,前提是没有受伤太久。

白谨行直觉自己用的法子并不是异能,不过也顺水推舟的认下了。

他也没有去处,于是爽快表示会同他们一起去那个生存基地。

见白谨行愿意一起,这三人面上都流露出了喜色来。

白谨行却是悄悄在脑内对君瑾道:“前辈,我有点好奇,刚才你为什么会主动让我帮助那个人呢?”

君瑾道:

【想帮便帮而已,顺带检查一下你对灵力的运用。】

白谨行略微思索了一下,忽然道:“前辈,你该不会是……听那人喊他弟弟,然后就心软了吧。”

君瑾回了他一个“呵呵”。

白谨行被君瑾丢了一句“干你何事”,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心道这位前辈,当真是十分有趣……

第54章:丧尸皇玩物丧志(六)

这三人中瘦削男人名叫吴岭,那受伤的青年叫做吴青,和吴岭是兄弟。

而前面开车的男人叫做魏璟,他和吴岭是一对同性恋人。

吴岭见白谨行听说了这件事后并未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来,顿时便松了口气。

但心中仍是有些惴惴不安的,因为白谨行刚上车之时他因为心情不好所以说话很是不客气,不知道会不会惹了对方的不快。

他有信补偿,于是一路上态度中暗含着讨好,白谨行不戳破也不阻止,他知道若是自己表现出不接受的态度可能反而会让对方误会自己不想原谅。

实际他根本一开始便没有计较过吴岭那时的“恶语”,他们肯让他上车捎他一程已经很让他感激了。

他们几人出发前往的生存基地被设立在一个人口并不多的小城市,人口密集的大城市乃是丧尸疫情的重灾区,因此自然要建立在人烟稀少的郊区里。

在这期间,政府也在尽力维持着秩序,隔上数日便可以看到天空中有直升机抛下物资来,里面装有压缩饼干和水,还有一些比较基本的医护用品。

吴岭他们路上便捡到了一个,经过两天难得平静的行驶,白谨行也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生存基地了。

君瑾透过阴珠注视着外面,实际他对这个世界还是十分有兴趣的。

这个世界和他所见过的那些都完全不一样,在这个世界里,人类似乎走向了另一种发展,他们不需要灵力便可以在空中飞行,还制造出了能够自行运转的载人工具。

可惜他现在没有实体,不然当真想出来好好感受一下这些新事物。

生存基地建立起来的时间并不长,但是其中已经开始运转起一种秩序了,当魏璟开这车靠近的时候,站在墙上端着机枪的守门人们顿时将视线对准了他们。

车上的人连忙下车,让那些人来检查自己身上是否携带着丧尸病毒,末世已有一段时日,是以人类早已不像一开始那样惊慌失措,研究丧尸病毒早已开始进行,并且取得了一些成就。

就比如能够检测人体内丧尸病毒的仪器,检测人员拿着仪器朝他们身上扫描了一遍,当扫到吴青的时候吴岭面上还颇有些紧张起来,但是很快吴青被确认没有问题放了进去后,他不由再度朝白谨行露出敬佩的眼神来。

然而当仪器扫描到白谨行的时候,那上面的红灯却忽然亮了起来,并且发出了警报的嘀嘀嘀声音。

人们顿时如临大敌,瞬间数把枪口对准了白谨行的脑袋。

白谨行微微挑眉,他想起内视的时候看到自己身体里的那股黑气,顿时心中升起了某种猜测。

就在这时,那红灯忽然又熄灭,变成了可以通过的绿色,检查人员一头雾水,最终只能将之前归结于仪器出了问题。

紧张的众人们这才把枪口放下,抱怨检查员害的他们白紧张一把。

白谨行不动声色,面上端是很能唬人的淡定模样,就这样走了进去,却是在脑内悄悄道:“前辈,刚才是你在帮我么?”

君瑾懒得回答他。

白谨行也不强求他说话,低头笑了笑,心道这个前辈还真是十分的嘴硬心软了。

检测丧尸病毒只不过是初步的,他们进去后便被分开,然后开始测试是否拥有异能。

吴岭他们三人都是普通人,而白谨行便被恭敬请到了一边,请他来展示自己的能力。

白谨行询问了一下这个的用处,得到回答表示,清楚他的能力后就能更加清晰的安排他的工作岗位,为生存基地做出更多的贡献。

君瑾心里清楚白谨行现在身上的并不是所谓的异能,而是修真得来的灵力,他懒得继续看他们在那里扯皮,当即心念一动,飘出了阴珠去。

白谨行忽然觉得挂在心口的阴珠一轻,就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抽离了出去,他眼神暗了暗,伸手捻了下那颗灰扑扑的珠子,转头看向工作人员时却依旧是温和有礼的笑容。

君瑾虽然离开了阴珠,但是在他有意的控制下别人并不能看见他身影,他虽不能离开阴珠太远距离,但是想要逛一下这个生存基地还是绰绰有余的。

于是基地里的人来来往往,却谁也看不到有一个虚影慢悠悠的走在他们之中。

君瑾一手持着那根长烟斗,那抹银色在他指尖轻盈的转动着,留下一阵阵细屑光点,他觉得自从恢复了一部分记忆后,自己的性格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仔细回忆以前,那时候他什么也想不起来,却始终觉得心头压着点东西,他看起来潇洒,那潇洒却是因为他找不到目标,那时候的他觉得无论是生是死都是无所谓的。

但是现在他想起了一部分事情,却反而觉得轻松了起来。

他有一个弟弟,还有五个徒弟,或许还有那么一个至交好友在不知哪个世界中等待着自己。

一想到这一点,君瑾便觉得心头浮起一种微妙的情绪,似是冬日中的一碗热汤,顺着喉管流下,却温暖了整个身子。

君瑾微微翘起的嘴角,并未维持太久,他忽然想起了白谨行。

想起来这个大麻烦,君瑾垂下眼帘,忽然又有些索然无味起来了。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踢打声,伴随着怒骂声:“你这个死娘们给老子起来!不去做工我们吃西北风去?!”

被这粗鲁的声音给扰了清净,君瑾皱眉看向那里,却是看到一个男人在那里粗暴的对待着一个瘦弱的女子。

粗重的拳脚不断落在那女子身上,她却只是蜷缩起来,忍受着自己丈夫无理的对待。

匆匆走过的人们,仿佛都看不见一般,对这样一幕视若无睹,而这男人愈发得劲起来,最终是见这女人奄奄一息的时候才堪堪停了手。

这时,一个身材高大,面相尖酸之人走了过来,仿佛哥俩好一般搂住了那男人的肩膀,嬉皮笑脸道:“哟,老张,你这是在做甚?”

那男人脸上流下冷汗,哆嗦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道:“这个,梁哥,我这不是在教训自家婆娘么……”

那被称作梁哥的男人嗤笑一声,道:“教训是教训,但是这个月的供奉……你好像还没有着落吧?”他捻了捻自己的手指,神色是一种漫不经心,然而就是这样的表情惹得那男人再度颤抖了一下,急忙道:

“梁哥你放心!这个月月底之前我一定会交上供奉的!保证一个子都不会少——啊啊啊啊啊啊!!”

他忽然惨叫起来,浑身仿佛筛糠一般的抽搐,梁哥松开手后这男人就软绵绵的倒在了地上,胯下已经被一片神色濡湿,有尿骚味传出,身体还时不时抽风的抖一抖。

梁哥嫌弃的擦了擦手,鄙夷的看着地上的男人道:“行了,我再给你三天时间,到时候交不出来……呵呵。”

离开前还丢下一句:“只会靠女人的废物。”

骚动逐渐平息,这里重新回复了安静,只有那女人虚弱的从地上爬起来,眼神空洞的离开,看也未看地上的男人一眼。

君瑾站在墙角,目光落在那个叫做“梁哥”的人身上,若有所思。

方才那个男人似乎便是自自己的指尖引出了电流,电的地上那男人颜面尽失,这个难道就是所谓的异能?

他这样想着,感到了微微的吃力,知道自己该回阴珠里去休息了,然而就在君瑾回去的路上也看到了数起异能者强迫普通人上缴“保护费”的事件。

君瑾拧眉,抬手掐了掐指,放下手后不由轻嗤了声。

看来这个生存基地的气数也挺不了多久了。

这个生存基地的领导将异能者的地位提到了一个高度,他想要以这些特权来打动这些异能者,以达到让他们留下来加强生存基地的实力的目的,然而如此管理,只会导致从内部开始瓦解了。

也难怪,像杜文瑞那样的蠢材,即便有大气运傍身,还能让他接替生存基地成为领导者。

君瑾并不是圣人,或者说他对待人类的态度一直都十分冷漠,但是就在方才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既然这个生存基地迟早要易主,杜文瑞已经走上了另一种命运线,他不再会是所谓的人类救世主,那么不妨便让白谨行来当吧。

若是他能够当上生存基地的领导,好好经营管理,想必能得到一笔不小的功德,届时天道的敌意应该也不会那么重了。

定下了这个念头,君瑾不由微微一笑,身形一转便回到了阴珠之中,然后便看到了白谨行已经被分配了一个单人间,里面设施完善舒适,显然是对异能者的特殊照顾。

他靠坐在床头,漫不经心的凝视着自己的掌心,似乎想要一寸寸的辨识那里蜿蜒的经脉纹路。

君瑾也不打声招呼,直接将白谨行拉近了自己的法器空间之中,瞬息之中他面上的容貌变得苍老起来,须发皆白,声音沙哑:

“你既已经引气入体,那么我今日便教你一项新的东西。”

“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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