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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妖(包子)——善尔

文案:

“妖物害人,罪在妖,罪在将其生出的上天,或罪在教导妖物杀人的人?”

冷峻道士攻x妖孽美人受(妖孽是物种)

生子,狗血,扯淡

城是编的,山是编的,妖是编的,道是编的,总而言之,全是瞎扯淡。

内容标签: 生子 灵异神怪 欢喜冤家

主角:俞涯,岑关

第一章

今夜满月,月亮像一个圆盘,悬在苍黑流白的细云中,有风从长街尽头吹起,几片落叶被吹得刷刷作响,滚动着攀附到街旁无人的茶摊上。

整个华阳城都早早地陷入了沉寂,家家门户紧闭,更夫从长街尽头走过,手里的烛火被吹得晃悠悠的,他打了个哆嗦,缩了缩脖子,又喊了两声“小心火烛”,便赶紧离去了。

华阳城中央是一座大宅院,庄严奢华的院落在沉寂的夜色中似黑色的流金,被月色笼罩住,院内却看不到一点光。

月光和日光最是公正,不偏不倚地将光芒均匀洒下,地面上像笼了一层微微泛黄的轻纱。

这时,轻纱突然被掀开了一角,有黑色从房檐勾角的阴影中逐渐升起,越来越大,边缘是细碎的流苏般的柔软线条,在深黑的夜里显得极为骇人。

整个华阳城仍是一片宁静,谁也不知道夜里发生了什么,却都恐惧着夜里有可能发生的故事。

一声尖叫突然撕裂了夜色,那声音实在太过恐惧,又极为短暂,仿佛只来得及发出这一声短促的尖叫就被彻底掐断了。

一点灯光从东边院落亮起,偌大的庄园四个角落接连亮起灯来,有几个人披着衣出来看发生了什么,在看到眼前的情景时忍不住吸了口凉气,整张脸骇得没有一丝血色。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众人立马恭敬地让开一条路,走来的老人形貌威严,身上披的衣物无一不是精品,手上碧绿的扳指和金灿灿的戒指闪着光。

他正是这座庄园的主人,华阳城的首富,陈堂。在看清地上的情景之后,他脸上的表情瞬间扭曲,变为沉痛。

他踉跄着跪在地上,捡起来一根混进泥里的手指,上面还戴着一个金灿灿的戒指,地上血肉模糊的一团骨头正是他的小儿子,陈庆。

陈府中渐渐响起压抑的哭声,这声音被黑夜吞没,已经远在几里之外的一个人影正餍足地摸着肚皮,靠在一棵大树的枝桠上快活地酣睡过去。

——

华阳城,城如其名,华贵灿烂,江水绕城而过,有妇人在水边槌衣,有船家在水中往来,更多的是绮丽的灯,香艳的风,酥媚入骨的浪声笑语。

这个城市以经商为主,城中人多富贵,日日人流不息,笑声不歇,灯光不灭,但这都是以往的光景了。最近这些日子,往往是日头初初落下,茶楼酒肆便早早歇业,家家户户紧闭房门,灯灭城寂。

这怪事起于七日前,有人一早在街角发现几块零碎的血骨和半块头颅,边缘似有兽类的齿印,鲜血溅了满墙,看得胆小的当场哭了起来。

衙门里派人将尸骨带了回去,还没待查出个子丑寅卯,第二日又有人以同样的死法丧了命,第三日、第四日……一直到第七日陈老爷家的小公子也遭了殃。

这些受害者从街痞流氓到达官巨富,从十几岁的孩子到四五十岁的妇女,完全没什么共同点,死法奇崛诡异,只能看出凶手之凶残。

这死法,分明像是被野兽吞食殆尽,哪里像是人为的祸事?一时间,华阳城人人自危,整个城都萧条了不少。

陈家老爷悬出巨赏,说只要能抓到凶手,便赏黄金万两。黄金实在是诱人的东西,整个城的人都在这张布告下感叹了番,却没人敢眼红,也没人敢想要。

有钱,也要有命来享受才是。

太阳渐渐落下,余晖洒在街上,白色的布告也被沾染了一层金色。

人影逐渐寥落的街道上,一青年缓步而来,他身着黑色滚金边的道袍,金色的余光将他的眉目笼罩,是极为英俊的一张脸。他的步履稳健又沉静,在布告下顿住,目中露出沉吟之色,转身朝城中心的大宅而去。

陈家的管家正在门口替代着护院,正待关上大门,只见一青年踏月色而来,腰间配剑上一颗清透碧绿的宝石,端的是风姿优雅宛若谪仙。

管家一时看呆了,再反应过来时那青年已经到了眼前,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在下岑关,听闻府中有妖邪作祟,特来一查。”

管家慌忙将人迎了进去,陈堂亲自在正厅里接见了岑关。只一天的功夫,陈堂老态愈显,鬓发微乱,看起来令人心生同情。

他悲声道:“只要能抓到凶手,莫说黄金万两,就老朽这条命,也愿给了道长。”

管家道:“方才这位道长说是妖邪作祟……”

陈堂闻言身子也不由得惊骇地哆嗦了一下,脸色泛白:“真、真是如此?”

岑关抱剑行了一礼:“陈庄主不必忧心,有岑某在,定不会再允许那妖邪害人性命。”

摇曳的灯光下他一张脸冷峻无比,眉目微凝,夺人眼魄,令人无端安下心来。

夜色渐重,十六的月仍是圆满,照亮了周围流动的乌黑的云彩。

巨大的暗影从墙头升起,只一瞬便进入了陈宅,直冲昨日死去的陈庆旁边院落而去,那是陈家二公子的住所。

一声惨叫再次响起在深夜中,这叫声却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倒像是野兽,整个华阳城都被这嘶吼声骇醒了,却没人敢出门一探究竟。恐惧是最好的湮灭好奇的湖水。

陈府的灯逐渐点起,不一会儿整个宅院便灯火通明,陈家二公子陈余正缩在地上瑟瑟发抖,他面前被缚在地上的却并非骇人的猛兽,而是一个人,一个极美的男人。

他着一身红色衣袍,衣领开得很低,露出胸口大片白皙的肌肤,被金色的绳索在上面层层缠过,再往上,是一张极其好看的脸。

众人的视线在那张脸上掠过,心头都不由得生出彻骨的寒意,这样摄人心魄的一张脸,定不能是生在人身上的。

那人的面色苍白,被缚住却也未曾慌乱,反而顺势慵懒地卧在了地上,漆黑的长发落在深红描金的地毯上,眼睛斜斜地瞥过来,未语先勾了笑,话是对岑关说的:“这位道长好生厉害。”

岑关一张俊脸仍是面无表情,毫不怜惜地将这妖物从地上扯起来,瘫坐在一旁的陈余被骇了一跳,仿佛这才反应过来,哆嗦着往后退,抖着手指着那男子颤声道:“妖、妖怪!”

他完整地看到了那骇人狰狞的野兽是怎样被岑关擒住,又一瞬间变为人形的。

众人心头震颤,不由得跟着后退了一步,这时,陈堂赶来,看到被抓到的凶手,顿时怒从心头起,也顾不得恐惧了,一把抓过旁边护院手中的剑,吼着“还我儿子的命来!”,朝那男子的胸口刺去。

那男子只凉凉地瞥了一眼,嘴角的笑变为不屑,身形一动都未动。

在陈堂的剑即将碰到他的胸膛的时候,一道碧绿的光一闪,剑尖刺到了横空插过来的剑鞘上。

剑尖被折断,陈堂扔下手中的剑,悲愤地质问道:“道长这是何意!”

岑关淡淡道:“这妖物原为我虚玄山无障塔所镇,不知因何缘故竟让它从中出逃。在下需将其带回虚玄,交由掌门定夺,定会还令郎及所有被这妖物所害的人一个交代。”

陈堂虽心有不忿,但岑关态度坚决,最终只能恨恨道:“到时若虚玄山不能给我们一个满意的交代,莫说天下人耻笑,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去为我儿讨回公道。”

岑关又向其行了一礼,然后蹲下身,在那男子的手臂上画下一个符咒,金光一闪,便隐没在皮肤之下。

那男子丝毫不在乎自己被怎样对待,只饶有兴致地看着岑关:“你真的认识我?”

岑关不语,他继续道:“虚玄山是什么地方,我为何会在那?”

岑关将其身上的绳索解开,众人连连后退,只有陈堂仍恨恨地站在原地。

那男子暗地里动了动手,然后撇撇嘴,身上一点妖力都没有了,这道士倒是个厉害的角色。

岑关并不搭理他,只向陈堂抱拳辞别,那男子眼珠转了转,想要寻空拼着这一副肉体凡身逃跑,结果他刚往前踏了一步,就感觉被身后一股力道拉扯住,一个不稳直直地趴在了地上。

俞涯虽然是个妖怪,但也挺要面子的,被绑就算了,守着那么多人摔个狗啃泥,让他实在想将这些人都吃光。

他舔了舔嘴,未待说话便见岑关目不斜视地从自己身边踏过,朝门口走去。俞涯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扯着自己的那道力从身后移到了身前,他就这样趴在地上被岑关拖了出去。

在即将被拖到外面泥地里时,俞涯终于忍不住服软道:“道长,我知错了,再也不跑了,你让我站起来行不行?”

岑关这才停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俞涯迅速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上的土。

陈堂看得双眼冒火,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只能攥紧了拳头,再也不看。

长街无人,城似空城,月光洒在人身上,在地面投下两道影子。

俞涯背着手跟在岑关身后,喊“肚子饿”。岑关仿佛一个哑巴,俞涯的话却多得很,不一会儿,说话声也消失了,夜色中除了脚步声再也没有其他的声音。

俞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他在岑关身后恨恨地呲了呲牙,想着总有一天要把这小白脸道士给吃到肚里去。

第二章

从华阳城到虚玄山有七日路程,俞涯被岑关以无形的线绑缚在了身周一丈内,走得心不甘情不愿,想喊累还发不出声。

俩人从半夜走到日头升起,俞涯这妖怪先撑不住了。他紧赶两步,走到岑关身边,被抽了骨似的往岑关身上倒。

岑关面无表情地往左挪了一步,俞涯跟着往左挪一步,一双漂亮的眼睛委屈似的眯起来,上翘的眼尾微微垂下,倒是消了几分妖气。

岑关心念一动,解开了他的禁口令,俞涯松了一口气,先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他的身子是真的虚弱,虽连着七日进食也未大好,昨夜被岑关搅了事,还被法阵所噬受了些伤,现在只抓心挠肺地想随便逮个什么人来吃个痛快。

奈何他们已出了华阳城,进入了城周绵延的山林中,四周除了野兽虫鸣,罕有人迹。

俞涯没什么力气走路了,整个人被愈发烈的日头晒得蔫哒哒,脸色愈发苍白。

岑关回头看他一眼,若无其事地靠在了旁边树上,将剑抱在胸前,闭眼小憩。

俞涯喘了一会儿气,又生出坏心思来。

他一双惨白的手搭上了岑关的肩膀,调笑道:“道长这是心疼我么?”

岑关睁开眼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又合上,随意道:“我只是没料到那么大个的妖怪会弱到如此地步。”

俞涯的眼中闪出一道红光,放在岑关肩上的手指突然生出尖利的指甲来,动作迅疾地冲岑关颈间而去。

岑关动也未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在俞涯的指甲即将划到那细白的皮肉时,他颈间突有金光一闪,俞涯惊呼一声,再看发现指甲已是断裂出血了。

他后退一步,恨恨地看向岑关:“你这坏道士!”

岑关黑色的瞳仁静静地看着他:“是你要害我性命,为何是我坏?”

俞涯一时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抱着流血的手坐在一边生闷气。

岑关直起身:“休息够了,走吧。”

俞涯道:“我刚坐下,我不走!”

“那你便坐着吧。”

岑关说完,竟真的一人径直往前走了,俞涯只觉得两人之间那根无形的绳子绷紧,一挣,他便在地上被拖出了几尺远。

山路不比陈家细软的地毯,怪石嶙峋,崎岖不平,三两下便将俞涯的衣衫磨得褴褛肮脏,再走两步,估计被划的就是皮肉了。

“停下!我走!”

俞涯在心里连声骂了一串臭道士。

岑关听着身后那妖物爬起来的细碎声响,伸手从背上的行李中取出一件衣物来,扔了过去。

俞涯下意识接住,看了眼自己身上松散的衣袍,本就布料不多,被磨得破碎凌乱,更显出浪荡不堪来。

他眼睛转了转,嘴角勾出笑来,将岑关的衣袍扔到一边,眼波柔柔地扫出去,手放上了肩头,将领口本就大敞的衣物扯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来,在明晃晃的日光下灼人眼。

岑关正用剑利索地砍下几根树枝,拿起绳子三两下平绑在一起,看都没看正在开屏的俞涯。

俞涯往岑关眼前凑了凑,未得到几分关注,索性将衣服一把全扯开了,赤裸的身体在层层的绿色和细碎的金光掩映下美得不可方物。

他在岑关眼前晃个不停:“我就不穿衣服,你们道士是不是要清心寡欲,我偏要伤你眼!”

岑关手头上的工作完成,终于吝啬地给了俞涯一个眼神,平静地夸道:“挺养眼。”

偷鸡不成蚀把米,俞涯只爱吃人,不爱偷人,在某些方面还是个清白的妖怪,瞬间觉得自己被占了便宜,这就要恼羞成怒,岑关这时直起身来,将那木排扔他面前,道:“下了山便是宜镇,你想这样下去也可以。”

俞涯穿着岑关的衣服,恨恨地坐在木排上,看着前面的身影呲牙,想着从哪里更好下嘴。

路不平坦,俞涯被墩了一下,立马扯着嗓子不满道:“臭道士能不能走慢点,拉车都不会拉么!”

过了一会儿,他又折腾道:“我不要穿这件黑色的衣服,衣领太高了,我要红色的!你有……”

岑关又给他下了禁口令。

身后变得很安静,岑关脚步稳健,闲适得仿佛林间漫步。他用余光看了一眼身后,发现那妖物正皱着眉盘腿坐在木排上,两只手不老实地蹂躏着路边的花草,似乎是将它们当成了岑关来报复。

岑关回过头来继续往前走,只是不知道为何,他的眼睛变得柔和了些许。

下了山,接近宜镇外郊的时候,岑关就不让俞涯那么舒坦了,将他从木排上赶下来自己走路,作为补偿,解了他的禁口令。

俞涯珍惜这来之不易随时有可能被夺走的开口机会,再也不敢胡乱说话,可不说话他又觉着无聊,想了想问道:“你之前认得我?”

岑关应了声。

俞涯道:“我为何不记得你?”

岑关道:“你记得些什么?”

俞涯的眼睛里一瞬间闪过迷茫:“我只知道我叫俞涯,最喜欢吃的就是人……”

岑关冷笑道:“所以你便夜夜行凶,连害七条性命?”

俞涯不满道:“什么叫害?猫吃鱼,虎食兔,难道也算害么?”

岑关道:“看来你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俞涯觉得这道士看着正派,实则是个黑心货色,扒开肺腑肯定已经烂透了,比他吃过的那五十岁老妇还要难吃。

他生了半天闷气,又问道:“等我们到了那狗屁虚玄山,你们要将我如何?”

岑关瞥了他一眼:“原来你不止会骂坏。”

“你这个狗屁道士!”

一直到进了城,俞涯都没再理岑关,但随着人渐多,他的心思也全被扯跑了,一双眼睛黏在了过路的人身上,时不时饥渴地舔舔嘴唇。

他已经快两日未曾进食了,肚腹内空得难受,法力被制,身子也虚弱得不行,这会儿到了人群里就像饿狼被放进了肥羊群,恨不得扑身过去一个个都咬死,再慢慢地吃干净。

他的眼睛逐渐泛红,意识远去,这时,腕上突然覆了一只手,那些无法控制的变化瞬间收了回去。

岑关一张脸似是结了冰霜,俞涯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厌恶。

他愤恨地甩掉岑关的手,自顾自地走在前面,但他不招人自有人来招他。

两人模样实在出色,从一进镇就收到了无数注视,只是俞涯看人相当于看饱腹的食物,根本就接收不到那些秋波。

街旁突然伸出一只手来,伴随着一股香风,柔弱无骨地攀上了俞涯的肩,一女子调笑道:“这位公子……啊!”

她话未说完就变了调,俞涯毫不怜惜地一把将她扯住,白皙的手臂上立马是几道红痕,下一瞬俞涯的牙已经凑了上去。

女人惊诧地睁大了眼,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力道突然而来,直接将她甩了出去。

岑关手里的剑正指着俞涯,一双眸子冷极了,看起来像真动了气,下一秒他将剑收起来,径自越过俞涯往客栈里走。

俞涯舔了舔刚收起的两只獠牙,冷哼一声,也跟着走了进去。

湘镇很小,即便是饭时,客栈一楼也没多少客人。岑关叫来小二,点了几个菜,俞涯事不关己地坐在旁边,听都懒得听。

等菜摆上桌,清一色的绿,连点油腥都少见。俞涯筷子动也不动,视线只跟着旁边的人跑,最后落在一细皮嫩肉的小姑娘身上。

岑关用筷子敲了敲盘沿:“这就是你唯一的食物,不吃就饿着。”

俞涯闻言瞪向他,视死如归地把头扭向一边,坚决不吃这些草。等岑关用过饭,俞涯还是那一副模样,只是人家小姑娘已经走了,他改成盯着一十七八的少年咽口水。

岑关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心下的气去了几分,道:“你可以要几道荤菜。”

俞涯眼睛一亮:“真的?”

岑关心里一缓,点了点头。

俞涯立马拍桌子,小二乖觉地凑过来:“大爷要些什么东西?”

“我要肉!”

“大爷要什么肉,我们这里有松香鸡板……”

俞涯直直地盯着他:“我要人肉。”

小二被骇了一跳,强笑道:“大爷在开什么玩笑……”

岑关突然拿起剑起身往楼上走,俞涯跟在他后面控诉:“你这道士竟也满口虚言,应承了我的食物,却翻脸不认人。”

岑关道:“你若不接受正常的食物,空七天肚子撑到虚玄山也可以。”

俞涯瘫到房内的软塌上,虚弱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突然有些委屈:“我没办法,除了人肉,其他的东西我都吃不下。”

岑关道:“那你便饿着。”

俞涯撇嘴:“你这道士有没有良心?”

“对害人的妖物,谈什么良心?”

俞涯哼道:“我们妖杀人就该死,你们道士杀妖倒是匡扶正义了?世人行恶无数,如此说来,我们也是替天行道。”

岑关冷笑道:“妖物所杀难道尽是不忠不义之人,那些良善之辈有何错,要担了你们替天行道的大义?”

“你们所杀难道就尽是残暴嗜血之妖?”

岑关道:“至少你是。”

俞涯同样冷笑:“那你该去质问将我这样的妖物生出的上天。我生来嗜血,以人为食,不然便是死,我该如何选择?既然有些妖物出生便有原罪,人为何没有?既然上天在生出万物之时就不公平,那以何要求我们遵循天道?”

他满口歪理邪说,竟还把他自己说得生起气来,头一转背向岑关,气哼哼地不再说话了。

岑关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抬手设了一个屏障,拿起剑出了门。

第三章

岑关受人所托,将一些灵药带给城西的一位老人,再回来时已是日头垂西,晚霞满天。

阳光是金红色的,消了些灼人的温度,炊烟的味道和饭菜的香气飘进鼻腔,岑关顿住脚步,向一位行人打问宜镇内最好的肉食铺。

他绕了个远路,跑去买了些肉食,再回到客栈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房内昏暗,岑关倒不担心俞涯会逃跑,他将吃食放在桌上,随手点了灯,看向床榻时平静无波的眸子突地一怔。

柔软的床榻之间,安然卧着一团毛球,身似虎,背上偏又生了一对翅膀,耳朵边上生着一对角,从头至尾,从毛发到翅膀,是全然的漆黑。

光亮似乎是让它有些不舒服,在被褥间蠕动了下,用爪子捂住了眼睛,发出两声不满的呜咽。

岑关反应过来时,自己的手指已经触上了那柔软细滑的皮毛,俞涯愤怒地呲了呲牙,却因为精神不逮,显得没什么威慑力。

岑关道:“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俞涯哼了哼,红光一闪,化作了人形,一张脸相比岑关出去时愈加苍白,带着浓浓的病气。

他试探地抓了抓岑关的手臂:“我饿。”

岑关起身,走到桌前将买来的肉食打开,一瞬间香气满堂,俞涯却仍是无动于衷。

岑关皱了皱眉,按说再穷凶极恶的妖怪也不该只能以人为食,对其他肉类完全不能接受,俞涯到底是嘴太刁,还是有其他缘故?

思及此,岑关缓了语气:“过来试试。”

俞涯连多看一眼那些东西都嫌烦,他现下只能闻得到岑关身上的气味,欲望简直要将他吞没。

他下意识地走过去,仍旧残存了一丝清醒,知道现在拼了自己这条妖命也伤不了岑关一丝一毫,一时间又停在桌边没了动作。

岑关将食物往俞涯的方向推了推,俞涯却看着岑关的手指咽了咽口水,最终视死如归地拿起一个鸡腿来。

结果,只尝了一口,他就难以自控地呕吐了出来,一双眼睛因为难受起了水雾,委屈地看向岑关,却发现那臭道士正不知在想什么,根本就没对他分出注意。

俞涯恨恨地将手里的鸡腿扔向岑关,在他衣袖上抹了一把油,翻身又上了榻,变为一尺多长的小兽重新蜷缩起来,以求省些力气。

房内有两张床,两人分开睡,夜里岑关突然感觉到一团毛绒绒的东西挤到了自己手臂间,他睁开眼,正对上一双水汪汪的眸子。

不能吃,总能多闻闻吧,俞涯已经饿迷糊了,循着味道就夜袭了岑关道长的榻。

它呜咽着喊饿,耳朵都耷拉下来,翅膀也无力地垂在背上,岑关伸手摸了摸,俞涯讨好地用翅膀尖蹭了蹭他。

在岑关分神的一瞬间,胆大包天的妖物已经探出了獠牙,嗷呜一声就要咬在岑关的手臂上,被岑关一把抓住了头上的角。

俞涯凶相毕露,扑腾着就要往岑关身上扒,誓要将嘴边的美食吃下肚。岑关提溜着它的耳朵和角,任它做无用功,过了没一会儿,俞涯就扑腾不动了。

等岑关将它放回床榻,俞涯恨恨地将翅膀拢到眼前,眼不见心不烦。

岑关的眸子中显出一丝浅淡的笑意,揉了揉它的耳朵,被俞涯用翅膀呼一下扇开,凶狠地冲他磨了磨牙。

岑关并不在意,漫不经心道:“别贪心,只许喝一点血。”

俞涯的耳朵噌一下支楞起来,不敢置信般看向岑关,却发现岑关已经将一只衣袖捋了上去,白嫩的皮肉散发着喷香,俞涯的眼睛亮得惊人,恶狼扑食般两只爪子摁上了岑关的手臂。

獠牙即将碰到皮肉的前一瞬,它的角又被抓住了,岑关警告他道:“只许喝一点,你若是敢咬……”

俞涯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岑关这才松开了他,放松地靠在床头。

香甜的血液流进喉管,饥渴到疼痛的胃脏舒服地舒张开,俞涯的喉嗓里发出满足的喟叹,翅膀快活地轻轻扇动着。

岑关身为修道之人,修为至纯至厚,血中真气充盈,比那凡人的血肉不知要滋补多少倍。

俞涯身上的力气迅速恢复,身形蹭蹭涨大,被岑关弹了下脑门,冷声道:“变回去。”

俞涯不满地在吞食血液的间隙哼了声,身形又逐渐缩小,牙下却猛地发力,想要将岑关的那块血肉咬下来。

它的速度快,岑关的速度更快,俞涯只觉得眼前一闪,自己已经被揪在半空中了。

岑关在伤口处施了个法,那处迅速恢复光滑,只有残存的一两滴血渍昭示着刚才此处的情形。

俞涯立马讨饶:“我错了,好道长,再喝一口……”

岑关冷哼一声,手在它下腹软毛处摸了一把,那里已经有些鼓起来了,道:“到此为止。”

俞涯惊恐地用翅膀盖住自己的小肚子,一时间不能接受自己被轻薄了的事实,瞪大了水汪汪的眼睛怀疑妖生。

等它想起要和岑关算账的时候,发现岑关已经规矩地躺在床榻上,摆出了要入眠的姿势。

他的面色也有些发白,俞涯试探着伸出利爪,岑关眼都没睁地说道:“你最好放规矩些,不然再受了伤,这刚恢复些的妖力又要跑个干净。”

这臭道士不知道给自己下了多少层术法,俞涯只是心里不忿,却也明白自己伤不了他,再想起那浑身妖力与灵气几近枯竭的状态,好不容易舒坦一些,他不想那么快给自己找不痛快。

想着,它餍足地眯了眯眼,伸了个懒腰,安然地窝在岑关的身旁。

沉入梦乡前,想到之后可能还需要这臭道士的血,讨好他总比得罪他要好,俞涯迷迷糊糊地蹭了蹭岑关的手背,表示出了些亲昵,然后就酣睡过去。

胳膊旁的小兽发出睡得香的细微呼噜声,岑关睁开眼睛,静静地看向团成一团的俞涯。

手背上是绒毛的细软触感,岑关微微动了动手指,将绒毛夹在指间轻轻地揉搓着,眼睛沉得如窗外浓黑的夜色。

第四章

第二日俞涯仍是维持着兽形,昨夜喝的血不知能让他支撑多久,能多省一些气力是一些。

不过,模样是没变成人,折腾劲却是一点也没少。

一大早摊着肚皮醒来,俞涯就想现出原身大小向臭道士示个威,结果被岑关皱着眉摁着脖子要求变回去。

俞涯打不过人家,只能蔫蔫地认输,变成尺把大小,跟个胖乎乎的猫似的在床褥间不满地打滚,蹭了岑关一身的毛。

岑关若有所思地摸了一把俞涯头顶的毛发厚度,有些怀疑俞涯这妖精已经步入了掉毛的中老年。

变了原形,俞涯就不肯自己走路了,岑关倒也惯着它,任它趴上自己的肩头,捏了个障眼法,让外人看来不过一普通的小猫,施施然出了客栈。

俞涯是个极不老实的,看着岑关近在咫尺的咽喉,爪子和獠牙一路蠢蠢欲动,试探了好几次,终于摸出规律来。

岑关不知用的什么法术,若俞涯心存杀机,它便根本近不了岑关的皮肉,便会被一层金光弹开,自己还要受些皮肉之苦。

若他只是好玩心性,存心折腾岑关,未想害他性命,便能触碰到他。

俞涯一路玩得兴起,试着各种心路的转变与排列组合,在心里念叨着“我只是和臭道士玩只是和臭道士玩”,爪子搭上了岑关的脖颈,试图一鼓作气将意识与行动分开来,爪下霎时用力,却不想意总在身前,身总随意动,没一次成功的。

失败数次后,它想取岑关性命的心思也淡了,索性全心闹起岑关来,一会儿拽拽他的头发,一会儿用翅膀尖戳戳他的耳朵。

岑关像块石头,对它的捣乱充耳不闻恍若未觉,时不时还扶一下俞涯玩得兴起时稳不住的身子,对变成毛球的俞涯容忍度大到不可思议。

等到出了宜镇,日头已升高,阳光晒起来,俞涯也玩乏了,攀着岑关的外袍钻进了行李里。

岑关感受到背后的重量,步子放得更平稳了些。

宜镇外郊一大片荒地之后,是一片苍翠的竹林,风一吹,林涛阵阵,满目绿浪。

进入林中,阳光被遮挡了些,俞涯便又从行李里爬了出来,岑关只觉得身上一轻,还未待回头,便见俞涯已经飞到了他前面,扇着两只纯黑的翅膀。

若是他原身的大小,这些怪异的组合定是要人感到可怖的,可如今不过幼虎大小,打眼看过去,只看出毛绒绒一团来,两只小翅膀扇着,倒显出几分憨态可掬来。

岑关道:“这会儿不怕浪费体力了?”

俞涯回头看他一眼,哼了一声,在空中表演杂技般上下翻滚了一圈,明晃晃地向岑关示威。

岑关不走心地夸道:“厉害。”

俞涯骄傲地昂起了头,翅膀扇得更欢快了些,在林中白色的雾气渲染下,黑得无一丝杂质。

它正想多表现一下,挣回些这几日丢的面子,架势刚摆好,便被岑关一把揪住尾巴扯了回来。

俞涯大怒,在岑关怀里挣扎不休,要跟他算账,突觉岑关已停下脚步,一张脸冷极,周身的气息也已经变了。

俞涯这才发现,竹林里竟不知何时升腾起了白雾,且越来越浓,已能感受到那凉润的潮气了。

俞涯冷哼:“现在什么小妖怪都敢来拦我的路了?”

端的是邪魅狷狂霸气无双,若不是被人抓在怀里的话。

岑关看了他一眼,虽未说话,俞涯偏偏觉得自己感受到了沉默的鄙夷,立马跳脚:“你看不起我?”

岑关道:“没有。”

“你就是有!你难道觉得我会打不过这种小妖怪!”

岑关的手松了松,道:“去吧。”

俞涯:“……”

照它现在的情况,那蛇妖能一尾巴把它甩出竹林去……

俞涯摆正身形,再次高傲道:“现在什么小妖怪都敢来拦岑道长的路了?”

岑关没忍住多揉了几下手下的软毛。

林中乳白色的雾气中渐渐掺了黑色,林风吹得竹林发出清啸,四周声音杂乱而急促,岑关不动声色,只见前方一条巨大的黑影分开雾气,逐渐显现出来。

俞涯睁大了眼,觉得别说甩出竹林去了,这蛇妖一尾巴得把它甩回华阳城。

这条蛇委实怪异了些,通体漆黑,上半身直立与竹林齐高,下半身竟是分了岔,有两条蛇尾。俞涯目中现出些迷茫,总觉得有些熟悉感。

还未待他想清楚,那双尾蛇便攻击了过来。它双尾同时攻击,尾巴一扫便将一大片翠竹摧毁,裹挟着千山之势朝岑关压了过来。

俞涯从岑关怀里飞出来,只见岑关长身而起,直冲双尾蛇的面门而去,那双尾蛇蛇信一吐,竟是从口中喷出毒液来。

岑关错身挡开,俞涯吱哇怪叫着撞他身上,生怕自己的皮毛沾到了那肮脏腥臭的液体。

岑关再次冲上去,俞涯四周看看,想找个好地方,安稳地围观臭道士被揍的场面。

这时蛇妖吃痛,两条尾巴乱甩,俞涯的设想成了真,还没飞出半丈远,便被一蛇尾甩得七荤八素,被岑关伸手捞住,利索地塞进了锁妖袋里。

卧在袋子里的俞涯晕了半天,等清醒过来大怒不已。

它用爪子撕扯,用獠牙咬了大半天,锁妖袋连个抓痕都没被它折腾出来,倒是俞涯累得精疲力竭,索性安生地躺好恢复体力,听着外面的动静。

岑关一直在与那蛇妖周旋,似是不想当场斩杀那妖物,倒是要活捉的架势。

俞涯因他的动作躺得一颠一颠的,它撇撇嘴,不知道为何突然有些生气,拍了拍袋缘,怒气冲冲地喊道:“动作小一点!想颠死本大爷么!”

接下来果真平稳了些。

俞涯被岑关从锁妖袋里放出来的时候,天竟已是黄昏,清凌凌的河水带来一股凉润的风。

岑关似是刚在水中清洗过,已经换了干净的衣袍,头发还未干透,金光的阳光打在他脸上,更是显得面如冠玉,英俊得让人挪不开眼。

俞涯用爪子扒了扒惺忪的双眼,迷糊道:“那蛇妖呢?”

岑关拿起一个竹筒般的物什,冲俞涯晃了晃:“上面有禁制,别白费力气。”

俞涯先条件反射地哼了一声,才明白岑关的意思:“你认为那蛇妖是我的同党?”

岑关边收拾行李边道:“难道不是?”

俞涯气道:“当然是!我手下不知有多少忠心耿耿的妖怪,等着为我赴汤蹈火,你趁早放了我,还能留你一条狗命!”

岑关淡淡地应了一声,看起来完全不把俞涯的威胁看在眼里,俞涯咬牙切齿,再次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将这臭道士吃得一块骨头都不剩。

第五章

因那蛇妖耽误了些脚程,天黑下来的时候,他们离临镇还有一段距离,只能露宿野外。

岑关点了一堆火,又掏出干粮,就着清水解决了晚饭。俞涯抓了一只鸟,正用爪子扑腾着玩。

岑关将它揪回来,伸手将生无可恋两眼翻白的鸟放了,冲俞涯道:“喝点水。”

俞涯扭头不屑,倒是盯着岑关的手腕咽了咽口水。

岑关道:“不行。”

俞涯在他腿上打滚:“就一口,饿死了,道长……”

岑关丝毫不为所动,俞涯滚了半天,见岑关根本不理他,已经靠着树闭目养神了。

他心念一转,化作了人形,三两下将身上严整的衣物扒乱,墨黑长发搭在白皙的肩头,配着那张漂亮到妖孽的脸,在深夜的林中,一看便知不是什么正经妖怪。

火光闪动,将四周照得亮堂,俞涯的手攀上岑关的肩,哼道:“道长。”

两个字被他喊得九曲十八弯,每个弯都还带着把小勾子,绕了又绕,钻进耳朵里,仿佛爬入了一只小虫。

岑关却仍是抱剑靠树的闲适姿势,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俞涯不满自己被忽视,索性上了手,用两只手去掰岑关闭着的眼睛。

等岑关终于被他闹得睁开了眼,他气哼哼道:“难道我不好看吗?”

岑关打量了他一圈,赞赏道:“好看。”

他这般坦荡,倒让俞涯之前的作为轻飘飘落不到实处了。

他整个人都没了骨头般往岑关怀里钻,细白漂亮的手暗示般蹭着岑关的锁骨。

岑关道:“在学今天的蛇妖?”

俞涯一愣,然后气恼:“它那么丑,有什么值得我学的!”

岑关淡淡道:“腰软。”

俞涯要气炸了:“你这个臭道士,对着那丑蛇妖都能起龌龊心思, 氵壬棍,流氓!”

岑关整了整被俞涯蹭乱的衣物:“我们二人谁更流氓?”

俞涯这会儿又知道要面子了,软的不行来硬的,张牙舞爪地就要强攻,拽着岑关的手腕就要往上咬。

两人折腾间,一股焦糊味传来,俞涯鼻尖动了动,还在辨别是什么,岑关已经动作迅捷地抓起了俞涯的一缕长发,迅速将上面的火星扑灭了。

俞涯嗷一嗓子跳起来,抓着自己被烧得卷曲灰白的发尾,心疼得浑身哆嗦。

岑关将手上的灰打掉,发现俞涯仍愣愣地看着手里抓着的头发,眼眶竟是逐渐红了。

岑关奇道:“你莫不是要哭了吧?”

他刚说完,俞涯一撇嘴,还真掉下两颗眼泪来,把岑关吓了一跳。

俞涯蹭到离火堆远远的地方,捧着自己的头发生无可恋,之前身上折腾人的劲全没了,看起来竟有几分可怜。

岑关着实不能理解他的悲痛,道:“剪掉发尾那截便好,看不出来。”

发尾被烧焦,一碰便掉下一把灰黑的细碎粉末来,俞涯也没办法,红着一双眼乖乖地让岑关给他剪头发,连嘱咐了十多遍“小心点”。

他的头发又长又密,将烧灼的部分剪掉,根本看不出什么大影响,俞涯却极其吹毛求疵,觉得自己风流倜傥的容貌已被毁了个干净。

岑关看他有些蔫的模样,将头发替他捋顺了,轻声道:“不是饿了吗?”

俞涯兴致不高地凑过来,岑关还未待多说什么,他便顶着一张悲伤到没食欲的脸,快准狠地叼住了岑关的手腕。

岑道长觉得自己可能上了当,奈何一低头,俞涯眼尾都还是红的,眉头皱着,看起来委屈又可怜。

虽是如此,他嘴下动作却毫不含糊,喝得欢畅极了,头上的小角和背上的翅膀不经意露了出来,快活地扇动着。

岑道长试探地动了下胳膊,俞涯猛地摁住,眼中凶光一闪,又迅速恢复可怜兮兮的模样。

岑关摸了摸他头上的小角,暗叹随他去吧。

睡觉时俞涯仍旧拒绝靠近火堆,团在火光的边缘处,岑关不多管他,自己靠在火边小憩。

夜间露水下来,周围温度也降下来,岑关一直没睡着,思考着这几日的事情。

俞涯太过奇怪,以人为食倒像是后天被刻意训练的,再者他从无障塔逃出也已近十日,虚玄山竟然毫无动静,岑关向虚玄山传过信,却也石沉大海。

再就是今日那蛇妖,双尾蛇这般异兽本就罕见,那蛇妖身形巨大,妖力高强,显是修炼已久,这般妖物通常心智如人,甚至更加狡猾,可它却仿佛不通灵性。

它出现的目的是什么?俞涯被镇于塔下至少已二十年,如今看来他的记忆和法力在出逃时皆有损伤,如何纠集同伴?还有他身上的变化……

种种思绪纷繁杂乱地交织,像一团找不到头的线团,岑关心下不由升起一些不安。

这时,身边传来异动,岑关缓缓睁开眼。

俞涯在睡梦中滚到岑关身边来,抱着他蹭了蹭,觉得暖和了些,将头埋在岑关怀里不动了。

他的衣物凌乱,若不是腰间还有条布带系着,怕是全身上下都要裸个干净。岑关一时间目色有些沉,探手过去帮他将衣物拢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将那白皙的皮肤掩去,黑色的衣物衬得俞涯一张脸愈发白俏,岑关心里模糊升起一个念头,估计他与红衣也会极搭衬。

他一时不察,竟被俞涯扣住了手腕。

俞涯嘴角漾起笑,又甜又美,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宛如天上闪烁的星子,声音轻悄悄的:“道长何必如此,反正都是要脱给你看的。”

岑关皱眉,要将手收回来,俞涯的力气这会儿却大得很,手上用力将岑关的身子拽下去,两人的眼睛相对,只离毫寸。

俞涯的眼睛弯起来,里面的笑意更浓,将唇凑到俞涯耳边。

岑关一双眸子竟仍是无波无澜:“你又在折腾些……”

他的话未说完便消弥在唇齿间,俞涯在岑关的唇上轻轻舔了舔。

岑关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起来,俞涯的眼中闪过一抹狡黠,正待深入,金光一闪,他已经被岑关推开了。

岑关脸上罕见地现出怒色:“你这妖物,究竟想做什么?”

俞涯丝毫未慌,笑得愈发甜了些。

“我只是在做道长想做的事呀,”他的声音里带着些天真无邪的疑惑,“道长不是一直在想吗?”

岑关当即拔了剑,俞涯仿佛没看到,继续笑道:“二十年过去,小道士都长那么大啦,你还记得我吗?”

岑关心下突如其来升起些迷茫,有关现实的记忆迅速远去,回溯到多年前,一只雪白的巨兽趴在地上,冲他伸出翅膀,轻柔地抚上他的脸。它有着纯白无垢的绒毛,翅膀的边缘染着阳光投下的金色,美好得仿佛不属于人世。

岑关的手终于抬起,轻轻地拢住了他的肩膀。

第六章

火堆已经燃烧到了最后,周围渐渐暗下来,身下人的眼尾在夜色中却仍是红艳艳的,吐息仿佛有了实质,热烫得灼人,喷洒到皮肤上,仿佛要将那一片燎得溃烂。

俞涯的腿半屈着,轻轻蹭着岑关的下半身,手则在他肩背上轻抚,将他的衣物扯得凌乱,从身上渐渐褪下。

俞涯嗔道:“你这呆道士,只要我自己动手么?”

岑关的呼吸已经微微急促起来,他忽然觉得渴,这渴非喉嗓间的不适,而从心底叫嚣出来,传递至每一寸皮肤。俞涯的唇主动凑上来,吮吻间银丝交缠,才解了一丝焦躁。

俞涯牵着他的手放到了自己胸膛上,细喘道:“你摸摸我呀……”

岑关的手僵硬地顿了半晌,试探着动了一下,他一张脸仍让人看不出异样,似乎对现下做的事情懵懂又稚嫩,倒显得有些呆了。

俞涯的笑声甜得仿佛掺了蜜,两只手交缠搂紧了岑关的脖颈,张嘴咬住他的耳垂,黏黏糊糊地调笑道:“你喜欢我么?”

岑关心底模糊地问了自己一遍,却仿佛只是碧海中一个不打眼的浪潮,下一秒便被翻涌的海水盖了下去,寻不着踪迹了。

“你喜欢做这事对不对?”

“我都给你……”

“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就在这里,哪都不去……”

黏腻的低语似妖精拉人沉沦时蛊惑的诱饵,俞涯已经裸了个干净,浑身散发着莹白玉润的光泽,岑关的心底却突然一凛,升起股莫名的寒意,连身上的热意都被逼退了些。

这时,他的手臂猛地一痛,岑关去看缠在自己身上的俞涯,他仍是一副笑得甜浪的模样。

岑关晃了晃头,耳边传来些异样的响动,像隔了一层纱,这纱也一会儿厚一会儿薄,声音便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只有一两个字音能听清楚,像一个人在唤他……

还未待岑关听个明白,尖锐的疼痛迅速从手臂蔓延开去,一溜儿顺着身体往下,又转了个圈往上而来,最后一下疼痛在右半边脸上炸开,与此同时,那缥缈的声音也霎时清晰。

“臭道士你快醒啊!老子打不过了啊!”

这句话像是撕裂黑暗的光,破开冰层的剑,身下人的笑容开始僵硬,原本又甜又美的笑这会看来,竟像是画在脸上的一层面具。

俞涯问道:“怎么了?”

岑关的神智瞬间清明,他眉目微敛,不理俞涯的问话,反手捞过身边的剑,毫不迟疑地冲俞涯刺了下去。

紫色的烟雾瞬时飘散,剑刺的竟是一片虚空。

赤裸的人消失了,森林也消失了,视野中是一片纯然的黑暗,岑关睁开眼,只见晦暗中火星四溅,一只尺把长的小兽正被一只妖怪追得乱窜,跑一段飞一段,将原本的火堆扑腾得凌乱。

岑关刚坐起身,那小兽便结结实实地撞进他怀里,用爪子扒拉着他襟前的衣服,说话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他被那妖物追了大半天,已是累得快要厥过去。

俞涯喘着粗气骂道:“你这臭道士!”

岑关抹了一把脸,竟是满手的血,再一看手臂上,尖刻的牙印也在往外渗血。俞涯有点心虚,哼着往他怀里钻了钻,先行抱怨道:“谁知道你是不是晕过去了,怎么都喊不醒!”

岑关一只手抱住它,揉了揉手下的软毛,沉声道:“抱歉。”

他那么上道,俞涯满腔怨气倒不知怎么发作了。

岑关另一只手执了剑,看向不远处警惕地看着他不敢有所动作的妖物。那妖物皮毛漆黑,几乎能与浓黑的夜色融为一体,形似野猪,眼睛和昨日的蛇妖很像,呆滞无神,显是未通灵智。

看到岑关的剑,它喉咙里发出属于野兽的吼喝声,直直地冲岑关奔过来。

俞涯并不担心,它与这妖物斡旋多时,虽因法力为岑关所制,无法杀了这妖物,但对此妖也摸了个清楚,比那蛇妖差了十万八千里,不过一个废物。

想到这,俞涯发现自个现在连个废物都打不过,被追得狼狈不堪,不禁悲从中来,将爪子上沾的泥全蹭到了臭道士的身上。

双方战力悬殊,岑关却还是多用了些时间,只因他同样未立时斩杀那猪妖,而是将它收进了锁妖瓶中。

俞涯道:“你为何不杀了它?”

岑关淡淡道:“你希望我杀了它?”

俞涯想到他之前对自己的怀疑,气道:“它是我的同伙,我当然想让它活着,找机会杀了你这臭道士,去过我逍遥快活的日子。”

岑关道:“它不是。”

俞涯一愣:“你怎么知道?”

岑关没再理它这愚蠢的问题,将俞涯放在地上,看了下自己浑身上下七八个渗血的洞。

俞涯干咳两声,赶紧继续往自己的话题上扯:“你还没回答我。”

岑关回道:“这些妖物处处怪异,需将它们带回虚玄山,好好调查,再行决断。”

俞涯听他冷淡的语气,想到自己在岑关那里和那俩妖物也没什么分别,这些话里,其实也是他的将来,心下登时有些不舒坦,眼一横鼻子一歪,故作嚣张道:“那你为何不把我也装进去?”

岑关看他一眼:“你若想,自然可以。”

俞涯:“我不想!”

俞涯气哼哼地梳理自己跑得乱糟糟的毛发,一转身发现岑关正在换衣服,他的衣物上上下下被俞涯咬了十几个洞,实在是没法再穿。

结实有力的脊背在暗夜中泛着莹白的光,俞涯咽了咽口水,不得不承认岑关从头至尾、从里到外,都是一个极其英俊的人。

俞涯哼道:“臭流氓,不要脸。”

岑关的动作一滞,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系衣带,什么都没说。

俞涯化成人形,在地上躺着歇神,借题发挥要岑关解开对他法力的钳制:“今天来的若是个厉害妖怪,我早就毫无还手之力被吃个干净了,靠你这一睡不醒的臭道士来保护,实在不靠谱,你就帮我解了呗!”

岑关背对着他的眼睛一瞬间沉下去,半晌沉声道:“抱歉,是我的错。”

“道歉有什么用,还我法力才是正事!”

俞涯还想挣扎几下,岑关突然回过身来,直视着他的眸子,认真保证道:“下次不会了。”

他的眼睛像是一口深潭,无波无澜,看不到底,又深得仿佛能将人吸进去,沉睡在里面再也不醒来。

俞涯一时没说出话来,错过了辩驳的最佳时机。

反应过来后,他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两下,换了个问题:“你做什么好梦呢,睡得那么沉!”

岑关不动声色地反问道:“那妖怪是怎么出现的?”

俞涯道:“我睡得好好的,这臭妖怪伸爪子就要抓我,我哪能让它得逞,发挥我的英明神武立马就跑。”

“都怪你这臭道士的禁制,我只能绕着你跑,你睡得比那猪妖还猪妖……”

岑关的眸子沉了沉,按俞涯的说法,那妖物只想将俞涯带走,并未想害他性命。俞涯不知道岑关经历了什么,只看到那妖物外在的妖力,却不知它真正厉害的是织造梦境,让人在梦中沉沦,再也醒不过来。

从头到尾,那妖物想害的只是岑关。

俞涯见他不说话,好奇地挪到他腿边,拽了拽他的头发道:“臭道士,你在想什么?”

岑关低头,正好对上俞涯那双极美的眼睛,他之前跑出了汗,这会儿还未干彻底,几缕墨黑的头发黏在雪白的皮肤上,嫣红的嘴唇开合,竟与那幻境中惑人的妖物有了几分重合。

岑关挪开眼睛,道:“没什么。”

第七章

他们离开华阳城已两日多,走的脚程却连一日都未到,俞涯是无所谓,他恨不得在外面折腾的时间越久越好,不然回了那劳什子虚玄山,还不知要面对些什么,总归不是好事。

岑关却隐约觉得不安,连向虚玄山传了多个消息,却未收到一个回复,这是以往未曾有过的事情。

怪异的妖物频繁出现,虚玄山又毫无动静,怎么都有些不对劲。

俞涯又变成兽形蜷在岑关的肩头,手里拿着一片偌大的绿叶顶在头上,它看了岑关的侧脸半晌,突然正经道:“现在还要回虚玄山吗?”

岑关的脚步顿了顿,道:“为何不回?”

俞涯道:“那些妖物自然是冲我来的,但它们既非我同伙,又未曾想要我性命,所以,它们的目的是什么?”

岑关道:“兵来将挡,走着便是。”

俞涯翻了个白眼:“它们不要我的性命,却顺便想取了你的性命,你得罪了什么人?我对这人又有什么利用价值?我们二人的交集中,能有几个这样的人?”

他说的虽是问句,意思却很明显,岑关却没听到般,不置一词。

俞涯继续道:“我和你的交集,目前看来,只有虚玄山。”

一些心照不宣的东西被倏然打破,虚玄山三个字像落在平静水面上的一滴水,沉甸甸的,砸开一片涟漪。

岑关道:“你想到的倒是不少。”

“你以为我是那俩傻妖怪,我知道的东西多着呢!”

俞涯拿叶子去戳岑关的侧脸,岑关并不理会他的捣乱,安稳行路。

俞涯觉得无趣,趴在岑关肩头继续问道:“你昨晚究竟梦见了什么?”

那之后的臭道士虽看起来和以往没甚区别,仍是一副冷淡模样,俞涯嗅觉却灵敏,觉出异样来。自两人行路以来,除非不得已,臭道士就没看过他一眼。

岑关冷道:“关你何事。”

俞涯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奸笑起来,一双黑漆水亮的眸子滴溜溜转:“道长难不成梦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岑关身上一沉,俞涯竟突然变为了人形,整个人藤蔓似的趴在岑关的背上,头摆在他肩上,掐住他的耳垂,笑嘻嘻道:“岑道长,莫不是梦见了……”

调戏般的话语还未说完就变为惊呼,俞涯短促地尖叫一声,眼前一花,再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摔到了地上。

那臭道士竟然直接将他从背上给扔了下去。

俞涯咬着牙爬起来,对着前面停也不停继续走路的人怒目而视,奈何岑关目不斜视,俞涯的眼神攻击全然无用。

俞涯三两步赶上前去,抬脚便冲岑关的屁股恶狠狠踹了下去。

他的速度已然够快,却仍是踹了个虚空,须臾之间岑关的身形已在一丈开外,俞涯使出的力没得支撑,整个人当即扑在了地上,又因岑关瞬间的远离而被往前拖拽了一段路。

黑色的衣袍沾满了泥土,被碎石划破,又在地上揉蹭得凌乱不堪,俞涯怒极,一骨碌爬起来继续朝岑关扑过去,端的是要拼命的架势。

岑关身法敏捷,将俞涯在地上连着拖了七八丈远,俞涯却仍不罢休,仿佛真的被激怒了,一开始的叫骂也停了,只是抿紧了唇,下颌绷成一条愤怒的线,默不作声地朝岑关一次又一次攻击过去。

如此几次下来,俞涯靠岑关的血维持的那一点微薄的体力也被消耗得干净,只能躺在地上喘着粗气。

原本白皙俊美的一张脸,现下沾上不少泥土,脏兮兮的,连那如瀑般墨黑的长发也像在泥土中浆洗过,他整个人都狼狈极了。

岑关站在他几步远的地方,仍是衣冠严整,面无表情。

过了良久,他走到俞涯身边,淡声道:“你若不能安生行路,不如在锁妖囊里待着。”

俞涯撇过头去,手用力地攥着身下泥土,猛地攥起一把朝岑关扔了过去。

岑关伸手挡过了,再看俞涯,发现他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一副赌气不想与岑关说话的模样。

岑关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蹲下身,整了整他脏乎乎的头发,俞涯使劲摇头想摆脱臭道士的脏手,奈何身虚体弱没什么用,只好扭过头来冲岑关凶狠地呲牙。

他的眼睛红红的,虽是凶悍,却又显得极为委屈,像是扎入岑关心底的一根小刺,让他微妙地疼了一下,神色缓和了些。

“脏成这样,去找水洗一洗。”

看着俞涯脸上沾的泥土,岑关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帮他拂去,还未待触及,身下的人已趁他分神,瞬间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妖兽,盖下一片黑色的阴影来。

它动作迅疾地用力将岑关扑在身下,尖锐的爪子死死摁住了岑关的两只手臂,一颗巨大的兽头在上方俯视着岑关,显出几分不屑的倨傲来。

一瞬的惊讶后,岑关并未有过多的反应,目光沉静地看着变回原形的俞涯。

漆黑可怖的巨兽终于开口,那声音也不复俞涯平日的清亮,带着一股远古的回音,震得树林翠叶飒飒作响:“你不害怕?”

岑关道:“你并未想取我性命,我为何害怕?”

俞涯闻此,心中凛然升起一股杀意来,似乎直到此时,才突然意识到了二人间的敌对关系。

岑关看着他身上倏然腾起的杀气,心中暗暗叹息,那雪亮的獠牙越凑越近,岑关却仍是动也不动,像是在看一场无伤大雅的闹剧。

在尖利的獠牙即将碰上岑关之时,那妖兽却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再下一瞬,它仿佛漏了气般,身形迅速缩小,微弱的灵气已撑到尽头。

身上的钳制被松开,只有胸口处压着沉沉的一团重量,岑关躺着没动,只伸手揉了揉因灵气干涸而昏厥过去的小兽。

俞涯昏昏沉沉中,只觉得鼻间传来食物的香气,他下意识地凑过去,下一瞬,甜美的血液便流入喉间,一路流到肚腑,像是干涸皲裂的土地终于得到了雨水的滋润,空虚到疼痛的身体渐渐被灵气填满。

岑关静静看着卧在自己腿上大口吞食血液的小兽,一瞬间目光中竟闪过类似温柔的情绪。

感觉差不多了,岑关要将手臂从俞涯齿下抽回来,被俞涯不满地用两爪摁住,看起来还没喝够。

岑关揉了揉它的耳朵,轻声斥道:“贪心的妖物。”

他还是狠心将胳膊抽了回来,将俞涯安放在树下阴凉处,起身的时候岑关有一瞬间的眩晕,连着多日大量失血,饶是他身强体壮真气充沛也是有点撑不住。

等眼前的一阵昏黑过去,岑关在俞涯身周设了个屏障,便去旁边的河水中清洗自己身上的泥污。

两只手臂上都有着青紫的抓痕,俞涯原身的力气着实够大,即便它已经有意识地放轻了力道,对于岑关而言也不是那么轻松。

但是,它却没有想害岑关的性命。若是俞涯存了杀心,它根本就碰不了岑关的身。

岑关的眼睛像是浓黑的夜,所有情绪都隐没其中,让人看不清楚。

第八章

岑关清理完自己,回到原处的时候,发现俞涯已经重新化成了人形,只是尚在睡梦中,眉头皱得紧紧的,看起来仍是气呼呼的模样,浑身上下脏得像个泥猴。

岑关看了看日头,半日又过去了,也许将这妖物装进锁妖袋里倒是一个好办法,不然按如今的折腾劲,不知何时能走到虚玄山。

俞涯动了动眉,有些迷糊地睁开眼,入目便是端坐养神的岑关,怒气腾一下升起来,动作粗暴地坐起身来,冷哼不已,生怕岑关不知道他还在生气。

岑关睁开眼,点了点行李上放的一件干净衣袍:“那边有溪水,可去清洗一番。”

俞涯现下最烦他这副无事发生的模样,倒显得是他在无理取闹耍脾气,转身便朝溪边走。

走了两步,他想起来什么,冲岑关没好气道:“那水在一丈之外,道长要不要跟过来看啊?”

岑关淡淡道:“你可以试试。”

俞涯往外多走了几步,已超过原来的禁制范围,也没甚阻碍。他心下一动,瞬间变为兽形,扇动着翅膀想要逃走。

岑关也不阻止,只见那小兽刚飞到溪水上头,便似乎遇到了什么阻碍,啪一下掉了下去,在即将沾到水面的时候,才惊险地摆正了身形,悠悠地往上飞了些。

俞涯化作人形,跳入溪水里,冲背对着他坐着的岑关冷言嘲道:“道长算术学得好,正好在这溪水上方,不多不少,想必是没少做过此事。”

岑关看着旁边被俞涯忽视的衣袍叹了一口气,这妖怪爱干净得很,想必一会儿又少不了折腾。

溪水清澈见底,浸在其中带来清爽的凉意,不一会儿俞涯便得了趣,愤怒也被悄然洗淡了,泡在凉津津的水里不想出来,一会儿变成小兽扑腾着水玩,一会儿变成人形,自顾自地欣赏,把自己夸了个天上有地上无。

岑关从日头高高悬在头顶等到了日头垂西,炽热的亮白光被温暖的橙红光取代,岑关身上的真气恢复了个七七八八,俞涯还是没从水里出来。

岑关提高音量喊了一声:“该走了。”

身后毫无动静。

岑关心里一突,心底那点刻意的疏远与避讳也忘了,转身去寻溪水里俞涯的影子,却没看到人。

明明知道这妖物身上有自己下的禁制在,逃不了这几丈地外去,一向平静的心还是慌乱了一瞬,岑关起身几步走到溪边,这才看到了俞涯。

他趴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睡着了,夕阳红色的光照射在他光裸的皮肤上,将他描摹得像是一幅画,白皙掺了薄暮的淡红,眉目舒展开来,让周围的风景都失了几分颜色。

岑关半天没动作,心里仿佛浇入了一掬清凌凌的水,恍然间生出些岁月人间的熨帖。

一只彩蝶在水面上盘旋,然后轻飘飘地落在了俞涯的脸上,俞涯的眉头微微皱了皱,有些不舒服地伸手去蹭自己的脸颊,蝴蝶悠悠地飞走,俞涯也恍然从睡梦中醒来。

他看着周围的渐暗的景色迷糊了一会儿,似乎是不明白自己闭眼的时候还是白天,怎么睁开眼夜色就已降了下来。

他猛然抬起头来,在看到不远处坐着的人影时,突然提起的那口气才缓缓地散了出来。

看着手边的衣袍,俞涯撇了撇嘴。他之前想从水里出来时,才发现自己忘了拿干净衣袍,却又赌着气不愿叫岑关,自个跟自个僵持了一会儿倒是又睡着了。

俞涯揉了揉眼睛,深觉没有法力就是惨,连精神头都跟着乏起来,弱得他自个都嫌弃了。

岑关的衣袍多是普通衣物,无甚精巧制式,给俞涯拿的这件是灰色的,除了干净没任何能让他看得上眼的地方,俞涯嘀咕着,还是不甘不愿地穿上了。

岑关听到身后的动静,停了打坐,站起身来:“再行一段路,看能不能赶到临镇去。”

俞涯这次深觉被折辱了面子,气性比以往都大,强迫自己板着一张脸,下定主意,不能没出息地主动跟那臭道士说话,闻言也只冷哼了一声。

岑关头也没回,径直往前走去,两人都是夜中能视物的主,倒也不怕看不清路。

下了山,临镇虽是还未看到影子,周边田野中已是散落着不少农户人家,岑关却看也不看,只一心往前赶路。

这一路上,岑关都有意地避开村落人家,走的多是生僻无人的荒郊野岭,俞涯清楚缘由,岑关是提防着自己。

虽说他一直将人当作不值一提的食物,而吃人便是自己的天性,跟野兽捕食没有任何区别,却不知为何,觉得不舒服起来。

忍了半天,俞涯还是没忍住,道:“周边这么多人家,随便找一个借宿不就得了?”

他心里有气,一开口便带了嘲讽的劲儿,岑关也不跟他一般见识,稳声道:“你若能做到不打扰主人,自然未尝不可。”

以往岑关也是这样跟他说话,俞涯表面上生气,实则不过玩闹心性,根本就未尝往心里去,现下却是无论岑关说什么,他听着都觉得像是含了刺,满心的不舒坦。

“我能做什么?若是失了控制,不还有你岑关道长在么,到时杀了我不就得了,倒省得再麻烦你动用那锁妖袋。”

他说完一甩袖子,径直赶到岑关前面去,冲前方一点灯火而去。

周围夜色静谧,天上星子闪烁,远处灯火晃荡,草丛中偶尔传来虫鸣,身后是细微的脚步声,俞涯走着走着便慢了下来,感受到身后人同样慢下的步伐,他心下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异样而陌生,好像是希望能这样多走一段路,又好像希望赶紧结束这折磨。

木门看起来破败又陈旧,俞涯伸手就要推,被岑关抓住了手腕。

岑关将俞涯扯到身后,敲了两下门扉,院内传来几声狗吠,然后是一个女孩清亮的声音:“谁呀?”

木门应声而开,一个小丫头探出头来,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岑关。

岑关温声道:“在下与朋友在路上耽搁了些行程,赶不到临镇了,不知可否在此借宿一晚?”

俞涯随性惯了,总觉得天大地大哪都是他自己的地儿,从来不把人当人,看见岑关冲那小姑娘温和有礼的模样就觉得烦,索性不管这二人,低头跟随着小姑娘出来的大黄狗对视。

黄狗呜咽一声,这就扯着小姑娘的衣角要往院里撤,看起来吓得不轻。

“阿黄乖。”

小姑娘拍了拍黄狗的头,又有些为难地冲岑关道:“我得去问问我爷爷。”

岑关笑了笑:“麻烦了。”

夜色中,小丫头的脸霎时红了,大眼睛有些害羞地垂下去,掩上了门。

俞涯看得清楚,冷哼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走,被岑关抓住手臂。

岑关道:“怎么了?”

俞涯抬下巴:“我不想住了,这么破的地儿那猪妖都看不上。”

岑关皱了皱眉,声音也有些沉了下来:“别耍脾气。”

俞涯终于找到了一个由头,刺猬似的立马就要炸毛,两人正在僵持,门又吱扭一声开了。

小姑娘怯怯地看着他二人,黄狗虽缩头缩脑对俞涯怕得厉害,但仍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脚边。

小姑娘有些害怕地看了面色不善的俞涯一眼,又转向岑关道:“爷爷说,在外行路不易,二位若不嫌弃,可以来家里将就一晚。”

岑关向她道了谢,似乎是怕吓到她,常年冷漠的一张脸罕见地柔和,手却强硬地拽住了俞涯,将人扯进了院里。

第九章

虽是破败潦倒,院中倒也算收拾得干净,柴火在墙边堆了高高的一垛,黄狗守在木门前,从嗓子中发出低吼,俞涯心下本就不痛快,凶狠地一瞪眼,阿黄吓得一哆嗦,嗷呜一声钻到了里屋去。

岑关向俞涯低声道:“在这睡一晚,明日到了青镇,我便带你去成衣铺里挑几件衣物。”

自从遇到俞涯,岑关的衣物连洗都不用再洗,命途多舛,活得艰难,大多都曝尸了荒野。

为了早日摆脱这灰扑扑的衣服,俞涯不甘不愿地跟着岑关进了屋。

里屋传来咳嗽声,一个老人低沉虚弱的声音传出来:“老朽身染重疾,不便招呼两位,有什么事,喊兰丫头去做就行。”

岑关道了谢,小丫头动作利索地关上房门,将灯挑亮了些,她正想说些什么,一抬眼正好看到俞涯的脸,登时睁大了眼,忘记了言语。

她还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之前门外漆黑,俞涯又一直站在岑关身后,她只看到一个隐约的轮廓,现下灯光映照,乍然看到这样一张脸,着实让人感到惊心动魄。即便他穿着素朴,精致的容貌却将一切都盖了下去。

俞涯注意到小丫头的反应,不痛快被冲淡了些,抬眼冲她露出一个笑来。

这下小丫头连喘气也忘了,一张脸通红,不知道是憋得还是羞得。

俞涯得意地瞥了岑关一眼,岑关注意到了,出声向小姑娘道:“叨扰姑娘了,不知我二人睡在何处?”

小姑娘这才回了神,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轻声道:“道长唤我兰儿便好,我去帮你们收拾床铺。”

岑关正想拒绝,兰儿已经捂着脸一矮身从他身边钻了出去。

俞涯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杯看了看,又嫌弃地扔到桌上。

茶杯骨碌碌地就要滚下桌,被岑关伸手接住,重新摆好,冲俞涯道:“在别人家中不可这般无礼。”

俞涯顺手捞起手边的一个东西就冲岑关扔过去:“道长跟一个妖孽谈礼,不觉得太过滑稽么?”

他看也没看是什么东西,岑关的脸色却倏地变了,抬手接住,小心地摆回原处。

那竟是一个牌位。

俞涯对岑关突然而起的怒气不明所以,倒是他自个好不容易淡了一些的怒气又腾起来了。

就算他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对他而言也无所谓,不会存有一丝尊敬之意。人于他而言不过是话多些的食物,那些所谓的人类情感,他不了解,也不屑于了解。

俞涯现下是岑关不喜欢他做什么,他就偏要做什么,伸手便要再次去抓岑关刚摆好的牌位,被岑关拿剑鞘狠狠地抽在手背上。

啪一声响之后,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俞涯的眸子瞬间变成了狠厉的红色,尖利的指甲暴长,直冲岑关而去。

岑关这次手下丝毫不留情,冷着一张脸,将俞涯制住,又捏了一个诀,将他尚存一丝的法力抽了个干干净净,连变身都变不得。

俞涯全身被制,眼睛仍旧是红的,这次却非妖变,而是气的。他的獠牙生不出来,便用人类的牙齿狠狠地咬住岑关的手臂,隔着衣袖也想将岑关的血肉咬下来。

这混账妖孽,就算是人形也牙尖嘴利得很。

兰儿惊讶地站在门口,看着厮打在地上的两个人,俞涯松开牙,冲门口喝道:“滚!”

他凶起来的模样着实吓人,原本精致的眉眼扭曲,浑身都散发着戾气,那眼神似乎下一秒便要将人扯碎,生吞活剥了去。

兰儿吓得打了个哆嗦,眼圈登时红了。

岑关一掌劈在俞涯颈后,这才起身,将昏睡过去的俞涯抱了起来,向兰儿道:“我这位朋友脾性怪异,冲撞了姑娘,还望见谅。”

他眉目间皆是凛然正气,声音却极其温和:“今夜我二人还是另寻他处,在此谢过姑娘和老伯的好意了。”

说罢,他冲兰儿欠了欠首,这就要抱着俞涯离开。

兰儿回了神,追了两步,急忙道:“无妨的,虽已初夏,夜间仍是凉得很,床铺已经收拾好了,道长就在此安歇一晚吧。”

她脸上是真诚的恳求和希冀,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岑关若拒绝,便要立时哭给他看。

岑关最终还是应了下来,抱着俞涯进了西屋。

房间破旧,因是夏日,还有些潮意,床铺却干净整洁,应是白日里晾晒过,尚带着阳光的味道。

岑关将俞涯安放到褥上,向跟进来的兰儿道:“麻烦姑娘了。”

兰儿回了他一个甜甜的笑容,关上门出去了。

门扉合上,岑关整个人显出些倦意来。在俞涯口不择言地说出“妖孽”时,他便在二人周围设了个屏障,避免声音传出去,也不知道被那小丫头看去了多少。

俞涯发出一声小小的呓语,这妖孽醒着时闹腾得很,睡着了模样却显得异常乖巧,看不出多少恶劣来。

屋内是一张大床,岑关冷着脸粗暴地将俞涯往里推了推,俞涯哼了两声,自己打了个滚,滚到了床里面去。

等灭了灯,黑暗由浓转淡,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像是一层细巧的白纱。俞涯睡觉不安稳,长手长脚的四处乱放,一会儿就黏到了岑关身边,被岑关推了几回,仍是过不大会儿就要抱过来,缠在岑关身上。

几次下来,岑关索性由他去了。

昏暗的夜色中,他眸子中的寒冰渐渐化开,成了一弯水,温柔地漾着清波。

次日俞涯醒来时,岑关已收拾完毕。俞涯很少睡床,再加上昨晚是被臭道士劈晕昏睡过去的,只觉得浑身哪哪都不舒服。

兰儿叩了叩门,声音里已经少了昨日的拘谨:“道长,饭做好了,快点来呀。”

岑关应了一声,转头向俞涯道:“你若不想去,先在这待着,等下我们便出发赶路。”

俞涯哼道:“我为何不去!”

他说着便跳下床,岑关顺手将银子压在了枕头下面,若是当面给,这祖孙二人定是不肯要的。

餐食很素朴,一盘馒头,一碟青菜,一碟咸菜,还有面疙瘩汤。

兰儿有些不好意思,但家中清贫,以往他们早饭都是只一碟咸菜便了事的,现在多加一个青菜已经算是不错了。

她倒不担心那位好脾气的道长嫌弃,就是……

她偷偷地看了眼俞涯,意外地发现他竟然也没表现出嫌弃的意思,倒是有些好奇地盯着咸菜瞧。

兰儿盛了饭,去了屋内喂给老人,俞涯对人间吃食不感兴趣,只是觉得那咸菜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

岑关将自己面前的那碗粥咽下肚去,又端起俞涯面前的碗。祖孙二人好心留他们住宿,岑关希望能尽自己最大的礼节,让主人感受到尊重。

俞涯不满地抓住他的胳膊:“这是我的!”

岑关道:“你若不喝,便全浪费了。”

“谁说我不喝了,”俞涯嘴硬,横鼻子竖眼道,“你给我放下!”

岑关已经喝了半碗,闻言道:“我再去给你盛一碗。”

“我就要这个!”

俞涯劈手从岑关手里夺回来,哐当一声将碗放在自己面前。

他确实不想吃,但是话已经放出去了,俞涯有时候要面子得不像个妖怪。

看着碗边上岑关嘴唇碰过的地方,俞涯心中一动,有些狡黠地看了岑关一眼,将唇覆在了上面,两只手被打折了般动也不动,只用牙齿叼着碗沿往下压。

温热的面汤流入口中,俞涯皱了皱眉,觉得不喜欢,不过竟也不像吃其他肉类那般反胃。

他并不委屈自己,当即将碗一推,表示出了抗拒。

岑关有些无奈地将碗重新接过来,三两口喝完了,放下时发现俞涯正盯着他看。

岑关被他盯得像是自己无耻地吃了独食,板起脸道:“昨日刚喝过,今天不可以。”

俞涯听他这样说,才忽然想起昨日他在灵力耗尽昏迷过去后,昏昏沉沉间闻到食物的香气,好像还畅饮了一番,醒来后他只顾着生气,倒是将自己怎么恢复的这一茬给忘了个干净。

这臭道士,竟是主动将自己的血给他喝……明明是抓他回去,要他性命的……

俞涯的心里又出现了怪异的感觉,跟昨夜的有些相似,好像又有些不同,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让他不痛快,也让他看着岑关时生出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第十章

俞涯扯过岑关的手,怒气不知不觉消了大半,撒娇般地哼道:“不咬,我就舔舔。”

红润的舌尖舔在手腕上,带来一片酥麻,岑关的手指痉挛了一下,却忍着没动。

“不生气了?”岑关问道。

“谁生气了!”俞涯死鸭子嘴硬,同时疑惑,自己是因为什么生气的来着。

自从闹了脾气,他看岑关便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每一句话听到耳中都像讽刺,都得生一回气,倒是忘了初始的缘由了。

俞涯回溯了半天,终于记起来,这臭道士将他从背上扔下来了。

不过他当时虽有一点点不痛快,也不至于这么小肚鸡肠,但岑关当时显得异常无情又冷漠,戏耍般将他在地上拖来拖去,几次下来,俞涯便动了真怒,一是怒岑关对他的蔑视,二是怒自己虚弱的现状,被压抑的种种一齐爆发,他越是反抗越觉出自己的无力来,便越是愤怒。

思及此,俞涯牙齿在岑关手腕上磨了磨,含糊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妖力啊……”

岑关的眼睛一沉,那一天并不远,等回了虚玄山,重新镇回无障塔,他的妖力自能恢复,虽非十成,也有五六。

镇压妖孽的地方,怨气横行,到时候他不想使用妖力也不行,不然便是魂飞魄散。

这时,隔壁房间里突然传来兰儿惊恐的哭叫:“爷爷!”

岑关面色一变,赶过去推开房门,只见床上的老人脸色青白,胸前的被褥上是他咳出的血渍,嘴角还在往外溢着血,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岑关一把抓住俞涯的手腕,又向兰儿道:“这周围可有郎中?”

兰儿哭道:“邻村有个梅郎中,可他……”

岑关打断她,了解了那郎中的住处,安抚了兰儿两句,当即拉着俞涯便往邻村而去。

临出门的时候,俞涯的余光瞥到床上那老头抬起颤巍巍的手,摸了摸小丫头的脸,似乎是想劝慰她,莫太过伤心。

岑关一路赶得急,俞涯看着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突然问道:“你为何要抓着我?担心我见了血控制不住自己吃了那老头?”

说罢他脸上现出厌恶来:“那肉都酸腐了,摆在面前我也看不上,我虽是吃人,也不至于如此饥不择食。”

岑关默不作声地松开了放在俞涯腕上的手。

邻村的梅郎中很好打问,这相邻的三四个村子,就这一个郎中。

听闻岑关是要去请梅郎中看病,路边的人都露出了有点复杂的神情。

“梅七这人怪得很,每月只有七天会上门问诊,全看他高兴,若是他不愿意,黄金刀剑也让他走不出家门一步去。且不由人说任何坏处,听不得半声建议,若是多问两句话,都要被他轰出门去……”

俞涯舔了舔唇,看得出对梅七的兴趣比兰儿爷爷要大得多。

岑关心下也稳了几分,这梅七听起来倒像是个有真本事的。这世上的能人大多性情乖戾,行事异于世俗,虽是傲物也确有才可恃。

见到梅七的时候,俞涯从鼻孔里冷哼一声,看起来只不过一个三四十岁的普通中年人,眉目间透着一股愚钝又故作聪明的油腻,俞涯对这食物的兴致顿降。

梅七端坐在院内梅树青葱的绿叶下,端起茶细细地啜了一口,傲然道:“今日不出诊。”

岑关道:“那老伯身染重疾,不敢轻易移动,还望梅郎中医者仁心,前去一诊。”

梅七瞪眼:“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说了不出诊便是不出诊,你纵是给我黄金我也不去!”

他话音将将落地,下一瞬茶杯便被击得粉碎,梅七跳起来,这就要骂,只见一俊美的男子正懒洋洋地靠在树上,手上抛着一黄澄澄的东西,一歪头朝梅七扔了过来。

那东西落到桌上流淌的茶水里,却不曾令人觉得染了一丝脏污。黄金纵然被埋进粪土里也是美的,何况只是沾了些茶水呢?

“这些够不够?”俞涯随意道,“不够的话,这里还有。”

梅七眼前一闪,也没见他从哪里拿出来的,只见几个闪着耀目金色的东西又接连砸在面前。梅七初始的倨傲散了个一干二净,动作敏捷地将金子塞进怀里。

俞涯偏头问他:“现在可以走了吗?”

下一瞬,梅七已经背好了药箱。

俞涯轻飘飘地看了岑关一眼,笑得有些嘲讽。

一路上迎接了不少村里人惊讶的围观,梅七的傲气又往上翻涌,将鼻孔朝了天,嫌走累了非要半路歇歇。

梅七道:“在下虽是不才,却也有自己的规矩在,就算是刀架我脖……”

他这回话没说完,只因脖颈间横了一点寒光,剑柄上缠着的黑色布带在风中轻微摇晃,岑关的声音像冬日的冰河,让梅七在夏日阳光下打了个寒颤:“不知剑又如何?”

梅七哆嗦着两条腿站了起来,自此再也没敢抱怨一句。

俞涯百无聊赖地手背在脑后,走得晃悠悠的,看起来脚步懒散,却始终跟在岑关一丈内,没落下步子去。

兰儿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站在床边看梅七诊治,两只手紧张地绞着衣摆,眼泪不断地流下来。

老人躺在床上,面色青白,却仍是努力地吊着一口气,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傻丫头,哭什么,为了你,爷爷……也得再多活几年……”

兰儿扑到床前,抓住那只干瘪苍老的手,痛哭道:“爷爷,你别离开兰儿……”

兰儿的哭声、老人的咳声、梅七不满的呵斥声,混乱地交杂在一起,是人世间最常见的悲欢故事。

岑关走出屋,俞涯正坐在门槛上,将阿黄按在地上玩闹。

阿黄被他折腾得生不如死,却是丝毫不敢反抗,委曲求全地顺应着俞涯大爷的恶趣味,在地上滚来滚去,细短的毛上沾了一层泥。

俞涯听到身后的动静,松了手下动作,阿黄踉跄地迅速钻到了柴火垛里,试图将自己埋起来。

“你看梅七如何?”俞涯突然开口问道。

“虽不至于称为庸医,也不过普通医者罢了。”

这世上的很多人,没学得大师的水平,先学得了大师的怪癖,说是不向黄金屈服,只是未有人予过他黄金,说是刀剑不改其傲骨,只是未曾真被刀剑横于脖上,实则天才是虚的,傲骨是脆的。

俞涯从鼻间发出一点模糊的笑声:“世间如此之人多不胜数,前几日我说妖物吃人也算替天行道,道长颇有异议,现下,我倒是觉得吃掉这些人,对我等妖物而言也是件恶心的事。”

他抬着头仰视着岑关,从岑关的角度,能看到他尖尖的下颌和细瘦的脖颈曲线。

俞涯轻声道:“有件事我倒有些想不通,为何道长和天道皆认为这些人都该好好地活着,我这样的妖物却不该有条活路。”

他的眸子清清亮亮,没有一丝杂质,让人想不出他浑身血腥的模样。

房内传来老人的呻吟声,兰儿一声声的“爷爷”喊得凄凉又深切,搅在闷热的空气中。

岑关看向门外白亮的天:“这世上的恶不少,罪以致死的大奸大恶却也不多,无论如何,他们的性命都不该被别人轻易夺了去。”

“俞涯,你要知道,即便是人残害同类,按照人间律法,也是要还命的,公平得很。”

俞涯的手不老实地抠着岑关剑鞘上清透的碧石,半晌,突然笑了:“也是,鸟可啄虫,虎可食兔,我可吃人,这之后,若虫要杀鸟,兔要杀虎,你要杀我,都是该的。”

“只是,天生妖物由不得我,人杀妖可以,却也别打着替天行道的大义旗号。”俞涯道,“毕竟是天道将我等吃人的妖物生出来的,道法自然,我等也不过顺应天道而已。”

岑关静静地看着他,挺直的肩背竟然松了一瞬,眼中透出了一丝悲悯来:“俞涯,没有妖生来便是害人的,修善道还是恶道皆是自我的选择。”

俞涯猛地抬起眼来:“你说什么?”

岑关还是用那种眼神看着他,俞涯的震惊渐渐化为疑惑,又归于平静。

良久,他垂下眼,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原来我该质问的,是为何偏偏只让我生成这般模样……”

第十一章

梅七看岑关的眼神有些闪躲,尤其是触及他手中的剑时,身上一阵哆嗦,战战兢兢道:“这波熬过去,好生将养着,还能再活两年。”

岑关应了一声,梅七得了赦令般就要往外溜,又被岑关喊住。

“之后……”

他话未说完,梅七便点头如啄米,连声应道:“我一定来一定来。”

“诊费……”

“不收不收!”

岑关这才摆摆手,让梅七麻溜滚蛋了。

兰儿正在喂老人吃药,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热烫的苦意。岑关将身上的银两拿出了大半,悄悄放在了药包下面,和俞涯向她辞了别。

不过是一天时间,这个豆蔻之年的小女孩好似已经长大了很多。她没有再流泪,却也扯不出之前那天真的笑容,抿着唇向岑关道了谢。

走出那破旧的木门,阿黄的吠叫透过墙头传出两声,渐渐地隐去,再也听不见了。

俞涯一直都没再说话,面无表情地走在岑关身边,倒是有些不像他了。

岑关道:“日落前赶到临镇,去买两身衣物如何?”

俞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兴致不高。

青镇是个大镇,街市上繁华得很,小贩往来吆喝,店铺林立,各种食物的香气交相混杂,满是人间烟火气息。

岑关正向人打问成衣铺,只听身边突起喧哗,俞涯身法迅捷地抓住一个人的胳膊,喀嚓一拧,头已经向那人的脖颈处凑了过去。

在即将碰到的时候,他的身体突然被人制住,再也动弹不得,下一瞬,岑关已经将他拉到了身后。

地上狼狈卧着的是个小男孩,看起来不过十四五,一只手抱着被俞涯拧断的另一只胳膊,浑身瑟瑟发抖,是疼得,也是被俞涯给吓得。

他的身边掉落着一只荷包,翠绿的底色上绣着精致粉嫩的荷花,是岑关刚刚给俞涯买的。

岑关身子刚一动,那小贼立马爬起来跪下了,哭着求岑关饶他一命。

岑关没说话,只是继续之前的动作,弯下腰捡起地上的荷包,打净了上面的土。

荷包里放着几粒金珠子,还有几颗明珠,看起来便价值不菲,不知道是俞涯前些日子横行无忌时从何处搜刮来的。

地上痛哭求饶的小贼寻空噌一下爬起来,踉跄地推开人群跑了,俞涯看了他的背影一眼,甩开岑关要给他往腰带上系荷包的手,兀自往前走了。

岑关跟在他后面:“怎么了?之前买的时候不还挺喜欢的么?”

俞涯道:“现在不喜欢了!”

他一张脸气得发红,岑关有些不明所以,只得先将那荷包收进了怀里。

俞涯的怒气一直持续到睡觉前,连岑关主动给他血喝都平息不了。

岑关有些好笑地问道:“不就是一小毛贼么,又没真偷了去,你生个什么气?”

俞涯的手伸进岑关怀里,将那荷包掏出来,看也不看狠狠地扔到床下去:“不要了!”

岑关心念电转,问道:“你是嫌弃别人碰过了?”

俞涯不说话。

岑关道:“在买来之前就不知有多少人碰过了,又何必因多这一个生气。”

俞涯瞪眼:“买了之后就是我的!”

他一副气鼓鼓的模样,让岑关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那明日我们再去买个新的。”

俞涯这才哼哼唧唧地躺回岑关腿上,咕哝道:“那是你买给我的,不许别人碰。”

岑关看着他有些出神。

俞涯很多东西都没见过,好奇地盯着荷包瞧,岑关便顺手帮他买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东西,俞涯却开心得很,当即将身上的金子都放了进去,学着路上的行人挂在了腰间。

入青镇以来,他并未像以前那般表现出噬人的欲望,岑关便稍稍松懈了些,没想到偏偏总有人要来招惹他。

俞涯睡后,岑关起身准备出门,身后传来俞涯清醒的声音:“你要去找今日那个人?”

岑关只得应了一声,俞涯问道:“为什么?”

岑关叹道:“俞涯,这世上很多人活得很难,有些你看起来肮脏的事,也许并非出于他们本意。”

他们是在一个破败街巷里找到那个男孩的,那只被俞涯拧断的手被他抱在胸前,身上满是泥污,坐靠着墙,不时发出两声短促的呻吟,又强行忍回去。

疼痛到朦胧的视野中出现两个人,阿是晃了晃头,才看清正是今日的那二人。

竟然阴魂不散追到这里来……

他心下顿生一股怒气,暂时掩盖过去了恐惧,恶狠狠地喊道:“我明明什么都没偷到,你们还想做什么!”

他靠着墙站起来,岑关向他伸出手,他以为是要挨揍,缩着身子抱住了头,那只手却只是轻柔地落在了他肩上。

深夜的医馆里,只有零星几个病人。

手臂被接了骨,上了药,那小男孩疼得很了也只是呲呲牙,没有再哼一声。

他瘦骨嶙峋,衣衫破旧,打满补丁,肮脏褴褛,看起来是长期流浪乞讨度日。

俞涯冷眼看着,阿是很害怕他,更是抿紧了唇,一声不敢吭。

行将分别的时候,一直没有开口的俞涯突然问道:“吃不饱穿不暖谁都能踢一脚的日子有什么可过的,你为何还想要活着?”

阿是一愣,在心里破口大骂这什么烂人,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是声音里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愤恨:“别的人都能活着,为何我就不能活?”

俞涯来了兴致:“别的人过得好呀,哪像你一般……”

岑关冷声打断他:“俞涯!”

阿是一张脸因为羞辱而发红,第一次敢直视俞涯的脸,咬着牙道:“我爱活便活,干你何事!人穷就得去死?我倒觉得你这样的人更该死!”

他越骂越恨,说到最后拔腿就跑,生怕俞涯追过去。

俞涯却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抬起脸来,向岑关道:“我该死么?”

岑关牵住他的手,淡淡道:“按以前做的混账事,是挺该死的。”

俞涯突然笑了,用力地掐了下岑关的手背:“臭道士!等着吧,你死得都化成泥的时候,大爷我还活得好好的呢!”

岑关没再说话,牵着俞涯的手缓步往前走,月光倾泻在他们脚下身前的路上,淡淡的话语也像这轻渺的月光一般,轻易地被搅碎,又固执地扎根在心底。

“那你可得好好活着了。”

俞涯抿着唇去看两人牵着的手,应该是突兀与怪异的,他却觉得如此自然又熨帖,仿佛两人本就该如此。

第二日天初蒙蒙亮,客栈楼下便传来喧哗声,最大的那个声音是店小二,不耐烦地呵斥着:“走走走,叫花子来这里做什么,大清早的给找晦气!”

岑关打开门,只见门前放了一堆红艳艳的果子,上面还带着初晨的潮气,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鲜艳欲滴。

他用下面垫的油纸将果子包起来,放到屋内桌上,从窗边向下看去,昨日的那小贼正晃悠着拐过街角去,再看不见踪迹了。

俞涯趴在床上,盯着山果上的露珠出神,岑关从窗边走到桌前,问道:“要不要尝一个?”

俞涯没点头也没摇头,岑关便将最红艳的一个擦净了递给他。

俞涯尝了一口,不喜欢地皱了皱眉,抬手将剩下的塞到了岑关嘴里。

山果香甜多汁,岑关咽下去后,俞涯还在慢慢嚼着之前咬下的那一点果肉,终是没有吐出来。

第十二章

日光渐盛,街上再次热闹起来,那卖荷包的小贩换了地方,岑关和俞涯多花了些时间才找到。

俞涯选了半天,挑中一个大红底色绣兽纹的。

这挂了月余的荷包终于卖出去了,小贩直夸大爷眼光好,一眼便看中了最贵气最富丽的一个,把俞涯夸得心花怒放,将怀里的金珠子掏出来放了进去,当即让小贩眼都看直了。

岑关看他爱不释手的模样,眼中也带了笑意,刚想说话,只见一条火舌直冲俞涯而去,电光石火间,岑关一把扳过俞涯的肩,将他护到身后。

小贩惊叫着闪开,荷包摊则瞬时被火焰笼罩,周围一片混乱的哭叫,只见头顶上飞过一只巨大的鸟,身形遮盖了半条街,唳鸣一声,便吐出灼热的火焰来,当下街上便四处着火,人群溃散奔逃。

岑关和那只鸟远远地对视着,身形仍是将俞涯挡得完全,抓着俞涯手臂的右手手背及腕骨处已被火焰烧得溃烂。

俞涯盯着那狰狞的伤处,眸子已然变成猩红色,里面满是狠厉。

岑关抚了抚他的脊背,安抚般轻声低语道:“没事,我需得将它引到野外去,你……”

他话未说完那巨鸟已经俯冲下来,周围的店铺被它扇倒一片,它的翅膀宛如铁剑,直冲岑关二人削下。

岑关抱着俞涯滚到地上,避开了这一击,未得任何喘息,无数羽毛已经直冲他二人洒下,多如雨,利如箭,岑关的剑迅速出鞘,当即一片光影闪烁,剑刃相碰的声响尖锐刺耳。

俞涯挣脱开岑关环抱住他的一只手,身形霎时涨大,还未变完全,便被岑关用锁妖绳缚住。

待它恢复至平时小兽大小,岑关松了绳索,摸了把俞涯的兽头:“乖。”

然后利索地将俞涯扔进了锁妖袋里。

巨鸟的杀伤力巨大,一翅膀扇下来便压倒一片房屋,羽毛像箭雨般不断落下,断梁倒下压得不少人无法逃开,岑关不得不顾忌着周围的百姓,在承受巨鸟主要攻击的同时往来替他们遮挡,行动受到诸多掣肘,被那巨鸟压制得一直处于下风,身上不多时便受了多处伤。

但几次下来,他也终于如愿将那鸟引出人群外。

野外原本灿烂明澈的天,现下已是一片白茫茫的雾,只有那巨鸟的轮廓显现在雾中,不时有火焰穿透雾气而来。

惊险地躲过一击后,岑关只觉得腰后一疼,又一轻,他下意识地去摸,发现锁妖袋竟被那巨鸟的翅膀给切断了,在雾气中滚了两遭,再也看不到了。

岑关心下一凛,按理说俞涯无论如何无法离开他一丈开外,现下二人的距离绝对已经超过一丈,自己的法术竟然被破了。

巨鸟刀枪不入,并且占据着有利的高处位置,渐渐地,岑关体力有些跟不上了,这些日子不断地喂俞涯喝血,于他也并非没有影响。

他吐出一口血来,满不在乎地抹了一把嘴,剑和符咒是冲着巨鸟去的,心下却一直在寻摸着俞涯的情况。

那鸟步步皆是杀招,岑关身为斩妖之人,向来是妖见了躲着走还来不及,从未曾这样频繁地被妖物找上门来过,分明就是不想让他回到虚玄山。

种种线索相互串联,又纠结在一起杂乱不堪,岑关终于寻到一个空子,锁妖绳套过那鸟的脖颈,将它一把拉了下来,落在地上压倒了一片灌木。

岑关踉跄一步,眼前糊了血,让他看东西有些模糊。那鸟被他用符咒制住,岑关心下松懈了一瞬,只这一瞬,那鸟竟然挣脱了符咒,翅膀迅疾地压下来,翅膀尖宛如利剑,直直扎入岑关的腹部。

岑关利落挥剑,剑尖还未触及翅膀,只见一只巨大的兽爪横空劈出,止住了那翅膀向前的攻势。

猛兽的怒吼震彻天际,鸟唳凄惨而尖锐,俞涯竟是生生地将巨鸟的一边翅膀撕咬下来,乌黑的血溅了一地。

那鸟的身子又虚弱地动了两下,终是彻底地失去了生机。

巨兽浑身散发着蒸腾可怖的煞气,一双巨大的兽眼瞪住地上的岑关,岑关咳了两声,浑身皆是血渍,狼狈不堪,若是俞涯这会想要杀他,他基本上算是毫无还手之力。

血红的眸子冰冷又充满杀意,巨兽往前走了一步,岑关轻声喊道:“俞涯。”

他仿佛回到了多年前,他也是这般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动弹不得,一只雪白的巨兽缓步而来,漆黑温良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忍,用洁白柔软的翅膀安抚般地碰了碰他的脸。

渐渐地,两只极端不同的巨兽恍然间竟然重合了……

血红的眸子中的妖气与杀意渐渐淡去,俞涯化为人形,缓步朝岑关走去,在他面前蹲下,朗声嘲笑道:“臭道士,弱成这样,也好意思说保护我?”

腹部的血不断地涌出来,岑关仰起头,竟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我给你下的禁制已经被解开,你杀了我,就可以自由了。”

俞涯偏着头看他:“我不动手,你也会死。”

岑关淡淡地应了一声,突然道:“这么久没吃人不是馋得很么?”

俞涯一愣,明白了他的意思,冷哼道:“你这臭道士的心肺都黑透了,谁稀罕吃你!”

岑关因为过多的失血,眼前已是一片昏黑,意识像是飘忽的一缕线,时近时远。

俞涯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浑身的血迹,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下却觉得扎眼极了。

俞涯道:“你想不想知道是谁要杀你?”

岑关闭上了眼:“也许不知道更好……”

“哼,既然你不想知道,那我便偏要让你亲眼看看你们这些正派人士的嘴脸。”

俞涯戳了戳岑关的脸,声音放低了些,眼中却闪过一抹杀意:“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谁把我当成个宝贝非要弄到手里去。”

俞涯只干过杀人的活计,没做过救人的事,从岑关衣袍上撕扯下两个布条胡乱缠在他伤口上就不知做什么了,没轻没重地用力拍了拍岑关的脸:“还活着没?”

岑关被他折腾得不只伤口疼,浑身都像在刀刃上滚过一遭,冷汗涔涔地浸湿了衣袍,他却只是轻轻吁出一口咬在齿间的气,道:“还好。”

俞涯忍不住在他伤口上按了一下:“祸害遗千年。”

岑关将呻吟吞在喉嗓间,一点声音也没漏出来,等忍过那一波疼痛,他才轻声开口:“遗千年的祸害明明是你。”

俞涯拍拍手站起来:“承你吉言啊。”

第十三章

岑关受的伤过于严重,再加上俞涯一番折腾,神智有些撑不住了。

俞涯不耐烦道:“能不能自己走?”

岑关道:“你觉得呢?”

俞涯泄愤般踢了他一脚,岑关恍惚中感觉自己离开了地面,鼻腔中扑面而来兽类柔软的绒毛的温暖气息,心底绷的那根弦就这样松开了,强行拽住的神智散开,终是失去了意识。

俞涯面上不耐烦,心下却有些慌,岑关腹部的血仍在往外渗着,一张俊朗的脸惨白又疲倦,眼睛紧闭看来是已经失去了意识。

俞涯试着晃了晃他,看到岑关腹部的血流得更多了,这才赶紧止了动作,继续往前而去。

岑关从水波一般的黑暗中拽出一缕神智,睁开眼的时候发现面前是一座寺庙,傍在山下,人迹罕至,寺庙却干净整洁,处处透着禅意。

岑关登时清醒了,扯了扯俞涯颈部的软毛:“来这里做什么?”

俞涯一爪子拍开他的手,怒瞪他一眼:“管他是哪,走到哪儿就是哪儿。”

天上太阳正盛,俞涯的翅膀展开在岑关的上方,给他遮下一片阴凉,岑关勾起一抹笑意,轻声道:“走吧。”

俞涯抬步便往寺庙里走去,又被岑关拽了拽软毛:“走反了。”

俞涯理都不理他,径自走过庙门,往庙内而去:“臭道士穷讲究,命重要还是那破道重要?”

岑关还未待说什么,只听耳边传来一陌生的声音,像是这典雅红墙中悠然升起的香火,寂然出尘。

“这位施主所言有理,道长又何必执着?”

岑关坐起身,只见庄严的寺庙台阶之下站着一僧人,一身雪白的僧袍纤尘不染,眉目清寂,一双眼睛看过来,像是深潭的水,平静又幽深。

俞涯将岑关从自己背上放下来,变作人形,随意地靠在旁边的香炉上,冲那僧人道:“诶秃驴你会不会治伤啊?”

岑关立马出声呵斥,俞涯吹胡子瞪眼:“臭道士我现在不怕你,再跟我喊吃了你!”

俞涯这块朽木已然烂到没法再雕,岑关不再理他,躬身向那僧人致歉。

那僧人只淡然一笑,还了岑关一礼,向俞涯道:“你身上杀孽过重,若是长此以往,必不得善果。”

俞涯无所谓道:“怎么,不能进你这庙门?”

僧人一笑:“那倒不然。”

寺庙内只有这一位僧人,法号寂尘,人如其名,朗月清风,不跟俞涯那妖孽一般见识,将岑关带去了禅房替他疗伤。

俞涯被关在门外,在佛堂里自己晃荡,他对这些兴致缺缺,却在看到佛龛旁一金身塑像的时候停了动作。

那塑像是一小兽的模样,形似狮子,却丝毫不显凶猛,模样温润。

俞涯眼中升起饶有兴致的光,盯着看了半天,塑像却只是塑像,并未给他任何回应。俞涯笑得有些恶劣,伸手就要去戳,那塑像却仿佛突然活过来般,头几不可见地往后撤了撤。

俞涯戳了还不算完,两只手都放上去,作势要蹂躏那塑像的头,这时,那塑像金光一闪,却是真的活了过来,端坐其上的是一只红色的小兽,皮毛鲜艳泛着金红色的光,形貌典雅威严。

俞涯玩得兴起,戳着那小兽的脸,问它叫什么名字,那小兽因惧怕他身上的煞气而不敢轻动,被上下其手好不委屈,一双温润的眼睛里已是闪了莹莹水光。

寂尘从门外而来,那小兽眼睛一亮,噌一下从台上蹿下去,钻进了寂尘的怀里,瑟瑟发抖地看着不远处的俞涯。

寂尘安抚般地顺了顺它柔软的毛发,冲俞涯道:“岑道长的伤已经处理好了,正在禅房休息,你可去看一下。”

俞涯冷哼“有什么好看的”,人却是已走出了门去。

小兽卧在寂尘的怀里,有些好奇地探出头追着俞涯的背影瞧,寂尘看着它的模样,突然道:“喜欢他么?”

小兽恨不得把自己的头摇成一个蒲扇。

寂尘又道:“厌恶他么?”

小兽却没点头,半晌,还是缓慢地摇了摇头,寂尘却是轻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岑关与寂尘虽是一道一僧,却是志趣相投,俞涯看着他俩同样面无表情又冷淡的脸觉得一阵牙酸,又去扑腾着小兽玩了。

他同样变成兽形,将那火红的小兽扑在爪子底下,道:“狻猊算什么名字,这世上的狻猊多了去了,不能当名字的。”

狻猊眨着水润润的大眼睛:“现今世上就我这一只啊。”

俞涯一梗,凶神恶煞地扯狻猊的耳朵:“我说不行就不行,起个新的!”

奈何两只兽都是不识几个字的,俞涯和狻猊抓耳挠腮半天,也不知道能起个什么名。

狻猊提议道:“不然去问问大师吧,大师可厉害了。”

俞涯撇嘴:“丢不丢我们妖的脸,跟一个秃驴走那么近?”

狻猊当即怒了,温润的眸子里泛出红光,将俞涯扑住:“不许你讲大师坏话!”

俞涯不是一个受欺负的主儿,两只兽扭打半天,俞涯……惜败……

俞涯卧在蒲团上生闷气,狻猊生够了气,看俞涯的模样又觉得愧疚起来,蹭到它面前:“是谁伤了你?”

俞涯身上的妖力不到五成,受损得厉害,不然他前些日子也不会对人的渴求如此强烈,但妖力至今仍是没修复完全。

脑中有什么模糊的景象一闪而过,像是有一座塔,还有劈下的雷和地上洒下的血,俞涯的身上隐隐疼痛起来。

狻猊看他不做声的模样,眸中升起担忧,红光一闪,竟是化作一十七八的少年,衣红如火,肤白如玉,眸子清润,极为招人疼惜。

俞涯一时看直了眼,狻猊有些害羞地抓了抓衣角,还未待说什么俞涯已将他扑在地上。

岑关在和寂尘下棋,他这些天来日夜奔波,倒是罕有这样宁静的时候。

寂尘什么都没问,岑关却总觉得他好像知道很多事情,只是岑关也不问,两人之间保持着心照不宣的沉默。

正该寂尘落子,他刚拈起一子,狻猊便冲了进来,一双眼睛红通通的,显是委屈极了,抓着寂尘的僧袍怒瞪着门口。

俞涯混不吝地随之走进来,一袭红色的衣袍衬得他愈发妖孽了几分,眼波一扫便是无限风情,若是不知他恶劣脾性的话,倒真是一副极其香艳又撩人的情景。

奈何在场几人没一个有心思欣赏他的倜傥。

狻猊身上是俞涯之前灰色的衣袍,因为过大且是被强迫裹上的,布料歪歪扭扭,看起来更是可怜。

岑关差点把手里的棋子捏碎,第一次情绪外露如此明显,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俞、涯!”

俞涯恶人先告状:“谁让你不给我买的!”

岑关当即一拍棋桌,手上已是抓住了剑,狻猊在寂尘怀里睁大了眼,急忙道:“道长别气,是我愿意跟他换的。”

狻猊之前还气得不行,现下竟是立马倒戈,又站到了俞涯一边。

俞涯挑衅般冲岑关一眨眼,冲狻猊一摆手:“走,我接着跟你讲什么人更好吃。”

狻猊看了寂尘一眼,嘟囔道:“我不喜欢听吃人。”

俞涯偏头:“那你喜欢什么?”

狻猊道:“我喜欢和大师待着,吞食佛堂烟火,也喜欢看人间烟火。”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又出去了,寂尘突然道:“你看他二人如何?”

岑关道:“性情相左,但俞涯还未曾这样与他人亲近过。”

寂尘道:“狻猊性情安静柔和,不喜喧杂,俞涯身上煞气甚重,更是为他惧怕,但这种种仍是败给了亲近之意。道长认为这是何故?”

岑关眸子浓黑,默然不语地将手中棋子落于棋盘,盯着相邻的黑白棋子,轻声道:“俞涯真是天生妖兽么?”

寂尘淡声道:“贫僧只知狻猊是天生神兽。”

第十四章

俞涯终于得了想要的衣服,虽然穿上小了些,手踝脚踝都露在外面,还是嘚瑟得不行。

岑关端坐在桌边看着他,突然道:“还想要喝血么?”

俞涯眼都没抬:“你若嫌死得慢我便喝。”

岑关的身体虽强于普通人,但重到危及生命的伤也难以迅速痊愈,仍是面色苍白,显出一分病气来。

岑关盯着俞涯看了两秒,将衣袖折了上去,随意地放在桌上。

俞涯若无其事地摆弄着衣服上金丝线的绣纹,过了良久,他似乎终于看够了,这才慢腾腾地整好衣物,将岑关的手臂握在手中。

他像是一个享受美酒的风流客,每一个动作都不疾不徐,轻轻地将唇覆在了岑关的手腕上。

獠牙并未生出,疼痛也未至,俞涯撩起眼皮,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岑关的脸上,突然笑了,呵出的气息洒在腕间的皮肤上,温热又撩人。

他握着岑关的手腕,身体趴在桌上朝岑关靠近,直至两人贴在一起。

他的唇仍若即若离地贴在岑关的皮肤上,眼睛里笑意盈盈,始终盯着岑关。

岑关身子坐得笔直,动也未动,平静地接收着俞涯的挑衅。

舌尖在手腕间细细舔吻,俞涯的另一只手则摸上了岑关的脖颈,整个人都要靠进他的怀里。

岑关的眼神终于变了,他的身体松动了一下,肌肉却瞬间紧绷起来。

俞涯满意地挑起一个笑来,咬着一块腕肉,含糊道:“道长为了我连命都不要了么?”

岑关眉目冷凝,将那些微小的涟漪全都掩至眼底深处,手臂用力要从俞涯唇下抽回来。

俞涯挑挑眉,顺从地让那手臂离去,趴在桌子上半仰着头笑看着岑关:“后悔了?”

岑关面无表情地看了俞涯一眼,这就要起身离开。

他身形刚动,俞涯已是瞬间坐进了他的怀里,两条结实又白皙纤长的手臂环绕住了岑关的脖子,恶作剧般晃了晃:“还是害羞了?”

岑关脸上更冷,完全让人看不去一丝情绪,俞涯却自顾自玩得愉快,逼近岑关的脸,二人眼睛相对,只差二三寸。

“你喜欢我对不对?那天晚上你做的梦,”嘴唇覆盖上来,夹杂着模糊的低语,“是这样吗?”

岑关垂下视线,未曾言语,俞涯的另一只手却忽然下撤。

他的笑容愈发甜美邪恶,一袭红衣似灼灼艳火,又似美艳的罂粟花,衬得他愈发妖孽,恍然间和幻境中惑人的虚影融为一体:“还是这样?”

岑关闭上眼,微微急促的呼吸渐渐恢复平缓,再睁开时,俞涯还在歪着头笑着看他。

岑关终于开口:“你想怎样?”

俞涯不怀好意道:“这难道不该是我问你么?”

他胜券在握的恶劣笑容猛地凝固,因为岑关的手放上了他的后脑勺,下一瞬带有侵略气息的吻盖下来,凶猛又霸道,衬得刚刚俞涯的吻轻飘飘得像小打小闹。

岑关身上的寒冰瞬间化为了蒸腾的热气,沸腾磅礴,铺天盖地,俞涯还从未从他身上体会过如此的压迫感。

无论外表多冷淡,岑关本质上都是温柔的。

而今,温柔也被撕碎,他的手仿佛铁钳,禁锢得俞涯动弹不得,只能被动地接受着粗暴的亲吻。

嘴唇变得发麻又疼痛,在强大到彻底压制的力量面前,俞涯竟然升起了一丝恐惧,手下意识地推拒在身前,岑关却是丝毫不放,腾出一只手将俞涯彻底禁锢在怀里。

直到俞涯手脚虚软,眼前发黑,唇间的酷刑才松了一丝,俞涯寻空将岑关推开一些,死里逃生般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额上竟是被亲出了一层薄汗。

“你这……臭道士……想要我的命就直说……”

“我不想要你的命。”岑关的声音喑哑,跳进俞涯的耳朵里,仿佛耳朵也被吻住了般,“我只想要你。”

俞涯揉了揉耳朵,想让它不那么麻烫,一抬眼正好对上岑关看他的目光,黝黑又沉静,与认真专注糅合成深情。

俞涯一时失了神,被岑关拦腰抱起,挣扎之间只觉得手上一片湿黏,鼻间传来血腥气,俞涯停了动作,岑关却仿佛感觉不到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岑关像一张绷紧的弓弦,嘴唇紧抿显得面容有些冷漠,眼睛里却烧着一团火,似是要将两人烧灼殆尽也不罢休。

俞涯眯着眼,感觉到衣带被抽开,带着薄茧的手指游走在皮肤上,让他打了个哆嗦,瞬间清醒了一些。

他一把扣住岑关的手,以往这双手是干燥温暖的,而今却也滚烫潮湿。

俞涯哼道:“你、你脱我衣物做什么……”

他有些不满地动了动身体,想裹起滑落在被褥上的衣袍:“虽说你不喜我穿他人衣物,也不能这般……”

俞涯的动作突然顿住了,因为岑关突然俯身,低头用牙齿咬住衣袍,从他手间重新扯了下去。

衣袍滑落,岑关的牙齿却未停止它攻伐的脚步,落在俞涯的肩头。

俞涯抱住岑关的头,他有点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热。

岑关在他耳边轻声斥道:“妖物!”

明明是两个极尽鄙劣的字,现今听来,却缠绵无比,带着一股无奈的亲昵与宠溺。

俞涯拽了拽岑关的头发,岑关突然将头埋在他脖颈处不动了,半晌轻轻地笑出声来,一下下仿佛敲在俞涯心底,让那里的跳动也快起来。

俞涯有些恼:“你笑什么!”

岑关在他颈间蹭了蹭:“笑你。”

俞涯手下用力,漆黑的发丝缠绕在手指上,勒得有些疼痛,岑关却恍若未觉,低声笑道:“不过虽不是因衣物本身,它也确实够碍眼的,不许再穿了。”

不知为何,本该听来让他极为不舒服的话,俞涯这气却未从心底生起来,反而上了头,让他的脸登时红了。

俞涯之前也不过是一时被击蒙了,现下要是还不知岑关想要做什么,他以后的妖生也不用再混了。

俞涯有些难耐地动了动身体,眼睛却清明起来,出口的话对于岑关而言像是一桶极冰的水。

俞涯道:“你想好了?”

他没有说得太明白,千言万语重重阻碍却仿佛刹那间具象化了,岑关半天没再动作,呼吸清浅。

并不意外,这一路走来,俞涯太清楚岑关是怎样的人,他怀揣着愚蠢又固执的大义与正气,走的是与俞涯截然相反的大道之途。

可是,俞涯闭上眼睛,可是,不意外和不在意是两回事。

身上的人爬了起来,凉意瞬间席卷而来,俞涯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梗得他有些呼吸不上来。

在意是一回事,在意到如此程度,倒又是一件让他自己都意外的事了。

这时,唇上突然覆了一柔软温热的物什,俞涯猛地睁开眼,岑关正在吻他,温柔又细致。

他身上的冰已然化尽,灼热的火焰也已熄灭,现下的他是一汪温热的水,让人满心的熨帖。

岑关轻声道:“我早就想好了,在你知道的更早之前,你已是我所有隐秘的妄想……”

他说到后面声音又低又模糊,俞涯没有听清,他也已经顾不得了。

俞涯眨了眨眼睛,用手摸了摸岑关被血浸透的腹部衣物,突然伸出舌头舔了舔岑关的嘴唇,终于找回了些之前游刃有余的模样。

“你现在能行吗,要不要……”俞涯故意顿了下,才笑着吻住岑关,“我帮你?”

躺在底下的人变成了岑关,俞涯避开岑关腹部的伤,坐在岑关大腿上。

岑关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俞涯脸上的笑渐渐僵硬,变成了罕见的羞涩。

岑关一手钳住俞涯的腰,一手扯过俞涯的手,放在唇边细细地吻,笑道:“假妖孽。”

夜色静寂,寺庙庄严,朴素空旷的房间内,呻吟与喘息声交织相错,月光静静地听了半夜,最后与疲累又满足的二人共同沉睡。

第十五章

次日清晨,浅金色的清晨阳光洒上窗棂,俞涯餍足地伸了个懒腰,睁开眼正对上岑关的目光。

俞涯又闭上眼,模糊地哼道:“臭道士……”

岑关低下头吻他,整个人都温柔极了。

俞涯道:“一晚上过去你像变了个人。”

岑关发出一个疑问的鼻音,被俞涯恶作剧般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疼么?”岑关伸手替他揉了揉腰。

俞涯不满地拍开:“你还是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他说罢便要查看岑关腹部的伤,被岑关摁住,头埋在他脖颈处细细地嗅着,半晌笑出声来。

俞涯道:“魔怔了?又笑什么?”

岑关道:“笑你。”

俞涯切了一声,倒是没动,扯了扯岑关的耳朵:“你抬起头来。”

岑关听话地抬起头,俞涯倒是一时看怔了,半晌,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他突然抬起身凑到岑关耳边:“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等说罢,俞涯有些得意地想看岑关的反应,却发现这臭道士仍是平常的模样,别说惊喜了,连惊讶都没有。

俞涯道:“你这什么反应?”

岑关笑了笑:“挺意外,不过孩子并不重要,我想要的只有你而已。”

俞涯脸又烧起来了,他恶狠狠地想,这臭道士吃什么长成这模样的,一张脸该死的英俊就算了,翻云覆雨一场不知打通了哪处经脉,甜言蜜语信手拈来,简直像个假道士。

俞涯把脸埋进被褥里,气哼哼道:“你是不是对什么都不好奇?”

岑关道:“有件事我倒挺想知道的。”

俞涯奇道:“何事?”

岑关将他连被褥一起抱住,眼中闪过一丝揶揄:“无障塔里和你关在一起的,是不是一只狐妖?”

俞涯认真地回溯了下自己模糊的记忆,奈何实在想不起来,疑惑道:“你问这个做什……”

话未说完,他已然反应过来,瞪圆了一双好看的眼睛,一巴掌拍在岑关的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岑关闷笑着边亲边哄他,半晌俞涯才消了气,搂住岑关的腰,眸色变得有些沉,问道:“还要回虚玄山么?”

岑关的笑意退下去,轻声道:“你想回去么?”

“废话!”俞涯翻白眼,“照你说来,我是被关在你们那塔中的,傻子才愿意回去。”

岑关道:“那你便先待在这里,我一人回虚玄山。”

俞涯道:“那里有人要你的命。”

岑关道:“我知道。”

俞涯又道:“你差点就死了。”

岑关道:“我知道。”

俞涯盯着他:“那你还要回去?”

岑关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然呢?”

俞涯抿着唇不说话了,挣脱开岑关的怀抱,扯过地上被蹂躏得凌乱的衣袍,又恨恨地扔到一边去,从岑关行李中扒出最后一件衣袍,囫囵地套在身上。

他赤足踏在地上,身后毫无动静,俞涯猛地回过头:“你就这样看着?”

岑关倚靠着床头,闻言向俞涯伸出手,俞涯这才不情不愿地重新爬上床,靠回岑关怀里。

他们没再就虚玄山说什么,妖道殊途,这一刻的安静或许都是偷来的转瞬即逝。

门口传来吱呀一声响,一颗金红色的兽头探了进来,看到床上的两人惊呼一声,这就要跑,被俞涯喝住。

俞涯朝它招手:“你来做什么?”

狻猊无措地原地转了个圈,用爪子扒拉住自己的耳朵,小声道:“不是说去后山玩么?”

俞涯挑了挑眉,有些得意地抓住岑关的手晃了晃,冲狻猊道:“现下我有更好玩的事了。”

狻猊身上的金红色更盛,它害羞地捂住自己的眼,一身皮毛红得宛如最艳的晚霞,哧溜一下蹿出去了。

岑关摇了摇头:“寂尘要赶我们离开了。”

俞涯不屑:“走就走,谁稀罕待在他这。”

再看到二人时,狻猊目光躲闪,又拗不过好奇心,时时地想看他们,身上光芒闪烁,时明时暗,看得岑关心中都升起愧疚,觉着自个玷污了纯洁的神兽。

俞涯倒是脸皮厚得很,抓住惊呼的狻猊,将它带到院中树下,不一会儿两个人又聊得兴起,狻猊睁大了一双圆溜溜的眼,听得一愣一愣的。

岑关看着神采飞扬的俞涯,心下无奈,眼中却添了一分暖意。

寂尘静静地看着他:“你想好了?”

岑关道:“没什么好想的,我走的路便是那唯一的一条。”

寂尘道:“俞涯身上的杀孽如何?”

岑关垂下眼,看着清茶上轻漾的水波:“自然是要还的。”

寂尘叹息一声:“明日再启程吧,今夜城中有一场焰火会,狻猊盼了很久,俞涯许会喜欢。”

岑关静了一瞬,开口道:“若我将俞涯留在这里,大师可有办法保他不再生杀孽,保他平安。”

寂尘看向院中的一人一兽:“你又怎知他愿意留下?”

俞涯在和狻猊玩闹的间隙扭头来寻找岑关的身影,看到岑关还在原处看着他,才安心地继续唾沫横飞。

岑关收回视线,轻声道:“若他不愿留下,这条路我们二人便一起走。”

焰火在天边炸开五颜六色的火花,狻猊卧在寂尘怀里,安静地抬头看着天上的光华,眸中却充满雀跃与满足。

岑关牵着俞涯的手,在河边吹着凉风,河灯闪烁,与天上的焰火交相辉映。一个小男孩被人群挤散了,举着糖人哭得一脸鼻涕眼泪,被找来的大人一把扯过去往屁股上揍了几巴掌,又紧紧抱住安抚。

岑关轻声道:“好看么?”

“嗯?”俞涯收回放在那小男孩身上的视线,投向空中的焰火,眼中光华闪烁,流光溢彩。

周围人声鼎沸,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旁边还有几对幽会的少男少女,说着绵绵的情话,在灯光掩映下羞红了脸。

俞涯道:“我突然觉着,你说的那些话似乎也不无道理。看过这般人世烟火,吃人也似乎成了一件不那么容易的事。”

岑关道:“现下看着这些人还会饿么?”

俞涯瞥他一眼:“食物在眼前哪有不馋的道理,只不过……也并非难以控制……”

他没说的是,在看着这些人的时候,他心中升起一股怪异的悲悯,这让他有一瞬间无比厌恶自己的饥饿与渴求。

岑关握紧了他的手:“俞涯。”

“嗯?”

“你并非天生吃人的妖物。”

俞涯嗤笑:“你怎知道?”

岑关的眼睛宛如脚下深幽的河水,再多的灯光与涟漪也掩盖不了它的深厚。

“我见过以前的你……”他的眼中升起怀念之色,“那时的你的皮毛是纯白色,不惧阳光不喜荤腥……”

俞涯甩开岑关的手,明灭闪烁的光在他脸上跳跃,那一张美艳到妖孽的脸显出几分煞气来。

他冷笑道:“你确定不是认错了人?”

岑关摇了摇头,俞涯却已甩袖起身,朝着灯火暗淡的远处而去。

直到回了寺庙,他二人仍未有任何交谈,即将进入房间时,岑关拉住了俞涯的手。

“前方或有更大危险,我只是想将自己所知道的告于你,你生什么气?”

俞涯冷冷地瞥他一眼,将手抽回来,一言不发地进了房间。

第十六章

在寺庙内仍能看到远处的点点焰火,只不过因离得远,那焰火无声无息,光芒隐约,倒不如眼前黑色夜幕上的清月与星辉更引人眼。

寂尘一身雪白僧袍在月光下白得显眼又出尘,他无声地走到岑关身边,看向夜色中黑黢黢的深山树影:“从离鸣山向东绕行,涉过封水,再走百余里地便是虚玄山。走这条路要快些。”

岑关看他半晌,寂尘坦然地接收着他的注视,良久,岑关应了一声,道了谢。

寂尘道:“夜中露重,去旁边房间休息吧。”

岑关淡声拒绝:“无妨,我在这守一会。”

寂尘未再多说,转身离开,岑关在他身后突然道:“不知大师是何处人氏?”

寂尘头也未回:“身在此间,便是此间人氏。”

岑关笑了笑,似乎是嫌自己多嘴,应了句“也是”。

月色温柔,洒在庭院中,树影婆娑,搅碎一地清辉。

岑关靠着门看向寥远的夜色,过去的二十余年间,他的生活大多是这样寂寞的一个人,自遇到俞涯后,倒是鲜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候。

天边逐渐露白,清晨的雾气在院中氤氲,岑关的衣袍沾染了夜间的寒气,触手一碰有些潮。

他直起身,前路漫漫看不清险恶,他只能一直走下去,揭穿那些雾气。

狻猊从佛堂跑出来,有些害羞地躲在廊柱下,探头看着岑关。

岑关道:“来找俞涯么?”

狻猊点了点头,化身成了少年模样,手里拿着一件火红的衣袍。

岑关往门边让了让,好让狻猊过去,狻猊却没动,白嫩的脸颊渐渐升了一些羞赧的红,结结巴巴道:“你喜欢俞涯么?”

岑关笑道:“自然。”

狻猊终于鼓起勇气抬起眼:“那你要好好对他,他身上受了伤,你别再让坏人欺负了他去。”

岑关刚想开口,门内便传来俞涯有些气急败坏的怒吼:“狻猊你给我滚进来!”

狻猊颠颠地抱着衣袍撞进了房里,岑关看着兀自摇晃的门有些出神。

岑关准备启程的时候,俞涯才从房内出来,意外的是他仍是一袭深黑色的衣袍,而未换上狻猊送他的衣物。

他看也不看岑关一眼,面无表情地越过他往庙外而去。

岑关看向一脸担忧的狻猊,轻声道:“我会好好护着他,等到虚玄山事了,自有机会再会。”

狻猊点点头,变成兽形跳进寂尘怀里,等那二人走远,寂尘抱着它往庙内走,烟火袅袅,缭绕鼻间,岁月似无边。

等翻过离鸣山,便是几个接续的小镇,岑关仍是绕开人烟走,却非担心俞涯伤人,而是以防又有妖物来袭,伤及无辜百姓。

不过这担忧倒有些多余了,他们这一路平顺无比,再也没遇上奇形怪状的妖怪,倒是身边的妖怪更让人头疼。

俞涯一张脸板得比以前的岑关还岑关,俩人温存了一天没到,就直接闹掰到不言不语。

岑关想了一路自己是哪里惹到这妖孽了,到最后只能认输,主动折了面子去求这妖孽赏个青眼。

岑关温声道:“虽是毛色不同,我却也不会认错的。”

俞涯默不作声地往前走。

岑关道:“那时你便告诉我你叫俞涯……”

俞涯终于给了他回应,冷声道:“闭嘴!”

岑关上前一步,抓住俞涯的手腕,眉目也冷了下来:“你总得告诉我你为何生气。”

“你太吵,扰到我想事情了!”

岑关无语片刻,只得松了手,任由那妖孽气哼哼地想事情。

他们夜间行到封水河畔,俞涯自己跑到水边对着水面发呆,岑关远远地看着他。

俞涯虽有时看起来不着调,心思却细腻得很,许多事情也想得通透,许是真的在想事情。

夜色渐重,岑关靠着树吁出一口气,他的伤未好利索,行了一天路,总是有些不太好受的。

身边传来窸窣声响,俞涯的气息淡淡地缭绕在鼻间,岑关感觉到自己额上探了一只手,帮他擦去了一层细碎的虚汗。

岑关伸手抓住,轻声道:“不气了?”

“不!”俞涯的面色却非平日里的撒娇耍闹模样,严肃而正经。

他翻身坐到岑关身上,眸子在暗夜中亮晶晶的,认真地盯着岑关:“我想了一天,还是要问一下你。”

“什么?”

“你喜欢的是我,还是那个你记忆中的人。”他捂住岑关要说话的嘴,继续道,“别说都一样,我不认识你说的那只雪白的兽,我从上到下,从血肉到毛发都是黑的,我是我自己,你若是辨不清,那便……”

他抿住唇,未再说下去,岑关接道:“那便如何?”

俞涯道:“还能如何?不要也罢。”

他说这话的时候冷极了,骨子里的高傲与决绝彻底显现出来,让他美得动人心魄。

岑关突然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头顶的树叶被夜风吹出飒飒声响,俞涯挣扎了一下,却被岑关钳得更加牢固。

不同于他的动作,岑关的吻却很温柔,他细细地吮着俞涯的嘴唇,双手将他揽进怀里,似乎想要将他揉进骨血揉进灵魂。

他轻声唤着俞涯的名字,俞涯未曾喝过酒,却听说过那东西的威力,现下只觉得喝醉酒也不过这滋味罢,每一块骨头都像被泡酥了,麻软得使不上力。

“俞涯,我只能说,如若之前未曾遇见,我仍会喜欢上这个你。但之前已然遇见,我便也爱着曾经的你,只因为他们都是你。”

俞涯眯着眼睛似乎在将他的话一字一字拆开咀嚼,半晌他笑了笑,轻声道:“够了……”

漫天星辰之下,俞涯抱紧了岑关,轻声威胁道:“但是在我想起来之前,不许你说喜欢那只白毛妖怪。”

岑关低沉的笑声撩拨着俞涯的神经:“听你的。”

两人以天为盖以地为席畅快翻滚一番,俞涯摊着赤裸的身体看向天上繁星闪烁,想到什么好玩的事般,突然翻身趴在身下铺着的衣袍上笑个不停。

岑关顺了顺他凌乱的墨发,问道:“怎么了?”

俞涯又笑了半晌才开口:“要是这时出来个妖怪,你是不是得裸着身子跟它打?”

岑关惩罚般在他红痕斑驳的胸膛掐了一把,俞涯的笑声岔了一瞬,半道变成了呛咳,岑关好笑地给他抚背顺气,又将人抱进水里清洗,洗着洗着便又就着升腾的热浪纠缠在一处。

岑关看着俞涯高朝时红艳又充满情欲的脸,叹息身上的人不愧是妖孽,再清心寡欲的人到他面前都得升起绕骨的柔附骨的痒,期盼岁月无涯静好,得以一世如此。

等云收雨歇,俞涯满足地靠在岑关身上玩他的头发,嘴里说的话却全然不似他的动作那般闲适。

“若我猜的不错,你以前便是在虚玄山见的我,那时的我与如今判若两人,最大的变化便是变得极为嗜血,非人不食,这变化若非自发,只能是有人在暗中主导。”

“而此人突然要杀你,自然是因为你与我扯上牵绊,我孑然一身一无宝物二无价值,他怕的只能是看不见的东西。岑关,你说他在怕什么?”

岑关道:“自然是你知他知而不能为他人知的秘密。”

俞涯哼道:“他不知我逃出无障塔时记忆受损,担心我将某些事泄露给你,便想杀你灭口。”

岑关应了一声,俞涯这才觉出他的缄默来,再想他自小在虚玄山长大,那里的人于岑关而言无异于亲族长辈,不论是那人本身为恶,还是他想杀岑关的举动,都不会让岑关好受。

俞涯向来不屑于这些所谓的亲族情感,现下却因为有了一个岑关,那些虚渺的感情仿佛经由他们间的线也传了一些过来,让他罕见地因此感受到了一丝。

俞涯换了个话题:“你那时是怎么见到我的?”

岑关握住他的手:“你那次从无障塔中逃出来,刚破禁制便被我碰上了。”

俞涯:……

他额上青筋跳起,立时便想抬手给岑关一巴掌,却发现这臭道士早有防备,两只手都被他抓牢了,只能气愤地用脚踢他,又担心碰到他的伤不敢用力,只余满心的憋屈。

“怪不得对我这么好,做贼心虚心里过意不去了吧,臭道士!”

岑关一脸沉痛:“是我的错。”

俞涯喘了半天粗气,看岑关歉疚的模样又舍不得了,自己先服了软:“过去就过去吧,你也……别往心上去……”

岑关闭上眼睛,将头埋在俞涯的脖颈里,半天没有言语。

他用了良久才将鼻间的酸涩之气压下去,淡淡地应了一声,轻轻吻了吻俞涯发烫的耳朵。

第十七章

岑关初次遇到俞涯是在二十年前。

他彼时尚且年幼,刚被带上虚玄山,被虚玄山掌门收为入室弟子。

他性情乖僻,为人冷淡,小小年纪便显得极不入群,虽是虚玄山上年纪最小的小师弟,却并不招人喜欢。

还有更重要的一层缘故是,虚玄山掌门的门下,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行这个拜师礼,却不知被哪来的一个瘦弱小子给占了便宜,自然心中多有不忿。

岑关那时年纪实在太小,还对很多人情世故存有期待,不像如今这般淡然,面对那些恶意与孤立也会感到难过。

虚玄山的后山有一片禁地,禁地中央立的便是无障塔,此塔只有掌门与五位长老可进入,据说里面关的都是穷凶极恶的妖怪。

无障塔内煞气颇重,即便是路过禁地之外也会让人感到不适,周边向来罕有人迹,平日里大家也都是避着此处走。

岑关便很喜欢这里。

他把大部分空闲时间都留在了后山的树林里,有时看着不远处的无障塔,好奇多过于恐惧,毕竟这塔还未曾有妖物逃出来过。

第一个逃出的妖物便被岑关碰到了。

那是一个晴好的午后,岑关正在打坐。掌门说他进益很快,是罕见的天生修道根骨,日后定有大作为。

旁边的师兄师姐发出不屑的嗤笑,岑关避开他们的视线,又自顾自地来到安静无人的此处。

耳边传来闷雷声,岑关睁开眼,发现自己手上仍披洒着灿烂的金光,天上太阳仍在散发着光芒,他疑惑了一瞬,惊悚地抬头去看无障塔的方向。

只见原本空荡荡的禁地边缘升起一层淡金色的结界,闷雷不断砸下,而其中发出怒吼的正是一只雪白的巨兽,它的翅膀伸展开来,遮蔽了半个禁地,而结界上的金色已然产生裂痕……

岑关第一次看到妖物,他吓坏了,哑着嗓子想大声地喊,却发现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瘫在原地,惊恐地看那裂痕越来越大,最后轰然碎出一个裂口来。

这在岑关看来漫长无比的过程,实则也不过是须臾间的事。

那妖物轻易地从禁地边缘踏出来,岑关眼前一花,只觉得被白茫茫的一片占据了全部视线。

他终于爬了起来,转身踉跄着便要逃,未跑几步便脚步一软,滚下了一块陡坡。

尖锐的石头摩擦着皮肉,断木残枝朝他劈头盖脸地扎刺而来,一阵剧烈疼痛从腿上传来,岑关狼狈地卧在坡下,看着那妖兽从自己上方经过,终于没忍住哭出声来。

疼痛和恐惧让他浑身颤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听起来凄惨极了。

那妖兽从上方斜睨了他一眼,眼中红光淡去,变成了温润的黑色。

它脚步未停地继续朝前而去,却在岑关愈发凄烈的哭声中顿住步伐,似乎是挣扎了一番,又扭头走了回来。

岑关嗓子已经哭哑了,眼前模糊一片,看着逼近的妖兽浑身颤抖,腿上的血渗进泥土里,染了一片黑红。

一只翅膀从上方探下,雪白的绒羽上跳跃着金色的阳光,岑关听到了那妖兽的声音,却并不骇人,倒像是那飘耳而过的清风,温雅和煦。

那妖物道:“别怕。”

岑关的恐惧竟奇异地被安抚了,抽噎和颤抖逐渐停止,腿上的疼痛却愈发难忍起来。

从上方探下来的翅膀朝他挥了挥,岑关下意识缩紧身体要躲,那翅膀尖却只是轻柔地抚了抚他的脸。

整座山发出颤动,远处升起淡紫色的雾气,那妖物不知为何瑟缩了一下,翅膀无力地垂下去,又重新抬起,放在岑关面前。

那妖兽将他从坡下拉了上去,岑关这才看清了它的模样,极其漂亮又圣洁的一只兽,头顶的角恍若透明,泛着一点幽幽的光华,看起来竟不似一只妖兽,更像神兽多些。

那只妖兽朝东边看了看,眸中闪过一丝失望与无奈,用爪子推了岑关一下,话虽是抱怨,岑关却再未感受到恐惧。

“都怪你。”

岑关捂着腿,眼泪还没擦干净,哽咽着试探开口:“你、你是要逃跑么?”

那妖兽摇了摇头,竟是安然地卧在了原处:“现下跑不了了。”

还未待岑关说什么,它突然用爪子摁住岑关的腿,在岑关的惊叫声中伸出舌头在他腿上舔了下,嫌弃道:“喊什么?”

岑关惊讶地发现自己腿上的伤竟然痊愈了。

那妖兽伸了个懒腰,对岑关道:“虽是逃不了了,能再见到日光清风也算不错,我帮你治好了伤,你去替我摘些果子来吧。”

岑关爬起来,跑了两步又回过头道:“你有名字么?”

那妖兽似是没想到他有此一问,愣了一瞬才回道:“俞涯。”

岑关将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回道:“我叫岑关。你等我!”

“等等!”

岑关奇怪地回过头去,却发现那巨大的妖兽已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靠在山石上的一个男人。

他一袭白色衣袍,眉目如画,连阳光都因此失色了几分。

岑关呆滞半晌,只听俞涯开口道:“我要至少五种果子,色泽需红艳,大小需均匀,每个果子再配两片梗叶,长得丑的不要,记住了吗?”

岑关讷讷点头,回过神来才慌里慌张地跑了。

岑关看到整个虚玄山周边都泛起紫色,像是一层无形的坚固屏障,岑关以往从未见过,不知那妖兽说跑不了是不是因为此。

他心里慌乱极了,四处跑着去摘那些成熟的山果,奈何俞涯的要求实在刁钻,岑关越慌乱越是找不着,最后他实在顾不得了,拢了衣袍便往回跑,摔倒了两次也不管不顾。

他在心里对自己的举动感到奇怪,明明方才还如此害怕的东西,现下却想尽快再次奔赴到它身边去。

岑关不知自己去了多久,再回去的时候俞涯已经不见了,地上留着一摊艳红的血,果子滑落到地上,沾染了血迹。

无障塔中发出嗡鸣,岑关离得远远地看到掌门站在塔前,剑上尚闪着血光。

他的眼泪啪嗒啪嗒砸在胸前,不知为何升起恐惧来,悄悄地躲到了树后。

一场妖物出逃以掌门以一己之力将其镇回作了结,禁地周围的结界又被加固了许多,一恍又是太平祥和的日子。

随着年岁渐长,岑关不再是那个遇事懦弱爱哭的孩子,却始终忘不了那只朝他伸出翅膀的妖兽。

他开始明白很多事情,年幼时来不及深思也不明晓的举动逐渐透彻。

岑关大概知道,是自己绊住了那只妖兽的逃离,若不是为了救自己,它也许此时正在某处山林树影下,畅快地舒展着身体,沐浴着自然清风。

愧疚发酵成牵挂,又逐渐扭曲成不可见人的黑暗欲望。

那只雪白的兽,那个男人,渐渐成了他舍不掉的妄想,在不为人知的暗处,侵入他的梦,他的神思,他的每一寸骨血。

第十八章

正是初夏,虚玄山上已是一片绿意,岑关刚入观内,便迎声而来好几句招呼。

“师兄回来啦!”

“师兄这趟去得久呀。”

岑关淡声应了,一恍二十年过去,他早已不是虚玄山上最幼的弟子,那些鄙夷不屑的目光悄然变为艳羡尊崇。

有个小师弟跑来传信,说掌门有令,岑师兄一回来便要他去相见。

岑关道了一声“知道了”,那小道士讷讷地在他身后又跟了几步,雀跃地暗自砸手掌,跟岑师兄说上话了。

岑关突然顿住脚步,冲身后的小道士招了招手。

小道士有一瞬间的不敢置信,眼睛一下亮起来,噌地蹿到岑关身边,结巴道:“师、师兄!”

岑关道:“我离山这段日子,可有什么异事发生?”

小道士摇头:“没、没有。”

岑关又道:“山下周边城镇也都安好?”

小道士刚入山门,不过十四五,一直将岑师兄视为心中高山,闻言还以为是要考察自己对山中事物是否关心,斩妖卫道之心是否纯正,紧张得直搓衣角。

他跟着岑关拐过一道院门,细细地想了一通:“山上山下一切安好,未曾听说何处有乱。”

岑关点点头,小道士羞愧得脸都红了:“师兄远游仍牵挂山中事务,我却……”

还未待岑关安慰他,他忽然皱眉,迟疑道:“若说有奇怪的事,师兄走时可知掌门已经闭关,该是三日前才出关的,却提前了好些日子,当时连长老们都有些惊诧呢。”

再拐过一条路便是掌门的房间,小道士整个人都绷紧了,面上更加尊崇。

岑关笑了下:“你先回去吧。”

小道士被不苟言笑冷若冰山的岑道长罕见的笑晃花了眼,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师兄怎么下山一趟,回来就有些不一样了呢?

小道士在心里呐喊,山上哪没有异事啊,岑师兄对我笑了岂不是天大的异事!

玄元真人为虚玄山掌门,修为高深,为人正直,颇有善名。

岑关上前拜过,交代了此行所为之事。

他解下腰间锁妖袋,向掌门道:“弟子回山途中见山下有妖作乱,这妖十分奇异,弟子愚钝,悟不透其中关窍,还需师尊定夺。”

他说罢,在玄元的允准下,打开了锁妖袋。袋露妖显,岑关皱眉,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那锁妖袋中的妖物竟已化为两摊黑色的血。

“这便是你带回的妖物?”

岑关道:“弟子在前几日将它们关入锁妖袋中后未曾再去查看,不曾想……”

玄元指尖沾了一些妖物的黑血,竟也皱起了眉,沉吟道:“这妖物似是被下了玉石俱焚的咒术。”

看到岑关愧疚的模样,他又缓了神色,温言道:“这咒术险恶又高深,你修为虽高,经验却不足,看不出来也没什么,不用太过自责,吃一堑长一智便好。”

岑关应了,想了想又道:“弟子此行共遇四个此般妖物,有一怪鸟当场斩杀,另有一只形貌奇特的妖兽,却是被它逃了去。”

玄元显然来了些兴趣:“有什么妖兽竟能从你手下逃走?”

岑关更加羞愧:“弟子因斩杀那只巨鸟身受重伤,无力再钳制那妖兽。”

玄元似是此时才发现他面色苍白,确实是受伤的模样,也未责怪于他,安慰道:“能平安回来便好。”

岑关抿唇,最终下定决心,眉目冷凝地开口:“弟子仍有一事不明,自遇到那妖兽后,弟子便向虚玄山传过讯息,竟是石沉大海……”

玄元的脸色也沉下来:“你想说什么?”

“弟子所遇那妖兽,非人不食,弟子怀疑是有人蓄意豢养,但它虽是灵智健全,却被损了记忆,妖力也被折损,弟子想不出是谁。”

玄元沉默半晌,沉声道:“此事重大,交由为师来决断,暂勿告知他人。”

等岑关应了,玄元真人目中的忧虑之色渐掩,现出欣慰来。

“你行事缜密思虑周全,虽有不足,但已然可独当一面,若有一日为师飞升,有你镇守虚玄山,为师也无甚牵挂,能放下心了。”

岑关看向掌门,从他年幼入山门至今二十年,玄元真人的模样未曾发生过太大变化,仍是须发微白,所说的飞升看起来倒远得很。

“弟子对掌门之位无甚心思,虚玄山还需得师尊照管。”

玄元叹了口气:“你就是太与世无争了些,对我们修道之人而言自是好事,对担起虚玄重责而言则不然。”

岑关默然不语。

玄元摆了摆手,让他出去了。

岑关出门,发现那小道士竟还在,等拐出掌门院落,岑关才道:“还有何事?”

小道士谨慎地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道:“我师父想请师兄过去。”

岑关未再多问,制止了小道士接下来的嘱咐,小道士自然噤了声,师兄这般聪明的人,自是什么都明白。

今天和岑师兄说了好几句话,小道士几欲眼含热泪,心里早已开出花来。

山间夜晚清寂无比,岑关初归,掌门特地嘱咐了,闲事莫去叨扰他。

房内,俞涯懒散地躺在岑关榻上,嫌弃道:“你睡的都是什么破床,硬死了。”

摇曳的灯光下,俞涯看见,臭道士的脸慢慢红了……

一个枕头砸过去,俞涯咬牙切齿:“说床呢没说你,你脸红个屁!”

一句话说完,俞涯的脸也红了。

岑关正经地咳了一声,觉得随便听俩正常的字儿也能想歪到床笫私语间去,这样不好。

夜渐深,窗外愈静,岑关起身,冲俞涯道:“走吧。”

俞涯挑眉:“我还以为你会把我留在这里。”

岑关低头解锁妖袋,疑问地嗯了一声。

俞涯趴在他面前,撇嘴道:“你们虚玄山这几个老头现下没一个清白的,说不准就是个有去无回的局,按理说,你不是该只身犯险,哭着喊着求我照护好自己,一个人也要好好活下去么?!”

岑关把锁妖袋往他面前一摔,面无表情道:“让你失望了,真是对不住。请吧。”

俞涯哼哼着变成兽形,慢吞吞地往锁妖袋里钻,岑关兜口系绳的时候,一只兽爪突然扒在了袋沿上。

小兽冲他动了动耳朵,轻声道:“我很开心你愿让我与你一同走这条路。”

前方有无数危险,他们心无旁骛,并肩携手,无论结果如何,都是一件快事。

啊呸!

俞涯在锁妖袋宽敞的空间内连骂自个乌鸦嘴。他们自该好好活下去,还得生小妖怪呢!

第十九章

俞涯摸着肚皮美滋滋地畅想了半天小妖怪,等听到袋外的人声便敛了心思,专心听起那二人的谈话来。

玄清正端坐在桌前等着岑关。

他虽是玄元的师弟,却已须发皆白,看起来比玄元年纪还要大些,不过面色红润,气血充盈,慈眉善目,端的一派仙风道骨模样。

岑关上前拜过,玄清连忙让他起身。

二人也未多客套,岑关道:“不知师叔叫岑关来有何事?”

玄清眉目间显出忧色来:“你此行下山,是否遇到了些异事?”

岑关不动声色道:“师叔为何有此一问?”

玄清站起身来,踱步到窗前,手扣着窗棂,半晌叹了一口气:“你可知我为何要你深夜避开众人与我相见?”

岑关还未回话,他接着道:“因为如今我已出不去这个门。”

岑关眉微微皱起,玄清道:“你看这周围有几人?”

岑关道:“十二人。”

玄清这才笑了起来,眼中现出欣慰来:“莫说再假以时日了,如今你的修为已不在我之下,后生可畏啊……”

一句话未叹完,他突然敛了神色,严肃道:“师叔也不再瞒你,我掌虚玄山中传信之事,掌门闭关,山外重要信息便皆先经我手,由我审阅,你所传消息石沉大海,所怀疑的第一个人自然是我。”

岑关没反驳,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静静地听着。

玄清道:“是这样么?”

岑关道:“那就要看师叔今夜找岑关来是想说些什么了。”

玄清目光锐利起来,钉在岑关脸上:“你又如何向我证明你是可信的?”

岑关淡淡道:“师叔有得选择么?”

玄清凄凉地笑了笑,有些颓然地坐在了椅子上,整个人刹那间苍老疲倦不少。

良久,他缓慢开口:“在你传信来之前,我便陆续收到山下有妖物作乱的消息,掌门那时恰巧提前出关,我便告知于他,掌门却说此事怪异,暂莫张扬。”

“自那之后,山外所来消息便大多由掌门亲自接管,我却也偶尔处理一些,便收到了你所传之事。纯黑嗜血的妖物,且不止一只,明显是有人蓄意豢养。”

“我将此推断告知掌门,”玄清惨淡一笑,“便是如今景况。”

岑关默不作声地听他讲完,冷声开口:“师叔是怀疑师尊?”

玄清道:“你不也怀疑他么,不然为何要深夜来此,入院前还设下最严密的禁制,隔绝那十二个监视者的视线。岑关,你怀疑的可不止我一个人吧。”

岑关沉吟半晌,开口道:“师叔想让我如何做?”

玄清愣了一瞬,又立马掩去:“只要你与我同心,余事我们二人之后再行决断,定能将那恶人的面目揭露于天下。”

说罢,他有些期待地等着岑关的反应,岑关却仍是平时的模样,让人看不出一丝情绪。

岑关道:“师叔是否忘记了一件事,师叔口中的恶人,是岑关至亲的师父。”

玄清颤声道:“你不信我?”

“岑关并非不信师叔,”还未等玄清松口气,岑关接着道,“只是相信师尊。”

玄清呆立半晌,看岑关仍是一副坚决的模样,他藏在袖中的手却放松了下来,眸子中的慌乱与悲痛逐渐淡去,变成了浅淡的笑意。

他正想开口,岑关突然道:“岑关有一事不明,还要请教师叔。”

玄清已经彻底放松下来,甚至悠然地提壶倒茶,随口问道:“何事?”

“这院外十二人实则全是师叔门下亲信弟子,师叔又该作何解释?”

玄清倒茶的手顿住,茶水满溢,流到桌上,又淌下桌面。

能感知到周围有人,是一层本事,能清楚地数出周围人数,是又上了一层的本事,能感知灵力道气而断出周围人身份,玄清心下震颤不已,岑关不过二十余岁,修为竟已到如此地步了么?

此时,门口传来吱呀一声响,门被推开,玄元的身影显现。

玄清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衣袖已被茶水浸湿了大半,忙放下茶壶,整了整衣物,试图堆起一个笑来。

这笑还未堆完全就僵在了脸上,因为玄元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紧随玄元进来的,是虚玄山另外四位长老,而他们身后院内,是排列整齐的所有虚玄山弟子。

玄清猛地看向身旁静然站立的岑关,他还是那一副平静无波的模样,感受到玄清的视线,后撤一步,规规矩矩地向他行了一个礼,然后踏步站到了玄元身后。

玄清的视线投向玄元:“师兄……”

玄元冷冷地瞥他一眼,玄清突然升起了不好的预感,面色霎时青白。

玄元冷声道:“你我修道,本该为天下苍生谋福祉,斩妖卫道,你却蓄意豢养妖物,为祸人间,其心实在可诛!”

另外四名长老也是同样神色沉痛,虚玄山上,情分几十余载,若不是亲眼看到亲耳听到,谁也不会信玄清会做出这等事来。

玄宣沉不住气,怒道:“你为了一己私利,于无障塔中豢养妖物,消除它们的灵智,再卖与达官显贵作宠,这事你可有得辩!你竟然还……竟然还想构陷掌门!”

看着被推进来的那十二个弟子,玄清这才明白,岑关下的那道禁制,想遮挡的并非院外监视者的视线,而是他对院外发生之事的感知。

玄元背手立着,眉间是凛然正气,威严无匹,当的上世间的所有称羡。

玄清突然大笑起来,脸色却已是一片灰败,院内房内一片寂静,只有他的笑声回荡不绝。

玄清抬手指住最边上的玄宣,颤抖着手指一排指过去,最后顿在岑关身上,沉声笑道:“如今我再说什么你们看来都是狡辩,今日所有的事我一人担了也罢。”

他敛了笑,往日慈祥温和的一张脸变得说不出的狰狞:“岑关,终有一日你会付出代价的。”

玄元往前一步挡到岑关面前,玄清又笑起来:“玄元啊玄元,世人都赞你风骨卓绝,听着天下人的赞誉,你于心可曾有过愧么!”

周围几人的面色都变了,玄宣这就红着眼睛要上前去教训他,被其他人拉住。

玄元反倒丝毫未动怒,叹息道:“当年师尊将掌门之位传予我,我知你心中有怨,没想到竟那么多年都无法释怀。”

玄清突然抓过自己的剑,众人被骇了一跳,玄宣甚至这就要倾身去护住玄元,谁知那质地精良流转着悠悠灵气的剑竟是插入了玄清自己的身体。

他倒在地上,勉力嗤笑:“说这些话你自己也……不嫌恶心……”

他这一生虚虚走过六十载,再回首少年事竟仿若前尘。

金钱啊,金钱啊,是为了金钱么?或许是吧,也或许只是年少时穷怕了,被笑怕了,被欺辱怕了,这一生便都走不出它的影子。

第二十章

鲜红的血染湿了大片地面,玄清已是彻底失去了生息。

玄元闭上眼睛。

夏日山中清寂,满院皆是人,却安静得宛如无人之境,只有夜风吹来几声鸟兽虫鸣,叫得众人心头一片怆然。

玄元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痛意,却坚决凛然。

“玄清长老为谋私利,与达官显贵进行交易,于无障塔豢养妖宠,有违天道、人道、自然之道,罪行昭彰实难宽恕。然念他已身死形灭,只除去其长老身份,逐出虚玄山。”

玄元话毕,众人面上都出现沉痛之色,却无一人敢做声。

岑关掩在袖中的手用力地攥成拳,面上丝毫不动声色,眉目冷淡不近人情。

他的五感出众,听到了夜风中一声极其细微的抽噎,余光中,白日里那小道士正垂低了头,肩膀微不可察地抽动着。

玄元摆手,这就要和众长老离去,岑关却突然开口:“等等。”

仿若投在厚重云雾中的一声雷,他声音虽不大,却在噤无人声的沉闷氛围中显得惊心动魄。

岑关的言辞着实算得上无礼,玄元却未责怪他,顿步道:“还有何事?”

他面对岑关的态度温和,目光中透出包容与慈爱来。

岑关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朝玄元行了一个礼,再起身时面上的恭谨已然散去,明暗的烛火之光映照得他眉眼冷冽。

岑关道:“师尊不留下听听对这十二名弟子的审问么?”

玄元显出一丝疲倦来:“交由元祁去做吧,你初回山,也莫再多挂心此事,好生休息两日。”

岑关道:“弟子却是有些事情想问他们,还请师尊与各位师叔暂且一听。”

玄元看他半晌,岑关坦然与他对视,最终玄元冷声应了。

地上的十二名道士岑关大多认识,都是玄清门下的得力弟子,此时正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面色惨白。

岑关话音突冷:“你们可知玄清长老与人的妖宠交易?”

一群人连连摇头,辈分最长的元朝颤声道:“今日师父只命令我们在他院外隐蔽守着,并未多交待其他,我等对妖物交易之事更是全然不知,往日莫说参与到此事中了,师父对我们也是瞒得很紧。”

剩下的人都争相附和。

岑关向玄元道:“师尊认为他们的话可信与否?”

玄元道:“一面之词,尚待细查。”

岑关又道:“弟子还有一问题要请教师尊与众师叔。玄清长老入山四十余载,师尊和众师叔与他同门几十年,对玄清长老的私事又知多少?”

玄宣皱眉道:“玄清平日里虽看起来和气,实则为人疏离,对自身之事向来讳莫如深,不喜多谈,为人亦多疑,也正因此被他钻了这天大的空子。你问这做甚么?”

岑关道:“那就是了。”

众人不解地看他,岑关继续道:“玄清长老生性冷僻多疑,莫说亲信弟子,就是相识几十载的同门也不肯相信,我与他平日亦无甚多交流。”

岑关扫视众人:“岑关不解,他因何对我如此信任,要拉拢于我?”

一直没有开口的玄德长老冷哼一声:“他对你亦是满口虚言妄语,只不过是想将事情诬陷于掌门,何来信任?”

岑关道:“若我不信他,出门便有可能告知师尊。即便我信了他,他又怎确认不是表面功夫,玄清是肯冒这种风险的人么?”

“自然是我信或不信他都有把握脱身而出,若我信了他,”岑关的视线落在玄清胸口的剑柄上,“那剑本该是落我身上的罢?”

那剑身比一般的剑要细巧,藏于袖中,杀人时出其不意,想来便极为阴狠毒辣,玄清定是存过杀心。

玄宣皱眉,喝道:“岑关你魔障了不成,胡言乱语些什么!若你不信他那剑才会插在身上!”

岑关摇头:“玄清在听我说完之后,袖中剑丝毫未动,而是执起茶水,心有放松,说明我选了他想要的那条路。”

众人的视线放在桌上未干透的水渍上,茶水还在顺着桌沿慢慢往下流淌。

岑关道:“师尊觉得对么?”

玄元不语,岑关继续道:“弟子斗胆猜测,若是弟子并未在来前便将一切告知师尊,照玄清所想,即便弟子前去揭露他,师尊想必是会嘱咐弟子莫再声张,将这一切归为私人恩怨,当然,也会替玄清证明他前半段话非虚,确是清白的罢?”

“玄清在替谁试探,师尊又为何非要他死?”

玄元不必开口,已经有数人替他呵斥起来,玄元这才一摆手,岑关看到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遗憾。

他恍惚地想,这二十年的师徒情谊,也不全然是假的罢。

岑关解下腰间锁妖袋,打开之前突然道:“师叔们想必已然打开无障塔,将玄清所豢妖物尽数逮取,何不再多走些路,看下掌门一人可进的中塔呢。”

无人敢动。

岑关也不在意,甚至还笑了下,有些嘲讽。

他轻声唤:“俞涯。”

两字一出,玄元平静无波的神色终于变了,他的手臂绷紧,戒备地看向岑关手中的锁妖袋。

四位长老的脸上也露出讶色,显然是知道这个名字的。

兽啸声响彻耳畔,巨大的妖力致使众人掩袖挡了一下,再看时面前是一只巨大的纯黑妖兽,两只翅膀畅快地伸展开,墙上瞬间破出数个大洞。

岑关拽了拽手边的软毛,巨兽似是不满地哼了声,却还是把翅膀收了回来,身形稍稍变小了些,不至于把房屋撑破。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眼前的妖兽虽是浑身漆黑如墨,只一双眸子泛着血红的光,显出几分妖异来,却不可否认,这是一只俊美到极致的妖兽,流畅矫健的线条、光滑柔软的毛发、流转着莹莹黑光的角……无一处不强大,无一处不漂亮。

玄宣喃喃:“三十年了……”

传说虚玄山有神兽镇守,形似虎,头有角,背有翼,通体雪白,圣洁不可方物,仁慈温顺,保山中万物,佑一方子民。

这传说也是很久之前的了,谁也没见过神兽,渐渐地,传说也淡去,变成了一道隐约的残影。

只有每届的掌门和长老才知道,传说是真的,始终有一只雪白的神兽枕于他们修道空灵的梦中。

三十年前,上一届掌门仙去,将虚玄山交与玄元,玄清等五人也被立为长老。

在那个夜里,他们看到一只雪白的神兽踏月而来,每一根毛发都在闪着月光,搅碎了夜色。

那时他们才知,他们并不是只有六人,还有一只神兽与他们共同护佑虚玄山。

三十载须臾而过,如今再见,那雪白的神兽虽已化为漆黑,悠悠缭绕的灵力变为妖力,他们却是认不错的。

见过那般美妙的天地造化,又怎会忘记此种神迹?

第二十一章

俞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视线最终顿在玄元身上,眸中红光更盛,煞气逼得屋瓦嗡鸣,鸟兽躁动不安。

俞涯终于开口:“玄元,你可还记得我?”

玄元不语,整个人却已绷紧,发出凛然寒气来。

俞涯嗤笑,却因兽形而声若洪钟,震得人耳嗡鸣,一字一句似是砸在心底:“你我朝夕而对二十余载,总不至于几日分别便忘得干净吧?”

周围一片哗然,小道士们多是恐惧加好奇,几位长老却也都是玲珑心思,心念电转便闪过无数心思,面色愈发苍白。

岑关看到玄德长老挥手叫来一个弟子,悄声叮嘱了几句,那弟子连忙带着一队人出了院落,想是往无障塔而去。

俞涯的翅膀尖背地里不老实地戳着岑关的后背,表面上却端的压迫性十足:“你做了些什么还需要我替你字句道来么?”

他说完这句也不再开口了,周围霎时陷入令人难以忍受的寂静。

良久,玄宣失声叫了一声“师兄”,玄元这才动了,他轻甩衣袖,之前的紧绷迅速褪去,端的一派雅正威严,是多年来世人交口称赞的模样。

“一个浑身杀孽的妖物,满口胡言乱语罢了。”

他这样一说,不少人脸上也闪过一丝犹疑。

玄宣攥紧了拳,记忆中纯白圣洁的神兽与眼前这杀气腾腾的妖兽确是大相径庭,但哪会有这般相像又相左的两样生灵呢?

俞涯的翅膀尖在暗处戳岑关更用力了些,岑关突然向玄德道:“师叔应是已派人去了无障塔,岑关觉得,不如大家一起前去看看,真相自能大白。”

玄元冰冷道:“我的好徒儿若是觉得应该,那倒也无妨。”

岑关抿唇不再言语,玄元甩袖走在最前处,几个长老跟在他身后,面上虽都波澜不惊,实则都互相戒备了几分。

俞涯变成普通虎狮的大小,用角顶了顶岑关的手臂,岑关侧头看他,发现俞涯竟朝他低下了头,显是要让他骑到自己背上去。

闷窒心绪被驱散了一丝,岑关笑了下,摸了摸俞涯的角,安慰道:“我没事。”

妖孽好不容易放下姿态想体贴一回,臭道士还不领情,俞涯表示不开心,呼啸一声腾空飞起,却也一直未离岑关太远。

虚玄山上弟子百千,浩浩荡荡地朝后山而去,却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岑关和俞涯这一人一兽,视线却又忍不住时时被牵引,见他们如此亲密,心绪复杂。

夜晚尚未过去,尘世有种种变故阴谋鲜血,月色却是一如既往,立于后山直指天际的无障塔也如往昔,黑沉诡异,将铺洒其上的月光也吸收殆尽,不见一点光色。

有些入门时间尚短的小道士发起抖来,却强撑着不想丢人现眼。

岑关将俞涯召回来,轻轻地抚摸着他突然紧张乍起的毛发。

早先被玄德派去的元风一行人恰从塔中出来,元风向来胆大,身上又执着玄德交与他的入塔通令,妖物皆避之不及,一行其他人却很多被吓得颇为狼狈。

元风想凑到玄德耳边私语,被玄德止住:“直说无妨。”

元风应了声是,严肃道:“弟子一行未曾在中塔内见到妖物。”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对岑关的指责不绝于耳,玄元反而是最云淡风轻的那个,只冷淡地瞥了岑关一眼:“岑道长还要不要亲自进去看看?”

岑关仿佛丝毫不意外,而是在众人的注视中缓步向西走去,俞涯紧紧地跟在他身边,戒备地看向众人,像是最忠诚坚实的守卫者。

谁都不敢轻动。

玄元维持了一整个晚上的大度宽容终于被撕破了,他怒喝道:“够了!你与妖物为伍,辱师欺长,如今仍不知悔改,罔顾事实,走火入魔,为师心下虽不忍,今日也必须清理门户!”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迅速地朝岑关袭去,一柄剑蕴着天地灵气,浑厚逼人,却掺杂了一丝难以窥察的黑气。

岑关丝毫不惧,似乎真是要叛变师门不死不休的模样,俞涯却顿在原地未动。

他睁大了眼睛,瞳仁映出玄元势不可挡攻击过来的身影,脑海中有什么轰然炸开,这柄剑从正面刺来原来是这般模样么?

岑关喊了一声:“俞涯!”

俞涯此时并非人身,立在原处像块不可撼动的顽石,岑关只得迎剑而上,挡在俞涯面前。

他自小被夸天资灵秀,修道奇才,但如今真正交手才知差距,玄元的力量是绝对压制性的,又是步步杀招,出手快又狠,岑关到底太过年轻,几招便显下风。

可俞涯在他身后,他不能退,不能躲。

相碰的两柄剑发出尖锐的声响,玄元凑近岑关的耳边,露出一丝恶意的笑来,这在他向来威严正气的脸上显得诡异极了。

“好徒儿,结束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本是该只有他二人才能听到,横空却劈来一只巨爪,一把竟捏碎了他二人碰撞在一起的剑。

俞涯的声音冰冷,仿佛从天而达的审判:“结束了,玄元。”

遮天蔽日般的翅膀挥动,泥土被卷入风中肆虐狂欢,树木花草却都安然无虞。

等风过去,众人睁开眼,只见西边山坡下出现一条密道,黑黢黢的,里面传来隐约的妖兽悲鸣。

玄元被俞涯摁在爪下,动弹不得,脸陷入泥土里,似是听到了大地深处的震颤。

东方露出一线白,浓黑的天色已悄然被灰蓝代替,天要亮了。

玄元的手抓紧了地面的土,紧绷着唇不再言语。

一只妖兽被从地道里缚出,岑关一怔,那还真是只狐妖。

那狐妖身上的变化还未彻底,皮毛白中掺着黑,显是被锢的时间尚不太久。

太阳终于升起,清晨凉津津的风携带着雾气卷来,那狐妖似是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亮白的天空,良久,长啸一声,悲鸣不已。

俞涯静静地看着他,在过去的两年里,他听桑陵说过很多次出去,而随着时间在黑暗中悄然流逝,那个初始满怀期盼的桑陵也渐渐沉默。

玄元重塑他们的骨血,将他们从云端拉入淤泥,彻底滚上污黑。

过去的这些年里,吃了多少人呢?俞涯记不清了,只知道如今的自己是个非人不食的妖物。

岑关轻声唤他,俞涯低头,蹭了蹭岑关的掌心。

今夜所有的一切其实并非他们的计划,不过一步步顺势而为。

俞涯之前摆弄出的声势也不过是个虚架子,他在锁妖袋里听全了外面的境况,在瞬间理解了岑关的意思,顺着他演了一出戏。

玄元却是个老狐狸,滴水不漏,丝毫未因他的出现而露出破绽。

不过,他也有死穴,他的致命弱点便是太想维护他所谓的形象。

他是高风亮节的虚玄山掌门,威严、公正、宽容,面对最疼爱弟子的诛心指责,他要做得完满,解决得彻底,不留世人一点指摘。

岑关正因此才能一次次得寸进尺,终于悄然带他来到了末路,玄元这时再喊停,已经迟了。

第二十二章

桑陵看到玄元,当即有些失控,眸子血红,似是想将他剥皮拆骨,又被锁妖绳和身后的道士束缚得不能动弹,被推着走远。

玄德等四位长老皆是一脸沉重,良久,玄德颤声道:“你为何要这样做?”

他是虚玄山掌门,修为高深,位高权重,得人爱戴,美名远扬,世人皆交口称赞他的仁慈他的悲悯他的强大,他有什么理由去豢养妖物违禁天道?

玄元闭上了眼睛,沉默不语。

等走到了这一步,所有的名声荣华散尽,伪善的外皮被揭开露出黑色的内里,他心底倒觉得踏实起来。

从钢索上走得久了,摔下来都是解脱。

自三十年前他成为虚玄山掌门,兢兢业业操劳不休,做了很多善举,担了很多责任,却始终无法忍受一件事。

他初初上任便赢得美名,天下谁人不夸他,他的名号响彻百里,自也会流传百年。

然而面对那些赞扬他却愈发举步艰难如履薄冰,直到有一天,他听到他的师弟玄和冲弟子说,玄元这伪君子,表面功夫做得倒好,实则心比谁都黑都狠。

玄和曾是他最强劲的对手,颇得师尊宠爱,最终掌门之位能落到他手里,他实则用过不少手段,虽不至于多龌龊卑劣,却也不够正大光明。

他突然知道了束缚他的是什么。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本心的阴暗与自私,无论做多少善事都无法排解这股自我否定,那些赞扬一方面令他满足着,一方面又令他恐慌着。

他认为真实的玄元配不上那些美名。

而那稀少的批评与恶骂就是无比突兀扎人的刺,赞扬愈多,刺愈尖锐,愈发让他无法忍受。

悲哀的是,他知道那些恶语是对的。

不多日,玄和修道走火入魔,不治身死。这是世人所知的版本。

玄和死后,玄元又重新选了一个师弟来填补长老空缺,渐渐地,时光就将真相彻底掩去了。

他却再也收不了手。

每一个传到他耳中曾背地里说过他坏话的人都不得善果,别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怀疑到他身上去,一是他做得滴水不漏,二是谁都不会相信他的行事动机。

然而他瞒得过世人,却瞒不过这虚玄山上的神兽。

时隔数年他再次见到那只圣洁的神兽,月光披洒在它的绒羽之上,熠熠闪着银光。

听它沉声宣判自己的罪行,他心底升起一股恶意与恨意来,你天生神兽圣洁无垢哪懂得凡人的悲苦欲念?

俞涯怎么也没想到一介凡人敢对他出手,他年岁虽大,却未曾离过虚玄山,对凡尘世事实则知之甚少,无知便显得自大了些,被玄元趁了空子。

这一疏忽,便是二十余年的不见天日。

神兽不可杀,玄元便将他变为妖兽,重塑他的骨血,重换他的意念,将纯白彻底染黑。

卫道杀妖,便天经地义。

可等俞涯彻底成为妖兽时,玄元又不想杀他了,因为他发现俞涯是一个很好的容器。俞涯吃人,玄元再通过他来汲取那些不洁的灵气。

玄元豢养的妖物其实也不过俞涯与桑陵两个,剩余的倒确实都是玄清所为。

玄清素来与玄和交好,自玄元坐上虚玄掌门之位便看不惯他,但玄清十分擅长伪装,看起来老实木讷,似乎带不来任何威胁。

他们二人在暗地里彼此调查彼此试探,最终达成了一致,合作对二人都好。

二十年过去,玄元以为俞涯早被彻底驯化了,便放松了些对他的警惕,更多的心思放在了桑陵身上。

谁知道,这世上就是有那么些怪异的生物,贼心永不死。

俞涯趁他闭关出逃,又恰遇上回山的岑关,玄元寻不得好时机下山解决这摊子事,得到的消息也影影绰绰不甚清晰,只得将岑关一同除去。

等岑关重伤,入了寺庙,不知是添了什么术法,他彻底失了他二人的消息,再见已是虚玄山上。

对岑关,他是真心喜爱过的。回山后的岑关表现得毫不知情,对他也是知无不言,与他所得信息无甚出入,为避疏漏,他便让玄清前去试探。

他没料到岑关竟对他信任如此,将玄清私密约谈之事也悉数告知,他索性将计就计,将所有的事情推到玄清身上,彻底了结此事。

可终究不知,谁中了谁的计,谁又是那个捕食者。

直至被绑缚走,玄元都不曾发过一语。

这一生所为之事已足够悲哀,他天性恶劣,却又坏得不彻底,而那点善也不足以牵缚住恶,再将此诉说于人,比千刀万剐更难以忍受。

是夜,玄元自裁,了却了这一生罪孽。

桑陵对月长鸣,算是送他离去的丧钟,只不过里面并非哀戚,而是畅快的恨意。

俞涯靠窗看着天上的满月,他在虚玄山上活过千百年,看过数万个月夜,二十年于他漫长的寿命而言不过弹指间,但再回首那时孤身一人月下撒欢的场景却恍如隔世,似已过去了很久。

岑关从身后揽住他,二人都未说话,一场大戏落幕,无论是唱戏者还是拉幕者,谁都不舒坦。

半晌,俞涯抓住岑关揽在他腰间的手,放在嘴里似真似假地咬了下。

岑关不躲,反而将手指动了动,本来馨和的气氛倏然变了,俞涯哼哼着用了些真力气,獠牙嵌入手指,殷红的血涌出,被舌尖裹去吞食。

岑关嗅着俞涯的长发,轻声道:“饿了么?”

算起来俞涯已经两日未曾进食了,按往常来说早就折腾着要喝血了,现下却安静得很,血腥味溢在唇舌口鼻间也只是轻柔地舔着。

俞涯未答,似是对那血肉失了兴趣,转过身坐上窗子,抱住了岑关的腰。

良久,俞涯道:“我想起了很多事,这二十年间的,还有更早之前的。”

岑关顺着他的长发,淡淡地应了一声,俞涯沉沉地叹息,很多事不需要说,他们二人都清楚。

桑陵的长鸣消失了,林风裹挟着山上各种生灵的窸窣声响吹过来,吹得俞涯的长发四散飞舞,岑关替他拢住,倾身亲吻他的嘴唇。

“过去二十年所有的杀孽主导者与获利者皆为玄元,与你无关,华阳城的七条性命,我们慢慢还。”

俞涯静静地看着他:“怎么还?”

岑关轻声笑道:“我们二人一起,他们要什么都给他们便是了。”

第二十三章

他们要的并不算过分,甚至可以称得上仁慈。

始作俑者为玄元,已身死谢罪,那些丧生在俞涯兽齿下的冤魂的亲人,虽明白这个道理,却没办法彻底排解仇恨。

惩妖鞭专为穷凶极恶的妖物设计,紫色的光宛若雷电,噼啪作响,即便是再小的力气甩上去,于妖而言都是皮开肉绽,深入骨髓之痛,那鞭痕会长附躯体,永不褪去,是罪孽的印记。

死去的七人,共有直系亲族四十七,一人一鞭,共四十七鞭。

无穷无尽的疼痛裹覆而来,漆黑的巨兽收拢了翅膀,喉嗓间压抑着悲鸣。

混沌间,俞涯看到人群之外的岑关,他神色那样平和,目光沉静又温柔。

俞涯模糊地勾出一个笑来,远远地冲岑关眨了眨眼,艰难地做出口型:“等我”。

鞭梢擦过额角,血流下来覆盖住视线,俞涯意外地发现,那血竟似不是漆黑了。

一片血红中,他看到岑关也冲他轻轻地笑起来,他的嘴唇微动,俞涯用了很久,才辨出来,他说的是“我等你”。

时间、空间、声音、疼痛都变得寥远,等一切彻底结束,鞭上的紫色电光掩去,巨兽才轰然倒地。

岑关一步步踏上高台,俞涯已变为人身,衣袍零碎不堪,和皮肉黏连在一起,多处露出森然白骨来,整个人都似已被血浸透。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眼睛微微睁着,看向上方碧蓝澄澈的天空,面上却浮出浅淡的笑意。

岑关不避讳那些血迹,俯下身亲吻俞涯带血的额头。

俞涯的手臂试着抬了抬,实在不行只得作罢,偏头亲昵地蹭了蹭岑关的脸颊,轻声道:“结束了。”

结束了……

几日后。

俞涯瘫在床上拿着铜镜哀嚎,实在气不过将镜子甩到了床角去,又拖着半残的身体艰难地拿了回来,看一眼就难受得忍不住掉颗眼泪。

不知哪个人挥鞭的时候甩到了俞涯的额角,在上面留下一道痕迹,俞涯气得不行,身上也顾不得疼了,肚子也顾不上饿了,整日对镜自照顾影自怜。

岑关用手指蹭了蹭他额上那道伤,倒也不严重,只斜斜地从额角没入发间,用头发遮一遮便看不大出来。

然而俞涯这人,头发被烧焦一小截都心疼欲死 ,更何况是脸,简直比身上那层层叠叠深可见骨的伤更能要他半条命去。

从醒来那铜镜就没离过手,人家大难过后都该浓情蜜意的,俞涯却是为了那道小伤疤难受得根本没心情理岑关。

岑关亲了亲他的伤口,笑道:“哪有那么严重,你长得这般好看,一道伤有什么打紧的?再说,跟你神兽的身份也搭不是。”

俞涯幽幽地看着他,岑关蹭了蹭他的额头:“厉害的神兽。”

俞涯将铜镜甩一边去,呲牙咧嘴地要去咬岑关的脸:“既然那么好,我也给你咬一个!”

岑关担心碰到他的伤,不敢有太大动作,倒是俞涯自己动了两下,挣动伤口疼得不敢瞎闹了。

岑关搂着他躺在榻上,俞涯精神多有不逮,迷糊间快睡去时,岑关轻声问道:“还想喝血么?”

俞涯揉了揉自己的腹部,他的伤十分严重,妖力损耗过大,几近干涸,没有血肉滋补,着实算不上好受。

他往岑关的怀里钻了钻,过了一会儿,轻声叹道:“我不想再沾染血腥了。”

终究是天生神兽,俞涯的伤好得很快,背上虽层层叠叠交错着数道伤痕,将会伴随着他漫长的寿命直到尽头,狰狞的伤口倒是都愈合了,被鞭打几碎的骨头也生长完好,但俞涯却始终没能下了榻。

一开始是伤过于严重,后来是身体过于虚弱。

随着转好的身体升起的是对血肉的渴求,无数个难以忍受的夜里,他几乎怀疑自己的骨头仍是碎的,疼痛之余,还伴随着彻骨的酸痒。

那些阴谋权势的更迭他们都未再去管,俞涯倒是听说,很多人想让岑关当新一任的虚玄掌门,但岑关看来似无此意,每日只和俞涯待在一起,陪他熬着漫长疼痛的日子。

虚玄山上夏日也十分凉爽,日光明灿却不灼人,清风阵阵,爽快怡人。

俞涯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岑关在他旁边专心擦剑,俞涯躺了一会儿呆烦了,身上又疼得厉害,捞着手边的东西就冲岑关砸过去,气道:“冷血臭道士!”

岑关这人是真的可怕,自从俞涯说不想再沾染血腥之后,他奉行得比俞涯都要彻底坚决,在俞涯熬不下去闹着要喝血的时候,他都能冷着一张脸坚决不给,任俞涯闹一阵然后疼得昏睡过去。

俞涯最爱恃宠而骄,有个人在身边,以往都能悄然吞咽下去的苦,现下就非得折腾得人不得安生。

俞涯躺在软榻上,气若游丝地哼哼:“岑关。”

岑关应道:“怎么了?”

俞涯挤出一个虚弱的笑,看起来勉强不已,岑关抿着唇,被他笑得心里软塌塌的。

俞涯握住岑关的手,放到自己心口处,认真道:“我给你生个小妖怪吧。”

他的笑淡下去,哽咽道:“这样,万一我没能坚持下来,哪天就这么去了,还能让他陪着你。”

岑关用另一只手帮他擦去眼泪,正当俞涯要继续抒发自己的心意时,脸颊上乍起疼痛,岑关这混账竟大不敬地掐住了他的脸。

“再演戏也没有血喝。”

俞涯当即撕破了凄凄惨惨的面皮,面容狰狞地这就要咬岑关的手,凶狠的模样配上他之前挤出的两道泪痕,显出几分滑稽来,让岑关忍不住笑个不停。

夜间,俞涯迷糊着喊疼的时候,岑关没再拒绝。

他实在是饿得狠了也疼得狠了,面对着喷香的血肉神智全无,獠牙深深地刺入血管深处,嘴下彻底失了力道,饿虎扑食般用力将岑关手臂上的血肉撕咬下来。

岑关愣了下,却没躲,手臂上一片血肉模糊,俞涯咀嚼了两下,却终未将那肉吞食下去。

他眸子逐渐清明,木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唇齿间尽是血腥味。

岑关抚着他的脊背,不断地吻他,良久,俞涯趴到床边,剧烈地呕吐起来,将撕扯下来的血肉全吐了出来,却仍旧干呕不止。

自那夜之后,俞涯再也未说过一次想喝血,将所有的疼痛全部吞咽下去,默不作声地熬过了最艰难的那一个夏季。

渴求达到顶峰之后,便是衰落,渐渐地,他对血肉的渴望不再那般强烈,偶尔也可以咽下几颗岑关找来的香甜的山果。

清冽的甘泉洗涤着他的胃脏,他的毛发逐渐褪去黑色,重归洁白,只是终究有杀孽在身,那两只羽翼始终黑如浓墨,与雪白的毛发对比鲜明。

院中那棵百年银杏树上的叶子变为金黄的时候,俞涯终于能下了榻,晃悠悠走到窗边,拈起飘落的一片银杏叶。

他笑着回头,看到身后的岑关一直伸着两只手,小心地护着他。

俞涯笑得愈发灿烂,突然不管不顾地往前跨了一步,正好扑进岑关的怀里。

清冽的气息围拢而来,俞涯搂住岑关的脖颈,笑得有些不怀好意:“这回是真的可以生小妖怪了。”

第二十四章

祈灵山。

一只巨兽在山林间飞奔,日光下彻,雪白的绒羽熠熠闪光,伸展开的两只翅膀却是漆黑。

林间深处是一处碧透的灵泉,俞涯终于找了个可以肆意撒欢的地,嘭一声跳进水里,砸起巨大的水花,他仍觉得不痛快,翅膀扇动水面,搅得水面翻滚水花四溅。

胸中怒气尚未彻底发泄完,俞涯便听到一道细弱的呻吟,岸边石头上趴着一只鲤鱼精,正捂着自己的老腰,虚弱地唤俞涯。

“老大……”

俞涯气哼哼地化为人身,往鲤鱼精趴的石头上一坐,怒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鲤鱼精心里苦,人家本来正畅快地在水里游着,幸福地吐着泡泡,谁知道天降祸事,还要承受这样无理取闹的质问。

俞涯并未执着于他的回答,沉着一张脸盯着水面不吭声了,清鲤与他相识数年,还未见过他这般怒气腾腾的模样。

“老大,出、出什么事了么?”

俞涯又兀自喘了半天,终是压下一点胸中升腾不息的火气,往石头上一瘫,良久,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他这一躺便从日头悬在头顶躺到了日头垂西,清鲤下半身浸在水里扑腾着水花,已趴在石头上睡了两三觉。

俞涯突然翻了个身,黑漆清澈的眸子盯着他,骇了清鲤一跳。

俞涯终于开口:“你帮我算算,五十年是多少天。”

清鲤一脸不知所云,掰了半天手指头,数了好几遍身上金灿灿的鳞片,迷茫抬头:“好多好多天……”

俞涯一脚将他踹进了水里,清鲤委屈巴巴地将下巴埋进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看俞涯着实苦恼的模样,潜到水底拉上来了一只千年王八。

王八精历经沧海桑田世事变迁,无事不知无事不晓,只是养成了一副慢吞吞的性子,煞有介事地捻了捻胡须,沉吟片刻,沉吟半晌,沉吟到天掺暮色月出东山。

俞涯跟清鲤头对着头靠在石头上连打哈欠,老王八精终于放下快把胡须捻秃的手,而随着老王八精的话音落下的,是林中传来的翅膀扇动声和飒飒林叶声。

俞涯刚坐起身,一只小兽便从林间砸出来撞进他怀里,欢快地扑腾着连声唤“爹爹”。

脚步声随之响起,俞涯瞬间像被踩到了尾巴,揪出怀里的小兽扬手一扔,转过身去背对着来人。

岑关伸手捞过差点被扔飞的儿子,小兽委屈地围着他飞了两圈,最后乖巧地趴在了岑关的肩头。

清鲤和老王八精正八卦地凑在一起准备看热闹,一抬眼那小混球正不怀好意地冲着他们呲牙,种种惨痛记忆齐上心头,两妖迅速隐遁水底。

岑关拍了下肩上小兽幼嫩柔软的爪子,斥道:“不许欺负他人。”转眼对上的是一双水汪无辜的眸子,圆润润的,乖巧极了。这小混蛋最会卖乖,简直跟俞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想到俞涯,再看石头上背对他二人盘腿坐着的人,岑关不由有些头疼,道:“回家吧。”

小兽趴在他肩头,跟着软软地喊:“爹爹回家吧。”

出乎岑关意料,向来折腾的俞涯竟真顺从地从石头上跳了下来,只是面色仍旧不虞。

他化为原身,缓步踏到岑关面前,有些不耐烦地撇开头,哼道:“上来!”

岑关不明所以,俞涯索性直接上了手,将岑关一爪子扔上了背。

小兽绕在俞涯身边飞来飞去,喋喋不休。

“爹爹我什么时候能跟你一样大呀?”

“爹爹你的翅膀为什么是黑色的?”

“爹爹你刚才是离家出走了么?”

俞涯本来还颇有耐心地任它折腾,甚至还很享受自家小子的敬仰,直至听到此处,霎时恼羞成怒:“闭嘴俞壮壮!”

因彼时俞涯灵力尚未恢复完全,岑朝胎里不足,刚出生时颇为虚弱,俞涯便给他起了个小名,唤“壮壮”。

岑朝收起翅膀,蔫蔫地落进岑关怀里,变成三四岁的孩童模样,白嫩圆润,颇为讨喜。

岑关揉了揉他细软的头发,安抚地亲了亲他的额头。岑朝这才又高兴起来,玩着岑关的手指卧在他怀里看天上隐约现出的繁星,不一会儿就沉沉地睡过去。

俞涯的余光看到背上二人亲昵的模样,心下一酸,目光恰与岑关对上,又不言不语地扭回来,只是脚步愈发平稳,翅膀支起替睡熟的岑朝挡着夜风。

等回了家,岑关将岑朝抱去他的房间,替他盖好被褥,这才掩上门回了房。

俞涯躺在榻上,背朝外面,岑关手支着床,将俞涯半揽入怀中,从上方啄吻他的侧脸与鬓角,轻声哄道:“别气了好不好?”

俞涯抿紧了唇,眼角却迅速地红了,想推开岑关,却终究舍不得,将人一把拽下来,凶狠地咬他脖颈处的肉。

岑关任他动作,良久,俞涯似是出了气,松了嘴下动作,细细地舔岑关颈子上的伤,白光微闪,伤口消弭无踪。

俞涯搂紧了岑关,轻声开口,似是在劝说他自己:“我不生气,我们好好地过这一世。”

他说着伸手便要扯岑关的衣袍,一下没扯开,动作霎时急躁起来,眸子都隐隐显出红光。

岑关抓住他的手,吻上身下颤抖的嘴唇,引导着他解开自己的衣袍,一夜交缠。

俞涯一直觉得那些凡人对他足够仁慈,未要他的性命也未取他的修为,只是四十七鞭的疼痛罢了,如今才知,那不过是一部分。

他隐约梦回那日,岑关站在人群之外,平静地看着他承受鞭刑,神色温柔。岑关背后有光倏然散开,俞涯皱眉,伸出手来想抓住,却终是无用功。

梦醒时,俞涯面无表情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竟是一片湿润。

他曾经想过,岑关只是一介凡人,几十年后,他免不了去寻他的轮回,而如今他才知道,岑关并无轮回,他们也没有什么来世。

只这尘世区区几十年。

那样短,让俞涯连跟他生气都不舍得。

接下来的日子,先不说他们吃得愈发养生,俞涯开始频繁地往山外跑,蹭去各路神医的讲坛,每每回来都要带回一堆“神药”,一个神兽活像个被骗子蒙得五迷三道的凡间信徒。

他不再撒娇耍浑,乖乖巧巧地顺着岑关的心意,有时候一看岑关便是一整天,整得岑朝都受了他的影响,蔫蔫的连其他小妖怪来找他玩都不愿出去了。

岑关带着岑朝出门时,往日喜欢赖在他身上的小混球扇着小翅膀飞在他前面,警惕地看着四周,看到个长得凶残一点的妖怪便呲牙,一言不合便扑腾着圆滚滚的身体上去一顿胖揍,比往日更难招惹。

岑关问他缘由,张扬跋扈的小兽塌着翅膀,瘪起了嘴这就是要哭的模样,搂着岑关的脖颈不放,连声喊爹爹,直让岑关以为自己命不久矣这就要撒手人寰,这一大一小才这样草木皆兵。

直到某一日,夜间欢好到最后,俞涯竟从情欲中挣脱出来,紧要关头将岑关推开,抓着他那物不放。

岑关额头青筋暴起,俞涯还在那煞有介事地念叨“一滴精十滴血”,未说完便被岑关摁住,彻底做了个爽快。

情事过后,岑关在俞涯伤痕交错的后背上细细地吻,从腰间往上,直至耳后。

俞涯小声地哼哼,岑关道:“这事我本未打算告诉你,就是害怕你这样。”

不提还好,一提俞涯便压抑不住怒火,开口才发现自己带了哽咽:“我怎么样!就这一千多日我能怎样!”

岑关疑惑道:“什么一千多日?”

俞涯掐着他的胳膊,哽咽道:“老王八精说了,五十年是一千八百多日,你就算多活几年也不过两千日子。”

……行吧。

岑关本想纠正他,却也知道千余日还是万余日,于寿命无涯的俞涯而言并无什么本质的区别。

俞涯想挣开他,却被岑关抱紧了不放。岑关将脸埋进俞涯的后颈,嗅着他的气息,轻声道:“那次我话未说完你便跑出去,之后再也不许我提此事,我也想着事情尚未明确之前不好给你无妄的保证。”

俞涯的眼睛红了,却咬着牙不肯吭声,岑关接着道:“我比你想象的贪心,有你和岑朝在此,我自不舍得离开,总有办法的。”

俞涯扑棱一下转过身来,眸子血红,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保证?”

岑关边笑边擦他的眼角:“过两日寂尘过来,你可不许再喊秃驴,岑朝总跟你学,现今都将这山上精怪招惹个遍了。”

俞涯哼道:“若是真能,喊那秃驴大师我都乐意。”

岑关忍不住亲他:“乖。”

旁边房间里传来哭声,岑朝似是做了噩梦,正坐在床上抹眼泪,看到岑关立马伸着两只肉嘟嘟的小手要抱。

岑关亲他湿漉漉的冰冷脸颊:“怎么了?”

岑朝搂着岑关的脖子抽噎个不停:“不要爹爹走……”

岑关抱着他幼嫩香软的小身体,心底软成一片,保证道:“爹爹不走。”

岑关将岑朝抱去了他与俞涯的房间,俞涯正靠着床头,已将凌乱的床褥整理好,伸手将岑朝接过来,蹭着他头上因太过难过而露出的小角,厚着脸皮笑话自家儿子道:“俞壮壮不知羞,这么大了还哭鼻子。”

岑朝捂住眼睛,将头埋进俞涯的肩膀,不让俞涯看他的模样,嘴里嚷道:“壮壮不羞,爹爹哭鼻子才羞。”

俞涯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暗道难不成方才没整理好,一抬头发现岑关正靠在床柱上看着他两个笑,霎时气得不行,罪魁祸首有什么脸笑!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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