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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彼岸——颦安颦安

 文案:

一个月前,黎莫跟着父亲回到这个叫沐源的小城,在这个香樟覆盖的校园里,一抹白衬衫的身影忽然闯进他的生活。

这是一个关于成长和爱的故事

校园幼稚无脑甜文

原名香樟少年白衬衫

PS:更新慢。日更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是不可能的,只能靠拖拖更,勉强维持生活这个样子……

内容标签:花季雨季 情有独钟 成长 校园

主角:黎莫顾与杰

第 1 章

黎莫在陌生的校园里到处游荡。现在是全校大扫除的时间,他早早干完自己的活,在整个校园晃来晃去。他刚转到这个学校一个多星期,路都没摸熟,别说人了。不过也没什么,他本来就不喜欢跟人交流,没有朋友是常态,也落得清闲。

也不知道逛了有多久,直到看到有人打扫完了去食堂吃饭,才想起来自己也该吃饭了。一摸口袋,没带饭卡。他只好回头到教室拿卡。

原以为这个时候教室应该不会有人了,一进门却看到一个男生在自己的座位旁边收拾桌子。黎莫走进教室,正好那人也看到他了,抬起头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哟,你好呀,以后我就是你的新同桌了。”

少年看起来与自己齐高,五官立体又英气,眼神清澈,带着亮亮的神采。鼻梁英挺,薄的嘴唇,笑起来更是讨喜。

黎莫愣了一下,想起来这个男生好像叫顾与杰。因为是转学生,自己的座位是单独一个在最后排,一直没有同桌。突然有了同桌很可能是班主任的意思。

一进这个班,很难不注意到顾与杰这个人。外形好看性格好,脑子聪明又热心,几乎承包了整个班的同学和老师的喜欢——很可能还有其他班的。他像一颗初成熟的果实,青涩又生机,很少有人能不被他身上的少年感吸引。班主任把他安排到自己身边,大概也是希望他能帮助自己尽早融入这个集体吧。

真是多此一举,黎莫心想。随即恢复成淡漠的表情,走到自己的座位上,翻出饭卡,说:“我不需要同桌。”

“别这样嘛。我很乖的,我一点都不吵。”顾与杰一点都不生气。

“……我说了我不要同桌。”黎彬撂下话就想走,却被抓住了胳膊。他一回头,顾与杰就赶紧放开了。

“好好好我不碰你……你别急着走啊,不试试怎么知道?”

黎彬看着眼前这个好像就算自己再怎么不领情好像也不会生气的少年,突然意识到自己很难拒绝他。愣神的功夫,他听到窗外传来喊声:“顾狗,你怎么还不死出来?!”

“来了!”被这么叫还能高兴地答应的顾与杰拍了拍黎彬的背。“走,一起打球去。”

“不去。我要去吃饭。”

“走嘛。”顾与杰勾上他的背,不由分说地就带着他往门口走。“反正现在食堂人多。打会儿球再吃也不晚。”

没有给黎莫拒绝的时机,顾与杰就一路连拖带拽来到球场,黎莫坚持不愿上场,他也没有强求,就让黎莫在旁边座位上看着。几个女孩在球场边围着,看到顾与杰进球就毫不矜持地大叫他的名字,一起打球的男孩揶揄他,用胳膊肘捅了捅顾与杰。顾与杰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朝她们挥了挥手,又引得一阵尖叫。

一打完球,就有女生拿着饮料冲上前。那些女生黎莫不认识,他估计顾与杰也不一定认识。顾与杰朝她们腼腆地笑了笑,大方地说了谢谢,但却没有接他们手里的饮料,而是径直朝着黎莫跑过来。

他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衬衫,袖子卷起到胳膊肘,头发随着奔跑上下跳动,像学校林荫道上风里蓬勃生长的香樟树。他拿起黎莫手里的毛巾擦了擦脸,擦完又丢给了黎莫,又拿起他边上的一瓶水,仰头咕噜咕噜喝下去。喉结滚动,汗珠顺着脖子滑进衣领里。

“你喝的这瓶是我的。”黎莫说。

顾与杰愣了一下,仰头鼓着一嘴的水说:“那我还给你。”说完就作势要把水吐回去。

“你神经病啊!”黎莫端了这么久的高冷人设一秒破功,气得用毛巾抽顾与杰,顾与杰一边躲一边哈哈大笑,笑得瓶水都洒出来。

“哈哈哈我错了我错了……你喝我这瓶……要不我重新买一瓶给你……别打了别打了……”

“走了别闹了你们,吃饭去了。”

“哎!”顾与杰朝远处应了一声,笑说:“走,吃饭去。”

就这样,两个算是正式认识了。第二天,黎莫一时还是有点不习惯突然多出来的同桌,只好埋头写作业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空气里弥漫着四月里的香樟的香气,纸笔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有人轻声咳嗽,桌凳在地上摩擦,化冻的鸟鸣声清脆悦耳。午休时间,他看看墙上挂的表,还剩下半个小时,准时合上书睡觉。一歪头又看到身边的顾与杰。

顾与杰比自己早睡了20分钟,现在已经愉快地和周公一起玩耍了。他侧着脸趴在桌上,刘海柔软,泛出金黄的色泽,遮住他好看的眉眼。挺拔的鼻梁和薄的嘴唇让他看起来更加英气——可惜睡得完全不顾形象。

好像是感觉到黎莫的目光一般,他动了一下,抹了把口水,转过头继续睡。

黎莫:“……”

他于是也收拾收拾东西,趴下来睡午觉。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已经下课了,顾与杰看起来早就醒了,又在和一群人打打闹闹。自从和他做同桌之后身边好像立马就热闹起来,男生女生都喜欢往这里跑,一到下课就围着顾与杰说说笑笑,搞得自己头大。果然就不该答应做他同桌,还说不吵,不吵个鬼。有女生跨了两个组专门过来问他数学题,如果不会的话顾与杰会假装深沉地说:“这道题我要看一下,你下节课下课再来。”然后软磨硬泡死皮赖脸地向黎莫请教,终于搞懂之后再风轻云淡地给那个女生提点两句,最后在对方一脸崇拜的目光中露出一个好像随手扔了一片垃圾的欠揍表情。

一道弧线划过,顾与杰伸手一接,一颗糖果稳稳落在了掌心。“就一颗不够吃啊班长,好歹再给一颗。”顾与杰贱兮兮地笑道。

“每人一颗,怎么就你不够吃。”班长嘴上说着,随即又抛出一颗,顾与杰又稳稳接住,朝班长露出可爱的小虎牙:“谢谢班长。”

“哎哎,凭什么给他两颗啊我们就只有一颗……”

“对啊对啊我们也要两颗……”

一群男孩子围到班长身边,争先恐后地抢起那袋学校小店就能买到的普通糖果。上课铃响起来,班长遣散了身边那群叽叽喳喳的同学,顾与杰回到座位上得意地笑起来,把一颗糖扔到黎莫桌上。“喏,分你一颗。”

原来那颗糖是给我的。谢谢是说不出口,心里却还是泛起小感动。他把糖果放进笔袋收好。

化学老师走了进来,他打开书抓起一支笔准备上课。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看到自己的右手腕上多了一块表——用0.5号的黑色水笔画的一只歪歪扭扭的表。

一定是刚刚趁自己睡着的时候画的。表盘歪歪扭扭,表带歪歪扭扭,指针也歪歪扭扭。

甚丑!

顾与杰!!!

刚才那一秒的感动瞬间无影无踪。黎莫拿眼睛瞪过去,顾与杰还在一边不怕死地笑得课桌都乱颤。

“我错了我错了……我这就擦掉……”顾与杰掏出一张纸,又从水杯里倒出一点水在黎莫手腕上,强忍着笑意,一边擦还一边说:“多可爱啊这个表……这可是顾大师亲手绘制的,价值连城……”

“放屁,还顾大师,我拿左手画都比你画的好。”黎莫说。

“不可能,你有本事试试!看起来容易实际操作起来可没这么好画……”

“手拿来!”

顾与杰伸出白白的手腕。黎莫右手按着他的手不让他乱动,左手就在他的手腕上作起画来。顾与杰讲的还真对,在手腕上画画确实是个技术活,他又用左手,难免更加歪歪扭扭起来。

“黎莫顾与杰,你们干什么呢?”

忽然听到老师叫自己的名字,两人都赶紧放下笔站起来。这化学老师是个快谢顶的老男人,由于一边的头发已经掉光了,所以就喜欢把头发整体梳到另一边,人送外号“一边梳”。一边梳一脸痛心疾首地指着两人:“你看看你们,都高二的人了,你们以为你们是三岁小孩吗?啊?上课上课不听,在这里干什么呢?啊?在手上画画?出息!”

底下传来一阵同学们的哄笑声,黎莫羞得恨不得当场消失,瞟了一眼顾与杰居然还没心没肺地跟着笑了起来。好在老师也没为难他们,只是说了几句就让他们坐下了。坐下之后黎莫整节课都用胳膊肘朝着顾与杰,坚持一句话都不跟他说。挨完一节课,老师后脚刚踏出教室,整个教室就炸开了锅。黎莫顾与杰两人上课互相在对方手上画画的消息一时间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

“哎顾与杰,你们上课真的在手上画画啊?”

“画的什么啊?”

“哎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黎莫和顾与杰被围在众人中间。顾与杰没心没肺地吼道:“大家伙来评评理,到底是他画的好看还是我画的好看……”说完伸手就要抓住黎莫的手腕,被黎莫一巴掌打回去。

无论黎莫多么不想因此而落下笑柄,还是不可避免此事渐渐在接下来两个星期时间里成为大家茶余饭后闲谈的一个梗。每次当他听到诸如“‘你上节课干什么呢?’‘在手上画画啊’”这样的对话的时候,都忍不住气到想要打人。

“别生气了我错了……大哥……大哥!以后你就是我大哥!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别生我气了大哥……我这颗糖也给你吃……”

前桌两个女生转过头,又很快转了回去,黎莫听到她们小声嘀咕着:“哎太惨了,天天道歉……”“是啊是啊,被压迫地这么严重,都叫大哥了……”

黎莫撑着额头,在心里默念一百遍清心咒。

第 2 章

又是一节课下课,大家轰地跑出教室。黎莫不慌不忙地合上书,盖上笔盖,做出一副“不就是体育课嘛有什么好兴奋的一群小屁孩只有我风轻云淡宠辱不惊单纯不做作和你们这些小垃圾完全不一样”的不屑模样。笔盖还没盖上就被顾与杰一个大力拍上脑袋:“走啦上体育课啦!”笔头一歪,在手上留下一道醒目的划痕。

笔一扔。“顾与杰你给我站住!”

“啊啊啊啊我又怎么啦怎么又打我……”顾与杰一边朝操场跑一边嚎叫,引得旁边的女生纷纷侧目,并投以同情的目光。黎莫朝她们吼:“看什么看!”

上了一天的课到了体育课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艳阳高照,空气里花粉的气息甜蜜又迷人。温度刚刚好不冷不热,阳光把所有人的心情都照得春暖花开起来。

黎莫举着篮球轻轻跃起,在线外轻松投了一个三分,引来队友的一阵喝彩和掌声。上次因为装高冷没有接受顾与杰打篮球的邀请,其实他手痒得要命,今天终于得以小露一手。打球的一共六个人,分两队,顾与杰黎莫和“胖子”王寅在一个队,刘洋和王凯成玉峰一队。

“看不出来嘛黎莫,你还挺厉害的。”胖子王寅伸出肥肥的大拇指。

“那是当然。这可是我大哥!”黎莫还没来得及说出谦虚的话,顾与杰就插上嘴来。

“去去去,我什么时候成你大哥了。”黎莫说。

“嘿哟,人家还不认你作马仔呢……”

“去去去,我和我大哥的事,轮得到着死胖子来插嘴嘛……”

“……”

因为有了顾与杰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家伙,篮球打着打着就变成一场嘴炮,最后大家都累了,玩到口干舌燥才想起来没有水喝,打算一起去买水。但是老师不让他们擅自离开操场去学校小店。几个人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下,大家一起看着刘洋。刘洋瘦瘦小小,人送外号猴子。平时就数他脑子转的最快,鬼点子最多。果然他也不负众望,很快心生一计,提议让几个人去吸引老师的注意,另外的人从老师后面绕到学校商店。

他刚说完,黎莫就连忙摆手说:“你们去吧我可不参与啊……”

剩下四个人看着黎莫静默了三秒,刘洋首先说:“我去吸引老师注意力。”

“我也是!”成玉峰说。

“我也是!”王凯说。

“我也是!”胖子说。

顾与杰:“……”

“我也……”黎莫话没说完,被顾与杰一把扣住了手腕。他僵着脖子转向顾与杰,对上他视死如归的表情。

“天将降大任于大哥也,必将带其马仔,遁其老师,助其同学,奔劳其身……”

黎莫扯开猴子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一边玩去,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我们走了。”猴子朝他们眨眨眼,带着其他人抱了个篮球跑向体育老师。成玉峰首当其冲,向老师请教起投篮的问题。老师一看呦呵这几个熊孩子还挺好学,乐呵呵地接过篮球就给他们做起了示范。胖子背对着他们站在老师侧面,正好遮住远处的顾与杰和黎莫,把手背在背后,悄咪咪的对他们竖起一个大拇指。

“我可不参与啊你们……”

“就是现在,走!”顾与杰拉起黎莫就跑,黎莫一个趔趄差点一个平地摔。学校小店离操场不远,两人从离开操场的小道跑上去,跑过一个两边种满香樟树的林荫道。黎莫一边跑一边试图挣脱顾与杰,顾与杰却拉的死死的生怕一松手黎莫就会叛逃。一直跑到小店门口黎莫才一把甩开他的手,两人回头看,确定老师没有发现才放心地扶着墙喘起来,黎莫还趁机白了顾与杰一眼。

喘了一阵渐渐平静下来,顾与杰说:“帮我望风,不许跑。”说完就跑进了小店里。黎莫心里很想丢下他先跑,想想还是觉得太不厚道。

四处张望着,小店很偏,遇到老师的可能性应该不大。天空湛蓝,云如飘絮。空气里有花粉的气味,远远的能看见学校的凉亭露出一角飞檐,小径蜿蜒曲折,亭边垂丝海棠开得肆意。

忽然后颈一凉,黎莫一缩脖子,果然听到了背后欠揍的笑声。黎莫一个巴掌就拍到对方的脑门上,却摸到一手的汗。顾与杰把那罐冰凉的可乐递到黎莫面前。

“算我请你。”顾于杰说。黎莫也没客气,拉开拉环仰头咕咚咕咚灌起来。他转头看顾与杰,顾与杰也在灌可乐。发尖挂着汗珠,侧脸棱角分明,鼻梁挺拔,汗水顺着脸颊滑进脖颈。

“看什么?”顾与杰打了个嗝,把可乐丢进垃圾桶里。

“你刘海长了。”

顾与杰向上吹了口气,抬眼看着自己的头发,说:“嗯,是长了。”

他们从原路返回操场的时候,体育老师的教学已经结束了,背着手看着他们投篮,验收自己的教学成果。两人从他身后绕过去,顾与杰对着胖子摇了摇手里装矿泉水的袋子。

“老师,我们去喝水。”

体育老师笑眯眯的说:“好好好,运动完多补充水分。”

集合的时候老师还表扬了几人一番。“看看这几位同学,多听话,又好学,还知道带水来上课。我说了多少回了不能上课去小店,有些同学就是不听。多向刘洋成玉峰这几位同学学习学习,自己带水来上体育课。体育课怎么啦?你们不要轻视体育课!体育课也是课!战士不打无准备的仗!……”

黎莫和其他几个人低着头在底下憋着笑,转头对上也在憋笑的顾与杰的视线。

黎莫的学校是寄宿制学校,只有周末和节假日放假,工作日都住在学校宿舍。顾与杰和黎莫在同一个宿舍,还是上下铺。黎莫在下铺,顾与杰在上铺。晚上顾与杰和黎莫一起回到宿舍,顾与杰洗完澡浴室出来,一屁股坐在黎莫的床上。黎莫正躺在床上看书,头也没抬就伸腿踹在他侧腰上。

“你别坐我床。”

“哎呦……”顾与杰蜷起身体倒在黎莫床上,当场打起滚来。“腰给你踹坏了……你要对我负责……”

“别给我装我都没使劲。”黎莫嘴上说着,看到顾与杰哎呦哎呦夸张地叫心里也不由得有一点小慌张,不会真踹出什么毛病吧?

过了一会儿,顾与杰还是一边打滚一边呻吟,脸埋进被子里看不出什么表情。黎莫这才发现顾与杰浑身上下只穿了个内裤,胸膛和头发上还挂着水珠,正在努力把头发上的水全蹭到黎莫的被子上。

感情这小子是没有带浴巾?!

“顾三岁你给我起开!!!”

顾与杰委屈地起来出去找了个浴巾挂在头上。黎莫没有理他继续看书,过了一会儿熄灯了,双眼顷刻间陷入黑暗中,只有床对面王寅的手机屏幕发出微弱的光。学校原本是不让带手机的,但俗话说校规只有让人违反才能叫校规。王寅在家太受宠——这一点看体格就能看出来——他爸给他带了手机以便能他能和自己保持联系,虽然他都用来玩游戏。顾与杰也悄悄带了手机,在宿舍也都不是秘密,老师盘问的时候大家也都默契的不吭声,这样一来二去就对培养深厚的革命友谊非常有帮助。

黎莫他摸出床头的小台灯打开准备继续看书,忽然看到顾与杰站在自己床边对着上铺摸索了一阵,攥了什么东西就掀开黎莫的被子钻了进来。黎莫刚想说话就看到顾与杰竖起一根手指头放在嘴边:“嘘!”然后关掉了床头的灯钻进被子。

黎莫不知道他搞什么幺蛾子,但还是按耐不住好奇跟着钻进被子里,压低了声音说:“你到底在干什么?!”手机屏幕的亮光打在顾与杰脸上,照出他一脸的坏笑。

“嘘!吃晚饭的时候我趁胖子不在把他手机上我的备注改了了‘爸爸’……”

黎莫扑哧一声笑出来:“你怎么尽干这些缺德事啊……”

“嘘——”顾与杰也一脸兴奋。“我现在打给他。”

几声“嘟——”声之后,对面传来了手机铃声。胖子想都没想接起来就叫:“爸!”

“哎!儿zei!”顾与杰答应得痛快。

可能幼稚真的会传染,反正黎莫跟着顾与杰在被窝里笑得肚子疼,直到胖子反应过来冲到床边揪着顾与杰扭打起来。顾与杰一边笑的不能自已一边连声说:“哈哈哈……别打了别打了……宿管要来了……哈哈哈大哥救命……”

黎莫笑够了给了他们一人一脚:“要打一边去打,别糟蹋我床。”

两人又闹了一会儿直到宿管阿姨快来才罢休。胖子回到自己的床铺上,顾与杰飞快地爬到上铺,忽然扔了个饭卡下来。

“我明天宿舍值日,帮我带份早饭回来。”

“不帮。”黎莫把饭卡扔上去,饭卡碰到上铺的栏杆掉了下来。

“求你了大哥!小梨梨,小鸭梨,小莫莫……”

黎莫按住头上冒出的几根青筋:“滚!!!”

第 3 章

早上出宿舍前,黎莫看了一眼地上的饭卡,犹豫了一下还是捡了起来。吃完早饭带了几个包子回到教室,在门口突然被一个女孩拦住。

那女孩瘦瘦黑黑,脸庞小巧,五官不算特别精致但排列起来有种特别的美感。尤其是那双眼睛,狡黠又明亮,仿佛时刻带着笑。黎莫没见过她,应该是其他班的。

“嗯……同学……是不是认识顾与杰?”

“嗯……怎么了?”

“我……我朋友……我朋友有东西要给他……”她拿出一个粉色的小信封。“能不能帮我转交给顾与杰……”

黎莫看了看她手里的信封,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可以。”

女孩有些害羞地笑起来,轻声说:“麻烦不要被别人发现了。”

“放心吧。”黎莫说。

他和顾与杰的座位在第一组最后排,靠着后门很近,顾与杰的位置又是靠墙,十分隐蔽。他把早饭放在顾与杰桌上,把信封飞快地塞进顾与杰的书包里。明明不是自己的情书,放起来竟然还有种莫名的紧张。

“哟,黎大哥大早上给我偷偷塞情书啊?”耳边突然传来顾与杰低低的坏笑。

“你!吓我一跳!”黎莫坐回自己的位置。“人家女孩子送给你的。”他用下巴指了指顾与杰的书包。

“嘿嘿,我还以为你带了份早餐还顺便写了份情书给我呢。”顾与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拿起包子啃了起来。

“你不看吗?”黎莫问。其实是他自己有点想看。他依稀记得自己好像也收到过情书,后来没来得及拆开就被自己弄丢了,还一直有点遗憾。

“看,当然看。上课再看。被猴子他们看到了又要起哄了。”

第一节课语文课,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对着ppt唾沫横飞,黎莫他们坐在最后一排,山高皇帝远,老师威胁不到他们。两个人在底下偷偷拆女孩儿的粉色信封。

亲爱的顾与杰:

你好哇。我是二班的萧宁宁(。)ノ我注意你很久啦(>人<;=感觉你人很好阳光又帅气完全是我喜欢的男孩子的类型啊(●ˇˇ●)我超喜欢你啊特别是你打球的样子特别帅( ω )总之就是超级超级喜欢你QAQ要是可以的话能不能交个朋友啊先交个朋友试试啦(>人<;=

“噗!”这封情书完全就是那个女孩的风格嘛。黎莫看着满纸的颜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旁边还有女孩自己画的Q版的顾与杰和粉色小爱心。“这个Q版的你画的还挺像的。”

“确实。”顾与杰也笑道。

“怎么样?要不要考虑回复一下?”

“不要。”顾与杰把信纸叠好,小心地放回信封里。

“为什么?”

“我都不知道人家长什么样干什么要回复。”

“我看过,还挺好看的。”

“那也不要。”

“为什么?”

“不为什么啊。我都没接触过她,对她什么都不了解,这样开始一段感情不是太不负责任了吗?”

“……交个朋友都不行?”

“嗯……与其让她白白等待还不如最开始就不要给她希望吧……喜欢我的肯定都是好女孩,我不想耽误好女孩。”

“真不要脸。”黎莫说着,心里又忽然觉得一阵暖意。通过这两天的相处他发现自己其实并不讨厌顾与杰。谁能讨厌顾与杰这样的人呢?好像永远年轻,永远笑着,永远从他的白衬衫上闻到阳光的味道,让人嫉妒的少年气。“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

“带回去,和我收到的其他情书放在一起。”

“切。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暖男。”

“那可不。”顾与杰露出小得意。

下了课黎莫又像往常一样捧着一本书看,顾与杰又一溜烟不知道跑哪去了。黎莫喜欢看闲书,老师肯定是不让的,所以黎莫只能在下课和在宿舍里偷偷看,要是一不小心被发现了又是一顿好骂。

黎莫正入神地低着头看书,突然听到上方两声咳嗽:“咳咳。”不好,被老师发现了!他条件反射地把书一把塞进抽屉,惊恐地抬起头却对上顾与杰得意的笑容。

“顾与杰!!!你他妈是不是有病?”黎莫对着顾与杰就是一顿狂踹。

“哎哎哎哎大哥大哥我错了……”顾与杰突然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两朵粉色的小花,邀功般地说:“大哥大哥,小弟摘了两朵小发发给你。”

顾与杰握着小花纤细的花茎,粉嫩的花朵因为太重而低垂着头,花朵正中央嫩黄的花蕊露出娇羞的一瞥。

黎莫正在气头上。“不要。”

“不要算了。”顾与杰也不恼,把花放在座位上,又去惹前排的两个女生。一愣神的功夫,前排两个女生突发奇想,找了两根皮筋一人给顾于杰扎了一个小辫子。顾与杰乖乖坐在位置上任他们胡闹,引得其他女生也来围观插手,一时间美女环绕,莺莺燕燕,娇笑阵阵,颇有点贾宝玉的味道。

不一会儿,女生堆里发出一阵哄笑,顾与杰扎着两个骚气的羊角辫,连皮筋也是骚气的红色。看到桌上两朵海棠花,又要她们帮他把花也戴上。戴上之后就更骚了,众人又是一阵哄笑。他甩着羊角辫凑到黎莫面前,说:“大哥大哥,你看我美吗?”

黎莫都要被他没心没肺的样子气笑了,说:“滚,辣眼睛。”

好不容易熬完昏昏欲睡地数学课,黎莫刚想趴在桌上小睡一会儿,突然听到一个女孩小心翼翼地问:“我能问你一道数学题吗?”

黎莫心想又是一个喜欢千里迢迢跑过来问顾与杰题目的人,于是没有理她。结果听到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我能问你一道数学题吗?”

他这才抬起头,是同班的一个女生,好像叫何静。每个班都有一两个话不多很安静没什么存在感刻苦学习但成绩平平的女孩,何静就算一个。黎莫记得她之前也总来问顾与杰问题的。

“我吗?”

“嗯。上课老师说的我没怎么听懂。”

“怎么这次不找顾与杰了?”黎莫笑。

顾于杰就坐在旁边,她看着他有点不好意地说:“他讲题步骤太跳了,我笨,跟不上。”

顾与杰听了豁达地拍拍黎莫的肩膀,还带着点小骄傲,对女生说:“我大哥什么题都会,都是他教我的,问他绝对比问我好。”

听顾于杰这么捧自己的场,黎莫心里也很开心。为了不表现出来,他装逼地咳嗽了两声:“那好,我们一步一步来。这道题其实还有更简单的方法。”

“嗯。”

黎莫耐心地帮何静把解题步骤完整梳理了一遍,何静终于恍然大悟,高兴地和黎莫说了谢谢。何静离开之后,黎莫居然觉得教人题目还挺开心的。

这么想着,突然发现旁边的顾于杰正看着自己。

“看什么?”

“我在想,你认真起来的样子还是蛮好看的。”

“废话,你大哥什么时候不好看?”

又是一节让人昏昏欲睡的化学课,“一边梳”在讲台上充当人工花洒,外面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都能看到他的唾沫在阳光下形成的小彩虹。黎莫认认真真地急着笔记,余光瞥见顾与杰在一边强撑着脑袋。

忽然有个小东西扔了过来,弹上黎莫的桌子又滚到顾与杰的桌子上。顾与杰捏起那个小东西,是一小块橡皮块。他望过去,很快锁定了隔壁组一边假正经憋笑的刘洋。他趁着老师回头写板书的功夫,把手上的橡皮块飞快的一扔,正中刘洋的脑袋。

刘洋隔空朝他竖了个中指,老师转过头来继续讲课。顾与杰这下彻底醒了,问前面的女生借了一把小刀,掏出自己的橡皮就开始毫不怜惜地切起来。为了让“子弹”足够有杀伤力还特地切成了大块。很快一个大块的橡皮就被分尸成了惨不忍睹的数个小块,顾与杰抬头瞥见刘洋也在低着头准备着什么,于是又强取豪夺地从黎莫那里拿走了他的橡皮切了一块下来充足自己的武器。黎莫还没来及的发火“一边梳”又转过身写起了板书。

战争的号角已经响起!

呜呜呜呜呜呜——

开战!

顾与杰一个抬手就抛出一个橡皮块,对面用化学书挡住,橡皮块弹飞出去,又从格挡的空隙一下抛出四五个橡皮块。顾与杰眼疾手快地抓住一个飞来的橡皮块反手抛回去。橡皮块纷飞,滚到地上。黎莫坐在两人中间,看着橡皮块不停地飞来飞去,落到自己和顾与杰的桌子上。战况热火朝天,黎莫只感觉内心气血翻涌。一块该死的橡皮块砸到他的额头上,顾与杰没看见,还摇着黎莫的手说:“大哥大哥,快帮我多捡一点子弹,我的子弹不够用了……”

说完他一个抬手,手里的子弹还没扔出去,“一边梳”就一个华丽的转身。

“顾与杰!又是你!上课不记笔记,举着个手干什么呢?!”

顾与杰站起来,瞥了一眼底下竖着化学书笑的刘洋,忽然正色道:“老师,我是在鼓掌。你讲课讲得太好了!”说完就一脸正经地鼓起了掌。

黎莫听了差点一口血吐出来,心想顾与杰你还能再扯一点吗。底下传来一阵哄笑,仿佛共同见证了一次戏精的诞生。“一边梳”很显然也了解他这副德行,完全不相信他说的话,又好气又好笑,说:“扯犊子!坐下!再扰乱课堂秩序就出去。”

“不敢不敢。”顾与杰赶紧嬉皮赖脸地说。

经过这个小波澜,之前的昏昏欲睡的气氛一扫而空。“一边梳”继续讲课,顾与杰和刘洋也终于安静了下来。

黎莫扶着额头,看着着顾与杰又一次作死成功但凭着自己的机智全身而退。唉,班宠待遇就是好。连黎莫自己也从来没办法和顾与杰真的生气。他瞥见顾与杰撑着脑袋在笔记本上百无聊赖地画着什么,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头发镀上一层金边。

第 4 章

下午最后一节课还没下课,教室里就充满了躁动的气息。上完这节课就是五一小长假了,班主任在讲台上交代着假期回去的注意事项,同学们已经在底下悉悉索索地偷摸着收拾东西了。

下课铃声一响,教室里像是轰然引爆了一颗炸弹,瞬间喧闹起来。黎莫看着他们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塞进书包然后一齐涌向门口,开始不慌不忙的收拾起东西来。顾与杰把东西胡乱塞进书包,拍了拍黎莫的肩膀:“大哥,小弟我先走一步。”黎莫朝他点了点头。

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光了,黎莫把书包拉链拉好甩到肩膀上,低头走出教室。

学校里全是来来往往的同学,脸上焦躁和喜悦混合。大门口挤满了人,门外喇叭声震天。不断有忘记拿了什么的同学一脸焦急地往回走,打电话的女孩子朝电话那头大声质问来接她回家的爸爸为什么还没到。

黎莫路过操场,看见一只篮球孤零零地躺在操场的一角。路上的人们都行色匆匆,连看它一眼的人都没有,更是别说主人的身影。有可能是被扔掉的。他捡起篮球,虽然有点旧了,但用起来完全趁手。他于是干脆把包扔在地上,心安理得地打起球来。反正他还不想这么早回去。

百无聊赖地独自玩了一会儿,人群向校门涌去,门外车来车往,最后逐渐趋于安静。篮球拍打在地上的声音变得格外空旷。他投出最后一个球,篮球撞上篮筐又弹了出去。走到操场边上,他拎起书包准备离开。走了几步,想了想,又回头把篮球捡了起来。

他在雨棚里找到自己落灰的单车,把篮球放进框里,跨上单车出了校门。此时的校园格外寂静,充满了人去楼空的孤独感,门口的站台上还滞留着几个还没赶上公交的同学,焦躁地来会踱着步子。他路过附近商店里想买点喝的。

“要什么?”老板娘说。

黎莫犹豫了一下。“可乐。冰的。”走的时候瞥见有辆公交车来了,带走了站台上最后几个人。

不急。他打开可乐仰头灌下去。

终于磨磨蹭蹭回到家,他刚打开门,黎大海就迎上来。“哎小莫啊,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

黎莫蹲下来换鞋,黎大海伸手想帮他拿书包,他却书包甩在了地上。“老师让我留下来帮忙。”这个理由黎莫从小学一直用到高中,屡试不爽。他成绩一直很好,爸妈也从来没有怀疑过什么。

黎大海尴尬地搓搓手,说:“哎,那好……你看会儿电视,饭马上就好。”

黎莫没有理他,拎起书包进了自己房间,把篮球放好。没过一会儿,黎大海敲门:“晚饭好了。出来吃晚饭吧。” 黎莫应了一声。

饭菜热气腾腾,三菜一汤,有荤有素,看起来还挺丰盛,品相却一言难尽,实际上吃起来更难吃。黎莫挑了一小块土豆放在嘴里,顿时咸得想要咬舌自尽。果然还是不能对爸爸的烹饪水平抱有希望。

他埋头扒拉了一大口饭在嘴里,只想赶紧吃完这顿饭。一边的黎大海却以谋杀亲儿的架势一个劲地往黎莫碗里夹菜。他一个劲地表示不需要,黎大海还以为他在客气,乐呵呵地夹得更勤了。

mlgb的让我安安静静吃碗白米饭就这么难吗?

“爸!你别给我夹了,我都说了我自己来!”

黎大海收回半空中的手。“哎……哎……是,自己来自己来……”说完他自己吃了几口菜,越吃脸色越难看,怏怏地说:“爸明天给你买点卤菜回来……”

黎莫三两下刨完了碗里的饭,起身回房间。

第二天,黎莫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浑身上下只穿了个内裤,走出门,正好看见黎大海坐在沙发上抽烟。

“哎……醒啦……”

“你今天休息?”

“哎……五一了,高速堵……”黎大海的工作是跑长途货车的运输,没有固定的上班时间。“换换衣服吧,过会儿吃饭了。”

黎莫嗯了一声,走进厕所刷牙洗脸。镜子里的自己永远是一张淡漠疏离的脸,让人生厌。

出来的时候饭菜已经摆好了,果然是几盘卤菜,还有黎大海做得唯一能吃的菜——番茄蛋汤。

黎莫想起来以前妈妈不在家的时候黎大海就天天给他烧,吃到他看到番茄蛋汤就哭。后来黎大海出于无奈只好做了其他菜,瞬间治好了他对番茄蛋汤的恐惧。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也饿了很久了,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大小伙子,虽然饭菜并不理想,他还是吃了两碗。看着一边乐呵呵的黎大海,黎莫心里十分紧张,时刻提醒自己不能对其中的某个菜显出特别的偏好,否则接下来的一个月餐桌上都不会少了这道菜的身影。

“我吃完了。”黎莫放下碗筷,没等黎大海说话就钻进了自己房间。他躺在床上刷了一会儿手机,觉得没意思,又打开书包开始写作业。没写一会儿,就又听到黎大海的敲门声。

笃笃笃。笃笃笃。

“哎……小莫,我买了点水果……”

黎莫猛地合上书,忍着思路被打断的烦躁把所有的东西塞进书包里,猛地拉开门。黎大海没有料到他忽然开门,敲门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手足无措地说:“水果……我给你买了点水果……”

“不吃了。”黎莫扫了一眼他手里装水果的盘子。

“哎……不吃……你这是要去哪儿啊?”黎大海看见他肩上的背包。

“去图书馆写作业。”

“好,去图书馆好……早点回来。”

黎莫从他身边挤过去,没有回答。感到黎大海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心里又是一阵烦躁,赶紧匆忙换了鞋走出去。

一个月前,他的父母离婚,黎大海带着他回到自己的老家——这个叫沐源的小城。黎莫对父母的离婚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黎莫很小的时候父亲工作就很忙,当时开长途货车还是个体面又挣钱的工作,尽管奔波劳累,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随着父亲挣的钱越来越少,母亲的负担也重了起来,之后就是无休止的争吵。母亲一个劲地埋怨父亲老实,窝囊,没用,父亲坐在床沿上一个劲地抽烟。这幅画面很多年后仍然深刻地印在他的脑海里,成为他对父母婚姻的唯一印象。直到一个月前他们正式离婚,母亲走向新的家庭,留下他和黎大海这对疏离的父子从大城市搬回这座小城。他并不恨黎大海,如果黎大海能好好地做一个没心没肺的父亲,那他黎莫也甘愿做一个没心没肺的儿子好好地和他相处。可是黎大海偏偏要把这些年对他的缺失和家庭破碎的歉疚全放在脸上,诚惶诚恐唯唯诺诺地缝补着破碎不堪的父子关系。每次黎莫看到黎大海那张写满 “儿子这么些年是我欠你的”的脸,就没由来地一阵烦躁。世界上哪有这样的父子关系?他甚至觉得母亲说的对,黎大海真是窝囊透顶。

他跨上单车,却不太想去图书馆。翻了翻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了顾与杰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打了出去。

“哟,大哥。怎么想起来给小弟打电话啊?”

“你在哪?”听到顾与杰的声音,黎莫忽然不再那么难受了。

“我在家啊。怎么了?”

“……没。”

“想约我出去?”

“出来吗?”

“出!等我一下。”

“嗯。图书馆碰头。”

“好。”

黎莫到图书馆的时候顾与杰还没到,他撑在单车的车把上刷新着消息,刚刚问顾与杰到哪儿了他一直没回。

一个熟悉的大力神掌拍向他的脑袋,他不回头就知道肯定是顾与杰这个欠揍的王八蛋。

顾与杰躲开他的还手,不怕死地搭上他的肩膀:“怎么样?想好去干什么了吗?”

黎莫想了想:“写作业。”

顾与杰差点从单车上摔下去:“不是吧大学霸,放假也这么刻苦的吗?”

“……早写晚写都是要写的……”

“……啧,那好吧。去图书馆写?”

“呃,图书馆太安静了……”

“……那……有了!我知道一个写作业的好地方。跟我走。”

黎莫跟上顾与杰的单车,听见他在前面喊:“我没带作业!”

“先看我的!”黎莫说。

头顶的天蓝的更像是一片沉静的海,晴空万里,艳阳高照。他们骑着单车穿过沐源的街道,千万棵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千万只飞鸟腾空而起,长风呼啸而过奔向遥远的地方。他看到顾与杰穿过阳光透过树枝投下的斑驳光影,白衬衫的一角翻飞。他不知道顾与杰要带他去哪,但在这一刻忽然不想多问。车轮滚过落叶驶向未知的方向。

最后他们穿过大半个城市,在城南一处小小的水果店里门前停了下来。水果店门面不大,装修算不上高档但也十分古朴,门口摆了一张小小的圆桌。顾与杰指着那张小木桌说:“喏,就是这里。”

“我们大老远过来就是为了在这张桌子上写作业?!”黎莫不敢相信他说的好地方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店。

顾与杰挠挠头:“哎……话不能这么说,这家店才是重点。老板人超好的。”说完他朝门里喊道:“老板,来两个果盘。”

门里走出来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大叔,笑道:“是小顾啊。好久没来了。”

“嗯。我们来写会儿作业。”

“哎,好。”

两个人停好单车,打开书包开始写作业。不一会儿果盘端上来,老板一看就是个实在人,一点都不会摆盘但量多到令人感动,还送了两杯柠檬汁。两个人吃着水果写作业,有时讨论一会儿题目。老板坐在他们旁边的小凳子上削着菠萝,不时还添一点到两人的果盘里。鸟鸣声叽啾,街上行人来往。有来买水果的顾客说老板的儿子们真乖,老板乐的直说是。

不知不觉太阳西沉,手头的作业也做完了大半。黎莫慢吞吞收拾着书包,想着一会去又要见到黎大海,又要吃他做的黑暗料理,就感到肚子隐隐绞痛,平生第一次产生不想和顾与杰分开的想法。这个想法出来自己都吓了一跳。

“对了,猴子他们约我明天去后山玩,就在这附近,你去吗?”“嗯,好。”至少比和黎大海呆在一起强。

他们在路的分岔口道了再见,黎莫迎着夕阳骑着单车,晚风清凉,倦鸟归巢。

第 5 章

一大早,黎莫就被手机铃声轰炸醒。他接起电话就听到顾与杰在那头吼:“快起了小鸭梨,太阳晒屁股啦。”

黎莫挠了挠鸟巢般的头发,胡乱地刷了牙洗了脸就出门了。黎大海怕他的性格在学校里交不到朋友,听说他要和同学出去玩还乐呵呵地送到门口。

还是在图书馆门口碰面,黎莫把车停在马路牙子上撑着刷手机,忽然脑袋就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又是“啪啪啪啪”四下。带头的顾与杰“呜呼”一声飞驰过去,后面的四个跟在他身后每人卷起一阵风。黎莫二话没说就骑着车跟上去。前面的害怕他要报复一个个都骑得飞快。

旋风一般骑到目的地的时候所有人都累的像条狗了,单车骑上草地速度慢下来,黎莫索性就把单车丢在草坪上,略过前面的几个人直奔顾与杰,顾与杰怪叫着也扔掉了车狂奔。黎莫逮住他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顿锤,捶得顾与杰一边抱头鼠窜一边求饶:“大哥大哥,我错了……”

“你敢打我……还有,今天早上叫我什么来着?”

“大哥……我叫的大哥……大哥呜呜呜别打脸……”顾与杰伸手捂脸。

跑着跑着,手机掉了出来。黎莫一个健步冲上去捡起来。手机没有设置密码,打开之后还停留在给通话记录的界面,最上面一排的名字上赫然写着“小鸭梨”。顾与杰还不知道自己手机掉了的事,逮准了机会傻乎乎地往前跑,跑到一半看见黎莫手里拿着自己的手机赶紧又冲回来:“还给我!”

黎莫躲开他佯怒道:“好啊,表面上叫我大哥,背地里给我起外号是吧?!”

顾与杰扣住他的胳膊道:“大哥大哥……你听我解释……”

“就不听。”黎莫挣开他反手握住他想要来抢手机的手,两人扭打成一团。很快又用上了脚,手脚并用之下不知道是谁一个扫堂腿把谁放倒了,两人又在草地上滚作一团。顾与杰一直扣着黎莫的手,黎莫把手凑到嘴边就是一口,顾与杰这才“卧槽”一声收回了手,黎莫显然也累的够呛,没有继续和他打,顾与杰才得以停下来喘会儿气。

黎莫也躺在草地上大口喘气。刚刚经过了一场刺激的自行车赛和一场赛跑打斗,再来一个游泳都能凑齐铁人三项了,再年轻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太阳明亮得晃眼,青草扎着脖子,他却一动都不想动。他听见顾与杰也在旁边不远处喘着粗气,手机落在一旁无人问津。

“你们玩够了没?”成玉峰吼道。

“报告老师,他咬我。”顾与杰一个打挺坐起来。

黎莫躺在地上笑道:“幼稚。”

停下来才感到一阵口渴。几人休息了一会儿就决定去买水喝。一行六人,好好的小卖部不去,非要浩浩荡荡地骑到大叔的水果店里一人买了一杯柠檬水。成玉峰什么拿出自己带的杯子老干部似的看着他们。大叔看到这么多孩子围着他叫大叔都乐开了花,非要装一只菠萝给他们带着。

骑行大军又浩浩荡荡地回到后山山脚。说是山其实就是小土丘,是城南偏远的地方,所以人迹罕至,景色却格外的好。后山是他们一起给这个小土丘起的名字,取名“后花园”的意思。不远处靠着沐源的母亲河沐河,沐河穿城而过,而这里是她的源头。沐河旁种满了植物,各种花儿争相开放。靠河的后山是天然的草坪。

买完水回到草地上已经是中午,五月的太阳已经显出毒辣的迹象。黎莫跟着他们找了个树荫坐下,王凯翘着兰花指从包里拿出野餐布铺上,一群人围着野餐布坐下。黎莫这才意识到他们是准备野餐来的。

可是自己什么都没带啊。

王寅把自己的包拉链打开,翻过来哗啦啦倒出一大堆零食。王凯拿出好几份便当一个一个堆起来,顾与杰拿出六只他妈做的饭团,刘洋带的是春卷,成玉峰给了一人一个苹果。黎莫坐在旁边尴尬地看着他们。

“没事,你是我们的新成员。我们今天请客。”顾与杰拍拍他的肩膀说。一时间弄得黎莫心里百味杂陈,感觉自己像个没爹没娘吃百家饭的孩子。

王凯拿出一份便当分给他:“我出发前自己做的。”

黎莫打开便当,荤素齐全,配色完美。健康的西兰花衬着泛着油光的红烧肉,一颗爱心形状的荷包蛋端端正正摆在中间,旁边还有两三只小章鱼,吃到嘴里才发现是火腿肠做的。

王凯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眼神里还带着一点小羞涩。刚开始接触王凯看到他整天娘里娘气的样子黎莫不膈应是假的,但渐渐的却发现他心思细腻心灵手巧完全不输女孩子,这顿饭是彻底让黎莫服气了。对比下来吃黎大海做的饭仿佛在吃屎。

黎莫心里恨不得一口气扫荡干净表面上还要装作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点点头:“嗯。好吃。”那边的顾与杰就已经开始一边吃着盒饭一边幸福地嗷嗷直叫,连说好几个好吃,把王凯弄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低头说好吃下次还可以做。

爱心便当就着爱心饭团和爱心春卷,一份爱心午饭很快被一扫而空,个个吃得耳肥肚圆,摸着肚子躺在树荫下哼哼。

没躺一会儿,顾与杰就又闲不住了。黎莫和成玉峰倚在香樟树上,看不远处的顾与杰正在和刘洋比谁灌的水多,黎莫大声嘲笑他们幼稚。王寅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隔壁的树荫下,王凯腿盘着腿整理着刚刚四处收集的小花小草。不一会儿顾与杰先终止了比赛,躺在地上连说“不行了不行了要胀死了”,刘洋笑说:“就知道你比不过我。”自己也撑的不轻,笑得比哭还难看。黎莫朝天翻了个白眼怀疑自己参加了小学生春游。

没过一会儿顾与杰和刘洋就开始来回跑去上厕所,黎莫再一次怀疑了一波他们两个人的智商。太阳当头,温度正好,黎莫还有点春困,于是就闭上眼小睡了一会儿,再醒来的时候视线上垂下来一片绿。他摸摸头顶,摘下来一个柳条编的花环。

不用想又是顾与杰放的。四下却看不见顾与杰的身影。

不只是顾与杰,所有人都不见了。王凯,王寅,刘洋,成玉峰。一个人都没有。

一种熟悉庞大不安感裹挟而来。他一把扯下花环站起来,长久躺着的身体一时间还无法完全醒来,就踉踉跄跄地跑起来。环顾四周,风吹而过,花草伏底,树木静默。六辆单车横七竖八躺在草地上,表明他们还没有走远。

又一次,他想,又一次。

又一次被一个人孤独地抛下。

多少次了?他记不清了。

摔烂的碗碟,打碎的花瓶,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的争吵,谩骂,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沉默,在“嘭”的一声巨响后宣告结束。黎莫看着夺门而去的母亲,攥住父亲的衣角求他不要走,父亲抚去他小小的手,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套上衣服出了门。

各种东西散落一地,就像他的人生一样鸡零狗碎。他睡在床上,房内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寂静却好像还是会吃人一样。他看着惨白的天花板,爸妈到底什么时候能会来呢。同时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不会回来了,他们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顾与杰?”他努力却抑制不住发颤的尾音。“顾与杰?”

不会回来了。

“顾与杰?你在哪?!”

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顾与杰——”他几乎是嘶吼出那个名字,终于在远处听到一声应答。

“这儿——”顾与杰蹲在河边,抬起头,朝他挥挥手。其他四个人在,也都围在河边,听到他的声音一齐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顾与杰捧了个刚刚装柠檬水的杯子一脸开心地朝他跑过来:“你看我们在河里抓到了小蝌蚪……你……”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看到黎莫脸上两行泪。

黎莫把花环砸到他身上,他没动,愣愣地看着黎莫。黎莫突然觉得自己很丢脸,于是掉头就跑,没跑两步,被顾与杰拉住小臂。他回头。远处柳条轻舞,湖面波光粼粼。风吹起顾与杰的刘海,装水的杯子落在地上,里面的小蝌蚪散落一地。

“对不起……”

黎莫回过头:“你道歉什么。”

“我不知道……”他愣愣地,又无比认真。

“怎么啦——”那边成玉峰拉长音调问。

“没什么——”顾与杰回道,却没有回头看一眼,还是保持着拉着黎莫的姿势直直地看着他。

“走吧。”黎莫避开他的眼神。

顾与杰把花环重新戴在黎莫头上,拉着黎莫回到他们中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玩了一会儿小蝌蚪。时间不早了,准备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沐河水面混进天空的颜料。他们顺着来路往回骑,黎莫一路沉默。到分别的路口,顾与杰握了一下他的手腕。

“明天见。”顾与杰说。

第 6 章

门嘭地一声在眼前关上,随着楼道一阵急促地脚步声渐渐走远,一切终于又归于寂静。他哭喊着,拼了命地想开门。他还太小,拧不开门把手,又或许是父亲出门前锁了门。

他开始用全身的力气捶门,拳头生疼。屋里的家具好像会吃人一般,客厅空荡荡,满地都是摔坏的东西。恐慌摄住他。他们不会回来了,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疯狂生长。他现在只想出去,仿佛冲出这扇门就能得到解脱。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喉咙沙哑疼痛,但是恐惧并没有因此消失,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加剧。于是他又开始拧门把手,企图打开门。在几次尝试无果之后,突然咔哒一声轻响,门打开了。

他来不及多想,只想赶紧离开这里。跑了两步才发现自己踩在满地零碎上。他抬起头,发现自己又一次站在客厅的中间。他再一次被恐惧紧紧攥住,于是疯狂地跑向客厅尽头那扇通往楼道的门,奋力推开,却又一次跑进无尽的客厅。

他开始慌不择路地奔跑,想躲进卧室里,打开门却还是客厅。不敢回头,只能拼了命的奔跑,不停地推开一扇又一扇门,一次又一次地跑进客厅。寂静笼罩着他,除了他之外没有其他的活着的人。恐惧越堆越高,他跑得也越来越快,甚至视线都感到模糊……

忽然有人拉住了他,他回头,看到顾与杰的脸——

他从梦里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做了这个梦,但梦的结尾和以往不一样。

掬了一捧凉水洗了脸,闭上眼的时候又脑海里又浮现出顾与杰的脸。想起顾与杰,他又觉得很丢脸,他也无法解释昨天自己突如其来的眼泪,只好恨不得把顾与杰敲晕让他失忆。脸在凉水里反而更烫起来,他在洗脸盆里吐泡泡。

桌上留着黎大海的纸条,我去上班了,记得吃饭。用水杯压了几张纸币。黎莫把纸团揉碎了扔进垃圾桶,抽走了纸币却不太饿。脑子还有点乱,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冷静冷静。

处理完剩下的作业,看了会儿书发现自己完全不能集中注意力,干脆打开手机玩了会儿游戏。今天手感特别差,把把都是输。他把手机丢到一边,拿昨天带回来的花环在手里把玩。柳叶已经失水变软了,颜色也没有之前翠绿,整个都蔫巴巴的。他想着丢掉它,但却一直最终还是随手放在了床头。

一直无所事事到下午,他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回校——学校规定全体同学星期日晚上必须要到校上晚自习,顾与杰突然打来电话。

“小鸭梨?”

“你找打?”

“嘿嘿。”顾与杰贱贱地笑。“回校了吗?”

“回校还能接你电话?”

“那你往楼下看。”

黎莫跑到窗边向下看,少年撑着单车,一手拿手机,一手向楼上招手。黎莫的心情突然放晴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哪。”

“我就是知道。我们先知什么都知道。”

“扯。”黎莫笑。

“嘿嘿,帮班主任整理同学信息的时候看到的地址,就一路摸过来了。”顾与杰语气里还带着小骄傲。“快下来,回校了。”

“嗯。等我下。”

黎莫把大包小包放进篮子里,推着车走向顾与杰。顾与杰一如往常地穿着白衬衫,牛仔裤,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像哪里变了。

顾与杰看着愣愣盯着自己的黎莫,笑说:“傻了吧,我剪刘海了。”

剪完刘海的顾与杰看起来更清爽了,露出他好看的亮晶晶的黑眼眸。黎莫这才反应过来,捶了他一下。“你才傻。谁看得出来啊。”

他突然注意到顾与杰身后的东西。

“你带了什么。”

“我的吉他。再过一个多星期就是学校艺术节了,班主任让我出一个节目。我要表演吉他弹唱。”

“没想到你还会弹吉他。”

“哈哈,业余业余。改天弹给你听。”

黎莫的心情好起来之后随即感到一阵饥饿,才想起来自己一天什么也没吃,于是笑道:“我饿了,吃饭去吗?”

黎莫小时候曾经去过自己在乡下的奶奶家住过,除此之外,对于这个城市的记忆几乎为零。这时顾与杰就充分发挥他作为小城青年的优势,带着黎莫去了学校门口的一家小面馆。

小面馆的店门很小,藏在路边很不起眼,里面却坐满了食客。老板娘做事娴熟,脾气暴躁,拿着擀面杖像是随时能跟食客冲上去揍顾客一顿。面的量却是实打实的从不欺负人,阳春面五块钱一碗,牛肉面里的牛肉厚厚地堆起来,便宜大碗,好吃不贵。两个人一人一碗牛肉面吃了精光,黎莫差点连碗都吃下去,大有点相见恨晚的架势。

吃饱喝足,回到学校,上了两节晚自习,最后一节晚自习上课前,顾与杰突然消失又出现。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跟黎莫说:“收拾收拾作业跟我走。”

“去哪啊?”

“音乐教室。”

“为什么?”黎莫看着兴奋的顾与杰一脸懵逼。

“班主任跟我说我可以每天最后一节晚自习可以去音乐教室练吉他。”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快走快走,要上课了。”顾与杰背上吉他就往外面冲。黎莫只好赶快收拾作业跟上去。

“所以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拜托老师把你的假也请了,陪我练琴……”

“你三岁小孩吗?练个琴还要人陪着?”

“嘿嘿,你不是老喜欢叫我顾三岁吗……我只是……有点害怕……”

“哟,还有我们顾大胆怕的东西?你天天闯祸也没见你说一声怕啊。”黎莫揶揄道。

“我怎么又多了个外号……”顾与杰不满地嘟哝。“你不知道,音乐教室在的聆风楼听说很邪门。”

“哦,怎么邪门了?”

“……听说……嗯……有鬼!”

“噗哈哈哈哈哈……”黎莫终于憋不住了。“顾与杰你居然怕鬼……哈哈哈哈哈你要笑死我……”

“怕鬼怎么了?我从小就最怕鬼了……不许笑我,再笑我生气了!哎你他妈还笑!”

黎莫:“哈哈哈哈哈……”

一路打打闹闹,走到聆风楼前,顾与杰突然不闹了。整栋楼黑黢黢,只有楼上个别几间教室是开着灯的。因为音乐教室只有白天使用,所以整栋楼晚上都没人管理,楼道都是黑的。

顾与杰拉着黎莫的一只胳膊:“大哥……大哥你要罩着小弟我啊……”

黎莫拉着顾与杰走进门里,忍着好笑一边拐上楼道一边安慰他,想着这个梗自己能嘲笑他两年。“这个时候想起我是你大哥了……”

刚拐上楼梯,顾与杰突然怪叫一声“鬼啊!”就往黎莫后面躲,两手还扯着黎莫的卫衣帽子,黎莫被他扯得当场吐出三尺长的舌头。“你他妈的要勒死我?!”

“有鬼……”顾与杰哆哆嗦嗦地说。

黎莫循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清之后不由得怒道:“顾大胆你给我看清楚这他妈的是个倒着放的拖把!”

后来顾与杰一路都在跟黎莫吐槽为什么会有人把拖把倒着放在楼道里,企图挽回自己尽失的颜面。黎莫觉得好笑,就忍不住逗他。“哎你知道吗,这里以前死过人。”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不然你说为什么这栋楼闹鬼?”黎莫看着牙齿打颤的顾与杰,阴恻恻地说:“之前这个学校有个女孩,特别喜欢拉小提琴,经常来这里偷偷练小提琴。后来被一个音乐老师发现了,音乐老师借着教她小提琴的名义对她……”

“停停停你别说了我不听不听不听……”黎莫来这个学校一个月都没到,但凡有点脑子的人想想都知道他是编的,然而顾与杰这个时候的智商为负。

“后来这个女孩就跳楼了。之后经常有人能大半夜地听到这栋楼里传来拉小提琴的声音……”

黎莫刚说完,一阵悠扬的小提琴声传来。

他看着顿时脸色煞白的顾与杰,知道现在恐怕自己的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忍着掉头就跑的冲动,他连拉带拽带着顾与杰走到了三楼,在顾与杰要去的那间教室隔壁找到了琴声的来源——期间顾与杰嚎得仿佛一只待宰的猪。

拉小提琴的是个穿白色百皱裙的女孩,面容清秀,扎简单清爽的马尾,闭着眼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黎莫猜想她大概是和顾与杰一样为了艺术节做准备的人吧。顾与杰趴在窗口看了很久,确定她是个真真正正有实体的人类,才乖乖跟着黎莫去自己的教室。

“我就说没事吧看你虚的……”

“还不是你吓我,说什么来什么,开光嘴啊。”眼下一片灯光明亮,顾与杰又神气了起来。

“你又神气了是吧?待会儿自己回去。”

“哎大哥大哥,我错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黎莫笑道:“这还差不多。”

两人找到他们的音乐教室,用老师给的钥匙开了门。黎莫摊开作业开始写作业,顾与杰低着头为吉他调音。

顾与杰说:“上次不是跟你说要弹给你听吗?等我一下。”

黎莫撑着头,看他摆好姿势,清了清嗓子,唱到:“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独和叹息。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记起,曾与我同行,消失在风里的身影……”

他声音轻透明亮,既有穿透力又富有蓬勃的少年感。黎莫从来不知道他有这样一副好嗓子。他的手指纤细修长,在琴弦上来回跳动,和歌声合成绝妙的旋律。漫天的星河在黎莫眼前铺陈开来,长草蔓延到天的尽头。巨大遥远的旷野上,少年对着满天的繁星独自歌唱:“我祈祷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和会流泪的眼睛。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越过谎言去拥抱你。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夜空中最亮的星,请指引我靠近你……”

一曲毕,黎莫看着眼里神采奕奕等着被夸奖的顾与杰,真心的赞叹道:“好听。”

平时一副厚脸皮的顾与杰却害羞地挠了挠头,说什么也不愿意再来一首了,抱着吉他阴阳怪气地学着唱起了gala乐队的《goung for you》。黎莫看着他摇头晃脑的样子,心情莫名晴朗起来,有那么一瞬间,忽然很想伸手揉乱他的头发。

他撑着脑袋伴着歌声写了一会儿作业,嘴角不自觉地浮上微笑。顾与杰弹着吉他,不时用笔在纸上画画写写。顾与杰说这次要唱一首原创的歌,黎莫以为他在写歌词或者是谱子,一看却是在画画。顾与杰看到黎莫的时候赶忙心虚地用手捂住,被黎莫眼疾手快地一把抢了过来。妈的这小子居然画了一个穿卫衣的鸭梨!

笑笑闹闹,时间出乎意料的快,他们走出聆风楼的时候已经是最一节晚自习下课,同学们从教室里涌向宿舍和,学校的路上热闹起来。黎莫抬头看天空,旁边是背着吉他的顾与杰。天空繁星点点,夜幕像一张缀着钻石的捕梦网。黎莫忽然又回想起那首歌。夜空中最亮的星,请指引我靠近你……

第 7 章

教室里的气氛渐渐躁动起来,随着班主任一声“下课”所有同学一股脑冲出了教室。

明天就是同学们期待已久的春游了,学校让出下午最后一节课给同学们去校外郊游要带的东西。本来黎莫也没什么要买的,被顾与杰拉着逛了一遍又一遍的超市,最后看着大包小包的旺仔小馒头和棒棒糖差点晕倒。黎莫放了几板旺仔牛奶回到架子上的时候,顾与杰抱着他的大腿哭得像个刚断奶的孩子。

春光无限好,载满孩子的车队行驶在公路上。黎莫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看着客车路过一座又一座高楼,一个又一个站台,而车厢里的人都处在某种兴奋的状态里,叽叽喳喳地聊天,分着零食。不断有零食送过来,都是给顾与杰的。顾与杰倒是很周到地分一份给黎莫。有一次顾与杰拿了别人的一根巧克力棒,咬了一口把剩下的那半截怼到黎莫面前说:“喏,给你。”被黎莫一巴掌呼回去的时候还一脸委屈。

黎莫看着窗外的风景,顾与杰看他不理他,无聊地打了一路植物大战僵尸。春游的目的地是沐源的游乐园。临近目的地,黎莫远远地就看见了站立在天地之间的摩天轮,天空中过山车的轨道穿梭,跳楼机拔地而起,大摆锤呼啸而过。同学们的兴奋瞬间被推向顶点。

“你坐过摩天轮吗?” 黎莫看着远处的摩天轮,很自然地吃下顾与杰喂的话梅。

“没有。”

“我也没有。小时候我每次路过都跟我妈吵着要坐摩天轮,她都说‘下次’。”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顾与杰说这些,“一直到现在我都没坐过。”我不该跟他说这些,这种事根本没必要拿出来说。

“那我带你坐。”顾与杰突然很认真地说。“以后每到一个城市,我都带你坐。”

黎莫看着顾与杰认真的脸,憋着笑说:“好好,我等着。”

“你不信!你是不是不信……”说着就伸手要来掐黎莫。黎莫也不甘示弱,抓着顾与杰的手掐回去。两人闹了一阵,直到听到前面传来老师的下车提醒才匆匆收拾东西下了车。

音乐喷泉跟着音乐的节奏变幻出各式的样子,兴奋的孩子踩着水穿梭其中咯咯大笑。卡通人偶朝人们招手,派发游乐园的地图,有女孩跑过去合照的时候就做出可爱的动作。穿过音乐喷泉往里走是宽阔的大道,巨大的卡通建筑屹立道路的两旁,路灯被设计成外星飞船的样子。供人休息的长椅旁,欢快的音乐声从伪装成石头的盒子里缓缓飘上天空。道路宽阔,人来人往,观光车响着音乐一路叮叮当当地缓缓前行,车上的孩子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一切。仿欧式的建筑里是卖格式纪念品的小店,橱窗里的公主在八音盒上跳舞,毛绒玩具背对着来往的人好像在兀自生气。穿着奇怪服装的人走过去,情侣们相依偎,一人拿一只冰激凌,穿着一色校服的孩子呼啸而过,书包在背后叮当作响。

顺着地图,顾与杰带着他们的六人小组直奔过山车。来的时候一路慷慨激昂,恨不得飞上天,走到跟前忽然就怂了。钢筋水泥的轨道架在头顶,把天空分成数个小块。尖叫声由远及近,最后带着巨大的轰鸣从头顶呼啸而过,瞬间刷白了底下人的脸。胖子和王凯认怂得早,现在早就没影了,顾与杰站在排队的队伍里,进退两难。过山车每从他头顶过一遍他的脸色就白几分,像个漏了气的气球差点就瘫在地上了,黎莫怕他就地立遗嘱,只好告诉他队伍里还有几个隔壁班的女生才让他勉强维持住了几分镇定。黎莫笑得直不起腰,拿了临走拿的胖子的手机咔咔地拍照,照片里顾与杰笑得比哭还难看。

“小鸭梨……大哥……”工作人员走过来调整过山车的座椅,把顾与杰卡在座位上。顾与杰眼含热泪看着黎莫,手攥着黎莫的小臂。“告诉我爸妈,我爱他们……告诉班主任,平时给她添麻烦了……告诉胖子少吃点,太胖对身体不好……告诉……啊——”

啊——

过山车缓缓开动,车头慢慢向下,然后骤然加速俯冲下去。尖叫声陡然响起,随后就是呼啸的风灌进耳朵和嘴巴。视线突然向下,景物向后快速倒退。黎莫心里也紧张得要死,但和旁边吼得仿佛临盆一般撕心裂肺的顾与杰相比就显得镇定了很多。顾与杰还攥着他的手臂,黎莫小臂生疼,他掰住顾与杰的手想让他松开一点,没想到却被顾与杰反手握住了手死活都不肯松开,来不及反应过山车又在天上绕了一个圈向下俯冲开去,黎莫看着几乎看着身边欲哭无泪的顾与杰最终放弃了抽出手来的想法。

下了过山车,顾与杰软得像根煮烂的面条,颤巍巍地挂在黎莫身上。出口正对着一个照相的摊子,上面的屏幕上正好放着刚刚他们坐过山车被抓拍到的样子——顾与杰张着血盆大口尖叫好像能一口吞一个孩子。黎莫眼疾手快地跑过去买了下来,想着存下来做纪念能笑话顾与杰两年。顾与杰发现了他的动作,黎莫赶紧把照片捂在怀里,顾与杰跳上他的背伸手抢,头发蹭着黎莫的脖子弄得他吃吃地笑,索性背着顾与杰原地打转想把他甩下来。

直到胖子和王凯从出口找上来,他们才停止玩闹。黎莫把照片放好,一行人又陪着两个不敢玩过山车的怂人坐了旋转木马——和一群穿花裙子的小女孩一起。顾与杰和胖子坐在外圈,黎莫和其他人坐在内圈。顾与杰着彩虹小马,每次和刘洋擦肩而过的时候就宛如戏精附体一般伸出手,夸张地喊着:“Jack!”

刘洋也十分配合得伸手:“Rose!”

指尖相碰,又很快分开,两个脸上露出苦苦相恋的情侣忍痛分离的情景,而黎莫四处看风景假装不认识他们……

“妈妈妈妈,他们在干嘛啊?”扎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转头问坐在她身后的妈妈。

妈妈扭过她的头:“他们在皮。”

“妈妈妈妈,皮是什么啊。”

“……”

黎莫痛苦地用头撞着柱子。

不知不觉玩了一上午,坐完旋转木马大家都有点饿了,找了个荫蔽的地方吃东西。胖子照例带得最多,成玉峰照例只带了水和苹果。顾与杰过去狠狠地敲了胖子一笔竹杠,然后把敲来的东西和自己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在桌子上,一人分了一份。

欢快的音乐声里,卖冰激凌的小推车旁聚了一群小孩,指着车上花花绿绿的甜筒海报叽叽喳喳。顾与杰说:“我去买冰激凌。”

正好是中午,天气炎热,剩下的几个人也都纷纷附议。“我们要留一个人看包。”

“我吧。”黎莫说。

“不行!”顾与杰突然认真起来,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缝。“成玉峰,你没说要吃,你留下可以吗?”

“……我想去上厕所……”

“猴子呢?”

“……我也想吃啊……”

众人不知道顾与杰突然的认真是为了什么,气氛诡异地紧张起来。

“就我吧。”黎莫握着顾与杰的小臂,直视着他。他突然发现顾与杰有一双沉静的黑眸子,深的像一口井。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留下。”

原来他知道。关于那天的事,他一直没忘。

黎莫笑,原来突然认真是这个原因。“我没你想的那么娇气。”不用处处为我着想。他看着他的眼睛,以同样认真的眼神回望过去。“就我吧。”

“好吧。”顾与杰妥协了。他收回目光,转头对其他人说。“我们走吧。”

黎莫看着他们走远,成玉峰走向相反的方向上厕所。人来人往,他们很快消失在人流里。身边只剩下自己一个人。黎莫回想起顾与杰和他说的话,和他漆黑深邃的眼,有种莫名的恍惚感。

“小鸭梨!”黎莫忽然看到顾与杰跑回来,穿过汹涌的人群,朝他挥手,额前的发丝随着奔跑跳动。

“你怎么回来了?冰激凌买到了?其他人呢?”

“没有。我买了这个。”黎莫这才注意到他手里牵着一个棕色的小熊气球,他刚想问买气球干嘛,就听顾与杰说:“把手伸出来。”

黎莫乖乖地伸出手,顾与杰把气球系在他的手腕上。“呐,这样我在买冰激凌的时候也能看见你了。”

他看见顾与杰在自己手腕上还系了个蝴蝶结,笑说:“快滚,gay里gay气的。”

顾与杰也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转身重新走进人群里。

过了一会儿,大家都回来了。顾与杰一手拿一只冰激凌,塞一只在黎莫手里。“给你带的。”

“我可不付钱啊。”黎莫说。

“不付就不付。”

“真的送我?景区东西好贵的。”

“是很贵啊,贵得我心疼。”顾与杰说风就是雨,随即捂着胸口作心疼状。

黎莫舔了一口冰激凌尖尖,远远跑开,回头朝着顾与杰:“心疼我也不付钱啦!”

众人一路笑闹,跑进卖纪念品的商店。黎莫买了个巫师的帽子,胖子买了银闪闪的纪念币,王凯手抱一个毛绒娃娃。黎莫吃个顾与杰买的冰激凌,心里过意不去,给顾与杰买了一个带猫耳的发箍。他原本以为顾与杰会拒绝,没想到他高兴地收了,还戴着到处跑,傻子般的样子让黎莫第一百零一次想要装作不认识他。

又玩了几个娱乐项目,一天的游玩很快就结束了,胖子看了看时间,说:“快集合了,我们得往回走了。”

顾与杰回头,湛蓝色的天幕下,巨大的摩天轮伫立在他身后,从容而优雅地旋转,似带着某种奇幻的魔力。“我们还没玩摩天轮。”

“下次吧。”黎莫说。

顾与杰看着黎莫。

“下次吧。”黎莫又说了一遍。

回程的时候大家都累了,兴奋的谈笑声渐渐消失,车厢里一片安静起来。黎莫也很累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左耳顾与杰的耳机里放着歌,一样的旋律,顺着耳机线连接着两颗跳动如一的的年轻的心,他依稀记得顾与杰也睡着了,身边的呼吸起伏绵长。他倒下去,向着左侧的方向,靠上了谁的肩膀。

第 8 章

结束了疯玩的一天,没想到顾与杰第二天就病倒了,一整天都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用幽怨的眼光可怜兮兮地看着黎莫。黎莫被他看的心里发慌,只好把情况汇报给班主任。班主任也没有办法,让黎莫带他去了学校医务室。医生给他量了体温,三十八度。医务室没办法挂水,只能配了点发烧药给他,让他回宿舍躺着。黎莫把他送到宿舍,用湿毛巾敷在他头上帮他降温。打点好之后独自一人回去上课。

突然身边安静了很多,没有欠打的同桌,没有吵吵闹闹聚过来的人,黎莫还有点不习惯。他发现自己走神得厉害。脑海里总是出现顾与杰的脸。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一点,饿不饿。

终于下课铃响起,他回到宿舍,顾与杰躺在床上,被子裹得像条毛毛虫,被子顶上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和一双湿漉漉委屈巴巴的眼睛。

“好一点了吗?”黎莫把早已半干的毛巾拿下来,探了探他的额头和脸颊,还烫着。

“难受。”

黎莫把毛巾重新打湿放在他额头上:“饿吗?我给你带了点吃的。”看到顾与杰眼含泪光一脸感动的样子,赶紧说道:“我顺路买的。你吃不吃?不吃我扔了。”

“吃吃吃。”顾与杰说。

晚上黎莫睡觉的时候,顾与杰的烧还没退,早上醒来仍然没有。黎莫有点急了,班主任联系了他家长让他们把他接回去看病,黎莫才勉强放心了下来。

只是身边又一天没人,心里空落落的。有时他忽然想起什么想跟顾与杰说,一转头却发现身边没人,只好怏怏闭上嘴。这样也好,总算是清静了很多。他这么告诉自己,但心里还是堵得慌,甚至无端生气一丝愤怒,只好捶顾与杰的桌子出气。

下课铃响起,同学们从教室鱼贯而出去食堂吃饭。黎莫最后走出教室,往常都是六人小队一起行动,今天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没了顾与杰,他和其他人算什么关系呢?同学?朋友?玩伴?说起来,他和顾与杰也才认识了大半个月。

低着头慢慢吞吞走到楼下,成玉峰突然搭上他的肩膀。“你怎么这么慢啊,我们等你好半天。”

然后是胖子靠过来,接着是刘洋,王凯。

“快点吧,去晚了就没好菜剩了。”胖子抱怨。

黎莫还有点恍惚,胖子就一马当先地冲出去了——吃饭的事他永远是最积极的,和猴子追逐打闹,王凯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死胖子,把我的饭卡还给我!”

“哈,矮子,有本事来拿啊。”胖子把饭卡高高举过头顶。

黎莫看着整天没心没肺的他们,总觉得有些格格不入。

“胖子,矮子,娘炮,”成玉峰指了指跑远的三人,又指了指自己和黎莫,“穷逼和独来独往的怪胎。我们还真是有趣的组合。”

本来黎莫没有注意,被他这么一说还真是,不禁也有点乐。“所以我们班的怪胎都凑到一起了吗?”

成玉峰笑道:“是啊。但不是主动的。”

“什么意思?”

“是顾与杰。你注意到了吗,他是整个组合里最正常的人,甚至是可以说是耀眼。我们也从没想过会和他成为朋友。”

黎莫愣了一下。成玉峰继续说: “当初我们都和你一样,怀着某种自卑,或者其他什么情绪,甚至带着对这个世界的愤恨,独来独往,对所有人抱有敌意——对那些伤害我们的人,和想要接近我们的人。大家都是一起来到这个世界上,凭什么就我活在穷苦人家?凭什么我就该生的矮小,瘦弱?凭什么我无法直视自己的性别?这个世界欠我们一个正常,欠我们一个公平。我们的曾都怀着很重的戾气。每个人对于这种戾气的外在表现不同,我是凶狠,胖子是软弱,而你,我觉得应该是冷漠。”

忽然心脏像是被戳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否认,又说不出话来。最后无力的解释道:“我不冷漠……”

成玉峰笑了,带着穷苦家庭特有的少年老成。“后来顾与杰就出现了。我总觉得他像是太阳,或者盛夏里蓬勃的某种植物。这种阳光让我觉得危险,瞬间对比出我的阴暗和不甘。所以我一度非常讨厌他,拒绝接受他。”

“可是他妈的,没有人能拒绝他。我觉得没有。”

“他不说教,也不规劝,只是和我们在一起,做着一些幼稚的事,用某种热量渐渐的感染我们。他不仅教我们彼此和解,更教我们和自己和解,和这个世界和解。当初谁不是拗着一口气活着,后来发现放下也没这么难。”

“所以你现在看到的我们,才这么独特。”

“我一直非常感谢他。看到你,就好像看到很久之前的我自己。我打从心里希望你能过的开心,发自内心的开心。”

黎莫看着身边的人,忽然间觉得自己有点不认识他,不仅是他,所有人,王寅,王凯,刘洋,他们有着怎样的过去,又经历过怎样的改变呢?平时看起来没心没肺的顾与杰,到底有着怎么样的内心世界?

午休开始,他摊开作业,却什么都看不进去。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顾与杰的脸,仿佛他就睡在旁边,五官英气,发丝柔软。

和彼此和解,和自己和解,和这个世界和解。

他索性合上书开始睡觉,却梦到他们变成了植物——植物大战僵尸里的植物。摇晃的小太阳花是顾与杰,其他人是豌豆射手。他正想搞清自己是谁,突然来了一波僵尸,一个倭瓜面容愤怒到面容扭曲,发出一声怪吼之后就和僵尸同归于尽了——黎莫赫然发现自己就是那个面容扭曲的倭瓜,吓得一个激灵醒过来。

mmp都怪你前两天春游的时候玩植物大战僵尸。黎莫愤怒地捶了一下顾与杰的桌子,仿佛一只要和顾与杰同归于尽的倭瓜。

愤怒之后,他还是来到了班主任办公室,问他要了一份顾与杰家的地址。

今天是周五,放学早,他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去看看顾与杰怎么样了,以维持一下他们的塑料同桌情。

班主任露出欣慰又惊喜的笑容:“我还担心你刚转学过来,不习惯呢,看到你和顾与杰的关系这么好我就放心了。别看顾与杰平时大大咧咧,其实他心思细得很,你转过来不久啊,他看你不太喜欢跟人相处,还主动跟我说要把座位换到你旁边,帮你融入集体。现在你们俩关系这么好真是太让我开心了,上次他去音乐教室练吉他,还说没有他在旁边学习你没办法静下心学习呢,我就给你也一起批了假条……”

黎莫上一秒还沉浸在“主动要求换座位帮自己融入集体”的感动中,下一秒就恨不得捶死顾与杰。老师,并不是我离不开,而是您可爱的学生他怕鬼。他在班主任 “那你今天放学去看看顾与杰,周末帮他补补课,这孩子呀,还是挺聪明的……”的絮絮叨叨的话语里露出一个不失礼貌的假笑:“好的老师那我走了,我一定帮他好好的补补课。”他特地加重了好好两个字,老师并没有听出来,被他们两个的同学情深感动得热泪盈眶。

天气阴沉起来,铅灰色的云层堆叠在头顶,老天爷像是憋了个喷嚏,迟迟不肯下雨,迎面吹来的风带着丝丝的凉意,陆安撑在单车上,裹紧了身上的外套,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向着顾与杰家的方向骑过去。

找了个公共电话亭给黎大海打了个电话,说明了去向并告诉他可能会晚点回去。电话那头很吵,大概他现在也在忙。

黎大海沉默了一下,说:“你注意点,早点回去。我在上班,今天……回不去了……”

“嗯。”

“哎,你一个人好好的……”

“知道了。”

“哎哎好……挂……”

黎莫挂了电话。

顺着纸条上的地址,他找到了顾与杰家的小区,在顾与杰门前徘徊了良久,最后一咬牙,按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一个女人,约莫三十几岁,中短发,烫着波浪,看起来时髦又优雅。黎莫猜到她是顾与杰的妈妈。这祖传的亲和力,连眼角的细纹都透着可爱。黎莫向来不爱面对陌生人,尤其不爱在陌生人面前介绍自己。他硬着头皮说明了来意,女人赶紧招呼他进来。

“原来是小杰同桌啊,快进来快进来。你能来看他真是太好了,这孩子调皮的很,平时没少给你添麻烦吧?还麻烦你跑一趟,真是辛苦了。”

“没有没有……”黎莫赶忙说。“我也只是顺路……”

“来吧,小杰在他房间呢,不用担心了,上午去打了点滴,现在已经退烧了。这是拖鞋。”

黎莫道了谢,跟着顾与杰妈妈来到屋里。客厅不大,但干净又温馨,可以看出主人花了很多心思好好布置。茶几上的的盆栽郁郁葱葱,花瓶里的花朵开的正艳。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全家福,很随意的背景像是在某个公园里随手一拍,确实最真实的快乐。

厨房里的男人探出头,问道:“老婆,谁啊?”

“小杰同学,来看他的。”顾与杰妈妈说着又转头对黎莫说:“一会儿吃饭了,同学就留下吃饭吧,这么麻烦你我们也怪不好意思的。”黎莫还没来得及拒绝,顾与杰妈妈就到了顾与杰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叩叩叩。叩叩叩。

“小杰,你同学来看你了。”

敲了两下,没人应,她打开门走进去。黎莫跟她身后,看到顾与杰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睫毛颤动,嘴角微微上扬。

顾与杰妈妈走上去,拍了拍顾与杰的脸。“别给我装睡。醒了,你同学来了。”

顾与杰这才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怎么知道我是装的?”

“我是你妈,我什么不知道?赶紧起来,你同学来看你了。”

黎莫从顾与杰妈妈后面探出一个头。

“小鸭梨!我就知道你会来。”

“那你们好好玩,我就不打扰了。小杰,好好招待同学。”

顾与杰连忙答应,黎莫也满口客气话。顾与杰妈妈走出房间,门一合上,黎莫就掐住床上的顾与杰:“你刚才叫我什么?!”

“哈哈哈大哥大哥……饶了我……我是个病号……”

黎莫松了手。“你还知道你是个病号啊?我看你一点儿事都没有了,那我可以走了。”

“不不不,我难受,心口疼,脑仁疼,哪哪都疼……”顾与杰头发蓬乱,却依旧挡不住他英气的脸,乱糟糟的头发反而更添慵懒感。那双黑亮亮的,笑起来就弯弯的眼睛让黎莫看了莫名也跟着开心起来,两天的阴霾一扫而空。

“少给我装。”黎莫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退烧了吗?”

“嗯,挂了一上午的点滴呢。”

“退烧就行。起来写作业吧。老师让我把作业带给你,顺便帮你把两天的课程补补。”

“苍天啊有你这么虐待马仔的大哥吗?还有没有人性啊……”

“别屁话,小心我拿书包砸死你。”他拎着书包做了一个虚晃的动作,顾与杰吓得赶紧用手捂住头,而黎莫只是把书包放在了地上。

门外传来顾与杰妈妈的声音。“吃饭啦孩子们。”

“不不不我不打扰……”

“走了。”顾与杰根本不听他说什么,一个打挺从床上蹦起来,抓着黎莫就往外走,哪有一点病人的样子。黎莫这才发现他穿着海绵宝宝的睡衣,指着他身上的睡衣笑出眼泪,直到顾与杰以死相逼才答应不把这件事说出去。

第 9 章

虽说都是些家常炒菜,却意外的丰盛,红烧五花肉,土豆丝,炒白菜,红烧排骨,豆腐鱼头汤,热热闹闹地聚在餐桌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跟黎大海烧的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一个地,黎莫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他突然想起以前和母亲在一起生活的时候母亲烧得一手好菜。

顾与杰看他愣愣的样子,于是帮他把凳子拉开,按着黎莫的肩膀让他坐下,笑道:“再等一下,很快就开饭了。”

他转身回厨房拿出盛满了白米饭的碗,一一放在各人的位置上,顾与杰的妈妈也从厨房里出来,把手上的筷子递给顾与杰。爸爸跟在妈妈后面,端上一盘鸡蛋羹。“菜上齐了。”爸爸结下围裙,随意搭在椅背上,露出条纹T恤包裹下的浑圆的肚子。

黎莫这才注意到顾与杰的父亲——和他的母亲比起来,父亲是在是太不起眼了。圆圆的脸,短寸头发,两鬓都已渐白,脸庞也明显看出发福的迹象。慈眉善目,老实巴交,俨然一个普通工薪阶层中年人的形象。而他身边的女人却美丽又知性,成熟又俏皮。很难想象这么光芒万丈的顾与杰有着这样一个平凡到和黎大海一样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父亲。

正想着,顾与杰爸爸就夹了一筷子排骨放进黎莫碗里。“同学尝尝这个,这是我的拿手菜。”

“谢谢叔叔……”

“谢什么啊,你来的突然,我们也没准备什么,就将就着吃吧。下次来啊提前说一声,叫他爸好好露一手。哎,与杰,这孩子,给我们介绍一下啊。”

“哦哦。”顾与杰赶紧吐出嘴里的骨头。“爸,妈,我给你们隆重介绍一下,这是我班里的同桌,黎莫,是个大学霸。黎莫,这是我爸妈。”

黎莫脑子一抽,跟着喊道:“爸,妈……”

房间突然安静,又突然响起一阵笑声。顾与杰的妈妈笑得花枝乱颤。“好好好,正好给我做儿子……成绩好长的又白净……家里这个儿子啊,不听话,一天到晚尽添乱……”

“妈!”

黎莫有点不好意思,但看着吃饭的气氛这么热闹,也不禁跟着高兴起来。

顾与杰妈妈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说:“好好好,我不说了。喝汤喝汤。来,小莫,这个鱼头汤是我做的,来尝尝。”说着用小碗给黎莫和顾与杰一人盛了一碗。

黎莫接过碗,道了谢,乖乖喝下鱼汤。浓厚的鱼汤的味道在口齿间弥漫开来,豆腐的素与鱼肉的鲜完美地融合,交织成一场味蕾的狂欢。他鼻头一酸,拼命才忍住落泪的冲动。

这个味道,和妈妈做的鱼头汤的味道一摸一样。

“慢点喝,这里还有。怎么样啊,好喝吗?”

“好喝……和我妈妈做的一样好喝……”黎莫耸了耸鼻子,尽力露出一个笑容。

“那可真是好。你妈妈也一定很爱你。小莫要是喜欢我常做给你喝。”顾与杰妈妈说着又帮他盛了一碗。

“嗯。”黎莫答应着,也不知道是对前半句的回应还是对后半句的回应。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抽离感。他想起自己家永远冷冷清清的餐桌,和桌上黎大海烧的无法下咽的食物。妈妈很会做饭,虽然那时候日子过的不太好,她却总能把普通的菜烧的无比可口。你妈妈也一定很爱你。

如果她真的爱我的话,又怎么回离开我?

梦里母亲摔门而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餐桌上顾与杰的父亲朗声笑着,母亲忙着帮两人夹菜添饭,顾与杰吃的一脸没心没肺。黎莫突然很羡慕他,羡慕到甚至有点嫉妒。他埋着头,扒拉了一大口饭。

吃完饭时候已经不早了,本来计划着帮他补习也落空了,他原本打算收拾书包就走,推开顾与杰的房间门却发现窗外一片漆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雨点伴随着滚滚春雷席卷大地,一个个高高耸立的钢筋水泥的楼房在风雨之中看起来竟然摇摇欲坠。

黎莫听见顾与杰在身后吹了一声口哨。“走不了咯。”

“你幸灾乐祸个毛线!”

“哈哈,住下吧。”

他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可是这个天气……没走几步恐怕就要湿透全身了吧。他一咬牙,反正今天晚上黎大海也不在家。

“成吧。”

“好耶!我去告诉我妈,她一定也很高兴。”

顾与杰离开之后,黎莫这才第一次好好打量顾与杰的房间。房间不大,东西有点乱,一看顾与杰平时就没有好好收拾。里面摆着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柜。书柜旁边有个大纸箱,里面装满了各种幼稚的小玩具,黎莫猜想是顾与杰小时候玩的。难怪他一直这么幼稚。呵,顾三岁。

书柜里锁着一些书,下层是一些老师要求买的必读书目,都落灰了,上层却是摆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七本哈利波特和围绕在书的旁边的各种徽章,Q版手办,圆框眼镜,金色飞贼,以及横亘在里面的好几根魔杖。

书桌上有些凌乱,各种作业课本胡乱地丢着,黎莫忍不住在心里叹息一声,帮他收拾好,转眼看见桌上摆着一叠照片。黎莫拿起来,第一张就是自己站在欢乐谷大门的喷泉旁边,朝着不远处笑。

这张明显是抓拍,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被拍到。华丽的建筑下,他笑得清澈纯净,眼里又带着些惊奇。黎莫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像在看一个陌生的人。他已经不记得上次看到自己这样无忧无虑地笑是什么时候了。

他拿起那一叠照片往下翻,都是前两天在沐源欢乐谷游玩时的照片。其中大部分是黎莫,很多抓拍和连脸都看不到的背影都打印了出来,剩下的是成玉峰他们,以及六人在一起拍的一张又一张做着夸张鬼脸的自拍。镜头里的黎莫一脸臭屁地看着他们,脸上写满了嫌弃。

黎莫看的太认真,没发现顾与杰走了进来,突然被顾与杰抢走了手里的相片。

“……我……我把它们放进相册里……”顾与杰慌慌张张的说。

黎莫看着一脸可疑的顾与杰,想了两秒:“难道是你偷拍我丑照?”

顾与杰选择无视了这个问题,让黎莫更怀疑了,但当顾与杰打开相册的时候,黎莫又很快被相册上的照片吸引力注意力。

照片里的顾与杰约莫八九岁,娃娃脸,抱着皮球站在草坪上。旁边的母亲比现在更年轻优雅,烫着当时时髦的卷发,笑靥如花。站在他身后的男人带着细框眼镜,星目剑眉,五官英气,温文尔雅,透着一种白面小生的书卷气。黎莫单是看着这张旧照片,就无法从他身上移开视线。

这眉眼,竟与顾与杰的眉眼那么相似。

“这是我爸。”顾与杰看见黎莫的视线落在那张照片上。“我的亲生父亲。你今天看到的是我继父。”

黎莫一时间难以掩饰自己的震惊。“对不起……我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他生活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以为他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没什么对不起的。”顾与杰笑说。“虽然爸爸已经离开我了,但他永远活在我心里。”

顾与杰看着愣住的黎莫,继续说:“哈哈,这么说很老套吧。他身体一直不太好,一直到我十二岁的时候,他正式离开了我。虽然遗憾,但他仍然带给我很多很快乐的回忆。”

“他一辈子都是个很温柔的人,所以我也希望我能成为温柔的人。他离开的时候告诉自己,也许他是天上的星星,他来人间一趟,来爱我,并教会我如何去爱,现在又好好的回到天上去了。现在他应该在天上看着我,所以我要过的好好的。逝者已逝,所以生者要带着逝者的爱好好地活下去。”

黎莫讶异于眼前的顾与杰,在此刻,回忆起自己死去的父亲,竟不带着一丝的痛苦,眼里却是盛满温柔与幸福,像是一整片温柔的海。仿佛透过这薄薄的纸张,见到了日夜思念的人。“不矫情了,一会儿你又要骂我了。我给你看我小时候的照片。”

“这是年轻时候的爸爸,常带我去公园玩,妈妈拍照。”照片里的顾与杰还很小,四五岁,蹒跚着向着父亲跑去,父亲坐在公园的草坪上伸手迎接他,笑得温柔似水。

“这是我爸和我一起做的风筝,那次我做的风筝拿了班级第一。”六七岁的黎莫低着头鼓捣着手里的风筝,圆圆的脸上满是认真。父亲拿着小刷子上色,郑重的样子仿佛在对待什么无与伦比的艺术品。

“这是我三年级的时候,学校运动会,我参加跑步,爸爸来给我加油。”镜头里的男孩穿着短袖,身上还别着运动员的号码牌,和爸爸比着拳头。对面的爸爸也朝他比了比拳头,像个淘气的大男孩。“我想要跑快点,跑的飞快,我想让爸爸为我感到骄傲。所以跑的时候我摔倒了,什么名次也没拿到。”

“后来呢?”黎莫忍不住问。

“后来运动会结束之后,爸爸拉着我和他比了一场。‘哇,小杰跑的好快,我都追不上。’他说。我知道他是故意输给我的,‘在爸爸心里小杰永远都是第一啊’,他说着这样的话。我在旁边冷冷的看着他,觉得他比我还幼稚。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好臭屁,就像你一样臭屁哈哈哈……”

“……”

……

黎莫一一顺着顾与杰指的照片看过去,看着顾与杰一点点从小小的一只渐渐长高,长大,脸庞生出棱角,仿佛是和他一起经历了那些一路走来的日子。这些珍贵的照片,是顾与杰爸爸留给他的礼物,是一起走过的印证。顾与杰的父亲,那个温柔的男人,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一定也是充满不舍吧。

“这是我爸给我买的哈利波特,那是我十二岁的生日礼物,生日之后没多久,爸爸就走了。”蜡烛微弱的光照着顾与杰的脸,他双手合十,无比认真地许着愿。“那时候爸爸的病已经很重了,我许的愿是希望他不要离开我,但后来他还是离开我了。以前我贪玩,那套哈利波特一直放在柜子里没有看过。直到他离开,我才拿出来看。逝者从未真正离开,他活在生者的心里。虽然有点老套,但这就是邓布利多想告诉哈利的,也是我爸想告诉我的。在很多年之后,我才渐渐理解我的父亲,他从未真正离开,想对我说的话,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告诉我了,所以每一天我都更爱他一点,每一天都想要温柔地活着,希望他的生命能在我的爱里延续。”

顾与杰想起很多很久之前的事,回忆潮水一般翻涌上来,像是穿透树枝的斑驳光影,细碎温暖。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黎莫说这些,只是莫名的,他想,也许可以想让他多了解自己一点。

“这是我妈,她年轻的时候很漂亮。和爸爸一样,她也是个老师。爸爸离开之后,她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遇到了我的新爸爸。”顾与杰的妈妈对着镜头笑,眼底却是深深的疲惫,像一朵将要枯萎的玫瑰。而下一张照片里,她搀着一个憨厚老实的人的手,绽出笑容,灿烂得仿佛少女。旁边的男人一脸紧张,浑身僵硬,像一个面对着女神的怂怂的男同学。

黎莫盯着这张有点滑稽的照片,却不由自主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爱他却又抛弃了他的母亲,是否也怀着一颗灿烂的心去迎接新的人生。

“她很快有了新的爱人……”黎莫说。

“是啊,她有了新的爱人,她重新快乐起来。我也真心为她感到开心。谁都不能代替我的父亲,谁都无法抹去他给我和妈妈的爱。我一直坚信每个人都享受平等爱与被爱的自由,每个人都有权利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我希望妈妈能快乐,能活得自由,我不希望我和爸爸的爱成为她的负担。看到她幸福,我就会很幸福,爸爸一定也这么想。”他说的那么平静,那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紧要的事,却又那么坚定。黎莫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很陌生,好像突然变得很成熟,又或许是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真正的他。

他忽然认真的看着黎莫,注视着他的眼睛。

“那么,小鸭梨,我希望你也能幸福的活着,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窗外的雨还在下,大雨倾盆,狂风呼啸,而此处,在这个明亮的灯光隔绝的小小世界里,一切都笼罩着一层温暖的黄,一切都有种令人温暖的热度,仿佛是海面上一座隔绝了暴风雨的安静孤岛,头顶的灯光是明亮的灯塔,就连大雨沙拉拉拍打树叶的声音,也似乎成了某种令人安心的絮语。黎莫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那样深邃明亮。他心里仿佛有一根不断颤动的弦,想要说些什么,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梗在喉头。

第 10 章

黎莫洗完澡,拿起顾与杰妈妈给自己准备的睡衣,发现睡衣上竟是粉色的派大星。磨磨蹭蹭走回房间,被顾与杰好一顿嘲笑。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适合这件……”

黎莫二话不说上去就和他扭打了起来。

顾与杰家没有客房,黎莫只好和顾与杰挤一张床。顾与杰洗碗澡回来的时候黎莫正躺在床上翻着他的相册,顾与杰只穿了一件内裤就往床上钻,还把湿漉漉的头发往黎莫身上蹭。被黎莫一脚蹬回去后瘪着嘴委屈巴巴的说:“这是我的床……”

“我占了就是我的了!头发擦干了再来。”

少年身材匀称,肌肉结实,平时总爱穿白衬衫,一副白白净净的样子,脱了衣服却能看到他精壮有力的肌肉。黎莫不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了,在学校他就经常洗完澡穿着内裤到处晃悠,但每次看到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羡慕。

顾与杰擦完头发,重新爬上床。

“穿上衣服。”黎莫说。

“不……”他朝着黎莫狡黠的一笑。“害羞啦?”

“害羞个毛线!”黎莫给了他一个毛栗子。

“没关系,承认就是了,我不会嘲笑你的。唉,我总是控制不好我的魅力,是我的错。”黎莫看着一脸痛心疾首又无奈的顾与杰,朝天翻了个白眼,感慨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终归是生了病,晚上又吃了药,顾与杰很快就困了。黎莫关了灯,背对着顾与杰,听着他浅浅的呼吸声,却始终不敢转过身。好闻的洗发水和肥皂的香气包裹着他,身体相触的地方不自然地紧绷着。他只好往旁边移了移,却差点掉下床,原来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床地边缘了。他赶紧往顾与杰那里缩了缩,却听到背后顾与杰的笑声。

“妈的,不许你笑!”黎莫转过身。

“我错了,我什么都没看见!”黑暗中顾与杰眼睛弯弯。“你别怕啊,我又不会怎么你。”说着往后缩了缩,给黎莫留了位置。

黎莫没有理他,转过身继续背对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呼吸声让他感到很安心。窗外的雨小了很多,雨点拍打在窗户演奏出沉静有序的乐章。他在这样的乐章里重新回忆起自己的过往,那些离开的,逝去的,不愿再提起的过往。那个离开他的母亲,那个前十几年一直缺席的父亲,那个鸡飞狗跳名存实亡的家庭,以及那个,把自己锁在角落的孩子。

和彼此和解,和世界和解,和自己和解。

逝者已逝,所以生者要带着逝者的爱好好的活下去。

每个人都有权利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那么,我希望你也能幸福的活着,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很多的支离破碎的话语和画面在脑子里不断闪现,汇成一条温暖的河,波光粼粼的闪耀着。他想了很久,始终没有想出个结果,于是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他梦见自己变成了照片里那个蹒跚学步的孩子,跌跌撞撞的向前走,心里充满了懵懂的恐惧。正要跌倒的时候,忽然被一双手接住。他一抬头,那个戴细框眼睛的男人对他露出温柔的笑。

他懵懵懂懂从睡梦中醒来,只觉得全身充满暖意。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手正搭在谁的腰上,两条腿和另外两条腿交缠着,自己的某个部位还顶在他的大腿上。他睁开眼,视线昏暗,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眼前是一个人的颈窝,而自己的头靠着他的下巴。

他能感觉到顾与杰已经醒了,手放在他的腰上,浑身僵硬,却不敢拿下来。顾与杰的下巴抵着他的头,小心翼翼地,咽了一口口水。

黎莫睡眼惺忪,头发蓬乱,一脸在状况外的样子。顺着脖子看上去,顾与杰满脸涨红,像个被调戏了的大姑娘。“嘿……早上好……呃……我能……去上个厕所吗?”

顾与杰离开之后,黎莫才慢慢缓过劲来,想起顾与杰的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的想笑,后知后觉的红了脸。

起床梳洗了一番,顾与杰妈妈已经做好了早餐。切片面包,煎蛋,火腿三明治,妈妈把两杯牛奶放在黎莫和顾与杰面前,揉了揉黎莫的头发,柔声道:“吃吧。”

他忽然见有点鼻酸,只好赶紧喝了一大口牛奶掩饰自己的情绪。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起来,像是个坚强了很久的动物听不得一点安慰。

吃完早饭回到房间,终于有时间好好帮顾与杰补习一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在桌上。顾与杰撑着脑袋,听黎莫讲解着自己的错题。

“所以这道题你的公式用错了,三角函数的公式比较多,你先把它们都记熟了,做起题来才会熟练很多……看我干什么看试卷啊!”

“哦~”

“你先自己订正一边吧。”

“哦~”

顾与杰懒懒拿过试卷,黎莫也翻出自己的作业写起来。桌子不大,并排坐着两个长手长脚的大男孩显得有点拥挤,手肘靠着手肘。黎莫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顾与杰,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刚好可以看到顾与杰完美的侧脸,阳光把他的头发镀上一层金色的光。长长的睫毛,湖水般温柔深邃的眼睛,薄薄的嘴唇抿着,似乎有点心不在焉。他真好看,好看的就像无数个女孩学生时代的幻想的那个男孩。连黎莫也忍不住呼吸一窒,不愿打扰这样美好的画面。时间在这一刻被拉的无限长,夜里被雨水洗过的天,此时蓝的仿佛平静的海洋。阳光是金色的绸缎,空气是甜蜜的泡沫,童话和现实的边界模糊起来。

顾与杰察觉到黎莫的视线,对上他的目光,露出一个暖阳般的的笑容。

黎莫感觉心脏好像停跳了一拍。

黎莫把顾与杰这两天缺的课一一帮他补上,以及老师讲解的题目,要写的作业,都详细的告诉了他。他发现顾与杰其实很聪明,对知识的领悟和吸收都很快,如果肯好好努力,把精力都放在学习上的话,在班级拔尖应该不是问题。

他看了一眼在草稿上画小人的顾与杰,唉,大概是不可能的。

终于完成了补习的人物,黎莫谢绝了顾与杰妈妈留下来吃饭的邀请,告别了顾与杰家。顾与杰把他送到门口。

“明天见,一起去学校。”

“嗯。”

黎莫跨上单车,骑出去老远,又听见顾与杰在身后喊:“明天见!”

他头也没回竖起两个指头向后敬了个礼,表示知道了,嘴角却不自觉的上扬。

黎莫回到家的时候黎大海还没有回来,家里冷清的好像很久没人住过。

空气里似乎还弥漫着热牛奶和三明治的香气,茶几上的格子桌布,墙上的全家福,电视里放着的冗长无聊的新闻节目,妈妈结下围裙,揉乱他的头发。

他终于意识到,他羡慕顾与杰,尤其羡慕他大方坦然面对世界的方式,羡慕到嫉妒,却又无法恨他。

黎大海是快到晚上才回来的。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买来的菜,以及一本半旧的菜谱。“二手书市场买的,那个智能手机,我用不惯……”黎大海讪讪的解释,把菜谱从前往后翻了好几遍,才终于确定一个简单一点的菜。

黎莫沉默着,看着黎大海的背影消失在厨房的门里,感到一阵悲哀。

一道朴素的手撕包菜端上来,颜色不好不坏。黎莫尝了一口,盐又放多了。说不上好吃,总体比以前进步了很多。

黎大海在又期盼又害怕的小声问道:“好吃吗?”

“嗯……还行。”

黎大海笑得像个孩子,搓了搓手。“还行就行……还行就行……”

“别烧了,吃饭吧。”

“哎!”黎大海端出了一些其他凉菜和碗,一边捧着碗吃饭一边又翻看起菜谱。

“爸,明天中午我做饭,你别看了。”

“你会烧菜?”黎大海的注意力终于从菜谱上分散开。

“我妈教过我一点。”

“哎……那敢情好……好啊……”

黎莫低着头吃饭,没有理会他的絮絮叨叨。隔天起床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他从冰箱里翻出一些食材,配着昨天黎大海买的没有用完的菜,照着菜谱和一点零星的记忆,硬是做出两道菜来。黎大海被在厨房外来回踱着步,又担心又紧张,仿佛是站在医院手术室门口。弄得黎莫也紧张,被热油溅在手上也憋着不敢叫出声。

假装淡定的,他端出两盆炒的素菜,再配上临时学的紫菜鸡蛋汤,一顿午饭就算完成了。黎大海在座位上,伸着脖子看眼前的菜,想动筷子又不敢动,直到黎莫说吃吧,他才放心吃起来。

大概是被黎大海的盐长期虐待的缘故,这几道菜都明显偏淡。第一次做,不算好吃也并不难吃,和黎大海烧的比起来至少可以下咽了。倒是黎大海喜上眉梢,连声说,好吃好吃,哎呀,小莫出息了呀,以前不知道,原来小莫还会做饭……

“爸!”黎大海堪堪停住。黎莫神色一顿,也于心不忍起来。“别说了……好吃你就多吃点。”

“哎,哎!”过了一会儿,黎大海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小莫啊,你会不会用那个智能手机拍照啊?我看人家现在,都用手机拍……”

“怎么了?”

“……也没什么,你要不帮我把今天的菜拍下来,我没事的时候好看看……”

“菜有什么好看的。”黎莫说,却看到黎大海有些失落的神色,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手机给我,我帮你拍。”

“哎!好!”

下午临走前,他最后一遍翻看手机,看到了备注黎大海的人发了条朋友圈。

今天儿子给我做了午饭,很美味!爸爸很喜欢!儿子,你是我的骄傲!【拇指拇指拇指】配图是中午黎莫给他拍的那几张菜的照片。

一瞬间黎莫又好气又好笑,编出那么蹩脚的理由最后只是为了在朋友圈炫耀一番。这是爸爸的第一条朋友圈,不知道他琢磨了多久才发出来的。

这么想着,又忽然有点悲哀。

楼下传来车铃清脆的声音,叮铃铃,叮铃铃。他从窗口探出头,顾与杰坐在单车上,向他招了招手。

“我上学去了!”他扔下手机,抓起书包冲出门去。

第 11 章

这周刚刚开始,黎莫就感受到艺术节的气息越来越浓郁。路过学校礼堂的时候总能看到进出忙碌,布置舞台,清理会场。顾与杰除了要在晚自习拉着黎莫去音乐教室练吉他,还要抽时间去参加学校的彩排,黎莫看着他仿佛不知疲倦的忙里忙外,神采飞扬地谈论起演出和节目,眼里好像有无数的星光点点,便不由自主的跟他一起沉浸在幸福里。

彩排和练习占据了顾与杰太多时间,为了不让他的成绩受到影响,顾与杰主动提出让黎莫帮他补习,黎莫经不住缠也同意了。高中课程安排的很紧,只有把打球的时间拿出来补课。每次补完课去食堂吃饭的路上,顾与杰看着那些刚刚打完球结伴去食堂同学羡慕得眼睛都红了,走在路上丢个易拉罐都要以一个漂亮的投篮扔进垃圾桶,还要自己配音“三分!”,黎莫望着远处一脸“我不认识这个智障”的表情。

原本满满当当的教室里只剩下黎莫和顾与杰两个人,操场上传来同学打球的声音,顾与杰向操场投去幽怨的目光。

“你看个鬼啊你看,我特么也想打球,你要是再不认真我就不帮你了。”

“我不看了,你教我吧,我保证不看了。”顾与杰又可怜兮兮的看着黎莫,摇着他的胳膊,就差摇尾巴了。

见黎莫不为所动,又说道:“大哥,小鸭梨,求求你了,我要是这次月考考不好咱妈又要不高兴了。”

虽然黎莫很喜欢顾与杰的妈妈,也不介意叫她妈妈,但从顾与杰嘴里说出来怎么就感觉怪怪的?

“别他妈摇了……你给我好好听啊!”

“好,我现在一定好好听,从现在开始就看着你一个人。”

“看我有什么用啊看书啊!”

“哦~”

躁动着躁动着,艺术节终于到来了。

舞台上帷幕缓缓拉开,灯光明亮,众星捧月般聚集在穿着正装的主持人。原本吵闹的观众们渐渐安静下来。

“紧张吗?”顾与杰和黎莫坐在后台的角落。

“不不不紧张。”

“那你别结巴。”

“我我我没结巴。”

“……”

“唉,”黎莫叹了口气。“看着我的眼睛。”

顾与杰看着他。黎莫看见他黑亮的眸子里倒映着自己的的脸。

“跟着我深呼吸……”

顾与杰还没吸半口气又吐出来,捂着脸可怜巴巴的说:“看着你我更紧张了……”

“……”

节目很快就要开始了,后台一片忙碌。形形色色奇装异服的人闹哄哄乱成一团。二班的同学拿了三班同学的道具,演舞台剧的小姐姐被人踩了礼服,匆匆跑过去的后台人员打翻了谁的化妆盒。一群穿着芭蕾舞裙的男孩女孩排着队浩浩荡荡一路小跑过去,那是学校的舞蹈队。

顾与杰坐在角落里一遍又一遍的练歌,黎莫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干坐着。

不知道坐了多久,舞台上渐渐传来一阵熟悉的小提琴声。琴声悠扬旷远,宛若天籁。

是隔壁教室那个女孩。黎莫和顾与杰从后台通往前台的门上看向舞台,女孩背对着他们,今天依旧是一身雪白,白色的纱裙勾勒出姣好的身材,美妙的音乐从她的琴弦上倾泻而出,如行云流水,让她整个人笼罩着一种神圣的美。琴声欢快热情,却又饱含悲怆,情绪交织,仿佛带笑的泪,轻柔又绚烂,忧郁又荡气回肠。这是黎莫第一次这么完整地倾听她的琴声,好像整个灵魂都被音乐荡涤,连呼吸都放的很缓慢,生怕打扰了她。

她真美。黎莫心想。

女孩弹奏完,向台下鞠了一躬,走下台。观众席在沉寂了两秒后,才响起热烈的掌声。顾与杰和黎莫赶紧退进角落,女孩施施然走过去,朝两人微笑着点了一下头。后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而她只是从容的回到自己的位置,把小提琴放进包里。

黎莫戳了戳顾与杰。“别看了,快到你上了。”

顾与杰抿着嘴。黎莫知道他心里紧张,只好拍拍他,说:“别紧张,我一直看着你呢。你就把他们都当成我。”

“好。”顾与杰看着他深呼吸。

“加油。”

“下一个节目,高二六班的顾与杰同学,给大家带来他的原创的吉他弹唱,彩虹。”

顾与杰深深地看了黎莫一眼,背着吉他走上台。

吉他声响起。

“彩虹从云朵的罅隙落下来

落在沉默的窗台

一整片梦的原野

都染上它的色彩……”

他的声音清澈又纯粹,在音响设备的放大下呈现出完美的效果。黎莫很多次听过他唱这首歌,却是第一次听的这么认真。少年的清澈的嗓音与吉他的清脆完美配合,领着他进入某个神秘的仙境。彩虹化作无数的色彩落在原野上,彩色的溪流蜿蜒而过,藤蔓疯长,穿破彩色的云……幻想狂野奇诡,而少年白衬衫的身影坐在舞台中央,那样从容,那样让人移不开视线,连背影都好像发着洁白的光。

“我还有很多未开口的爱

忽然间都变得苍白

我看到你眼里的海

此刻和我心中的一样澎湃……”

他唱着,琴声叮咚,却好像在诉说。他的歌声里有海洋,有凉风,有青草和香樟的气息。色彩像是花朵一样在眼前绽开,一朵一朵在海洋里盛放,在凉风里盛放,在青草和香樟里盛放……黎莫从未想过他的生命力会出现这样一个人,他善良,纯粹,快乐,他天真无邪,又光芒万丈,他热情似火,又柔情似海。他的出现像是上天在他生命里猝然点亮的一支烟火,绚烂又温暖,裹挟着他,指引着他,将他苍白的生命着上色彩。像是壁炉里噼叭作响的柴火,窗外雨在淅沥沥的下,而他的壁炉干燥温暖。

“那么我亲爱的人啊

牵我的手吧,就现在

我已不愿再等待……”

最后一个旋律也消失,他背上吉他,在掌声里走下台。离开了观众的视线后,很快变成小跑,最后终于冲向黎莫,黎莫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一把抱住,顾与杰力气大的几乎要把他勒断气。

“小鸭梨,我做到了!你看到了吗?你听到我唱的歌了吗?我做到了!”

黎莫被他紧紧的拥住,此刻也被他的高兴所感染。他拍着顾与杰的背,说到:“我都看到了,我都听到了,你唱的真好。”

顾与杰突然沉默下来,手上却抱的更紧了,黎莫感到他的头埋在自己的颈间,瓮声瓮气地说:“爸爸要是看到了肯定很高兴。”

忽然见时间仿佛静止,顾与杰的呼吸喷在他颈间,温热潮湿。顾与杰的碎发痒痒的蹭着他的耳朵,痒痒的。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突突的在耳膜里躁动。

黎莫帮他把吉他取下来,放进包里。顾与杰还沉浸在顺利完成演出的喜悦里,猝不及防的,撞上一个一个白色的声影。

是那个女孩。

“啊……对不起……”顾与杰有点窘。“啊……你是刚刚拉小提琴的那个……”

女孩朝他莞尔一笑。“是我。我叫任清秋。”

“小提琴拉的真好。”顾与杰挠挠头。

“谢谢。萨拉萨蒂的《流浪者之歌》,很高兴你能喜欢。”

女孩白净的脸上不施粉黛,从容优雅,仿佛一朵盛放的山茶花。男孩干净挺拔,青涩得像是刚刚初熟的果实,害羞地笑着。

黎莫站在一边,上一秒还沉浸在喜悦里,下一秒却不知从何处涌上一股酸涩的情绪。他把吉他放在一边,没有惊动他们,独自走出了后台。

礼堂之外,晚风清凉。香樟的香气清冽,撑开蓬松的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黎莫在走在晚风里,数着树与树的罅隙里看到的星星。心里难以名状的情绪像气球一样膨胀开来,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好像突然间回到一个月多前的自己,沉默,冷清的自己,却突然有带不太习惯了。他恍然间发现已经一个多月过去了。他和顾与杰,已经认识了一个多月。他用十七年养成的习惯,长成的坚硬的外壳,顾与杰仅花了一个月就将它打的稀碎。

因此情绪又莫名的过度到生气,他也不知道他生气什么,但他就是生气,没由来的生气,好像他被欺骗了,骗了一个多月。脑海里无端回响起顾与杰的声音。我还有很多未开口的爱,忽然间都变得苍白,我看到你眼里的海,此刻和我心中的一样澎湃……

夜空璀璨,星光细碎,无数恒星以恒古的姿态俯视着大地。黎莫仰望夜空,却看到漫天都是顾与杰的脸。

顾与杰撒泼耍赖,装疯卖傻,顾与杰眯着眼睛笑,顾与杰小声对他说些什么,顾与杰送他刚摘的小花,顾与杰抱着吉他唱歌给他听。

顾与杰的眼睛像夜空一样深邃,顾与杰的眼睛像恒星一样明亮。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顾与杰。

妈的,黎莫想。完球了。老子喜欢上他了。

“你躲在这儿干什么?我找你找了好久!”顾与杰焦急的声音突然响起。

“没什么。”他轻轻甩开顾与杰的手。

那句话叫什么来着。

没资格吃的醋,最酸。

先动情的人,最惨。

第 12 章

艺术节结束后,顾与杰也算是在整个学校都小小的火了一把,接连一个星期尾巴都恨不得翘到天上去。每次顾与杰被一群小迷妹围在中间,黎莫就忍不住心里发酸,又不好说什么,只好快步走开把顾与杰和他的小迷妹甩在身后。顾与杰就会匆匆和她们道别然后追上黎莫。那群小迷妹大概要恨死自己了,黎莫想着,又忍不住的沉浸在这种酸甜的情绪里。

“现在可以……”黎莫话没说完就被顾与杰一把捂住了嘴巴,一矮身躲在了一小丛矮灌木后面。

在他们蹲下的后一秒,保安大叔手电筒的光扫过他们头顶。黎莫大气不敢喘一口,被顾与杰牢牢地捂住嘴,第一次知道他的力气竟然这么大。耳畔的呼吸清晰可闻。

灌木在风里沙沙作响,保安大叔的脚步声渐渐走远。

黎莫掰开顾与杰的手,靠着顾与杰的那只耳朵已经红得发烫。

危险。太危险了。一个永远没有安全感的人,一个永远不被人爱的人,这样去爱什么都危险。

现在果然应该回宿舍好好睡觉。

这么想着,顾与杰却已经在一边用几块砖头码好了踮脚的台阶,转头对黎莫:“你先,我殿后。”

黎莫幽怨地看了他一眼,踩着砖头爬上了围墙。

这个星期放假的时候,黎莫一如既往在家看着闲书,顾与杰突然打电话过来。

“大哥大哥。”

听到这个称呼,黎莫心里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又想干嘛?”

“落日派对这周三在沐源有演出。”

落日派对是顾与杰非常喜欢的一个台湾摇滚乐队,这次大陆的巡演地点居然有沐源这种三线小城市。乐队到家门口演出,千载难逢的机会,岂有不去的道理?

“所以呢?”

“所以一定要去啊。”

“周三上课啊……”

“那就翘课去。”

“……那关我什么事?”

“嘿嘿,我一不小心买了两张票。”

“……你确定你是不小心买的?”

“嘿嘿。大哥,小鸭梨,小莫莫……”

“停停停!好好说话!”

“是!和我一起去吧,拜托你了!请完成我这个孩子一点可怜的愿望吧!”

“……”

演出在晚上。顾与杰用他的花言巧语买通了班长逃了晚自习,又说服舍友帮他们把他们在被子里塞了几件衣服,伪装成有人在睡觉的样子,两人偷偷潜伏在草丛里,喂了半个小时的蚊子,才终于逮到机会跑出去。

围墙不算矮,但对于黎莫和顾与杰两个一米八以上的大男生还不算难以逾越的高度。他一个飞跳轻巧地落在草地上,还没来得及看清身边的环境,突然一个黑影笼罩下来,把黎莫扑到在地,两人在草地上滚作一团。

“顾与杰!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

“嘘……哈哈哈……我错了……”顾与杰一个翻滚爬起来,伸手把黎莫拉了起来。两个人蹑手蹑脚往前走,走出学校附近的区域,走着走着突然开始肆无忌惮地狂奔起来。晚风在耳边呼啸,肾上腺素在飙升,年轻的心脏在胸腔鼓动。空气里有潮湿水汽和树叶的气味,黎莫停下来,深深吸一口自由的空气。

顾与杰也停下来,两人在路边大口喘气,相视一眼,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乐队演出的地方是个大型酒吧。这个酒吧在沐源一直是个很出名的live house,有很好的音响设备,常常有一些知名不知名的乐队在这里演出。今天就是其中一场。

匆匆赶到现场,演出刚刚开始。一进门就是黎莫就感到一阵巨大的音浪,几乎要将自己掀翻在地。巨大的音乐声像是要震着他的耳膜,灯光晃得人头晕目眩。在一整片灯红酒绿的迷醉中,所有人群魔乱舞般跟着音乐摇摆。

他们去的晚,在离乐队最远的门口。不断有人撞上来,喝高了的,跟着音乐玩嗨的,撞上回头也不回头看一眼,别说道歉了。黎莫自己也不断的撞到人,跟着顾与杰向前挤。

灯光晃眼,顾与杰时而出现时而又消失在视野里。好在顾与杰时常回头等等黎莫,他才不至于跟丢。

走了没两步,也许是顾与杰实在是觉得这样很累,索性就拉着黎莫的手,低着头一路向前钻。

音乐声越发大得震耳,却不及他心跳的一半猛烈。手上的温度熟悉又陌生,以一种难以形容的酥痒搔着他的心。他半梦半醒地被牵着往前走,一路听到人们的抱怨声,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

找了个满意的位置,顾与杰才放开黎莫,很快加入音乐狂欢的大军。黎莫一直以为顾与杰是个乖孩子,唱的歌也都是抒情的歌,以为他说的乐队是像五月天那样人畜无害的乐队,没想到竟然这么硬核。

果然就不该答应他。

黎莫对摇滚乐不感兴趣,只觉得头晕目眩,鼓膜炸裂。周围的人跟着音乐扭动着身体,不断地撞到自己,黎莫混在人群中间退无可退,尴尬地往顾与杰旁边靠过去。

“对不起!”其中一个撞到黎莫的男人喊道。男人看上去很年轻,头顶扎了一个小马尾,典型的朋克青年的样子。

“你说什么?!”音乐声震耳,他只能看见对方蠕动的嘴唇。

“我说对不起!!”男人靠近黎莫耳边吼道。

突然顾与杰一把揽过黎莫的腰,朝朋克男喊道:“没关系。”

朋克男愣了一下,朝他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顾与杰朝朋克男回以凶狠的一瞪,趴在黎莫耳边说:“靠紧我。”

剩下的时间里,顾与杰一直牢牢的搂着黎莫,黎莫被他搂得有点窘,却挣脱不开,他很想告诉顾与杰那个男人没有恶意,但眼下交流太不方便。

槽!你再不放开老子老子要硬了!

终于忍到演出结束,乐队下了舞台,往酒吧深处去,下一个环节是专辑签售。顾与杰拉着黎莫走出酒吧。

“你不要签名吗?”

“享受音乐就行了,我们不搞那些虚头八脑的。”

“……”黎莫不明觉厉的点点头。“那我们今晚住哪?”

顾与杰突然愣住了。

黎莫:“……”

顾与杰:“……”

“啊啊啊啊我再也不敢了!!!”

“顾与杰你他妈能不能靠点谱!!!”

两个人拖着疲惫的身体,晃荡在沐源夜里十一点的凉风里,黎莫几乎可以看到街道楼上探出头的“紫霞仙子”们指着他们说:“他们两个,好像两条狗哦。”

黎莫:很生气,一点都不想保持微笑,并且想打爆顾与杰的狗头。

“要不我们开个房吧。”黎莫说。这么晃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学校肯定是不能回了,宿舍早就锁门了。

顾与杰红着脸:“这可是你说的……”

“!!!你想什么呢?!”黎莫抬手就是一个毛栗子。

顾与杰:“QAQ……”

这个提议很快被否决掉了,因为没有身份证。两个人又颓废起来,街上车流稀少,只有一盏一盏的街灯亮着。晚风清凉,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再缩短。

黎莫有点冷。顾与杰脱下外套,披在黎莫身上。

“拿着吧……要不是我你现在已经在宿舍床上做美梦了。”

“你还知道!”

“要不随便找个桥洞底下凑合一晚上……我肩膀借你靠。”

“借个鬼啊你敢让我住桥洞我就把你变成桥洞!”

“……我说说而已……”顾与杰吸了吸鼻子。“这么多盏灯亮着,哪里才是我们的家啊……”

“你矫情个屁啊!”

等等。

家?

“……等等……”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在街上找了个还没打烊的百货店,跟老板大叔借了个手机,往家里的座机上打去。

嘟嘟嘟……

无人接听。

黎莫掐了电话。果然,黎大海今天不在。

“走!”

终于经过长途跋涉,打开房门,瘫在自己床上的那一刻,黎莫觉得自己圆满了。他不禁佩服自己的机智。

他从柜子里甩出一件睡衣给顾与杰,顾与杰摊手:“我睡觉不穿睡衣的,要不你给我找条内裤?”

十来分钟之后,顾与杰从浴室出来,勒了勒内裤的松紧带:“有点紧哦。”

黎莫反手砸了个枕头过去。“不穿拉到。”

“你睡我房间,我睡我爸房间。东西别乱动,不然我挑断你手筋。”

“欸,你不来跟我一起睡吗?”

“谁要跟你一起睡。别乱动我东西听到没有?!”

“好好好……晚安吧小鸭梨。”

黎莫拿起手边的一坨卷纸扔过去。

说不想和顾与杰睡在一起是假的,但是他不能。喜欢顾与杰就已经是个错误了,他不想让这种错误加深。

不知道顾与杰要是知道了自己的想法,还会不会这么坦然的接受他。

自己这种见不得光的感情,还是让他永远成为一个秘密好了。至少不会连朋友都做不上。

他回到黎大海的房间,关上门的声音像是一声轻微的叹息。

黎大海的枕头,黎大海的被子,黎大海的床。

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喜欢女孩了,不知道黎大海还认不认他这个倒霉儿子。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跑回去。只见顾与杰正躺在床上,摆弄着他的大棕熊玩偶。

这是小时候妈妈送给他的大熊。妈妈常常上夜班,这只大熊陪他度过很多漫长的夜。“看不出来,你还喜欢这个?”

“要你管!”黎莫一把抢回自己的熊,跑回黎大海房间。

“黎莫。”顾与杰突然推门。

“干嘛?”黎莫护着自己的熊。

顾与杰顿了顿。“晚安。”

黎莫:“神经病。”

第 13 章

两个人起了个大早,顶着黑眼圈混进走读的学生里进了学校。上课的时候,由于是在太困了,平时一向认真听课的黎莫还是支撑不住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悬崖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树木茂盛,烟雾缭绕,向前一步就是地狱。

山谷里传来顾与杰的声音,飘渺的仿佛山间的云雾。

黎莫……黎莫……黎莫……

他向着山谷望下去,看不到顾与杰在哪,雾太大了。

他听到背后也有人在叫他。是黎大海的声音。然后妈妈,然后是其他人,胖子,猴子,王凯,成玉峰,英语老师,班主任……

等等……英语老师?!

“黎莫,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选什么。”

顾与杰在课桌底下狂拍他的腿,黎莫迷迷糊糊站起来,茫然看着课本。

她说的是哪题?

“C!!!!!黎莫!C!!!!!”顾与杰小声提醒他,表情看起来比黎莫自己还要急切。

“嗯……C……”黎莫嗫嚅。

“大声一点我听不见。”

“老师!C!他说的是C!”顾与杰突然抢着大声说道。

老师似笑非笑:“怎么,你也叫黎莫?”

班上响起稀稀拉拉的笑声,前桌两个女孩子回过头来,朝他们露出八卦的笑容——她们俨然已经成了班上顾与杰和黎莫cp粉的粉头,依靠着地理优势,孜孜不倦地向党内成员透露着两个人的亲密互动。

现在也不需要她们透露了,这已经算是现场直播了。

“你干什么这么紧张啊。”下了课黎莫摊开作业本,抄写起英语老师罚写的十遍错题。

“还不是因为你上课睡觉,害得我跟你一起紧张。”

“你还有脸说,我上课睡觉还不是因为你昨天晚上折腾到那么晚……”黎莫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前排两个女生扑哧笑出了声。

“哎哎哎……真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两个女生完全没有听黎莫的解释,拉着手一溜小跑走了。黎莫扶额。不出一个小时,全班女生都会知道这段意义不明的对话。

“她们好像误会了什么……”黎莫说。

顾与杰耸了耸肩膀。

黎莫觉得是时候和顾与杰保持一点距离了。他不能任由自己这样陷进去,会很危险。书上说缺乏安全感的人会很容易对对自己好的人产生依赖感。虽然他很不愿意承认自己没有安全感,显得很矫情,但还是不敢冒这个风险。谁知道顾与杰能陪他多久呢。除了自己,谁都不能依赖。

“走了,吃饭去了。”上完下午最后一节课,顾与杰拍拍他。

“……你们先去。”

“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黎莫躲开顾与杰要来探他额头的手。

“……那好吧,我们先去,你有没有要带的吗?”

“哎呀没有,你自己去吧。”

“……哦……”

都是同桌,免不了要经常接触。顾与杰发现这几天的黎莫格外不正常,整天板着个脸,话特别少。他以为是黎莫心情不好,直到放假在家连自己发给他的消息都不会,他才隐隐约约意识黎莫好像在躲着自己。

他尝试问过原因,黎莫不回答。事情渐渐发展到不到必要的时候都不开口说话的地步。“交作业。”“老师叫你。”“你的本子。”他也尝试通过抢他的笔来胁迫黎莫说话,黎莫从笔袋里掏出另一支笔,继续写作业。

顾与杰:“……”

大概最能让黎莫有点情绪波动的,就是前排女生开的玩笑了吧。黎莫会突然严肃的说:“请你们不要再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前排女生:“……”她们看了看旁边的顾与杰,顾与杰也摊摊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三脸懵逼.jpg

六月,阳光灼热,愈发苍翠的香樟,女生的裙边,冒出尖角的荷花,夏天的气息越来越浓了,顾与杰终于脱去白衬衫,换上了t恤。

离期末考还剩半个多月的时间,课程安排的越发的紧,幸好学校还残留着一丝人性,没有把体育课停了。

好不容易盼到一节体育课,大家终于能撒着丫子欢乐地浪起来。太阳已经十分毒辣,却抵挡不住他们的热情。顾与杰把黎莫堵在体育器材室门口。

“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谁躲着你了,自作多情。”黎莫说完就要走,他往左,顾与杰往左,他往右,顾与杰网右。

黎莫:“……”

“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顾与杰委屈巴巴。

“……不关你的事……”黎莫也无力去解释,总不能说我不能放任自己喜欢你吧。乘着顾与杰一个没注意,他从他旁边窜出去。

拿了球去球场上一个人打着玩,顾与杰没有达到他的目的,发挥他死皮赖脸的精神,非要和黎莫一起打,明明王凯和胖子就在隔壁的球筐底下。

“我没球了。”顾与杰挤过来。

“他们有。”黎莫还是冷冷的说。

“两个菜鸡互啄,有什么意思。”

“……”

顾与杰一个箭步上来抢走了他的篮球。黎莫不得已加入这场球赛。

不断的肢体接触,相触的胳膊,偶尔碰到的身体,都让黎莫心猿意马。他假装不在意。果然刚才就应该再凶恶一点。

球在球筐边缘弹了一下,没进,黎莫一个冲上前,捞起篮球,顾与杰当空一拍,篮球又从手里脱落。

“你又分心了。”顾与杰说。

黎莫没有摊了摊手没有否认。顾与杰转头又投进了一个球。

“这是我们的地盘。死娘炮,滚远一点,少在这里恶心人!”黎莫回过头,是楼下班大名鼎鼎的袁乾栋。

黎莫来这个学校不久,却已经听闻了许多他的恶劣行径,譬如不写作业,上课睡觉,欺负弱小,拉帮结派之类种种幼稚又无聊的事,在黎莫看来不过是一个现实版的胖虎。

胖虎抱着个篮球,旁边是他的马仔,或者说是小弟,跟班,黎莫也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干脆就叫他小夫吧。

小夫说:“听到没有死娘炮,我们老大叫你让开。我们老大要在这里打球。”

来者不善。

王凯咬着牙,一动没动,眼里隐隐有泪花闪动。

“你们凭什么这么说他!谁规定这是你们地盘了?明明是我们先来的。”胖子握着他肥胖的拳头。

“哟哟哟,肥猪骑士来保护他的公主了……”

黎莫听不下去了,咬着牙,刚想说话,顾与杰拉住了他,朝他摇了摇头:“别冲动。”

“胖子,王凯,你们过来和我们一起。”顾与杰说。

“你们的球筐我们也征用了。”胖虎挑衅地笑道。

“凭什么?!”胖子憋红了脸。黎莫知道胖子看起来壮,但其实都是肥肉,平时也怂了吧唧,打起架来从来躲在最后面。

“凭什么?”小夫上前拎住胖子的衣领,指着他的鼻子说:“我们老大要的地盘,你们算什么东西,趁早走。再废话小心我们揍你。”

“他是谁?”胖虎指着顾与杰问小夫。

“好像是六班的,叫……顾与杰……”

“嚯,你就是顾与杰?也没什么了不起嘛,我看你平时拽的很……”黎莫挣开顾与杰,冲上去一拳怼在小夫脸上。

尖叫声响起,混乱顷刻间爆发。胖虎把黎莫从小夫身边拉开,随即黎莫就感到一阵剧痛席卷脸颊,这一拳打的真狠,整个脑子都在震荡。他回以拳头,但到底不是平时常打架的人,这一拳就显得绵软无力。视线混乱模糊,小夫从身后锁住他的脑袋,随即门面又是两拳,天旋地转里,温热的液体从鼻腔里流淌下来。

顾与杰冲过来,照着小夫膝盖就是一脚,小夫重心不稳跪倒在地,黎莫于是一脚蹬在胖虎肚子上,挣脱小夫,胖虎吃痛弯下腰,他上去对着胖虎的脸又补了一脚。顾与杰一脚踹在小夫脸上,却被他拉住了脚踝,向前一带,顾与杰重心不稳倒在地上,小夫扑到他身上,对着门面就是好几拳。顾与杰用手臂格挡不断下落地拳头,有的躲过了,有的打在手上,有的打在脸上。面颊迅速传来一阵火辣的疼痛,伴随着下一次的击打加剧。视线疯狂摇晃,混着头顶明晃晃的太阳,他眯起眼,太阳仍然照的他眼睛刺痛。口腔里有一些粘腻的液体,大概是血,他无暇顾及。他看到小夫红色的眼,凶狠,狰狞,仿佛要把他吃下去,知道自己的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疼痛让他更加凶狠,他把全部的力量聚集在腿上,曲起腿对着小夫的下体狠狠一击,小夫吃痛地蜷起身体,他挣开小夫,翻身把他压倒在地上,照着门面一拳一拳地打下去。

局势逆转,他打红了眼,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拉开小夫护住脸的手,照着没有防护的地方狠狠打下去。他听到拳头触碰到肉的声音,很钝重,听着就很疼,也很爽。他能感觉到小夫正在脱力,却仍然不肯放开他。

“我们,老大,”他一字一顿地说,“不喜欢,你们,这样。”

他听到体育老师的哨子声,他知道体育老师正在赶来。

小夫的力量在消失,他能感觉到,但却没有收手,直到黎莫过来,挟住他的腋下,把他从小夫身上拉开。

“好了……够了!顾与杰!”

黎莫拉着他的腋下把他从小夫身上拉开,他啐了小夫一口:“你们老大算什么东西,我们老大才是真的老大。”

黎莫终于忍不住笑了:“你有病啊。”

他回头看到黎莫,天旋地转,无数的影子在晃动。这些影子渐渐叠在一起之后,顾与杰看到半边脸肿着的黎莫,鼻血从黎莫的的鼻子里流出来,他伸手替他擦掉鼻血。

“你还是……笑起来……好看……”

第 14 章

后面的记忆就模糊起来。顾与杰只记得现场吵吵嚷嚷乱成一团。两个班的体育老师都来了,把两队人隔开。胖子和王凯他们扶着两人去了医务室。

疼痛后知后觉,处理伤口的时候尤其痛。“早知道这样,当初何必要打架呢。你说你们这些小孩怎么一个也不让人省心……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打架打架,就知道打架……”医务室女老师絮絮叨叨给两人上药,手上用力却轻柔。尽管这样,顾与杰还是痛的吸气。

黎莫看着脸上挂彩的顾与杰,心里百感交集。

两个人被说的一句嘴也不敢还,倒是王凯已经哭的稀里哗啦。

顾与杰挥了挥全是破口的拳头:“我以后也可以跟你们菜鸡互啄了。”

王凯哭的更凶了。

没一会儿体育老师也赶到医务室来,告诉黎莫小夫和胖虎已经去学校附近的医院做检查了,把剩下叽叽喳喳的人赶出去上课,并对着两个人训了二十分钟的话。

“就是啊,小伙子哦,不要动不动就打架……”医务室老师附和道。

体育老师瞥了女老师一眼,幽幽地叹了口气说:“有些架,还是要打一打的。”

黎莫和顾与杰对视一眼:还是男人懂男人。

一边听着训话一边处理完伤口,黎莫和顾与杰相互搀着从医务室走出来。

“你看我们两个,像不像负伤归来的英雄。”

“像个鬼啊。”黎莫用手上的冰袋敲了他一下。

“疼……你还敲我……我都这样了你还敲我……”顾与杰捂着头委屈。

“你还知道疼啊,逞英雄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了?我本来就已经够冲动了,你怎么比我还冲动?”

“我就是……”顾与杰挠了挠头,欲言又止。“大哥跟人打架,小弟能不上吗?再说了,你从小是三好学生,肯定没打过什么架,我就不一样了,我脸皮比较厚,比较扛打……这点小伤,过两天就好了!”

黎莫看着顾与杰做出轻松的样子,却牵动脸上的伤,疼的龇牙咧嘴。

“顾与杰你真是……”

“真是什么?太好了?太暖了?小可爱?”

“大傻子!!!”黎莫对着顾与杰耳朵吼。

“是傻。不傻怎么会到现在还猜不出我哪里得罪我大哥了,弄得我大哥都不跟我说话。”

“……没有原因,是我不好……”黎莫说。

“那你不许再不理我了,看在同款伤痕的份上。” 顾与杰声音突然软下去,好像在撒娇一般。“要是我哪里做的不好你就告诉我,要不你打我,骂我,反正不能不理我……”

黎莫哪能架得住这种语气,看着花坛里的草根“嗯”了一声。这样突然不声不响的中断某种关系,未免太不负责任也太把自己当回事,现在想起来简直幼稚得要死。他不该使自己无端的想法成为别人的困扰,何况对方是自己喜欢的人。

顾与杰笑了,摸了摸他脸上肿起来的包。黎莫嘶了一声。“疼。”

“我也疼。”顾与杰说。

还没到教室,两人就被班主任半路截了下来。黎莫和顾与杰说清了事情的经过,又被班主任狠狠骂了一顿。好在本来就是对方挑衅在先,越过自己班的活动范围横行霸道,加上各老师对他的恶劣行径也都有所耳闻,才免下了处分的惩罚,只是班主任的几顿训话,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但班主任说胖虎和小夫的医疗费是要他们出的,还要让他们家长来一趟,商量赔付和教育的事。

黎莫从小到大都是乖孩子,难以想象要是黎大海知道了自己在学校跟人打架会怎么样,他只知道他和黎大海的关系刚刚缓和……

“老师,是我先打的人,不关黎莫的事,他是拉架被误伤的……”顾与杰说。

黎莫复杂地看了顾与杰一眼。

班主任:“你们当我是傻子吗?”

顾与杰怏怏地闭了嘴。

班主任顿了顿。“我不管你们什么兄弟情深江湖道义,医药费你们肯定是要出的,家长也肯定是要请的。至于你们哪个倒霉家长来扛这件事,我可以不管。”

顾与杰高兴得直哈腰,就差摇尾巴了。“谢谢老班!”

“少给我来这套,赶紧走。碍眼。”

顾与杰拉着黎莫一溜烟跑出了办公室。

“你干嘛这么说……”黎莫心里百味杂陈。

“你见过我妈的,她没那么可怕,知道了这件事也不会怎么样。你是好学生,一般好学生家长都比较严厉。我刚才看你脸色不好,所以……反正,被我妈训一顿总好过被两个人回家各挨一顿骂。”顾与杰眨了眨眼睛。

“歪理……”黎莫嗫嚅。

在办公室被骂的灰头土脸的两人回到教室,踏进教室的那一刻,全班都安静了下来,两人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两秒之后,突然爆发出欢呼和吵闹声。顾与杰和黎莫被围在众人中间,仿佛两个除暴安良的英雄凯旋归来。为首的胖子早就把他们的英雄事迹添油加醋的大肆宣扬过,如今故事主角到场,自然受到了热烈的追捧。黎莫还没反应过来,顾与杰却已经完美进入了角色,摇头晃脑地诉说着自己痛击大魔头的故事,还向各位展示了自己的英勇战斗留下的伤痕,引得旁边围着的一群傻白甜发出阵阵赞叹。黎莫真替他害臊,羞得恨不得当场消失,偏偏顾与杰一直勾着他的肩膀,生怕他错过了这样的“光荣时刻”,黎莫气得想打人。

一节课下课后,顾与杰还活在自己的英雄梦里。他指指黎莫和自己,问前排的两个女生:“你看我们两个,像什么?”

像英雄。顾与杰昂着头,做好了受表扬的准备。

前排女生看着他们两个肿头肿脸的样子,说:“像两个猪头。”

隔天顾与杰妈妈来了,处理了事情并揽下了两个人的责任,交了医药费,没有责骂两个人,甚至没有多说一句,就匆匆走了。

周末,顾与杰家里,坐在两人对面的顾与杰妈妈把一张白纸推到他们面前。

“我不管你们为什么打架,你们不是会随便伤害别人的孩子,我相信你们有你们自己的理由。可是你们知道你们班主任给领导说了多少好话最后才让你们免于处分的吗?长这么打只学会头脑发热吗?责任我们担下了,但是医药费你们要还给我。一共3160块,年底前结清。下个星期去给班主任买点水果,多帮班主任做些事,别一天到晚的给人家添麻烦。自己做的事,就要自己承担后果,做事情前过一遍脑子,别只知道冲动。”

两人听得直点头。顾与杰乖乖写了欠条,郑重签上两个人的名字。

黎莫凑到顾与杰耳朵上悄悄说:“你妈妈好酷。”

顾与杰说:“要是不让我还钱就更酷了。”

筹钱的事商量半天也没有个结果,索性就不管他了,反正离年底还早着。

不和顾与杰在一起的周末黎莫就躲在自己房间里,不由自主地一遍一遍刷新着顾与杰的朋友圈和QQ空间。

顾与杰发了搞怪的自拍了,黎莫脸上就不自觉地浮上姨母笑,默默把顾与杰的自拍存下来。

顾与杰又去哪里玩了,和家人,和朋友,看起来很开心,他也跟着开心。但一想到这其中没有自己,又隐隐落寞,甚至嫉妒那些和他一起的人。

顾与杰拍了一道菜,配文:妈妈烧的番茄炒鸡蛋。【爱心爱心爱心】。“爸!”他打开房门朝黎大海喊道:“爸!今天中午我们吃番茄炒蛋!”

黎大海:“行嘞。”

顾与杰给自己发消息了。【小鸭梨】。他开心地要飞起来,抱着大熊在床上滚了三圈,却非要晾着顾与杰,几分钟之后才回道【你又讨打?】

顾与杰秒回:【嘻嘻】

他又滚了三圈。

对于脸上的伤,他只能告诉黎大海是不小心磕的。黎莫一向是个好学生,黎大海这个大神经居然也没怀疑什么。

时间慢得让人无比焦灼,他想上学,想见他。他甚至不希望脸上的伤这么轻易好起来。这个念头出现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黎大海他回想起顾与杰为他挥拳的那一刻,心就砰砰狂跳。他觉得自己有一点疯癫,又不知道怎么停下。顾与杰是那么光芒万丈的存在,而自己却始终不够好,无法优秀到与他相配。他有过很多很多的幻想,却清晰的知道这些都只能存留于心底。他无比希望有一天能光明正大的告诉顾与杰,我喜欢你,很喜欢的那种,只求顾与杰不要觉得他恶心。

想到这里,他又苦笑起来。

又到了周日返校的时候,顾与杰和黎莫约着去买水果。

顶着火辣辣的大太阳,黎莫蹬着单车跟在顾与杰后面挥汗如雨。妈的,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不怕晒的吗?他想着,却还是加速追了上去。

“干嘛非得跑这么远去买水果啊?学校门口不是就有水果摊吗?大夏天的,你是想热死我啊……”

“因为大叔家的水果便宜啊!我们去的话,说不定还能免费给我们两杯冰镇柠檬水呢。”

“顾与杰你是不是有毒啊!!为了两杯冰镇柠檬水跑这么远!要是我们不跑这么远就不会这么渴,就不会需要冰镇柠檬水了!”

“哈哈,说的也是。”

“哈你个头啊!”

顾与杰继续哈哈。 “我第一次认识大叔的时候还是小学,那时候我爸还在,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带着我满沐源跑,后山就是我们一起发现的风水宝地。那个时候大叔就在那里卖水果了。那天我在挑水果,大叔一直盯着我看,最后说,要是他儿子还在的话,大概就和我差不多大了吧。后来我才知道,他儿子在车祸中丧生了。”

所有的树一瞬间都沉默下来,黎莫良久没有说话,只有车轮吱呀作响。

大叔的小店今天生意也依旧红火。看到顾与杰和黎莫,大叔脸上乐开了花,挑给他们的水果新鲜又饱满,还附赠了两杯冰镇柠檬水。顾与杰拿着柠檬水对黎莫露出“我早说吧”的表情。

和大叔道了别,两人把水果给班主任送去。班主任说:“看不出来你们两个小兔崽子还有点良心。”

顾与杰连忙堆起一脸的媚笑。

第 15 章

头顶的风扇吱呀作响,凉风却少的可怜。知了在窗外撕心裂肺地喊热。

热。黎莫也热。

鬼学校,连个空调都没有。

他看着旁边趴着午睡的顾与杰,暗自佩服他这样也能睡着。黎莫心虚地看了周围一圈,确定没有人注意到他,才凑过去端详好好端详顾与杰的脸。

顾与杰的脸部线条柔和而不失英气,显得既干净又带着一点邪气,笑起来的时候还有点痞气,但睡着的样子又像个天使。他的睫毛很长,鼻子很挺,嘴唇看起来很柔软。

黎莫突然很像伸手摸摸他的嘴唇,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痒痒。他握了握拳头,最后还是没敢伸出手。过了一会儿,他意识到自己的盯着顾与杰看的时间有点太久了。

叹了口气,他也趴下睡觉。

很热,热的睡不着的那种。知了还在叫,有人翻书,有人咳嗽,有人用本子扇风,哗啦啦的。他闭上眼,满脑子火焰。

迷迷糊糊的,被热挟持在睡着和清醒的边缘,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感到一阵清凉,热气散去了很多,他昏昏沉沉陷入睡梦里。

午休下课,顾与杰不在座位上,黎莫听见前排两个女生又在神神秘秘地嘀咕。

“哎哎,我跟你说,今天中午顾与杰还跟我借扇子,我以为他要自己扇,结果你猜怎么?我一回头,就看见他在给黎莫扇风,扇了一节午休课!那个眼神……啧啧啧……”

黎莫:“喂喂喂!!!你们又在瞎说什么!!我还没死呢!!!”

“我可没瞎说!不信你问别人……哎哎哎你看他脸红了!!!”

打架的事已经过去好一阵了,胖虎和小夫也没有继续找茬,黎莫却莫名收到班主任的传唤。他左思右想也想不出自己最近有什么事做错了。一脸疑惑的到了办公室,嗯,班主任的脸色看起来还很柔和,应该没什么大事。

“今天是你生日吧。”班主任开门见山的说。

她不说黎莫都忘了这回事了,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不过话说,现在的班主任还带提醒学生生日的吗?服务这么周到的吗?

“你妈给我打了电话,让我转告你一声,记得吃碗面。”

“哦。”原来是这样。黎莫低头看鞋面。

班主任顿了顿。“你是不是不接你妈的电话?”

黎莫继续看鞋面。

“都这么大的孩子了,没事不要跟父母闹矛盾,再怎么闹她终归是你妈呀。爸妈有爸妈的难处,你要学会体谅,他们再怎么样也世上最爱你的人啊。你现在还小,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等你有了孩子你就会知道了,没有人比父母更爱自己的孩子了。你不要觉得自己大了,他们就理解不了你了,一家人就是要多沟通,多交流才能和和睦睦的。你来学校,我不仅要教你知识,还要教你做人的道理,懂怎么样做人,比什么都重要……”

班主任一言不合就开启了她的嘴炮必杀技,仿佛是一万个唐僧大话西游里的贴着自己的耳朵碎碎念。黎莫为了保命,只好以一招“嗯嗯啊啊是是你说的对是我不好嗯嗯我改我改”大法化解过去,两个一来一去一直过招到上课铃声响起,班主任才放他走。

“等等。”刚走到门口的黎莫停住脚步。“答应我,今天给你妈打给电话。”

“嗯。”黎莫保持了开门的姿势,没有回头。

“复述一遍。”

“今天给我妈打个电话。”

“能做到吗?”

“……嗯。”

“去吧。”

吃晚饭的时候,黎莫犹豫了好一阵,最后还是买了一碗面,就当给自己过生日了。生日的事他没和其他人说,也许他自己也觉得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以前每年生日妈妈都记得,没有蛋糕,没有礼物,没有生日party,吃一碗长寿面就算过了,黎莫也不觉得有多简陋。那时候每个生日妈妈都陪在身边,面里窝个两面煎得金黄的蛋,热腾腾的,灯光昏黄,所以记忆也全是暖黄的基调。

食堂的面很难吃,没想到顾与杰也跟着黎莫一起吃,还有其他四个小伙伴,六个人浩浩荡荡坐在一起,一边吃,一边吐槽学校的面为什么这么难吃。说着说着好像就没那么难吃了,一群人嘻嘻哈哈的,竟然不知不觉吃了个精光。

晚自习下课,顾与杰突然表示有事要处理,还在为找不出理由打发顾与杰离开的黎莫正好顺水推舟地让他先走。他来到学校的电话亭旁边,犹豫了很久才按下那串熟悉的数字。电话通了的那一秒,他又开始后悔。

“喂?”

他没有说话。

“喂?谁啊?”对方又问了一遍,直到感到对方快要挂电话了,黎莫才小声地叫了一声:“妈。”

那头也愣了一下。“……是小莫啊。”

黎莫的眼泪瞬间就这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久违的声音,熟悉又陌生。

“你老是不接我电话,我只能打给你老师了……今天是你生日啊,我让老师提醒你了,有没有吃面啊?”

“吃了。”黎莫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他不敢多说话,眼泪却一直流一直流。

“吃了就好啊,怎么到这么晚才打电话啊,是不是刚下课啊?”

“嗯。”

“学习辛苦,早点休息,不要贪玩啊。”

“新学校还习惯吗?交到朋友了吗?饭菜还吃的惯吗?”

黎莫抹了一把脸,小心呼吸:“嗯,都好。”

“我今天给你们老师打电话了,她说你表现很好,成绩也很稳定。妈知道,妈不用问都知道,你从小到大都很好,不用我们操心……”

黎莫沉默。

“反而是我们这些做父母的不让人省心了。”妈妈凄然地笑了笑。“我知道你一直怨我,我……唉,是我对不起你啊小莫……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我……”

黎莫挂断了电话。他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他烦躁,又委屈。他不想要道歉,道歉有什么用?在他人生的前十七年里,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是维系家庭的重要部分,所以他什么都没奢求过,那么努力的变好,变乖,最后为什么还是落得两手空空?他想起他小学的时候,门口有一家玩具店,每次上下学都能看到最新最好的玩具放在橱窗的正中。那些玩具很漂亮,在黎莫的眼里好像闪着亮光。黎莫曾在放学后长久地趴在橱窗上,直到老板娘将他赶走。但他从来不敢跟爸妈说。有一次他看到班里有个同学拿着橱窗正中的那只高达模型,在班里炫耀。模型传到他手里,他装作不屑一顾的样子,没有接。没过几天,他却看到那只高达被扔在学校的垃圾桶里。玩具还很新,只是断了一只翅膀。为了抢这只折翼的模型,他和另外两个人打了一架。那是他人生第一次打架,也是妈妈第一次因为他不听话而骂他。他背着藏着高达的书包,昂着头,忍住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他很想问她为什么有人比自己顽皮比自己成绩差还能有玩具,但他只是扁了扁嘴,什么也没说。

那个他用满身的伤和一顿臭骂换回来的高达没有给他任何满足,最后被他扔在抽屉角落里,很久很久都没有再拿出来过。

挂了电话,眼泪却吧嗒吧嗒往下掉。他其实还想听听她的声音,握住了听筒,又不敢拨号码,只能抱着听筒呜呜地哭。

宿舍熄灯了。

他吸了吸鼻子,抹干眼泪跑回宿舍,在宿管大爷关门的前一秒钻进了宿舍大门。宿舍里的灯已经熄了,只有楼道里的灯还亮着,他跑上楼,推开门,竟然空无一人。

他走进去,发现宿舍中间摆了个凳子,凳子上有个蛋糕。

灯光突然在背后亮起,然后突然响起的生日快乐歌,举着小台灯和手电将他簇拥在中间。顾与杰把纸做的生日帽戴到他头上。黎莫看到很多的面孔,胖子,成玉峰,隔壁宿舍的猴子,王凯,和其他人,几乎半个班的男人都涌过来,齐声用五音不全的歌声唱着祝你生日快乐。

真难听。

黎莫想着,想好好的嘲笑他们一番,却发现自己的眼泪掉出来了。

歌声也突然停下来,顾与杰一下子就慌了,手忙脚乱地帮他擦眼泪。

“你怎么……你别哭啊……我……我以后再也不买蛋糕了你别哭行吗……”

真是丢脸丢到家了。黎莫肿着眼,根本不敢抬起头来看他们。顾与杰的声音就在耳边,他能感觉到他靠他很近。

“宿管大爷上楼来了!”有人突然进门通报。原来他们还安插了望风的人。这么大动静,宿管不来才怪。一大群人纷纷熄灭手里的光源,瞬间作鸟兽散,其他宿舍的纷纷夺门而出,本宿舍的爬上自己的床躺好。还是顾与杰周到,记得把蛋糕也藏进洗漱间,他的床在上铺,眼见宿管快来了,他又来不及爬上床,索性脱了鞋和钻进黎莫的被子里。

黎莫:“哎你都没洗澡……”

“嘘……”顾与杰捂住他的嘴。

被窝里漆黑一片,只有亮晶晶的眼睛四目相对。黎莫眼里还带着泪花。顾与杰慢慢放开他。

“你怎么了……”他轻声问。“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黎莫想了想,说:“……没事……不是你。”有些事不是他不愿意说,只是很多事说起来简单,但谁也无法感同身受。

顾与杰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从中找出答案,但他最终也没有追问。“没关系,你什么时候想说了,我随时都在。”

顾与杰说着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黎莫的手心,黎莫却感到说不出的暧昧。他又开始心跳加速了,于是转移话题。

“你们怎么知道我生日?”

“我帮老师整理文件的时候看到的,就记住了。”顾与杰很骄傲。

“哪来的蛋糕?”

“托班主任帮我们带的。”

黎莫看着他笑了。“谢谢你。”

“啧,你再跟我说谢谢我急眼了。”

“好,不说不说。”

黎莫沉默了一阵,目光灼灼地问道:“顾与杰,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

黎莫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因为你是我大哥嘛。做马仔的不对大哥好对谁好。”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他促狭地笑了一下,掩饰自己的失落。

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宿舍门洞的透出的灯光被遮住,黎莫都能感觉到宿管大爷的死亡凝视从门洞里照射进来。还好顾与杰的床靠里,又在上铺,他没有发现“消失不见”的顾与杰。

楼道的亮光重新透进来,大爷缓缓离开。众人又等了一会儿,确定他已经不在了,才慢慢探出头来。重新有灯光小心翼翼的亮起来,照亮了整个宿舍。

“黎莫……你……还好吗?”

黎莫刚想叫他们不要担心,就听见顾与杰说:“一进宿舍就被你们团团围住,一个个长的妖魔鬼怪,人都给你们吓哭了,能好吗?”

“去你的,明明是你吓的!”气氛瞬间热闹起来,既然顾与杰打哈哈过去了,大家也都识趣地不再追究这件事。宿舍门悄悄地开了一个缝,其他宿舍的人又一个一个的钻进来。顾与杰把蛋糕搬回来,打开,插上十七的蜡烛。

蛋糕上写着,我们亲爱的小鸭梨,生日快乐。

灯光熄灭,只有蜡烛荧荧的火光,把每个人的脸上都镀上暖黄的金边。他在众人小声的生日快乐歌里许愿。

很多的记忆,一幕幕,像一道流光闪闪的河。他身边站着的这个人,是照亮黑暗的光束,是倾倒进黑白世界的颜料,是无边夜色中最亮的那一颗星辰。五月的时候他爱穿着白衬衫,风掠过他的发梢。黎莫想,如果那时牵着他的手,也许就能牵着幸福的衣角,一直一直走下去。

黎莫弯腰吹灭了蜡烛。

第 16 章

期末考试终于在热浪滔天的六月底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了。黎莫还是一如既往的好成绩,顾与杰继续半死不活的在全班前十吊着,不上不下。熬过了紧张的考试,终于迎来暑假。

黎莫以前每个暑假都会去在乡下的奶奶家避暑,现在虽然也都有空调,不存在避暑一说,但每个暑假回去看奶奶也成了习惯。爷爷走的早,所有关于他的记忆都只存在在奶奶的只言片语和墙上挂的遗照里。小时候他曾和奶奶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父母工作无暇顾及他,祖孙两个相依为命,直到他开始上幼儿园。记忆里奶奶几乎是无条件的宠着他,要什么给什么,他整天骑在奶奶的脖子上无法无天。奶奶会唱很多童谣,会说很多故事。有一天晚上停电,祖孙两个搬了凳子坐在院子里乘凉。他缩在奶奶怀里,看着夏夜的星空像是神秘的眼睛,缠着奶奶给他讲故事。奶奶的故事和书里那些公主和王子的故事不同,他不爱听公主和王子的故事。奶奶于是在蝈蝈的鸣叫声里说起一个小狐狸报恩的故事。“然后呢?”“然后呢?”他不停地问。所以小狐狸在蝈蝈的鸣叫声里报了恩,离开了恩人回到自己原本的地方。“哦。”大概是个很好的结局,小狐狸实现了自己原本的愿望。黎莫却有些淡淡的悲伤。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难过的情绪像是天上的星星,遥远又朦胧。“我不喜欢这个故事。”“你会喜欢的。”奶奶说。

从记忆里抽身出来,想到要和顾与杰分开一段时间,他不禁有点难受。抱着试一试的态度,他向顾与杰提出了一起去黎莫乡下奶奶家的邀请,没想到顾与杰立刻就同意了,兴高采烈地收拾起大包小包,准备开始他们的田园乡土生活。

坐上大巴一路颠簸,又换了电动小三轮,兜兜转转,到达目的地已经是黄昏。他看着自己曾经的桃花源,还是绿水环绕,青山常伫,只是路一年一年宽了,洋房也一年一年多起来。

奶奶比记忆里的又苍老了,且日渐佝偻了。黎莫抱了抱她,从未觉得她那么矮小,仅到自己胸口。和记忆里那个能把自己抱在手里的奶奶大不一样了。他有点鼻酸,奶奶倒是很高兴,攥着他的胳膊上下看。“哎呀又长高了呀,我们家小莫莫成了大男孩了。”

顾与杰迎上去,甜甜地叫奶奶。奶奶的目光立刻被他吸引住了。“哎呦你就是他同学吧?小莫跟我说了。哎呦你看看这小伙长的真俊……”

黎莫:“……”

顾与杰给他爸妈打电话报了个平安,黎莫踌躇了一下,也给黎大海报了个平安。

晚饭很丰盛,全是自己种的蔬菜和养的家禽。对于吃了很久的学校食堂和黎大海的黑暗料理的黎莫来说简直是天堂般的味道。两个人风卷残云般的扫光了桌上的食物,奶奶不停地夹菜,笑说慢点吃锅里还有。顾与杰对着奶奶的手艺夸了又夸,三两句就把奶奶哄得直要认他作亲孙子。我才是你的亲孙子啊奶奶!被冷落的黎莫在心里咆哮,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带顾与杰来。

吃完饭,两个百无聊赖地在村里逛了一阵。夕阳已经看不到红,只剩下半青带紫的云。没有风,云也凝固在天空中。知了沉默,夏虫纷飞。

黎莫一一向顾与杰介绍路过的景色。这片鱼塘他小时候常来钓鱼,虽然一直钓不到。那片田垄尽头是个土坡,拿个塑料带绑在棍子上,插到土坡上你就是山大王。那片小树林是抓蝉的好地方,小时候佳豪哥哥也会爬树给他掏鸟窝。

说起佳豪哥哥,黎莫忍不住神采飞扬起来。他几乎承包了黎莫对于这个小村的所有记忆。“他住在村东头,那时候村里小孩都不不愿意带我玩,只有佳豪哥哥不怕被人排挤,整天和我混在一起。他大我两岁,什么都会,什么都不怕,简直是我的偶像。我胆子超级小,一点用都没有。他们那些小孩一个个都脏兮兮的,还说我是女孩子,佳豪哥哥就把他们一个个都赶走。还有以前村上有一只超凶的狗,每次见到我就拼了命地朝我叫,每次他一叫佳豪哥哥就会出现,全村的狗都听他的话。还有还有,有一年我回来,去他家的必经之路上长了个马蜂窝,吓得我不敢去找他。结果有天我听说他把马蜂窝捅了,被咬了好几个包,我去他家的时候脸肿得看不见眼睛,还一脸骄傲地跟我说他勇斗马蜂窝的英雄事迹……”

黎莫想起这些久远又鲜活的记忆,忍不住自顾自的笑起来,忽然就发现顾与杰一直盯着怪异地他看,盯得他怪不好意思的,于是就说:“走,我带你去找佳豪哥。”

拉着顾与杰跑到佳豪哥楼下,他朝楼上大喊:“佳豪哥!佳豪哥!”

片刻之后陈佳豪从窗口探出个头:“莫莫!”

顾与杰喷出一口老血:“他叫你什么?”

黎莫也有点不好意思:“都是小时候叫的,不要在意这么多……”

佳豪一路从楼上小跑下来,也不顾天热,冲上去就给了黎莫一个熊抱。应该是刚从空调房里出来,他身上格外凉快,黎莫忍不住多靠了一会儿。

陈佳豪看着他:“莫莫你长高了,变好看了,我快认不出你了。”

“哈哈哈佳豪哥你也是。”

眼前这个男人小麦色肌肤,短寸头,五官硬朗,阳光帅气,笑起来的时候露出整齐的白牙齿。不知道为什么,顾与杰就是对他喜欢不起来,甚至带着敌意。他轻轻咳嗽了两声。

“哦对了,忘了跟你介绍了,这是顾与杰,我同学,今年和他一起来玩。”

“同学你好。”陈佳豪朝他露出白牙齿。

“我还是他同桌。”顾与杰补充道。

对面的男人愣了一下:“同桌你好。”

“你好。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吧,太晚回去奶奶会担心的。”后面这句是对黎莫说的。

黎莫一愣,还没寒暄两句就说走好像有点不太礼貌,他隐约觉得顾与杰不太正常,但还是说:“也是。那我和顾与杰先回去了,下次找你一起玩。”

“好,想来了叫我一声,我都在,随时欢迎。”陈佳豪说着又又打算给黎莫一个拥抱,顾与杰搂住黎莫的肩膀把他往后带了一下。“我们走了。拜拜。”

陈佳豪一顿:“……拜拜。”

顾与杰拖着黎莫走了,黎莫回过头喊:“再见佳豪哥,过几天找你玩!”

“好——”

走到小路转角,黎莫才问顾与杰:“你是不是不太喜欢他啊?”

“谁说的。我可喜欢了,特别喜欢。”顾与杰皮笑肉不笑。

“你骗人。”

顾与杰不回他的话,捏着嗓子怪声怪气地喊:“莫莫!莫莫……”

黎莫羞得直叫:“顾与杰你给我站住!”

顾与杰已经一溜烟跑远了。

回到家,由于房间有限,黎莫和顾与杰只能睡一个房间。房间是黎莫爸妈结婚的婚房,新婚没多久两个人就离开了家去外面打拼,这些年只有奶奶日常打扫,只有黎莫每年回来住一阵。奶奶特地在房间装上空调,尽管一年只开这么十几天。

奶奶还从她房间里搬来了老式电视和影碟机。洗过澡开了空调,两个人坐在床上一边吃西瓜一边看电视。

顾与杰挖下西瓜中间最大的那一块,递给黎莫,黎莫不客气的吃了。

“哎,小鸭梨,我们这样……算不算同居啊?”

黎莫一口西瓜汁呛在喉咙里,呛得直咳嗽。

顾与杰拍他的背帮他顺气:“我就是这么一说你干嘛这么激动啊……”

黎莫脸通红,顾与杰以为他是咳嗽咳的,帮他倒了杯水来。

吃完瓜,他们缩上床。爸妈结婚的双人床,并排两个枕头,枕头上绣着花团锦簇的两个“喜”字。

黎莫:“……”

看了一会儿电视,两人都在路上颠簸了一天,都有很累,很快就撑不住了。顾与杰关了电视和灯,钻进被子里,黎莫顿时呼吸都热了,只好往后去了去,掩饰自己生理上的变化。黑暗中顾与杰的眼睛亮亮的,身上有好闻的肥皂和洗发水的味道,还有牙膏的薄荷味。

“那个佳豪……是什么人?”顾与杰突然问。

“什么什么人?儿时玩伴,邻家大哥。”

顾与杰一脸高深莫测。

“你在想什么啊?”黎莫疑惑。

“没什么。”顾与杰突然调皮地说。“晚安,莫莫。”

黎莫捶了他一下,还是回了一句:“晚安。”

“不叫我与杰哥吗?”

“去你的。”黎莫笑骂道。“你不睡我睡了。”

两个人靠的很近,黎莫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颤啊颤,黎莫的心也跟着颤啊颤。

顾与杰的嘴唇近在眼前。黎莫的心脏狂跳起来,脑子里全是疯狂的念头。压下心里疯狂想要吻他的冲动,再看着他的眼睛,发现顾与杰也在看他。

“晚安。”黎莫突然别扭地说转过身背对着他。

“晚安。”背后传来声音。

黎莫闭上眼,心里悸动依旧,他睡不着,眼珠在眼皮底下转。等了很久,他睁开眼,顾与杰应该已经睡着了。

他身上味道真好闻,黎莫小心翼翼地嗅着,又不敢靠的太近。窗外好像是蟋蟀的叫声,绵长如歌。如果可以的话,他能这样一直看着他。黎莫这样想着,却不知不觉的困了。闭上眼,渐渐沉入梦境里。

一夜好眠。

早上醒来的时候,黎莫依旧像无尾熊一样缠在顾与杰身上。他想起来自己好像习惯抱着东西睡。偷偷瞄了一眼顾与杰,看起来还没醒,他默默的抽出自己和他交缠的手脚,装作姿势端正的平躺好,一不下心碰到了什么不该碰到的东西,脸噌得蹿红。

嗯……好像很大……

顾与杰被这个动静弄醒了,揉了揉眼睛:“早啊……”

“早……”黎莫红着脸。

第 17 章

黎莫原以为像顾与杰这样常年呆在城市里的孩子会比较娇气,没想到他很快适应了田园生活,帮奶奶做做事,唠唠嗑,很快成为奶奶的新宠。反倒是自己懒懒散散,遭到奶奶一阵嫌弃。

黎莫:“……我难道不再是你亲爱的大孙子了吗奶奶?”

过了几天,顾与杰看家里很多东西都快用完了,奶奶腿脚不方便,村上小店卖的又不全,于是提出干脆帮奶奶去镇上采购东西。两个人认认真真清算了家里缺的东西,骑上院子里的老式三轮车,浩浩荡荡地往镇上去了。

镇上离村里不远,大概三四里路。天热得几乎要把人融化,一路贴着树荫走,还是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蝉鸣声聒噪,空气里有成熟麦子的香气。两人一人戴着一个草帽,黎莫坐在旧三轮的拖斗里,顾与杰在前面骑得满头大汗。他突然想起老电影里的人力车夫,想到顾与杰穿着白汗衫,搭一条毛巾在脖子上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与杰:“我这么辛苦地蹬车你居然还嘲笑我,你还是人吗?!”

黎莫表示深切的忏悔。

“要不我来骑车?”

“不了,我可以的。”顾与杰头也没回。温度高的吓人,连吹来的风都是灼热的。黎莫光是坐着衣服就已经湿得粘在身上了,不免的终于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要不我下来走走?”

“坐着。”

黎莫怏怏闭了嘴。

乌龟爬一般行进,经过上坡的时候黎莫还是跳了下来,帮他推了一把,到了下坡才飞身跳上拖斗,仗着没人站在拖斗里扶着顾与杰的肩膀,轰轰烈烈地从坡上驰骋下去。一辆旧三轮硬生生被两人玩出了飞车的味道。黎莫觉得自己越来越幼稚了,大概是无可救药了。

一路风风火火的到了镇上,三四公里的路程竟然花了近一个小时,期间还把提着麻袋走在大太阳底下的老爷爷送回了家。谢绝了老爷爷在他家坐坐的邀请,黎莫心里装满了助人为乐的喜悦。

顾与杰看着黎莫傻呵呵的样子,笑道:“你看,你不是也挺好的。”

黎莫:“那可不。我什么时候不好了。”

“你刚转来的时候,就一脸生人勿近的样子。”

黎莫愣了一下。刚转来的时候?想起来似乎是格外遥远的事了,但那确实又仅是在三月。有太多东西在这四个月里悄然改变了。

“你看现在多开朗,多招人喜欢,还是多亏了我这个同桌。”

黎莫锤了一下他的脑袋:“你都把我变傻了。”摸摸手上,一手的汗。

看在一路辛苦的份上,黎莫买了两瓶水,两个冰激凌,又买了点湿纸巾,两人在路边稍作休整。他很喜欢看顾与杰喝水,上下滚动的喉结有种说不出的性感。汗水顺着喉结流进衣领里,让他想起刚认识顾与杰的时候他就常打完篮球这样灌可乐。

顾与杰一手拿一瓶矿泉水,一手咬着冰激凌,腾不出手来。黎莫只好拿着湿纸巾帮顾与杰擦汗,擦着擦着又觉得这样过于暧昧,大街上人看他们的眼光好像都不对,尽管大热天街上也没几个人。黎莫浑身不自在,手上动作不知不觉就停了下来。

顾与杰瞪着眼睛无辜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停下,然后闭上眼把脸凑到他面前。

唉,服了你了。

黎莫继续帮他擦汗。

在各种大小超市杂货店逛了一下午,大包小包装满了车斗。顾与杰还是坚持不让黎莫骑车,只让他看好后面的东西。按照清单采购好东西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夕阳如烈火,晚霞如彩绸。

披着晚霞回到了家,一身疲惫,吃了晚饭便没有出去浪了,早早洗完澡窝在床上看电视。黎莫抱着枕头靠在床头,听顾与杰在给他爸妈打视频电话。镜头给到黎莫,黎莫只好对着镜头打招呼:“叔叔好,阿姨好。”

三个人的脸撑满一整个屏幕,顾与杰靠在他旁边,跟爸妈说着这几天发生的趣闻,又突然想给爸妈看一下黎莫奶奶,抱着手机去找奶奶了。

回来的时候电话已经挂了。黎莫窝在床上不说话。

“你怎么不给家里打电话?”来到这里好几天了,顾与杰几乎每天给家里打一个电话,而黎莫还没有打过。

“我……没有这个必要。”黎大海不知道忙不忙,妈妈……

他想起那天被自己挂掉的电话。

“顾与杰,你说什么情况下,一个妈妈会离开和他一起生活了很多年的孩子呢?”他想过很多次,如果他和别人说起这段他自己都不愿再回想的经历的时候,会是怎样的情绪。而现在却惊讶于自己的平静。可能是从小缺乏安全感的原因,离开他的旧桃源,被丢在陌生的钢筋水泥的城市里,那个女人曾是他的唯一,而如今却又将他抛弃了。也许是该控诉,也是是该怨恨,可当他想起她的时候,脑海里却都是无关紧要的片段。

放学的时候他坐在妈妈自行车的后座,两只小脚晃啊晃。风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翻起妈妈的衣角,地上的落叶打着旋。有其他的单车晃晃悠悠的从身边骑过去,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抓好了。”拐弯的时候妈妈说。他搂着妈妈的腰,肉肉的,很柔软。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他一不小心就说多了,毫无保留地全都说了出来。直到所有的故事都说话,他也没有悲恸,反而是一种平静,像是婴儿浸在母亲的羊水里的那种平静。爸妈明明已经离婚,但在几个月后的今天,当他将所有都毫无保留地说出来,这件事仿佛才真正迎来一场终结。就像是以前有一段时间班上女同学之间流行青春疼痛文学。大概是每个人的青春里都多多少少夹杂着一些疼痛的元素。多年以后,他逐渐了解到,所谓疼痛青春,不过就是那时自己的世界太小,所以每一件事都显得很大了。因此那些以后看起来不值一提的小事,在当时却是真真实实地刺痛着自己,成为使他辗转反侧的那一颗豌豆。成长的过程是个破茧成蝶的过程,他做了很久那只不愿破茧的蝶。

顾与杰沉默了很久,说:“一个母亲可以决绝地放弃自己原本的生活,离开她的孩子,去开始新的生活,那她之前一定过的不太幸福吧。她是个勇敢的女人,能最终选择自己想要的方式活下去。一个人首先要爱自己,才能去爱人。你有没有想过,决心去追随自己想要的幸福而非将就着度过一生,这对一个年过四十的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空气变成了平静的水,点点涟漪从顾与杰身边漾开。他忽然有种抽离感,仿佛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安静又伤感的旁观者,带着神只般的悲悯,悲悯自己,悲悯母亲。他很久都没有说话,空调温度打的有点低,他抱紧手里的枕头。

隔天,顾与杰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妈?”

电话那头怯怯地,还不敢答应一般。“……哎。小莫……”

“妈,是我。”他沉默了一会儿。“妈,你现在过的开心吗?”

电话那头的女人眼泪唰得流了下来。“挺好的……”她声音嘶哑,极力掩饰着哭腔。

黎莫心里一阵撕扯般的疼痛。黎莫想起很久之前她做的一个梦。梦里她牵着他的手路过学校门口,黎莫看着马路对面包子店。她停下来把他放在路边,买了个热乎乎刚出笼的包子。黎莫看着她从人群中走出来,从过车水马龙的街来到自己身边。她好像走了很久,走到佝偻的背,花白了头,像是不再新鲜的水果渐渐干瘪下去,等走到黎莫身边的时候已经垂垂老了,只顶到他的肩膀。而黎莫在马路这头蓦然长大。她把包子递到他手上,黎莫接过包子,牵着她粗糙的手继续向前走。

他想说的话其实还有很多,但最后都没能说出口,就像他早就知道应该牵着她得手,从寒冬到盛夏,从青丝走到白发。

妈。

你过得开心吗?叔叔对你好吗?新家还习惯吗?

你终于有了新的生活,我该为你高兴的。妈妈。我却一直没能理解你。

爸爸工作还是很忙,总是很笨拙的样子,但我知道他是爱我的,和你一样爱我。

我也有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伙伴。

我有了喜欢的人,他是全世界最好的人,他是我的光。

我很想你,妈妈。比以前的任何时候都要想你。

两个人疯玩了几天,赶过猪放过羊,曾风风光光地捉了知了给家里的鸡鸭开过荤,也曾狼狈地被社会大鹅追得满村跑 ,甚至慰问过村上的孤寡老人。实在是闲的长毛,黎莫拉着顾与杰去骚扰陈佳豪了。在佳豪房间翻出老式游戏机的时候,黎莫还很感慨。在当年他们还是光着屁股流清水鼻涕的小屁孩的时候,这个小东西已出现就很快成为他们的新宠,使他们和那些还在玩泥巴的脏兮兮的小鬼迅速区别开来。尽管黎莫很菜,佳豪哥嘴上也一直很嫌弃他,却还是一直带着他玩,并且只带他一个人玩。那时候只有佳豪哥家有游戏机,全村的小孩都巴巴地盼着能和他们一起玩。有一次一个小孩糖果零食来贿赂黎莫,黎莫就抱着这些东西去求佳豪哥带他们一起玩,被加号哥痛骂一顿之后只好抽泣着把东西还回去。也许那时候对陈佳豪的依赖感造成现在的状况?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眼看好不容易就要赢陈佳豪一次,连输两盘的黎莫就要有翻盘的机会了,谁知道顾与杰突然挤到两个人中间,黎莫一个失误就被佳豪哥反杀了。

黎莫二话不说就和掐着顾与杰扭打起来。

顾与杰嗷嗷嗷:“大哥我错了……”

陈佳豪看着地板上滚作一团的两个小孩,露出无奈的笑。

三个人的无聊也是无聊,于是下午顶着大太阳,挎上从佳豪哥家翻出来的钓鱼装备,一起钓鱼去了。顾与杰什么都不会,只能默默在边上看着,黎莫手把手地教他,怎样拿杆,怎样放鱼饵,怎样算是有鱼上钩。“握这里。”顾与杰的手交握着他的手,他心一动,又不动声色地抽出来。避开顾与杰的视线,他心虚地说:“我渴了,回去拿点水……”

“哎……”黎莫一溜烟跑掉了。

莫名的生气,顾与杰知不知道自己随意的一个动作能在他心里掀起怎样的波澜?躲也躲不了,爱也爱不得,只能巴巴的看着。两个黎莫在他心里,一个奋不顾身满头粉色的泡泡,一个冷冷的看着。这种感觉很失控,像是从高空坠落。

鱼塘离奶奶家不远,回去的时候,奶奶在择菜。把青菜的头和根去了,把发黄和软掉的叶子去了。黎莫过去帮她把旁边的盆里打上井水。

他按着水泵,假装不经意地问:“奶奶,你和爷爷是怎么认识的?”

“小兔崽子,怎么问这个。”

“就是问问嘛,你从来都不说。”

“有什么好说的,战争年代,你爷爷就走啊,奔波啊,走到我们那,就认识了呗。”奶奶把择好的菜放进清水里,细细地用手搓着。枯瘦的手指像是老旧的树皮。

“奶奶你这也太笼统了……”

“他是个穷小子,新兵蛋子,我是个算半个知识女青年,就这么看对眼了,谁也拦不住,就好上了。”

“啊?那你家人肯定不同意啊……”

“那就生米煮成熟饭,再不同意也是自家孩子呀。” 奶奶调皮的笑了一下。

“那奶奶……后悔吗?”

“有什么后悔的,还不都是自己选的,别人再怎么不同意,日子还不都是要自己过的。” 奶奶低着头洗菜心。“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明白了,人活着是自己的事,和其他任何人无关。别弄了,玩去吧。”她把篮子里的水沥干,端着盆走了。

两天之后,他们告别了奶奶和佳豪哥,重新回归城市生活。黎莫在家躺尸了好几天,黎大海时而在时而不在,黎莫都习惯了。在乡下的时候给黎大海打过几个电话,都是匆匆聊了几句就挂断,但黎大海兴致总是很高。

躺尸躺了一个星期,顾与杰突然打电话过来:“小鸭梨!!!咱妈给我们找到工作了!”

“工作?什么工作?”

“暑假工啊!我们还欠着咱妈的钱呢。”

第 18 章

黎莫怎么也没想到,再一次来沐源欢乐谷竟然是来打工的。

起了一早,昏昏沉沉地坐上公交车,找到不知为何一脸兴奋的顾与杰,一路晃晃悠悠到了游乐场。早上八点,欢乐谷像是庞大的怪兽渐渐苏醒起来,伸展它沉睡了一夜的四肢。街边的店铺拉开门放上open的小木牌,卖冰激凌的小车穿小红帽衣服的小姐姐推着卖冰激凌的小车,大摆锤在远处呼啸而过,进行着开园前的测试。

顾与杰和黎莫的工作是穿上小熊玩偶卖气球。

联系了人事部门的人,是个黑黑瘦瘦的中年男人,胸牌上写着徐经理。经理带他们领了一套棕色小熊的卡通人偶,交代了要求和注意事项就离开了。由于天气热,小熊需要两个人轮流扮演,经理说最多半个小时就要换一次班,否则会中暑。

顾与杰钻进衣服里,套上头套,瞬间变得臃肿起来。在商店的玻璃前照了很久,还扭了扭屁股。旋转跳跃,他闭着眼。黎莫一掌拍在顾与杰头上。“别扭了,经理来了。”两个人一溜烟跑回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一本正经地买起气球。

游客渐渐多起来,这应该是第一批游客,暑假里小孩和情侣尤其多。黎莫站在不远处,看顾与杰一看到小孩就贱贱地扭屁股。“爸爸爸爸,我想要那个熊。”顾与杰跑过去,把气球系到小孩手里。这是今天他们赚到的第一桶金。小孩开心地把手上的气球给爸爸看,爸爸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然而新鲜劲很快就过去了,换到黎莫的时候,温度已经逐渐升高。顾与杰摘下头套,一头的汗。“我就站在那个地方,你一回头就能看到。”七月里,十点钟的太阳就能把人烤熟,黎莫能感受到衣服和头套里明显的闷热。黎莫看到顾与杰站在不远处,他们隔着川流不息的人潮,挥了挥手。

头套里热的连呼吸都困难。黎莫凑近头套上的孔,呼吸着外面同样燥热但新鲜的空气,觉得自己恐怕是要把命丢在这里了。不知道顾与杰刚才是怎么能蹦得这么欢快的。黎莫讷讷地站在路边,牵着一捧的气球。他有点不好意思上前。我是一只有尊严的熊,他想,并不是每一只熊都没脸没皮。

有尊严的熊没能卖出一只气球。他只好去找顾与杰,向他请教没脸没皮的方法。顾与杰说:“我教你三个招牌动作,学会了你就是整个游乐场最骚的熊。跟着我,跺脚,捂脸,扭屁股!”

“这也太羞耻了……我们熊也是有尊严的好不好!”

“尊严能卖吗?”

“……不能……”

“这就对了,萌能卖。”

“……”

黎莫只好颠啊颠跑出去卖萌。迎面走上来一对情侣,他一咬牙冲上去,跑到面前却不知道该怎么办,脑子突然里回想起顾与杰教的大招,于是装作羞涩地捂着脸,然后递上一只气球。情侣两人从惊讶变成惊喜,欣然买下了那只气球。黎莫回头,顾与杰朝他比了一个大拇指。他回到换衣服的地方,摘下头套,真实体验到了什么是汗如雨下。头发湿淋淋地粘在头上,眼睛被汗水糊着。还没来得及脱下衣服,他用毛茸茸的手揉了揉眼睛。“卖萌真难。”

“不难不难,你怎么样都萌。”顾与杰说。

员工餐是一水的素菜,外加几点肉眼难以看见的肉沫沫。长期受黎大海黑暗料理折磨的黎莫还能接受,看顾与杰吃的一脸艰难,只好把白菜里少得可怜的几片肉片挑给他。

交换了人偶,顾与杰让黎莫躲进开了空调的商店里。天气实在是热的能死人,顾与杰躲在阴凉的地方骚扰歇脚的游客,黎莫出了商店的门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热气。半个小时多过去了,顾与杰还没有回来,臃肿地牵着气球乱走。黎莫走过去提醒他,他竟然回头看了黎莫一眼然后转身跑了。

穿着厚重人偶套装的顾与杰迈着滑稽的步伐跑了两步就不负众望的摔倒了,头套滚在一边,露出被汗水打湿的脑袋。黎莫跑过去,顾与杰大口喘着气,全身湿得仿佛刚从水里捞上来,手里还攥着气球。

“你跑什么啊……”黎莫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我还能……还能再坚持一会……这里面太热了……你干不来的……”

黎莫气得心肝疼。“你是不是大傻子,我怎么就干不来了,就你能干是吧?”

顾与杰也不争辩,突然笑起来,闭上眼大口喘气。

“傻笑个屁啊,快起来,旁边都是人,咱们要被围观了。”

逃离了人群,黎莫换上衣服继续卖气球。经过很长时间的努力,两个人终于把今天份的气球买完了。熬到下班,两个人的衣服都被汗水打湿了两三遍。

“终于下班了。”顾与杰一脸开心的凑过来。

“别过来,臭死了。”黎莫蹲在公交站台的地上,浑身酸疼。

“你敢嫌我臭!啊啊啊啊啊看招!”顾与杰把T恤兜起来罩在黎莫头上,一瞬间天昏地暗。

“啊啊啊啊啊顾与杰你特喵的是不是有病!”

每天和顾与杰笑笑闹闹插科打诨,原本很辛苦的工作竟然也变得十分有趣。每天早上匆匆忙忙地赶上公交,顾与杰会在座位上等着他,塞给他一包当天的牛奶。他们渐渐找到人流量大又阴凉地地方卖气球,也学会避开最热的天气和经理的视察。他们知道了哪里有员工福利的半价饮料,也和纪念品店里同样来做暑期工的小姐姐成为朋友。有时候顾与杰会请他吃冰激凌,挑景区最便宜的棒棒冰还要一份两半,吃的不亦乐乎。顾与杰说他们是穷开心,黎莫也能在这样的日子里嗅出丝丝的甜味儿。不管天气多热,他躲在玩偶里,视线被切割成小小的一个向外窥的孔洞,回头的时候顾与杰总是在不远的地方。有时候他也在看着他,有时候在玩手机,有时候仅仅是在发呆,但他总是在,连上厕所也要报备。

不知不觉他们拍了很多照片,黎莫回到家才发现相册里又多了很多。顾与杰笑的样子,顾与杰喝水的样子,顾与杰扮人偶耍贱的样子。还有合影。黎莫很少拍自己,但每次都架不住顾与杰的一脸热情。每天晚上他腰酸背疼一身汗臭的躺在床上动都不想动,黎大海会笑说自己的工作都没他这么辛苦。“那你应该教我开货车。”黎莫说。黎大海的厨艺长进了很多,他不回来的晚上竟然显得有些冷清,于是黎莫就长久地翻看着那些和顾与杰拍的照片。他还是最喜欢顾与杰笑起来的样子,但如果顾与杰在社交网络上po上他的丑照,万年不更新社交动态的黎莫也会毫不客气地放上顾与杰最丑的照片,两个人就在互黑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心里的某种东西却在生长。夜晚降临的时候,他黑暗无人的房间里独自想起他,都能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声。有时候他觉得顾与杰也怀着和他一样的心情,有时候又觉得只是错觉。这种患得患失的情绪灼烧着他,烧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像在烧烤架上的烤鱼,还是烤的两面金黄外焦里嫩的那种。

“过不了多久又要上学了……”黎莫有点懊恼。

“是啊。不过过几天胖子生日还能玩一玩。”两个人在礼品店里买了送给胖子的礼物,拎着礼物乱走。

商店里开始打烊了,今天是最后一天,结了工资,除去还给阿姨的钱,还能剩下一点。就要和呆了一个月的地方告别了,蘑菇亭子,冰激凌,奔跑的小孩,一切都好像他们刚刚来到的时候的样子。两个人在乐园里晃荡到晚上,还有一点不舍。夜晚的乐园全是迷幻的灯光,很多设施关闭了,暗蓝色夜幕的背景下,只有摩天轮还在缓缓转动,像是夜里巨大的发亮的蒲公英。

“我说过要带你坐摩天轮的。”顾与杰突然兴奋起来,拉着黎莫:“走,我们去坐摩天轮。”

没有给黎莫考虑的机会,顾与杰拉着他一路跑到摩天轮下,临近闭园,人已经很少了,他们正好赶上今天最后一次运行。

踏进摩天轮的座舱,经过短暂的停顿,摩天轮开始缓缓运行起来。黎莫感觉自己平稳缓慢的上升,从座舱的窗户向外看,夜色中的游乐园包裹在一片火树银花的灯光中,迷幻又绚烂。越升高,看到的景致越远,远处是城市的灯火。霓虹闪烁,商场的广告牌和高大建筑物的灯光把城市上空烘培出橘红的色彩。路灯蜿蜒着去向很遥远的地方,将黑暗断然分离。奔走的汽车和公交是忙碌了一天归家的小虫。更远的地方,天空呈现出一片静谧的蓝,山峦起伏,隐在暗蓝天幕里,只留下一道隐约起伏的线,在夜色里看不真切。

关于摩天轮,有太多太多浪漫的故事。每天都有情侣在沐源清澈的天空下,在远山的见证下,牵手,接吻。

而这个狭小的摩天轮座舱里,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

顾与杰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说起来,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像是在另一个时空发生的事。

第 19 章

黎莫刚刚转来的时候,顾与杰就注意到他了。他站在黑板前面,听老师介绍着自己,手指搅在前面。他抬起头,一张干净的脸,却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漠,和极力掩饰的手足无措。

他总是坐在最后一排,认真地看书,认真的听课,但几乎不和任何人交流。顾与杰承认黎莫对他有莫名的吸引力,却一直连打招呼的机会都没有。黎莫把自己包裹的太严实,连条缝隙也没有。

直到有一次周末放学,他留下帮老师整理完作业。离开的时候已经天色渐晚,他却看到黎莫蹲在路边喂流浪的小猫。他突然想起他们家小区里有个小孩喜欢背着大大的书包在小区里乱晃,最后总是被妈妈提着领子。顾与杰路过他家的时候,经常能听见他们家传来大人吵架的声音。

隔天小孩依旧无所事事地到处乱逛,但就是死都不回家。

顾与杰就是从那个时候了解到,也许黎莫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去找班主任帮忙让他将自己的位置调到黎莫身边,带他玩,带他加入小团体。和他预想的一样,黎莫果然没有别人眼里的那么不好相处,他恰恰是最好相处的。于是他故意缠着他,耍贱,卖萌,甚至惹他生气,看他生机勃勃的举起拳头要打自己,再笑着求饶,看他一点一点的出现裂纹,露出面具下的那个自己。

刚开始他叫他大哥,为了能和他拉拢关系把自己不惜把自己处在稍低的位置上,为了一起的伙伴能更好地接受他。其实他还是更喜欢叫他小鸭梨,听起来很萌,好像是他的专属称呼。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但仅仅看着黎莫开心起来,自己也好像在心里膨胀开喜悦的情绪。在后山,他看到找不到同伴的黎莫,脆弱,惊慌,像山里迷路的动物,像是被摔坏的镜子,每一道裂纹都清晰记录着受过的伤。他第一次有了想保护一个人的冲动。

于是他更卖力的守着他,却更多的处于私心。

上课的时候趴在桌上,能看到他认真听课的侧脸,握着笔的手指修长好看。有时候顾与杰会问他一些明明会的问题,他喜欢他一边抱怨他上课不好好听一边一脸无奈地教他题目的样子,黎莫认真起来的样子格外好看,所以他常常走神。他磨了班主任很久她才同意让黎莫和他一起去音乐教室练吉他,弹吉他的时候黎莫就坐在他对面,有时写作业,有时看书,顾与杰看着他头顶中间的旋,看着他垂在额前的碎发,一点一点的写下自己的歌。

彩虹从云朵的罅隙落下来,落在沉默的窗台,一整片梦的原野,都染上它的色彩。

他在全校的人面前唱起这首歌,声音轻颤。灯光闪耀,他仿佛站在世界的中央。台下很多观众,挥舞着手的和安静听歌的。他闭上眼,脑海里的面容却越发清晰。所有想说却未曾说出口的话都藏在了歌声里,他唱的很认真,不知道黎莫有没有认真的听。下台的时候他拥抱了他,带着不轨的小心思,心里希望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的喜欢他。

顾与杰看着黎莫背后,从这个角度真好能看到他的侧脸,鼻梁和嘴唇起伏的线条。黎莫出神地注视着外面的景色,眼里倒映着舷窗外的点点光亮,像个孩子一样开心地笑。

他还记得第一次和黎莫来这里的时候是学校春游,那时候他说好要一起坐摩天轮,最后却没能实现,黎莫大概都不记得这个承诺了吧,他可是为此遗憾了很久。他们拍了很多照片,有些是顾与杰偷偷拍的,连模糊的背影也偷偷的洗出来。他很少见到他那么开心。黎莫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但他自己不知道。

那些照片放在家里那本大相册里,和年轻的妈妈和爸爸放在一起。他很少和别人说起自己的父亲,但那天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黎莫说那些。他不知道黎莫的身上有什么样的故事,但他了解这样的孩子,没有安全感,缺爱,对自己好的人毫无防备的依赖,怨恨自己胜过怨恨别人。他和黎莫说了很多,毫无保留的,几乎将整个自己剖开给他看。他说起离开的父亲,重组的家庭。他想说,你看,我其实和你一样,一样疼痛,一样失去很多。但我们依然有好好爱自己的权力。那些留下的,未曾遗忘的,每一段经历都融入我而塑造我。他不知道这些是否对他有帮助,或是是否能知会自己的心意。只是在那一个时刻,他真心的希望他能过的幸福,无论这种幸福是不是和自己有关。

那天晚上黎莫睡在他身边,很近的距离,他一伸手就能揽住他。但他什么也不敢做,他把他不能接受甚至排斥。越喜欢就只能越小心。黎莫的头发毛茸茸的,散发着洗发水的柠檬味儿,他用这个牌子的洗发水很久了,从来没觉得这么好闻。要是能这样一直躺下去也挺好,他想着,又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自从他们看了演出回来,他能感觉到黎莫常常躲着他。他害怕黎莫是因为察觉到了什么而不接受他,他表面上他还是没心没肺地缠着黎莫,想追问出一个结果,心里早已经慌成一团。他真以为自己就要失去黎莫了,那是种很卑微的感觉,他不知道是不是喜欢到深处就必须卑微。直到现在他依旧能回想起那种窒息的慌张感,患得患失若即若离的恐慌。晚上睡觉的时候黎莫就在他的下铺,顾与杰躺在床上恨恨地想,他怎么就能睡得真么香甜,留我一个人夜不能寐呢。我真鸡儿委屈,我什么都没做错,我只是喜欢你。

那件事始终没有答案,直到胖虎和小夫出现。事后他才觉得他真应该感谢他们,没有他们他和黎莫不知道要僵持到多久。只是当时在现场只知道一腔热血了,他看到黎莫不顾一切的冲上去的时候理智就已经崩塌了。虽然也付出了一些代价,但每每看着镜子前脸上和黎莫同款的伤,想起黎莫满脸心疼地看着他,伤口也变成了甜蜜的疼痛。他的小鸭梨又回来了,虽然一直不肯告诉他突然疏远自己的原因,但是没关系,谁在乎呢。如果黎莫不接受他……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那就永远的守着他吧,看着他快乐,看着他找到自己的幸福,直到他厌倦了自己。

黎莫生日他偷偷拜托了班主任带了蛋糕,并邀请了几乎是全班男生来凑热闹。班主任大力夸奖了他对同学的热心,说她也看到了顾与杰的努力和黎莫的变化。老师都知道我一片苦心,怎么只有笨蛋黎莫看不出来呢。可是他原本创造的惊喜也变成了惊吓。黎莫不知道为什么哭了。黎莫一哭他就慌了,整个心都软下去。他猜到黎莫一定是经历了什么,也许和他并没有关系,所以只能暗自替他着急。他看他湿漉漉的眼睛,有种冲动想要抱着他。那天黎莫问他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好。因为我喜欢你,因为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因为你是我大哥啊,他却听见自己这样说。

有人认为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点的吻,是一堆孩子。也许真的是这样的,莱斯特小姐。可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我觉得爱是想要触碰却又收回的手。

直到后来,黎莫跟他说起自己的父母,他才渐渐了解到黎莫一直掩藏在眼底的不安全感来自何处。他很高兴黎莫能敞开心扉和他说这些,让他有种被信任的感觉。他也说了很多,不知道是否能帮到他些什么。他们的距离很近,他能看到他的深邃沉静的眼睛,而在那一刻却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自己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有些路只能黎莫一个人走。

那是暑假发生在黎莫奶奶家的事。暑假他原以为必须要和黎莫分开一段时间了,黎莫却突然邀请他一起去乡下住一段时间。表面不动声色的答应着,心里其实已经乐得不行。晚上黎莫穿着一件开襟的纯白薄睡衣,露出好看的锁骨,在他身边睡得毫无防备。他的睫毛很长,嘴唇看起来很柔软。他往后缩了缩,隐藏自己身体上的反应。

黎莫睡觉的时候喜欢卷被子,卷不到被子就卷人。虽然平时空调都喜欢打的很低,但睡着的时候却无意识的喜欢靠着温暖的东西。有时顾与杰睡着睡着感觉喘不过起来,醒来发现黎莫八爪鱼一样缠着他,下巴靠在自己的肩上,睫毛微颤,呼吸绵长。顾与杰无奈的叹了口气,任由他抱着。

黎莫说起陈佳豪的时候眼里总是带着笑意,全然不顾顾与杰的感受。顾与杰心里酸的冒泡,只能自己和自己生气。陈佳豪拍拍他的肩膀,看着不远处的黎莫,说,喜欢就去追,别怂。

顾与杰愣了一下。“这么明显的吗?”

陈佳豪抬了抬眉毛。

摩天轮缓缓转过最顶端,天地间寂静一片。在群山与天交接的地方,星光璀璨,如梦似幻。

头顶的灯光把黎莫照的很清晰。

“黎莫……嗯……”

“嗯?”黎莫回头。

“我……我喜欢……”他不敢看黎莫,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他想起那次他借着学钓鱼的名义小心的握了黎莫的手,却被黎莫躲开了。“……我很喜欢……今天的星星。”

“我也很喜欢。很漂亮。”黎莫笑了,趴在舷窗上看星星,眉眼弯弯,仿佛盛着全世界的星星。

顾与杰在心里叹了口气。星光如碎钻,他却没有抬头,只是看着黎莫,说道:“嗯,很好看。”

天空中最亮的星啊,请指引我靠近你。

第 20 章

从梦云大酒店出来之后,黎莫每个人都撑的不行了。明明是白天,天却很暗。厚重的黑色云层笼罩在头顶,似乎伸手就可触及。空气闷热粘腻,云里憋着一场雨就好像老天爷憋着一个打不出来的喷嚏。

今天是胖子的生日,他是家里独子,可以说是集千万宠爱于一身,他爸自然给他定了附近最好的酒店,请来了他的“狐朋狗友”们,风风光光的办了一场生日会。酒店的饭菜十分可口,服务也是上乘,当然价格也是上乘。一群人吃了个大饱,最后的蛋糕都没怎么吃,全招呼在胖子脸上了。胖子顶着大花脸笑得格外喜庆。

时间还早,胖子提议请他们唱歌,于是一行十来个人又浩浩荡荡地往KTV走去。胖子财大气粗地包了个最大的包厢。黎莫本不喜欢这种太热闹的场合,但又不好意思扫了大家的兴致,偏偏顾与杰还搭着他的肩膀,他连逃都没法逃。灯光忽闪,他坐在角落里看着顾与杰和王寅抢着手里的一个话筒,在KTV的沙发上滚作一团。突然对上顾与杰的视线,黎莫匆匆底下头假装玩手机。

“唱歌吗?”顾与杰凑过来。王寅的歌声回荡在整个厢房里,看来他已经拿到话筒心满意足地一展歌喉了。

“不唱。”

顾与杰想起这里还有一些黎莫不太熟的人,黎莫一直很认生,也就没有逼他。灯光旖旎,顾与杰的脸陷在一片朦胧里,偶尔有光晃过,那一秒钟的清晰都会让黎莫心跳加速。顾与杰没再参与他们的话筒争夺,只是坐在黎莫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包厢里很吵,顾与杰讲话的时候靠的很近。

很快大家都觉得唱歌没有意思了,不知道是谁提出来玩游戏,大家纷纷赞同,所以一群人围着桌子坐成一圈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游戏很快吊起了大家的兴致,每次的真心话大冒险都是打听八卦的好时机,大家又都是很熟的同学,玩起来根本没有下限。玩了几轮,被抽到的倒霉蛋都被狠狠扒过一遍。

黎莫不由得害怕起来。

酒瓶转动,缓慢停在自己面前,在他暗自紧张的时候,又慢慢地转了一点点。

顾与杰一下成为大家的焦点。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胖子问。

“真心话吧。”顾与杰想了一下。

“老问题,有没有喜欢的人?”

“你们不能换个问题吗每次都是……”

“啧,就这个,快说。”不知道是谁的声音,还有其他人的附和声。

顾与杰一脸无奈的笑着,黎莫觉得自己比他还要紧张。“有。”

黎莫的心突然塌下去一块。他从没跟我提起过,关于这个喜欢的人。

他听见有人起哄的欢呼声,这可是不小的八卦。“哇,原来班草早就心有所属了!这可多伤我们学校女孩子的心啊……”

顾与杰装作要打他:“不许瞎起哄!”

“谁啊谁啊?”有人问。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我可不回答。”

“是黎莫吧。”是前排女生的声音。“别闹。”顾与杰说道。

他支撑着自己微笑着,和起哄的人一起加入这场闹剧,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只是某种跟着当下环境变化的躯壳。他能感觉到心脏很疼,不仅是心理,而是一种生理上的疼,就好像不下心割破了手指那种突突跳动的疼痛。灯光模糊一片。

同学们的注意力很快就又集中在下一轮的游戏上,而黎莫根本没有留意他们在玩什么,万幸没有转到自己,否则他也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他们。但却又一次转到了顾与杰。

“喜欢的是谁?”前排女生抢先问。

“哎哎,我可没选真心话。我选大冒险。”人群中传来一阵嘘声,顾与杰没有理会,坚持大冒险。

“在座的选一个人,抱一下。”

“男女都行?”

“男女都行。”

黎莫感觉顾与杰看向他。随后所有人都看向他。顾与杰张开手臂:“牺牲一下了小鸭梨。”

他原以为刚才已经足够难过了,直到他听到顾与杰喊自己小鸭梨。

他喜欢的那个人,可能就在他们中间。如果让她成为众人的焦点,恐怕会很难堪吧。所以只能牺牲自己一下了,去扮演这个小丑。黎莫短促地笑了一下当作默许,拥抱的时候他听见很多人的声音,嬉闹哄笑,嗡嗡地罩在耳膜上,却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原本该是一直梦一般的时刻,他却僵硬的像一块石头。

好在目光不会永远集中在他们两个身上,人们又兴高采烈地投入下一场游戏。黎莫木木地坐在旁边,只祈祷酒瓶不要再临幸他们两个。但今天的顾与杰好像运气格外的好,又一次被挑中了。

“选一个人,亲一下。”不知道是谁说的。黎莫不想知道,他会恨他的。

又是一阵起哄声。这种游戏只会越玩越大。气氛被推向顶峰。

“哎哎哎哎这玩大了……”

“愿赌服输愿赌服输啊,不然不带你玩了。”

“是啊是啊。”一片附和声。

顾与杰无奈地挣扎了一下。“只亲脸啊。”

就这欢呼和鼓掌的声音,黎莫看到顾与杰正在看着他,眼里有种无奈和戏谑。

黎莫猛地站起来,椅子“嘭”的一声倒在地上发出巨响,包厢里顷刻间一片尴尬的安静。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去上个厕所。”他想在所有人的目光里扯出一个微笑,但失败了。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他绕过椅子逃了出去。

“黎莫!”他听见顾与杰喊他。他没有理会,也没有往厕所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于是穿过大厅往门口跑去。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起了雨。雨点铺天盖地地浇下来,他冲进雨里,他的心里想此刻一样大雨倾盆。

雨一直下,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在雨里一直跑。胸腔里有很多情绪,好像一定要以这样的方式才能摆脱,像是被什么攥住了心脏,每一口的呼吸都生疼。他听见身后顾与杰的叫喊,混合着哗啦啦的雨声。

顾与杰是在不远处的天桥上追上他的。他拉住黎莫的手腕。“黎莫……黎莫……对不起……”

黎莫甩开顾与杰的手,回头拎着顾与杰的衣领。大雨浇在他脸上,他心里一片爆炸开的悲伤。他用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恶狠狠的语气说到:“你觉得很好玩吗?啊?校草?你就这么喜欢万众瞩目的感觉吗?你有问过我的感受吗?我就甘心做你的小丑?很好笑是吗?”

很好笑是吗?那么多天的喜欢都是自娱自乐的独角戏?我曾经在独自辗转反侧的漫漫长夜想你,听你听过的歌,看你看过的书,我曾经把每一段有关你的记忆都放好,一遍一遍的温存不舍得忘记,我曾经那样爱慕的注视着你,把你当成生命里的光,我曾经……

真是可笑啊。我那么喜欢你,那么小心翼翼。

雨水打在脸上,流进眼睛里,视线里模糊一片。他表情扭曲,却一点眼泪都流不下来。我现在应该很丑吧。他盯着顾与杰的脸,这张他日思夜想的好看的脸。此刻它湿漉漉的,眼里装满了惊慌。他捏着拳头,抑制不住的颤抖。揍上去,他对自己说。却发现自己放开了他,退了一步,捂住自己的脸。

多廉价啊,难怪要被践踏。

“我就是个傻逼。”雨一直下,打湿他的衣服,头发湿淋淋的黏在身上。他真实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泪水,带着若有若无的热度,混合着雨水不断地流淌下来。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哪怕要结束也不该是这样,哪怕是轰轰烈烈地打上一架,质问他为什么欺骗他,为什么践踏他,也总比这样好,卑微的像条没人要的狗。

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他失去了所有的东西,某种力量顺着泪水流出身体。那些自己以为是喜欢的,曾陪他度过黑暗无光的岁月。

那个干净的香樟味的少年为他唱过歌,为他打过架,为他过生日,他们一起去看沐河波光粼粼地流淌,一起在夏天滚烫的温度里攥紧手里的气球,一起在摩天轮缓缓上升的座舱里抬头看天上的星星……

如今这些记忆发酵得很苦涩,他连舌尖都是苦涩的。

“……对不起……黎莫,你听我说……”顾与杰向前走了半步,声音颤抖。“你一定要听我说。我不应该那样对你,对不起。可是……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弯的,但我就是喜欢你。我不敢说,我怕吓到你,我怕你喜欢的是女孩子,我怕你又像上次一样不理我,如果再来一次,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黎莫愣愣地抬起头,顾与杰却自顾自地继续说:“可是凭什么啊,我好歹也是沐中小王子,凭什么一遇到你就成了个怂包,凭什么你一笑就天晴,一哭就下雨,我好像什么都不会了,整天只会跟在你屁股后面,心甘情愿叫你大哥……可是谁让我喜欢你呢……我真的很喜欢你啊,比你想象的喜欢还要喜欢……我整个心都在你身上了……你要是……要是不喜欢我,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好吗?我们还像以前那样一起玩好吗?我保证不打扰你了,求求你不要不理我……”

雨还在下,马路上车来车往。远处的摩天轮依旧像一株梦幻的蒲公英高高耸立,成为雨幕里二人的背景。

被大雨隔绝了的两个人的世界里,顾与杰被雨水打湿的脸,贴着身体的衣服,以及眼里湿漉漉的祈求和心碎,在此刻,却愈发清晰起来。

一切都消失了声音的,天地间只剩下滂沱的大雨。

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在那一刻突然明白,他一辈子只会有一次这样热切勇敢的爱。

于是他走上前,再一次揪住顾与杰的衣领,盯着他漆黑的眼眸,仿佛要透过他的眸子把他看穿。良久,他将头抵在了自己的手上。

“你他妈不早说!”黎莫恨恨的,却带着哭腔。“你以为我不喜欢你吗?”

顾与杰呆呆地盯了黎莫,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他笑了一下,在心里回味一遍这句话,又笑了一下。直到最终确信了他心中的答案,才难以自制地笑起来。

——彩虹从云朵的罅隙落下来

——落在沉默的窗台

——一整片梦的原野

——都染上它的色彩

——我还有很多未开口的爱

——忽然间都变得苍白

——我看到你眼里的海

——此刻和我心中的一样澎湃

——那么,我亲爱的人啊

——牵我的手吧

——我已不愿再等待

第 21 章

黎莫在心里数着日子,距离那天在雨里告白过去了三天,距离上学还有两天。

有的时候他很怀疑这一切是不是真的,还是都是自己的幻想。这一切未免太美好,美好的让他不敢接受。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的人生是过的多么小心翼翼了,好像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害怕失败,害怕亏欠,甚至害怕太美好的东西,这些东西让他觉得隐隐不安,好像随时会失去,好像不该拥有。

他看着窗户外面闪烁的繁星发呆。下了两天的雨终于慢慢地停了,现在外面星空明亮,格外好看。他想起雨停的时候,阳光刺破云层撒下万道金光,天空像是沉静的海,云朵是没有愤怒的浪花。

彩虹就在这时猝不及防地出现,横跨天际,仿佛是独角兽一闪而过留下的踪迹。

顾与杰突然打来电话。

“看到外面的彩虹了吗?”“看到了。”“你还记得那首歌吗?我在艺术节上唱的那首。”“记得,叫彩虹。”

顾与杰于是在电话里唱给他听。

“这首歌其实是写给你的。”顾与杰说。不知道为什么,尽管隔着屏幕黎莫也能清楚地想象到顾与杰所有的小表情,仿佛就在眼前。他大概在笑着,认真又带着点害羞。“我觉得我应该比你先动心吧。”他听见顾与杰说。

他想动心应该是个很重的词,像是第一次听他说不会让你一个人,像是第一次不小心碰到他的手。

手机突然收到消息。他没有设置特别提示音,总觉得这样会将自己置于一个危险的境地。但他猜到是顾与杰。好像恋爱中的人直觉都特别准,他打开手机,果然是。

“在干嘛?”

“在……”他字还没打完,顾与杰又发道:“在家吗?”

他想了想,顺手把那个在字直接发过去。

然后就没了下文。

我又把天聊死了吗?

现在应该说些什么?找话题吗?

妈的。

也许他去洗澡了,也许在看电视没注意到。黎莫看着灭掉的屏幕,把手机扔到一边,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继续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消息提示音响起。

只有两个字。

“开门。”

黎莫呆呆地想了三秒钟,才理解顾与杰的意思。他冲出房间,打开门,赫然看到顾与杰站在门口。

看着惊讶地说不出话来的黎莫,一路跑上楼还在喘着气的顾与杰故作潇洒地倚着门框:“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黎莫发现自己不自觉地笑了起来,丝丝甜味弥漫在空气里。“你怎么来了,都已经这么晚了,叔叔阿姨不会担心你吗?”黎莫领着他进了自己房间,才发现他上身随便套了一件T恤,裤子还是海绵宝宝的睡裤。“你这是什么新潮的打扮?”

“是咱爸咱妈。”顾与杰更正道。

“好好好,咱爸咱妈。怎么突然过来了?”

“我偷偷溜出来的。他们不知道。”顾与杰看到他责怪的眼神赶紧补充道:“没事,我就来看看你。我有一点点……嗯……想你。”

何止是一点点,他想的发疯。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追到手的啊!每次这样想着,他就觉得自己仿佛一个怨妇思念着他新婚一夜就离别的丈夫。

“再不看看你我都要觉得你是我幻想出来的了……这两天一直下雨……”顾与杰怨妇般地说道。“我第一次谈恋爱呀,什么都不会,也不懂浪漫。但我想,如果我在夜里偷偷逃出家门,骑着单车穿过小半个城市去见你,是不是也算一件特别浪漫的事呢。”

黎莫看着他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样子忍不住想笑。他捧起顾与杰的脸:“勉强算吧。我就在这里,不是假的。你现在过了试用期,已经是本大哥的正式马仔了,恐怕要签终身合同了。”

顾与杰也笑了,笑进眼里那种。“那要怎么签合同?”他飞速地凑过来在黎莫脸上啄了一口。“这样吗?”

黎莫的脸迅速飞红,故作镇定:“这可是你大哥的初吻。”说完没想到顾与杰的脸也开始红了:“呃……其实不是……”

“???”

“那个……在奶奶家……你睡觉的时候……”

“你偷亲我?!!!”

“谁让你睡得那么可爱啊啊啊啊大哥大哥我错了不要打脸……”

顾与杰以有重要的东西落在黎莫家里了所以晚上跑来拿的借口含糊地搪塞了爸妈,在黎莫房间安安心心地住下了。黎大海又不在,两个人大剌剌躺在客厅沙发里看球赛。还偷偷开了两罐冰箱里黎大海平时喝的啤酒。遇到激动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手舞足蹈,欢呼着碰着啤酒罐。也不知道明天楼下住户会不会投诉,黎莫打了个嗝,管他呢。

整个房子只有电视屏幕的光是亮的,据顾与杰说这样比较有看球赛的感觉。昏暗的光源照出的小小世界里,顾与杰的脸跟着屏幕的光明明暗暗。黎莫想不起来自己有多久没这么畅快淋漓的疯过,自己似乎无时无刻不带着一丝少年老成,连老师都说他从小就像个个小大人。但顾与杰总有这种力量,让你也忍不住跟着举起杯大叫青春万岁。年少无忧,开怀大笑,无惧时光匆匆催人老。

球赛已经结束,电视里还在放着精彩回放。顾与杰倚在黎莫肩头上。“我觉得我们应该来点辣条。”

黎莫呵呵呵呵傻笑。

顾与杰抬起头对他眨巴眨巴眼:“小鸭梨,我真的饿了。”

黎莫无奈地喝完最后一口酒:“那你想吃什么?”

吃你。顾与杰心里说。黎莫刚喝完啤酒的嘴唇湿漉漉的,还带着啤酒味儿。“不知道,你看着办吧,”

黎莫在顾与杰唇上蜻蜓点水般啄了一口。“我去下点面……”还没说完就被反手顾与杰捉住,按在沙发里深吻。舌头灵巧地探入对方的领地,毫无技巧地纠缠着。舌尖带着啤酒里麦芽发酵的香气,丝丝的甜味。迷乱的鼻息清晰可闻,顾与杰笨拙却恋恋不舍地撩拨着他的舌头。

他抬起头,黎莫用湿漉漉地带着责怪的眼神瞪着他,嘴唇一片荼蘼的红。

这眼神一点杀伤力都没有,甚至还有点可爱。顾与杰一脸无辜:“你先引诱我的。”

黎莫一脚蹬开他。“起开。还吃不吃了。”

在厨房鼓捣了一阵,黎莫端出了两碗面,一碗上面盖个荷包蛋。荷包蛋煎得两面金黄,外焦里嫩,溏心的蛋黄丝滑香软。

顾与杰差点泪流满面:“好吃,不愧是我的小鸭梨。”

“你要是有这么个爸你也能做的这么好。”黎莫撇了撇嘴,“毕竟命最重要。”

黎莫最近的厨艺确实大有长进,黎大海常常奔波在外,总是出去买东西吃也不是个办法,照着各种网上书上的食谱倒也能倒腾出一些不错的饭菜。黎大海回来的时候小露一手能把他感动得连发十几条朋友圈,比微商还毒。

“我倒是觉得他挺可爱的。”

“你见过?”黎莫记得每次顾与杰来他家黎大海都恰巧不在。

“期末家长会。你忘了?”

黎莫想起来了。那是黎大海第一次参加黎莫的家长会,他特地请了假。穿了件不知道过时多久的灰扑扑的西装,坐在座位上看起来十分的局促,不停地搓着手。老师在讲台上表扬黎莫的时候,黎大海在底下脸涨得通红,又自豪又窘迫。

“你知道我当时想什么吗?”

“想什么?”黎莫吸溜着面条不经意地问。

“我当时想,我们这样也算是见过双方父母了吧。”

黎莫噗的一声:“那还真是草率的会面。”

“哈哈。感谢学校给我们创造机会。”顾与杰嬉皮笑脸,“不过我确实应该多见几次,刷刷好感。让他比较好接受他儿子被我拐跑了这件事。”

黎莫沉默了两秒。“恐怕不太好接受。”黎大海思想传不传统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谁也没有了,只有自己这么个倒霉儿子。

顾与杰也沉默了一下。“那就慢慢来。不怕。”

“先瞒着他们吧。”

“那胖子他们呢?上次我们两个就这么跑了,一直都还没给胖子一个解释。”他见黎莫还是不说话,顿时委屈巴巴。“你总不能谁也不说,我会憋死的。你怎么这么狠心啊,我恨不得拿大喇叭告诉全世界。”

黎莫也被他逗乐了。他记得他小时候,在他们学校,没有一双新的球鞋或是没有一起玩的小伙伴都能成为被嘲笑的理由。像顾与杰那样有恃无恐地被爱着的人都不懂小心翼翼的滋味。

“好吧。”他最后还是松口了。“不过要委婉一点。”

于是新学期开学,顾与杰搂着黎莫,一脸“委婉”地告诉胖子他们:“这是我老婆。”

黎莫在震惊之余也不甘示弱,拍拍顾与杰:“这是我媳妇。”

顾与杰看了他一眼,飞速的反应过来:“对,我们是沐中第一蕾丝情侣。”

胖子愣了愣,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才反应过来:“你们的意思是……你们在一起了?”

顾与杰肯定地点了点头。

教室里炸开了。

出乎黎莫预料的,大家好像并没有多少排斥,反而看起来都很开心。特别是王凯,扁着嘴几乎要哭出来,黎莫也不知道他感动个什么劲儿。

黎莫看着陷入疯狂的班级,狠狠锤了一下顾与杰说:“让你不要这么高调,那些暗恋你的女孩子要哭死了。”

顾与杰指了指前排两个女生:“也可能是喜极而泣。”

第 22 章

新学期的第一个星期一,黎莫作为学生代表站在主席台上发表开学演讲。他穿着那件只有黑白两色的校服。这件校服上个学期穿的时候还是松松垮垮的,如今已经很合身了,让他看起来愈发挺拔。演讲的稿子都是老师给的,年年都是千篇一律的词,他背的差不多了,从稿子上抬起头,顾与杰在台下看着他。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能在这么多人中一眼看到顾与杰,但他清楚地看到了顾与杰眼里的热切,自豪,像是星星一样闪着光又充满爱意的眼神。他愣了一下,回报一个同样温暖的笑容。

“你知道刚才我在想什么吗?”集会结束后,黎莫和顾与杰并排走在回教室的路上。

“想什么?”

“我想,现在站在台上的那个人,整个学校最优秀的人,他是我的。”

黎莫佩服顾与杰每次都能把这种肉麻的话说的无比自然,玩笑道:“承认我是最优秀的了?你不是沐中小王子吗。”

“是啊。不过小王子有他的小玫瑰了。”顾与杰勾着黎莫的肩膀。

“去去去,谁是小玫瑰。”黎莫嘴上说着,却没甩开他的手。嬉笑了一会儿,他听到顾与杰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黎莫想了一下。“我想留在沐源吧。” 这个城市实在是留给了他太多美好的回忆。

“沐大吧。”顾与杰说。“我们一起考沐大好吗?”

沐源大学,在城市另一边,有时候他坐公交路过的时候能看到沐大气派的大门。

黎莫看着他一脸笃信的样子想笑:“认真的吗?那你要加油了。”

顾与杰严肃地看着他:“当然是认真的。在我们的未来面前没有玩笑。”

实际上就算是放假,顾与杰也不甘心分开太长时间。黎莫看着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外的顾与杰,带着无奈的幸福。顾与杰笑容明亮,眼睛像倒映着星光的湖水。黎莫后退一步,躲过他想要抱上来的动作,用口型说:“我爸在家。”“那正好。”顾与杰仍然没有忘记要在黎大海面前刷好感度的任务。

他把来的路上买的蛋饼递给黎莫:“早饭吃了吗?我给你带了蛋饼,你老是不爱吃早饭。”黎莫接过蛋饼,正好没吃,被他猜的准准的。顾与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竟然有点罕见的紧张,说:“去见见咱爸。”

黎莫看他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不忍心看他胡乱拨弄头发越弄越乱,于是帮他理了理。少年的鼻梁很挺,眼窝有些陷下去,看上去有些异域风情的英气。眼里闪着熠熠的光,笑意又浓又胶着。睫毛像是湖边的芦苇,风一吹就在黎莫心里荡起阵阵涟漪。

他有一点想吻他。

“小莫,谁啊?”黎大海昨晚加班到很晚才回来,现在顶着一头乱糟糟地头发和掉到下巴的黑眼圈,趿拉着拖鞋从房间里走出来。黎莫赶紧退后一步,对顾与杰说:“进来吧。这是我爸。”

“叔叔好。我是黎莫的同学兼同桌。”“还是他男朋友。”后面一句顾与杰贴在黎莫耳边悄悄说。黎莫暗暗掐了一把他的腰。

“爸,这是顾与杰。”

“哎,同学好。”黎大海局促起来,伸出手想和他握手,又突然觉得不妥。在衣服上蹭了两下,环顾了一片乱糟糟地客厅,搓了搓手。“嗨,你看看我们家,平时也没几个人来,乱成这样也没人收拾……我去换身衣服,买点菜,中午别走了留下吃饭吧……”

“不不不不不……”一连串的“不”在黎莫脚下堆成小山。他看两个人的神色都是疑惑地一愣,赶紧说:“我的意思是,爸,你都忙了一晚上了就歇歇吧,今天这顿我来烧。”黎大海的手艺还是不要让顾与杰感受到的好。

“是啊叔叔,我可以帮忙的,你就休息休息吧。”顾与杰露出恰到好处的笑,讨喜又不谄媚,像一只摇着尾巴看着主人的小狗。黎莫嘴上附和着,心里已经把这个没节操地骂了一百遍。

黎大海架不住两个人的劝,再加上他实在是加班太累了,被两个人半推半拖丢进了自己房间。黎莫在顾与杰的监督下吃着手里的蛋饼,顾与杰从后面环住他,把下巴搁到他肩膀上,黎莫自己吃一口,递一口给顾与杰,顾与杰搅得的时候下巴一动一动,弄得他肩膀痒痒的。

“你这是在攻略我爸吗。”黎莫开玩笑道。

“不然勒。只要搞定了你爸我就能搞定我爸妈,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黎莫笑。他还没想这么远,也不敢想这么远,索性走一步看一步。“你觉得我们搞得定吗?”

“可以的,一定可以的。没有比你更难攻略的人了。”

“我哪有,明明一下就被你拐走了……”黎莫不满地抗议。

“你还没有?你都看不出来我喜欢你!我都这么明显了你都看不出来我喜欢你,你还不理我!一个星期!整整一个星期!!!到现在都不说到底为什么!我能有什么办法啊,我能把你直接扛回家让你跟我好行吗?!!我可不容易了,你竟然还说你好拐……这个我也拿小本本记下来,以后让你慢慢还……”

黎莫扶着额。又开始了,嘀嘀咕咕的怨妇顾大妈。

吃完早饭两个人去附近菜场逛了一圈,买了点新鲜的蔬菜。“你想吃什么,小爷我今天露一手。”

“青菜白菜土豆。”顾与杰想都不想就说。

黎莫一向挑食,爱吃的蔬菜更是没有几个。这几个都是自己平时爱吃的。黎莫没说什么,在摊子上挑了几个番茄买走。

又逛了几个摊子,挑好了要买的东西,两人拎了满满的一堆东西往回走。路过的小贩还在吆喝着今天的水果是多么的甜,小孩扑进父亲怀里,一只雪白的博美跑过去,脖子上的铃铛叮铃作响。

天很蓝,是秋天特有的,能拧出水来的那种蓝。像是有人用一张蓝色的布将天空整个包裹起来,浸在水里洗了个透。屋檐上有两只飞鸟腾空而已,划破天空,像是碧蓝海面的两道水纹。

黎莫家巷子门口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整个巷子都飘着一片又一片金黄又轻盈的秋天。他和顾与杰在被巷子分割成矩形长条的巷子里缓慢地走,突然在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很老了,好像已经这样走了很久很久,成为一个老头。可能是在巷子里的某处有一个时间虫洞,而自己不知不觉穿过且和未来的自己重合。

未来。

在一个闲来无事的假期出门买了点菜,没有牵手,甚至不需要说话,只是在青天白日之下缓慢地走着。梧桐树的树叶又黄了一年。天很蓝,有微风吹起。

“这就是我想象中的,我们以后的生活。”黎莫说。他尽量使自己的口气听起来很随意,随意到好像在说“明天下午一起去学校”这样轻易又笃信的事。说得太郑重倒好像会碎掉。

顾与杰眯了眯眼睛看天空。“那就这样过,我看也不赖。”

顾与杰择好手里的菜交给黎莫,黎莫熟练地切好倒进锅里翻炒一阵,放入调料再盖上盖子焖一会儿。这是最后一道菜了,做好了今天就可以开吃了。除了番茄被他们两个边切边偷吃少不少之外,可以堪称完美。顾与杰从身后慢慢圈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他发现顾与杰好像特别喜欢这样,将他整个缠住,包裹起来,痒痒地蹭着他的脸颊和耳垂。“你做菜的样子也好好看。我小时候就想,我未来的老婆穿围裙一定要好看。”

黎莫乐了。这孩子小时候脑子里都想这些有的没的。“为什么?”

“有烟火气。我妈妈穿围裙就很好看。你以后不能随随便便给别人做饭,除了家里人。我可不想让别人看见了。”

“还烟火气,顶多油烟气。”黎莫笑说。顾与杰也没有恼,轻柔地掰过黎莫的脸认真地吻他。一会儿又觉得好像不够,便把他翻过身来靠在灶台上吻,不霸道,只是细致地逡巡过每一个角落,耐心地吮着他的舌头直到他舌根发麻。黎大海就在外面,黎莫起初有些抗拒,他挣扎了两下,但不过像是小猫的抓挠。顾与杰箍紧了他,在唇上给予惩罚性的一咬,随后又探入。他感觉自己渐渐融化了。大脑混沌模糊,像是蜂蜜做的沼泽。

“小莫,什么东西烧糊了?!”

他匆匆推开顾与杰关掉煤气灶。“……没什么,我已经解决了……”他心虚地说,瞥到顾与杰还在坏坏地笑,用拇指帮自己擦掉嘴角的透明液体。

黎莫端着菜到客厅,黎大海还在胡乱地收拾着东西。“什么东西烧糊了?”黎大海问他。黎莫脸一红,好在黎大海没有注意到。“白菜,糊的扔掉了。爸,别收了。吃饭吧。”

“我就要收好了……”他说着用手撸着茶几上的碎花生壳和空的啤酒罐,哗啦啦一股脑排进垃圾桶。“你说你这孩子也真是的,有同学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乱成这样……我这也没件体面衣服,穿着破破烂烂就去见你同学了。你也不注意一点。”他抬眼瞟了一下厨房的门,顾与杰还没有出来。“这要是传到学校,你同学怎么看你啊?老师怎么看你啊?”

黎莫听了半天才明白他在絮絮叨叨说些什么,觉得好笑。“怎么就不能看了。用眼睛看。爸,你别这么紧张,没事的,他不会看不起我的。真的。你没给我丢脸。”他拿了张纸给他擦手。“我来吧,去洗洗手,吃饭了。”

不得不说顾与杰真是活跃气氛的小能手,不然怎么说是人见人爱的沐中小王子呢。连黎大海这样又闷又认生的性格也不在话下,说起一些学校的趣事总是能唬得他一愣一愣地,然后也跟着笑起来。“原来有这么多好玩的事,小莫也从来不跟我说……”说完自知说的不太对,神色一暗,“也是我平时没什么时间陪他,以前是现在也是……”黎莫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打断道:“爸,你来块肉。”黎大海识趣地闭上嘴。

顾与杰顺势说:“我们可以陪他。他性格很好,在学校有很多朋友,我们都愿意跟他玩。”黎大海眉开眼笑起来。“是吗?多亏了你们照顾他。他从小到大什么都好,就是脾气臭,有你们这群朋友真是太好了。”顾与杰于是开始说起他和自己是多么要好,多铁的朋友。大致意思黎莫翻译过来就是“你儿子很好跟我也很好好到可能超乎你的想象你得先有个心理准备”。

一顿饭终于在其乐融融的气氛里过去,顾与杰要走,黎莫把他送下楼。顾与杰觉得他们今天卓有成效,成功出柜指日可待。黎莫有一搭没一搭地附和着,想象不出来黎大海知道这件事之后会是什么表情。

走到楼道口,顾与杰跨在单车上,长腿撑地。“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一点。”

顾与杰没动,眼睛亮亮地期待着什么。黎莫一句“不行”还没说出口,就被他小狗乞食般的眼神打败,“行”字说到最后只剩下微弱的气音。他叹了一口气,表示认输。

扫了一眼四下无人,他在顾与杰嘴角飞速一吻,顾与杰才心满意足地道了再见扬长而去了。

他看着顾与杰消失在路的尽头,想着自己十七岁的夏天也这么飞快地消逝了,那碳酸饮料般冒着气泡的夏天。

第 23 章

十月的时候整个城市的树都在落叶,只有头顶的香樟依然一片郁郁葱葱,时不时的寒流让气温一天天的冷下来。顾与杰每晚睡觉前都要在黎莫耳边叨叨明天的气温。“天冷了要降温了,多穿一点啊。”“流感高发期到了要注意啊。多喝热水啊。”“明天升温也不能随便减衣服啊。”黎莫听得神烦又给他取了个外号“顾大妈”,顾大妈不以为意继续叨叨叨。

有的时候晚上他会赖在黎莫床上不走,非说黎莫的床比较软,黎莫也拿他没办法。不过大部分时候他还是乖乖睡自己床的,睡前打着手电悄悄看一会儿书或是做一会儿习题——黎莫原以为他是开玩笑,没想到顾与杰真的开始认真学习起来了,原本吊儿郎当地上课也变成了正襟危坐,目光像是x光一般恨不得把老师烧两个洞出来,下了课也不到处乱跑惹事生非了,而是坐在座位上写作业,连胖子都揶揄他都懒得理会。偶尔他会停下来看着黎莫,看得黎莫心里发毛。“看我干嘛。”黎莫没好气地问。“没事,就是累了,看会儿老婆歇歇。”

前排两个女生发出兴奋又意义不明的笑声。

晚上回到寝室,黎莫洗完澡,发现顾与杰正躺在自己的床上看着书。黎莫锤了他一下:“回自己床上去。我要睡觉了。”

“来,到老公怀里来睡。”顾与杰大言不惭地张开怀抱。黎莫清晰地听到宿舍里传来胖子响亮的呕吐声。

“啧,死胖子,过分了嗷。”他撑着头看黎莫。“反正我不走,等下宿管大爷来了,你就站着吧。”

“……”

黎莫掀开被子钻进去。被子带着体温,还有刚刚洗过澡的柠檬香皂的味道。顾与杰靠上来。

“别过来。”黎莫说。顾与杰不依不饶地卷上来,搂着他的腰,呼出的气都近在眼前。“你之前可不是这样的。你不记得了吗?你睡觉的时候特别喜欢靠着我。早上醒来的时候偷偷松开我,还以为我不知道。你大早上看我的眼神都心虚,一看就是晚上偷吃我豆腐了……”

黎莫一把掐住他腰上的软肉,咬着牙说:“顾与杰你敢再多说一个字老子就掐得你嗷嗷叫信不信?!!”

“信信信我错了我错了……”顾与杰握住黎莫的手讨饶。隔壁床的成玉峰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干柴烈火就干柴烈火吧,不要太激烈了。”

???

你才干柴烈火,你们全家都是柴火。

黎莫刚想说话,就听见顾与杰说:“好的,我一定温柔一点。”

黎莫:“??????????”

周末顾与杰非要约着黎莫出来写作业,于是两人约好在图书馆的肯德基见面。突如其来的降温让黎莫毫无防备,出了门才感到料峭的寒意。一路到了肯德基,看到顾与杰已经到了,坐在靠玻璃的座位上写着作业,看起来格外认真。顾与杰也看到了趴在玻璃上的黎莫,隔着玻璃把手印在他的手上,另一只手在玻璃上画了个隐形的爱心。

黎莫看见倒映在玻璃上的自己笑了,笑得格外甜。

不是饭点,店里的人不是很多。顾与杰端了两杯热咖啡和薯条回来,把咖啡塞进黎莫手里。“怪我忘了提醒你今天降温。喝点热的。”他碰到黎莫的手,指尖冰凉,很想握住,但最终还是放弃了。撕开番茄酱的包装袋,用薯条蘸了一点送到黎莫嘴边。

摊开作业,数学题多得好像永远都做不完。有时顾与杰问起他不会的题目,黎莫也会耐心地告诉他。黎莫看着顾与杰对着课本轻轻皱眉的样子,常常会突然忘记自己讲到哪了。

走的时候顾与杰脱下自己的外套给黎莫穿上,贴心地把拉链拉到顶。黎莫明明和他差不多高,但衣服却显得很大一号,垮垮地耷拉在身上。顾与杰把黎莫送到家,在巷子的阴暗处轻轻地抱住他,又开始说他重复了很多遍的台词。

“我走了啊。”“你可不要太想我了啊。”“我可真走了啊。”“哇你这么想我走一定是不爱我我以后再也不给你小饼干吃了哼。”“我这回真的走了,骗你是小狗。”“汪。”

好不容易送走了顾与杰,黎莫刚上楼还没打开房门,就看到顾与杰发来消息。

“我们已经分开一分钟了你真的不考虑想我一下吗?”

“不考虑!!!”

在秋意渐浓的日子里终于迎来了运动会,顾与杰一如既往地积极。黎莫的视线粘在满操场乱跑的顾与杰身上,同时移不开视线的还有顾与杰的那些迷妹们。每跳上一个高度或是跑过一个终点线,顾与杰都会在人群中寻找黎莫,然后在看到的一瞬间露出幸福的笑容。

“一会儿我跑步的时候你就站在终点,我就能跑很快了。”操场上传来阵阵欢呼,黎莫和顾与杰偷偷躲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顾与杰靠的很近,还能看到头顶刚刚运动完亮闪闪的汗珠,说这话像是认真又像是开玩笑。顾与杰见他没有回答便吻了他。起初是小心翼翼地试探,吻着吻着便渐渐大胆起来。捧着黎莫的脸仿佛在细细品尝一道美味的菜品。黎莫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干脆任他肆无忌惮地探索起来,探索一种禁忌的微甜。

窗外的喧闹声格外遥远,夕阳的余晖像是绸缎被裁剪成矩形,铺在摆满书的课桌上,铺在空的座位上,铺在胡乱摆放的铅笔和掉落在地上的橡皮上。亿万个尘埃如同亿万星辰在暮光中飞舞,汇成一条流光荧荧的河。少年的手指修长,指尖扫过他的脸庞,轻柔地像是在弹奏一首静谧的夜曲。

顾与杰的生日快要到了,黎莫也不知道该送什么好。想了很久,终于决定折星星送给他。也不知道顾与杰会不会笑话自己土气,他想着,土气的星星折了一颗又一颗。大概是因为要送给他的缘故,黎莫折的时候总是想起他。不知道顾与杰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也在想着自己。他想起有一次顾与杰打电话给他,说自己不小心坐过站了。“因为车上有个背影和你很像的男生啊,”,顾与杰说,“我不小心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有时候他也会分享一些其他的见闻。“我今天看到有两个老爷爷手牵手逛公园哎。”“今天晚上的星星特别好看,我看到它们就想起你的眼睛。”他想起顾与杰突然敲开他家门,捧着一个蛋糕兴高采烈地说:“我们家楼下新开了一个蛋糕店,里面的冰激凌蛋糕特别好吃。你一定要尝一尝。”每次挤公交或者地铁的时候他会把他护得格外地紧,紧到旁边的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他就在这样的目光里安然靠在黎莫肩膀上。他说一些情话的时候有时候会说得格外认真,认真到好像在说一件确凿的事。“我又睡不着了,有一点想你。你说世上所有的恋爱都是这样吗?还是只有我这样?我好像陷得太深了,晕晕乎乎地,又不想醒过来。”顾与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是真的想和你过一辈子。你可千万不能离开我。”

黎莫回忆着这些零零碎碎的记忆,像是反刍的老牛,那些温暖的小细节越来越清晰。他从不善于表达,在恋爱方面可以说是笨拙。而顾与杰似乎总有种天生的赤诚能把一切都融化。玻璃瓶里的彩色的小星星一颗挨着一颗,他把它们全都倒出来,像是在倒出被困在玻璃瓶里的彩虹。一共999颗,他数了三遍。把星星重新装回去的时候顾与杰正好发来消息。

“晚安。小鸭梨。”

黎莫伸了个懒腰,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瘫倒在床上。

天花板白花花的,夜灯是天花板上镶的钻石。

“晚安。”

我的顾与杰。

第 24 章

顾与杰的生日终于如期到来。顾与杰爸妈做了一大桌子菜,好好招待了他的一大帮朋友们。顾与杰收到的礼物堆成堆,黎莫突然有点害怕自己的礼物是不是太寒酸。

他和顾与杰的关系暂时还瞒着叔叔阿姨,所以朋友们今天也格外注意开的玩笑。尽管如此,黎莫还是有些紧张,并对顾爸顾妈始终心怀歉疚。午饭过后是吃蛋糕时间。黎莫把纸糊的王冠戴到顾与杰头上,在万众期待下看他许愿,颇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觉,突然明白当时自己生日顾与杰看着他时的那种期待又欣慰的表情。

顾与杰闭上眼。

四月香樟葱翠,海棠芳菲,后山的长草蔓延到天的尽头而山峰威严耸立,五月喧嚣城市,华灯初上,我在众人的欢呼和掌声里唱写给你的歌,六月荷花初绽,蝉鸣渐起,少年安静的睡颜成为心中永恒的风景。

七月的乡村旅行,八月的乐园之夏,九月的开学演讲,十月的运动会,十一月点亮的生日蜡烛和悄悄许下的愿望。

少年拔节的骨骼,单车上衣角纷飞的十七岁。

我想和你一起见见今年的初雪,在漫天的烟花和倒计时的欢呼里迎来新的一年,想和你一起等春天渐渐冲出冰冻的土壤,褪去枯黄的外衣,在下一个海棠芳菲的四月里,依旧和你在一起。

我想每一年的此刻都像这样站在你面前,看你渐渐长成出棱角,看你的胡茬一点一点冒出头,皱纹爬上脸,青丝被时光之手染白。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蛋糕之神的话,她此刻能否听见我的祈祷呢。

亲爱的蛋糕之神啊,我想和我喜欢的人,一直一直在一起。

吃完饭一群人在顾与杰房间里玩闹了一阵,有人占了游戏机,有人占了电脑,顾与杰黎莫和王凯胖子和围坐着打扑克,特别的默契让他们小赢了一笔,被胖子嚎叫着指控欺负两人是奸夫 氵壬夫。

晚饭是顾爸顾妈订好了包间,为了让他们玩的开心,他们没有参加,全权交给顾与杰和他的朋友们。都是熟悉的同学,又没有家长在旁边,气氛一下热烈开来,几个人大胆包天点了些啤酒助兴。顾与杰耐心地听着大家围坐在一起谈天谈地,一边喝着啤酒剥虾,去了虾头虾尾的壳扔进黎莫碗里。一盘虾顾与杰一个人剥了一半,直到黎莫提醒他面前堆得虾壳的小山他才讪讪收手。黎莫看得出来他今天过的很开心,啤酒喝到微醺,他眼里都是星星,一脸幸福地开始剥餐桌上的松子给他吃。气氛格外好,大家笑作一团。王凯笑说以后要参加他们的婚礼,顾与杰说一言为定,两人于是一人喝了一小杯啤酒以为证。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黎莫看到王凯眼里隐隐有泪光闪动,他拉了拉顾与杰,示意他王凯可能已经醉了。顾与杰点点头表示了然。

吃完晚饭已经不早了,顾与杰一一送他们离开。最后只剩下黎莫和王凯。王凯酒量很小,喝的有点多了,黎莫和顾与杰结伴送他回家。

其实王凯也没有很醉,只是讲话有点大舌头,走路有点飘。晚上街上人也不多,顾与杰让王凯走在内侧,好让自己和黎莫靠着走。晚风清凉,他碰到黎莫的手也有些凉,于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黎莫身上,想了想干脆直接牵起他的手。街上不停有人走过,黎莫惊讶他的大胆,想要挣脱,但随后却感觉到顾与杰更加紧握的力道。

“你……”

“今天是我这辈子过的最好的生日。”顾与杰没有理会他的挣扎,只是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我要一直记得这一天。”

黎莫终于不再挣扎,叹了口气当作妥协。“你开心就好。”也不知道在说生日还是在说牵手。

“呦呦呦,我晚饭都吃这么饱了还为我吃狗粮。”王凯打趣道。黎莫总觉得王凯今天怪怪的,尽管竭力装作开心,眼里却埋着深切的悲伤。

迎面走来的男人斜眼看了一眼牵着手的两人,瞬间露出厌恶的神情,退了两步,说了句“恶心”,绕开他们走了。

黎莫刚想和顾与杰说没事我已经不在乎这些的时候,就看到王凯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去拉住男人的衣领举拳就要揍上去,还好顾与杰及时冲上去拉住了他,那一拳才最终没有挥在男人脸上。男人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衣领,骂了一句“神经病”就匆匆走了。王凯朝着男人的背影一阵狂踢,用黎莫这辈子也想不到他会用的肮脏词汇问候了男人全家十分钟,骂到黎莫怀疑这和几个月前在胖虎的威压下只敢偷偷掉眼泪的娘娘腔和他是不是同一个人。

“没事的没事的,我们不在意……”看他骂累了情绪渐渐稳定,顾与杰轻声安慰他,没想到听到这句他又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开顾与杰,像浑身炸了毛的小动物。

“不在意?你们不在意我在意!!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也是个gay!”他说完眼泪就流下来了,好像是在眼里憋了好久,此刻像是拧开了的水龙头,哗哗地淌了出来。“小时候他们就嘲笑我说我是娘娘腔,说我恶心,他们不准我上男厕所,也不准我上女厕所,他们会在厕所里等着,等我上厕所的时候扒我裤子,说要看看我到底是男是女。有一次我太害怕了也不敢去上厕所,就尿在了身上。老师打电话给我爸叫他接我回家换裤子,我爸就一直打我,说我给他丢脸。等大了一点他们说就开始说我是人妖,说我是泰国来的。只要老师上课说到一点和泰国有关的内容,他们就会全体看着我然后开始恶心地笑。我爸妈也不喜欢我,他们扔掉我攒了很久的娃娃和皮绳,说我有病,说我不正常……”他吼着控诉完这段黑暗的历史,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引得马路上的行人侧目观看。

顾与杰和黎莫对视一眼。他们知道王凯心里一直没把自己当成男生,喜欢男生也在清理之后,只是突然的情绪崩溃让两个人都手足无措。黎莫向来不会处理这种事情,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顾与杰走上前,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

“我曾经觉得自己不正常,我想死,想一了百了,直到我遇见了你,遇见了你们。”王凯从指缝间法出瓮声瓮气的声音。“这个世界上有人开始接纳我,爱我,告诉我每个人都是独特的,我就是我,不必为没有做错的事道歉……凭什么啊?凭什么你们这么好的人也要被伤害?我们已经那么努力地去生活了,已经那么努力去爱这个世界了……喜欢一个人有错吗?喜欢也是有规则的吗?又是谁来规定的呢?正常人的范围是什么?我们为什么要受到惩罚?……”他情绪愈发激动起来,带着含糊不清的哭腔说的断断续续。他一向爱漂亮,现在却哭得毫无形象,几乎整个人要缩成一团,黎莫从未见过有人在他面前哭得这么狠,像是要把前十几年的眼泪一次流干。“黎莫……我好累……”黎莫把他搂在怀里轻声安慰,不停地说“不是我们的错”。

后来黎莫才知道,就在顾与杰生日的前一天,王凯向家人出柜,失败了。如果他当时撩开他的袖子,还能看到上面清晰的棍棒留下的痕迹。

半个小时以后,王凯终于在两个人安慰下渐渐平复下心情,顾与杰和黎莫把他送回家。他双眼红肿,还带着水雾,黑暗里像个受尽委屈的小鹿。临走的时候他和两人拥抱了一下,说:“你们一定要幸福,连带着我的那份一起幸福。”

“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黎莫说。

路灯下王凯朝他凄然地笑了,点了点头。

在顾与杰的要求下黎莫和黎大海提前打了招呼,今天不回去住,顾与杰牵着他的手往回家的方向走。夜晚的秋风带着寒意,黎莫裹紧身上的外套,嗅到衣服上顾与杰留下的味道。他心里涌起阵阵悲伤像是汩汩流淌的水。

“我们应该出柜。”顾与杰说。

黎莫低头看脚下的石子。

“至少应该向我们自己。”

黎莫看着他,路灯把他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晕。很晚才下班的女人走在冷清的街上,高跟鞋踩着地面踢踏作响,偶尔有车像晚归的小虫驶向远方。

他松开握着顾与杰的手,捧起他的脸,亲吻他。顾与杰的嘴唇凉凉的,呼吸却灼热。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

回到顾与杰家,洗完澡,黎莫把毛巾挂在湿漉漉的头上,走进房间看到顾与杰正在拆礼物。正好拆到自己送的。

顾与杰打开包装,一个精美的藏蓝色的盒子,盒子里是数个纸折的小星星簇拥着一本厚厚的本子。

打开本子,是个小相册。

——少年躺在草丛里,嘴里衔着一只草根。

——少年抱着吉他,闭着眼唱歌。

——少年穿着球衣在操场上飞驰,镜头正好抓拍下他跃起投篮的那一秒,全身的肌肉都勃发着旺盛的生命力。

——少年穿着笨拙的大熊玩偶套装,蹲下将手里的气球递给小男孩。

——少年双手插着口袋站在站台上,外套的帽子下是棱角分明的侧脸。

——少年双手撑在单车上,百无聊赖地好像在等着谁。一片金黄的树叶落在他头上。

……

在相册的最后一页,有一张彩虹的照片。是他对他表白后第一个天晴出现的彩虹。旁边黎莫清瘦的字体:

与世界温暖相拥

“你喜欢拍照,喜欢记录。托你的福,我也不知不觉拍了很多照片。没你拍的好,将就着看看吧。”

顾与杰放下相册,走过来帮黎莫擦头发。“拍的不好,怎么补偿?”语气像是玩笑,眼神又是极为认真,深深地注视着黎莫。黎莫看到他黑色的眼眸中自己的倒影。睫毛像是蝶翼,鼻尖蹭着他的鼻尖。不等黎莫回答他已经吻上他的嘴唇,舌头滑入他的口腔。唇舌交缠,温柔又霸道。

顾与杰索性扯掉毛巾扔到一边。

黎莫感到自己呼吸渐重,顾与杰迷乱的气息喷在他的脸上。他捉住顾与杰在他腰间肆意游走的手,从绵长的吻里找出一个呼吸的空隙说:“别乱动。”

顾与杰箍着他的腰继续吻他。“手感很好。”

“你要什么补偿。”顾与杰纠缠着他的舌头吻得更深,大脑一片模糊起来,双腿有些发软,顾与杰托着他的臀把他抵在墙上。

“要你。”顾与杰不假思索,语气蛮横得像要糖果吃的顽劣孩童。

“……爸妈在隔壁……”黎莫攀着他的肩膀,做最后无谓地抵抗。

顾与杰低笑,离开唇瓣吮着他的喉结。“那你可要小声一点了。”

第 25 章

星期一,王凯没有来上学。

晚自习顾与杰黎莫和胖子成玉峰刘洋五个人被班主任叫走,黎莫拉了拉顾与杰的袖子,说有种不太好的感觉。顾与杰捏了捏他的手心当作安慰。

班主任告诉他们,王凯走了。

那天他回到家,深夜里他独自吃下一整盒安眠药,而他的父母毫不知情还以为他彻夜未归,直到第二天天色渐晚才发现已经没有了呼吸的王凯。

他在遗书中写道,已经过了十二点了,就是第二天了吧。我可不希望以后我忌日的那天你们却只想着给顾与杰过生日啊。

哈哈,开个玩笑。你们还是不要记得我了吧。

我知道一切都会过去,我比任何人都知道。可是这次我不想再熬了。我太累了。我想要休息一下。

你们带着我的那份幸福好好地活下去吧。

两天之后,老师在班级公布了这件事。又过了两天,学校组织了全校性的会议和演讲。校心理医生在主席台上大讲特讲应该如何疏通内心的压抑和如何正确面对抑郁。黎莫不顾一切地从队伍中跑出去,直到顾与杰追到他。

“滚!”他用力推开顾与杰,顾与杰便不敢再轻举妄动,只是轻声说:“我知道你难过,别做傻事好吗?”

校医被广播放大的声音还回荡在校园里。“每个人都遇到过逆境,内心的抑郁难以排遣,自杀不是解决事情的方法……”

他心痛得像是要炸开。

他怎么能说得这么轻巧,好像王凯所经历的痛苦不值一提,好像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太脆弱太敏感。

“是他们害死了他……”

是他们,是每一个翻着白眼走过的男人女人,是每一个扔掉孩子玩具的父母。

如果早点注意到他的痛苦,如果能多给他一点安慰,如果那天晚上他坚持陪在他身边……

是我们……

他蹲下来捂着脸。

前两天他们被批准请假去参加王凯的葬礼。葬礼上那个抽着烟的男人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几岁,穿着黑衣服的人小声交谈,说着还年轻,说着可惜。

照片上王凯笑得很调皮,像是随时会朝他们眨眨眼睛。清澈的眼神让人想到晨雾山林里的小鹿。

他们没能在葬礼上见他最后一面,所以那天的分别就成了永别。

“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黎莫说。

王凯朝他凄然地笑了,点了点头。

都会好的。只是我太累了,我想休息一下了。

“你们一定要幸福,连带着我的那份一起幸福。”

顾与杰看着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黎莫,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其实自己心里的难过不比他少。寒风呼啸而过,黎莫瑟缩得像是头顶上摇摇欲坠的树叶。

他呼出一口白气,忽然感到沐源的冬天忽然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到来了。整个城市像被一种叫做悲伤的流行感冒席卷着。

人这一生转瞬即逝,短暂仿佛流火。泥泞中来,泥泞中去。不是所有人都像自己一样幸运,总有人死在斗争的路上。

他熟悉这种感觉,像从自己身上硬生生撕下一块血肉,从此走到哪里都不是完整的自己了。

王凯的位置从此就空了出来,空空的一块,像是缺了一颗的牙齿。没过多久,他的位置就被撤走了,空的座位也消失了,好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他在遗书里把自己的一些东西留给了他们,黎莫拿了一个小盒子,里面满满的全是各色的头绳。

他也曾看着这些头绳就像公主看着自己的珠宝吧,一个一个收集,对着镜子笨拙地戴在头上,然后在下一秒听到爸爸脚步声的时候迅速把它们收进床底。

一个人笑过闹过,曾经鲜活过的生命,在黎莫手上仅剩的是这个小盒子。人活过的痕迹,风一吹就散了。

黎莫靠在顾与杰怀里,什么话也不想说,顾与杰也默契地沉默。他闻到顾与杰身上好闻的味道,他把脸埋到他的胸口上。

窗外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下来,景色向后倒退而去。黎莫不喜欢冬天,尤其不喜欢不下雪的冬天,整个城市看上去都灰蒙蒙的,唯有街头的香樟还保持着一点绿色。

公交车内暖气打得很足,黎莫的手心微微冒汗,冬衣宽大的袖子掩盖他们攥紧的手。他靠在顾与杰身上昏昏欲睡,悲伤非常耗人心力,而顾与杰总是让他感到安心。

摇摇晃晃也不知道多久,顾与杰轻轻推了推他。“到了,下车吧。”

天好像更阴沉了一点。他缩了缩脖子,跟着顾与杰往前走。穿过了萧索的大门,是一整片连接着的墓碑。

这是沐源城郊的一片墓地,王凯就在这里。墓地很荒凉,除了看门的大爷,里面空无一人。顾与杰把买的一束小雏菊放在他墓碑上。黑白的墓碑黑白的照片,嫩黄色的花很衬王凯。照片里他的笑容似乎都明亮了很多。

“对不起……”黎莫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对不起。顾与杰捏了捏他的手心。

整个世界都一片静默。亡灵沉睡。他们注视着眼前的墓碑许久没再说话。

活着的时候没能好好说,整天嬉皮笑脸的,表达情绪好像是一个被解剖的过程,谁都不想显得自己太脆弱。等真的什么都没了,一肚子话哽在喉咙口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种感觉对顾与杰来说似曾相识。父亲说,人活在世上就是一个不断告别的过程。

他拉了拉黎莫的手。“走吧。”

“嗯。”

和王凯道了别,他拉着黎莫往墓地深处走去,感到黎莫的脚步有点迟疑,于是解释道:“我爸也在这儿,去见见他吧。”见他还是迟疑,回过头帮他理了理围巾。黎莫脸本来就小,被顾与杰一裹就只剩下一双栗色的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他了,看得顾与杰心里一阵涟漪般的温柔。他在黎莫额头上吻了一下,说:“没关系的,迟早要带你去见他。他会喜欢你的。”

墓碑上的顾爸爸戴着黑框眼睛,笑起来眼里满是温柔。顾与杰替他抚去碑上的灰尘,说道:“爸,我又来看你了。这是黎莫,我跟你提起过。”

顾与杰想起爸爸离开的那年冬天也格外寒冷,大雪像是要冰封一切。好像他在很小的时候就不断被告知这个男人会随时离开他,真的失去的时候还是刻骨铭心的痛。

窗外的雪下得很大,顾与杰扶他到窗边看雪。他搭着顾与杰的肩,发现顾与杰又不知不觉地长高了,好像很快就要赶上自己了。父子两并排站在窗边看雪。

“雪会化,春天会来。你要好好生活。”

他要嚎啕大哭,他要抱着他的要说不,像每一个和爸爸撒娇的孩子一样不让他离开,但他只是吸了吸鼻子,说,嗯。

你要做个不动声色的大人了,不准情绪化,不准偷偷想念,不准回头看。去过自己另外的生活。你要听话,不是所有鱼都生活在同一片水里。

顾爸心里一片苦涩,他其实不希望他这么快长大的。

爸,我已经长大了,不过还是会偷偷想念。

我遇见了喜欢的人。黎莫,黎莫。好像只要念着他的名字,就能变得很开心。

“我很喜欢他。”

黎莫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感到他也以同样的力气紧紧攥着自己,直到感到骨骼相硌的疼痛也不愿放手。

我也超级超级喜欢你啊。我的小王子。

顾与杰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们失去了一个伙伴。一个战友。”

“他也和你一样温柔。”

下雪了。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沐源属于江南小城,这个时候的雪还积不住,落在地上就了无痕迹,要下许久才能看到湿哒哒的水痕。落在黎莫的睫毛上倒是不化,随着他的睫毛上下颤啊颤。顾与杰牵着他的手往回走。

“我爸身体总是不好,我们是医院的常客,时常能听到生者嚎哭的声音传出来很远,我们就知道又一个人离开了,从有血有肉的人变成这里冷冰冰的墓碑。因此他对生死好像格外释然,只有看到我的时候,我才能看到他眼里的不舍。我总是假装不知道。好像是我让他变得痛苦变得遗憾。”

“然后他就真的离开了,带着遗憾和不舍。我看过很多场告别,却始终没能习惯。他说小杰你要坚强,这种坚强一夜之间变成某种抽象的概念,支撑我坚强的东西已经没有了。整理遗物的时候翻到他走之前常看的加缪的《西西弗神话》。没有任何一种命运是对人的惩罚,只要竭尽全力去穷尽它就应该是幸福的。我那个时候就觉得很讽刺。”

“后来的我又遇到一些事,开始认识一些人,王凯胖子成玉峰刘洋,说不清是我救了他们还是他们救了我。爸爸在走之前费尽心思要告诉我的事,最后还是需要我自己经历才能懂。”

“每个人最终都要走向死亡,而在此之前,想要在生命里开出花来。向死而生,我很喜欢这个词。念着就很有力量。我能做的仅仅是每天早睡早起,多背几个英文单词,裹紧身上的衣服,热一袋牛奶给你。这是开花的过程。我花了很久才明白。”

第 26 章

放假黎莫和顾宇杰在电影院里牵手,在巷子里偷偷玩接吻游戏。胖子他们很少再出来了,以前他们常常浩浩荡荡的走上街,顶着寒风哆哆嗦嗦打球,去文化市场和玩具城闲逛,或是骚扰水果店的老板。冬天老板开始卖奶茶,店里空调打得很足,五个人在里面挤满了一整个小小的门店。有钱的时候顶着妈妈催着回家的夺命连环call去小吃街撸串,骗过老板娘让她来两瓶啤酒,学着大人的样子喝起来,冷酒入肠,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成人了。如今见了面却个个都仿佛大病初愈,脸上带着幸存者的笑容。

好在新的一年快要到了。

黎莫看着窗外,今天没有星星,外面漆黑一片。有人提前放起了烟花,很远的,先是绽开一朵绚烂的花,再远远的传过来一声闷闷的声响,像是天空里爆开了一个肥皂泡。他以为他可以忍住,但最终没有。他打电话给顾与杰,说:“新年要到了。”顾与杰说:“真希望我能在你身边。”

电视里响起倒计时的声音,在归零的一秒片刻安静,随后爆发出热烈的欢闹声。满城的烟花都在一瞬间苏醒,加入壮阔的狂欢当中。黎莫听到电话那头也传来烟花的爆炸声,顾与杰在一片嘈杂之中带笑着说:“新年快乐,小鸭梨。”

挂了电话,回头想跟黎大海说一句新年快乐,却发现他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机里还放着元旦晚会的节目,穿大红衣服的人们在屏幕里载歌载舞。黎大海的呼噜震天响,哈喇子流了一下巴。黎莫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突然觉得也许黎大海该找个人照顾他了。

期末顾与杰考得很好,但他看起来不以为意,看看黎莫的成绩单,说了句还不够。寒假黎莫常常住在顾与杰家,顾爸顾妈俨然已经不把他当外人了。早上睁开眼看到顾与杰睡颜,英俊中带着一点傻气。他悄悄捏他的鼻子玩,捏了两下见他没醒,便更加放肆起来,不料却被顾与杰一把抓住手,被按在床上挠咯吱窝,趴在顾与杰肩窝里笑得喘不上气来。门外传来顾与杰妈妈的声音:“起床了都十一点半了!”

顾与杰无奈地放开黎莫:“妈,明明才九点!你今天不是出门的吗?”

“你这倒霉孩子又找死了?天天盼着我出门,我出去了看你吃什么!”

黎莫天天被这样的对话笑死。

除夕他回到奶奶家,祖孙三代围坐在一起,冷清又热闹,摆出一副人少也要好好过年的架势。他忽然意识到妈妈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缺席年夜饭的圆桌,也是黎大海第一次过单身的新年。他打电话给妈妈祝她新年快乐。电话那头也很热闹,黎莫隐约听到小孩的吵闹声。他想妈妈应该过得很好吧。这样想着于是发现自己真的变了很多。

奶奶包的饺子味道很好,正好够三个人吃。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放得很大,黎大海对着并不好笑的小品也笑得很欢,奶奶一边麻利地收拾碗筷一边絮絮叨叨黎大海不知道帮他收拾,黎大海什么都没听见还在看小品,肩膀笑得一耸一耸。

其实过得也挺热闹的。他打了一个饱嗝。

至此就算是什么都过去了吧。几个小时之后就是新的一年,往事都饱嗝一般散去了。

My new life.

守岁的时候依旧是劈里啪啦的爆竹声,顾与杰打电话过来气呼呼的:“我不要跟你分开过新年!!!”

他那头也很吵闹,所以只能吼着说。

“我们出柜吧!!!”

“你都说了八百遍了!!!”黎莫也吼。

顾与杰顿了顿。“黎莫我爱你!!!”

黎莫在电话这头一直笑,笑他像个傻子。

时间一晃又是新的学期。这是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

年级主任在司令台上唾沫横飞地演讲,班上挂上颜色鲜艳的倒计时牌和标语,作业本堆过头顶,晚自习之后教室的灯还迟迟不肯熄灭,混合着风油精和咖啡的气味。宿舍里打着手电看书和写作业的人越来越多,宿管大爷一来都齐刷刷灭了,又在他走之后悄悄亮起来。有人半死不活地吊着,有人恨不得把时间掰碎了用,更多的人呈现一种疲惫的麻木。上厕所路过其他教室的时候看到的也是同样的场景,所有人埋着头刷刷地写着什么,UFO过去都懒得抬头看一眼。

这种日子格外漫长又迅速,漫长在当时,好像怎么也过不完此时的一分钟,回想起来又似乎很迅速,消失了时间的概念一般。

沙沙的写字声配合着哗啦啦翻试卷的声音。很多年以后再提起高三,黎莫脑海中首先想起的还是这种仿佛絮语一般遥远模糊又无比漫长的声音。大大小小的考试一场接着一场,他看着窗外,阳光正好,鸟语花香,有那么一瞬间他希望此刻他是坐在去远方的列车上,但很快他就要逼自己把思绪拉回到试卷整齐的印刷字体上。自习课的时候他在满目的试卷里抬起头,看到整个教室里一排低下去的脑袋,他仰着,看着一片白花花的天花板深深地吸一口气,像是在水里憋了太久的鱼露出水面呼吸氧气。顾与杰依旧皱着眉头奋笔疾书,连透气都不用透气。

顾与杰刻苦得让他害怕,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错题本一本一本地堆起来,辅导书一本一本地写满。他深锁着眉头辨认红黑的标注,认真地好像在和试卷打赌。有时候他也会稍作休息,疲惫地靠在黎莫肩膀上,在这之中寻找片刻安宁。直到黎莫以为他睡着了他才抬起头,眼里有血丝,身上有咖啡味。黎莫从来没有觉得生活这么沉重,整个地压下来,未来虚无缥缈。每次考试成绩公布之后他们站在学生名次的站台前,顾与杰两只手比着两个人的名字:“又近了一点点。”黎莫看着他难得的笑容,眼里疲惫又闪着光,终于感到那虚无的未来有了一些实感。

顾与杰缠着黎莫让他帮他提高成绩,黎莫于是详细给他制定了计划并严格督促他执行。“把你手头乱七八糟的复习资料都扔了,看我给你挑的这几本。”顾与杰浑身都是戏地抱住黎莫:“他们可都是我毕生的心血啊!!”引得班上的人纷纷侧目,还以为黎莫要逼良为娼。黎莫说:“再不撒手下次有问题别问我……”话还没说完顾与杰就乖乖坐好,抱着一摞的学习资料开始断舍离。

制定学习计划的时候鬼哭狼嚎,黎莫特地严格了一点以免他想要偷懒,没想到实施起来顾与杰却一点都不含糊。哪怕不在学校,早上七点黎莫被夺命连环call叫醒,在顾与杰“小鸭梨!!!起床学习啦!!!”的震天吼中挠挠睡得乱七八糟地头发,在不知道怎么自己就成了计划的一环中怀疑人生,最后只好万般无奈地起床洗漱。顾与杰会督促他好好吃早饭,有时候他会大早上的带着早饭来敲黎莫家的门,没时间的时候也坚持让黎莫拍了今天的早饭发过去。“

——你看我今天吃的好不好啊我家换了新的桌子!

——黎莫你要是再敢用网图来糊弄我信不信我日得你喵喵叫!

黎莫只好趿拉着人字拖去胡同口的早餐摊子上买早饭吃。

但大仇总能得报。顾与杰遇上不会的问题还是要屁颠屁颠地找过来,黎莫一脸不耐烦地说:“叫哥。”听顾与杰没脸没皮地捏着嗓子叫上三声,“哥哥哥,求你了,教教我嘛~”,嘴上嫌弃,心里多少有点言周教小奶狗的暗爽。

做完题顾与杰撅着嘴要奖励,黎莫不给的话顾与杰也会凑过来要到为止,通常吻着吻着就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这样过着,黎莫偶尔就觉得其实也不是特别难熬。

有时候黎莫会去顾与杰家,有时候相反。总之不管怎么样两个人大部分时候都是在没完没了写作业。写累了两个人和衣躺在床上,像是躺在大海中浮沉漂泊的一只小船上。黎莫看着闭上眼靠着顾与杰,任顾与杰玩他鬓间的头发。顾与杰会跟他兴致勃勃策划的毕业旅行以及各种要做的事。那样的日子实在是长到没有尽头,以至于每次顾与杰说起他对未来的设想的时候黎莫都觉得他在说诸如“如果我买彩票中了五百万要怎么花”这样的事,但顾与杰仍然孜孜不倦,每天添一点细枝末节像是在用积木搭建童话王国的孩子,竟然也渐渐让黎莫觉得真实起来。黎莫看着顾与杰神采飞扬的双眼,心想,如果是顾与杰的话,一定有办法陪他走过艰难漫长的岁月吧。

然后要一起走向新的明天。

泥土化冻,新绿渐起,第一声春雷,第一枝开花的海棠,第一场瓢泼的夏雨,第一个穿上裙子的女老师,第一声聒噪的蝉鸣。

动员大会,百日誓师,口语考试,高考体检,一模,二模,三模。

高考。

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很蓝,大片大片的云朵金黄柔软,像是蛋黄拌进天空里。整个学校都是疯跑的人,有人撕书,有人打闹,有人嚎啕大哭。黎莫无数次幻想过这个可以说是前半生最重要的时刻,当一切终于结束,他看着蓝得像童话故事里一样的天空,却发现它竟然像极了自己经历过的无数个寻常的下午。

于是他突然意识到这并非结束,这只是开始。

顾与杰牵起他的手。“走吧。”

高考结束以后,他们和约定的一样去毕业旅行。海鸥划破长空消失在遥远的海岛,天与水模糊了边界,海浪拍打在脚背上,裹挟着细沙和缕缕海藻。黎莫翻开一小块石头,一只小螃蟹仓皇逃窜。

顾与杰在沙滩上画了一个爱心,拍了两个人的影子,发到社交网络上引来一堆祝福。黎莫嫌他做作,顾与杰却乐此不疲,黎莫索性也就随他去了。

早上他们去看日出,日头红心般一点一点跳上来,像滴进水里的一大滴墨水丝丝缕缕地晕开,最后浓烈地铺洒在整个天空。余下的朝阳融化在海水里,微波泛起壮阔的红。

他们并排坐在沙滩上,早上的海风还带着微凉,黎莫身上披着顾与杰的衣服,在漫天四散的晨曦之光中接吻。

回去之后黎莫看到了顾与杰发的社交动态。配图是日出。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第 27 章

成绩比想象的要好。查完分数黎莫的手机铃声响起来,是顾与杰的专属铃声。

顾与杰也考得很好,只比黎莫低了两分。

顾与杰在电话那头哭了鼻子,边哭边说:“你可不能笑话我。”

黎莫不想笑话他,他也想哭,为所有逝去的年岁而哭,为每一个逼着自己醒来的清晨,每一个不肯睡去的夜晚而哭,为终于赌赢的未来而哭。

他不顾一切地跑到顾与杰身边,然后紧紧地拥抱他,像是要挤掉他胸腔里的最后一点空气,像是要把他揉进余下的生命里。他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一瞬间又有些泫然欲泣。

他等的太久了。一个学期,好像有十年那么久。

顾与杰说:“我今天就和爸妈说,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们做到了,以后的事我们也可以一起做到。我证明给他们看了……”

黎莫回到家的时候黎大海正在兴致勃勃地翻找着衣服,他又拿出那件灰扑扑的西装在身上比划,脸上仍带着难掩的兴奋。“走儿子,爸今天带你下馆子!”说着他又哼起了歌,手机提示音响起,亲戚朋友的祝福已经到了。

“不用了爸,我来做饭吧。好久没做了。”

黎大海一愣,笑着说:“都依你。”

黎莫买了菜,忙活了大半天,做了丰盛的一桌子佳肴。黎大海坐在他对面,虽然没有出去吃,他依旧穿了那件西装。发福了不少,肚子鼓出来一块,显得有些滑稽。

黎大海斟了两杯酒,推了一杯给黎莫。

“来,咱父子俩今天好好的喝一杯。”黎莫抿了一口,瞬间辣出了眼泪。被黎大海好一顿嘲笑。

黎莫也笑。

黎莫从未见黎大海这么开心过。

酒过三旬,黎大海有些微醺,话匣子打了开来。他说:“我这个人,从小到大被人说窝囊。你妈要走,我不怪她。她是个好女人,不能……”他戳戳自己的心口,“不能在我这儿烂了一辈子。”

没记错的话,这是离婚一年多以来黎大海第一次正面说到妈妈。

“你可以给我找个新妈。”黎莫说。

黎大海摆摆手:“我还不了解你?嘴上说说,你心里能接受吗?你不是一直怨你妈吗?”

黎莫笑了。“没有了。我不恨她了,是我不懂事。我现在已经不恨了。”

黎大海说:“不要恨她,不要恨她。”

黎大海说:“我虽然总被人嫌弃,但有你这个儿子,是我最大的……”

“爸,”黎莫打断他,“跟你说个事。”

“啥事儿啊?”黎大海从酒杯上抬头看他。

“我谈恋爱了。跟顾与杰。”

气氛突然凝固。黎大海盯着他的脸,好像要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玩笑的痕迹。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黎莫没喝多少酒,他清醒得很。

“很小的时候,我就是全班成绩最好的人了。” 黎莫吸了一口气,看着酒杯里的酒倒影着的自己。“每天我第一个写完作业,把字写得工工整整交上去,换你们和老师的一个表扬。你们总觉得我是争强好胜,小孩子虚荣心强。其实我就是怕自己做的不够好会被你们丢掉。那个时候班上还真的有因为成绩好来巴结我的人。我就给他们作业抄而且暗中希望他们成绩越来越差最后离不开我。”他说完自己都笑了,“小小年纪就心思不浅。”

黎莫说:“直到你和我妈终于离婚。现在想想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是各有各的活法。但是当时就觉得很严重。它让我对身边的一切都产生了怀疑,前一天还好好的家庭可能随时都稀碎,我的努力也并不值得一提。”

“顾与杰身上有种神奇的力量,他会面面俱到地考虑到你所有的心情,他会不停地表达他的爱,他能感染你。”

他像太阳,像火把,像这个世界上一切温暖明亮的东西,或者说他就是温暖明亮本身。

黎莫早年的所有别扭都来自于想被爱而不得,而且还死不承认。现在他相通并且坦然接受了。他是需要爱支撑着活下去的,每个人需要爱。

“他爱我,我也爱他。”

其实就是一句话的事,讲出来也不过轻轻巧巧。

“我们也……你……”黎大海捏了捏酒杯,似乎有很多话又说不出口。他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你能懂什么是爱?他是……不要在一个树上吊死,你还小,未来的路还很长。”

“是很长,长到可能和顾与杰没有关系。可能有很多变数,可能独自一人,也可能爱上别的人,男人或是女人。长到让我觉得我们在讨论的事并非一件太过重要的事。你也有自己的人生,也挺长的,可能单身可能有爱人。大家都一样。这个世界上总有人爱吃甜有人爱吃辣,有人喜欢男人有人喜欢女人,这些属性不过是人身上的一个小标签,和漫长的人生要经历的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黎大海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仿佛他在说外语。“但他是个男人。”

黎莫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随便吧。喝酒,爸。”

黎大海喝了半口,又觉得不大对劲。“不许乱来听到没有?”

黎莫说:“喝。”

晚上顾与杰打来电话,带来他出柜成功的消息。“我妈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顾与杰难掩兴奋和感动。“我明天陪你去和你爸坦白。”

“不用了。我已经跟他说过了。”

电话那边像是掉线了几秒钟,然后才传来顾与杰小心翼翼的声音:“……他怎么说?”

“他怎么说重要吗?我跟你谈恋爱还是他跟你谈恋爱?”

“是是是是是,老婆说得对。”顾与杰连声说。

“他同不同意都不重要,但他的确需要一点时间接受。他会接受的。”

“这就是我想来沐大的另一个重要原因。”顾与杰说。

礼炮响起,鲜花和彩带在空中飞扬。小车缓缓驶过,车上的人挥舞着彩色的小旗,湛蓝的天幕下,满目是面带笑容的人们。长长的彩虹旗帜飘荡在教学楼上空,把整个学校都印成彩色。整个学校像是在一天之内挤进了整个城市的人,穿着奇怪的装束投入进狂欢的浪潮里。人头攒动,人们围着小车缓缓移动,车上有两个小姐姐在亲吻,穿着婚纱踩着高跟鞋的小哥在和小朋友合影。陌生人的相互拥抱,脸上画着彩虹的图案,旁边腆着肚子的大叔举着牌子,七彩的底色上写着LOVE IS LOVE。

这是沐大的传统,开学后不久的彩虹巡礼。学校的大门在今天为每个愿意慕名而来的人敞开。

这本是一场特殊的狂欢,黎莫却发现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普通人,丢在人群里就看不见。他们性向正常,对自身性别认知没用任何的障碍,有的甚至已为人父为人母。在前一天他们还是学生,水果店老板,公交车司机,银行职员或是幼儿园老师,而今天他们把脸涂成彩虹的颜色,举着牌子走在这浩浩荡荡的人群里。好像无数的星光汇聚而成闪亮的银河。

顾与杰帮黎莫把彩色的丝带绑在手上,然后牵起他的手,和黎莫各牵着一个气球,跟着队伍缓慢行进。不知道为什么,黎莫总觉得好像自己冥冥之中就是在等待这样的时刻,成为这样彩色的浪潮里的一朵小小的浪花。

九月满园的桂花香,梧桐开始掉叶子,整个城市漂浮在一片黄色的海洋里。寒冬降至,天气渐凉。

但在此之中,小树还在拔节,万物还在生长。

黎莫听见人群中有熟悉的爽朗的笑声,循着声音看过去竟然是顾与杰的妈妈。她给每一个路过的人击掌,帮戴假发的小伙整理头发,玩得比他的亲儿子还开。

有个校报的小记者过来采访,一眼看见人群中的顾妈。她凑上前问道:“请问您为什么来参加这场彩虹巡礼呢?”

“因为我们的下一代有权利活在一个他们想爱什么就爱什么的地方。”

哦,原来您还知道您不是来这儿参加趴体的。

黎莫对顾与杰说:“你妈妈真酷。”

“嗯。”顾与杰说。

黎莫看到人群中钻出很多熟悉的面孔,胖子,成玉峰,猴子,前排的女生,他们一起挤到他们两个身边。

胖子手里挥舞着手里的玩偶。那是去年春游王凯在游乐场买的,王凯走之后胖子就一直保留着。他把玩偶举过头顶,声嘶力竭地跟着大家的声音吼着:“love is love!”

这时忽然再次响起无数的礼炮声,千万的彩色气球腾空而已。有人吹起小喇叭,有人大声欢呼着什么。这场狂欢才正式拉开序幕。

黎莫牵着顾与杰的手,和所有人一齐松开手里的气球。无数的气球颜色各异,飘飘荡荡飞向空中,让黎莫想起曾在山顶上放飞的孔明灯,每一个都承载着凡尘的小小愿望,人们亲手把它们送入天空,好离神明近一点。

顾与杰,你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我曾经冷漠,对这个世界和自己彻底失望且恶语相向,我回不去到过去也无法融入现在,踩在生活的断层里半死不活,我是从内里烂掉的苹果,只在外层维持着一个正常的壳。我执拗地和整个世界对抗,找不到敌人,挥舞着手里的武器拒绝一切靠近的人。

也许是命运把我推向了你,或者是把你推向了我。

你来到我身边,逆着光,一抬头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哟,你好呀,以后我就是你的新同桌了。”

你是神迹,是雨后的彩虹,是我此生最大奇遇。

高二六班的顾与杰,很高兴认识你。

他们在漫天的彩色气球下接吻。

——彩虹从云朵的罅隙落下来

——落在沉默的窗台

——一整片梦的原野

——都染上它的色彩

——我还有很多未开口的爱

——忽然间都变得苍白

——我看到你眼里的海

——此刻和我心中的一样澎湃

——那么,我亲爱的人啊

——牵我的手吧

——我已不愿再等待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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