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9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民国妖道 上——苏城哑人

文案:

顾家大少爷留洋归国,带来了一纸婚约,把自己嫁给了恶名昭着的容少爷。

本来半点不想娶个男人的容斐,在看到顾惊寒的脸后,性向诡异地打了个弯儿。

然而,在即将把自己彻底掰弯前,容少爷发现……

他的未婚夫貌似是个很叼的神棍?拳打北城小妖精,脚踢南山盘丝洞?还天天玩他撩他,让他撒童子尿捉鬼驱邪?

最关键的……

容斐:等等!不是我娶你吗?

顾惊寒:容少,趴好。

CP:高冷蔫坏撩神附体天师攻×日天日地恣意嚣张暗搓搓粘人恶少受

阅读须知:

1、主攻1v1,民国架空,先婚后爱,捉妖打怪,甜文互宠。

2、极端攻控受控勿入,考究党慎入,ky自重,不喜点叉,作者拒绝教我写文及人参攻击并反弹。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民国旧影 婚恋 甜文

主角:顾惊寒,容斐

卷一:鬼狐咒事

第1章:回国

渡口汽笛声嘶鸣。

轮船慢慢靠岸停泊,蒸汽喷薄,人潮向前涌动。

顾小五拼命挤着,抻着脖子掂着脚,从挥舞着的手臂缝隙间寻找自家大少爷的身影。

今天码头的人分外得多,直到这一波人潮退去,顾小五脖子都要扭断了,也没看见哪个疑似大少爷的人物。

他被人推挤着退到了路边,蹲下身喘着气,用袖子抹汗,难不成记错了?大少爷不是这趟船?

正寻思着,就听见一道嗓音淡淡,如淬清寒薄冰的男声从头顶传来:“小五。”

几乎同时,两条修长的腿蓦地迈进了视野。

顾小五惊得直接蹦了起来。

“大、大少爷?”顾小五看着眼前的人,舌头直打结,有点不敢相认。

来人是个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身材高挑挺拔,五官俊逸出尘,墨发长眉,一双形状凌厉眼尾微扬的凤眼瞳色深沉,如落满沉烬的枯井。唇过薄,微抿着,是一副寡淡冷情的长相。

这跟五年前那个被迫离家留洋的瘦弱少年,完全是两个极端。

要不是那双极为好看的眼睛整个海城找不出第二个来,顾小五真要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顾小五去接顾惊寒手里的箱子,“大少爷,车在那边等着呢,咱们回去吧。”

“嗯,”顾惊寒没有把箱子给顾小五,目光淡淡一转,“走吧。”

顾小五在顾家待了有十多年了,很清楚这位大少爷从小到大的古怪脾气,被这冷淡的寒气一冻,也不敢多话了,快走几步过去开车。

此时正是傍晚。

苍蓝的天幕被流浪在海岸线上的红霞烧得烈艳艳,化成波涛汹涌的暮霭沉海。

潮湿的空气中发酵着雨后的海城特有的沉郁香味,素凉而又奢婉。

街道上一个隔一个的小水坑像是块块被摔碎的细小镜面,含纳着这一方天光与云影,偶尔反射出的刺眼金光也如突然盛放的牡丹般艳丽夺目。

皮鞋与高跟鞋踩过黄包车与汽车的轮胎痕迹,咯咯哒哒,细听好似陈旧留声机里的舞曲旋律。

这一切熟悉又陌生,五年翻天覆地的变化,在顾惊寒眼里,却只是又一张虚伪的假皮。

汽车停在顾公馆门前。

顾小五跑上台阶去敲门,片刻,门内探出管家福伯有些矮胖的身影,他皱起眉,“小五?”

他正想问怎么这么晚接没接到大少爷,就一抬眼,看见了顾小五身后,拾级而上的青年,清俊脱俗,疏离淡漠。

虽然这周身气派不同了,但一看那张谁都欠他五百大洋的高冷脸,福伯就立刻确定了,这就是他家大少爷,真真的。

“大少爷,您回来了!”

福伯惊喜道,忙把人迎进来,“夫人一直念叨着您呢,您再不来,都要去码头看了。您先坐下歇歇,我去厨房叫夫人,夫人亲自下厨,给您做了好几个您爱吃的菜。”

福伯喜形于色,嘴上两撇小胡子都不禁抖了起来,脚下生风,去喊人了。

顾惊寒走进公馆内,将手里的箱子放到座椅边,坐了下来。

家里跟他五年前离开没什么差别,家具与装潢都没换,熟悉感仍在。桌面上,还摆着那套他喜欢的茶具,茶水尚温。

“寒儿!”

这肉麻得顾惊寒浑身汗毛一竖的声音,不出意外,就是他阔别五年的亲娘,薛萍。

“母亲。”顾惊寒的面容冰冷依旧,但神情却陡然柔和了几分,他站起身,展臂跟扑过来的薛萍拥抱了下,扶着人坐下,“我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薛萍年过四十,虽已有些老态,但风姿犹存,年轻时绝对是个名声在外的大美人,她握着顾惊寒的手,细细端详着他的面容,眼圈通红,忍不住落泪,“瘦了……瘦多了,也更俊了。寒儿长大了……”

她的声音发抖,满心满腔的情绪郁结着,不知该如何发出。

顾惊寒反握了下薛萍的手,“母亲,我饿了。”

薛萍从怔怔流泪的情情绪里陡然拔了出来,恍惚了下,忙起身拉着顾惊寒去用餐:“都怪娘,差点忘了你坐了这么久的船,也没吃上顿顺口的。快来,都是你爱吃的菜,娘去给你盛汤。”

儿行千里母担忧。

顾惊寒坐在餐桌边,看着薛萍兴致极高地忙里忙外,向来淡漠的神色也不由柔和了许多。

“你的房间娘早就让人收拾好了,收起来的东西也让人给你摆回去了,你待会儿看看,还想要什么……”薛萍一边给顾惊寒夹菜,一边柔声说。

顾惊寒筷子一顿,眼神平静:“母亲,我今晚住外面。”

薛萍高兴的神色僵在了脸上,慢慢褪成布满愁绪的苍白,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哑:“寒儿,你父亲他……他是今晚有事,才没回来,你回国,他也很高兴。”

顾惊寒心中哂笑。

要是真的高兴,他五年前也不会拖着一身伤病,就被扔上了跨洋的轮渡,一日不曾归家。顾元锋对他如何,顾惊寒心知肚明。

顾惊寒自小便有阴阳双瞳,能见世间怪异鬼事。

也因为所见世界与其他人都不相同,所以他很不合群,在五六岁大的时候就被顾元锋以中邪为由送回了山里老家,等到后来阴阳眼可控,将近成年时,才被接回海城。

但他回海城没有多久,就病倒了,病因不明,访遍名医也好不起来。

顾元锋想起顾惊寒小时候的事,就请了个老道来看。

老道招摇撞骗掐指一算,说顾惊寒和顾元锋是王不见王的命格,因为现在顾惊寒年纪小,所以在顾元锋身边待久了,就会病死。

顾元锋听闻此言,想的不是自己可能害了儿子,而是老道说的顾惊寒还小。现在还小,所以是顾惊寒受冲了,如果他大了呢?那被冲的岂不是他这个老子?

顾元锋这么一想,便很是坐立难安,等到过了两天,他忽然感觉头重脚轻,身体不适时,就再也念不起什么父子亲情,直接命人将还在病中虚弱不堪的顾惊寒扔上了远去大洋彼岸的轮渡,任凭薛萍哭闹绝食,也无动于衷。

薛萍是个慈母,但也是个旧社会很典型的贤妻。

哭过闹过了,顾元锋又安慰她说现在都是权宜之计,道长说再等五年就能把儿子接回来,薛萍没了儿子,总不能再没了丈夫,便只好郁郁信了顾元锋的话。

五年之期来临,顾元锋应诺将学成的顾惊寒接回来,但也在顾惊寒将要回来的前一天,带着两个姨娘和一儿一女踏上了北上的列车,说是要去北平给儿女看亲事,但真正的缘由,薛萍又怎会猜不到?

隔阂已生,无法消弭。

“你父亲带着时秋和小妙去北平了,没有些时日回不来,你在家里住着就是。”薛萍收敛了情绪,温声笑道。

顾惊寒淡淡道:“母亲,无须为我费心,我在家中住不了几日。我回来,是为了履行我师父留下的婚约。”

“什、什么?”薛萍愕然。

在顾惊寒独居深山老家的那十二年,薛萍是听说过顾惊寒为了强身健体曾跟随一个山野老道学些拳脚功夫,她只当小孩子闲来无事,找些乐趣罢了,也没当回事儿。没想到时隔多年,竟冒出了个什么婚约?

顾惊寒见状,放下筷子,起身将自己的箱子打开,拿出一张暗红色烫金的婚书来,边角没有一丝折痕,保存完好,只是泛着些淡淡的古旧颜色。

他解释道:“我在长青山的那几年,跟随一位道观真人学习道法,拜他为师。回海城时,他给了我这份婚约,让我在二十三岁的冬至之前,完成这份婚约。如今已是初秋,不能再推迟了。”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怎么能……”

薛萍隐忍着对那野道士的怒气,接过婚书一看,顿时哑了嗓子,半晌才苍白着脸色,目光惊颤道:“寒、寒儿,告诉娘,这是假的。你……你一个男人,怎么……怎么能嫁进容家?”

厅内灯火明亮,映照着婚书上行云流水般的墨字。

己亥年十二月二十日,得天地为证,徒顾惊寒与儿容斐缔结婚约,二十三年内完婚,长青山人与海城容培靖准,立于此。

“母亲,此事不由你我做主。”顾惊寒淡淡道。

在十七岁下山那年,顾惊寒拿到这封婚书,其实也是有些惊讶。

不为别的,就为这婚书定下的日期,己亥年十二月二十日。那是顾惊寒出生七天之后的日子。那时候他还不认识他师父,而容培靖,连儿子都没有,也并非是如今权柄滔天的容家当家人。

但纸上有容培靖的笔迹与手印,造不得假。

而对于那位神秘的师父,顾惊寒也相信他的神异之处。这世间,总有人力无法解释之处。

“你出生的时候都认不得这什么山人,容培靖也就是个占山的土匪,这婚书怎会是真的?”薛萍虽知世上或许有奇人异事,但一想到这异事是自己儿子做主角的,便怎么也冷静不下来,“寒儿,娘只有你一个孩子,这样的事……”

顾惊寒面色平淡:“明日我去容家拜访。”

薛萍颤抖的手一僵,过了半晌,才慢慢松缓下来,她勉强笑笑:“也是,说不准这婚书就是假的呢,奇人是有,但能预言未来之事的,可真不敢信。再者说,咱们顾家在海城虽算得上名门,但比起容家可还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人家也看不上咱们。那容少爷的性子,也不像是个能看上男人的,而且容家也没提过此事,依娘看,不如就……”

她话不说全,意思却明了得很。

薛萍说的话其实在理。

容培靖从一个占山为王的土匪,到一手创立起海城容氏的容家家主,今时不同往日。容家的地位太高,而那位容少爷在五年前就是个名满海城的飞扬跋扈的主儿,怎么肯履行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婚约?

顾惊寒听她说完,面色不变,只抬手轻轻搂了一下薛萍的肩,便提起箱子回了房间。

这一举动将顾惊寒的意思传达得毫无保留,薛萍失神地在座椅上坐了半晌,才沉沉叹了口气,命人收了残羹冷炙。

顾惊寒的房间布置得与五年前分毫不差,但即便是五年前,顾惊寒住在这里也不过是短短一年,并没有多少熟悉感与归属感。

夜色初临,时候还早。

顾惊寒开了灯,将箱子放上桌面,掏出里面的东西。

箱子只有半边放了两身单薄的衣物,供他在这趟归程里换洗。

另半边,是一方古拙的旧木盒,看不出木质,带着斑驳,其上套了一层又一层奇异的暗红色雕刻花纹。

顾惊寒的手指在凹凸不平的花纹上停了片刻,轻轻一挑,将木盒打开了。

无数常人无法听到的凄厉尖叫瞬间扎入顾惊寒的耳内,万鬼嚎哭,惊颤心神。

顾惊寒习以为常,面无表情地用拇指按了下中指指腹,一滴凝润的血珠落了下来,击溃盒内疯狂翻涌的黑气。

鬼声怒号,随着黑气的消散慢慢消失了。

盒内的物件在灯下现出清晰的轮廓,是九个陶瓷骨灰盒。骨灰盒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挣扎而出一样,带动得盒身挣动震颤。

顾惊寒修长有力的手指按住震动得最厉害的那一个,迫得它半分也动弹不得。

无尽的夜色染着霜寒从背后开阔的玻璃窗侵入,顾惊寒凝视着它,眼瞳幽沉,神色冷如深冬:“今晚,安分点。”

第2章:婚约

翌日。

晨光熹微,时候还早,顾惊寒便起了身。

长年养成的习惯使他的作息十分规律,不管身体多累,也赖不了床。

起身穿上长裤,顾惊寒拉开窗帘,略微刺目的朝晖铺落他精瘦结实的上半身,他在地毯上盘膝坐下,开始打坐。

直到门外响起敲门声:“大少爷可是起了?”

顾惊寒睁开眼,将衬衣穿上,打开门。

门外站着两名十几岁的小丫鬟,端着热水与洗漱物品,其中一个仰着脸,面容姣好清丽,一双杏眼仿佛会说话般,含着轻柔的笑意望着顾惊寒,道:“含翠见过大少爷,大少爷昨夜可睡得好些?”

顾惊寒淡淡扫她一眼,转身进屋:“东西放下,下去吧。”

被那双沉黑的眼珠一盯,含翠面上笑意顿时僵了,手上的木盘几乎要端不稳。只觉一股寒意从头渗到脚,连她的骨头缝都要冻结了。

含翠面色发白,不甘地咬了咬牙,放下东西退了出去。

顾惊寒洗漱完,换了身衣服,下了楼。

他今日要去容家拜访,便特意选了一身正装。略偏米白的西装剪裁得体,线条服帖地包裹着劲瘦的腰与修长的双腿,分割出恰当的比例。袖扣未扣,向下微滑,露出一截清濯好看的腕骨,优雅有力。

薛萍望着如此出众的儿子,一晚强压下的抑郁又不禁涌上了心头。

“寒儿,睡得可好?”薛萍起身为顾惊寒盛粥,勉强露出个笑容,“你身边也没个丫鬟伺候,总归不方便,娘瞧着含翠性子好,不如……”

这是在走迂回路线了。

但顾惊寒清楚,他与容斐的婚事,根本就不是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的问题。

所以他也不想给薛萍什么希望,便道:“母亲,我修习锁阳术,对女子不行,对男子也不行,若真要破解,也只有容斐可以。”

薛萍一噎,片刻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不管这话是真是假,顾惊寒既然说出口了,那薛萍就没办法再强求。她自觉亏欠儿子良多,性情又软和,做不出强硬的事。

薛萍心不在焉地搅着粥,道:“那今日……你去容家,可要娘陪你一块?”

顾惊寒眉头微皱了下,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铜钱,随手往桌面上一抛,看了眼,舒展开了眉目,摇头道:“不用,母亲。今日容家主和容夫人都不在,我只是去见见容少爷,事情定下,容家会派人提亲。”

听见“提亲”俩字,薛萍脸色有点难看,见顾惊寒动作,便转移话题道:“寒儿,你这是……卜算出来的?这种事也能算出来吗?”

五年前顾惊寒也会一些简单的法术与卜算,所以薛萍倒不如何惊讶,只是当年只能测点吉凶祸福的少年,如今竟然可以算出这般具体的事物,薛萍还是有点难以置信。

顾惊寒:“有时能,有时不能。”

薛萍点点头,道:“那寒儿,你可能算出你父亲他们现下如何?按理说,昨日晚间他们也该到了北平,却连个电报都没有,我心里有点不安。”

顾惊寒道:“与我有血缘关系的,算不出。”

“原来如此,”薛萍点头,倒也没有多失望,她只是有些担心,想求个心安而已,“寒儿,多吃点。中午可要回来用饭?”

“不用,我想随意走走。”

三言两语间,气氛再次缓和下来。

母子二人用完饭,顾惊寒便出了门,照旧是顾小五开车,一路直奔容家。

海城初秋,潮热不去。

雨后的明净仍残留散布着,宽厚葱绿的梧桐叶遮漫路旁,有明艳的日光斜斜而下,勾亮街道尽头驶来的汽车身影。

顾惊寒让顾小五在外等着,自己下了车,来到容府门前。

相比雅致素净的顾公馆,容府自然是要奢华许多。建筑不少,也更为气派,隔着矮墙,能瞧见里面青萝翠蔓,风景独好。

叫门不过片刻,容府的管家就出现在了门后,笑着将顾惊寒迎进去:“顾大少吧?您找少爷?”

顾家的拜帖在海城还算有些分量,足以叩开容家的门。

顾惊寒进门,点了点头,“容少爷可在?”

罗管家笑道:“在。老爷和夫人今日都不在府上,您要是找老爷那可就要跑个空了。顾少爷请跟我来。”

引着顾惊寒上了楼,罗管家继续道:“少爷接了您的帖子,就在书房等您了。您请。”

来到二楼一扇虚掩的雕花木门前,罗管家叩了叩门:“少爷,顾大少来了。”

“嗯,”里面含含糊糊地传出一道有几分懒散的男声,“进来吧。”

罗管家推开门,退了下去。

顾惊寒走进门内,门缝间透露出的一线光华便陡然映照成了满室明亮。

这间书房空间很大,桌椅在内,外头窗边靠着一把长长的软椅,矮几上还摆着一瓶红酒,旁边散布着几个玻璃杯,其中一个还存着酒渍,显然被人用过。

许是将要出门,青年穿了一身潇洒骑装,就坐在软椅的扶手上。

领口松散,黑发微乱,巴掌宽的皮腰带勒出细窄的腰身,两条长腿随意垂着,一只马靴踩在脚凳上,手里的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轻响。

窗外打来的薄光笼在他昳丽的眉眼上,长眉锋利,桃花眼半合,是一副张扬凌厉的长相,一看便不好相与。

他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拜帖,懒洋洋地扬眉看过来,视线不加掩饰,从上至下将顾惊寒看了个遍,末了,眼里光华流转,轻笑了声,饶有兴致道:“顾惊寒?你说我们有婚约,你要嫁给我?”

顾惊寒将婚书拿出来,“容少可以看看。”

容斐眉头一压,接过来扫了眼,笑道:“真假无所谓,送上门的美人儿可没有往外推的道理。只要你愿意嫁进来跟我将来的姨太太们姐姐妹妹的称呼,我是不介意的。”

顾惊寒对上容斐一双挑衅意味十足的眼,突然伸手,一指点在容斐下唇上,在对方反应过来前轻轻一滑,如片羽惊鸿,留下一点微凉的温度,便收了回去。

一点细小的血色凝在指腹上,顾惊寒将那根手指在鼻尖嗅了嗅,神色淡漠道:“你元阳未泄,连女子的手都没摸过。”

“放什么狗屁!”

容斐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抹尴尬恼怒的情绪,他的双唇被那一下取血的轻划引出层艳色的红,抿出一道不悦的弧度,冷笑道,“顾惊寒,别以为你长得好看我就不敢打你……”

顾惊寒舔了舔那血点,打断他:“味道错不了。”

容斐看着顾惊寒的动作,恍惚间有种那舌尖是舔在他唇上的错觉,令他心头无端起了道火,手里马鞭一扬就要抽过去。

顾惊寒反应极快,一把扣住容斐手腕,微一俯身,将人半压在椅背上。

行动间,一股极淡的魅惑暗香从容斐的衣领内幽幽透出,顾惊寒眸光微凝,扯开容斐的衣领,埋首颈间深深嗅了一口,轻声道:“真骚。”

容斐浑身一僵,再也装不下去了,抬膝便撞:“滚你娘的!老子毙了你信不信!”

顾惊寒未卜先知般率先出手,将容斐的反抗压了下去,皱眉道:“别闹。你昨天去过哪儿?你身上的狐狸精气味很重,丢了阳气,于你体质不好。”

“我去过哪儿关你屁事!放开!”

温热的气息伴着些许独特的冷香抚在耳畔,容斐半边身子都要炸了。他力量不小,仗都打过几场,竟然会被人这么轻易压制住,这种感觉真是让人挫败难堪。

“好。”

顾惊寒端详了容斐片刻,答应了。

容斐有点意外,在顾惊寒松手的刹那,他正要挥拳开揍,却见顾惊寒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张黄符,在容斐的拳头碰到他鼻尖前,啪地一下贴到了容斐的脸上。

四肢陡然脱了力,虚软地瘫了下来。

顾惊寒早有准备,顺势搂住容斐的腰,将人放到软椅上,面对容斐恨不得咬死他的眼神,淡定道:“容少要是坐不稳,可以靠着我。”

容斐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口老血就想喷顾惊寒一脸。但一张黄符抽干了他的力气,这种怪事,由不得他不相信面前这位顾大少的诡异。

将信将疑的目光投注在顾惊寒身上,容斐缓了两口气,冷着脸道:“我受了点伤,这几日一直在家里养伤,没出过门。”

顾惊寒注视容斐片刻,将那张黄符拿了下来,在指间轻轻一捻。

黄符陡然炸成飞灰,虚虚覆在顾惊寒手心里。

容斐目光一凝,就见顾惊寒拿起他的一只手,掌心相对,十指相扣,握了上去。

指缝被另一种温度穿透,绞缠,那双沉黑幽深的眼专注地望着他,容斐只觉脑中嗡地一声,跟中了邪一样,视线不自觉移到了顾惊寒淡色的唇瓣上,喉咙微干,很有凑上去舔上一舔的欲望。

“好了。”

顾惊寒抽回手,起身道,“半分钟后你的力气会恢复。婚事若是你没有意见,便与容家主和夫人商议好,下个月初八是黄道吉日……容少?你脸有些红……”

“滚!”容斐一时胸闷气短,觉着自己这一颗色心真他娘的是不争气。

牙根咬了又咬,容斐冷静下来,死死盯着顾惊寒的侧脸,眉眼一弯,笑起来,“那好……下月初八,顾大少备好了嫁衣,等本少爷登门求娶吧。”

顾惊寒得了想要的答复,神色不变,微微颔首,潇洒走了。

出了容家,没人追上来。

容少爷的嚣张与暴脾气都是很知分寸的,当然,也或许是在日后等着回报给他。

闲散地迈着步子,顾惊寒慢慢抬起那根抚过容斐下唇的手指,在鼻前轻嗅了会儿。

仿佛是在闻赏一朵如何惊艳的名花般,他垂眸敛目,一向冷凝的神色层层剥落,竟然显出一分温柔的愉悦。

第3章:端倪

“哟,去看你媳妇了?”

卧房里,顾惊寒刚将西装外套脱下,微微松了松领口,就听桌上的木盒里传出来一道有些尖利苍老的声音,啧啧道:“看看这小眼神,你小子的春心真是动了。这才第一次见吧,一见钟情了?哎,问你呢,闷葫芦,你怎么不说话?”

“你很喜欢禁言咒?”顾惊寒看了那木盒一眼。

为了今日能有个好精神,顾惊寒昨夜给躁动的骨灰盒下了禁言,但这骨灰的力量太强,只能压制一晚。

“说不过老夫就妄图用武力让老夫屈服……好吧,”那道声音干咳一声,“说正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带我出去?”

顾惊寒坐在椅子上,抬手打开木盒,将唯一一个冒着些许黑气的骨灰盒拿出来。

盒内九个骨灰盒模样大体相同,都是偏黄的白色陶瓷盒子,只有盒盖上篆刻的铭文略有不同。

昨天夜里看不真切,但此时尚是白天,可以清楚看见,这九个骨灰盒的盒盖上分别刻着道家九字真言,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明天。”

顾惊寒掏出一张符纸,用拇指一按食指指腹,挤出一丝血线,在空白的符纸上画了一道符。

他把血符贴到骨灰盒盒盖上的“临”字印上,冒出盒子的黑气便消散了,盒子本身也陡然缩小了数倍,变成鼻烟壶大小。

“喔,这血的味道……老夫喝过的那么多人里,就数你的最好喝,不过你这血落身上也是真疼啊,嘶……”临字骨灰盒抽着凉气,念叨了几句,又道,“小子,你媳妇到底怎么样啊,跟老夫说说呗,老夫也给你出出招,一看你就是个不会哄媳妇的,将来搓衣板都得跪穿喽……”

顾惊寒将盛着剩余骨灰盒的木盒再度封起来,一边给抽屉上锁贴符,一边想了想,沉声道:“他很可爱。”

临字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变成古怪的笑声:“哈哈哈小子,你阴阳双瞳还没关好吧,是不是阴气太盛对眼睛的影响有点大啊?你媳妇不是个骑马打枪的大男人吗?当是小姑娘呢?”

顾惊寒没理会他,屏蔽耳窍,径自盘膝打坐。

道法修习并非是多么有趣的事,都是日复一日的枯燥重复,积累沉淀。

顾惊寒生来阴阳双瞳,堪称天资绝佳,但也因此,导致他幼年身体不好,常常撞鬼中邪,体内积攒太多阴寒之气,有碍修行。

所以一旦有空,顾惊寒便要打坐修炼,化解这股阴气。

除了这种水磨工夫,还有一个立竿见影的办法,便是他将这股阴气过到别人身上,代自己承受。

但这阴气不是谁都能承受住的,大多数人很可能只被灌了一丝,便撒手人寰了。而且顾惊寒早已习惯这种啃噬的疼痛,无意枉害他人。

中途下楼吃晚饭。

薛萍已得到了容家传来的消息,脸上悲喜莫测,对顾惊寒道:“容家今日派人送了信来,五日后,容夫人和容少爷会亲自登门提亲。”

顾惊寒并不意外,“容家主和容夫人应是知晓婚约之事。”

他早上出门前算的那一卦,卦象上显示,他的容府之行容培靖和容夫人是有意避开的,这场婚约,他只需要让容斐点头便可。

如此一来,大致可以推测整个容家只有容斐是被蒙在鼓里的,容培靖和容夫人不知何故,对容斐开不了口,就要他顾惊寒亲自去挑明。

其实容家主和容夫人究竟何意,顾惊寒并不在乎。他一向顺心而行,随心而动,不计得失。

回想起容斐怒瞪的眼,如临水而开的朱桃般张扬浓艳,顾惊寒便觉着,今日之事,他实在是很顺心。

薛萍道:“你父亲已经到了北平,住在你姑姑家,今日有些晚了,明天我发封电报,将这件事和他说说,毕竟……你是顾家的大少爷。”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薛萍也只能接受。

只是盼着,顾元锋别一气之下,再度把儿子扫地出门。

各人各家,各怀心思。

便是一夜无话。

次日天略阴,阳光虚浮。

顾惊寒刚一踏出顾公馆的大门,就不期然对上了一双慵懒半开的眼。

他眉梢微动,略感诧异。本以为按照容少爷的脾气,下次遇着该是提亲下聘之日。但没成想,这便又相见了。

容斐正坐在车内,百无聊赖地拆枪玩。

昨天上午他吃了顾惊寒一个教训,本想下午就把仇报了,但却被闻见风声赶回来的容培靖和容夫人钉在了家里。

婚约的事,只有他一头雾水。

按照土匪亲爹的解释,是说那位顾大少的师父是个有本事的高人。

容培靖三十多岁时仍膝下无子,小妾抬了一个又一个也没动静,用过各种法子都不见效,有人说他就是断子绝孙的命。后来一日,容培靖遇见了一位老道士,这老道说可以送他一子,正午出生,重六斤三两,一生富贵,但作为回报,要订下婚约,在二十三年内,与他徒弟成亲。

容培靖当时已经心灰意冷,便死马当成活马医地应下了。

结果一年后,容夫人当真怀孕了。

容斐出生在九个多月后的一日正午,重六斤三两,分毫不差。

由此,容培靖和容夫人不得不信了这个邪。后来着人打听顾惊寒,重名之人不多,很快便定在了顾大少身上。

顾大少少年时期的诡异,更让容培靖觉得此事惊奇,反悔不得,但后来顾惊寒远走,时候一长,没人提起,容家主就把这事给忘了。

于是当顾惊寒回国的消息传上案头时,容培靖便抓瞎了。

婚约之期将近,容培靖猜到顾惊寒会上门。

但是对于要给儿子娶个男媳妇这件事,容家主实在是张不开嘴,于是三十六计走为上,带着容夫人就溜了出去。

等顾惊寒把事捅出来了,吸引了足够的炮火,容培靖夫妻才回了容家,马后炮地安慰儿子。

容斐也想过解除婚约,但每每想开口之际,便总觉得有股冷香若有似无地围在身侧,那张冷逸出尘的脸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满身阴郁地从容培靖讹了好几把好枪,容少爷辗转一夜,天没亮,就开车跑到了顾公馆前。

眼神在顾惊寒身上定了片刻,容斐收回视线:“上车。”

顾惊寒走到近前,拉开容斐一侧的车门,在容斐诧异的眼神下,面色平淡道:“睡一觉,我来开。”

容斐笑了笑,扫了顾惊寒一眼,下了车,手里握着重新组装好的枪在他胸口点了点,威胁的意味十足,但说出口的话却散漫至极:“先去吃口饭。”

汽车发动起来。

晨曦金色的微芒从四面的车窗透射进来,照见容斐略显困倦的脸色。

他没睡,只是半阖着眼,胳膊支在车窗边缘,手托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顾惊寒想起出门时的疑惑,便道:“容少今日怎么会来?”

容斐面色一僵,没想到顾惊寒问这个。他总不能说夜里睡不着,睁眼闭眼都是你这小美人,所以来看看解解馋吧?

于是容少爷决定把锅扔给容夫人:“听说你刚回国?母亲让我陪你逛逛海城。”

顾惊寒语气波澜不惊道:“不是想我了?”

容少爷的脸肉眼可见地刷了层红胭脂。

顾惊寒扫了眼他覆着轻红的耳根,莫名愉悦。

自从昨日见识过容少爷变脸气急的模样后,他就像发现了一种新法术一般,总是控制不住想多试几次,见见这人尴尬恼怒,伸出爪子挠他的模样。

“这很正常,”

顾惊寒解释道,“昨日那符灰沾了我的气息,为了抹除狐妖的标记,我将它导入你体内,自然有些气息残留,或多或少,会受些影响。”

容斐的脸色好转了点,他看了顾惊寒一眼:“我身上真有什么狐狸精味?”

“有,但不重。”顾惊寒道,“你与它应该有交集,但没有贴身接触过。”

容斐沉默片刻,道:“吃完饭,先去一趟护城河那儿的瑾玉轩。我这几天没接触过什么外人,只陪母亲去买过一次玉石。要是真有什么妖魔鬼怪,怕是母亲也会沾上,你今天要是还有空,就陪我回一趟容家,他们……嗯,想见见你。”

土匪窝里摸打滚爬出来的睁眼说瞎话能力在顾大少面前似乎打了点折扣,容斐掩饰般垂下眼。

“好。”顾惊寒没听出不对,应了声,便停了车。

顾惊寒选的吃饭的地方是海城有名的德福居,蟹粉小笼包是一绝。

早上人还不多,两人进了酒楼,顾惊寒扫了眼菜品牌子,只点了两屉小笼包和一碗热豆浆。

容斐略有些惊讶:“你也喜欢德福居的小笼包?两屉太少,不够你我吃,再要一点。”

“不用,”顾惊寒边倒茶,边道,“我吃过了。”

容斐闻言,眉头一扬:“你知道我爱吃?”

“嗯,”顾惊寒淡淡道,“昨天你身上有一股小笼包味。”

容斐桃花眼一弯,忍不住笑了:“你属狗的吧,顾惊寒。怎么什么都能闻见?”他侧了侧身,半靠过去,“那你现在闻闻,我今天什么味儿?”

顾惊寒扶了下容斐压过来的腰,不假思索道:“不用闻,我的味道。”

不说则已,一说出来,容斐顿时觉得鼻息间那股如冰似雪的冷香更盛了几分,缠绕不去,暗昧丛生,将他满身都缚住了。

小笼包上来了,顾惊寒给容斐倒了一碟醋,碟子还未放稳,就听容斐突然道:“成婚后,我绝不会纳妾。”

顾惊寒扶着醋碟的手一顿。

抬眼,容斐正凉飕飕地看着他,嗤笑着:“我看顾大少才是狐狸精变的,要真纳了妾,恐怕我的姨太太们都不够你勾的,我可不想脑袋顶上的绿帽子摞起来跟租界洋行一般高。”

顾惊寒点头赞同:“容少深谋远虑。”

容斐冷哼,干掉一碟老陈醋,咬小笼包。

在容少爷杞人忧天的绿云危机中,早饭用毕。

瑾玉轩离德福居不远,容斐提议溜溜食,两人便不紧不慢地沿河走过去。

已经入秋,护城河两岸粉墙黛瓦,枯叶半残,打着旋儿落在水面,随波逐流。

临水街道小摊遍布,店铺众多,水光之上开了几扇窗子,高扬的酒旗与雪肤美人的油画广告牌穿插林立,有一种时空错乱的意外风情。

“来过这里吗?”容斐偏头问。

两人并肩而行,身高相若,顾惊寒微一侧头,就能看进容斐那双潋滟含情的桃花眼里,他摇头道:“不曾。”

容斐不意外这个答案,顾惊寒的身世他早就知晓,海城对于顾惊寒来说,或许还不如美国令他熟悉。

或许是早饭吃得太舒心,忘性极大的容少爷将顾惊寒昨日的挑衅举动完全抛在了脑后,兴致极高地介绍起这片街区,美食好物,如数家珍,调皮捣蛋,不一而足。

“我小时候就是在这里长大的,那边那牌坊看到了吗?我刚学会骑马的时候,没稳住,撞坏了小半边,还有那儿,曾经是家粮店,米面都掺沙,奸猾得很,我气不过,赏了他们东家一泡童子尿……”

不同于顾惊寒常年不变的淡漠沉郁,容斐说话时意兴飞扬,眉眼生动,略抬着下巴,仰起点倨傲又不令人厌恶的弧度,黑亮的眼里偶尔闪过一抹狡黠之色,弯着唇角,像一幅灵动至极恣意风流的画。

顾惊寒眼底的凝黑慢慢软了下来。

他看着容斐的神色,问道:“你喜欢这里?”

容斐漫不经心地笑笑:“还行吧。海城有意思的地方多着呢,等哪天再带你去别的地方玩玩……”

两人说话间,已经转过一条街。

再走没多久,前面的河岸边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喧哗声,许多人聚集在那儿,有一队穿着制服的警察赶来,分开人群往里钻:“都让让都让让!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这是造了什么孽了……”

“别看了别看了,这可不是个好死的!”

“昨日我见伍老板还好好的,别是夜里出来,遇见水鬼了吧……”

人群向外围散了点,小声议论,不敢靠近,全都是一副惶恐惊惧的模样。

顾惊寒的手臂被拉了一下,转头,便见身旁的容斐皱起了眉,幽黑的眼注视着人群堵住的地方,道:“那儿就是瑾玉轩。”

第4章:现形

人群远远地围在四面,不敢靠近,中间空出一块空地来,湿淋淋的全是水迹。

水迹中央躺着一具被泡得肿胀惨白的中年男子尸体,本就有些凸起的腹部吹了气般滚圆如巨球,臃肿不堪,有些肥赘的面部像是被粗粝的石子割划过,伤口纵横,被水泡得泛白,已看不出原本模样。

巡捕房来了三五个人,将围观的人隔开,蹲下检查尸体。

容斐脸色微沉,低声道:“应当是瑾玉轩的伍老板,我来的时候他穿的就是这一身。拇指上的扳指是他最宝贝的一块玉切出来的,整个海城只有那么几块。”

刚要找他,就出事了,有这么巧吗?

顾惊寒目光沉凝,正要开口,视线却忽然一顿,感应到什么一般,望向远处。

一辆汽车从街道尽头驶来,停到河岸附近,警长从车上跳下来,拉开车门,迎出一个瘦长脸八字胡,穿一身淡黄色八卦道袍的年轻道士。

那道士胳膊上搭着拂尘,细长的眼耷拉着,很有一副仙风道骨的缥缈之意。

警长恭恭敬敬将道士引到河岸边,查看伍老板的尸身。

“这是城外奉阳观的玄虚道长,”容斐冷笑道,“据说这几天在给城南李家那老家伙家作法事,不知真假,钱倒是捞得不少。这道士来这儿干什么?也是查狐狸精的?你看,有真本事吗?”

顾惊寒只看了玄虚一眼,便收回了视线,道:“不如我。”

容斐差点笑出声,唇都抿得泛出了一丝殷红,他拍了拍顾惊寒的肩,凑到顾惊寒耳边轻声道:“宝贝儿,你真不谦虚。”

顾惊寒一眼扫过容少爷生来便风流含情的眼,心头微动。

不待说些什么,就见刚才围着伍老板尸体绕了一圈的玄虚已经停下了脚步,警长挥挥手,让巡捕房的人清场,低声问玄虚:“道长,您看?”

玄虚四面看了一眼,海城的人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为了看热闹根本不惧巡捕房的呵斥,都不肯散去,但离得更远了些,探头探脑地好奇地望着。

在这众多目光的注视下,玄虚轻咳了一声,微仰起下巴,从腰间解下一把尺长的桃木剑,又从袖内掏出一张黄符。

他两指夹着黄符,轻轻抖了抖,对旁边的警长冷声道:“都离远点,若妨碍了本座作法,生死不论。”

警长似乎还真被吓着了,按着巡捕房的警察退了几步。

玄虚将黄符贴在桃木剑上,在空中虚虚一划,黄符瞬间无火自燃,顷刻化为飞灰。一只手掌轻轻一推,掌风一扫,那飞灰正好飘落到伍老板的尸体上。

几乎是瞬间,整个尸体突然冒出一股白雾,这雾气逸散开浓烈的狐骚味,呛得靠得近的人纷纷咳嗽着后退。

雾气被风吹散,伍老板的尸体不见了,一套长衫马褂里露出一只血肉模糊的狐狸脑袋。

“这、这什么东西?!”

“妖怪!妖怪啊!”

“跑、跑什么跑!道长还在这儿呢!怕个卵!”

原本戚戚然看热闹的人立刻尖叫着惊慌四散,警长一把蓐住两个腿软要溜的小警察,壮着胆子吼道。

玄虚看到突然出现的狐狸似乎也是吓了一跳,原本有些怔愣的脸色在警长的吼声里一变,很快恢复成高深莫测的高人模样。

他抖了抖拂尘,悄悄挪远了几步,咳了声,道:“不过是只小小狐狸精,而且已经身死,无害人之力,不必惊慌。”

警长咽了咽口水,道:“您看这……这是否是您要抓的那水鬼所为?”

玄虚面色凝重地摇摇头:“水鬼其实并非如世人想象的一般厉害。它们只能对付体质较弱的孩子,成年,尤其是男子,阳气过盛,它们都是避而远之。若是靠近,便会被灼伤。而这狐狸精能化成人形,自然是有修为的,水鬼虽说狡诈难捉,但只是区区小鬼,奈何不得这狐狸精。”

“那……”

玄虚拂尘一甩:“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带上这尸身,先回吧。”

巡捕房的人弄了个板车,推着狐狸尸体,跟在汽车屁股后头离开了。

远处观望的看戏群众都是听着黄鼠狼吃人的故事长大的,胆子很大,又在原地议论了会儿街角巷尾的古怪事,恨不能把好好一个瑾玉轩描述成第二个盘丝洞。

眼见正午要到了,口干舌燥的长舌妇们才纷纷散去,回家做饭了。

“躲什么?”

“不想管。”

茶棚里人渐稀,坐着听了几句闲话的容斐用茶碗碰了碰顾惊寒的手指:“我身上那味道……是这伍老板的?”

容斐许是头次见到这么膀大腰圆的狐狸精,一时难以置信,忍不住又嗤道,“要是狐狸精都长这模样,那坊间的集子和电影院的新片,可就没人爱看了。”

在顾惊寒看到伍老板尸体的第一眼,他就已经确定容斐身上的标记是这个伍老板做的。并无什么恶意,更像是一种标签。所以他只是抹掉了,没有施法反噬。而且这位伍老板身上并无怨气,应当没有害过人。

能用人身下葬离世,对妖怪来说是一种厚葬,所以顾惊寒没有出口道破。

但现在玄虚爆出了伍老板真身,顾惊寒也就没有隐瞒的必要。

“精怪,鬼神,其实跟世人想象并不相同,”

四下人太多,顾惊寒不便多说,便微一低头,贴在容斐耳边道,“很多妖怪修成人形已是不易,化形模样很难随意由心。狐媚勾魂,靠的是一股迷惑人心的狐香。”

若即若离的温热扑在耳畔。

容斐既想躲开,又想靠近,最后只好僵着脖子,不自在地摸着茶碗,“伍老板死得太巧了,你能看出他是怎么死的吗?”

顾惊寒摇头道:“他身上有水鬼气息,但正如那位玄虚道长所说,水鬼杀不死他。你不用担心,标记已除,你已无事。”

容斐闻言眉头一松,如释重负道:“那便好,我还真怕一个三百斤的狐狸精看上我,哭着闹着非要嫁给本少爷,本少爷可承受不起了。”

说着,容斐促狭地眯眼瞧了顾惊寒一眼,似乎意有所指。

“狐狸精眼中……”顾惊寒凤眼微抬,望着容斐,缓声道,“容少确实诱人。”

容斐呆了片刻,啪地把钱往桌子上一拍,沉了沉气:“伙计,结账。”

容斐不放心容夫人身上是否带了标记,把顾惊寒拐回了容家吃午饭。

容培靖在洋行,中午不回来,容夫人听到动静便立刻迎了出来,一见顾惊寒眼睛便是一亮。

五十出头的妇人眼角带了细细纹路,但举止大方,比起许多豪门贵妇,更多一分干练爽利,早年也是马背上杀出的巾帼。

“斐儿性子就是有些顽劣,惊寒别惯着他。”坐在餐桌前,容夫人笑吟吟道。

顾惊寒难得有些局促,本就挺拔的脊背直得有些僵硬,颇有点毛脚女婿见了丈母娘的心虚感。

他面色淡漠,唇角微微动了动,道:“容少很好。”

容斐原本有点发阴的面色立刻一变,眉眼扬起来,夹了一筷子红烧肉给顾惊寒。

“等以后你就知道了,他可是个小霸王,磨人精!”容夫人笑得见牙不见眼,半点不客气地抖落容少爷的老底儿,看着对顾惊寒这个男媳妇满意至极,她顿了顿,看似不经意道,“对了,惊寒,当年婚约的事,你师父跟你说起过吗?”

顾惊寒咽下容少爷夹来的肥肥的红烧肉,对磨人精一词深表赞同,然后道:“不曾。”

“这件事啊,其实……”容夫人将告诉容斐的话又说了一遍,末了笑道,“我看你俩挺投缘的,性子互补,你稳重,多管着他些。八字我也找人合过了,天造地设的一对,富贵一生,福荫子孙……”

容斐夹菜的动作一顿,眉头微拧,旋即松开。

子孙……

他扫了顾惊寒一眼,无法从那张冷淡清俊的脸上看出半分情绪。

他是容家的独子,不可能无后。那他今日跟顾惊寒放下的豪言,还当真只是玩笑话了。

心思这么一转,便有一股烦躁灼然而生。

容少爷觉着许是顾惊寒给他下了咒了,他为个见了两面的男人都想断子绝孙了,于是容少爷按捺不住了,等容夫人和顾惊寒放下筷子,便立刻拉着人往楼上跑,随口道:“我们午睡会儿。”

容夫人很理解:“好好睡,好好睡。”

第5章:精魂

容少爷的卧房西洋风情浓郁。

一水明净的白漆木件托在绯红色的长绒地毯上,窗帘卷起,午后的日光微斜,悠悠洒洒,穿透插了几朵娇花的水晶花瓶,落在墙角堆积着外文书和留声机的小矮几上。

矮几旁紧挨着高大的陈列柜。

里面各式枪支都有,还有一些造型较为独特的匕首和古剑,隔着玻璃都能感受到一股股凶煞之气,与这间充满了阳光和资本主义慵懒情调的卧房完全不搭调。

正如容斐这个人一样,如此矛盾。

顾惊寒被勒令脱了鞋,才得以踩上容少爷屋里柔软的小地毯。

“想听点什么?”

容斐直接鞋袜都脱了,赤着脚在屋内走,他摆弄着留声机,抽出几张碟片来端详了片刻,回头问顾惊寒。

顾惊寒对音乐一窍不通,只能分出鬼哭狼嚎与人类发声的区别,便道:“都可。”

容斐想了想,挑了一张。

女子低婉清越的嗓音混合着模糊的杂噪声,在卧房内缓缓响起。如水流溢,幽幽浮浮,安抚人心。

容斐方才的一腔烦躁,似乎也被这乐曲驱散不少。

他索性屈腿坐在了矮几旁,松开几颗扣子,一贯板正的身姿没骨头般懒散下来,半倚着矮几,一下一下在桌面上敲着节拍,嘴里跟着轻哼,眼睛却一错不错,注视着站在陈列柜前的顾惊寒,黑黑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借着这曲调的掩映,容斐低声问:“你们天师,会算命吗?”

顾惊寒转眼看他,反问道:“容少想让我算算你的子孙缘?”

容斐身体一僵,眉目顿时烧起一股火来,灼灼地看着顾惊寒,笑了声:“那顾大少算不算?”

“算不了,”顾惊寒道,“你我命理纠缠。医者难自医,算人难算己。”

容斐端详了会儿顾惊寒一张波澜不惊的脸,越看越觉得好看,心里那股火不知怎的,就慢慢熄了。

他伸腿,踩了踩顾惊寒穿着袜子的脚背。

硬得硌脚,都是骨头。

踩完了,容斐才发现自己这举动着实幼稚,便眉心一蹙,调大了留声机声音,靠着矮几闭上了眼假寐。

顾惊寒恍若未觉,专心致志观赏着几柄凶煞古剑,暗中敲了敲临字骨灰盒,让它把这些剑上残留的阴气吸收。

容斐身上煞气重阳气盛,所以短时间内不惧这些,但日子久了,终归不好。

就如这次伍老板,若非容斐身上本就缠着一丝阴气,哪怕是伍老板修成人形的修为,也不足以在容斐身上留下标记。

临字骨灰盒给顾惊寒传音,哼哼道:“想讨好你媳妇就得要光明正大地献殷勤,要是都你这样献了殷勤也不说,媳妇迟早被人抢跑喽!就知道奴役老夫这把老胳膊老腿儿……”

“我记得这个骨灰盒只有你的头。”顾惊寒漠然道,又敲了敲骨灰盒催促。

“你们这些黑心娃啊,老夫当初怎么就选的你!”

临字骨灰盒忿忿念叨着,心不甘情不愿地震了震。

顾惊寒阴阳双瞳打开,便见一缕缕细小如水流的黑气从陈列柜内飘出,钻进了自己的口袋。

等黑气渐无,整个陈列柜也瞬间亮堂不少。

收拾完了这里,顾惊寒转头去看容斐,就见容少爷垂着头靠着矮几,已经睡着了。

略白的肤色上,眼下青黑的痕迹显得格外重。

容斐是个觉少而轻的人。

顾惊寒走过去,在容斐背后一摸,收回已经失效的黄符。

警惕性极佳的容少爷根本没有清醒的迹象,睡得四肢都有点松软。

顾惊寒胳膊穿过容斐的膝弯,轻而易举将人抱了起来,放到床上。

脱了外衣,顾惊寒拉过薄被将人裹住,又调整好了枕头,一时有点鼻尖冒汗。

从没伺候过人,也不知这第一次合不合格。

“没想到你小子还是个会疼人的啊,这张符很贵的,一掷千金就为了让媳妇睡一觉?”

临字骨灰盒嘿嘿笑,又恨铁不成干,“哎,你小子也太老实了吧,人都睡着了,不亲一下多不合算啊。小子,听老夫的,别闷着,上啊。你看你媳妇,别说,睡着了看着还真挺好看,醒着的时候跟个斗鸡似的……”

顾惊寒立在床边片刻,转身走了。

“哎,小子,你这就走了?你怂不怂啊你!怂货!”

顾惊寒充耳不闻,下了楼和容夫人告辞,回了顾公馆。

往后两日,容少爷都在洋行混日子。

他一直怀疑自己之前轻易被顾惊寒压制住,是自己闲了太久,骨头疏散了的缘故,所以还不如出来晃晃。

在洋行清心寡欲地参了两天禅,等到第三日,便到了该去顾公馆下聘的日子。

一大早,容少爷便披风戴露地拉着容夫人出门了。

但容少爷兴致勃勃而来,却扑了个空。

顾惊寒一早出门,还未回来。

少了容少爷的这两日,顾惊寒便带着临字骨灰盒在海城闲逛,寻找解开这骨灰盒里封印的大鬼执念的线索。

当年顾惊寒下山之际,长青山人将九个骨灰盒交给他,告诉他里面封印了四个法力高强修为高深的大妖大鬼。

据长青山人说,顾惊寒命格特殊,出生之时万鬼来袭,几乎要将弱小的婴儿生撕活剥。

也就在此时,有四个大妖大鬼出世,保下了顾惊寒一命。

这四个大妖大鬼看中了顾惊寒资质,不求其它,只求顾惊寒修为有成后,化解它们的执念,送它们再入轮回。

这一契约定下期限为二十四年。

若顾惊寒在二十四岁之前不能化解这些执念,便会被妖鬼的阴气反噬,不死也要衰亡。

彼时看到天降异象,刚刚赶到的长青山人已无力再改变什么,只得将四个已耗光力气,陷入沉睡的大妖大鬼封入了九个符咒骨灰盒内,以顾惊寒的心头血和道家真言暂时镇压,只待第一个骨灰盒苏醒,再让顾惊寒去寻找解开执念的线索。

而这一等,就等了二十二年。

顾惊寒在回国的轮渡上,才察觉到临字骨灰盒醒来。

临字已没有任何记忆,不知自己身份年代家乡,唯独记得自己的执念,是找回自己缺失的三块骨头,不然他将永世不得超脱。

他也不记得是为何选择的顾惊寒,只记得冥冥之中有个感觉告诉他,跟着顾惊寒,便会有缘寻回自己的骨头。

这缘最是虚无缥缈,顾惊寒猜测或许在海城,便四下走访,到街头巷尾听些旧事,以作判断。

不过两日下来,临字的线索没找到,却是听说了不少关于那水鬼和狐狸的事。

原来那位玄虚道长此次下山,是有两个目的。

其一是为一大户人家做法事,其二,便是为了山下水鬼害人之事。

据闻那水鬼在山脚村庄溺亡了两个幼儿,这家人痛失爱子,求上了奉阳观。玄虚便因此下山,捉拿水鬼。

只是水鬼狡诈,遇水就奈何不得,极其难抓,玄虚本就是个半吊子,一直毫无所获,从城外追到城内,也没摸到水鬼的屁股。

再加上海城比起山下人气重,水鬼虽藏身在此,但并不敢出来害人,只是躲藏着,更是让玄虚无迹可寻。

在早饭摊听过巡捕房对于狐狸尸身的处置后,顾惊寒去德福居提了一份小笼包,踏着曦光回到顾公馆。

门还没进,便被两排容家的手下拦住了,一人出来,一摆手:“是少夫人。”

顾惊寒对这个称呼无甚想法,进了公馆,便见下人们一件一件往里抬绑着红绸的大箱子。

他记得容斐今日上门下聘,但未成想来得这样早,定然是没吃早饭。

容斐在一旁瞧着,身姿挺拔,时不时指挥一声。

许是刚回来,他还穿着骑装,马靴踢踏着踩在石阶上,发梢似乎还沾着露水,有些凌乱随意,听见声音回头看向走进院子的顾惊寒:“出去了?”

“嗯。”

顾惊寒听出了点不悦之意,便从纸包内捏出一个小笼包,往容少爷嘴里一塞。

容斐下意识张嘴叼住。

德福居的小笼包做得是真小巧玲珑,寻常人一口一个不是问题。

容少爷含在嘴里嚼了嚼,视线向四面一扫,发现无人注意,便鼓了鼓腮帮子,慢慢咽了。一抬眼对上顾惊寒漆黑的眼,他忍不住喉头一动,道:“你……手脏不脏,就拿包子。”

顾惊寒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抬到容斐唇畔,声音沉而低:“容少尝尝?”

耳膜一震。

鬼使神差地,容斐双唇微张,轻轻含了那指尖一下。

几乎是瞬间,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那股被人捏住心脏咽喉的窒息感再次涌上来,哪怕是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容斐也没有这么迟疑惊怕过。

顾惊寒率先错开了视线,收回手,“去里面吃吧。”

容斐若无其事地转了个身,一把抢过顾惊寒手里的纸包,笑着眨了眨眼:“吃完了跟我去城外打猎,今天全用来陪你了,哈尼。”

说完,大步进了门。

顾惊寒注视着容斐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碾动了几下,缓慢摩挲,颇有点缠绵之意。

等有些过快的心跳声渐渐恢复正常,顾惊寒放缓脚步,跟了进去。

薛萍正和容夫人坐在一处说话,倒不见多少忐忑拘谨。

前日顾元锋来了电报,痛骂了顾惊寒一顿罔顾人伦不知廉耻,表示会尽快赶回去解决,但千万不要得罪容家。

顾惊寒一眼扫过,随手扔了。

两位亲家母相谈甚欢,也不知容夫人有什么魔力,短短时间内将薛萍变成了好妹妹,俩人跟亲姐妹似的挽着手,薛萍把容夫人送上车,还依依不舍的,“容夫人性子好,你去了容家,娘也放心些。”

顾惊寒颔首不语。

容夫人走了,容少爷没走,牵来一匹马,拉着顾惊寒去城外打猎。

打猎自然不能穿西装长衫,容斐早有准备,给顾惊寒拿了一套骑装。

顾惊寒看了容斐一眼,回屋换上。

高靴束腰,比起往日冷峻之色,更多出几分锋锐凛冽的气势,如出鞘的利剑般,眉角眼梢,俱是锋芒。

容少爷看得目不转睛,借着整理衣服的理由,暗搓搓摸了好几把。

几名随从在侧,为首两骑并行,出了海城城门。

边往山上走,容斐边偏头注视着顾惊寒,在深深浅浅的朝阳曦光里看他线条俊逸的侧脸,弯起唇角问:“顾大少枪法怎么样?”

顾惊寒回望他一眼:“我不会用枪。”

容斐一怔,挑眉:“那你会什么?用手抓兔子吗?”

“射箭。”

顾惊寒脚跟踢了下马背上的行囊,鼓鼓的,装着的就是包得严实的弓箭,是他从顾公馆里带出来的。

容斐眼底浮起一丝好奇之色:“那你箭法如何?”

两匹马在行进中不知不觉靠近,几乎就要肩膀挨着肩膀。

顾惊寒凝黑的眸子一定,深深看进容斐眼里,声音低冷沉稳:“我不论射什么,都是百发百中。”

容斐心头一烧,有点火辣辣的。

他狐疑看了看顾惊寒冷凝的神色,不确定这句话是不是别有深意。

想不出索性不想,他轻轻一夹马腹,漫声道:“那就让本少爷见识见识吧。”

城外十几里外,便是群山绵延,离得最近的一处是容斐常来的。

如今虽是初秋,猎物比起春夏少上不少,但聊胜于无,容斐想活动活动,便想出这么个项目。

纵马入深山,在一处较密的林间停了下来。

“兵分两路,一个小时后看看各自收获,如何?”

容斐坐在马上,意气风发,目光跃跃欲试地看向顾惊寒。

顾惊寒没应声,只是突然搭弦弯弓,动作若行云流水般,锋锐又流畅,一箭射出,就见干枯的草丛里一动,细细弯弯的血流了出来。

顾惊寒策马过去,拎起箭羽,提上来一条两尺长的黄花蟒蛇。

容斐微眯起眼。

顾惊寒给了容斐一个眼神,头也不回,驾马往林深处跑去。

挑衅不成反被挑,容斐气得牙痒痒,挥手叫来两个手下,沉声道:“山里危险,跟着点。”到底还是担心这个人的安危。

顾惊寒知道有人跟了上来,并不在意。

山中有猎物,也不可竭泽而渔。

顾惊寒挑选猎物很有分寸,有些能放则放,虽箭无虚发,但收获不多。

一个小时后,他原路返回,等了会儿,才听见马蹄声传来,容斐出现,先去看顾惊寒身后的猎物。

粗略一数,一张明艳张扬的脸顿时有点发蔫,眉目间的光彩都黯淡了不少。

他枪法极准,只偶尔会有偏差,警惕性又高,一个小时足以收获不少猎物,但比起顾惊寒还是不足。

“你想没想过做点其他事?”容斐忽然道。

“我不能牵扯太多因果,具体缘由成婚后告诉你。”顾惊寒不太想看到容斐沉凝的模样,骑马到他身侧,“想学射箭吗?”

容斐没就前一个问题多纠缠,闻言脸色无奈道:“我学过,但原地不动射靶子还成,上了马就稳不住。可我用枪明明好好的,大概是真没这个天赋。教我骑射的老头子都被折腾秃头了,我也没学成。”

“我教你。”

顾惊寒突然伸手揽住容斐的腰,一把怪力气轻轻巧巧将人一提,放到了自己身前。

“你他娘的……!”瞬间的腾空感,让措手不及的容少爷娘都骂出来了。

看来并不是他骨质疏松,力量不够大,而是顾大少实在力气非人。

“腿分开,坐好。”

顾惊寒一手搂着容斐的腰,一手抬起容斐的腿,为他调整姿势。

两人身高差不多,但真要比起来,还是顾惊寒身材更高大一些,错开点脸看向前方,唇正对着容斐的耳垂位置。

容斐被顾惊寒的气息包裹着,冷香幽幽缠上来,整个人都僵了。

但要让他挣开,又舍不得。

于是只好转口道:“怎么不是我抱着你?”

“回去,让你抱我。”

容斐的脊背嵌进他的胸口,顾惊寒觉得体内那股阴气的钻疼都小了不少,满满当当的愉悦,几乎要从心里溢出来。

容少爷肖想了一下抱顾大少的画面,正心痒难耐,手里便被塞进了一把冰凉的弓。

“这是我以前自己做的,”顾惊寒握着他的手,调整着姿势,然后一夹马腹,让马跑动起来,“稳一点,别急。”

“手腕别绷太紧。”

“抬起来点。”

午时秋阳仍烈,穿落层叠枯叶枝桠。

顾惊寒手指轻抬,抹过容斐汗湿的鬓角,“休息一会儿。”

容斐将箭插回箭囊,等骏马慢慢跑停。

容少爷不得不承认,顾惊寒真是一位好老师,他确实感觉到了自己糟糕的箭术的进步。

两人一路纵马前进,后面的随从还没追上来,此时也不知走到了哪儿。

突然,顾惊寒一勒缰绳,目光凌厉地看向一个方向,“有人来了。”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那个方向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之后是枪声响起,有人的喊叫声,其中一个声音最大:“慌、慌什么慌!道长还在这儿呢!怕什么?!”

容斐有点讶异:“这话我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不待顾惊寒回答,那边的人就已经跑近了。

为首的正是前几天见过的那位巡捕房警长和黄袍八字胡的玄虚道长。

后面拖拖拉拉,坠了一长串帽子都跑丢了的小警员,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生怕什么追上来似的。

顾惊寒眉心微皱,见他们身上无伤,正要调转马头避开,却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玄虚突然眼睛一亮,朝着顾惊寒就扑了过来:“道友!道友快来相助贫道,收服这一窝妖怪,以解海城百姓之危!”

警长一抬眼,也是一愣:“容少?”

这下,想走也走不了了。

之前顾惊寒刻意收敛气息,加上人群掩护,便没让玄虚发现同行身份,但此时却是被一眼看了出来,避无可避。

顾惊寒和容斐下马。

猎枪往肩上一扛,容斐皱着眉头,目光压迫力十足地瞥了玄虚一眼,跟刀子似的往警长身上一扎,皮笑肉不笑道:“怎么着,降妖伏魔的事道士干不了,还要本少爷的夫人亲自出马了?”

警长被这眼神一盯,额头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就说容少爷怎么大白天跟个男的抱在一块,闹了半天这就是那位满海城都好奇的容少未婚夫。

“容少,这……”

顾惊寒轻轻扶了下容斐的后腰,将他的衣服下摆压平,目光淡漠,转向已经收拾好形象,不见方才狼狈的玄虚:“何事?”

玄虚的八字胡微微一抖,莫名有点虚。

这年轻人看着比他还小,也不像个道士模样。但身上气息却错不了,也比他深厚,刚才也是病急乱投医,还真不敢得罪。

玄虚稳着声音道:“不知道友是否是海城人,可知这山里有一处狐狸窝,住的全都是已开灵智的狐狸精?”

顾惊寒道:“若非下山为恶,与我何干?”

修道之人都是这样,玄虚也没什么意外,继续道:“本来是与咱们没什么干系。但是不久之前,本道追踪山下村子里害人的一只水鬼,追到了海城护城河,在护城河旁,发现一只修为人形的狐狸精死去,死状凄惨,绝非寻常,看气息怕是与那水鬼有关。本道将这狐狸尸体带了回去,以精血追溯卜算,却发现这狐狸少了精魂。”

玄虚的眉紧紧皱了起来:“本道想着,找到这丝精魂,询问一二,或能知道水鬼下落。一路追踪到此,在那山坳里遇到一处阵法,本道还没出手破解,便突然窜出来数只狐狸,不由分说开始攻击。”

“本道本想与他们好好谈谈,却未想出了这么一遭事,来的时候是好意而来,没做太多准备,便闹得有些狼狈,惭愧,惭愧啊。”

玄虚长吁短叹,捻着拂尘,打不过人家连形都化不了的小狐狸也半点不脸红。

顾惊寒本来不想管,但听到伍老板少了精魂之时,却是眼神一沉。

就如他之前所说。

狐狸精魅惑人类,靠的是一缕狐媚香气,迷惑神智,颠倒春秋。而这狐香就寄存在狐狸精的精魂之中。每个狐狸精魂不同,而狐香也各有差异。

顾惊寒看到伍老板尸体时,察觉到了伍老板身上的那股狐香,与容斐身上的一致,才没有深究。

但如果伍老板精魂已失,是没有狐香的,那他当时闻到的,是谁留下的狐香?是真的没有害人之心,还是故意迷惑?

一想到容斐可能真被哪个狐狸精给盯上了,顾惊寒就面色一沉:“带路。”

第6章:狐狸

玄虚在前引路,走了不到二十分钟,一行人便来到一处山坳外的土丘上。

那些追击玄虚等人的狐狸并没有穷追不舍,而是退了回去,沿路可以看见战斗的痕迹,残留着混杂的狐香。

四周密林与乱草环绕,相当隐蔽。

“就是这下面,有一套小迷踪阵,”玄虚道,又干咳了声,抢救了下自己岌岌可危的面子,补充了句,“若非是这阵法,我也不至于这么措手不及。咱们要想进去,须得有个人去触动阵法,将里面的狐狸都引出来。”

底下山坳看不出什么,只是林木错综,注视久了,令人不由有些头晕目眩。

“不用,”顾惊寒蹙了下眉,对容斐道,“等我。”

便下了山丘。

容斐眼睛微眯,嘴角似笑非笑一挑,猛地掏出枪来咔啦一声打开枪栓,顶在了玄虚的脑门上。

玄虚胡子一抖,强忍着镇定道:“容少,贫道劝你最好把枪放下,不然……后果不是容少爷可以承受得起的。”

“哦?”

容斐轻飘飘扫了玄虚一眼,“怎么不自称本座、本道了?有什么后果,大可让本少爷看看。”

枪口纹丝不动,甚至顶得更瓷实了几分,“手老实点!他出事,我让你奉阳观陪葬。”

玄虚偷偷往袖子里摸的手一僵,慢慢收了回来,后背不由得有点发凉。

虽然没真正打过交道,但他可是知道这位容少爷的名声的,那真是个说开枪就开枪的主儿,可不管你是神还是鬼。

巡捕房的几人面面相觑。

一个小警员欲言又止,被警长拉了一把,老老实实闭紧了嘴。

容少爷拿枪顶着玄虚的脑袋,眉目冷厉。

顾惊寒察觉到身后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容斐没事,便专心研究起眼前的阵法。

他望着前方的树林,向左右各踏了几步,然后停在一个方位,从口袋里拿出三颗暗红的朱砂豆,用力一碾。

一缕缕殷红的液体从他的指间淌出。

顾惊寒单手一翻,掌心出现四张空白的符纸,他就着那落下的朱砂,以指为笔,一气呵成,接连画下了四道符箓。

最后一笔落成,符纸上均有淡淡的金光一闪而过。

四张黄符无风自动,飞到了半空,环绕在顾惊寒四面。

顾惊寒骈指一点,口中念道:“破!”

四张黄符分别疾射向树林的四个方向。

玄虚在山丘上微微张着嘴,已经被顾惊寒这一手虚空驭符给震住了。

他们道家修炼,都离不开符箓,这是基础。而符箓方面,最基本的就是画符用符,就是他现在这个层次。再往上,就是虚空驭符,更高点,是虚空画符,连符纸朱砂都不需要,空中作画皆成形。

玄虚本来以为顾惊寒就算比他强,也强得有限,但没想到,这人竟然都是虚空驭符的层次了,他们奉阳观号称海城第一道教圣地,才几个会虚空驭符的。

额上冷汗下来了,玄虚垂着眼,眼珠子使劲转着。

容斐也看得眉头一动。

不过他接受能力极强,也不像玄虚想这么多,看得倒是津津有味,远远一瞧,觉着那身骑装真是不能更配顾大少了,那腰那腿,看得他心痒痒。

四张符纸入林,不过片刻,山坳里的景象就是一变。

原本矗立原地的树木突然齐齐震动起来,惊起一片林鸟。这些树木如同被一只巨大的手推动排布一般,快速地挪动着位置,令人眼花缭乱。

“真……真破了?”就、就四张符的事?

玄虚愕然。

随着他的话语,林中渐渐平静下来。

原本看似幽深难辨的林木中清晰地现出一条羊肠小径。

此时,容斐的手下也终于追了上来,面上都带着震撼之色。

“下去!”

容斐踹了一脚发愣的玄虚,带着人下了山丘,来到顾惊寒身边。

“什么人?!”

一道充满敌意与戒备的声音从林深处传来。

话音未落,几道灰红各色的身影便以极快的速度窜了出来,停在小道上,是几只还未修成人形的狐狸。

为首的一只灰狐狸一眼就看到了玄虚,当即冷笑道:“又是你们!这回还带了帮手来?别以为破了小迷踪阵就是多厉害,我们可不怕你们!”

这狐狸声音较为阴柔,但却能听出是个男声。

看样子,还是这群狐狸的头领。

顾惊寒抬手一招,四道淡金色光芒突然射入他的手中,他掌心一拢,金光散去,竟然是方才那四张黄符。

灰狐狸忍不住往后挪了一步,眼中戒备之色更浓,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若真是这样的对手,别说他们,就是来一批化形狐妖也是送菜啊。

灰狐狸神色间闪过一丝狠辣之色,“你们……”

“瑾玉轩伍老板的一缕精魂可在此?”顾惊寒收了符纸,道。

几只狐狸闻言一阵躁动,灰狐狸眼珠冰冷:“你们果然是为了精魂来的。害了那么多狐妖还不够,连化成人形的也不放过了吗?你们早晚会遭报应的!”

顾惊寒眉头一皱。

玄虚一听就是误会了,忙道:“别误会!我们绝无此意!此时说来话长,本座是景鹤山奉阳观第九十三代……”

容斐脑壳直疼,手里马鞭一扬,直接把玄虚抽了回去,开口道:“我是容斐,伍老板被不知什么东西杀了,我们发现了他的尸体,想找凶手,所以来找他的精魂,根本没害过任何狐妖,不要妄自揣测。”

“对,对,容少说得对。”玄虚突然狗腿起来,惹得容斐瞥了他一眼。

灰狐狸冷色不减:“证据呢?”

“你们自己看。”

玄虚从袖中掏出一只白色细口瓷瓶,扒开塞子一倒,一只狐狸尸体突然出现在地面上。

顾惊寒看出那是一只收妖瓶,他的骨灰盒也有类似功能,不过收妖瓶只能装死去的鬼怪,封印活的不行。

几只狐狸已经直勾勾地盯着那尸体了。

顾惊寒见状,随手一挥,原地的狐狸尸体就被送到了灰狐狸跟前。

“……是老五!就是老五!”灰狐狸僵在原地一会儿,凑上去闻了闻,哀戚长鸣道。

几只狐狸围过来,都哭了起来,“五哥!”

灰狐狸忍着悲痛,检查了下伍老板的尸体,抬头哑声道:“老五是被溺死的,水鬼干的吗?”

玄虚正要开口,就听顾惊寒道:“不是,但水鬼可能知道凶手是何人。或者问问那缕精魂,是谁杀了他。”

灰狐狸沉默了会儿,摇头道:“不行的。老五的精魂是在几天之前就分离出来,封印在这里的,早就没了和本体的同感。否则的话,我们又岂能不为老五报仇?或许……他是有所感应……不然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分离精魂……”

“他在四天前,在容少身上留了狐香标记。”顾惊寒道。

灰狐狸惊诧道:“这不可能!老五是十天前分离的精魂,早就没了狐香……等等,那个香味你们还有吗?”

顾惊寒蹙眉,“没了。”

灰狐狸不语,旁边一只瘦长的红狐狸忍不住道:“三哥,我看他们不是什么坏人,你就别婆婆妈妈的了。现在五哥都遇害了,剩下咱们只是等死而已!你不说,那我说了!”

不等灰狐狸开口,红狐狸就继续道:“这事儿还得从两个月前说起,那时候我们还不住在这儿,就跟别的普通狐狸一样漫山遍野瞎跑。但突然有一天,我们发现有一只同伴失踪了。”

那是很寻常的一天。

狐妖们举行定期聚会,作为头领的灰狐狸扫了一眼,敏锐地发现少了一只未化形的狐妖。

狐狸们生性爱闹,贪图人间欢乐。

大家都以为这只狐妖是偷偷溜进城去玩了,虽然担心没化形的它会出什么事,但海城内有伍老板照应,所以也算不上多担忧。

但是一天天过去,这只狐妖却再也没回来过。

直到有一天,狐狸们在山脚的一处废石地,发现了一只被剥了皮的血淋淋的狐狸尸体。

第7章:水鬼

“有人在猎杀狐妖。”

灰狐狸眸色阴冷,“剥皮,抽离精魂。从那以后,我们千防万防,也还是防不住。每次聚会的时候,都会发现有狐妖失踪。后来我选择了这处地方,将所有同伴召集起来,居住在一起。”

“但还是不行。”

恨意迸发,灰狐狸眼珠变得赤红,“还是有狐妖在丢失,被剥皮,惨死林中。后来老五知道了,带来了一个阵盘,布下了小迷踪阵,并把自己的精魂分离留下,镇守此阵,境况才好转。目前已有十日未曾有狐妖遇害了。”

“可现在老五又……”

顾惊寒与容斐对视一眼,俱都闻到了蹊跷的味道。

“两月来,你们一点凶手的线索都没有?”顾惊寒问道。

灰狐狸道:“我猜你们也是要找这个凶手吧?我有线索,也可以告诉你们,但我有条件。我希望你们能帮我们报仇。”

“可以。”顾惊寒毫不犹豫道。

若是他没有猜错的话,伍老板在布下小迷踪阵的时候就已经拿到了凶手的一些线索,或者说,已经与凶手有了一些接触。

伍老板没有狐香,那么容斐身上的狐香,会不会是凶手留下的?

顾惊寒半分也不想赌。

如此干脆的态度让灰狐狸眼底掠过一抹喜色,他看得出顾惊寒的修为绝对是这群人中最高的,也是一个一言九鼎的人。

他沉思片刻,道:“那凶手虽然行事谨慎,但毕竟出手次数太多,百密一疏,也留下了些破绽。他应该也是只狐妖,精魂是一种很奇异的狐香,与我们这些普通的狐妖不太一样,要更为魅惑。另外,他可能会控制类的法术或有这种法器,因为那些狐狸尸体上都有被捆绑后剧烈挣扎的痕迹。”

容斐凝眉道:“可伍老板的死法并不相同。”

几人沉默片刻,各有思索。

玄虚突然咳嗽一声,面带尴尬道:“那个……这位伍老板身上既然带有水鬼的气息,那么要么是被水鬼杀死的,要么是死前接触过水鬼,不然咱们去问问那只水鬼?可能它有点线索……”

容斐瞟他一眼,冷笑道:“你是想让惊寒帮你抓水鬼吧,算盘打得挺精。”

“没没,容少误会了!”玄虚小心思被戳中,忙摆手,微笑道,“贫道这真是在给顾道友出主意呢。”

其实玄虚不说,顾惊寒也打算抓出水鬼问问。

他有阴阳双瞳,看得出伍老板身上的水鬼气息并不致命,也就是说伍老板并非水鬼所杀。那么水鬼就必然在伍老板死时见过他,有很大可能目睹了凶手模样。

虽然这个凶手或许并非剥皮之人,但顾惊寒觉得,他们之间,必有联系。

“回城吧。”

“你要调查这件事,”容斐翻身上马,与顾惊寒并肩而行,偏头问道,“是为了我?”

回去路上,玄虚和巡捕房的人满头大汗跟在后面走着,容家的人骑马溜溜达达,在前面开路。

“是。”顾惊寒注视着容斐微倾过来的脸,淡声道。

容斐与那双凝黑如墨的眼对视片刻,移开视线道:“其实大可不必。伍老板已死,我身上标记已除,又有你在我身边,能出什么事?你不想牵扯太多因果,那最好就不要管这件事。虽然没什么证据,但我觉得此事必然不简单。”

一句“你在我身边”,令顾惊寒冰玉般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放心,”顾惊寒道,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可以陪我,午夜。”

“那是自然。”容斐笑意飞扬,马鞭一甩,与顾惊寒一同纵马飞奔起来。

两人在进城时与玄虚分道扬镳,前往德福居用了过点的午饭,然后又溜达回了容家。

容夫人与容培靖都不在府上,顾惊寒与容斐在书房听着音乐,在卧房看了一下午英文书,又吃过晚饭,才踏着秋夜清淡的月色出门。

海城是灯红酒绿的不夜城。

夜色撩人,浮华虚靡。

顾惊寒并不急,与容斐并肩沿着护城河漫步,水色波澜起,光华摇曳,有徐徐的清风穿桥过叶,拂面而来。

两人靠得很近,垂在身侧的手指偶尔会碰撞在一起。

几下之后,顾惊寒突然伸手,将容斐的手抓进了掌心,牢牢包住。容斐转头看他,讶异挑眉,顾惊寒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道:“快到了,阴气重,很冷。”

容斐屈起手指,挠了挠顾惊寒的手心,轻笑道:“那你不如抱着我啊,光抓着手,我身上还冷怎么办?”

顾惊寒眸色一沉,却没再多说,而是对容斐伸出另一只手。

容斐疑惑地低头一看,就见顾惊寒手指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颗红色的樱桃。两根修长手指往前一送,将樱桃送进了容斐口中,顾惊寒看了眼那两片削薄淡红的唇瓣,问:“甜吗?”

“甜,还有吗?”甘润的滋味流淌齿间,容斐笑了笑,“山樱桃?”

“嗯,打猎时摘的。”顾惊寒展开手掌,掌心躺着几颗圆润饱满的樱桃。

他掏出一张黄符来捻指一甩,一股细细的水流从樱桃间穿行而过。他将手掌伸到容斐面前,在容斐伸手拿的时候用手背一挡,将樱桃托到容斐唇边,意思不言而喻。

“你这人……”容斐似笑非笑瞥他一眼,垂首敛目,笔直纤长的眼睫翩然落下,他探出舌尖轻轻一舔,将一颗樱桃卷进口中,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湿软的舌尖恰好扫过顾惊寒的掌心。

顾惊寒手指一僵,指根略有些抽搐,又很快平静。

“自己吃。”把樱桃往容斐手中一塞,顾惊寒音色微哑道。

容斐笑得双肩微抖,咬着樱桃往顾惊寒耳垂上轻轻一贴,立即收回,轻声道:“狐狸精,就这么点本事了?”

微凉的触感与薄薄的热气擦过敏感的耳垂。

顾惊寒握着容斐的手指猛地一紧,将人拉近了几分,就见容斐随意往旁边吐了颗樱桃核,眼睑微垂道:“哎,顾惊寒,你在你们道士这一行里,算是厉害的吗?那个玄虚,据说是奉阳观这一代最杰出的几个人之一。他可怕你得很。”

“我大略与他师父同辈。”顾惊寒略一思考,道。

容斐笑起来:“这让奉阳观那帮老道士听了,非得追出来揍死你不可。”

许是月色太过柔软,使得顾惊寒淡漠冷凝的神色也有了几分温和。

他低声道:“不怕,我有容少。”

“嗯,”容斐懒懒地半靠住顾惊寒,“伺候好了本少爷,数不尽的荣华富贵等着你,懂吗?……嗯?什么东西?”

容斐的神色一变,猛然转头看向身后,目光冷锐地扫视着不远处的河面。

顾惊寒一怔:“你感觉得到?”

容斐转过身,神色警惕,皱眉道:“好像有股很阴冷的潮气。”

“是水鬼。”顾惊寒不知道容斐怎么会有感应,但眼下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他一边掏出几张黄符,一边道,“在我们最初沿着河岸散步时,我就已经放出了诱饵。他上钩了,该出现了。”

说着,顾惊寒屈指一弹,一道气劲打在两人方才走过的道路上,一个摇摇晃晃的小纸人现出身形,正缓慢地向着两人走来。

“这是模仿的幼儿气息。”顾惊寒道。

在他和容斐走到护城河边前,他就已往两人身上分别贴了一张隐匿气息的符箓和一张化阳为阴的符箓。水鬼离得远的时候,是依据气息分辨人类的。

所以顾惊寒两人,加上小纸人,在水鬼眼中,只相当于一个小孩和一个体质不好的女人。

这种结伴搭配,多日未曾进食的水鬼自然是不会放过。

“哟,你小子怎么只说一半啊,不敢告诉你媳妇你把他气息变成女人了吧?嘿嘿,敢做不敢说啊……”今日下的禁言咒又到期了,临字骨灰盒的声音突然在顾惊寒脑海中响起,桀桀怪笑。

“闭嘴。”顾惊寒暗斥一声,神色陡然一厉,两道符猛地甩了出去。

临水的灯笼被突如其来的风吹得烛光晃荡,陆离的光斑中,一个湿淋淋的脚印突然出现在小纸人背后。

潮湿阴冷的气息如黏腻凝固的水,团团挤压过来,缓慢而强势,几乎要将人的鼻喉溺死。

在脚印出现的刹那,两道黄符遁入虚空般忽然消失。

另一个脚印出现在小纸人身侧,小纸人摇摆的脚步一停,似乎被什么东西抓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类似婴儿的尖叫,然后陡然栽倒在地。

几乎同时,两道诡异消失的黄符突兀地取代了小纸人的位置,出现在纸人的上方。

“啊——!”

一声凄厉穿耳的尖啸蓦然炸开。

两道黄符猛然燃烧起来,化为两条细长的火龙。

火光明亮,一只瘦小的惨白半透明的手在半空中现形,被火龙飞快地缠住,剧烈地挣扎抽搐起来。

火龙顺势而上,将借着水汽隐匿身形的水鬼整个拽了出来,包裹在炽热的火焰中。

“啊啊啊啊——!大人饶命!我再也不敢了!大人饶命!”

水鬼现身出来,是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少年。他整个身躯在火焰中痛苦地扭曲着,疯狂挣扎,因着河水的蒸发,干枯瘆人的小脸裂开黑色疤痕,狰狞至极。

他尖声叫着跪在地上,不断求饶,哭腔颤抖。

“你害人性命,无可饶恕。”

顾惊寒单手结了一道法印,打在水鬼身上,两道火龙立刻收缩,离开水鬼的身体,缠在了他的脖子上,圈成一个禁锢的火环。

水鬼伏倒在地,抽搐着,在地面上洇出大片的水渍。

“瑾玉轩的伍老板,你见过吗?”顾惊寒走近两步,挥出一枚黄符贴到水鬼眉心。

水鬼失神的双眼微微有了些焦距,抬眼惊恐万分地看着顾惊寒,讷讷道:“见、见过。”

“你杀的?”容斐走到顾惊寒身侧。

自始至终,容少爷的脸色都没变过一下,只是神色更厉。

这样强大的定力,连顾惊寒都不由有些惊讶。或许,他师父为他定的这门婚约,并非如他想象的那般简单。容斐身上,定然也有奇异之处。

水鬼身体一抽,拼命摇头:“不、不是!我、我怎么害得了狐狸精……他、他是快死的时候,落进了河水里,无力挣扎,被淹死了……”

容斐与顾惊寒对视一眼,问道:“谁杀了他?”

水鬼闻言,神色变得有些古怪:“他……他是自己震碎了自己的内丹。”

容斐神色一凝,顾惊寒皱眉道:“你这几日就住在护城河内,想必也去过瑾玉轩附近。详细说说,近几日伍老板的情况。”

顾惊寒这句话算是问到点上了。

水鬼果然变了变神色,用一种百思不得其解的口气道:“这只狐狸精很奇怪……我夜间会住在瑾玉轩附近的桥洞下,我刚来时,瑾玉轩没什么异常。就在前几日,那狐狸精突然开始半夜出门,都是子时以后,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一股奇异的狐狸骚味,我没在哪只狐狸精身上闻到过,怪得很。后来他还在去他店里的客人身上留下这股骚味……”

“所有人都会留?”顾惊寒打断他,问道。

水鬼道:“没、没有。他只选了几个人吧……我只见过几个,都是阳气很重的人,我不敢靠近。我听那狐狸精都奉承他们得很,叫什么少爷公子的。”

容少爷一怔,蹙眉道:“都是有权有势的公子少爷们?”

“好、好像是……”水鬼小心翼翼地说完,哀求道,“大人,我、我知道的都说了……我、我没害过几个人,能不能饶我一命……我再也不害人了,真的!大人,我再也不害人了,您就饶我一命吧!”

顾惊寒平静地看着他,冷白月光自头顶洒落,勾出他冽然冰寒的眉目。

“上路吧。”

话音未落,方才还苦苦哀求的水鬼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撕开火环,就要往河水中跳去。

但比他更快的是顾惊寒。

顾惊寒的手飞快掏出口袋内缩小的骨灰盒向前一抛,正砸在水鬼身上。水鬼尖叫一声,身体突然被撕裂,化作一阵水汽,伴随着黑烟升腾而起。

随手一招,黑烟与水汽凝缩成一团婴儿拳头大小的灰色水球,水球里似乎有一个小人挣扎着,想逃脱出去,但却被牢牢困着四肢,动弹不得。扔出去的临字骨灰盒也被摄了回来,顾惊寒脑海里顿时充斥着临字的怒骂声。

“你让老夫闭嘴老夫给你小子面子都闭了,你还将老夫当沙包扔出去?你小子还有没有良心!啊?!”

顾惊寒淡定自若地将骨灰盒放回口袋,传音道:“收鬼符价值千金,要省着点。”

“不是给你媳妇用定神符的时候了?现在你小子还会过日子了,装什么装,呸!”临字骨灰盒气得跳脚,在口袋里不停震动。

顾惊寒用一张黄符将其包住,道:“看看这水鬼记忆,话中几分真假。”

临字不甘不愿地翻了一遍水球里的小人的记忆,哼哼道:“差不多都是真的吧。不过那个狐狸精震碎内丹的时候,应该不太清醒,似乎中了什么法术。”

顾惊寒眸色一冷,将脖子上挂着的玉玦掏出来,将水球往上一按。

一股吸力传来,水球里的小人被吸了进去,水球散开,摔在了地上。

容斐看了一眼顾惊寒的动作,颇有些好奇地伸出手:“什么东西,我能摸摸吗?”

顾惊寒抬眼注视着容斐,眼瞳内映着水色浮动,如盛无边风月。

他抬手将玉玦摘下来,突然用力掰成两半,一半装进口袋,另一半绑着红绳的,被他抬手递向容斐,“封妖玦,送给你。”

凝白清透的玉色,内中含着一线暗色的红,表面刻满了玄奥的符文,一看便不是凡物。而如今,这块不凡之物却被强硬地断成了残缺的两半。

容斐一贯镇定的神色突然一乱,他心口一闷,面色僵硬道:“我不是……”

顾惊寒忽然抬手按住他的后颈,将他轻轻带到身前,把红绳上的锁扣打开,将半块玉玦戴到了他的脖子上,打断容斐的声音:“别乱想。这是我的嫁妆。”

容斐顿了顿,道:“太贵重了。”

顾惊寒的手指在容斐的后颈出缓慢而细致地扣着锁扣,指尖不时滑过微凉光洁的皮肤,有细碎柔软的发丝扫过手背。他微微低头,鼻尖倏忽擦过容斐的侧脸,声音低而沉:“你最贵重。”

他轻轻捏了容斐的后颈一下,低声道:“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它会替保你万邪不侵。”

一股强烈的酥麻感从被捏的地方窜遍后脊,容斐耳根微红,压着眉头抓下顾惊寒的手,嗤笑道:“又作妖。顾大少比起大街上的流氓,真是差不了多少。别动,让我摸回来,不然我咬死你。”

顾惊寒抽手的动作一停,微微偏头,陡然将两人唇间的距离拉近,只差分毫。

他意有所指道:“容少……想怎么咬?”

容斐呼吸一重,喉头微微滑动,垂眼盯着顾惊寒近在咫尺的双唇,另一手却抬了起来,摸上顾惊寒的脖颈,拇指覆着薄茧,缓慢而用力地擦过顾惊寒微微凸起的喉结,如把玩什么稀罕凝润的玉珠一般,来回摩挲,狠厉又暧昧,留下一片深重的绯色。

“很晚了。”顾惊寒出声道。

容斐感受到指间的喉结微微一震,心脏似乎也跟着震动了一下。

他松开手,顾惊寒向后退了一步,转身向前走去。

将半块玉玦塞进领口里,滑入的瞬间,温凉的触感令容斐的胸口泛起一股奇异的酸麻。

他慢悠悠跟上顾惊寒的脚步,舌尖探出,缓缓舔了一下唇瓣,似乎有些遗憾顾惊寒突然的退却。

顾惊寒在前,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喉间,夜色与发丝的遮掩下,他慢慢抿紧了唇,喉头重重地滑动了几下。

“水鬼狡猾,话里有几分是真的?”容斐上前一步,轻声问。

顾惊寒道:“我搜过他的记忆,大致都是真的。只是伍老板或许并非自杀,而是被人操控。还需要线索。”

“要找找那些公子少爷们吗?”容斐懒洋洋道,“我可以办场晚宴,全海城有点头脸的人,都不会不给我面子。哪怕只能找到一个,那奇异狐香不就有了着落?找到这狐香的真正拥有者,我感觉就离真相不远了。”

伍老板在这整件事中充当的角色还不明确,但可以肯定的是,那奇异狐香绝对是关键。

而且一日不清楚容斐为何会被做上标记,不根除了这标记真正的主人,顾惊寒一日就放不下心来。

他也不清楚这股不安之感来源于何处,但他从来都相信自己的直觉。

顾惊寒伸手扶住容斐的腰,将他半搂在怀里,颔首道:“听你的。”

“好,”容斐桃花眼一眯,狡黠的神色一闪而过,“那就听我的,你可别后悔。”

两日后,全海城的权贵都接到了容家的舞会请柬,容少爷与顾家顾大少的订婚宴将以舞会形式在城郊别院举行,请诸位按时到场。

消息一出,满城哗然。

“顾惊寒,顾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刚刚回到顾公馆的顾元锋在路上就听到了这个消息,气得进门就摔了一套茶具,薛萍轻声劝慰,拉着人坐回椅子上,“寒儿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我看他高兴得很!”顾元锋与顾惊寒没有几分相似,只除了一张削薄冷情的嘴,十足十的相像。

顾元锋气得脸色发青,看着顾惊寒冷淡不变的神色,猛地一拍椅子扶手,怒声道:“我告诉你,顾惊寒,你要是真嫁个男人,就给我滚出顾家!我顾元锋……绝没有你这么丢人现眼的儿子!”

顾惊寒坐在对面,眉目淡然,看了另一侧噤若寒蝉乖乖坐着的顾时秋和顾妙,又将视线转向顾元锋,漠然道:“父亲这些话,去跟容家说吧。”

“你!”顾元锋脸色铁青,狠狠咬着牙。

顾惊寒虽然与这个父亲没有半分感情,几乎形同路人,但他却很了解他。顾元锋虽然此时叫嚣得凶,但心中却根本舍不得这门亲事。

端看为了顾时秋和顾妙两个人的婚事都能跑到北平腆着脸拉关系,就可见顾元锋的心思。

为了攀门权贵亲家,顾元锋卖儿卖女在所不惜,更何况是嫁个儿子呢?只是顾元锋又想当,又想立,舍不得亲事,又不想丢了面子,所以这一通火必须要发,哪怕是做个样子给外人看,也必须要做。

“我累了。”顾惊寒看也不看顾元锋,径自起身上楼。

“逆子!逆子!”顾元锋怒喝。

薛萍拉着顾元锋往花厅走,柔声劝慰。

战火暂歇,客厅内只剩顾时秋和顾妙面面相觑,顾妙杏眼眨了眨,眼珠子一转,拉着顾时秋起身追上楼去,敲顾惊寒的门:“大哥!快开门快开门!我跟二哥可想你了!”

顾惊寒知晓这个妹妹莫名很崇拜他,便闻声开了门,“进来吧。”

顾妙拉着顾时秋欢喜跑进来,却忽然被拉住了胳膊,转头,就见顾惊寒神色阴沉,凝黑的眼盯着她:“大、大哥?”

顾惊寒微眯起眼:“小妙,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第8章:香料

顾妙一愣,不明所以:“味道?什么味道?”

“香料吧,”顾时秋反应快,拍了下顾妙的肩,皱了皱鼻子,朝顾惊寒道,“王夫人很喜欢咱家小妹,就送了她一套北平新出的一品香料,味道刺鼻着呢,我跟她说,她还喜欢得很,天天戴在身上。”

顾妙不高兴道:“什么啊,人那是青狐软香,堂堂一品香料,二哥你根本就不懂。”

“青狐软香?”这个名字起得着实微妙,顾惊寒目光一凝,道,“能看看吗?”

“我去给你拿,不过大哥你什么时候关注这些了?”顾妙脸上闪动着促狭的笑,“是要讨好哪家的小姐啊?”

顾惊寒眼神寡淡,看了她一眼。

顾妙摸摸鼻子,自讨了个没趣儿,跑回房间拿香料了。

房内只剩下顾时秋和顾惊寒相对而坐。

顾时秋瞄了顾惊寒一眼,温润的眉目低垂,道:“大哥,你是真的要嫁给容少爷吗?”

“嗯。”顾惊寒应道。

顾时秋神色一僵,懊恼之色一闪而过,低声道:“大哥,我……我不是想阻拦你什么,只是容斐这人的名声你五年前就应该听过。虽然他们容家现在洗白了,可以算得上是海城第一大世家,但这根本改变不了容斐是个小土匪头子的事实……大哥,你不要在意父亲的那些心思,咱们都是为自己活的。”

鼓足勇气说完这番话,顾时秋背心已经出了一层汗。

与一直崇拜仰慕顾惊寒的顾妙不同,他是很害怕这位大哥的。

在很小的时候,顾妙还不记事,但他却还清楚地记得,只有五岁的顾惊寒那双诡异的黑色眼睛,和紧闭的衣橱里,缓缓淌出的粘稠的血。

没有这位大哥,他可能活不到今天,而是早就死在了三岁那年夏天。

“他很好,”

顾惊寒抬手倒了杯茶,推到顾时秋面前,“这些话,我不爱听,以后不要再说了。”

顾时秋笑了笑,端起茶慢慢啜了一口,道:“我知道了,大哥,这么快就护着啦。不过那位容少爷相貌倒是拔尖儿的,绝对跟大哥相配。”

顾惊寒面不改色道:“确实配。”

一口热茶差点喷出来,顾时秋捂着嘴咳嗽,顾妙正巧推开房门进来,见状狠拍了她二哥后背一巴掌,把东西往顾惊寒手里一塞,“呐,大哥,就是这个,你小心点,可别给我弄坏了。”

所谓青狐软香。

便是装盛在一方纸牌大小的雕花锦盒里,粉质极为细腻,被压成一朵朵紫色的精致小花,安然躺在盒内,散发着幽然妩媚的甜香。

顾惊寒拿起一朵闻了闻,与容斐身上标记的狐香几乎完全一样。

这种奇异的狐香,绝不是寻常香料可以调出的。

“这是哪一家的香料?”顾惊寒放下问。

顾妙坐下,捧着茶碗笑眯眯道:“大哥你孤陋寡闻啦,这可不是哪一家的香料,像这种极品,都是有名的调香师特制的,珍贵着呢。听说王夫人也是寻了好久,才得来这么一盒。”

说着,顾妙的脸色微微泛红,显然是想起来王夫人送香料给她的缘由。

嫁给王少爷,她可是想了好久呢。

调香师。

顾惊寒眉头微皱。

“虽然这种香料很难得,不过大哥你要是想找的话,我可以介绍萱儿姐给你认识,”

顾妙眼珠一转,道,“萱儿姐这次也去了北平,听说她找到了那位调香师,请回海城来了,本事大着呢。”

顾时秋瞥了顾妙一眼,默默喝茶。

他与顾妙虽都不看好容斐,但顾惊寒可不是他们可以左右的。

“不必。记得来。”顾惊寒将两封请柬扔给顾时秋和顾妙,没有理会这两兄妹的一唱一和。

从顾妙那儿借了一小瓣香料,顾惊寒当晚离了顾公馆,住进了一家旅馆。

次日出门,去了容家。

容少爷显然是个不务正业的典型。

日上三竿仍窝在房里爬不起来,顾惊寒到的时候,罗管家满脸无奈,尴尬地戳在卧房门前,使劲拍着门板:“少爷!少爷!顾少爷来了!”

拍了好一会儿,紧闭的房门才咔哒一声,开了。

容斐裹着套丝绸睡衣,睡眼惺忪,发丝凌乱,将门拉开一道缝隙,手一伸,把顾惊寒拽了进去,然后毫不留情地拍上了门板,门缝里挤出一句:“别吵我。”

心疼了顾大少片刻,罗管家擦了擦额头的汗,赶忙下去了。

容少爷的卧房仍紧实地盖着窗帘,黑沉一片。

被吵醒了,容斐满面烦躁,困倦得挪不动步子一般。见他迷糊,顾惊寒乘人之危,胆大包天地摸了摸容少爷的头,反手扣住那截细窄的腰,将人揽到身前,“靠着我。”

“……你哪有床软。”

嘴上嫌弃着,容少爷却还是巴巴地贴了上去,胳膊一勾,抱住顾惊寒的脖子,脸往颈窝一埋,轻轻蹭动。

突然,容斐蹭动的动作一顿,他抬起眼来,脸上的倦色刹那一扫而空,桃花眼眯出一道凌厉审视的弧度,道:“你身上有股女人味。”

顾惊寒抱着人慢慢挪到床边,闻言将手一抬。

容斐低头,见顾惊寒掌心托着一朵紫色小花样式的香料,轻轻闻了闻,皱眉道:“这味道……是想毒死谁?真浓。”

“是那狐香。”顾惊寒说,将香料放到床头柜上,“据说由一位现在海城的调香师调制,名青狐软香。”

容斐腿弯碰到床沿,瞥了那香料一眼,“行,我待会儿找人去查查,哪儿就这么巧,还叫青狐软香。对了,我听说你爹回来了?还把你骂了个狗血淋头?要不要本少爷去帮你出个头,安慰安慰你?”

眼尾轻挑,染着戏谑之色。

顾惊寒侧眸瞧着容斐小狐狸般奸诈的神情,蓦地膝头一顶,手一松。容斐措手不及,膝弯撞在床沿上,直接一仰,砸到了床上。

容少爷反应极快,手肘一撑,抬腿就踹。

顾惊寒却顺势单膝跪上床边,按住了容斐手腕,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眸色幽深道:“容少若想安慰,不如请我吃糖。”

容斐眉心微蹙:“什么糖……”

话音未完,就被一小块巧克力堵住了嘴。

顾惊寒指尖微微按了按,将指甲大小的一块巧克力塞到了容少爷齿间。

尝到一丝甜味,容斐眉间的疑惑顷刻消散,他饶有兴致地眯起眼,牙齿咬住那块巧克力,唇瓣微分,无声地注视着顾惊寒,手一抬,压下顾惊寒的后颈。

近在咫尺,呼吸相若。

“容少,”

顾惊寒的唇蓦然擦过容斐的脸颊,落在他耳边,沉而微哑,凝成一线,“你的枕边,有一只手。”

第9章:五鬼

“嘘。”

一缕温热的气息送进耳廓。

容斐猛地抓紧了顾惊寒的肩膀,脊背微微弯起,如蓄势待发的豹子,警惕地眯起了眼。

顾惊寒垂眸看着容斐的后颈,手指安抚般捻了一下容斐的耳垂,然后描摹过他耳后微凸的骨骼,穿进他的发丝、脑后,动作细缓而温柔,触及之处带起一股舒适至极的酥麻软痒。

他捏了下容斐的后颈,声音聚成一线:“别回头。”

说着,顾惊寒滑到容斐脑后的手掌轻轻一翻,一个小纸人从他的袖口滑出,落到床上。

此时,偌大的卧房整个浸在深沉阴凉的黑暗中,唯有厚重的窗帘闭合之处,一线金色的光芒挤入,如切割的光刃,劈落在凌乱的大床中央。

隐约的,有一只黑气模糊的手匍匐在床头,似乎在摸索着什么。

这一幕寻常人看不见,顾惊寒开了阴阳双瞳,半揽着容斐,指尖点了下那小纸人的头,指引它朝那只手的方向走去。

那只手仿佛根本察觉不到小纸人的靠近,仍在摸索,冒着黑气的干枯如白骨的手指已经爬上了容斐的枕头。

鬼手忽然一顿,从枕头上捏起一根头发,就要消散离开。

“定!”

一声厉喝,顾惊寒单手飞快打出一道法印,小纸人身上金光一闪,原本缓慢靠近鬼手的身影刹那射出,扑了过去。

鬼手猛地一闪,慢了一步,被小纸人抓住一根手指,死命挣动起来,黑烟喷发。

恍惚有遥远的嚎哭声传来。

“什么东西?”容斐回头看去。

衣服下摆一撩,当作饰品挂在顾惊寒腰带上的一柄寸长的小桃木剑顿时抽长长大,被顾惊寒一把塞进容斐手里,“等会儿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要离开我身边。有东西扑过来,就用剑。”

“放心。”容斐握住桃木剑,单手一撑,翻过床,跃到了鬼手与小纸人纠缠的一侧。

顾惊寒拿出几张符,绕着四面墙壁贴上,在窗口低垂的窗帘上多贴了两张,拉紧了窗帘的缝隙。

“是五鬼搬运术。”

顾惊寒走到容斐身边,凝视着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的鬼手,“有人在作法,养出五鬼,来拿你身上的血液头发。因法力不足,五鬼只凝聚出了五只鬼手,而未成形。”

容少爷不带怕的,用桃木剑尖戳了下那只鬼手,嗤笑:“又是头发又是血的,难不成还要扎我小人儿咒死我?”

“相差无几,”顾惊寒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手指拨了拨里面的东西,拿出一个纸包,“道行深些,可于你沉睡时,操控你的身体。常有些梦游杀人之说,十之八九,皆是此种邪术之威。”

打开纸包,是一堆细小的暗黑色粉末,顾惊寒将这粉末沿着床撒了一圈。

“这是什么?”容斐走过来。

顾惊寒将空了的纸包装回去,淡淡道:“黑狗血凝成的血粉,不如黑狗血威力大,所以还需要容少的一样东西,才可逼剩下四鬼现形。”

容斐感觉到一股阴冷气息在室内蠢蠢欲动,但却似乎无迹可寻,闻言诧异道:“我的东西?什么,若是本少爷有,随你用。”

顾惊寒走到容斐身侧,眼微抬:“童子尿。”

灼然之意瞬间从耳根烧过脸颊。

容少爷脸色又红又绿,狠狠瞪了顾惊寒一眼,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顾大少怎么不用你自己的?”

顾惊寒眼神幽沉地看着容斐染上绯红的一截脖颈,丝毫不知廉耻道:“我用过手,不如容少纯正。”

“你就知道我没用过?”容斐气笑了。

顾惊寒视线挪开,在卧房内扫了一圈,从柜子上拿过一个花瓶,语气不变:“你是男子,却命格阴阳失调,生来便于床事无感。从某些方面来说,是道家千金难求的纯阳童子身,血与尿,皆是邪物克星。”

他把花瓶倒空,放到容少爷面前,示意道:“用这个吧。”

“你!”

容斐紧紧盯着顾惊寒的神色,没从中看出半点戏谑与逗弄,看来他真是认真的。

卧房内阴冷的气息越来越重,他一件单薄的丝绸睡衣已经有些凉意了。容斐不是分不清轻重缓急的人,咬了咬牙,目光凌厉地扫了顾惊寒一眼:“你……转过身去。”

顾惊寒摇头:“危险。”

容斐僵了片刻。

顾惊寒慢吞吞走到他身前,又把花瓶拿起来,单手扶住容少爷的腰,手指往睡裤的边缘轻轻一搭,垂眸道:“要我来吗?”

微凉的指尖触到腰间皮肉,容斐腰背绷直,一把抢过花瓶,背过身,脊背贴着顾惊寒的胸口,道:“我……自己来。”

片刻后。

顾惊寒抬手捏了下自己掩在黑发下的耳垂,烫极了。

他眉心一蹙,手指极快地掠出一张化水符,细小的水流在耳边绕过,很快降下了温度。

“然后怎么做?”容斐的声音从身前传来,有些僵硬。

顾惊寒看了眼他低垂的发顶:“绕床,在血粉上撒一圈。”

容斐拿着花瓶走了一圈,把花瓶一扔,抓过一条毛巾使劲擦了擦手。

顾惊寒见状,凝冰的眼底笑意一掠而过,转身骈指夹起一张黄符,甩到那只被困的鬼手身上,“散!”

随着这动静,一阵冷入骨缝的狂风平地而起,吹得两人几乎站立不稳。

整个卧房内的桌椅齐齐跳动起来,噼里啪啦,书籍摆饰纷纷震落,砸在地上。

鬼手被黄符定住,一阵剧烈的抽搐后炸成一股黑烟,凝成一个模糊的形状,尖啸着冲向窗口。黄符金光一闪,黑影被震了回来,跌落在床上,小纸人趁机扑上去,再次跟黑影缠斗在一起。

与此同时,黑狗血与童子尿撒过的地方现出几串凌乱的血脚印,围着床。

其中一串延伸向衣柜。

顾惊寒一张黄符甩过去,只见紧闭的衣柜门上突然伸出一只滴着血的被剥了皮的手,指甲瞬间刺长,向他削来。

“雷。”

顾惊寒偏头闪过,手腕翻转,一把抓住那只血手,掌心的符纸牢牢裹了上去,室内平空炸开一道细小的雷电,正中血手。

血手被劈成焦灰,从顾惊寒掌中散落下来。

“滚!”

身后传来怒喝。

顾惊寒看去,就见两道黑影迅疾如电,如难缠的黑风一般轮番攻击着容斐。

容少爷也不是吃素的,一把桃木剑虽然舞得不怎么像样,但胜在眼疾手快,次次攻袭都挡了回去,还不甘心地捅了一道黑影好几下,刺得那黑影扭曲不已。

“找死!”容斐眼神冰冷,一剑劈散黑烟。

顾惊寒掐出法印,直接将两道黑影抓进了手里,凝成两只干枯漆黑的小孩的手,裹上黄符往地上一扔。

还剩一个。

微闭了下眼,再次睁开,顾惊寒漆黑的双眼便显出一种奇异的魔力。

如渊如海,含着一层淡金的凝沉,落满灰烬尘埃的沧桑古井里,飞出了无数金色的蝶。眼睑半开,如倏忽洞开的两道地狱之门。

阴阳双瞳飞快扫视过卧房四面,最后定在一片空白的墙面上,一个血手印缓慢地显了出来。

顾惊寒默念一声“收”,伸手将那血手印抓了出来,摔在地上。

一道火符甩出,剩余的鬼手顿时化为一堆黑灰。

耳边传来遥远的崩溃的尖叫声,一个吐血而倒的身影在顾惊寒眼前一闪而过,还不待看清楚,那人就从手里甩出了一样东西,砸向顾惊寒。

画面骤然崩散。

顾惊寒闭眼,一滴血泪被眼睑含了回去。

阴冷的气息倏忽消散,容斐不禁打了个寒颤,皱眉扫视四周一眼,走到顾惊寒身边,抹了下额上的汗,平了平微乱的呼吸,道:“结束了?”

顾惊寒睁开眼,“嗯,作法的人被反噬了。拉开窗帘,散散阴气吧。”

容斐去拉窗帘,发现窗帘上的黄符已经变得发黑,便撕了下来。

阳光漏入,柔和煦暖的光线溢满室内。

容少爷真是半点不想在这间充满奇怪气味的房间内待了,直接拖着顾惊寒去了书房,没有半点欣赏阳光满室的心情。

卧房内这么大动静,外面的下人却好像完全没听见,没有半个人影。

叫了人上来收拾,容斐换了身衣服,与顾惊寒坐下喝茶压惊。

“你是说有人要对我下手,昨夜派了五只鬼手来,在我床边转了一宿,因为那块玉玦,一直没能下手?”

容斐神态慵懒地靠在椅子里,慢慢啜了口茶,眸光一转,看向身旁的顾惊寒。

顾惊寒眼神清淡,颔首道:“嗯。他身上有一样宝物,我的阴阳双瞳也看不见他的相貌。看来狐香标记出现在你身上,并非偶然。”

容斐皱眉:“会是什么人?”

“你得罪过什么人?”顾惊寒问道。

容斐好笑道:“你该问我没得罪过什么人。这次的五鬼好像比水鬼更难应付吧。”他声音一顿,脸上的笑意忽然一收,“这件事你先别管了,我虽然不清楚是谁做的,但肯定是容家的事,与你无关。”

顾惊寒眼神一沉,按住容斐虚搭在扶手上的手,覆着薄茧的指腹重重擦过容斐的手腕内侧,青色的血管微凸,被刮出一片淡红。

“今晚我搬来。”顾惊寒道。

“这是我的麻烦。”容斐手腕一转,将顾惊寒的手压在掌心,头一偏,凑近了他脸侧。

顾惊寒看着他:“你是我的人。”

“啧,”容斐咧了咧嘴角,笑道,“可抖掉我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谁他娘是你的人?你是我的人才对。来,宝贝儿……过来点,我想亲你。”

嗓音哑了点,渗入耳中。

顾惊寒被勾住了脖子,那副张扬艳丽的眉眼蓦然逼近。

“会接吻吗?”容斐低声道。

四目相对。

暧昧潮热的气息于两具贴得极近的身躯间流转。

顾惊寒闭了下眼,率先侧开脸,伸手将容少爷抱进怀里。

唇擦过容斐的发丝,顾惊寒的耳垂蓦地一疼,有些尖锐的刺痛。

容斐咬了他一下,犹豫了会儿,又含住,安抚般轻轻舔了下。

湿软的包裹与抚慰。

顾惊寒掐着容斐腰的手紧了紧,又缓缓松开,后退了点。

容斐也转开头,喉结不安又回味地滑动着,手拿起茶碗,匆匆灌下一口茶:“嗯……我让罗管家收拾两件东西,我等会儿,就跟你去搬东西。今天的事,我送封信给父亲,找人查查。只要那个人还在海城,掘地三尺,我也要把他找出来。”

话中狠意毕现。

顾惊寒道:“明日舞会,我有预感,他会出现。”

“那就让他有来无回。”容斐垂眼笑道。

卧房内发生的事罗管家知晓后,大惊失色,忙遣人去叫容培靖和容夫人,又把整个容府的人都叫到了一起,前后围成个铁桶。

容培靖和容夫人去了临城,一时半会儿肯定赶不回来。容斐顺便让人带封信过去,然后开车送顾惊寒回去拿行李。

出了容家门,在车上,容斐才知道顾惊寒昨夜居然搬出了顾家。

“你父亲当真是个好父亲。”

容斐不知客气为何物,直接冷笑嘲讽道,“这莫非就是管生不管养?你在国外留学的钱都是自己赚的吧,他现在倒是知道自己是个当爹得了。”

顾惊寒倒不在意:“我本就未入顾家家谱,俗事,不必理会。”

容斐闻言神色微变,看了顾惊寒一眼,微眯了眯眼,勾起唇角道:“你倒是心大。我总觉得,你这人就不够真。你说,要是没有那封婚书,你会多看我容斐一眼吗?”

他语气漫不经心,但心中一根弦却倏忽绷了起来。

这种矫情话,真是半点不符合容少爷这恣意随性的性子。一说出口他就眉头一皱,恨不能将舌头吞回去。

但问了,就是问了。容少爷不屑于收回去。

容斐眼尾轻挑,若有似无地扫着顾惊寒的神色,“怎么没声儿了,走什么神呢?”

静默片刻,顾惊寒回神,面不改色道:“想起容少小解时刻,甚为可爱。”

有的人,求死欲永远比求生欲强烈。

很显然,顾大少就是这种人。

第10章:绞刑

顾惊寒当天就搬进了容府。

被童子尿气到昏厥的容少爷拎着顾惊寒的行李,粗暴地塞进了自己隔壁的客房,手一撑门框,将比他高了没几分的顾惊寒堵住,不怀好意地眯着眼笑起来:“顾大少就先住这儿吧,我就在隔壁,可不会梦游。”

“梦游也无妨,”顾惊寒淡声道,“我不嫌。”

说着,打开箱子拎出睡衣来,就开始解腰带脱衣服。

劲瘦的腰只露出了一线,就被容斐一把按住了腰带锁扣。

容斐恼怒地瞪了门口的几个小丫鬟一眼:“愣着干什么,关上门出去!”

探头探脑的小丫鬟们抿嘴噗嗤笑出声,一双双大眼睛胆子极大地往顾惊寒和容斐身上扫了扫,拉上门,有促狭的扬声笑道:“少爷莫闹得太晚,等会儿可还要宵夜?”

容斐脸色微僵,全当没听见,等门彻底闭合,就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却被抓了个正着。

擒着容斐的手腕将人拉回来,顾惊寒带着容斐的手指,一步步扯开腰带的锁扣,解着内里的裤扣。

金属的冷感与手指相交的温润缠在一处。

他边动作着,边嗓音淡漠地问:“我习惯这种裤型。明日的礼服,就交给容少了。”

“我早准备了,”容斐感觉手都要不是自己的了,指尖发烧,碰着温热的皮肤,如被火舌舔过一般灼烫,他眉心皱起一丝,面上仍旧淡然道,“你明天试试,要是不合适,再让裁缝改。”

“容少有我的尺码?”顾惊寒松开容斐的手,脱了衬衣换上睡衣。

精壮的胸膛于眼前掠过,容斐恨不能把眼珠子啪叽上去,回答得有点心不在焉:“抱抱就知道了,你我差不太多。”

“还想抱吗?”顾惊寒回身问。

容斐一时没反应过来,微怔:“什么?”

顾惊寒道:“那日打猎,我说会让你抱回来。”

容斐一愣,眉梢缓慢地扬起,笑着凑到顾惊寒身前,胳膊一伸,将顾惊寒的腰圈住,狠狠一勒。胸膛被填满充实的感觉,许是每个男人都会满足钟爱的。

两处心跳重叠,容斐有种恍惚的错觉,他似乎更多了几分想将这个人打断腿藏起来的欲望。

强烈得他的手指都在发抖。

“做个好梦,宝贝儿。”

容斐突然松手,手指在眉心一划,强压着眉间几乎要飞出的愉悦,潇洒转身走了。

客房的门被关上。

顾惊寒在原地站了会儿,才慢慢从门板上收回视线,将睡衣换完。

窗外夜色已深,秋愈沉,露愈重。

顾惊寒划破手指,在靠近容斐房间的那面墙上画了一个复杂的法阵,双手结印向上一拍。血色法阵转动起来,缓缓隐匿进墙内,墙面恢复一片雪白。

他翻身上床,正要闭上眼,床头柜上突然传来临字骨灰盒的声音,不复往日的不着调,声音苍老而沉肃:“小子,今天早上你跟人斗法了?你身上有一股气息,我很熟悉。跟你斗法的那个人,有我一块骨头。”

顾惊寒半闭的眼蓦然睁开。

是巧合吗?他在找,就正好有人送上门来。

临字骨灰盒顿了顿,继续道:“老夫生前的记忆都是半点不剩了,唯独就记得缺的这三块骨头,正好是我心口的三块肋骨。这三块骨头象征着人的前生今世,与来生。找不回来,我便投胎无望。”

“小子,能帮的我都会帮,但也希望老夫没有选错人。”

骨灰盒叹息一声,没了声音,安静下来。

顾惊寒眼神沉郁,凝视着黑暗虚无的一角片刻,闭上了眼。

为了照看着容斐那边的情况,顾惊寒并未真正沉睡,而是一直维持着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警惕着周围的气息。

睡到半夜,垂落在床沿的被子被悄悄掀开一道缝隙。

一具微凉的身体钻了进来,脑袋毫不客气地挤上枕头,卡到顾惊寒的肩窝,长腿嚣张至极地往顾惊寒身上一放,容斐恨恨地在顾惊寒颈侧咬了一下,额头贴着下巴上略有些扎人的胡茬,很有点放肆地咬牙轻声道:“今晚就睡了你这只狐狸精,看你还勾引谁。”

一双凉手伸进顾惊寒睡衣下摆,盖到胸口,容少爷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陷入了沉睡之中。

小呼噜声在耳边响起。

顾惊寒闭着眼弯了弯唇角,胳膊穿过容少爷颈下,将人抱得更紧了点。

夜尽天明。

再度醒来,床上早就没了容少爷的身影,若不是旁边的身位仍有余温,顾惊寒都要怀疑昨夜是自己情难自禁下虚构的幻梦了。

换好衣服,房门便被敲响。

顾惊寒打开门,便见罗管家笑眯眯端着洗漱之物站在门外,连个搭把手的小丫鬟都没有。

很显然,容少爷早饭是打算喝醋的。

恐怕若是真成婚了,顾惊寒长久地住到容家,这屋里连只母耗子都得被容少爷消灭干净。

洗漱后,顾惊寒下楼。

容斐今日穿了一身衬衫马甲,掐腰的样式,显得他的腰身极细,英姿挺拔。

长靴裹着修长的小腿,缠上了几圈细皮带,立在楼梯旁,回身一扬眉,气质锋锐独特,又带着一股容斐这个人特有的飞扬意气,俊美逼人。

“来。”容斐对楼梯上的顾惊寒伸出手,挑挑眉。

顾惊寒手掌有力地握住容斐的手,手指向下一滑,捏了捏他的手腕,不吝赞赏:“很好看。”

“换上试试。”

容斐拽过顾惊寒,摆手让裁缝过来,拿出一套白色的礼服。

顾惊寒只穿着衬衣,倒是方便了容斐。

将衣服给顾惊寒套上,浅蓝色的领结绕颈系好,容斐收手,赶着顾惊寒换好裤子,然后把人拉到跟前,摸着下巴转了一圈,笑得眉眼微弯:“果然合适。你说你一天天,穿得跟个小老头似的,可惜了一张好脸。”

顾惊寒侧眸,看见镜中并肩而立的两人。

一静一动,一冷一热。

容斐张扬如火的眉眼近在咫尺,桃花眼眯着,透出明亮的光。

“多谢容少,”顾惊寒看向容斐,“饭后,容少能陪我去一趟西河药房吗?”

容斐眉间闪过一抹忧色:“怎么了?你病了?”

顾惊寒垂眼,漫不经心理着袖口,道:“打鼾乃是一种病症,不可不重视。我有两个偏方,恰好可以给容少试试。昨夜容少的鼾声实在厉害,一墙之隔,竟如在耳畔。”

容少爷勾着顾惊寒的领结,差点失手一紧,勒死这个一肚子黑水就知道搞他的人。

西河药房到底没去成,两人用过早饭,便提前去了城郊别院。

容家的人早已赶过去布置了,等顾惊寒与容斐到的时候,已是完成得七七八八。

这处别院本就为宴会舞会准备,整栋欧式风格,四面嵌满水晶壁灯,夜色一至,灯火辉煌,璀璨如星野。

顾惊寒在别院内走了一圈,选中四个方位,找了四块木头,削了四个轮廓模糊的木头人,贴上符纸,各缠了三圈红线。将线头延伸出来剪断,绑到自己的手指上,再把四个木头人埋进选中的方位,一个简单的四方阵便布置完成。

虽有冥冥之中的预感,或能在今晚与那作法之人交锋,但再多的手段却是无法施展。舞会人多,气场驳杂,就算布下更多阵法,也容易被气场混乱,事倍功半。

“你让我查的那个青狐软香,”

容斐从外走来,皱眉道,“找到调香师了。在城南一处陋巷,我已经派人去查探了。那个调香师暂时没查出什么问题,倒是你妹妹那位好友,林静萱,她家昨夜又死了一个丫鬟,已经是这个月第三个了。”

容斐声音渐低,透出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凉,“这三个丫鬟全都是血干而死……脸皮都被剥了下来,跟具骷髅似的,吊死在林静萱床上。”

第11章:宴会

余晖自海平线烧至云涛之上。

大理石白的建筑半圆弧形扩展,容斐搭在花坛边的腿不安分地翘起来,笑了声道:“听着有点吓人吧?但这位似乎饱受惊吓的林小姐,今日上午还在丰源百货逛街。林家也有请柬,今晚想必她也会来。”

顾惊寒将花坛里的土掩好,转头道:“容少不喜欢这位林小姐?”

真是一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醋味,他隔着半尺远都被酸倒了。

容斐瞥他一眼,不知从哪儿掏出块手帕来,抓过顾惊寒的手给他擦手,边擦边冷笑道:“不是你妹妹跟她关系好到穿一条裤子,一心想帮你把林静萱娶进家门吗?这也就是本少爷心胸宽广,为人大方,不然早毙了你了。”

“嗯,”顾惊寒被抓着手,闻着容醋缸的酸味,道,“容少自然是好。”

容斐动作气势汹汹,落在顾惊寒手上却轻柔得不可思议。

他擦完,撩起眼皮看了顾惊寒一眼,拖着人猫到花架后偷闲。

秋日渐渐昼短夜长,暮色眨眼褪尽,华灯初上。

婚宴与舞会晚间开始,宾客已陆陆续续到场。

容斐被罗管家揪了出去,带着顾惊寒一块在大门口当门神迎客。

“父亲母亲呢?”容斐笑得面皮发僵,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对罗管家道。

罗管家和几名下人接着礼单,闻言悄声道:“老爷和夫人刚回海城,在府里整理一番才能过来。少爷,您就再忍忍吧。”

容斐烦透了,却只能耐着性子继续站着与来客寒暄,百无聊赖之下,只能稍稍挪开视线,忙里偷闲偷窥身旁顾惊寒赏心悦目的侧脸,以求一点心理安慰。

容家的舞会,海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是一个都少不了。

因着舞会的形式较为洋气,年轻人尤为多。来的人大多都做好了心理建设,就算看见顾惊寒一个比容少爷还高大几分的大男人站在门口跟着容斐迎客,也没露出半点不自然的神色。

毕竟想当年,容少爷可是他们这一辈里打遍海城无敌手的存在,霸主地位还在那儿摆着呢。

顾惊寒注意到,容斐好似根本没什么朋友。

进来的人都能与他谈笑风生,但若说什么勾肩搭背的好兄弟,却根本没有。

“大哥!”

顾惊寒正兀自出神,忽听见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

转头一望,便见顾妙抱着一名淡青色纱裙裹身的少女的手臂,如穿花的百灵鸟般,扬着大大的笑脸对顾惊寒招了招手,穿过几名宾客的身影,快步走过来。

到了近前,顾妙笑容一敛,怯怯看了踱到顾惊寒身侧的容斐一眼,嘴角有点僵:“容少爷。”

“这么见外做什么?”容斐胳膊一抬,手肘搭在顾惊寒肩头,笑了笑,“也叫大哥吧。”

顾妙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刚才走过来的时候还一副凶狠至极要杀人的表情,现在却变脸变得这么快。

“先进去吧。”顾惊寒看容斐搭他的肩有点费力,不由好笑,微侧了身虚扶住他,对顾妙道。

顾妙眨眨眼:“我在这儿等会儿二哥吧,他还没来呢。对了,大哥,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萱儿姐,林静萱。漂亮吧?”

顾惊寒早就注意到了跟随顾妙而来的少女,猜到这就是那位林小姐。

林静萱身材姣好,面容清丽,五官描了精致的妆容,但仍隐约可见眼下淡淡的青黑和略显苍白的面色。

她目光有些闪烁,似乎潜藏着一股不安,对上顾惊寒的视线,露出一个温柔得体的笑容:“顾大少,容少爷,恭喜二位。”

真到跟前了,容少爷倒不是那般咄咄逼人了,反倒显得有那么点绅士风度,挑眉笑道:“谢谢林小姐了。听说林小姐家中,昨夜出了点事儿?若是林小姐身体不适,那边可以休息,无人打扰。”

“谢谢容少,”

林静萱眸光一闪,挽了挽耳后的发丝,道,“家中的事……确实受了些惊吓,搅了容少兴致,还请见谅。”

“小事。我看着像是那么不懂怜香惜玉的人?”容斐笑了笑。

顾惊寒正听着两人言语机锋,忽然被凑过来的顾妙拉了一把。

顾妙不满地小声道:“大哥你可得长点心,看牢了,我看容少爷可一点都不老实,现在这是看上萱儿姐了吧?”

顾惊寒视线一转,漠然道:“时秋来了,你们进去吧。”

“好吧好吧,大哥你可别不上心啊。”顾妙又拽了拽顾惊寒手臂,见顾时秋走过来,才跑了过去。

“大哥,容少。”

顾时秋来打过招呼,和顾妙与林静萱一同进了别院内,没敢同这位小时候把他打得满地找牙的容少爷多待哪怕一秒。

顾惊寒和容斐在门口又顶了一阵,重要宾客都来得差不多了,容培靖和容夫人也姗姗来迟,将两个小的替了下来。

“顾老弟来了吗?”

容培靖留着一圈大胡子,双目炯炯有神,就算是西装革履,也难掩一身匪气,“这大喜的日子,亲家不在?这也忒不像话了,来,老罗啊,你开车,去顾家接接亲家,别是不认识来这儿的路,那不就闹了笑话了吗?”

容夫人笑着瞥他一眼,拉住顾惊寒手臂,低声道:“别怪你容伯伯,他就是个急性子。”

顾惊寒自然看得出这是容培靖在向顾元锋表明对这场婚事的看重,变着法儿地警告,虽不知容家为何对这门亲事如此上心,但顾惊寒不会不识好歹,便颔首道:“多谢伯母。”

容夫人笑着拍拍顾惊寒:“我呀不拉着你了,你瞧斐儿急得眼都红了。宴会还要等会儿才开始,你们若是烦了,就去二楼歇歇。待会儿我让人叫你们。”

“好,母亲,我们先走了啊。”容斐耳朵尖,闻言当即拉着顾惊寒窜没影儿了。

容夫人在后气得笑骂,容斐抿着嘴笑,被顾惊寒反捏住手指头。

两人绕开宾客上二楼,容斐道:“如何?”

喧嚣闹声渐渐消弭身后。

顾惊寒踏上楼梯,道:“有问题。”

容斐慢悠悠推开二楼一间房的房门。

这是间宽敞的桌球室,墙面是摆满各式红酒瓶的酒柜,几处长椅围拢,中间是球桌,球杆搭在边缘。

漫不经心拿起一根球杆敲着掌心,容斐垂眼道:“问题是肯定有。你看她的反应……要是我只是个弱女子,一早上醒过来一张没皮的脸滴着血在我脑袋顶上吊着,我铁定得吓得爬不起来。林静萱与其说是受了惊吓,魂不守舍,不如说是……在怕什么。”

顾惊寒跟着容斐进来,反手关上门,道:“我在她身上留了道符,会盯着点。”

“顾大少,我发现你这人真是贼得很,”容斐闻言笑起来,拿着球杆戳顾惊寒的腰,“桌球会玩吗?我教你?”

被顾惊寒教了个射箭占尽了便宜,容少爷总想着把场子找回来,手一摸到球杆,灵感顿生,立时就恨不得把顾大少压到球桌上上下其手一番,以教导之名行调戏之实。

顾惊寒接过容斐递来的球杆,眉眼清淡,“很少玩。”

“都说了我教你。”

容斐一按顾惊寒肩背,把人带到球桌前,自己站在后面,从后圈住顾惊寒,“压低身体,腰往下一点……手这样……”

口鼻贴近到顾惊寒的后颈,熟悉的冷香满溢。

容斐不由一晃神,将快要跳到嗓子眼的心脏往回压了压,低声笑道:“你身上是什么味道?香得……让人想咬一口。是梅花,还是茶香?”

说着,容斐慢慢将脸埋进顾惊寒的衣领,深深嗅着。

手松开球杆,抱住顾惊寒的腰,容斐几乎整个人都压到顾惊寒背上了。

难为顾大少顶着一百几十斤的重量还能纹丝不动,五指张开压低,稳稳当当一戳球杆。

哒的一声轻响,进球了。

沉迷吸男人的容少爷被这一声轻响惊回了神,眉间闪过一抹懊恼之色。

正要松手退开,身前的顾惊寒却转过了身,球杆顶端轻轻一转,恰好顶在容斐下颔,手指用力,用球杆抬起了容少爷的下巴。

“都不是,”顾惊寒向后半靠在球桌上,抬眼道,“药草味道。”

容斐拽开顾惊寒的手,扫他一眼,皱眉道:“你吃什么药?”

“你以后会知道。”

顾惊寒答非所问,反手搂住容斐的腰,将两人位置对调,反身将容少爷压到了球桌上,手掌在那截细窄的腰上转过半圈,沉沉向下一按,“腰压下去。”

容斐被顾惊寒的力道按得几乎趴在桌面上,腿向后一撤,就被顾惊寒从后顶住了。

“容少,”两具身体几乎毫无缝隙,顾惊寒慢慢弯下身,唇贴在容斐耳畔,手里的球杆轻轻敲了一下容斐的大腿,“屁股不要那么翘。”

“你!”

容少爷转身就是一屁股,险些就要坐死顾大少,怒极反笑地挽袖子,“老子今天要是不打肿你的屁股蛋,你就不知道这海城谁说了算!”

球杆抄起来,眼看就要上演一出全武行。

房间的门却忽然被推开。

罗管家在门口僵了僵,低下头干咳道:“那个……少爷,婚宴要开始了,老爷和夫人喊您和顾少爷下去。”

容斐面色一僵。

“好。”顾惊寒眼底掠过一丝宠溺的淡笑,握着容少爷的手拿下球杆,一下子就打碎了容斐虚张声势的假把式。

容斐揉了把脸,整理了整理衣服,又拽过顾惊寒给他理了理领口,一捏顾惊寒下巴:“走了。”

华灯璀璨,衣香鬓影。

顾惊寒与容斐一入场,便收到了诸多视线。

两人来到主桌,等容培靖匪里匪气说了两句,又看顾元锋一改清高的嘴脸,乐呵呵地附和,才起身去给邻近几桌敬酒。

容家地位在这儿摆着,当得起顾惊寒和容斐敬酒的人着实不多。容家可没什么为了面子上过得去,挨个儿都要敬过来的规矩。容少爷半点都不乐意伺候,要不是今天订婚也算是抱得美人归,实在心里有点美滋滋,估摸着现在早就撂挑子走人了。

订婚宴流程并不复杂。

吃喝了一阵后,舞曲便响了起来,年轻人们纷纷起身,牵手步入舞池。

盯上顾惊寒与容斐的不少,但勇于迎难而上的几乎没有。

第一支舞曲,容斐拉着顾惊寒跳了起来。

容斐搂着顾惊寒的腰,桃花眼半开半阖,灯影流转间,眸光迷离,直勾勾地盯着顾惊寒近在咫尺的脸,抿起唇,生怕自己一个晃神就压着人亲上去。

顾惊寒配合容斐跳着女步,望进容少爷那双熠熠发光的眼中,低声道:“很高兴?”

容斐勾唇一挑眉:“洞房花烛夜,会更高兴。”

顾惊寒眉梢一动,深以为然:“那很好。”

诸多年轻男女的视线若有似无地绕在中央那对青年身上,各色目光遮遮掩掩,却不敢真切地表露出来。

顾妙也看了几眼,酸溜溜地收回视线,拿着餐刀切糕点,对身旁的顾时秋嘟囔道:“大哥分明要高上一点,凭什么跳女步?我真是气不过。”

顾时秋端着红酒站在灯下,眉目温润,轻轻笑道:“我倒觉得还很般配。见到大哥和容少爷之前,我总怕大哥会受欺负,现下看来,不说别的,大哥总不像是会吃亏的模样。大哥心中比你我更有成算,你就少出点小心思吧。”

顾妙瞪顾时秋:“谁说他们不般配了?我就是看不惯容斐那嚣张的小德行,非得让大哥治治他不可,小时候大哥不在,你挨打,我被揪辫子,不知道受了多少欺负。”

“行了,吃你的吧,吃都堵不上你的嘴。”顾时秋又将一碟蛋糕挪到顾妙面前。

顾妙忿忿切蛋糕。

顾时秋看着顾妙的举动失笑不已,正要再说点什么,却见顾妙切蛋糕的动作突然一顿,已经切到底的刀子死死压在盘子上,僵硬地来回切割着,发出呲呲的尖锐的割划声。

顾妙垂着头,脸上笼着一片阴影,看不清表情。

顾时秋忽然心头有点发凉,抬手轻轻推了推顾妙的肩,“小妙?”

“砰!——哗啦!”

桌子被猛然掀翻,碟盘砸了满地,碎片四溅。

血珠凝然,倏忽炸开,寒光蓦然掠过刀锋。

顾妙双眼空洞,举着餐刀,直直刺向顾时秋。

“小妙!”

顾时秋闪身一躲,擒住顾妙的手腕。

但不知顾妙单薄娇小的身躯哪来的那么大力道,竟一个用力挣开了顾时秋的束缚,推开他,直接踉踉跄跄往前冲去,动作死板,关节僵硬,如同提线木偶。

“啊——!”

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受惊尖叫,场面登时混乱起来。

一双眼睛含着笑,注视着不远处的动静。

餐桌下,一只指尖渗着殷红色泽的手虚虚拢在身侧,桌布垂下的阴影遮住它的动作。

这只手的五指一动,顾妙举刀的身影就跟着一动,冲杀进舞池的人群之中。

“天师的脸……想必会更好用些吧。”

第12章:假货

“啊!”

“躲开——!”

订婚宴上人声混乱,顾妙速度极快,四处冲撞,片刻之间已经划伤了数人。

名媛贵妇们提起裙角仓皇奔逃躲闪,桌椅被撞倒,红酒倾洒,杯盏盘碟摔碎在地。

突然,只听“砰”的一声枪响,所有令人心惊肉跳的惊慌都如同被定住一般,静了下来。

“都别乱!”容培靖大吼一声。

顾惊寒趁机逆着人流冲过去,与顾妙正好撞在一处。

顾妙手中的刀毫不停顿地刺了过来,顾惊寒手腕一沉,手掌翻转间竟然直接绕过了疾速捅来的刀刃,缠到顾妙的手臂上,骈指一点某处穴位。

手臂肌肉抽搐,顾妙手指不由自主地张开,掉落下来的餐刀被顾惊寒一脚踢远,同时一枚符箓贴上顾妙的眉心。

顾妙空洞瘆人的神情忽地一震,整个人如被卸了力气般,软倒下来。

“时秋。”顾惊寒面色冰寒,伸手将顾妙扶给追上来的顾时秋,单手结印在眼前一抹,快速扫视大厅内。

“大哥,小妙她……”顾时秋看了眼怀里面如金纸的顾妙,心有余悸,忐忑出声。

容斐赶过来,枪口一抬,冷声道:“去旁边好好待着,别添乱。”

“斐儿,惊寒。”

容培靖和容夫人也走了过来,周遭的达官贵人们虽镇定下来了,但面上惊恐之色仍未消散,惊疑不定地看着顾惊寒古怪的动作和顾妙脸上轻飘飘的鬼画符,纷纷后退了几步,窃窃私语。

顾惊寒察觉到顾妙身上那一丝被操控的气息。

想必顾妙身上的头发和血是被别人弄到手了,这手法与想要控制容少爷的人如出一辙,恐怕就是那个人。这类操控他人的邪术,施法者与被控制者相距必然不能太远,那个人绝对就在大厅内。

一缕黑气在视野内倏忽闪过。

神色一凛,顾惊寒立即冲了出去。

手指间红光乍现,无形的四根红绳牵引着,猛然一收。

别院四面围墙的花坛中,四道高大如小塔的虚影缓慢地站了起来,朝着与顾惊寒相同的方向行进,围堵过去。

容斐见顾惊寒动作,把枪上膛,正要跟上去,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林静萱走了过来,来到顾妙面前,担忧道:“小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

顾时秋摇摇头,看到林静萱捂着小臂,道:“林小姐,你受伤了?你先去包扎吧,小妙睡过去了,有大哥在,没事的。”

听到这话,容斐觉得很有意思。

按理说顾惊寒二十来年里,在顾家的时间连三分之一都占不上,与这俩弟弟妹妹之间应该并没有什么深厚感情。

但偏偏,顾时秋和顾妙都与顾惊寒这个大哥亲近得很,信任得很,仿佛只要顾惊寒在,他们就没什么可怕的。

“我没事,”林静萱脸色微白,含笑摇了摇头,矮身看顾妙,“倒是小妙,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这样放着没事吗?不然顾少爷你将小妙抱到那边椅子上吧,你看,她额上都是汗……”

说着,林静萱伸出手,抚上了顾妙的额角,似乎是在为她拭汗。

纤长的指尖微微滑动,不经意间碰到了眉心的符纸,正要揭下,却忽然被一只手挡开了。

顾时秋紧盯着林静萱,目含警惕,温文笑着看了一眼被他挡过的那只林静萱的手,道:“林小姐,小妙有我看着就行了。”

林静萱不自然地笑笑,退开了点:“是我失礼了,那我……”

话音戛然而止,冰冷的枪口轻轻一顶,擦过太阳穴。

“林小姐,看来林家的日子你过得不怎么舒心啊,”容斐握着枪,眉目冷然,似笑非笑道,“堂堂一个大小姐,手上都生出茧子来了。我说林小姐今晚来的时候怎么戴了副蕾丝手套呢,敢情是怕别人笑话你林家揭不开锅了?”

人群中正要冲过来阻止的林父林母脚步一顿,神色巨变。

这什么意思?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他们自己的女儿他们很清楚,林静萱绝对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千金小姐,素手纤纤,为了不让手指被磨得粗糙了,连钢琴都没学。难道眼前这个,不是他们的女儿吗?

谁都不是愚人,林父林母本就觉得今天林静萱的一些举动有些不对劲,闻言脸上顿时出现了迟疑之色。

“容少爷,你……在说什么?”

林静萱缓慢直起身,神色略微慌乱,身体有些僵硬,柔弱道,“我……我只是关心小妙而已……”

容斐食指扣在扳机上,慢慢收缩,脸上露出一个冷笑:“别装了。从你今晚来到这儿,戴着那双蕾丝手套开始,我就看你不对劲儿。说,你到底是谁?真正的林静萱在哪儿?”

“什么?真是假的?”

人群里发出小声的惊呼,“这空口无凭……”

有人拉住说话的人,压低声音道:“容斐开枪,还需要凭据?”

恶少之所以说是恶少,自然是因为行事险恶。

容少爷的恶名虽然有部分原因是被人夸大其词,恶意宣扬造成的,但还有一部分,是实打实的。他没做过什么欺男霸女的行径,但打架伤人,宛如家常便饭,是人尽皆知的。

林静萱眼见容斐要把扳机压下去了,神情焦急恐惧,急声道:“容少爷,我就是真正的林静萱啊,你……”

“砰!”

枪声响。

几乎在刹那,林静萱的身影从蓦然枪口下消失了。

子弹落空,容斐在开枪的瞬间就抬起了枪口,头顶的水晶灯轰的一声响,坠落在地。

一个大活人在眼前消失不见,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在容斐开枪时拼命扑过来的林父林母差点双腿一软,跌坐下来。

容斐拿着枪,从腰带上将顾惊寒给他的小桃木剑解下来,撕开表面一层黄符,桃木剑顿时长大。

如此神异的一幕,又引得周围人目光闪烁。

“小心!”

顾惊寒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容斐身侧,拦腰将他向旁一带,掌心含符,猛然击向一侧。一团黑气陡然出现,又被瞬间击散,一只鬼手掉落在地,化成灰烬。

“四方神,动!”

金光于眼瞳深处轰然炸开。

顾惊寒五指张开,向下一按,四根红线立刻出现,延伸出去,沉闷的巨吼从别院四面传来,震得人耳膜轰鸣,大厅内器物摇晃震荡。

红光如夕晖,漫射弥散。

无数的黑气从周围的人群中钻出,人们惊慌地躲避,几乎都要缩到了墙角。

有几个机灵的,跑到顾惊寒身边想要寻求庇护,被容斐一个冷眼瞪了回去。

没看见顾惊寒额上的汗都要下来了吗,添什么乱!

顾惊寒从不自傲轻敌,出手便是杀招,四道高大的虚影脚下悬空,如鬼影般在别院里飞快飘动,之前因与他佯装离开而聚在一处,此时得令迅速散开,很快就捕捉到了一道向外遁去的异样气息。

北方木头人化成的虚影突然跃起,高高扬手,向着地面一处猛地一拳砸下。

一道身影擦着拳影飞射而出,略一踉跄,举起一样什么东西挡住了虚影的第二拳,再次消失在了地面上。

顾惊寒飞奔追出,翻过围墙。

四下漆黑沉凝,远处有路灯昏黄,城郊小巷交错,幽黑深邃,不见半个人影,就连气息也陡然断开,消失无踪。

“跑了?”容斐跑了过来,皱眉,手一抬,对身后一队人道,“去搜搜!”

“土遁术。”顾惊寒神情严肃道,“进入土层后,难以追踪气息。”

容斐道:“你不是在这个假林静萱身上放了符吗?”

顾惊寒摇头道:“他早就发现了。不然又怎么会一开始用障眼法,想要引开我?”

“原来如此……可他接近顾妙是为了什么?”容斐疑惑道,“在顾妙被你制住后,他还要靠近,以身犯险,其实大可不必。他在暗,你在明,这样不是更好?”

顾惊寒的瞳色渐渐冷下来:“他不是想要接近小妙,而是要接近我。”

或者说,他要接近临字骨灰盒。

临字可以感应到那个人手中他的骨头,那么那个人,是不是能用手中的骨头,感应到临字?

当年出生时的百鬼之战,顾惊寒虽未亲眼得见,但听师父所言,绝对残酷至极。能在最后强压下这些凶残厉鬼的临字,想也是绝非一般的存在。

大妖大鬼俱都有各自的奇异之处,有的善幻化,有的善魅惑,有的以人心为食,可读心……而若是集齐临字三块骨头,又会拥有怎样的能力?

人忌惮鬼怪,鬼怪也未尝不恐惧于人类贪婪的欲望。

“寒小子。”

容培靖走了出来,“老林头想让你去他家看看,帮他找找闺女。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别理他,也是个老糊涂,连自个儿闺女都认不清。”

顾惊寒与容斐对视一眼,颔首道:“是该去一趟林家。”

因为不管真的林静萱,还是假的林静萱,好像都不是人。

第13章:林家

林家也是位于护城河沿岸。

一幢白色小楼颇具风格,临水而立,雕花铁栏门里溢满了袅袅花香,小径旁的池子里沉着几朵枯败了的睡莲。

顾惊寒手中托着一块巴掌大的罗盘,与容斐缓步而入。

自今晚在舞会上见识了顾惊寒的本事后,林韬的心中便没有一刻平静下来。

海城达官显贵甚多,阴私不少,怪异鬼事自然也遇得多。所以城外奉阳观的香火才那般旺盛。但以林韬看来,顾家大少这个后生晚辈,却要比那些老道士高上一筹。

“手套的话,萱儿平时确实是不戴的,”林夫人满面愁容,脸上泪痕未干,“今晨戴上了,我也没注意,只以为她是为了配今晚那身衣服。若是萱儿有了什么不测……我、我……”

语未毕,止不住地流泪。

林韬揽住林夫人的肩,眉间笼着阴翳,道:“顾少爷,不管怎样,我们都想找到萱儿。”

一听此言,顾惊寒不由有点讶异,看向林韬道:“不管怎样,是不管是死是活吗?”

林韬的话,明显是有了心理准备。

“萱儿她……”林夫人抽噎之声一窒。

顾惊寒将罗盘一收,下颔微抬:“去林小姐的房间。”

低声安慰了林夫人几句,林韬让人将林夫人扶去休息,亲自带着顾惊寒和容斐上了楼,来到林静萱的卧房。

林静萱的卧房是很寻常的闺阁小姐的模样。

梳妆台稍显杂乱,欧式大床四面垂着纱帐,是如薄烟一般的天青色。

进了房内,顾惊寒先四下走了一圈,然后在床头端详了片刻,看了看床帐顶,道:“林先生,方便说下你家中三名丫鬟死时的情况吗?”

林韬的面上闪过一丝惊乱,很显然,他没有想到自家遮掩至今,连警察局都没得到的消息,顾惊寒竟如此随意地说了出来。不过看到一旁一直打哈欠,昏昏欲睡的容斐,林韬一腔复杂也只得都咽了回去。

他们林家,和容家是根本不能相提并论的。

“这对找萱儿会有帮助吗?”林韬问。

顾惊寒还没说话,容斐先不耐地横他一眼,冷笑道:“眼下是我们在给你找女儿,是你求着我们,不是我们求你,这种遮遮掩掩的机锋少打,你们家的肮脏事,本少爷半点不感兴趣。少装了,行吗?”

林韬被说得面上尴尬,微胖的脸通红,忙道:“这件事……是从两个月前开始的。”

两个月前,正是林韬的儿子,林静萱的弟弟,林静水的生辰。

林静水性子孤僻,喜静,经常独自一人闷在屋内看书,不爱说话。就连林韬和林夫人,一天下来也不一定能与他说上一两句。

唯独林静萱这个姐姐除外。林静水很喜欢林静萱,两人常在一处玩耍。

对比林静水的怪癖,林静萱则性情温柔,人缘甚好,有许多朋友。

林静水十八岁生辰,成年之日,本该是个大日子。但他并没有什么朋友可以来上门庆祝,于是,林静萱便邀请了许多自己的朋友,祝贺弟弟。

一场西式的生日聚会,办得极为圆满。

但偏偏,在次日一早,一声尖叫打破了这场欢欣构筑的残梦。

从疲累的沉睡中醒来,林静萱一睁眼,便看见一双鲜红的绣花鞋悬在半空。

干涸的血渍凝在床被上,成了暗黑色的污迹。

视线僵硬地向上挪移,正对上一张被剥了面皮的血肉模糊的脸,脖子上吊了根红绸,尸体在半空中微微晃荡着,头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垂着,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望向床头。

林静萱几乎要被吓疯了。

她疯狂尖叫,抱着脑袋从床上跌跌撞撞跑下来,一头撞进了赶来的林韬怀中。

见了眼前惊骇恐怖的一幕,林韬的第一反应便是去警局报案。

但紧跟着进门的林静水却说出了一句让他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的话:“父亲,是我昨晚喝多了,占了她的身子。她曾向姐姐呼救,姐姐并未理会,她许是想不开,便自尽威胁姐姐吧。”

占了一个丫鬟,这种事高门大户屡见不鲜。

人命如草芥,也算不上什么。

林韬思虑片刻,便决定将事情按下,命人将丫鬟的尸体秘密处理掉,封了口。

他从林静水的态度和丫鬟的尸体上感觉到其中或有蹊跷,但林静水是他唯一的儿子,他舍不得冒上半点风险。

此事过去,便平静了许久,林韬几乎要将它忘到了脑后。

然而,在林静萱去了北平的第二日。

天青的纱帐溅满凄红的血点,一具丫鬟的尸体悬在空无一人的床上,被撕了皮的脸无声地对着床被。

这一次,林静水也面露惊骇。

林韬面上不显,但内里心惊肉跳。

他察觉到了事情或许并非如他想的一般简单。但第一次已经压下,若是第二次报了案,牵扯出第一次,那便功亏一篑,更是有理没理都说不清了。于是,林韬又一次瞒下了此事。

“第三次……就是昨夜。”

林韬目光复杂,残留着些许恐惧,“容少既然调查了,想必也知道了,跟前两个死法一模一样,被放掉了血,剥了脸皮,吊在萱儿的床上。”

“今晨,林小姐发现床头吊了人,是否仍像第一次一样,惊恐大叫?”顾惊寒问道。

林韬苦笑着点头道:“没错。我扶着萱儿去她母亲处休息,都没察觉到任何不对。那时候,或许还是萱儿本人?我真的有些糊涂了……”

顾惊寒抬眼道:“昨夜那具丫鬟的尸体呢?”

林韬微一怔,“早上……我让人埋了。”

“挖出来吧,”顾惊寒神色淡漠,眸中掠过一丝冷凝之色,“那个才是你女儿。”

林韬愕然瞪大眼睛,身形一个踉跄,跌坐在了身后的椅子上。

他目光呆滞地怔了片刻,慢慢抹了把脸,再开口,声音嘶哑:“顾少爷是天师吧?能为萱儿……做个法事吗?多少钱,我林家都出得起,只希望她在路上……好走些。”

容斐闻言,半阖着的睡意惺忪的眼蓦然睁开了。

女儿死了,不想着找凶手,反倒要做法事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偏头看了眼顾惊寒,俨然一副八风不动成竹在胸的模样,容斐便又合上眼,悄悄靠到了顾惊寒背上,继续瞌睡。

“你们在说什么?!”

房门突然被撞开,一个脸色苍白的清瘦少年出现在门口,黑幽幽的眼睛死死盯着顾惊寒,“你说,姐姐已经死了?”

顾惊寒偏头,略一皱眉,正要开口,便见林韬猛然起身,斥道:“静水,你出来干什么?病还没好利索,到处瞎跑什么?回房去!”

几步冲到林韬面前,林静水额上青筋暴起,瞪着林韬,脸色扭曲狰狞起来:“父亲,姐姐死了……姐姐死了!凶手是谁?是谁杀的姐姐?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找凶手?!……不对,不对!姐姐根本不可能死……把姐姐带回来,把她带回来,我能救活她!”

林静水脸上神色几度变幻,时而狰狞愤怒,时而迟疑后狂喜,一把抓住林韬的肩膀使劲摇晃着。

“你救不活她。”

顾惊寒突然道,“是你杀了她,养了她,不是吗?”

第14章:真相

卧房内一时落针可闻。

顾惊寒的话一出口,林静水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怒睁的眼睛光线离散,怔怔然拧动脖子,看向顾惊寒。

似有猩红的血,从眼底细密地泛起。

林静水的声音带着残破的嘶哑:“你以为你知道什么?如果不是我,姐姐早就死了……是我救了她,我还能救她第二次!”

“够了!”

林韬突然一把攥住林静水的手腕,将人拽到身前,声音愤怒而压抑,“静水,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你姐姐已经死了!已经死了!你清醒点,给我滚回去,听见了吗?!来人,把少爷……”

话音未落,林静水突然甩开林韬的钳制,从脖子上拽下一个红色的木头小人,咬破了手指,不断地用鲜血涂抹小人的身躯,口中喃喃道:“姐姐,姐姐,我是静水啊,你快回来……你快活过来,你是不可能死的……”

容斐贴着顾惊寒的后背,慢慢拔出了枪,准备一旦林静水或者林韬有什么异动,就立刻开枪。

他附在顾惊寒耳畔,压低声音道:“怎么回事,他们林家怎么都是疯子?”

垂在身侧的手向后滑去,顾惊寒摸到容斐的手,轻轻捏了捏,低声道:“林静萱本就不是人。她死的时候应当年纪还小,因为某种原因魂魄不能离开躯体,所以成了没有阳寿的活死人。活死人要想像常人一样拥有心跳呼吸,便需要有人以魂魄和鲜血喂养。”

“起初我还并不确定,直到见到林静水。林静水身上拥有太多林静萱的魂魄气息,他应当是曾用自己的魂魄与鲜血喂养过林静萱。”

顾惊寒说到此处,眼微抬,看向喃喃自语中神情越来越崩溃的林静水。

他方一出现时,还如一个普通少年般,苍白清瘦。

而现在,他神色狰狞,眼耳鼻中慢慢淌出了黑色的血,他浑然不知,兀自捧着小木人念着,随着气力与鲜血的流失,跪倒在了地上。

“你说林静萱是林静水杀的……”容斐蹙眉,心下微寒。

要真是林静萱早就死了,那一直以来混迹名媛之中的,岂不是个死人?这么一想,本就对女人略感恐惧的容少爷,顿时有点冒冷汗。

顾惊寒没有回答容斐的问题,而是转向林韬道:“一个家族的事,无论巨细,怎么会瞒得过家主?林先生,事情已经结束了,警局的人很快就会来。有些事已无法挽救,但至少,结局未定。”

如被重锤一击。

林韬神情怔忪片刻,面无表情地后退了一步,膝盖一弯,沉沉坐在了椅子上。

“顾少爷,”声如风嘶,粗粝不堪,林韬眼眶通红,沉声道,“我林某人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天师,若是早能遇见你,我林家或许不会有这么一天。家不成家,人……不是人。”

就算最初请顾惊寒来林家是诚心实意的,但林韬也从未想过,要将这么多年藏下来的阴私,全都鲜血淋漓地掰扯出来。

但眼下,瞒不瞒,其实已无关紧要了。他拼命维持了这么多年的假象,终于还是要被戳破了。

“不是人?”容少爷略微挑眉,后脊似乎掠过一丝阴风,“除了林静萱……谁还不是人?”

顾惊寒攥了攥容斐的手,神情淡漠道:“除了林先生和林静水,其余都不是吧。”

“顾少爷果然高明。”林韬面上显出一派心灰意冷的灰败,苦涩道,“那还是萱儿七岁的事了。”

“萱儿七岁那年,不慎从楼梯上摔了下去,磕破了头,没了命。”

林韬眼中浮现一丝痛苦之色,回忆道:“当时我和夫人都很痛苦,夫人日日以泪洗面,静水那时候才五岁,哭得几度昏死过去。夫人和静水太爱萱儿,不肯相信萱儿已死的事实,对外不让说一字,也不肯让萱儿下葬,办葬礼。我也难受,就放任他们那么做了。”

“但没想到,萱儿在死后的第七天,又睁开了眼睛。”

“她从棺材里爬出来,没有心跳,没有呼吸,但却会说话,可以动,有影子。我当时……有点害怕,想去奉阳观请天师。但静水跟我说,是他救了萱儿。”

顾惊寒低声道:“驱尸术。”

没有听到顾惊寒的低语,林韬陷入了回忆中,目露挣扎,“静水……用血泡着一个木头人,背后刻着萱儿的生辰八字。他说有一个高人告诉他,只要一直用血泡着小木人,萱儿就会慢慢变得和正常人一样,长大,活下去。”

“哈哈哈哈……”林韬充满苦意地笑起来,“没错,确实没错,萱儿长大了,活下来了,可这里的所有人……却都死了。”

刚开始,是园子里的花草枯萎了。

一夜枯败,一夜生机恢复,春意盎然。

林韬甚至有点怀疑是自己的错觉,花草始终不曾有过什么变化。

但紧跟着,就是家里养的狗死了,血肉干涸,成了一把骨头。然而第二天,狗又如往常一般,出现在了院子里,没有任何改变。

然后就是人,从一个个下人,到林夫人,林静水。

林韬一度以为自己疯了,或者自己早就死了,现在的同样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甚至不敢回家,躲在自己的珠宝行,一夜一夜地不敢闭眼。

但他好像一直没有成为下一个人。

这种诡异的死亡与复生好像停止了,林韬为了实验,招了些新的下人进门,就是死掉的那三个丫鬟。三个小丫鬟一直平安无事,林韬便慢慢放松了警惕,搬回了家中。而这些死去过的人,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他们的呼吸和心跳慢慢恢复,拥有体温和影子,林韬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把现实与梦境搞混了,那些诡异的事,从来不曾发生过。

但林静水脖子上悬挂的,渐渐被鲜血泡成暗红色的小木人,却一直在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这幢白色的小楼里,只有四个活人。

林韬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支撑他日复一日在这里生活下来。

他竟然真的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啾啾,连夜去奉阳观求的护身符驱鬼符全无效果,被他扔进了护城河。他接受不了这样家破人亡的诡谲,甘愿撑起这样一副虚伪的假象。

直到两个月前,第一个丫鬟死亡。

不像他最初说的。他其实亲眼看见了那个丫鬟死去的过程。

他白日里清丽温婉的女儿,在夜晚长发披散,面色惨白,如僵尸一般伸长了手臂蹦跳着,撕碎了闻声赶来看看情况的小丫鬟的咽喉。

林韬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死死捂着自己的口鼻,目眦欲裂。

攥着小木人跑过来的林静水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只是在嘴里不停低喊着姐姐,抱住林静萱往后拖。

林静萱在林静水靠近的刹那,奇异地平静下来,任由少年将她拖回了卧房。

林韬知道自己不该再躲藏下去了,便走出去,跟进了林静萱的卧房。

床边,林静水浑身都在颤抖,苍白着脸恐惧地看着林韬:“爸……我……我控制不住了……姐姐,姐姐她杀人了……她在说话……她说她要吃人……”

一声“爸”,让林韬混沌战栗的脑子陡然清醒过来。

他狠狠抱了抱林静水,擦着林静水额上的冷汗,稳住声音道:“静水别怕,没事的,咱们一家人……都会好好的。今晚……你跟爸爸睡,走,咱们一起出去。”

林韬起身,抖着手给林静萱拉好被子,半抱着林静水走出了房间。

走了没几步,林静水身上的冷汗湿透了衬衫,他的声音颤抖得几乎要散碎,轻轻贴在林韬耳边:“爸……爸,尸体……没有了……”

林韬猛然回头,只见幽长的走廊,几盏昏黄的灯下,方才大片的血渍还残留在地,但躺在血污里的丫鬟尸体,却不翼而飞。

真的要疯了。

林韬和林静水疯狂地找了一夜,几乎将整个林家掘地三尺,也没有找到丫鬟的尸体。

但是第二天,被剥去脸皮的尸体,出现在了林静萱的床头,而林静萱,根本不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

一步错,步步错。

从十三年前,林韬选择瞒下林家的诡异事开始,这处泥沼,就已然将他,将整个林家,吞没。

第二个丫鬟是林静水杀的。因为她和第一个丫鬟是姐妹,姐姐失踪了,妹妹感到事情蹊跷,悄悄追查下去,发现了奇怪之处。

而同样是为了姐姐,林静水将即将拿到林静萱杀人线索的丫鬟杀掉了。

尸体再次消失,又在早上,再次出现在林静萱的床头。

然后是第三个,本以为是丫鬟,却是林韬的女儿,林静萱。

“是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林韬捂住脸,整个人瞬间苍老了许多,身躯微微佝偻着,垂下了头。

容斐默然,纵使一贯万事不萦心,此时也不由为这个男人感到些许悲哀。

为了维持一个家,做到这种地步,究竟是可恨,还是可怜?

“你是错了,”顾惊寒又将他的小罗盘掏了出来,垂眸扫了眼疯狂转动的磁针,凝声道,“但你林家此难,一半人祸,一半天灾。”

林韬蓦然抬头,直直地看着顾惊寒,“你的意思是……”

“林小姐的卧房之下,应当是一楼一处空地吧,”顾惊寒淡声道,“若种花草,则寸草不生,若有人经过,则愈感寒冷。这是一处极阴之穴,起尸之地。林小姐滚下楼梯时,应恰好落在了一楼那处。那时林小姐其实并未身亡,只是阴气入体,暂时假死。”

“但你的儿子,在此时施展了驱尸术,彻底杀死了林小姐,锁住魂魄,将她变成了活死人。”

林韬神色怔然,一旁状若疯癫的林静水也猛然僵住。

“告知林静水邪术之人,开发了此处极阴之地。生活在此方圆数十丈者,俱会慢慢死亡,转生为死,又化死为生,变为行尸走肉。阴阳颠倒,生死模糊,是违背天理之事。林小姐失控,在所难免。”顾惊寒道。

“那其他人呢?其他人还有救吗?”林韬猛地直起身,急声问道。

顾惊寒漠然看他一眼,道:“有人挖走了极阴之地的阴眼,放回原处,或可一试。”

林韬一愣,颓然弯下了腰。

他连听都没听过,去哪里找什么阴眼?

“我知道……”

一个声音突然打破了沉寂,林静水转过头来,脸上似哭似笑,黑血流淌,“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他……是他教了我救活姐姐的办法,他戴着白色的无脸面具,身上……身上有一股奇异的香气……”

香气?

顾惊寒与容斐对视一眼,神色齐齐一震。

第15章:徒弟

城东梧桐巷。

天降寒雨,一柄油纸伞旋落莹润的水滴,遮住并肩而行的两名青年的身影。

青石板残缺不平,映着恍惚的光影,被皮鞋与靴子踏在脚下。

墙角檐上,细密的草叶蔓延成片,洇出青青淡色。

两人停在巷子深处一扇小门前,杂七杂八的废物堆积在侧,潮痕遍生。

“没想到林静水说的那个人,竟然就是林静萱从北平请回来的调香师。”容斐看了眼门上斑驳的年画,感叹,旋即又一皱眉,“不过这个调香师不是刚从北平来海城吗?林家的事,已经发生了十三年……”

“或许,他是来验收成果的。也或许,只是我们的臆测。”

说着,顾惊寒拉着人站进了门洞,收了伞,“这座宅院气场有些紊乱,不能确定是否有问题,进去后,你跟紧我。”

“好啊。”

容斐微倾了身体,靠到顾惊寒身上,双唇倏忽贴近,隔着潮凉的雨气在顾惊寒的耳骨处落一个若有似无的吻,含笑道,“要想我听话,就亲亲我。怎么样,顾大少,这个买卖划算吗?”

顾惊寒用侧脸轻轻回蹭了一下,低沉的嗓音意味深长道:“等这件事情结束,还望容少赏脸,予我一日。”

容斐长眉一扬,啧了声,似乎是在讶异顾大少竟也有了点知情识趣的意思。

顾惊寒反手叩响了院门。

嘈杂雨声中,沉闷的敲门声幽幽传出。

等了片刻,无人来应。

“果真做贼心虚!”

原本还有半分试探在内,如今急性子的容少爷见状,直接给这院子主人定了罪,猛地一脚踹开了破旧的木门,枪口一抬,迈了进去。

顾惊寒紧随其后,两人跨入院中。

小院的内里如它的外表一般平平无奇,是很典型的海城人家宅院。

木板铺地,墙边种了两棵槐树,碧叶苍苍,枝桠舒展。回廊下用筛子晾着许多枯萎的花瓣与香料,被潮气洇湿了,也没人来收进屋内。

顾惊寒和容斐直奔主屋,空无一人。

两人对视一眼,挨个儿屋子搜过去,都是空荡荡的。难不成这调香师昨夜一看事情暴露,就直接跑了?

这个想法冒出后,又被顾惊寒立即否定了。

对方定然察觉到了临字骨灰盒的存在,在手持一根心头肋骨的情况下,怎会心甘情愿放弃更大更完整的力量?没得到临字,这个人是不会离开的。对方行事狠辣残忍,心机歹毒,更有些狂妄自傲,绝非一计不成就自甘放弃的人。

“都没人,跑了?”容斐脸色难看道。

顾惊寒眉心微蹙,突然耳朵一动,似听到了什么动静,立刻转头看去。

几乎同时,容斐目光一凝,看向一个方向,“草垛……刚才有声音。”

两人已有默契,不需多言,便快步跑到了后院被雨淋得湿乎乎的草垛前。

一点浅灰色的衣角从半人高的草垛边缘露了出来。

掏出一枚力符往手臂上一贴,顾惊寒一掌拍出,将半个草垛轰了出去。

干枯的稻杆儿翻飞,扬扬而落,露出里面五花大绑狼狈不堪的青年。青年眉心被用暗色的血画了一个诡异的法印,闭眼皱眉沉睡着。

顾惊寒扫了一眼,直接伸手将法印抹掉了。留下法印的人比他修为低,想去除掉并非难事。

法印一去,浅灰布衣的青年悠悠醒转,迷茫地睁开眼,眼珠僵硬地转动了下,才定在面前两人身上,“……你、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我怎么……师父?我师父呢?你们干了什么?!”

容斐看了顾惊寒一眼,直接将枪口顶到了青年脑袋上,眉目冷然道:“海城容斐。问你话你好好回答,若是说错了一个字,本少爷的子弹可是不长眼。”

青年瞬间面如土色,浑身颤抖起来:“容、容少爷?”

“还认识我?既然认识,那就老实点,该听过我什么脾气吧?”

容斐演大反派演得极其入戏,投入万分,森然冷笑道,“这里住的那个调香师呢?从北平来的那个。”

青年咽了咽口水,神色惶然道:“您说的……是我师父吗?我跟师父前几天从北平来的海城。师父……昨天下午去了林家,林家……林小姐亲自来请的,好像是商量什么……新香料。”

“中途未曾回来过?”顾惊寒突然道。

青年胆子小极了,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惊惧小心地瞄了一眼顾惊寒,老老实实道:“没有,我记得是没有。师父说今天才会回来……”

“那你是被谁绑起来,塞进草垛里的?”容斐皱眉问道。

“我……我被绑了?”青年似乎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境况,身体笨拙地扭动了几下,惊愕道,“我、我不知道……我一直都在屋里睡觉,没人……”

事情一时陷入僵局。

顾惊寒眉目沉凝。

容斐继续问:“你什么时候认识的你师父?”

青年回忆了片刻,道:“是几个月前,师父不轻易收徒的。我也是求了师父很久,才打动师父,收我当的学徒。容、容少爷,我跟师父一直都在北平,来海城真的是初来乍到,若是……若是有什么得罪之处,还请您……大人大量,看在我们人生地不熟的份上……”

“放什么屁呢!”容斐一枪托砸得青年眼冒金星。

容少爷扬着眉挑着嘴角,嚣张跋扈的姿态毕现,“你有跟我讲条件的资格?”又转向顾惊寒,低声道,“依我看,这人似乎真是什么都不知道,不似作假。”

神态如此逼真,确实毫无作伪痕迹。

顾惊寒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现下,要么是调香师逃了,换了住处或已不在海城,要么就是林静水说了谎,调香师只是他推出来的挡箭牌,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他,或是他想保护的某个人。

“回林家。”顾惊寒将猜测告知容斐,当机立断。

容斐颔首道:“好。回去看看林静水作没作妖。这里我让人来守着,一旦那个调香师回来,定然让他插翅难逃。”

顾惊寒自然也在院子外围做了一番简单的布置,便与容斐迅速离开了。

阴雨绵绵,天色如浓墨乍染,沉沉欲滴。

后院,倾倒的草垛之中,雨水积洼成坑,几截断裂的草绳倏忽落下。

原本被绑得结结实实的青年从地上爬起来,拂了拂身上沾到的草叶泥污,慢悠悠走进回廊里,沿着回廊进了一扇阴暗小门后的屋子。

青年在屋内缓步走了一圈,在四面窗子的合缝处分别画上血色的法印,然后重重一脚,踩在一块地砖上。

喀拉一声。

地砖陷进了地面,如同失了平衡般,向内侧一倾,露出里面一个被一块脏污布头包裹的东西来。

青年僵冷的面容突然一变,嘴角向耳根裂开,如同整个脑袋被从中间砍开一般,剖开鲜红的唇舌与血肉。

那根舌头弹了弹,传出一阵桀桀的阴森笑声。

青年的整张脸蓦地扭曲起来,就像这张脸皮根本不属于他,在发生着激烈的排斥和挣扎,鼻子眼睛如同粘在一张滑腻油皮上的珠子般,全部在扭动中挪移着,眼球几乎要掉下了下巴。

耳朵滑到脖子上,被青年出手捏住,提回原处。

“哈哈哈哈……乖徒弟,再忍忍,再忍忍……等为师拿到了完整的阴眼,起死回生,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到时候你就是为师唯一的徒弟,要什么没有?哈哈哈哈……再忍忍,再忍忍……”

青年阴笑着,弯腰小心翼翼地捧出那块脏污布头的包裹来。

突然,他的笑声一停,整张五官不在的脸猛地扭向窗口的方向,“是谁呢……”

浅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佝偻着脊背,无声地穿过了一扇画着血印的窗户,出现在雨水滴落的廊下。

青年扫视了一圈院内,最终将视线定在了角落里的水缸后。

一点红色的毛绒绒的尾巴尖颤巍巍缩在阴影里,尤不自知自己的暴露。

“是狐香的最后一料啊……”

第16章:追击

天色阴翳,庭院幽闭。

一只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水缸边缘,没有任何气息流露,缓慢而又急不可耐地探进阴影里,蜷指成爪,猛地抓向那点颤巍巍的尾巴尖。

突然,一道戏谑的声音响起:“这是谁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青年猛地抬头。

只见墙头上雨丝一阵扭曲波动,方才明明已经离开的容斐凭空出现,垂着一条腿随意坐着,枪在手里转了一圈,上膛,瞄准了青年的脑袋。

“容斐?”青年语气一沉,也不装了,阴森森道,“你们没走?”

容少爷居高临下看着他,鄙夷嫌恶地皱了皱脸,旋即又笑起来:“错了,其实我们根本没来过。”

“什么?”青年微愕。

容斐道:“我说我们没来过,怎么,听不懂?我们到了大门口,门都没进,往里撒了点梦佛陀,你就自己从草垛里出来了,唱作俱佳自己玩了半天。怎么样,现在醒了?”

青年黑幽幽的眼珠盯着容斐,又倏忽转向那条藏匿的红色狐狸尾巴。

那条尾巴甩了甩,红狐狸从水缸后走了出来,对容斐点了点头:“多谢顾天师和容少,让我欣赏了这样一出好戏。剩余的梦佛陀,我们留之也无用,便作为两位帮我们找出凶手的报酬,送与二位了。还望莫要嫌弃寒酸。”

“多谢。”顾惊寒的身影随着一阵水波般的光影,出现在墙上。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梦三生宛如真实的梦佛陀,又怎么会寒酸?

世间诸多珍稀奇物,亦不能比。

否则,伍老板一个普普通通的狐妖,又是凭什么在这个连顾惊寒都无法迅速制住的调香师手下挣扎那么久的?

“两位好算计啊。”

青年突然阴沉一笑,一把撕下了脸上的面皮,“既如此,我也不需要伪装什么了。顾天师,你早就知道我在这院子内设了迷心阵吧,若是贸然进来,我便可引导你们的决定,让你们无功而返。”

顾惊寒撑着伞,神情漠然:“我也布过迷心阵。”

迷心阵短时间内他也破不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看不出。

青年诡异地从这句冷淡的话里听出了一丝鄙夷,脸上的血肉顿时一阵蠕动,桀桀笑道:“好啊,好啊,真是聪明。可聪明又有什么用呢?该死还是会死的……顾天师,剩下的阴眼在你那儿吧,那可是祸患啊,我会因它而死,你也会的……”

顾惊寒已经不想跟他废话了,道:“林家的事,是你做下的,狐妖们,是你杀的?奇异狐香标记,是你留下的?”

青年阴厉道:“都是我做的,但那又如何?我就是那个调香师。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顾惊寒,你以为你动得了我?哈哈哈哈哈哈,别做梦了!”

他突然一阵狂笑,身形化为一道黑烟,猛然后退。

容斐当即开枪,枪法极准,但却数度落空。

“追!”

顾惊寒冷喝一声,迅速奔出。

他早就做好调香师逃跑的追击准备了,行动十分迅捷。

城北弄堂曲绕,环折叠扣。

顾惊寒在前追击,容斐带着一帮手下紧随在后,墙头屋檐间火红色的狐狸身影若隐若现,在顾惊寒符箓的加持下,目力倍增,不时喊出一声调香师的方位,协助众人。

“不好!”狐狸突然大叫一声,“他出城,往城外荒山去了!”

顾惊寒眉目一凛,调转方向,追出了城。

一出城门,竟然有容家的人备了数匹快马等在门外,翻身上马,顾惊寒策马疾驰间看向并行的容斐,容少爷回了他一个亮晶晶的略有些小嘚瑟的眼神:“增速符再快,怎比得过快马?”

本想劝容少爷先行回去的话就这样掐断在了嗓子里。

顾惊寒突然伸手探过去,掌心在容斐腰间轻轻一抹,留下一沓用红绳串起来的黄符。

疾风之中,符纸飞扬,隐约发出淡淡的金光。

“万事小心。”顾惊寒道。

容斐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来,笑了声:“婆婆妈妈。”说罢,马鞭一甩,当先而去。

海城外多连绵荒山,奇险陡峻,林木茂密,常有野兽出没。

调香师一路跑进一座荒山深处,最初还可骑马追赶,拉近彼此距离,但后来马匹难行,再加上小狐狸的符箓失效,一时竟失去了调香师的踪迹。

深入没有多远,顾惊寒便停下了脚步,神色微凝,“有阵法。”

容斐眉心一皱,马鞭轻轻敲了敲,偏头吩咐道:“留下十几个人,剩下的跟山下的汇合,把山给我围了。顾大少给你们的符,记得都贴上,缺的从留下的人那儿先拿,务必连只老鼠都别放出去!”

“是!”数十名手下领命而去。

容培靖虽是土匪出身,但练起人来却是很有一套,令行禁止,颇有点军人风骨。

“顾天师,容少爷,”小狐狸走上前,他周围已经聚集了一圈海城外剩余的狐妖,一双双妖异的眼睛在阴沉晦暗的光线里闪着幽绿的光,此时大部分人离开了,他们才敢出来,“我们也可以帮忙寻找,或者围堵。”

顾惊寒颔首,却没立刻安排,反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三枚铜钱,随手往地上一抛。

这还是容斐头次看见顾惊寒算卦,没什么高超眩目的术法,只是简简单单扔出去。

顾惊寒半蹲下,凝视那铜钱片刻,将它们挨个儿捡了回来,起身拿出几张符箓,不要钱一般分散给众人,道:“走吧。”

他选准一个方向,抬手握住容斐不拿枪的手,向密林深处前进。

“算出来了?”

容斐紧紧贴着顾惊寒,追赶时早就顾不得伞了,两人的衣服俱已被雨水湿透,发丝也滴着水,容斐用枪身扫了下额前的碎发,低声道。

顾惊寒边警惕着四周,边道:“我算的并非是方向。”

临字骨灰盒虽被他禁言,陷入了半沉睡,但他依然可以借助它的力量,并且依据它来感应调香师的大致方位。

“我算的是吉凶。”顾惊寒接道。

容斐瞬间会意,“那是吉,你才选择继续追了?”

顾惊寒淡淡看他一眼,没有回答。

卦象显示,不仅不是吉,反而是大凶之兆,九死一生。

这种情况下,顾惊寒若是孤身一人,定会选择继续追击,因为天师突破,讲究的就是与天争命,九死一生。

但现在有容斐在,按理说,他无论如何都不该将这么多人置身险境。

可偏偏,他的占卜能力在回海城之前有了极大的提升,这样一卦,算出的不仅仅是吉凶,还有一些被迷雾遮掩,若隐若现的真相。

比如,调香师的狐香标记其实是针对容斐一人的。

昨夜舞会许多公子少爷他都已见过,但并非如水鬼所说,有人拥有狐香标记,而是只有容斐一人。

或者换句话说,其他人的狐香都并非是调香师所留,而是普通狐香,十二时辰之内,便会自然消散。很可能是伍老板自己的狐香,或是其他狐妖的。

再加上伍老板手上曾有梦佛陀,如今又恰好被狐妖们送出来使用……

顾惊寒相信,伍老板要么是早便知晓调香师的存在,一直在想各种手段想帮剩下的狐妖逃脱,要么,便是他曾与调香师合作过,后来不知何缘由,两人闹翻。

不然,一只两只狐妖被杀也就算了,那么大数量的狐妖死亡,怎么可能还会有其他狐妖上当?

是调香师另有手段,还是同族的出卖?

那么容斐光顾伍老板的瑾玉轩,究竟是巧合,还是早有算计?他们又想在容斐身上得到什么?

一瞬间脑中转过诸多念头,但无论哪一种,都让顾惊寒无法放任一个对容斐有如此大恶意的人逍遥在外。

本想把容斐等人留在此地,他孤军深入,但心中却无端涌起一丝不安,好像若是将人留下,才真正应了那副大凶的卦象。

“那是什么?”

在前开路的两名手下突然停住脚步,戒备道。

“瘴气?”

“情况不对,小心!”

顾惊寒被几道喊声唤回了神思,抬起眼,顿时目光一沉,攥紧了容斐的手腕。

只见渐渐淅沥的雨丝在茂密的林间穿行交织,淡淡霏薄的雨雾弥散期间,灌木苍翠,树皮湿沉,因乌云密布而显得格外阴暗的林中,前方视野不清,却忽有一股暗紫色的薄雾从黑暗的深处蔓延过来。

如爪牙潜行,悄无声息地淹没草丛树木,飞快靠近。

紫雾所过之处,没有任何不对,草木依旧,但却让人感到十分不对劲,一股诡异之感油然而生,却不知来源。

“声音。”顾惊寒开口道。

话音一出,所有人神情一怔,很快齐齐变了脸色。

密林之中,原本的沙沙雨声,林叶拍打声,遥远的兽类躁动声,全都从耳中消失不见。

若非周围其他人挪动的脚步声,和越发沉重的呼吸声,众人都要以为自己失聪了。但眼下的境地,却似乎比失聪更令人惊惧。

不断压迫而来的紫色雾气张开吞噬的巨口。

四下一片死寂。

一个站在队伍边缘的手下目光警惕地四顾,不时转动着身体,却根本没有发现,一只指尖泛着淡红的苍白瘦长的手,从渐渐四压的黑暗中缓慢靠近,按向了他的背后。

手下的身体微不可察一僵。

他慢慢垂下了头,将自己手里的枪上膛。

第17章:幻阵

“砰!”

一声枪响惊震耳膜。

聚拢在林间彼此依靠的众人中间,突然有一线血花射出,一个高大的身影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便猝然后退,栽倒在地。

“老廖!”

“辉子,你疯了吗?!”

一身短打精壮干练的青年在高大男子倒地后,从他身前露出身形来。

他低垂的头随着硝烟未散的枪口一同猛然抬起,双眼空洞漆黑,脖子歪着,向前僵硬地挪动了两步,然后突然向着方才说话的几人开枪。

“闪开!”容斐只怔了瞬间,立刻反应过来,一记鞭腿将枪口前的人抽了出去。

那汉子被抽得直接飞出了数步远,子弹炸开雨花,擦着他的头皮射了过去,带过一道火辣的刺痛。

“少爷!”

叫辉子的青年当然不可能只开了一枪,容斐将离得最近的人抽飞了,其他人反应也不慢,纷纷躲避,只有一个被射中了手臂。

但直接出现在辉子面前的容斐就没那么好运了。硝烟与火星迸射,子弹的速度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容斐只凭本能飞奔躲闪,树干与地面上不断出现弹孔,树皮炸裂飞射,在容斐冷厉俊美的眉目间划开细小的血口。

“后退!”一道沉冷的声音陡然传入容斐耳中。

容斐嘴角一弯,倏忽向后一闪,面前立刻有一道身影出现,挡住了他。

顾惊寒原本全副心神都放在了诡异靠近的紫色雾气上,乍闻枪响,眉头蓦然一压,立刻转眼看去,五指一张,数枚黄符刹那出现,激射而出。

他的身形也随之而动,皮鞋踩在湿润的泥土上,步法奇奥玄妙,令他整个人几乎成为一道风,飞快地绕开中间几人,出现在了容斐身前。

双瞳金光一凝,有繁复的花纹刹那碎裂,顾惊寒手一抬,金属制成的小型罗盘出现在掌中,在半空中轻盈划过。

“当!当!当!”

连续几声震响。

罗盘毫无损伤,指针都没有颤动一下,几枚子弹被挡开,射入了四面的泥土里。

一声枪响在顾惊寒耳后炸开,容斐的子弹从顾惊寒身侧擦过,射穿了还在僵硬开枪的辉子的手腕。

与此同时,顾惊寒的黄符也已经到了辉子近前,只差一寸就要贴上辉子的身体。

但突然,辉子的身体出现一阵剧烈地抽搐抖动,整个人如同被吹起的气球一样猛地鼓胀起来,皮肤充血,仿佛快要炸开。

容斐见状就感觉不好,厉喝一声:“全都躲开!”

顾惊寒眸光一冷,手掌一翻,无数张黄符出现在半空,交织成一面厚实的网,扑向了辉子。

但终究迟了一步,在符箓大网落在辉子身上的刹那,辉子的身体陡然爆炸,血肉被大网拘禁住,但却有一片诡异的黑红色血雾蓦地散开,钻入其他人的身体。

除了顾惊寒和容斐,还有逃脱速度极快的狐妖们,其余人尽皆身躯一震。

拔刀声,与枪上膛的声音,如磨耳的鬼嘶声,响成一片。

顾惊寒没有在意这些人的动静,反而将视线调转,投向了众人边缘,一棵参天古木的阴影中。

一个穿着浅灰色长衫的五官扭曲的人慢慢现出身形,顾惊寒看着那道身影,道:“用这种操控方式,你将命不久矣。”

“只要得到阴眼,我至少还能多活百年,又怎么会命不久矣?”调香师阴阴一笑,“顾天师还是好好享受我送给你的这份大礼吧。”

与他恐怖恶心的面容完全不同的一只瘦长白皙的手慢慢抬起,手腕一沉,五指快速弹动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四面的人齐齐一震,扑了过来。

顾惊寒第一时间看向容斐。

但容少爷从来不是那种站在他身后任人保护的角色,他从来没让顾惊寒失望过。

比起顾惊寒的冷静沉稳,容少爷的身上此时却升起了一股奇异的兴奋感,眉目间神采飞扬,左手在腰后一摸,又是一把枪端在手里。

双枪在手,容斐眼睛微眯,子弹飞射。

没容顾惊寒伸手去抓他,他便对顾惊寒眨了眨眼,身形修长矫健,兔起鹘落间冲进了扑来的人群。

腰身一折,闪开横切来的一刀,双腿发力,直接踢掉了一人手里的枪。

两手分别枪口一转,一枪打中一人的手腕,一枪射中另一人的膝盖。眨眼间容少爷周围已经清空了一小片,若不是他看顾惊寒那意思,这些人还有救,没下死手,这时候估计已经扫光一片了。

真是猛虎下山一般,半点都不含糊。

顾惊寒见状,便不再担心,迅速掏出一串空白符纸,捏开朱砂豆,开始画解控符。

方才为了阻止辉子,他的符箓已经用光了。虽然他早有准备,但未成想调香师竟然如此滑溜,还有殊死一搏的心,符箓消耗极快,要解眼下困局,还是要诛首恶,解控制。

“娘的!”

容斐突然爆出一声喝骂。

原来是之前被他射穿双腿的人,竟然还挣扎着爬起来攻击他,仿佛只要有一口气在,就根本不会停下,极其难缠。

容斐被划伤了一道,眉间戾气上涌,一脚将人踢开,不再缠斗,飞快地奔跑游走。

跟随着容斐的动作,顾惊寒完成的符箓一道道射出,一声声惨叫响起,被解控的人神智恢复的刹那就都两眼一翻,晕了过去,扑倒在地。

容斐压力大减,正要转向顾惊寒的方向,一道阴冷的风却忽然掠过他的耳际。

“你敢!”

顾惊寒本就一心二用注意着容斐那边的情况,若说方才容斐被划伤让他眉头紧皱,那此时调香师骤然出现,袭击容斐,便直接让他冷淡的面色破碎,一股冷厉锋锐的暴怒之气在眸中猛然翻出。

声未落,剑先至。

染着淡红颜色的指尖在将要触碰到容斐脖子的瞬间,撞上突兀出现的桃木剑剑尖。

“千年桃木心?!”

调香师发出一声凄厉惨叫,整只手一僵,从指尖开始寸寸粉碎,化为飞灰。

身形鬼魅后退,调香师目眦欲裂,狠狠咬牙撕下了自己的一条手臂,整个身体冒出大股的黑气,最后看了顾惊寒一眼,转身遁入密林更深处。

“顾惊寒!”

容斐将要抽出自己腰间桃木剑的动作收了回去,面前空气波动,出现了半截桃木剑,只有剑尖和几寸剑身,并不完整,干枯破烂,但却散发着一股悠远古拙的气息。

剑尖一颤,蓦然消失,容斐抬眼,正看见顾惊寒脸色一白,双唇抿回去一道血线。

他脸色一变,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人,“你怎么了?”

没有想象中摇摇欲坠强弩之末,顾惊寒仍旧稳稳当当站着,喉结微动,眼神幽沉,“没事。继续追,他沾了千年桃木心的气息,跑不掉。”

顾惊寒固然修为高深,但实战经验太少。其实以调香师的手段,完全没必要使用千年桃木心。

但关心则乱,一见容斐被袭,他向来平静淡漠的心就变了,第一反应便是强制出剑,乃至被千年桃木心不慎震伤。

狐妖们被留下守着容家的手下,顾惊寒和容斐继续深入林中。

这次容斐直接将顾惊寒送他的桃木剑抄在了手里,虽然刚才他也可以自己脱身,但没想到顾惊寒竟然那么大反应。

“顾大少。”

容斐略有些气喘,汗珠和雨丝滑过额角,桃花眼却飞扬艳丽,转向身旁一同飞奔的顾惊寒,暧昧地眯起,暗光流转,“完事儿了,让我亲亲怎么样?都说美人的嘴最甜,我也想尝尝。”

顾惊寒深深看他一眼,突然停下脚步一抬手,环视四周。

“幻阵。”

说着,顾惊寒正要画符破阵,脑海中却忽然传来被禁言已久的临字骨灰盒的声音:“喂,小子,等等!”

顾惊寒动作一顿。

“那个死人妖已经快完犊子了,跑不了,着什么急?”

临字道,“你先看看这幻阵里的影像,不出意外,应当是刚才那死人妖的过往记忆幻化而成。以他的修为,根本不可能发现我的心头肋骨……也就是那个什么阴眼,在林家。我怀疑他背后有人,你从幻阵里看看,究竟是谁指点了他,说不准,我剩下那两块骨头,也要有着落了。”

临字一顿,嘿嘿笑道:“而且你不是想知道他究竟为什么对你媳妇儿纠缠不放吗?看看就知道了。老夫帮你们一把,看个清楚……”

闻言,顾惊寒收起了符纸,拉住容斐手腕,“先看看。”

容斐眉梢一挑,没有多言。

就在这言语间,周围环境陡然一变,紫色雾气笼罩,一座古香古色的宅邸出现在顾惊寒和容斐面前,街道行人穿梭,宛若真实。

宅邸前,停了两辆黄包车,一个面容儒雅清秀的青年和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少女下来,少女挽上青年的手臂,温柔一笑,眼底略有些忐忑,小声道:“牧哥,万一你父母嫌我来历不明,不接受我……怎么办?”

少女此言一出,顾惊寒和容斐就是神色一动,两人诧异的眼神相对。

“这……不是个女人吗?”

容斐微愕,皱眉道,“怎么……刚才我听到的,是男人的声音?”

第18章:调香

幻阵中的事,顾惊寒也无法探知。

摇了摇头,他示意容斐继续看下去。

“阿清,不用担心,我母亲不是那么顽固的人,我们真心相爱,她是不会阻拦我们的。”青年与少女的交谈一直未停,姓牧的青年语调温柔地安慰着少女,叩开了红漆大门。

周遭的景象追随着青年和少女变化,从宅门而入,进到了这座大宅之内。

宅内环境因紫雾遮挡,皆如雾里看花,不甚真切,唯有四面各种潜伏暗香幽幽飘来。

屋内,一名面相和蔼的中年妇人笑意盈盈拉住少女,上上下下将人看了一遍,温声道:“这就是苏清苏小姐吧,倒真是好相貌,个子也高。今年多大了?哎,你看我,光顾着说话了,来,快坐下。”

苏清随着牧母的动作落座,但身体绷着,显然十分紧张,一双妩媚潋滟的眼求助般看向牧佩云,老老实实细软了嗓音,道:“回伯母,十八了。”

“佩云今年二十,这年纪可好着呢。”牧母笑道。

牧佩云收到苏清的眼神,脸上笑容更盛,直接一掀长袍,跪在了地上,收敛笑意,肃容道:“母亲,阿清虽自幼无父无母,但为人心地善良,温婉可爱,儿子真心爱慕,想娶阿清为妻,希望母亲成全。”

说罢,牧佩云又极其无赖光棍地补了一句:“您不同意,我就一直在这儿跪着!”

“牧哥……”苏清的神色陡然一紧,就要站起来。

一只手突然落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苏清转头,正对上牧母嗔怪的脸色,对着牧佩云道:“净是胡闹!你都将人家姑娘带回来了,又是真心相爱,母亲岂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赶紧起来,也不嫌在你媳妇儿面前丢人!”

牧佩云立刻笑开,当即拉起苏清给牧母叩头:“谢母亲成全!”

又一抬脸,笑嘻嘻道,“娘,什么时候给我成亲啊……”

牧母笑骂道:“臭小子,有了媳妇忘了娘!待会儿我就请人去城外道观请大师算算,选个黄道吉日,你小子且等着吧!行了,别再我这儿打眼,学也上完了,家里的调香之事你也得截下来了,回头让你荣伯去找你。”

后面的话牧佩云也不在乎了,拉着苏清兴高采烈地跑了。

“闻到了吗?”顾惊寒看着这一幕,问容斐。

两人所站的位置是屋子的门口,方才牧佩云和苏清正好与他们擦身而过,那一瞬间,一股奇异而熟悉的狐香钻入鼻间,绝对是那两人身上传来的。

容斐神色古怪地点头:“似乎是有一股很特殊,令人极其难忘的香味。这就是那个调香师在我身上留下的狐香标记?这两个人之中,有一个是那个没有了脸皮的调香师?我总觉得,不太对。”

似乎是为了印证容斐的话,紧接着情景一转。

已经挽起妇人发髻的苏清坐在室内静静翻着一册书,房门被猛然推开,牧佩云怒气冲冲地走进来,一见苏清,眼底的怒意便微微一沉,强自克制下去。

“阿清,日头都落了,怎么不点灯?”牧佩云抬手将油灯点上,挪到苏清面前,温柔道。

苏清看了牧佩云一眼,将手里书册一卷,眉目略显黯淡道:“牧哥,是不是母亲又在催促了?我……”

“行了,我会想办法!”

牧佩云的怒气爆发了一瞬,青白着脸色压下来,面上浮起一丝歉疚,抬手抱住了苏清,“对不起阿清,我不该朝你发火的。今天铺子里出了点事,香料都卖得不好,调香大会……恐怕没什么胜算。娘最近忙着调香大会,孩子的事应该短期内不会再提了。”

苏清苦笑着摇了摇头:“牧哥,你就别骗我了。孩子的事……都是我的错,我是一只公狐狸,就算可以扮女装,但也无法为你生儿育女。”

“我早说过不介意了,阿清,这些话以后别再说了。”牧佩云搂紧苏清,叹了口气道,“要紧的是调香大会……”

苏清的眼睛一亮,低声道:“牧哥,你不是说你很喜欢我身上的味道吗?你说,如果是我这种香气制成香料,能不能拿到调香大会的第一名?”

“阿清你……这对你没有伤害吗?”牧佩云关切道。

苏清笑着摇了摇头。

牧佩云喜笑颜开,抱起苏清狠狠亲了一口,烛光将两人的身影刻在薄黄的窗纸上,温馨而隽永。

“竟然是个真狐妖,还是只公狐狸……”容斐面露惊异。

顾惊寒却面色微沉,他隐约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早便说过,狐妖身上的狐香是独属的,附在精魂之上的,怎么可能被提取出来?若说制造,如果青年真的有调制这种香料的实力,又怎会担心调香大会失利?

果然,正如顾惊寒所猜。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苏清释放出狐香,令牧佩云陷入了沉睡,然后孤身一人,披上斗篷,迅速离开了大宅,跑进了一座距离不远的深山。

“你真的决定了吗,阿清?”

洞内火光跳跃,几道匍匐瘦长的影子在石壁上微微摇晃,一个略有些苍老的声音沉沉开口,似乎带着不尽的叹息,“狐妖在未修成人形前,是没有性别的,而在成人时一旦确定了性别,是根本无法更改的。你若要以男子之身受孕,绝对有伤天和,是会遭天谴的。”

苏清披着斗篷站在洞口,此时他面上没有任何脂粉,露出原本清俊英气的面容,一双狐狸眼映着火光,坚定而冰冷道:“这是我的事,我的选择,我不会后悔。”

他凝视着洞内的狐狸们,目光微微一柔,“你们或许也会遇到这么一天,情爱一事不讲道理。我还是只未化形小狐妖时,就遇见了佩云。他照顾了我很久,我扛过化形之劫,也全是因为他替我挡了一道雷。”

原本耷拉着眼皮趴着的狐狸们蓦然睁开眼,一时相顾无言。

以人类的身躯去扛妖怪的劫数,这并不仅仅是一句真心相爱可以简单叙述的了。

一只身躯巨大的黑色狐狸起身,缓步走了出来,他正是那道苍老声音的主人,“好。我帮你。”

剥离精魂,逆天改体。

凄厉的惨叫响彻洞穴,整整七七四十九天未曾停下。

顾惊寒与容斐就站在洞口,静静听着,面上都不由有些动容。

等到惨叫声停下的那一日,天降大雨,倾盆而落。

苏清裹紧斗篷,面白如纸,踉踉跄跄从洞穴内走出,顾不得许多,便往山下跑。从未有狐妖做过这种选择,他也根本没想到会在这里耽误这么久。他失踪了一月有余,可想而知,牧佩云该有多么着急。

苏清回到牧府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一个憔悴不堪,仿佛在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的牧佩云。

两人相见,俱是失声痛哭。

没有想过隐瞒,苏清将一切都告诉了牧佩云,唯独隐去了剥离精魂一事。

他将抽离出来的狐香封在瓷瓶里,交给牧佩云,直接助牧佩云夺得了几天后的调香大会的魁首,牧佩云喜上加喜,搂着苏清温存不已。

改过体质的苏清顺利有了孩子,牧佩云一时只觉春风得意,再不能有更好的日子。

但好景不长。

挺着大肚子的苏清,在后院里,撞见了牧佩云新纳的姨太太。

原来在他失踪的那些时日,本就早有给儿子纳妾之意的牧母直接将牧佩云的远方表妹抬进了门。

后来苏清回来,又帮牧佩云夺取魁首,有了孩子,牧母便将这表妹禁了足,瞒着苏清。

无意中得见,苏清质问牧佩云,却万万想不到,一向疼宠他的牧佩云竟然满不在乎道:“男人三妻四妾实属寻常,阿清,你不必为这些事伤心动气,我爱的人始终都是你,你才是牧家的少奶奶。”

一生一世一双人,原来只是一句可悲的玩笑。

苏清知道自己成了个笑话,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太爱牧佩云了,爱到可以为他放弃自己的精魂与性别,其他,又有什么不能忍?

但一切都变得那么快。

苏清是可以受孕,但他的外表却仍没有改变,还是男子。他并不女相,所以平日里都要上厚厚的妆容,加之狐妖的魅惑之术,稍稍改变自己的体态和细节特征。

但怀孕令他松懈了,于是在一日的清晨,他被闯入房内的牧母拖了出去,摔在庭院里扒光了衣服。

“男人!你竟然是个男人!”

“一个男人生孩子……你果然就是个妖怪!”

再不复往日的温和,牧母狰狞的面目就近在咫尺,手一挥,数名护院上前,粗大的棍子直接砸了下来。

“打!打死这个妖怪!”

这一棍是冲着肚子去的,苏清猛一弯腰,用后背硬生生接住了这一下。

疼痛与孩子受到威胁的惊怒瞬间袭上心头,苏清低吼一声,一道无形的气波猛地荡开,他须发皆张,瞳孔转为幽碧,指甲抽长,狠狠划向身旁的护院。

“啊——!”

“妖怪!妖怪啊!”

满院惊惶,四散而逃。

唯有一人冲了过来:“阿清!”

苏清的指甲立即收了回去,双腿一软,被赶来的牧佩云抱住,“牧哥……”

牧佩云却没有看他,而是面向牧母,跪倒在地,道:“母亲,是我的疏忽。我这就带阿清回房,您就看在阿清还怀着我的孩子的份上,不要跟他计较了。等孩子生下来,我和阿清一同向您领罚。”

牧母目光惊颤地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不发一言。

苏清到底留了下来,但却等同于被幽禁。谁又敢来一个妖怪住的院子呢?除了牧佩云每日来给他送饭,再没有第二个人会出现在这里。就连牧佩云,都不会再留下过夜,偶尔看向他的目光,会带着细微的惊惧。

他能指望的,或许只剩下腹中的孩子了吧。

但上天,往往不会厚待那些真正心有期望,却身处绝境的人。

孩子未满九月,被牧母请来的道士亲手挖出,由一个婴孩,打回了一只弱小已死的狐狸。

苏清眉心被牧佩云贴着符箓,半点动弹不得,撕心裂肺的痛只能沉为眼底冰寒的光。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牧佩云面带哀戚,看着苏清,深情万分,“阿清,你别怪我。我钟情于你是真,但我是人,你是妖,我们还是无法在一起。你还是跟随大师回山修行吧,我们以后……不要再见了。”

不要再见。

苏清倒真的是希望是不要再见了。

但被收走后,拼着一死遍体鳞伤逃出,再见牧佩云时,苏清却还是心存妄念的。

直到他看见书房里,牧佩云和牧母几年前往来的家书。

“母亲,我遇见一男子,身具独特体香,或能调制香料,助我牧家更上一层。”

“母亲,这男子竟是一只公狐狸精,可叫儿子好生恶心。但听闻狐香奇异,儿子想以身犯险,得取狐香。”

“母亲,儿子将带狐妖归家,还望速速请来道长坐镇……”

电闪雷鸣,大雨淹没荒山,百兽哀鸣。

苏清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的四肢绑上红线,用一根红线并着桃木剑将自己钉死在千年古墓的墓门上,浑身的鲜血流干之际,他突然仰起脸,疯狂大笑,“牧佩云!我苏清以永世不得超生之誓,化百年厉鬼,咒你牧家代代,百鬼缠身,不得好死!”

声传百里,几乎炸在耳中。

牧家上下惶恐不已,从这日起,似乎当真应了诅咒,牧府不断有人无辜惨死。

偌大的府邸,不出数日,便四散凋败。牧母后悔不已,几乎被逼疯,牧佩云却一脚踹开哭诉的牧母,冲出牧府,来到一处小院。

“大师!大师!求大师救救我,您说过我替您办这件事,您就会……”

院门应声而开,一只手托着裹尸布包着的心头肋骨伸了出来,并着一颗宝珠。

“此为阴眼,送你护身,保你不死。”

一道沙哑难辨的声音道,“阴眼共有三块,我将此块送你,要你为我办两件事。第一,替我寻来剩余两块,第二,若遇见能让此宝珠亮起之人,取血摘发,杀之!”

第19章:解决

一股幽冷凛冽的杀机陡然发出。

顾惊寒沉黑的眼中锋锐的金光一闪而过,若非眼前只是幻象,他恐怕早就一剑上去,打得那只手的主人爹妈不认了。

看到如今,一切已经清楚明了。

调香师就是这个牧佩云,受到这个小院主人的指使,骗取了百年狐妖苏清的信任与情爱,逼得苏清血祭神秘古墓,激活法阵,身化厉鬼诅咒复仇。虽然不知道这小院主人目的是什么,但他无疑是这所有事的幕后黑手,并且取血摘发……

让那颗宝珠亮起的人,就是容斐吗?

“那颗珠子……”

容斐眼眸微眯,冷光乍现,“我在伍老板店里见过,本来明珠蒙尘,却在我手中发光。我以为只是光线原因,原来,目标是我?我有什么值得他们觊觎的?”

顾惊寒抬手,轻轻按住容斐后颈,指腹缓慢地摩挲过那片潮凉光润的皮肉。

原本一身冷淡的气质化作冰寒逼人,顾惊寒平板的语气却是难得的温柔:“谁让你天天欺负人,这般招人恨了?日后,只欺负我,我疼你。”

冷香与温热的气息相互糅杂,驱散寒意。

容少爷直愣愣地打了个寒战,被顾大少最后压低的微哑语调激得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心里涌上一股奇异之感,胳膊却毫不客气地一伸,把人脖子勾到近前:“弄死那个人渣,回房再好好欺负欺负你。”

“他动了。”顾惊寒突然道。

容斐扫他一眼,松开手。

在这边两人短暂的交谈中,那边牧佩云已经兴高采烈地接过了阴眼和宝珠,并道:“大师,你说过,只要我按你说的,骗给你一只百年妖怪活祭而化的厉鬼,你就教我降妖除魔的法术,可还作数?”

那掩在门内阴影中,无论如何也看不清的身影,继续哑声道:“那包着阴眼的裹尸布上,有修行之法。你只管将阴眼抱在怀中,便可事半功倍,修为一日千里。”

牧佩云眼中的兴奋已经完全遮掩不住了。

他自从幼年见过一次这位大师施展的超凡脱俗之力,便再也压不住心中渴望,一心想要修习法术。但他是平凡人,没有天资。虽然勉强与这位大师搭上了话,但还是无济于事。

日夜难眠,反复思虑,他几乎要把自己逼魔怔了。

直到数年前,他捡到一只小狐狸,本想剥个狐皮垫子玩玩,却无意被这位大师撞见,得知这狐狸竟是个妖怪。

大师愿意给他一次修行的机会,前提就是他帮助大师完成设下的局,帮小狐狸化为人形,让小狐狸爱上他,再狠狠将他逼入绝路。

如今,他连全家老小都奉献了,若是还不能修行,成为人上人,那他又怎么甘心?

“大师,您为何非要让那妖怪活祭山里的那座血墓?”牧佩云失常的激动之后,多少对他的母亲产生了点愧疚,语气不由有点埋怨,“他看到那些信所产生的怨气,只要杀了他,一样可以让他化身厉鬼……”

大师粗哑的嗓音冷笑了一声。

“我要的是活祭,不是厉鬼。如果你能活到墓门开启那天,带来剩余的两块阴眼,那我就带你进去看看,永生之秘。”

牧佩云的神色极力维持着镇静,但眼底一闪而没的狠辣还是暴露了他的内心。

永生?

自古以来,谁不想呢?但若真拥有了永生奥秘,谁又愿意与人分享呢?

牧佩云带着东西离开了。

在苏清的诅咒下,牧家上下全部身死,牧佩云却活了下来,远遁他地,借着阴眼修行,速度极快,还掌握了诸多邪术,杀人鞭尸,为所欲为。人心之恶,在世俗无法约束的时候,被极大地释放出来,其狰狞程度,更甚千年厉鬼。

但越修行,他就越发现,这块被称为阴眼的骨头是个世间少有的邪物。

在他借助阴眼修行时,阴眼也在不断从他身上吸取生命力。短短几年下来,他的外表还没有任何变化,但内里已经腐朽不堪,行将就木,几乎要被吸干,他终于明白大师的险恶用心。

而就在这时,牧佩云到了海城,发现了林家的另一块阴眼。

观察之后,他知道以他的修为拿不走这块阴眼,但他又贪婪至极,不想告诉大师,想私吞这件宝贝。他觉得,或许单独一块阴眼是剧毒的邪物,但如果两块,或完整的三块,那将会是世间难得的宝物。

他是个赌徒,想赌这一把。

于是,他将林家的阴眼打开,释放了阴气,只待这其中大部分阴气释放干净,再来取走削弱的阴眼。

并且为了让林家人不会怀疑这诡异的阴气,牧佩云用纸人将小时候的林静萱推下了楼梯,并诱惑林静水,将林静萱炼成了活尸。

阴阳颠倒,世存地狱。

这里的阴气被完美扰乱,就算是奉阳观的道士下山经过,发现了不对,也只会以为这是阴间与阳间的失衡地带,不愿沾惹因果上手去管此事。

在等待的这些年里,牧佩云也没闲着,他快死了,却一直没有死。

游历四方,不断地变换着地点虐杀狐妖。牧佩云将现在自己的困境,全归咎于当初那只懵懵懂懂撞进他怀里的小狐狸身上。

没有他,或许他就不会得到修行的机会,也不会被大师坑害,更不会被吸干生气,随时都会断气而亡。在杀死狐妖的过程中,牧佩云开始吸取这些狐妖的精气与道行,并沉迷于不同的狐香。

狐香各异,千奇百怪。但却没有一种与当初的苏清一模一样。

他沾满鲜血的双手又开始调香,用狐妖的精魂,拼命调制着令他魂牵梦萦的那种香味。但都失败了。

“诅咒……真的是诅咒!”牧佩云打碎了所有的香料,抽搐着冷笑,几近疯狂。

他慢慢老了,但却又偏爱年轻的容貌,便又开始寻找另一种乐趣。他选择一些英俊或是貌美的脸皮,杀掉人,剥下皮,为自己用邪术换脸。

数年间,他祸害生灵无数,却偏偏凭着一块诡异阴眼,残活至今。

在北平再次见到林静萱时,牧佩云知道,时机到了。

他回到海城,拿走了阴眼,正要离开时,却遇见了修成人形的狐妖,伍老板。伍老板跪地求饶,并许诺可以带牧佩云猎杀更多的狐妖,以报当初狐妖们嘲笑他长相丑陋之仇。

伍老板那双怨毒的眼,让牧佩云仿佛找到了些许乐趣。他将宝珠随手放到了伍老板的瑾玉轩,肆意享受着暴虐的快感。

然后有一日,宝珠亮了。

而终于从仇恨中醒来的伍老板也在这时幡然醒悟,费尽心机搜集了梦佛陀,决定杀掉牧佩云。

后来的事,便如顾惊寒与容斐所见。

“看着就好像你是这人渣的克星一样,你一出现,他就节节败退……”

容斐嗤笑一声,面色突然一顿,视线转向顾惊寒,迟疑道,“该不会,你真的是……”

九个骨灰盒的事,顾惊寒原本就没打算瞒着容斐,当下便三言两语说完,轻描淡写。

“我之前说过,婚后便告知你。但眼下看来,你与此事,或也有关联,小心为上。”顾惊寒蹙眉道。

容斐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沉默了半晌,眸色幽沉,看向顾惊寒:“还有三月你便满二十三,也就是说你只剩一年零三个月。顾惊寒,敢让我成鳏夫,老子先让你成寡妇。”

冷凝的声音顿了顿,语气一缓,容斐烦躁地皱起眉,道:“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整天游手好闲,我就看着你,陪着你做,就算帮不上你的忙,也不至于拖后腿。而且……咱俩这桩婚事,说不准就跟你这事有关,不然……回去你让我上一次,试试?”

尽管容斐掩藏得很好,插科打诨,但那一时莫可名状的痛苦与坚定,还是被顾惊寒收入了眼底。

一直没出声的临字哼哼道:“看看你媳妇儿这劲头儿,再看看你这消极不配合的狗模样!命是你自己的,你都不想活了,老子大不了再等一年多,回头出来了,魂飞魄散之前咬死你,这有什么啊……”

顾惊寒从头到尾无视他,双眼凝视了容斐片刻,隔着衣服准确地按住了容斐脖子上的半块封妖玦。

“我不会死,”顾惊寒道,“不过,童子鸡的梦还是醒醒得好。”

容少爷差点蹦起来:“谁他妈是童子鸡?!你难道不是?!”

“我自然不是,”

顾惊寒垂眼,捏开朱砂豆画符,一张张符箓从他指下飞快射出,幻象摇摇欲碎,他在容斐瞬间阴沉下的眼神中,边画符边淡淡补充道,“我用过手。”

语气中充斥着一股淡淡的优越。

容斐简直气笑了,这算是童子鸡互啄吗?五十步笑百步!

短短几句话间,顾惊寒针对幻阵的破阵符已绘制完毕。

符箓飞出,幻阵应声而碎。

“左边五百步洞穴!”

几乎同时,临字的声音在顾惊寒的脑海炸开,报出了感应到的调香师的位置。

顾惊寒与容斐循着踪迹追过去。

果然如临字所料,调香师已是真的油尽灯枯,再加上被顾惊寒击伤,此刻半边身子已经化为了灰烬。千年桃木心专克阴邪之物,调香师修炼的就是此种路子,被克了个死死的,根本无力抵抗。

牧佩云整个身体歪倒在黑黢黢的山洞内,半边散落着灰烬,半边奋力挣扎着,剩余的一只手死死攥着一块阴眼,脸上的皮掉了下来,狰狞恶心的血肉不断向下掉着。

他崩溃地嘶声低吼着,“不会……不会……我不会死的!我不会死!我是永生的……我不是人,我不会死!”

“你确实不是人。”

容斐一脚踢开洞口的碎石块,枪口对准牧佩云,神色阴冷,“你这种渣滓,配当人吗?”

牧佩云猛地抬头看过来,没了眼珠的黑洞洞的眼睛森然看着进来的顾惊寒和容斐,口中的低吼一停,转为一阵急促的喘息:“你们……竟然走出来了!”

他看向顾惊寒,“是你……一定是你!”

顾惊寒注视着他逐渐被磨成飞灰的身体,暂时没有出手,开口道:“还有一块阴眼,在哪里?”

“阴眼?”

牧佩云呵呵笑起来,“你也想要阴眼?给你……给你!我只剩这一块了,另一块去堵那个老不死的嘴了,给你……你拿去,这可是个好东西……”

颤抖的手朝着顾惊寒拼命伸过来,牧佩云的笑声古怪至极,阴异诡谲。

顾惊寒将一枚黄符扣在手心,手一抬,隔空将阴眼摄来,直接掏出骨灰盒,一开盒盖,将阴眼抛了进去。

打开盒盖的刹那,鼻烟壶大小的骨灰盒突然爆发出一股浓烈到近乎凝成实质的黑色阴气气浪。万鬼嘶鸣,犹在耳畔,震动心神,闻者无不一阵恍惚,仿若被利箭透穿胸肺,冰寒刺骨。

容斐早已被顾惊寒贴上了定神符,自然没什么太大反应,但牧佩云却直接被这声音震碎了剩余几乎所有身躯,只剩下一颗脑袋和半片胸膛,竟然还能发出声音。

“你……你……”

临字缩回去,美滋滋抱着自己的骨头,不屑道:“雕虫小技,借着老夫的骨头修炼,还想动手脚反伤老夫?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谁!哎,对了,小子,你问问那个藏头露尾的狗玩意儿现在在哪儿,我刚才在幻阵里看见他,好像想起了点什么……”

顾惊寒依言询问。

只剩一口气的牧佩云发出一阵怨毒而虚弱的诡笑:“你求我……求我我就告诉你……你知不知道,我本可以……全身而退……但都是你,都是你!你修为是高,可……那又怎么样……你谁都救不了,等死吧……都……等死吧!”

容斐嫌恶至极地瞥了他一眼,转头对顾惊寒道:“别问他了,这种狗玩意儿能告诉你?我认识那地方。之前看着就有点眼熟,现在想起来了,那是岐山,一座依岐山而建的山城。据说,这整个山城都是一座大墓。”

“虽说幻阵里的事都过去了很多年,但我觉得,那个人可能会一直守着那座墓。他明显是想得到什么。”

容斐说完,只见牧佩云喉咙里发出惊异的嗬嗬声,随即,淡淡的金光席卷到脖颈,脸上,牧佩云整个人终于都化为了飞灰,散落在地。

“害人无数,死无葬身之地倒还是便宜了他。”容斐冷笑。

顾惊寒道:“他肉身灰飞烟灭,魂魄亦是如此。鬼狐咒怨,邪术噬体,绝无来生。善恶终有报。”

“但良善常被欺辱,好人常有短命。”容斐叹了声,讥讽一笑。

“这话说得好。你媳妇儿可对老夫胃口!”临字赞了一声,又沉默下去,不再言语,比下了禁言咒还安静,再叫也不答应。

顾惊寒想问之事只得暂时压下。

处理好山洞内的事,两人离开。

围山的人手都被收了回来,虽损失了几人,但能救的都救了回来,事情也算暂时告一段落,临字的三块骨头也有了线索,总还是让人松了口气。

片刻不得歇了一天一夜,顾惊寒修道之人,倒还好,但容斐眼下却已蒙上了淡淡的青黑,显然这一番事,耗费了他极大的精力。

两人回到容府,洗漱休息。

容斐被一掷千金的顾大少贴了定神符,在精力没有彻底恢复前,就算床塌了都不会醒。顾惊寒略一休整后,便用过饭,出了容府。

阴云散开,雨气渐收。

骄阳复又重现高悬,路面的坑洼积水囊括着黄包车车撵的轨迹,行人仓促的身影在街头熙攘擦肩,错杂琳琅的招牌明净如洗,将海城的繁华汇于一隅。

顾惊寒从黄包车上下来,进了一家海城大戏院。

海城的电影院有数家,也有开了好几年的,顾惊寒早便听说过,但一直未曾来过。这次应了容少爷的约,肯定要好好安排一日。

顾惊寒来到售票台,漠然的目光扫过一排画报,最后落到台后售票小姐的脸上。

售票小姐脸色发红,有些紧张道:“您、您想看点什么?最近有北平来的京剧大师骆先生的贵妃醉酒,还有几部电影……”

顾惊寒脸色平静,淡声道:“哪部电影,教人接吻?”

第20章:岐山

顾惊寒是午后才回的容家。

一进门,便看见睡得骨头都要散了的容少爷正靠在花厅里坐着,长腿翘在栏杆上,百无聊赖地半眯着眼调戏一朵姿色妍丽的羞答答的月季花,用枪口去戳暗红色的花瓣。

留声机被他搬了出来,低低哑哑地响着婉转的女声。

浓金的碎光从绞缠的藤蔓间漏下,斑驳而锋利地切割着容斐凌厉俊美的眉目,眼波轻轻一扫,定住顾惊寒的身影。

“出去了?”容斐挑眉道。

顾惊寒不由自主停下的脚步再次迈动起来,走到容斐近前,将手里的几个散发着香喷喷气味的油纸包放下来,又拿出两张电影票。

眼神一凝,容斐脸上现出一丝惊异,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啧了声道:“顾大少还真是开窍了……海城大戏院?什么电影?”

他仔细看了眼,“这名字没听过,新的?好看吗?”

顾惊寒回想了下售票小姐全程僵硬的微笑和诡异的目光,略蹙了下眉,旋即松开,肯定道:“好看。”

“不好看也无妨,大不了我看你。”容少爷笑着,悄悄将两张电影票抓在手里,往兜里一塞,仿佛生怕顾惊寒反悔似的,起身道,“你在外面吃了?我让人给你留了饭,应当还热着……”

“对了,”

两人进了饭厅,容斐忽然皱眉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启程去岐山?”

下人们过来上菜,拉开椅子,又迅速退得干干净净。

顾惊寒坐到容斐身侧,眉眼清淡,道:“下月成婚后。”

“还要等二十多天?”容斐挽好衬衫袖子,抄起筷子就开始给顾惊寒布菜,投喂,不赞同道,“依我看,这件事更要紧,先去岐山,离得不远,火车也不过一天多点。等办完回来,将你前三个骨灰盒解决,再成亲也来得及。”

顾惊寒闻言筷子一顿,沉思片刻,点了头,“也可。”

此事不解决,他总觉得心头似梗了什么一般难受,唯恐再出波折。但婚事显然更加重要。不过若是容斐并不在意,他倒不是非要强求。

“张嘴。”

略一晃神的工夫,一双筷子夹着块嫩豆腐便贴上了唇。

顾惊寒垂眸一扫,抬眼看向容斐的同时,握住容斐拿着筷子的手,张嘴将那块摇摇欲坠的豆腐含进了嘴里。

豆腐碎在齿间,筷子停了几刹,被慢慢抽了出去,隐约可见淡淡的润泽水光自唇线间勾过。

“很好吃。”顾惊寒面不改色道。

容斐一双桃花眼几乎烧起火来,僵着手收回筷子,没去夹菜,鬼使神差地竟然往自己嘴里送,微凉的触感碰到唇角,突然被一只手攥住,停了下来。

幽然的冷香浸满鼻息,如缠心扉。

“别急,”顾惊寒攥着容斐的手,轻轻拉下来,“晚上再尝。”

容斐脸色僵了下,手腕灵巧一转,脱了顾惊寒桎梏,把筷子一放,直接摸上顾惊寒大腿,倾身附耳,垂眼低笑道:“顾大少慷慨,那我可就不客气,要尝个够了。”

顾惊寒抬手按在他的手上,轻轻捏了捏,一语未发,眼神却慢慢暗了下去。

用过饭,两人各自有事。

容斐歇过劲儿来,收拾了收拾去了容家的洋行。

虽说容少爷整日里游手好闲,但也并非屁事不管,到底是老容家一根独苗,还是得粗着独苗的心。这段时间为了顾惊寒,容少爷已经不务正业太久,再懒下去,恐怕洋行都该不记得他这号人了。

送走了容斐,顾惊寒回了房间打坐。

临字仍旧沉默着,若非是顾惊寒与他有契约相连,知晓他还醒着,恐怕都要怀疑他是否又陷入了沉睡。

化解了几分体内阴气,顾惊寒结束修行,取出朱砂与符纸,开始画符。

他的主要手段便是符箓。调香师一事下来,不多的库存消耗甚多,虽说顾惊寒临阵画符也是极快,但岐山一行令他生出几分未知的不安,还是需多做些准备。

午后时间过得极快。

待得日头西落,本还忙得满面烦躁的容斐听见那一声钟响,登时便眉开眼笑,手一挥,撂下一句:“老子回家抱媳妇儿了,你们干着吧!”

便直接踹开仓库门,翻身上马飞驰而去,留给众多单身伙计一个潇洒的背影。

一路挑着行人寥寥的道路,纵马飞奔。

还离得远,容斐便看见渐稀的暮光之中,一道着烟灰色风衣的颀长身影静立在一株桂花树下,纷繁落花铺满石路,顾惊寒抬眼望过来,清逸出尘。

容斐眼睛一弯,勒马到了近前,一伸手,“上来?”

抓住容斐的手,顾惊寒几乎没有用力,直接翻身坐到了容斐背后,双臂圈过容少爷被腰带束得细窄的腰,替他抓住缰绳,低头道:“闹市纵马,很危险。”

容斐扬眉,手一松。

马蹄踩踏,溜溜达达小跑起来,直奔海城大戏院。

暮色四合,五彩的招牌渐渐亮起。

有潮腥的气味从海岸线越过拥挤轮渡,混入清凉的晚风中。衣角随风翻飞,报童与小贩的叫卖声穿街弄巷,藏入墙角檐下蔓起的无边夜色中。

海城大戏院的招牌灯光璀璨,醒目至极。

两人下马,走进影院,寻了一处座位坐下,一时相对无言。

今日放的这部电影许是不怎么有名气,看的人并不多。携手进来的多是年轻男女,轻声笑语。眼见就要开场,场内也未坐过半数。

顾惊寒抬手给容斐倒了杯茶,茶水尚温。

容斐接了,喝了两口,眼底有几分诧异:“听说海城大戏院人最多,场场皆满,怎么今日人这么少?”

顾惊寒还没来得及回答这个问题,便见前方幕布乍然一亮,电影开始放映了。

这是一部外国片,黑白色的场景,对话全是英文。

幸好顾惊寒和容斐都是精通外语的人,不然这部片子看起来,便是极为尴尬了。

海城大戏院的售票小姐果真是极为靠谱,影片进行没有多久,男女主角便抱在一起,干柴烈火,吻得难分难解。若是离得近了,细看,还真能看到唇舌间的动静,接吻姿势,分毫毕现。

座位周遭无人。

顾惊寒坐得稳如泰山,眼神平淡,低声道:“你我都不懂接吻,不如学学。”

本来看得脸色自如的容斐闻言,顿时有点抓心挠肺。

他抬起食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几下,等影片过半,男女主角再次吻上,他才终于伸出那只躁动难安的手,抓住顾惊寒的胳膊,声音低哑隐忍道:“学会了吗?”

不等顾惊寒回答,容斐一个用力,直接翻身压了过来,胳膊勾住顾惊寒的脖子,仰头凶狠地咬了上去。

座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顾惊寒眼疾手快,忙展臂抱住容斐,让人舒舒服服压在自己身上,双唇被蓦然撞了下,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散在口中。

牙齿寻到了地方,研磨着唇线,一点湿软的舌尖探出来,缓慢而又急不可耐地舔开了自己松动的唇缝,顾惊寒感受着另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的侵入,扶在容斐肩背的手向上一挪,停在后颈处,猛地用力,将人按向自己。

“嗯……”容斐勾着顾惊寒脖颈的手也蓦地一紧,唇间溢出一丝急喘。

醉人心神的清幽冷香陡然浓烈起来,清冽的气息伴随着势均力敌的交缠索取彼此过渡。

容斐从未想过,这人这么凉薄的一双唇含在口中,竟是说不出的热烫,几乎要化作一股强悍的炽流,将他的心脏都烧成灰。

鼻尖交错相贴,轻缓而细致的摩挲着,宛若心尖一次又一次的轻撞。

清甘温润的潮意濡湿顾惊寒漠然的心神,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慢慢收紧,几乎要将容斐整个人都彻底勒进身躯里。

细窄的腰身单臂搂住,狠狠压着,嵌在自己身前,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充斥着顾惊寒的胸腔。

他微仰着头,任由容斐以一种强势的不容拒绝的姿势撕咬吮吸,然后以同样莽撞而懵懂的方式回应。

太过美妙,太过欲罢不能。

顾惊寒封死了容斐的唇舌,混乱的呼吸与低喘错杂,容斐的手不安分地钻进了他的衬衣领口,难耐地抚摸着他修长的脖颈,在性感微凸的喉结上狠揉了一把。

“……嘘。”

唇分,略微退开,顾惊寒湿润的双唇贴了下容斐的耳垂,“你喘的声音太大了。”

容斐狠狠捏了一下顾惊寒的下巴,利落地从顾惊寒身上翻下来,阴沉的目光扫了一圈,把不远处一些若有似无投来的视线全给吓跑了,才慢悠悠又看向顾惊寒,轻笑道:“滋味真不错。”

微抬的桃花眼一眨,眼底的火热毫不掩饰。

明明刚有气息润过,喉间却越发干哑,顾惊寒看了容斐一眼,抬手擦掉容斐唇上一点水色,往日低冷沉凝的嗓音因些微的沙哑显得暧昧蛊惑:“往日多有思索,今才方知……人间至味。”

拇指擦过唇间,昏暗之中,艳色饱满欲滴。

顾惊寒呼吸微一顿,收回了手,“散场了。”

容斐一惊,这才恍然回神,幕布上的电影已近尾声,场内本就不多的人陆陆续续起身,往外走着。

他们竟抱着头啃了这般久。

待场内人散得差不多,顾惊寒率先站起身,修长的手指向后捋过容斐凌散汗湿的额发,俯身在他额上吻了一下,“回家了。”

容斐被这宛若轻羽般的一吻亲得微怔,默然片刻,道:“再……等会儿。”

顾惊寒抬眼。

懊恼之色在眉间飞快闪过,随即,容少爷极其不要脸地往后一靠,岔开腿指了指,学着顾大少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道:“等它消下去。”

顾惊寒一贯冷淡从容的面色难得的浮现一丝愕然,他怔了下,然后嘴角轻弯,笑了起来。

笑声沉沉悦耳,形状凌厉锋锐的凤眼眯起,弯出分外温柔的弧度,漆黑沉凝的眼里刹那盛满了金色的星,流光溢彩,璀璨生辉。

容斐怔怔出神,等顾惊寒一笑而过,才叹息道:“我要是有天英年早逝,肯定是被你这只狐狸精勾了魂。”

顾惊寒笑意收敛,便又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漠脸色。

他抬手按了按容斐的头顶,将人搂起来,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长风衣披到容斐身上,“穿上,走吧。”

容少爷被伺候着套进俩袖子,手一伸,偷袭捏了一把顾大少的脸,然后笑着眨眨眼:“走啊,今晚来本少爷房里睡。”

来谁房里睡这个问题,顾惊寒永远不需要与容少爷争辩。

回了容府后,又是半夜三更,打坐的顾惊寒耳朵一动,听见些许动静,便拉开被子躺了进去。

躺倒没有片刻,房门便是一声熟悉的嘎吱声,容斐自以为毫无破绽地蹑手蹑脚进来,麻溜儿钻进顾惊寒的被窝,往人家怀里拱。

即便之前只被容少爷爬过一次床,但顾大少却已颇有点熟能生巧的意思了。

容斐蹭好了位置,安静了会儿,就在顾惊寒要抬起手将人搂住时,唇上忽然一热,又被轻轻咬了下。

温滑的脸颊并着发丝枕进颈窝,容斐的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黑暗之中,顾惊寒睁开眼,将人抱住,掖好被角,被容少爷像只圈地的小狼一样四仰八叉搂着,睡了过去。

在海城又待了两日,顾惊寒与容斐打点行装,准备西行。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时日,海城诸多达官贵人都纷纷前往容府拜会顾惊寒。许是因着订婚宴那日顾惊寒的表现太过惊人,哪怕是城外被捧得甚高的奉阳观都没有这般神迹,所以那些心有忐忑之人便难免接踵而至。

求平安符的有,求风水局的有,甚至还有求灵丹妙药的。

不过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被容少爷扛着枪轰了出去。别说顾惊寒没那么多闲工夫应付这些,就算有,那也该是先陪他,哪儿就轮得到这些人?

容少爷顶着一张醋瓶子阎王脸,恶名更盛。

出发那日,手下来报。

“地震?”

听完手下几句话,容斐就是眉梢一动,诧异望向来人,临行前得到这个消息,不禁有几分奇怪,“岐山地震,什么时候?”

手下道:“三天前。震得不厉害,没死多少人,但据说岐山城里最近不算太平。”

容斐摆摆手,手下退了下去。

“与血墓有关吗?”容斐对顾惊寒道。

顾惊寒已经衣着整齐,他将手里的箱子放到一旁,从兜里掏出那三枚他常用的铜钱,往桌面上一抛。

平时很快就会停止转动倒下来的铜钱,此时却直立着颤动不已,疯狂转动着,根本没有停下来的征兆。

顾惊寒双瞳内的金光陡然一炸,他猛地闭了下眼,喉结一动,咽下差点冲出口的一口血,抬手按下铜钱,沉声道:“看不出,但很严重,与你我气机相连。”

“你受伤了?”

若是以前,顾惊寒掩饰极好,容斐不一定能看出顾惊寒细微的神色变化,但经前两日感情升温,情意渐浓,容斐十分心神几乎全都落在了顾惊寒身上,一点不对劲儿也能放大无数倍,看个清晰。

“怎么样?疼不疼?”容斐一把抱住顾惊寒,眉间躁色与担忧难按,“我去给叫……”

“无妨。”顾惊寒反手压住他的腰,“卜算反噬,常有之事。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西行。该去火车站了,走吧。”

顾惊寒拉着容斐出了容府,上车直奔火车站。

本以为容少爷已经放弃给自己叫人看病,但顾惊寒上了火车,才发现是自己孤陋寡闻了。

容斐竟直接让人在下一站送上了一个医疗队,恨不能给顾惊寒从里到外查个遍。但结果自然不是容少爷所想的,他的未婚夫是朵娇弱小白花。实质上,顾大少虽然人瘦,但却壮得跟头牛一样,单手干掉这个医疗队都不是问题。

暂时放宽了心,容斐便又懒散下来,极其不见外地把顾惊寒推倒在座椅上,然后舒展身躯,窝进顾惊寒的怀里,昏昏欲睡。

整个车厢都被容斐包了下来,四下安静至极,唯有火车况且况且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起。

窗外的景色飞快倒退,光线离散稀薄,悠然而落,暖意洋洋。

容少爷睡觉不太老实,在床上还有地方任他发挥,但在火车座椅上却难受了点。

他从窝在顾惊寒身上,变成抱着人脖子枕着肩膀,后来又滑到腿上,搂着顾惊寒的腰,打着小呼噜。再后来,脸蹭着,几乎要埋到顾惊寒腿间。

顾大少冷淡,但不是无能。

呼吸微窒后,便伸出一根手指,在容斐淡红的唇间轻轻一按,触到一点湿意后,剩余几根手指扳起容少爷的下颔,将那张睡得微红的脸抬起来,轻轻摇了摇。

容斐在顾惊寒身边被养成了睡得较沉的习惯,但此时也被摇醒了,一双桃花眼缓缓睁开,如花瓣层叠渐次而开,映入窗外透来的光,“……嗯?”

“喜欢吗?”顾惊寒垂眼看着容斐,嗓音微哑。

容斐迷瞪了一瞬,旋即意识到自己的姿势,一个鲤鱼打挺就起来了,“娘的……我发现你比老子还不要脸。”

顾惊寒神色不动,又把人搂住。

两人重新靠到一处,两个大男人也不嫌挤得慌,懒洋洋地享受着难得的清闲时光,顾惊寒偶尔往容斐口中塞块糕点,低声说两句话,极佳的气氛流转,竟不觉时间飞逝。

到达岐山,已是一天一夜后。

岐山是山,也是城,地处西南,绿江环绕。

据传,岐山是西南大地一处龙脉所在,有一座千年帝王大墓深藏其中,整个庞大墓葬依山而建,山在墓在,山塌墓陨。

多年以来,因着这一传说,岐山一带便是盗墓贼猖獗,古玩行昌盛,已成现象。

一下火车,顾惊寒和容斐便被兜售破铜烂铁的小贩围了一圈。

容少爷烦不胜烦,直接掏枪,一吓唬,小贩们果然都战战兢兢地散了。但却另有一些原本不在意这边的目光聚集过来,若有似无地绕在两人身上。

顾惊寒注意了一下,似乎都是些短打扮的汉子,有些匪气,眉目间隐有煞意,有几个腰后鼓起一块,应该是枪。一个小小的火车站就这般卧虎藏龙,看来岐山并非是个寻常的山城。

岐山也有容家的洋行,自然有人来接。

上了车,容斐蹙眉问来接的人:“刚才那些……是什么人?”

来接的汉子豪爽,嘿嘿一笑道:“少爷别担心,那都是些盗墓贼或者山里的土匪,成不了什么大事。咱们容家在岐山,可绝不是他们可以相提并论的。管事就是懒得管,不然多少土匪窝都得给他剿喽!”

说着,汉子也有点纳闷道:“不过说来也是有点奇怪,以前虽然也有盗墓贼和匪寇,但来城里的都不多,也大多都是本地的。但这回……从几天前地动之后,人就忽然多起来了。”

顾惊寒与容斐对视一眼,心中有了思量。

在岐山容家的分号安顿下来,两人虽有舟车劳顿,但都非常人,还算精力充沛,容斐便拉着顾惊寒出了门,在街上转转。

若想了解一座陌生城市,街头巷尾的见闻必不可少。

两人午饭在岐山鼎鼎有名的酒楼吃过,晚饭便选了一家搭在嘈杂街边的小摊子,口味偏辣,麻得容斐双唇艳红。

顾惊寒目光微微一凝,又调转开视线,听着身后桌子的人高谈阔论,讲着岐山血墓的传说。

“我看啊,他们这些人,来也是送菜的!千年大墓,还是血墓啊,这是一般人能进的?”有人道。

另一人砸巴了口酒,道:“唉,我看也是。搁以前不都是来找的人吗?那什么什么和尚道士,什么大法师,还有什么哪个摸金校尉,哪个盗墓世家的传人,要么是连个影儿都没摸见,灰溜溜跑了,要么就是一去不返,折里边儿了。血墓啊,那可是吃人的!”

旁边桌的人闻言反驳道:“话不能这么说。几天前地动,知道吧?我听说,人那就是大墓开启的征兆!之前没人能活着进去活着出,那是因为人家墓根本没开,这回开了,才这么多人来试试。昨天在东街打起来的那伙儿,就是北边来的,听说河南那边的帝王墓,不知道被他们挖了多少,可是这个!”

那人举了下大拇指。

“管他呢,又不关咱们的事,”又一人道,“只求这些人安分点,别天天闹得城里乌烟瘴气的,不然咱们岐山人,可不是好欺负的……”

“对!”

“这倒是!”

一片附和声,棚子里的汉子哈哈笑着碰杯喝酒。

顾惊寒收拢回神思,见容斐对他眨了下眼,便起身付了账,两人走出棚子,踏着半明半晦的昏夜之交的薄光,绕进小巷内,往回走。

“那些人的话,听起来倒有几分真。”

容斐低声道,“不过这血墓,肯定不是那般好进。不然那个什么大师,也不至于这么处心积虑。”

顾惊寒赞同道:“恐有蹊跷。再打探打探为好。”

容斐点点头,正琢磨着回去就安排点人手,忽然听见巷子尽头传来极暗处传来一声惨叫,并着许多呼喝骂声,还有拳打脚踢声。

“放开我!放开我!贫道真的不会寻龙点穴啊!贫道可是奉阳观的当代弟子,你们……哎哟!别打!别打了!”

这声音听着委实太过耳熟。

顾惊寒与容斐走了几步,转过拐角,便看见杂乱的小巷内,阴影里几个身材不一但俱都十分精悍的汉子围着一道佝偻的身影踢打着,其中一人伸出大手,直接将那人提了起来,冷笑道:“奉阳观?很了不起吗?老子没听过!说吧,是想继续挨打,还是跟我乖乖进山!”

那张鼻青脸肿的面容暴露出来,不是玄虚还是谁?

玄虚被揍得嘴角淌血,含糊道:“真的……真的不是我不帮忙啊,而是进不得……这墓根本进不得……”

“放屁!”

汉子一怒,铁铸一般的拳头就要砸了下来。但拳头落到一半,却突然停滞了。

砰砰几声,几个身影陆续倒下,玄虚也没了支撑,跌坐在地,又哎哟了一声,“真他娘的倒……”

话没说完,一眼看见走到面前的两双脚,一双锃亮的黑皮鞋,一双高帮靴子。

穿着靴子的那只脚抬起来,踹了他一下,“玄虚道长,说说吧,是想继续挨打,还是乖乖跟我们走?”

相差无几的威胁的话,但这个玄虚可真不敢反驳,只好苦着脸抬起头,“容少,能扶贫道一把吗?尾巴骨……好像摔断了。”

——卷一·鬼狐咒事·完——

卷二:血墓山城

第21章:地图

月朗星稀,寒云成缕。

岐山容家大院灯火通明,顾惊寒坐在下首,手里端了盏茶,慢条斯理呷了两口,眼睑微垂,听容少爷审问绑架玄虚的那几个汉子。

“大爷……大爷,我说!我说还不行吗?啊——!别打了!别打了!”

堂下鬼哭狼嚎,几个人被揍得血葫芦一般,也不如最初那般硬气了,俱是扑倒在地,连声求饶。

“停。”容斐抬了下手,以眼神示意。

负责严刑逼供的几个容家人大汉将几个人绑结实了,退了出去。

自从认识顾惊寒以后,容少爷真的是克制了很多,极少亲自出手揍掉别人的门牙了。如今只看着,心里暴戾的因子便隐隐作祟,他站起身,颇有些烦躁地在掌心敲了敲马鞭,踢了方才求饶最大声的一个。

“你说你们是盗墓贼,从阮南来?”容斐居高临下,挑眉道。

被踢的盗墓贼是个络腮胡大汉,扒开被血糊住的眼,使劲点头:“对对对……我们是阮南来的,听说岐山血墓将开……”

“阮南风物如何?”顾惊寒突然道。

盗墓贼一愣,茫然道:“我、我也不知道啊……只知道梅子挺好吃,沿江我家还有一片梅子林。”

顾惊寒起身走到容斐身边,牵起他一只手,展开,果然看见掌心被马鞭敲得微微发红,一边给容少爷揉着手,顾惊寒一边道:“血墓开启的消息,你们阮南如何得知的?”

“这……”盗墓贼目露犹豫。

容斐抬脚,沉重的马靴直接踩在盗墓贼肩上,咔嚓一声脆响,盗墓贼浑身一颤,忙忍痛咬牙道:“是岐山传出去的消息!……我们买了道上的情报,听说岐山地动,正是血墓开启的征兆。”

“根据我们阮南几个盗墓组织的消息,岐山血墓是一座千年古墓,有一套以人命为食的大阵,只能进,不能出。但这大阵有时限,这次地动就是时间到了,大阵就要崩溃了!这种消息懂行的都瞒不住,盯上这儿的人也不少,大家都打算进去发笔小财……”

盗墓贼被打肿的眼睛悄不愣登地瞄着容斐,小心翼翼道。

“那你们找他干什么?”容斐马鞭一扬,指向撅着屁股趴在贵妃榻上偷偷擦冷汗的玄虚。

玄虚一激灵,忙肃容道:“容少,他们想抓我去给他们寻龙点穴,找古墓龙穴所在!”

容斐诧异:“你还有这本事?”

顾惊寒这位大佬在旁看着呢,玄虚也吹不起牛皮来,只好苦笑:“你可高看我了,容少。寻龙点穴要说是寻常的那一种,其实很简单,避开危险之地打个盗洞,或者找到墓门,这就是点穴成功了。但真正意义上的寻龙点穴,却是要点在墓穴龙脉所在。都说画龙点睛,可以成活龙,而要杀死活龙,就要先点到它的眼睛。这才是寻龙点穴的关键所在。”

玄虚叹息道:“别说我只修道二十余载,就是修了两百年,也不一定能达到这个境界。岐山龙脉气场宏大,龙将死未死,一旦点不成功就是一个死,而且还会遭天谴,下辈子说不准就做狗了!”

容斐皱眉,转向盗墓贼:“你们要先杀龙脉?”

盗墓贼见玄虚全都托盘而出了,隐瞒也没有意义了,便道:“对……不杀龙脉,墓门不会现世。”

“杀龙脉的消息,是你们几人得到了,还是其他人都得到了?”顾惊寒道。

“……只有我们。”盗墓贼道。

顾惊寒漠然道:“你们被骗了。龙脉若杀之成功,需七人血祭,方可开启墓门。若我所料不错,算上你们几个,你们应当只有七人吧。”

几个盗墓贼闻言齐齐抬头,面色大变,“大哥……”

“白白为他人作嫁衣裳,”容斐笑了声,“看你们几个脑袋就不怎么灵光,就没想过这么要紧一个消息,怎么偏偏就你们走了狗屎运,捡着了?”

被喊作大哥的盗墓贼是个瘦长脸的青衣汉子,挨打的时候也没怎么叫过,此时沉默了片刻,抬头正色道:“不瞒这位少爷了,您们几位都是有本事的人。这趟浑水我廖家本没打算来蹚,只是利欲熏心,着了道,如今多谢几位点醒。”

“这次岐山血墓的事,别处不知道,但在我们阮南,收到消息的很多,但拿到地图的,只有我们廖家一个。”青衣汉子道。

容斐微愕:“地图?古墓里的?”

青衣汉子点头道:“没错,不过地图只有三分之一。和地图一块送来的还有一封匿名信,找不出来历。信里说了杀死龙脉的法子,要找一个穿道袍,腰悬紫玉,说话装模作样十分虚伪的年轻道士……”

玄虚脸色一僵,飞快地翻了个白眼。

“信里还说,剩下两份地图到了岐山血墓龙脉被杀之时,自会现身。于是我们就……”

容斐嗤笑:“你们这么容易就相信了?几岁了?”

青衣汉子面容苦涩道:“我们廖家如今是生死存亡的时刻,若真能破了这岐山血墓,那不然能转危为安……当时没有别的选择,只好赌一把。”

容斐眉头一皱,正要开口,顾惊寒却忽然捏了下他的手心。

端详了片刻青衣汉子的面相,顾惊寒道:“回家看看门前石狮子的口中,砸碎里面的黑色珠子。”

青衣汉子一愣,旋即立刻意识到什么,将信将疑之下又忍不住狂喜,连声道谢,把地图和信交了出来,被带下去放了。

待人散后,顾惊寒道:“这几人身上没有太多冤孽之气,还算是人,放之无害。”

“这地图……”

容斐把信和地图归拢起来,展在桌面上,凝眉沉思,“会不会有假?”

油灯挪近了。

昏黄的光聚拢而下,照亮一张形貌古拙的残破羊皮纸,边缘有些灼烧的黑色痕迹,又有点像是人为撕毁。上面用很是简单的线条画着宫室地形,但却没有标注,模糊不清,看起来令人摸不着头脑。

信上字迹也很潦草,只能辨出内容,这笔迹没人见过。

“不能肯定。”顾惊寒道,“单这张图看,确有几分帝王墓的格局。”

玄虚也伸长了脖子,扒到桌子上看,左瞅瞅顾惊寒,右瞅瞅容斐,忍不住道:“容少,顾少爷,你们该不会也对这个血墓感兴趣,想进去看看了吧。这真的很危险,进不得啊!我这回来岐山,表面上是来游历的,但其实是前几天来调查岐山地动的我师叔没了消息,我奉命来查探。”

“与血墓有关?”顾惊寒眼神一凝。

他的修为,与玄虚师叔一辈,当是不相上下。若是他师叔都折了,那这血墓可真是不简单。

玄虚闻言,脸色发青,眼神掠过一丝极深的惊惧:“有关。我找到师叔住的地方,发现师叔已经死了。死的时候师叔正攥着算筹算卦,面前黄纸上只有一个字,墓。”

欲窥血墓天机,天谴而亡。

玄虚是真的有点吓到了,什么东西,连算一卦都要遭天谴?

“你养伤,三日后进山。”

顾惊寒凝眉片刻,眼神沉黑,淡声道。

“啊?!”玄虚差点蹦起来。

容斐也眉心微皱。但他没有立刻开口,因为他猜得到,顾惊寒必定是另有打算,才会这么说。

“真要去?大哥,求您老人家放过我吧!我才二十九,青春年华一大把啊!我不想早死啊!”玄虚装不起来世外高人了,就差跪地上抱着顾惊寒的大腿干嚎了。

顾惊寒淡淡看他一眼:“不杀龙脉,你点穴,开盗洞。”

嚎声戛然而止。

玄虚一怔,“那活龙在世,墓里凶险可不止万分……”

顾惊寒不答反问:“你猜剩下那两块地图,会有什么信相随?”

简单商议之后,玄虚被抬到客房养屁股,顾惊寒则带着容斐又在岐山城内晃荡了两天,观察各路人,也被各路人观察着。

第三日,没有摔断尾巴骨,只是摔肿了屁股的玄虚道长全副武装,背着个小包袱,坐在院子里等顾惊寒和容斐。

从晨光熹微等到日上三竿,玄虚等不住了,又不敢去敲门,就拉住站岗的汉子问:“这是怎么回事?容少和顾少爷都这个点了,还不起?”

汉子抱臂,不屑道:“你个童子鸡懂什么?”

玄虚一噎,瞪了半天眼睛,败退了。

幸好也没等太久。

临近晌午时分,顾惊寒和容斐并肩走了出来,面对满脸哀怨的玄虚道长,顾惊寒只说了一句话:“午时之后,阳气非最盛,阴气亦未起,是为最佳寻龙点穴时刻。道长,学艺不精。”

玄虚默默抱紧了拂尘。

第22章:聚首

一个时辰后,日头稍偏,三人进入岐山。

容家的人都被顾惊寒留在了山脚下。

容斐不解,顾惊寒言简意赅解释道:“进入墓葬,并非人越多越好。不便管制是其一,气机纠缠,易引因果生变,是其二。”

入了山,又徒步几十里,玄虚突然一抬手,停在一片乱石堆中。

说起寻龙点穴,海城奉阳观确实是世间一绝。

之前那几个盗墓贼所说的腰悬紫玉,紫玉就是奉阳观弟子的象征,而且只有被定为道观核心的几名弟子有佩戴的权力。所以那些盗墓贼遇见玄虚,玄虚来到岐山,其中定有蹊跷之处。

但此时并非深究的好时机。

“定风波?”顾惊寒看向玄虚手上的物什,道。

只见玄虚瘦长的五指伸展开,托起一面拳头大小的类似罗盘,但又不是罗盘的圆表。表盘面上刻着天干地支,秉着许多苍蝇大小的奇异符文,俱呈玄金色,奥妙无比。

容斐只多看了一眼,便觉脑仁一疼,有点天旋地转。

但在这一瞬的眩晕中,他隐约看见了什么,脸色一凝,下意识伸手抓住了顾惊寒的胳膊。

“别看。”

顾惊寒注意到容斐的不对,当即伸手将他搂到身前,手掌覆上容斐的双眼。

蕴含了极淡的气息,清凉温润,几乎顷刻就令容斐恢复过来,复又睁开了眼,拉下顾惊寒的手。

掌心擦过双唇,一点湿意极快飞掠而过。

顾惊寒手掌一僵,慢慢攥指成拳,微偏头,正对上容斐眼尾上挑,斜飞瞟来的一丝招人笑意,如桃花灼灼。

他微垂了下眼,低声道:“此物名定风波,乃是奉阳观寻龙点穴、测算吉凶的至宝,若有此物,龙脉之眼,或也可寻。”

玄虚本来还在抖着唇上两缕小胡子,颇有点得意炫耀的意思,但一听顾惊寒后半句,就立刻苦了脸。

“顾少爷果然好眼力,这正是本观寻龙点穴的至宝,定风波。但就算有这定风波,我也真是找不到龙穴,顾少爷,你不是出尔反尔的人,应当不会说话不算话……赶我这个鸭子上架吧?”

顾惊寒摇头道:“选盗洞位置,主墓道为佳。”

玄虚悄悄抹把冷汗,深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于是赶紧在这附近查探起来。

“就在这儿?”

已经靠到顾惊寒身上了,容少爷骨头里的懒劲儿就又冒出来了,半倚半靠着,眯起眼打量四周。

岐山并非只是一座山,而是一片山。

纵观整个岐山,当得是群山绵延,地势险峻,悬崖峭壁,玉壶飞瀑。

茂密浓郁的青碧之色从山脚一路簇拥到山顶,又有云雾缭绕,自上寥寥而下,景色多变,蔚为壮观。

顾惊寒三人现在所处,是岐山主峰的半山腰。

乱石堆在脚下,崎岖不平,山风呼啸而凛冽,从不远处的断崖边刮来,如寒意饱蘸的冷刀。四面树木不多,枝桠干枯纵横,宛如鬼影狰狞。

还真看不出什么稀奇。

“虽不需龙穴,但定风波所选,必是极为安全的通道,”顾惊寒道,“此处气场看似平和,更有生机隐隐,但若是真有生机,为何无风而起风,有树不成叶?看似生地,实为绝地,应当离主墓室不远。”

“这位小兄弟说得不错。”

一道爽朗含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顾惊寒眼神一沉,转头的同时,立刻提高了警惕。能离他这么近,也未被发现,可见不是寻常人。

容斐的手也在腰间一滑,摸到了枪。

两人回头瞬间,就听面对着他们身后的玄虚头一抬,愣了下,很是疑惑道:“你们是……和尚?”

从不远处的密林之中缓步而出,出现在顾惊寒与容斐眼前的,也果然是一高一矮两个和尚。

不过若是普通和尚,玄虚倒也不会迷惑得如同见了穿着肚兜的男人。

这两个和尚一大一小,明显是师徒组合。

大和尚胖得如同一个球,走路都仿佛是在用滚的,看不见脚。小和尚只有六七岁大的模样,小脸清秀,眼睛乌黑,有些木讷,怯怯地半缩在他师父身后,看这三人。

而这两个和尚,若不是都是秃头,挂着念珠,单看这一身从上漏风到下,连补丁都嫌挤的黑乎乎分不出颜色的衣裳,恐怕只会让人联想到丐帮弟子。

“三位施主不必紧张。”

大和尚胖乎乎的脸挤出一个和善的微笑,“贫僧是西边来的游僧,至善,这位是贫僧的弟子,云得。我们都是好和尚。”

容斐有点憋笑。

顾惊寒嘴角倒是拉得挺直,一贯的八风不动,目中的戒备并未因此而降低,只是收敛得更加深沉,“两位来此地,应当也是为了血墓?”

至善也不隐瞒,点头道:“想必几位施主也是吧?三位可就是拥有剩下两块地图的人?”

闻言,顾惊寒三人瞬间交换了一个目光。看来这三块地图,是各有所属。这大和尚手中,有第二份。

“我们只有一份。”

容斐的视线定在至善身上,仿佛与生俱来的煞气蔓延出一股极重的压迫感,“地图三分,现在已经凑齐两块了。不过有个问题,不知道大师能不能解答一二?你们是如何找过来的?还这么……凑巧?”

至善有些惊讶,微一皱眉,道:“施主没有接到信函吗?随着地图有一封信,交待贫僧要在地动的第七日之前,赶到岐山,在主峰寻一处山腰的乱石堆,等候剩余两份地图。贫僧昨日就来过一次,但空无一人。”

此话一出,顾惊寒的眉头慢慢锁死。

有人设了一个局,还是有人算出了这个局?

容斐看顾惊寒神色,将从盗墓贼那里听来的话半遮半掩说了,没说来自盗墓贼,只说是他收到的,身份自然也改成了盗墓世家。

“贫僧早知事有蹊跷,”至善叹道,慈善的眉目泛上苦意,“但……与施主家中所迫不同,贫僧是为祖师遗留之物,必须要进墓一探。多余的,贫僧也无法告知,只是进墓之事,还希望三位施主可以带上贫僧与小徒,贫僧二人定会与三位同舟共济。”

看不出来历真假,但也拒绝不得。

很显然,他们需要至善手里的那块地图。

写信的人指点三块地图相聚,那就意味着若缺少一块地图,说不准就会缺失什么。

来历成谜的千年血墓,即便是顾惊寒,若毫无准备,没有半点线索,也无法保证活着出来。

而墓葬地图,顾惊寒看到的第一眼,就知道至少八成是真的。绘龙脉成形,必会沾染当地龙脉气息。这块地图上就有岐山的气息,虽岁月长久,沧海桑田,与如今的岐山略有差别,但大体相同。

不过事不可尽信,全然依赖地图,也不可取。

顾惊寒思索片刻,同意了至善二人的加入。

“找到了!就这里!”

一直没头苍蝇一样乱转的玄虚突然高喊一声,惊喜地踩了踩脚下的地,骈指在定风波上一挥,一点金光蓦然射出,落在他刚才踩过的那块地面。

阴风乍然平地起。

众人齐齐打了个哆嗦,聚了过去。

“工具都带了吗?”顾惊寒抓来一缕气息嗅了嗅,颔首道,“开始吧。”

被小团体欺负的背包工玄虚道长惊喜褪去,委委屈屈从后背放下大箱子,拎出一件件专业盗墓工具,大部分是从盗墓贼那儿洗劫的,还有一些是顾惊寒逛街时采购的。毕竟岐山最近流行盗墓,各大商家也要跟上趋势才行。

人人分了把工具,开始挖盗洞。

容斐真是第一回见着这么接地气的顾大少,有点想笑,又有点心疼。

心想以后这些糟心事了了,他一定得把顾大少捧到手心里,天天吃香的喝辣的,睡十八层厚的小软垫,还要抱着他。

越想越是干劲儿十足,容少爷挖盗洞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突然,顾惊寒动作一顿,猛地转头看向林中,眼神冰寒:“有人来了。”

而且,来者不善。

第23章:挖坑

顾惊寒话音刚落,林内走出来一行十人。

为首者身材高壮,面目黢黑,一双狭长漆黑的眼精光闪烁,炯炯有神,眉目间压着一丝阴厉之色,一眼扫过顾惊寒等人,冷笑一声:“你们手里有几块地图?识相点就交出来,别没了命,才知道你爷爷的厉害。”

话说得狂妄。

但顾惊寒发觉,这人在口出狂言之时,目光却极为警惕地在他和容斐身上定了几秒,实非表面上那般莽夫。

与顾惊寒想到一处去的,还有容斐。

也因此,容少爷按兵不动,全当没听见这句威胁。他戾气重,却不代表是没脑子。

“阿弥陀佛。”

至善突然合掌,念了声佛,道,“这位施主既出此言,想必最后一块地图是在施主手上吧?岐山血墓自古便是极为出名的险地,十死无生。我等既有缘得到三份地图,与其自相残杀,倒不如同进退,共探此墓。多一分力量,总比少一分好。”

“合作?”那汉子嘿然一笑,“你这秃驴,倒真是能说会道的一张嘴!不过说再多也没用,要么交出地图,要么,等你们死了,我们自己搜!”

话音未落,他率先举枪,身后一片上膛声。

俱都带枪的十个人,对看似手无寸铁的五个人,表面上实在是有些悬殊。

容斐询问性地看向顾惊寒,却发现顾惊寒的视线落在那行人的最后,一个身形瘦高,通身裹在漆黑斗篷里,没有露脸的黑衣人身上。

容斐顺着顾惊寒的视线看过去,就见那黑衣人身形一动,微抬了下头,嘶哑难辨的声音透出:“交出地图,点出龙穴,饶你们一命。”

顾惊寒与容斐几乎同时神色微变。

这声音,与牧佩云的幻阵中的那位大师,一模一样。

原本悄然贴在掌心的黄符被顾惊寒换成了缩小的千年桃木心,他面无表情道:“答应你们可以,但我们进墓,你们不可阻拦。”

“你是在和我谈条件?”当头的汉子神色一厉,瞄准了顾惊寒,扳机下压,似乎随时都要开枪。

容斐当即掏枪,嘴角一挑:“想比比谁的枪更快?”

气氛瞬间紧绷,剑拔弩张。

“答应他们。”黑衣人突然开口,命令道。

汉子隐忍怒气:“大师……”

黑衣人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当即堵了回去:“荀老大,别忘了你我之间的约定。我答应帮你找到那件东西,你要听从我的一切命令。此事还小,若是生死攸关时刻,你还要与我浪费时间,相争不断?”

“我自有我的缘故。”黑衣人斩钉截铁道。

被唤作荀老大的黑脸汉子面色一僵,狭长的眼里阴冷之色一闪而过,冷着声音道:“既然大师这么说,那我就答应你们。你,把地图拿出来,其余人接着挖……别想耍什么花样!”

他抬指点了下顾惊寒,明显看出来这五人之中,顾惊寒是为首之人。

容斐面色一紧,眼神担忧地看向顾惊寒。

顾惊寒神色如常,看了荀老大一眼,略一颔首,侧身抬手,按住了容斐的腰。

修长的手指在腰身上缓慢地滑过半圈,探入裤子口袋,拎出一张叠起的泛黄羊皮纸。他用手指夹着残破地图,深深看了容斐一眼。

玄虚摇头叹息着,将另一块地图递给顾惊寒。

顾惊寒拿过,转身走向荀老大一方。

荀老大将方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眼里飞快滑过一抹嫌恶。似乎顾惊寒身上有什么脏东西似的,他后退了半步,挑了块大石头,示意顾惊寒把地图放下,十分警惕。

略有些土尘的大石上,三块材质一模一样的地图被拼在了一起。

三块地图,一块带有奇特文字和标注,另外两块是地形与墓室布局。都很模糊,并不清晰,但可以看出大略的走向。但这地图中间,应该是主墓室的位置,却有一块空缺,并不完全。

“不全?”荀老大凝神一看,怀疑的目光立刻扫向了顾惊寒。

顾惊寒眉目冷淡,神色不变道:“看边缘,早有残缺。”

“确是如此。”

大师从荀老大身后走上来,从袖内掏出一块颜色古怪的绢布,往地图上一盖,手指在绢布上飞快画了一道印,然后将绢布揭了下来,另一面竟完整地拓印下了地图的全貌,甚至还更为清晰几分。

顾惊寒注意到,这位大师的手戴了黑金与银丝织成的手套,无法从手上看出年纪。

“血墓不凡,能有地图流传,已是殊为不易。”大师收起绢布,哑声道,“虽不知真假,但仍有可探。”

荀老大沉默片刻,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抬手毫不客气地收起了那三张原图,揣进了怀里,一抬下巴:“行了,你也过去,接着挖!”

在顾惊寒去送地图的同时,容斐等人又拿起铁锹继续挖盗洞。

方才顾惊寒的手指在他腰间抚过,极快地敲下了一串摩斯密码。要不是容少爷腰间极其敏感,一点触碰都会被放大无数倍,当真是要错过顾大少如此谨慎小心的暗示。

其实若是真要出手,他们二人也有把握干掉这十人。

但这里不止有他二人,还有玄虚和至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到底有谁可信,又有谁隐瞒了什么?

每个人,可都不简单。

眼睑微垂,掩下一点深沉寒光,容斐低头和其他老老实实拿起工具的几人一同继续挖盗洞。挖着挖着,他的姿势就变成了背对着荀老大一行人,微一偏头,压低声音飞快对玄虚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轻太小,连玄虚另一侧的至善都困惑地抬了下眼,似乎没听到说的是什么。

“可……”玄虚犹豫。

容斐眼神一冷:“什么?再说一遍。”

玄虚缩了下肩膀,赶忙闭紧了嘴。

他发现自己自从遇到顾惊寒和容斐,就再没有半点奉阳观当代杰出弟子的样子,处处被压迫,宛如小鸡仔。但要说反抗吧,论实力,别说顾惊寒,他或许连容少爷都打不过,论地位,容家一个加强连的小流氓干翻他,奉阳观都不敢多放个屁。

哀叹一声,玄虚挖着坑,宽大的道袍袖子悄摸地抖了一下,似乎有什么粉末被撒进了正在挖着的盗洞内,被他的动作遮掩了过去。

顾惊寒回来,一块挖洞,众人加快速度,很快铿锵一声,捅到了硬石。

“五花土。”玄虚拎出一铲子,看了眼,道。

荀老大带人围在周围,见状,黝黑的脸膛极快地闪过一抹喜色,手一挥,“干他娘的,炸了!”

看着就是看匪寇的,荀老大的手下手脚极其麻利,很快埋好炸弹,点了引线。

顾惊寒等人退开,至善眉心微蹙,似乎想开口阻止荀老大,但唇瓣微微翕动,到底还是没出声。

“安排好了吗?”顾惊寒聚音成线,同时传进容斐和玄虚的耳中。

容斐微微颔首,玄虚得意地抖了下小胡子:“我办事,你们就放……”

“砰——!”

一声震天撼地的爆炸声,顷刻间地动山摇,乱石飞溅,烟尘四起。

从被挖出的硬石处开始,数道蛛网般的裂缝瞬息崩开,向四面蔓延,倏忽裂大,如同黑幽吞人的地狱之口。

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纷纷掉进裂缝。

顾惊寒一把抓住容斐,双脚欲动,却仿佛被两只无形的手紧紧抓住一般,完全动弹不得。他掌心符箓直接射出,脚下一松,手上竟也同时空了,容斐身形向后一栽,掉进了一处裂缝。

“放……放你娘的屁,玄虚!”容斐眼睁睁看着顾惊寒与他渐远,最后爆了一声怒吼,坠入裂缝。

顾惊寒脸色瞬间冻结,拔腿追去,却在一脚落地的瞬间,地面突兀裂开,无边的阴气翻滚涌出,如同巨大的蛛网,将他兜头罩住,拖了下去。

第24章:初入

灰尘扑入鼻息,碎石滚落。

所有声息都被瞬间抽干,空旷深荡的回响带出地下不知何处而来的细风的嗡鸣。

顾惊寒把手里还攥着的工具铲狠狠钉进岩壁里,火花迸溅,发出刺耳的刺喇声,在岩壁上留下深刻的痕迹。

突然,一声沉闷的枪响从下方传来。

顾惊寒瞳孔微缩,猛地闪身一躲,整个后背贴在了长满苔藓的湿滑的岩壁上。胸口一撞,风衣的金属钮扣崩飞。

双眼渐渐适应了洞内的昏暗,顾惊寒一眼向下,看到端着枪对他露出阴狠笑意的荀老大,“躲得倒挺快。”

荀老大身旁还站着两个手下,一高一矮。高个儿跌下来时似乎受了点伤,矮个儿正撕了衣裳给他包扎大腿。

这是一条幽长逼仄的墓道,延伸向深处,暗黑之色浓郁,看不到尽头。

“嘿,还是个闷葫芦,”被顾惊寒居高临下的冰冷视线注视了片刻,荀老大莫名有点烦躁,他咧嘴笑了下,枪口一垂,“下来下来!再不下来老子给你鸟打下来!”

顾惊寒漠然看他一眼,手一松,直接翻身落到了地上。

“好身手!”荀老大赞了一声。

顾惊寒走到三人面前,隔着两步,荀老大比了个手势,偏头看了两个手下一眼,对顾惊寒道:“小兄弟怎么称呼?”

“顾。”顾惊寒抬手拂了拂衣服上的灰尘,冷声道。

荀老大点点头,道:“顾老弟,我大你不少,就这么叫你吧。眼下这个情况你也看见了,我跟我的人分散了,你跟你的人也分散了。这里边儿危险,与其咱们窝里斗,便宜了别人,不如搭个伴儿。”

荀老大的态度转变得未免也太过明显,与在外面的油盐不进颐指气使完全不同。但看他两个手下反应,似乎对此并不意外。

顾惊寒眼下心情可谓低谷。

本想让玄虚动手脚,在进墓时与这行人分开,却未成想,玄虚是个十成十的半吊子倒霉蛋,一把火加下去,直接把所有人都给炸飞了。

如今与容少爷分散,福祸难料,顾惊寒整个人都不太好,眼底隐约有深沉的暗红积压凝聚,阴森密布。

“荀老大在外,并非如此言论。”顾惊寒漠然道。

荀老大摸了把头,道:“实话告诉你吧顾老弟。我这个人是心狠手辣,但可不傻。可我得装傻。不装傻,我拿不到我想要的东西,也走不出这个墓。我看得出来,顾老弟你也是天师,你身上有那种气质……跟咱们这些凡俗屁民一点儿都不一样。我赌一把,顾老弟,你是对跟着我们那个大师感兴趣吧?你帮我从这墓里取一样东西,我告诉你我知道的所有事!”

他声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也是个狠人,但你要真想杀他,又有多少胜算?”

系着袖扣的手指一停。

顾惊寒凝黑的眼看向荀老大,形状凌厉逼人的凤眸如淬寒冰。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是掏出那三枚铜钱,卜了一卦。怕受血墓气场影响,卜算不准,顾惊寒划破指腹,在三枚铜钱上各滴了一滴,然后抬手一抛。

在东在南,无虞,冲水。

几个淡金色的字在铜钱上方凭空浮现。

如此神异的一幕,即便是荀老大,也眼神一凝,多了几分慎重。

顾惊寒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算出容斐暂时安全,以及他现在所在方位,顾惊寒心中稍安,从口袋里掏出罗盘,边看着疯狂旋转的指针,边道:“我可以答应你。但我要找人。你的东西,只是顺带。”

荀老大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

“罗盘无用,气场紊乱。此地不宜久留。”顾惊寒蹙眉,收起罗盘,掌心反扣了几张符箓,率先向墓道深处走去。

荀老大凝视着顾惊寒的背影,眼神幽沉,一摆手:“跟上!”

脚步声在墓道中回响,几个大男人粗重而沉闷的呼吸声因空间的逼仄,而显得越发清晰。

顾惊寒带头,走得并不快。

他将一枚符箓举在手中,符箓发光,照亮前方的道路。

最初的一段墓道,是由天然的岩壁穿凿而成,上方有细微的水光泄露下来,湿滑而黏腻。向内走了一阵,狭长的墓道渐渐变得开阔,两侧的墙壁灰尘与蛛网遍布,模糊其上花纹奇特的雕刻。

“什么味道?”高个儿突然吸了吸鼻子,皱眉道。

一股很轻的腐臭味从前方飘来。

随着前进的脚步,这臭味由淡转浓,就算高个儿不出声,所有人也都闻到了这令人作呕的气味。

荀老大脸色一变:“死人味儿!老三,黑驴蹄子掏出来,咱们别是……”

被叫作老三的矮个儿忙从腰包里掏出俩黑乎乎的黑驴蹄子,端枪似的抄在手里,递给荀老大一个,“老大,不会这么邪门吧……”

后面他们几个正说着,前方领先两步的顾惊寒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冷声道:“安静。”

老三当即住了口,以眼神询问荀老大,却见荀老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面色凝重地看向前方。

所有人屏息。

一阵微不可察的锁链震动声传来,伴随着类似毒蛇的嘶嘶声,细听之下,又觉得是有人在用指甲挠着什么,刺耳而尖利,令人头皮发麻,心生寒意。

“它想出来。”顾惊寒突然轻声道。

它?它是谁?

荀老大一怔,旋即醒悟,立刻握紧了手里的黑驴蹄子。

他正想询问,却还没来得及张开嘴,就转过拐角,被一片幽绿摇曳的灯火锁住了身影。

墓道两侧悬了两簇绿火,中央是一个被重重锁链捆住的石棺。

石棺在剧烈挣动,上面缠绕的锁链在几人踏进灯火里时,由震动突兀地变成了疯狂绕动,如蛇一般游动,似乎下一刻就要解开锁链炸开一般。

但棺材盖仍严丝闭合着,抓挠声更响,像是有人被困在棺材里,用手挠棺材盖一样。

“这他娘的……”高个儿被这诡异一幕骇得怔愣半晌,喃喃开口。

话未说完,眼前突然一黑,额头冰凉,赫然是一道黄符被甩上了他的眉心,他剩余的声音全被吞没了,只有嘴还开合着,满脸愕然。

“闭嘴!”

顾惊寒聚音成线,同时在荀老大三人耳中响起,厉声警告道。

但到底是晚了。

只见石棺突然停止了震动,如同时空凝固一般,安静下来。有血水慢慢从棺材盖的缝隙里溢出,沿着棺身淌下,蔓延墓道。

腐臭味在瞬间变得极为浓郁,几乎要溢满鼻息。

黑红色的鲜血落到地上,慢慢凝成一只只向上抓来的枯手,拼命向着顾惊寒等人的方向伸展着,如同从是阿鼻地狱挣出的鬼手,要将活人撕成碎片。

血水蔓延极快,如狂浪骤近。

“都后退!”

这下不用顾惊寒提醒,荀老大就厉喝一声,带着人往后跑。

顾惊寒没有出声喝止他,反正都惊扰了,不在乎更多。

原地不动,顾惊寒单指点在胸前的半块封妖玦上,低念道:“开!”

一道淡金光芒蓦然射出,在半空中凝成了一把没了剑尖的断剑。剑柄缠着金线,顾惊寒伸手抓住,直接一步踏进了血水之中。

一只只血手瞬间高涨,撑满整段墓道,隐约有狰狞的面孔在血水里形成,发出尖利的嘶吼。

顾惊寒抓着断剑,双瞳幽黑含金,将扑过来的血手一一斩断,速度极快地冲着石棺而去。

“桀——!”

在他距离石棺只差一步时,一道血幕陡然升起,一张巨大的血脸张嘴嘶吼,整个墓道几乎都在震动,蛛网崩裂,乱石滚动。

顾惊寒被这声浪冲得脚步一滞,无数带毒的血手瞬间趁虚而入,疯狂抓上他的身体。

血滴溅在顾惊寒的裤脚,腐蚀出一个小洞。

但就在同时,这只脚猛地抬了起来,一步踏出,直接冲破那张血脸,踩在了石棺之上。黄符骤然撒出,连成一道符锁,封在了棺材盖上。

“镇!”

墓道内一静。

血手融化,棺材盖的缝隙血水不再流淌,风平浪息。

断剑在顾惊寒手里消散。

他从石棺上跳下来,毫不顾忌地踩在满地留存的血水上,反手将一张安神符贴在了石棺上,“无意惊扰,还请见谅。”

对于这些毒尸,先兵后礼,才是好法子。

这边动静一停,荀老大等人就冒出了头儿,眼见顾惊寒头也不回地踩着血水往前走,当即跟了上去。

好歹是一个山大王,荀老大怎会如面上表现得这般恐惧?

顾惊寒在试探他们是否会背后插刀,他也未尝不是在试探顾惊寒究竟有没有实力。方才的一幕着实震撼,不过比起顾惊寒的手段,这血墓初一入门就是这般恐怖,可想而知接下来会是如何艰险,他就算有些后手,也不禁提起了心。

荀老大心念转着,跟上了顾惊寒。

高个儿也老实了,闭紧了嘴,不敢提让顾惊寒给他揭下符箓的事。

过了守门毒尸,往前的墓道便又发生了变化。

原本墙壁上模糊不清的雕刻,开始变得轮廓分明,都是些怪异的兽类,举着拂尘的人头牛身兽类,或是半边人脸半边蛇脸缠着男人的美人蛇,俱都栩栩如生,每一幅都各不相同。

最初几人还有兴致看着画壁,猜测血墓的年代,但时间一久,就都有些疲累了。

“这墓道……怎么这么长?”老三低声疑惑道。

顾惊寒闻言,满是焦急容斐安危的脑袋瞬间一清,极快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捏开一颗朱砂豆,洒在了地上。

“顾老弟,这是鬼打墙?”荀老大见状问道。

顾惊寒道:“看看便知。”

继续向前。

两侧的雕刻一直在变化,从未出现雷同。但很快,他们的脚下就出现了一点朱砂红。他们来过这里,但方才这里的墙壁上,并不是一条坐起的美人蛇,而是一条盘窝着的美人蛇。

这朱砂是偶然?还是……他们确实一直在原地转圈,但这些雕刻,也在变化?

“它、它刚才……好像睁开眼看我了!”高个儿突然指着墙壁惊惧道。

顾惊寒猛然抬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正是那条直起上半身,坐着的美人蛇。美人蛇与其他所有画壁上的兽类一样,都闭着眼,如同沉睡。

看不出什么。

顾惊寒蹙眉,双瞳倏忽凝黑,淡金微芒一闪而过。

就在这一刹那,他与那双瞬间睁开的猩红的竖瞳蓦然对上,一股嗜血残暴之意汹涌扑来。

几乎同时,顾惊寒突然冷喝:“跑!”

“嘶嘶——!”

两侧墙壁猛然一震,所有兽类都刹那睁开了双眼。

距离顾惊寒四人最近,无数细小漆黑的蛇从美人蛇的墙壁上钻出,飞快游动,扑向顾惊寒等人。

“跑啊!”

四人狂奔起来。

蛇类的爬行声几乎就在耳后七七,黑色的浪潮遍布四面,很快有腥臭的气息从头顶传来,荀老大下意识抬头一看,一条黑色小蛇正好掉在他的脸上。

他反应极快,猛地伸手抓出,一把甩了出去。

手背一痛,他脸色难看,一边跑一边挤了血,飞快用衣角缠住。

“前面是墓室!”

逃命速度比顾惊寒还快的老三突然在前喊了一声。

话音未落,几人冲到已经看到了前面洞开的墓门。没时间去想是否有人捷足先登,几人赶忙跑进去,一同推动石门,想要关闭。

但显然来不及了。

出口的墓门又似乎没有,四个人一时竟被困在了这间墓室,只能坐以待毙。

“顾老弟!”

荀老大咬牙喊了一声。面对已经涌到门口的群蛇,荀老大也头皮发麻,这可不是几颗子弹能解决的,而且封闭的墓室乱开枪,很容易误伤。

顾惊寒面色凝重。

这些蛇都是真蛇,而并非邪物,他一时也没有法子铲除,但是……

他一拍身旁的木棺,“进棺材!”

说话间,他一抬手,三枚符箓正好射到荀老大三人的脑门上。

群蛇的信子都快缠上脚踝了,也讲究不了什么,荀老大等人一咬牙,各自掀开棺材板,纷纷钻进了棺材。顾惊寒立即上前,挨个儿将他们的棺材封上,然后自己钻进了另一个。

这副棺材内并无尸骨,甚至干净得有些诡异。

棺材盖合上,几乎下一瞬,无数蛇类爬行缠绕,棺材剧烈震动,棺材盖几乎要被震开。

但最终,这动静还是渐渐小了,蛇潮似乎退了。

顾惊寒闭眼感受着外界,确认黑蛇都走干净了,才睁开眼,打开棺材。他翻身出来,符箓发光,他看了一眼棺内,果然空无一物。

略有些诧异,顾惊寒没多想,将另外三口棺材的棺材盖震开。

荀老大三人爬起来,饶是见过些世面,但还是都心有余悸。

地面上和棺材上俱都是黑灰色的蛇类爬行腐蚀的痕迹,还有些鳞片残留,令人望之心寒。

“这几个棺材都是空的?”高个儿纳闷地看了旁边老三的棺材一眼,想起刚才遇见的毒尸,“尸体……跑出去了?”

“还真是。”老三也诧异道。

顾惊寒同样不解,正思索间,突然轰地一声,原本怎么推也关不上的墓门,猛然合上了。

“唰唰唰!”

一连串震响,四面的绿火倏忽亮起,照亮整间墓室。

红纱飘渺,自上垂落,低低掩掩,如同一阵阵虚无阴诡的风。一座高大的佛像伫立在红纱掩映之后,佛祖的眼神似乎在凝视着四口棺材,面容模糊不清,平摊托举的手掌上却有银光闪烁。

“长命锁!”

高个儿盯着那银光狂喜道,“老大!是长命锁!小少爷有救了!”

“是啊,”荀老大突然笑了声,一把掐住高个儿的脖子,“所以为了我儿子……你就去死吧!”

“呃!”

高个儿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却根本来不及反应,脖子一歪,软倒下去。

“老大!”

老三大喊,正要扑过去,却忽然被顾惊寒淡淡的一句话堵在了原地。

“你说这里为什么会有四口空棺材?”顾惊寒轻声道。

“因为我们这里,恰好有四个人。”

第25章:真假

“什、什么?!”

墓室很大,空旷幽闭,有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阴寒而含潮意,似长满无数细小阴冷的吸盘,爬缠住老三的后脊。

他抖了一下,看向顾惊寒,瞪起眼睛道:“别开玩笑了……”

顾惊寒漠然道:“若你真认为我在开玩笑,为何不继续往前跑,去救他们?”

这句话将老三问住了。

他下意识看向荀老大和高个儿,此时高个儿已经栽倒在地,脸膛涨紫,捂着喉咙张大嘴,拼命喘息,眼珠通红圆睁。

“救……”

只有微弱的气音,几乎要被风声淹没。

荀老大本来可以一击毙命,但却似乎故意要欣赏高个儿的狼狈,布满红血丝的眼阴厉一瞪,与老三对视:“长命锁,又叫偿命锁。老三,要想拿到长命锁,带回去给旭儿救命,必须要有个人以命换命……我也是逼不得已!”

“老大!你……”老三难以置信。

就在这说话间,匍匐在地的高个儿彻底没了气息,被荀老大一把拖起,塞进了离佛像最近的一口棺材里,然后一个箭步冲上莲台,从佛像手上抢下了银质长命锁。

“拿到了……拿到了!”荀老大面露狂喜,几乎要手舞足蹈,“旭儿有救了!旭儿有救了!”

顾惊寒目光微寒,金芒闪烁。

他站在原地自始至终未动过半分,但却似乎从他说出四口棺材的话后,就有如山岳般沉重的压力添在他肩头,令他一向挺直如松柏的腰背微微佝偻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丝。

突然,老三手里的匕首陡然转了个弯儿,对准了顾惊寒:“是你!是你搞的鬼!不对……你有办法救他们对不对?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们?!”

顾惊寒的目光凝在刀尖上,有雪亮的锋芒映出模糊的残影。

没有理会它的逼近。

顾惊寒抬起眼,隔着曼舞的红纱,与佛像的目光相对。

两抹突兀的血红出现在佛像模糊不清的脸上,从眼角蜿蜒,是两行暗色的血泪。佛像原本平直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些,笑容诡异而阴森。

顾惊寒的脸色微白,身体似乎传出一声轻微的骨骼咔嚓声。

“帮我个忙。”顾惊寒声音嘶哑道。

老三一愣,收回关注着荀老大的视线,皱眉道:“什么忙?”

顾惊寒慢慢呼出口气,聚音成线道:“帮我把背上的人……挪下去。”

说着,顾惊寒的视线落向自己的肩头方向。

老三身体一僵,咽了咽唾沫,不敢细想,顺着顾惊寒的视线下意识地抬手摸过去。湿凉的触感,是黏腻的头发。

看着空无一物的掌下,老三整个人都僵住了,“顾……”

就在此时。

顾惊寒一声厉喝:“疾!”

十几枚符箓如同早就潜伏一般,不知从何飞射而来,如密集的箭雨,化为一道道金光疯狂砸向顾惊寒自己的肩膀。

金光刺眼,陡然爆炸。

顾惊寒整条胳膊几乎要失去知觉,自己的血肉溅在侧脸,他神色冰冷,另一只手蓦然探出,一把掐住了一只滑溜的蛇头,轰然甩向地面。

“呲——!”

尖啸近在咫尺,耳膜差点被刺破。

这条蛇甩出来,才能在幽绿的灯火下看清模样,与画壁上的美人蛇赫然相同。都是半边人脸,半边蛇脸,畸形恐怖的大嘴裂开,喷吐着毒液与蛇信。

顾惊寒的符箓如剑片般,插满了美人蛇的蛇身,彼此之间似有金线连接成网,将美人蛇束缚在地,任它如何翻滚,也挣扎不出。

是美人蛇。

怪不得蛇潮那般容易退散,原来是头领已经来了。

“定!”

顾惊寒在蛇头上猛然一按。

美人蛇剧烈颤抖。

顾惊寒忍着翻涌的气血,沉声道:“解开幻术!”

此时,被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地上的老三和入魔一般爱怜地抚摸着长命锁的荀老大俱都是浑身一震,原本混沌空洞的眼神变得凝然,全都回过神来。

“干!”

感觉手上冰凉,荀老大低头一看,自己竟握着一条银色的小蛇抚摸,心头一骇,当即就甩手扔了出去,抬枪就打。

子弹飞射而出,打了个空,被坚硬的墙壁反弹,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拉了一下般,竟一个转弯,噗的一声,射穿了刚刚站起身的老三的后脑勺。

红白弹落。

老三的身影在顾惊寒面前倒下,脸上犹是愕然与迷惑。

“老三!”荀老大一懵,猛地冲了过来。

顾惊寒也是一怔。

怎会如此?

他在荀老大的反应突然不对时,就发现面前的景象变了。他阴阳双瞳,夜视力相当不错,在墓室里的灯亮起来之前,他所看见的一直都是一间很普通的墓室,四面墙上有十几个罗汉像,罗汉底下有几口箱子,都被打开过,里面空空如也,明显是被人捷足先登了。

墓室的模样不可能突然改变。那就只可能都是幻觉。

他探知到四口棺材气息诡异,试探出口,果然被缚住。又叫了老三令其分神,一举拿下,幻术本该当即解除,但眼下这诡异的情况……

“你身上……有国师大人的气息……”

一道怪异尖细的嗓音突然响起,奄奄一息,夹带着剧烈喘息。

顾惊寒垂眼,就见美人蛇伏在地上,紧紧盯着他,裂开嘴笑:“但没用的……这就是为国师大人建的,陛下从来不会算错……”

“你是什么?”顾惊寒问。

美人蛇不再说话了,闭上眼,身体慢慢变得僵冷,似乎即将死去。

毫无头绪。

荀老大扶着老三,激动悲恸的情绪已经慢慢稳定下来,面无表情地看向顾惊寒:“都是真的……”

他抹了把脸,手上都是血。

“我是想找长命锁……但我没想过让兄弟们死!”

顾惊寒目光突然一凝,没理会荀老大的声音,一把擒住他的手,声音冰寒,盯住荀老大手背上一处伤口:“你被咬了?什么时候?”

荀老大有些恍然:“在被追的时候!”

原来,幻觉,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等等!”荀老大突然打断顾惊寒的思绪。

他满面惊疑,飞快看了一圈四周,握紧了枪道:“老、老三呢?刚才我还扶……”

似乎是在回答他的疑问。

他身后的棺材盖发出一声震响,顾惊寒与荀老大蓦地看去,只见两只青白的手从棺材里伸出来,抓着棺材盖的边缘,缓缓将棺材盖拉上了。

第26章:抬棺

火光幽绿,血红的纱幔似有鬼影纠缠。

顾惊寒的瞳孔微微一缩,一把按住了荀老大将要抬起的枪口,“等。”

被那只冰冷的手一按,荀老大浑身一激灵,慢慢冷静下来,转眼看向顾惊寒,眼神幽沉:“不太对。”

他虽然一贯在外表现得喜怒无常、莽撞粗鲁,但那都是行走江湖必须的虚伪的皮。真说起来,他从来不是个冲动的人。就好比眼下,受惊开枪,这样的事他在平日是绝不会做出来的。

“有东西在影响我?”荀老大死死皱着眉,“蛇毒?”

顾惊寒站在荀老大身侧。

坦白讲,他虽修为高,擅符与阵,但对墓内之事实在是一窍不通。往日面对只分人与妖鬼,今时却太多怪异,连玄学道法也不一定解释得清。

不过他也不需要解释。有拦路的,揍翻便是。

终于从这个怪圈中跳了出来,顾惊寒瞬间恍然,眉头一松,右手翻转,点在封妖玦上,断剑凝聚而出,比起之前金光稍淡了一些,剑身有些半透明。

另一手破开指腹,一滴血珠渗出,在幽幽绿火中竟显出一丝极淡的金色。

将血珠往一只眼睛里一弹,顾惊寒握住断剑,边把一枚符箓贴到荀老大后心,边抬起了眼。

阴阳双瞳的威力被猛然增大,顾惊寒的脸色稍白了一分。

一眼在阴,一眼在阳。

顾惊寒眼中的世界被陡然切分成两半。

一半是眼前的佛像红纱,四口棺材,一半却是一间不足十丈大小的墓室,从墙角到头顶,密密麻麻全都是猩红的竖瞳,冰冷而阴诡地注视着他们。

是蛇潮。

蛇潮从来都没有褪去。

从荀老大被咬那一口之前,他们就已经陷入了幻觉。这种剧毒的蛇,一口唾沫就能让人瞬息毙命,又怎么可能让荀老大活到现在?

有无形的东西在影响他们。

顾惊寒不动声色,黑如静夜的眼藏紧了暗金,慢慢扫过墓门四周,又看向地面和墙壁。

数不清的黑蛇在游走缠绕。

荀老大木愣愣直着眼,手腕被一条蛇缠着,向上抻,蛇尾去缠扳机,似乎是要开枪。

脚下的地面也都是蛇。

恐怕老三刚才突然爬进棺材,就是蛇群控制的,而并不是什么灵异之事。至少诈尸的阴气,顾惊寒没有看到。

“顾老弟,你发什么呆?”荀老大的声音突然响起。

飘飘渺渺,回声阵阵,不似人声,竟然是从蛇群里传出来的。

一条条鲜红的信子吐出来,抖动颤鸣。

难道和他交谈的那些声音,都是蛇的?

突然,顾惊寒脚底的蛇在他的注视下似乎有些不堪重负,悄悄游开了。地面上的痕迹显露出来,是蛇潮游动的纹路。

有些熟悉……

顾惊寒蓦然抬眼,终于回想起关键之处。

从被蛇潮追赶开始,墓道其实就发生了变化。地面和墙壁都出现了这种奇特的纹路,他们在奔跑时都在不自觉地看着这些纹路。是一种奇异的催眠。

其他三人入幻极深,而他轻些,处于一种奇怪的状态。

不过,那条美人蛇又是怎么回事?

顾惊寒略微蹙眉,闪动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不远处四口棺材上。两口盖着棺材盖,另外两口开着,内里幽黑,似乎是在等待着鲜活的生命落入网中。

蛇群避让着那里,但却并不是出于畏惧,而是……守护?

顾惊寒微一眯眼,手中断剑消散。

虽说强力冲出未尝不可,但血墓一个开头就给了他如此厉害的一个下马威,让他着了道,以后恐怕更危险,他要赶紧去找容少爷,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吞下去。”

顾惊寒飞快画了一张符,往荀老大嘴里一塞,然后单手掐住他的脖子,就直接将人拎了起来,拖进了一口棺材里,塞进去。

“嗬……你!”荀老大目眦欲裂。

被甩在棺材里,他正要起身还手,却忽然僵住。

太静了,静到……他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到了。

“这四口棺材是离开这里的方法,”顾惊寒将另一张符箓塞进自己嘴里,跨进棺材,聚音成线道,“假死,我喊你再出来。”

说完,他整个人如被人掐断了脖子一样,脖颈一歪,直接栽了下去,吓了荀老大一跳。

荀老大眼神闪烁着盯了顾惊寒慢慢合上的棺材一眼,眉头一压,躺了下去。

合上棺材盖的力气不需要太大,顾惊寒明显感受得到,是有蛇潮在帮他推动。有冰凉滑腻的蛇身缠住他的手腕,拉动着棺材盖。

以精血开眼,顾惊寒感到了迟来的虚弱。

他微闭上眼,默默调息,同时耳听着外面的状况。

四口棺材严丝闭合。

一直平静如同静物的蛇潮缓缓躁动起来,无数嘶嘶声密集密集成片,令人头皮发麻。

棺身轻震,慢慢动了起来。

顾惊寒感觉到,他现在正在被蛇潮抬着走,速度极快,有湿寒的阴风从棺材的缝隙不断钻入,吹得人骨头缝发凉。

棺身先是向前移动,后来似乎一个倒转,在向下落。

顾惊寒的头险些撞在棺材顶部,他快速单手撑住,稳住了身形。也正因这突如其来的倒转,他一抬眼,看见了接近边缘的一道木缝里,按着的一个血手指印,和两行细小的字——

有四贤将亡,有蛇欲化龙。山亡而水出,竭泽而不渔。

亡矣!何辜矣!

字体小篆,似用指甲刻下,仓皇而缭乱,已有斑驳,如风烛残年的老人刻写,颤抖不已,悲恸难禁。

看来,传说中不辨来历的岐山血墓,是一座秦汉墓?这莫非是陪葬之人不甘的挣扎留书?

顾惊寒沉思。

突然,棺身急速滑动,旋即猛然一滞,似乎陷入了泥泞之中般。但很快,棺身便如同被吞没,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疯狂陷落。

流沙从棺材缝溢入。

顾惊寒瞅准时机,突然出手,一掌拍飞棺材盖,纵身跃出,落到了荀老大即将完全没入流沙中的棺材上,手指横切,竟如利刃一般切开了棺材盖。

“什么情况?!”

荀老大吃了一嘴沙子,飞快往上爬,但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下落。

“流沙坑。”

顾惊寒甩出一串黄符,拎起荀老大踩上去,悬空而立,环视四周。

“也是一个祭坛。”

第27章:隐踪

流沙成海,空中悬灯。

沙海自四面席卷,于中央形成一个高速旋转的巨大漩涡,如饥渴的饕餮之口,仿佛可以吞噬一切。深旷的空间内,幽火飘荡半空,如在身侧,聚亮漩涡上方三具倒垂的干尸。

三具干尸都披着破烂的道袍,似是材质特殊,千年竟也未完全腐烂。

他们分别手执拂尘、玉碟、香炉,面对面坐着,将一个腹部高高隆起的女子尸体压在倒悬的小台子上,看姿势,是要剖腹取子。

顾惊寒眼力极佳,看清那倒垂景象后,心里突兀泛起一丝不安。

“祭坛?”

荀老大在符纸上根本无处着力,摇晃得不行,只能模模糊糊看见顶上有东西,但看不出是什么。

他勉强稳着身体向四外望了下,一片片密密麻麻的红色小点,令他浑身泛起了鸡皮疙瘩,那些蛇竟然还没散去。它们似乎是畏惧流沙坑,不敢靠近,但却一直盯着这里。

四口棺材已经全部被卷进了漩涡。

荀老大眼眶微红,狠狠闭了闭眼。

符纸摇晃得越来越剧烈,顾惊寒面色微白。

虚空驭符再强,也终究只是驭符,怎么可能长时间凌空飞行?那已经脱离了人力范畴,不存于世。

“抓住倒刺,符纸要碎了!”

顾惊寒低喝一声,抓住符纸一头猛地一抖,直接将后边摇摇欲坠的荀老大甩飞起来,蓦然冲上顶部。

顶上石刺无数,尖锐至极,眼看荀老大一路往上,人就要被刺个对穿,却见他突然腰间一折,一个鹞子翻身,一甩手,一道抓钩瞬间射出,锵地一声,抓住了一根石刺。

此时顾惊寒脚下的符纸已经破碎,化为飞灰了。

他在最后一张符箓上单脚一点,符纸碎裂,他的身形也随之向上,陡然一窜,一把抓住了一根较细的石刺。

“往前!”

顾惊寒看了不远处荀老大一眼。果然,他这身手是相当不错。

流沙坑对面黑幽幽一片,看不真切,但至少没有那么多猩红的眼睛。

蛇群躁动起来,无数的红点涌了过来,快到近前,却又踌躇不前,似乎在畏惧什么。

顾惊寒警惕着身后,见蛇群停止,心头不仅不喜,反而皱起了眉。这些蛇究竟是干什么的?这里明显的邪道祭祀仪式,又与这里有什么关系?

蛇类的嘶嘶声如潮起,脚底流沙似海浪奔涌。

顾惊寒体力非凡,荀老大也是训练有素,两人都爬得很快,双手抓过一根又一根石刺,整个身体悬空,向着另一头前进。

蛇潮包围穹顶。

为了躲避,两人不得不沿着中间地带攀爬。

突然,荀老大一停,声音透出一丝惊喜:“盗洞!顾老弟,那个倒挂的台子旁边,好像有个向上的盗洞!”

从盗洞走,可比这样极其耗费体力地朝着望不见头的道路爬下去强。但是盗洞在那三具干尸旁边,这让顾惊寒微微眯眼,心中升起几分警惕。

“过去。”

单手抓着石刺,顾惊寒甩出一道符贴在荀老大身后,然后往自己嘴里含了一张。符纸很苦,他却连眉梢都未动一下,将符纸压在舌头下,道:“不要去看那谢尸体,爬过去,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别回头。”

“好!顾老弟你也小心!”荀老大应着,继续向前。

没多远,顾惊寒也看见那处盗洞了。确实是个盗洞的模样,侧耳一听,仿佛有风声,应当是没有坍塌的。

要到达盗洞,必须绕过祭坛。

荀老大越靠近越心悸,一股阴冷的气息慢慢缠上来,让他浑身都在打哆嗦。他感觉到好几道视线落在他身上,刺骨得很,但他牢记着顾惊寒的话,不理会,不多看,只管向前,咬着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

盗洞近在眼前。

突然,玉碟轻震声响起。

荀老大身体一僵。

几乎就在同时,顾惊寒双眸金光乍现,与骤然转头望来的三双黑洞洞的骷髅眼对视。

捧着玉碟的干尸身躯一震,玉碟慢慢消声,他又将头转了回去,继续看着台子上被压制的女尸。

其余两个没有动。

顾惊寒也不理会,闭了下眼,道:“继续走。”

荀老大加快速度,很快就要到达盗洞边。

顾惊寒也越过了祭坛。

他注意到压制女尸的祭坛很小,是八卦形状,但各个方位所刻却不是八卦方位,而是一些奇异的符文印记,细看之下,竟和那个调香师牧佩云所用相差无几。

顾惊寒攀过,正要收回视线,却于眼角余光突然扫到,那女尸的腹部鼓动了一下。

“哇——!”

婴孩的啼哭声骤然回荡,不知来处,但却回声阵阵,忽远忽近,仿佛无处不在。

四面的蛇潮也跟着出声,似是在欢呼雀跃。

这和声似乎带着摄魂之效,饶是顾惊寒心神坚定,脸色都僵了一瞬。荀老大刚爬进盗洞的半边身子,差点直接栽出来。

顾惊寒手上用力,直接跃到了盗洞边,一把将荀老大推进去,自己也忙钻了进去,风衣袖内飞出数十符箓,将盗洞口封死。

几乎同时,一只白骨拼成的小手伸进了盗洞内,向里摸索。但却被大量袭来的符箓灼伤,发出一声更加尖利的啼哭,缩了回去。

顾惊寒眼神一凝:“跑!”

不用顾惊寒说,荀老大也不敢放松,拼命向上爬着。

顾惊寒紧随其后。

渐渐的,身后的动静远了,白骨婴儿和蛇潮似乎没追上来。

两人爬了不知多久,终于看见盗洞出口,有波澜水光倒映进来,水流声依稀可闻。

荀老大观察了下,确认没什么危险,先爬了出去,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管地上全是潮湿水洼。

顾惊寒出来,也已有了些狼狈,风衣裤子都是灰土。

这盗洞通的是一条地下河。

河有十几丈宽,河流水速平静缓慢,水呈深绿色,看不到河底。两岸是崎岖的石块拼就的,顾惊寒和荀老大现在就在几块大石头上,石上全是坑坑洼洼,有水从头顶滴落,时不时砸在脸上。

顾惊寒出来后,将洞口用符箓封了,双重保险,然后他便清了清一块地面,盘膝坐下,开始调息,仿佛根本忘了荀老大这个人一样。

荀老大也没敢打扰,默默摸出藏着的干粮,不管味道,直往嘴里塞,恢复体力。

暂时的安全不意味着永久,必须要随时警惕。

时间过得很快。

就在荀老大累极,强打着精神警戒时,顾惊寒睁开了眼,“你休息。”

顾惊寒说完,自顾自掏出朱砂豆和符纸,开始画符。血墓真的是太浪费符箓了。

该让他睡了,荀老大却又睡不着了。他知道方才他没有趁人之危,反而好好警戒,应当是多少赢得了顾惊寒的信任。在见识过顾惊寒的本事后,他是绝不想放弃这样一个盟友的。

“顾老弟,”荀老大突然开口,“我其实跟你们不一样。我不是拿到第三份地图的人,大师才是。”

顾惊寒画符的手一顿,抬起眼。

荀老大正了正姿势,继续道:“你想知道,我就都跟你说了,也没什么不可说的。我荀武,是东北边儿当土匪的,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没害过一条无辜的人命。但兴许就是坏事做多了,报应。我四十了,就一个儿子,刚一出生就没气儿,山上的神婆花了大力气吊住了命,但只有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就没法子,得死了。”

他语气平淡,但布满疤痕的脸上凶色却微微融化,变得悲恸而绝望。

顾惊寒神情漠然,但眼神却微微一变。

“就在这个时候,大师找上了我。”荀老大道,“他说岐山血墓有一件长命锁,又叫偿命锁,可以用于换取寿命。传说汉朝霍去病早夭,就是用这件宝贝换来了二十年。他说他有地图,又展示了他的本事,我不完全信他,但我想拼一拼。”

“他说只要我带着一件东西,不需要做其他,他就会帮我拿到长命锁。”

荀老大说完,从领口拎出一张折叠的符箓。

顾惊寒猛地起身,一把扯住符箓,眼神阴沉:“隐踪符。”

“隐踪符?什么东西?”

容斐诧异地看着眼前的黑衣人大师,面带冷笑,手里按着枪,“可别跟我扯什么有的没的,你看见我杀了他们,怎么着,要报仇?”

他边说,边留意着大师的变化。

脚下,血水汇成细流。

好几具匪寇的尸体横七竖八躺着,圆睁的眼半匿在水光与阴影中。

“不。”大师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他现在找不到你了。所以……”

大师抬起手,慢慢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艳丽阴冷的脸来,竟是个看起来不过三十的女人。

女人妩媚一笑,“你得跟我快活快活。”

第28章:目标

地下河两岸湿滑。

不同于顾惊寒和荀老大所在的石块拼凑,容斐所站立的地方是一片半淹在水中的平整石台,苔藓自缝隙爬满通道,幽绿的水草摇曳,散开轻缓的水波。

水波渐染浓郁的血红。

容斐下半身湿透,后背靠近墙壁,是一个相对安全的姿势。

听见大师的话,他眉梢一挑,端着枪的手却纹丝不动,食指将扳机压得更紧,似乎有无形的锋锐蓄势待发。

他与妩媚轻笑的女人对视片刻,嗤笑,枪口从上到下将人点了一遍,道:“你是有顾惊寒一半好看,还是有他一半可爱?活这么大岁数,不会照照镜子?”

大师笑容一僵,多情含笑的眼神立刻阴沉下来,“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明知是容斐在故意激怒她,但她还是忍不住怒火上涌。

“就凭你?”容斐轻蔑一笑,另一手翻转,寒芒一闪而过,分明是一把短匕。

“一个普通人,还敢对我这么说话?”大师冷笑一声,黑色的斗篷一抖,无数暗红色的飞虫飞出。

她的眼瞳慢慢变得青绿,双手轻轻拍击,金属丝线编制的手套发出细微的嗡鸣,飞虫随着她的击掌声聚拢,盯上了容斐。

用虫的?

容斐神色一凛,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这些小东西无孔不入,看颜色就知道肯定带了剧毒,绝对不能沾上。

不过他看得出来,这人暂时不会动手。

容斐眼中闪烁着惊惧,一副勉强镇定的模样,道:“普通人怎么了?普通人在你眼中,就根本等同于蝼蚁?”

大师用一种看透他的眼神盯住他,呵呵笑起来,目光扫过周围的尸体,道:“那又怎么样?你们本来就是蝼蚁,连自己的命都掌控不了,不是蝼蚁是什么?我可以告诉你,这些人受到尸毒操控的时候,我能救他们。但我为什么要救他们?”

“他们中了毒,攻击你,才能让我看出你的实力,你身上的独特,”大师盈盈笑道,殷红的唇弯起,狠毒而艳丽,“你们都沾了毒,你却没事。所以我想,你就是我此行的目标了。这真是令人开心。”

大师漫不经心拍着手掌,继续道:“我也知道你在拖延时间,或是想从我嘴里探知什么。不过不要紧,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因为尸体,拥有绝对的忠诚。”

高傲,自负,狠辣,邪厉。

容斐几乎是瞬间给这位之前充满神秘感的大师下了完全的定义。

之前在与顾惊寒分散后,容斐就坠入了一处裂缝,直接掉进了一间不大的墓室。墓室里没什么发现,只有些器皿和一口陪葬的棺材,棺中只剩白骨。

他急于去找顾惊寒,便当即打开了墓室的门,但刚一出去,就很不走运地,碰上了带着五六个荀老大手下的黑衣大师。

本想避开或直接开打,但接近这黑衣大师,探知阴眼的机会近在眼前,容斐一念之下,决定以身犯险。

况且,若真是开打,他完全不了解这大师的身手,恐怕凶多吉少。

对峙之后,大师并没有出手的打算,容斐和匪寇一时双方谁也奈何不得谁,只好暂时同行。

当土匪的自然没那么多顾忌,见一间墓室抢一间,几乎连棺材底儿都掀起来搜刮干净。最开始只是些小墓室,除了些机关,也并未遇上什么恶事。

但就在方才,他们找到一间大墓室。

墓室几乎是一模一样还原了一间古时书房,金玉摆件,石刻器皿,一应俱全。

匪寇们当即红了眼,争抢得几乎大打出手。

书房立着一面檀木屏风,青玉灯燃在屏风后,珠帘半卷,露出里面垂头坐着的一名宫装女子的身影。

像是中了邪,着了魔,所有人在看到这女子身影的第一眼,都控制不住地走过去,伸手去抬女子隐没在阴影下的脸。

没有任何一只手能碰到女子的脸。

但那张脸却自己缓慢地抬了起来。

一刹那的头晕目眩,女子的相貌还未看清,一股青烟便从她陡然张开的嘴里吐了出来,瞬息弥散。

所有人眼神一恍,慢慢失去神采,变得呆滞空洞。

脸皮似乎被青烟渐染,泛上青黑枯白。

他们如同僵尸般转过身体,齐刷刷看向唯一一个没有靠近,还站在原地的人,容斐。大师不知道去了哪里,容斐心感不妙,转身便逃。

如同乌泱泱的僵尸,匪寇们蹦跳着僵硬的身体追上来。

容斐被堵死在墓道里,阴差阳错,钻了一处盗洞,跳到了地下河的石台上。

这是个极好的位置。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凡是从盗洞钻出来的僵尸,都被容斐连轰带切,砍得死透了。他与这些嘲笑他卖屁股的人没有丝毫交情,甚至还交了恶,出手自然毫不留情。

匪寇们尽皆倒下,容斐刚喘了口气,就看见了从水光中走出来的大师。

她一直在旁观。

或者说,她一直在等待。等待他完成她的这场确认。

回忆很短,只有刹那,容斐在听完大师一番高傲自负的话后,心中哂笑,脸上却犹疑又警惕道:“我是你的目标?我有什么独特,我怎么不知道?”

容斐捕捉到了关键的字眼。

在那青烟散开时,其实他也有一瞬间的恍惚,但也只有一瞬,很快心口传来一阵淡淡的凉意,似乎是顾大少表演徒手掰玉时掰给他的那半块玉玦在发寒。

她该不会……想要这块玉玦?

“你不知道,”大师神色轻蔑,“你跟的那个竟然也不知道,不过都是废物。告诉你也无妨,我在拿到第三块地图时,同样也收到了一封信。信里说,岐山血墓有我练功急需的阴间气息。我本以为是这血墓里的什么物件,但直到方才我才发现……竟是你。”

大师眉间阴色浓重,笑容却越大:“真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只要吸了你,我就能再活上至少二十年,等我修为大成之后,就算是阴曹地府又能奈我何?”

阴间气息?

容斐听得一头雾水,但很显然,这女人绝对是要对他痛下杀手,不然绝不会说这么多话。

果然,下一刻。

“听够了?明白了?既然你不会乖乖束手就擒,那么……”

大师的声音骤然一冷,双手重重一击,“就死吧!”

飞虫嗡然铺天盖地而来。

容斐忙屏气,迅速躲避。

但他躲得再快,也快不过这么多飞虫。

桃木剑被拿出来,容斐陡然折腰,反手一剑,竟也能削落一些飞虫。但飞虫数量实在太多,连个角都没缺,就再次聚拢过来,来势更猛。

大师指挥着虫群,围拢而上,同时她甩出几根如蛛丝般的白色细线,带着粘性,一下子就缠住了容斐的脚。

容少爷毫不迟疑,一脚就把鞋踹了,顺带另一只鞋甩出去,击散一片虫群。

“就这么点小虫子?”容斐激她道。

“你找死!”大师勃然大怒,十几根蜘蛛腿突然从她背后刺出,如同细长的刀刃,在虫群的掩护下,飞快刺向容斐。

娘的……顾惊寒,你可要守寡了!

容少爷眼看了一出活人大变怪物,当即心头发寒。若是人他或许还有几分胜算,但这种超出人力之事,他可不是拳打老妖精,脚踢盘丝洞的顾大少,那真是半点都不在行。但此时顾惊寒的安危都在他心头悬着,更别提突然出现来救他。

况且,若那什么阴间之气真是因着这半块玉玦,那容斐还真不希望顾惊寒出现。而且……若是实在不行,拼一把,跟这个大师同归于尽,许是能给顾大少一点帮助吧。

他好像……还真是个拖后腿的普通人。

“我能死……但你不能。”

容斐低念了一句,又有些不甘心地咬牙,“那么甜,我还没亲够呢……以后,又得便宜哪个王八蛋?”

这么一想,容斐真是浑身血液沸腾,几乎要捏断手里的桃木剑。

路被堵死,左右不通,上天入地皆无门。

虫群过处,苔藓与墙壁尽皆变黑,石头都几乎腐烂,可见毒性。

身陷重围,生路已绝,容斐眼神一沉,猛然转身,冲进了虫群,直奔大师的身影而去。

第29章:鬼河

“自不量力!”

女声冰冷,含着讥讽轻蔑。

容斐置若罔闻,手腕一翻,短匕在内,桃木剑锋刃朝外,骤然劈出。如一道无形的凛冽刀锋,倏忽扩大,将密集的虫群斩开一片半月形的空缺。

“呲——!”

虫群爆发出尖利刺耳的叫声,散发出一道参差的血红波动。

这叫声掩盖住了轰然炸开的枪响。

子弹瞬发而至,破开虫群刹那逼近。

但也几乎在同时,大师击掌的动作陡然变快变重,原本散开一些的虫群如被一只大手捏向一处一般,将飞射而来的子弹包裹住。

如陷泥泞,子弹一滞。

借着这个机会,大师的身形一跃,冷笑道:“雕虫小技。我要是连颗子弹都挡不住,拿什么让荀家寨老老实实给我卖命当狗?你只有这点手段的话,我劝你还是赶紧束手就擒,我还能对你温柔点。”

虫群密布如网。

容斐陷入其中,瞬间就被层层裹住,密集的剧痛袭身,他毫无顾忌地往里冲,枪声连响,半个字没在意大师的话。

让他屈服?她以为她是顾惊寒吗?

“冥顽不灵!”

子弹多了,大师也有点躲闪狼狈,可见她身手其实一般,甚至有些羸弱。

容斐不敢说话,甚至不敢睁眼,他能感觉到有虫子在试图钻进他的五官,但却仿佛被一股奇特的力量阻住,寸进不能。他怕一张嘴就破了功,吃满嘴毒虫子,那可真是前天的晚饭都要吐出来了。

大师躲闪间看了眼虫群,顿时一怔,难以置信:“怎么会?这些都是阴毒虫,专克至阴之身,你怎么可能还没死?!”

“不!这不可能!”

大师用力击掌,靠近容斐,想要一探究竟。

容斐整个人都被密密麻麻糊了一层,不适之感令他无比烦躁,但他心中却又极其冷静,耳膜传声不能,他却仿佛可以听得到大师靠近的脚步声,在虫声与触手的抓挠声中分外清晰。

他没有贸然开枪,僵在原地不动。

“怎么会……”大师分开虫群,谨慎地走近,语气里充满了惊愕和疑惑。

这可是她专门培育出来克制阴间气息的,无论是人还是气场,阴毒虫都可克制其内阴气,并将之吞噬。

可是眼前的青年……虽说被阴毒虫裹身,似乎僵住,但细看之下,他却似乎全身无损,连石头都被毒到腐烂的剧毒,居然对他毫无效果……

“抬!”

大师十指展开,如操纵木偶般悬空,指挥虫群操控容斐的身体。

容斐的胳膊缓慢抬了起来,手里的枪和桃木剑坠地。

大师狐疑警惕的神色稍去了半分,缓慢踩过水洼,走到容斐身前,伸手去捏容斐关节处的毒虫,“……成功了吗?”

尾音僵住。

她蓦然低头。

一截半透明的剑尖凭空而现,从她的心口穿过,慢慢消散。

几乎没有痛感,但生命流失的无力感瞬间充斥了她的全身。伤口四周残留着淡金色的微芒,没有血流出,金色的光芒却慢慢扩大,过处躯体崩散。

“你!”

她目眦欲裂,死死盯着容斐,声音被吞没,“阳……”

失去主人的虫群尖叫四散。

容斐睁开眼,只看到大师最后一双不甘而疯狂的眼,他突然开口道:“阴眼不能救你吗?”

大师张了张嘴,却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但她眼中飞快掠过的一丝疑惑和茫然,却很清楚地告诉了容斐,她根本没听过什么阴眼。

难道……此大师非彼大师?可为什么,偏偏这么巧,这么像?

容斐眸色沉凝,渐布森冷。

眼前的身影彻底消散,稀稀拉拉的灰烬掉落。

容斐低头看了看,残灰塌湿在水坑间,半点不见有人存在过的痕迹。

他抬手,隔着衣服按了按那半块玉玦。

又是它。

在方才他正打算出手的时候,这块玉玦突然一凉,似乎从他体内抽走了什么,猛然刺了出去。容斐看到,那好像是一小段残缺的剑尖。

“……啧,恶心。”

容少爷摸玉玦时一垂眼,看见自己身上残留了一点毒虫的血点,顿时浑身鸡皮疙瘩直掉。他左右看了眼,蹚水来到石台边缘,打量片刻,弯腰撩了点水往身上擦洗。

边擦,他边思考离开此地的方法。

这块石台左右无路,前面是十几丈宽的地下河,背后是岩壁,只有一个盗洞。回到那个诡异的墓室是不可能的。那么要想离开这里,唯有从河中过。

可这地下河……似乎更加危险。

容斐向河水里望着,一片深沉绿意,隐约有水草摇曳,见不到底。

从这里离开……又该怎么离开?

思索间,容斐目光突然一凝。

河水碧绿,倒映着眉目俊美妍艳的青年,一只与幽绿河水迥然不同的艳红色的绣花鞋不知从何处垂落,缓慢地踩在青年的肩头,其上妖娆牡丹绣图清晰可见。

微沉的重量压在肩膀。

容斐已经捡回了桃木剑,当即握紧,猛然转头劈去:“滚!”

但却劈了个空。

背后空无一物。

容斐转身,视线警惕地环顾四周。盗洞仍旧是淌满了血,没有被再次攀爬过的痕迹。有细微的风从河面上吹来,石台上空荡荡一片,血腥味凝聚不散,除了死人,没有半个人影。

河面点出一个细微的水圈。

在容斐戒备盗洞四周时,一只手从地下河里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抓住他的脚腕,狠狠一拽。

地下河的另一端,被风急掠过的风衣一角骤然一停。

跟在后面的荀老大紧急刹车,差点栽进水里。他原本凶横的面容上有点鼻青脸肿的,很明显,是被人揍的。

“怎么了?”荀老大问道。

顾惊寒垂眼看着手里的罗盘,原本转动的指针突然安静,如同失去了目标。

旋即,指针像是遭遇了什么异常紊乱的磁场一般,疯狂转动起来,若非材质特殊,都要让人怀疑,它会不会在这高速旋转中折断。

“不见了。”顾惊寒的嗓音嘶哑。

荀老大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畏缩:“这可不是我整的……”

虽说他早就看出这人并不可怕,但没想到,这人发起疯来,根本不是人。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荀老大受了一顿踏踏实实的教训,他敢肯定,要不是他还有点价值,绝对要被塞进河底喂鱼。

“继续走。”

顾惊寒几乎没有犹豫,收起罗盘,抬起了一双几乎全部沦为黑金色的眼。

荀老大赶紧跟上,眼见顾惊寒神色不对,搜肠刮肚干笑道:“顾……顾老大你也别急,容兄弟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没事。那黑衣人妖肯定没有你本事大……再说了,你不是说容兄弟身上也有那块玉玦,是比你这剑柄更厉害的剑尖吗?你还担心什么,肯定安全着呢……”

顾惊寒没注意到荀老大称呼上的变化,他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在听到最后一句时,眼神一动。

他看向荀老大,眉目沉冷:“他不在我怀里,不安全。”

荀老大一噎,真想抽了皮带把这俩狗男男绑一块得了,怎么突然这个人就小了好几岁一样?

他闭紧了嘴,不再自讨没趣,热脸贴冷屁股了。

两人快速前进,没多久,一阵潮湿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顾惊寒脸色一变,当下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数道符箓飞出,顾惊寒踏在符上,飞掠过两丈河水,跃到了鲜血流淌,尸横遍地的石台上。

“老七?老瓢?”

荀老大已经习惯于跟上顾惊寒的举动,也跟着踉踉跄跄爬过来,一落地脸色陡然大变,惊怒悲痛齐聚,冲到了一堆尸体旁,声音嘶哑,“老瓢!老瓢醒醒!老瓢……”

顾惊寒眼神滑过尸体,分毫不动。

黑金色的眼睛令他看上去更为冰冷,冷漠而无神,比起地上躺的这些,脸色过分惨白的他,似乎才更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顾惊寒脸色越发阴沉。

这里显然就是荀老大剩余的手下,但那个大师不在,容斐也不在。他竟然晚了一步吗?

突然,荀老大的声音一顿。

他抬眼看向顾惊寒,低声道:“你听没听见……”

“砰……砰……砰……”

似乎是为了回应荀老大的话,一时安静下来的石台突兀地响起心脏的跳动声。起初荀老大还以为是自己或是顾惊寒的,但这声音却越来越大,近乎锤在耳膜上。

“什么东西?”荀老大飞快起身,来到顾惊寒身旁。

“顾老大?”荀老大注意到顾惊寒凝视着水面,没有动静,又喊了声。

顾惊寒望着水面,道:“水下有东西,活了。”

伴随着“活了”二字落下,脚下的石台突然跳动起来,与耳边的声音完全相合,似乎就是一颗突然复苏的巨大心脏,在被疯狂地注入血液,即将复活。

“河面在降低!”荀老大愕然发现。

突然,脚下一空。

来不及反应,顾惊寒和荀老大两人一同掉进了水里。

原本停在脚下的石台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极快下落,眨眼没了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内。

顾惊寒被灌了口水,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奋力向上游去。

荀老大就在他不远的地方,也在向上游,但就在快要触到水面时,荀老大却忽然发出一声被水声扰乱的奇异的惨叫。旋即就是无尽的,诡异的寂静。

顾惊寒转头看去。

就见荀老大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缓缓下沉,他的一条腿僵直地向下伸着,一只苍白的手攥着他的脚踝,将他的脚趾狠狠折断,然后掏出一只鲜红的绣花鞋,温柔地为那只飘散着鲜血的脚穿上。

一道含着颤鸣笑声的诡异歌声从水中传震而来。

“孩儿的新娘啊,一只脚,两只鞋,

鞋里淌着血。

孩儿叫门啊,无人应,有人笑,

笑那蠢新郎,睡了鬼新娘……”

第30章:找到

水波激荡,扩散开瘆人的童稚歌声。

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无数水草如疯长的鬼手般缠绕上来,附着着幽绿的光点。

荀老大很快被一条条水草纠缠上,几乎要被裹成一个巨大的墨绿色的茧。咕噜噜的气泡在挣扎中不断冒出。

他手里的砍刀奋力挥舞着,下身却仿佛被冻住一般,无法动弹,只能任由脚趾被削掉,塞进女子的绣花鞋中。

“孩儿的新娘啊,一只鞋,两只脚,

脚下是白骨……”

歌声幽幽荡荡,似从极遥远的深处传来,渐渐变大,隔着水波更显出几分诡异阴森。

顾惊寒桃木剑甩出,瞬间切断荀老大身上大半水草。但更多的水草喷涌般缠符上来,将荀老大好不容易挣脱出来的左腿再次缠住。

还能分出数条,湿滑黏腻地攀附上顾惊寒的手脚。

水草如水蛇般,滑腻难挣。

更为缠紧的冰冷触感突然从脚腕上传来。

顾惊寒挥斩如巨蟒般不断袭击的水草,只觉一股大力带着强烈的麻痹感从一条腿上传来,一只苍白的手攥了上来,手里似乎托着一只鲜艳的绣花鞋。

“滚!”

水中喝声混杂震荡的雷音波纹,瞬息荡开层层涟漪,震得所有水草静止了刹那。

借着道家天言的震慑,顾惊寒桃木剑猛然下斩,正刺在那只手上。

苍白的手剧烈抽搐起来,想要缩回去,顾惊寒却更加用力地握紧桃木剑,将那只手钉在自己的脚腕上,不顾自己鲜血流出,一个翻身,将那只手揪住。

他在这只手上感受到了封妖玦的气息波动。他当然没有对这只手用过,那么,就只有容斐。

狂喜瞬间点燃凝沉的黑金色眼瞳。

顾惊寒顾不得近在咫尺的水面,将两枚避水符硬生生咽了下去,顺着那只手下沉的力道,俯身再入水中。

“顾老大!”

另一边,荀老大趁机挣开水草,脑袋露出水面,眼见顾惊寒又潜了下去,当即大喊。

没人回应。

他奋力向岸上游去,上身刚触到石块,方才僵直的水草便已经恢复过来。那只被强塞进绣花鞋中的脚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他整个人向后拖去。

荀老大攥紧了手里已经缠满了水污的砍刀,一咬牙,毫不迟疑地削掉了半截小腿。同时手上猛一用力,翻上了岸。

上岸的瞬间,原本一直如河水一般萦绕耳边挥之不去的诡异歌谣也停止了。

荀老大挪上岸,赶忙处理自己的伤口。他手法娴熟,等收拾妥当,也没见顾惊寒上来。

“怎么回事……”

荀老大注视着突然平静下来的河面。

他们在刚才的挣扎中似乎已经不在之前的地方了。兄弟们的尸体随着那个石台沉了下去,周围除了堆积着些许白骨和碎石的狭长河岸,还有苔藓遍布的湿滑岩壁,再无其他。

他喘着气,摸了把脸,靠着岩壁坐着,等顾惊寒上来。

突然,他头顶传来“咚咚”几声沉闷的砸凿声。

荀老大仰头,几块碎石正好滚落下来。

一个盗洞被从岩壁内部捅开,一个脸膛黝黑的汉子探头看了看,一眼看见荀老大,当即惊喜大喊,手一撑跳了出来:“老大!咱们可找着你了!”

“老三……老瓢?”

荀老大将刀一横,难以置信又充满警惕道:“你们是谁?”

老三也跳了出来,诧异笑道:“老大你这是怎么了?那俩小白脸和那个臭道士都被咱几个解决了,那臭道士还想阴咱,把咱分开……老大,这事怪我没注意,现在才找到你,老大你没事吧?”

荀老大眼中掠过一丝茫然:“是吗?”

“当然了!”老三搂住荀老大的肩膀,“老大,咱们这就往主墓室去吧,我看路上不少墓室都让人开了,主墓室可不能让人捷足先登了……”

荀老大低着头,慢慢放下了砍刀。

一行人沿着河岸行走,越走越远,汉子们的低声打趣,荤笑话,声渐消无。

而在他们的另一侧,几步外的河面上,却慢慢倒映出另一幅景象。

一个骷髅婴孩搂着荀老大的肩,三名道袍加身的干尸行走在其后,其中一名干尸手上捧的玉碟轻轻震动着,似乎在隔绝什么查探,而小孩的脖子上银光闪烁,赫然是荀老大苦寻不得的长命锁。

墨绿幽沉转深。

水流的挤压越发强力,气血翻涌,顾惊寒随着那只手不断下沉,河底漆黑,如陷地狱,深冷至极。

一点红芒蓦然出现在前方。

第一道避水符恰好在此时失去效力,陡然崩散。原本无形笼罩在顾惊寒身外的淡金光芒削弱一层,摇摇欲坠。

水流的冲击突然变大,将顾惊寒的身体推向不断扩大的红芒。

桃木剑猛然挥出,顾惊寒将纠缠上来的阴气荡开,稳住身形,想要挣脱这股水流的冲撞推动。

那点红芒带给他一种极其不祥的感觉,他并不想靠近。

然而就在此时。

那红芒炸裂般陡然散开又凝聚,拧成一根红绳,眨眼间缠上了顾惊寒的手。

顾惊寒反手要拽断,却发现这红线无形,看得到,摸不到。

桃木剑抬起,正要斩落,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红绳另一端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微弱而模糊的低骂:“草……”

桃木剑一顿。

顾惊寒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身体的反应要快过于头脑。怔愣只有一瞬,两手却已经攥紧了长到不知尽头的红线,借力游去。

歌谣的声音越来越大,肩上微沉。仿佛有人趴在肩头,语调诡异地高声吟唱。

顾惊寒置之不理,任由肩上背后的重量越来越重,径自向前。

这红绳似乎没有尽头,一直延伸向无尽的黑暗之中。但顾惊寒的心却越跳越快,他有预感,容斐就在前面。

暗色渐渐被驱散。

巨大的汉白玉铺在河底,成一方石台。石台上,一黑一白两副棺材并排躺着。黑木棺被掀开,棺材盖翻在一侧,一只飘散着缕缕鲜血的绣花鞋放在棺材盖上,血腥弥散。

顾惊寒心头一紧,一把勒住红绳踩上汉白玉石台。

突如其来的新鲜空气。

石台圈禁的地带,竟然是可以呼吸的。

饶是有避水符支撑,顾惊寒也不过是个普通人,长时间憋气令他脸色涨红,此时不由微微有些喘息,胸腔剧烈起伏着。

他脚下踉跄了一下,来到黑木棺旁,顺着红绳的牵引向内望去。

棺内空荡,只有一块空白的木牌静卧其中,红线的另一头,竟然就绑在木牌上,似乎是木牌的穗子。

顾惊寒眼神一凝,正要拿起木牌,腰后却被用力一顶。

冰冷,坚硬,是枪管。

顾惊寒的脊背一僵。

熟悉的湿热的气息随着一条微微颤抖的胳膊缠了上来,霸道又嚣张,恶狠狠却又颤巍巍,然后耳上一点刺痛,枪口从背后滑动到身前,去挑皮带扣。

有声音传来:“脱。”

眼底的金芒几乎在瞬息融化干净。

顾惊寒的手抬起,按在皮带上,转头,唇线几乎磨上耳侧那两片薄唇:“在这儿?我怕你受不住。”

眼睑微抬。

顾惊寒自下而上,一寸寸掠过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最终望进那双因倦意疲惫而显出几分黯淡的桃花眼。那双眼弯了弯,对他露出个笑。

旋即,一条胳膊搂住他的脖颈,含着腥甜血味的吻压了过来。

顾惊寒扶住容斐的腰,任由他将自己按在棺木上,唇舌交缠。

两人口中尽是血味,这一吻的滋味绝谈不上甘甜清冽,但却有种更为亲密的抵死缠绵之意,令人沉沦陷落。

容斐的身躯温凉,吻却如火一般炽热,浓烈得几乎要将人绞死。

耳边是容斐沉重急促的喘息声和轻微暧昧的闷哼,与越来越快的心跳重合。顾惊寒甚至听到了自己的理智焚烧的声音。

但他知道,现在不能。

“嗯……”

唇舌分开,容斐闷哼一声,脸色微红,衬得眉目越发俊美艳丽,但一双眼却极亮,如出鞘的寒锋般凛冽。

“全靠你这张嘴给我吊了一命……为了再亲你一口,我也得在这鬼地方活下去。”容斐扬眉笑起来。

顾惊寒按住容斐的后颈,低头将容斐唇瓣上残留的几点水光舔去,没有说话,但却从容斐领子里将半块封妖玦拎了出来,在自己眉心轻轻一按。

就连近在身前的容斐都没有注意到,随着顾惊寒这一按,一滴凝结着浓郁金色的血从顾惊寒的眉心钻进了半块封妖玦中。

顾惊寒闭了下眼。

原本眼底游离的金色微芒陡然黯淡,缓慢崩散。

“不会有下次了。”顾惊寒道。

容斐随意点了点头,突然一把按住顾惊寒的腿,作势要跪下细看,“你受伤了?”

“小伤。”

顾惊寒把容斐拉过来,自己找了张符贴到了脚腕上。

容斐身上他不需要看,封妖玦伤害反馈,若是容斐受了伤,伤口会出现在他身上,而不是容斐身上。

“这是什么?”

容斐半赖在顾惊寒身上,将失散后的事简单讲了讲,边说边随意扫视着四周,突然他声音一顿,越过顾惊寒的肩头,捡起一块空白木牌,在手里晃了晃。

“在这口棺材里,你没有见过?”顾惊寒道。

容斐一怔,愕然道:“棺材?哪儿有棺材?”

第31章:主墓

墓道内奔跑的脚步声凌乱而急促。

慌乱晃动的火光从拐角尽头挣扎奔来,年轻道士踉踉跄跄的身影出现,后边一大一小两个光头冒出来,大和尚急声催道:“玄虚道长,快着些吧,蚁群就要追上来了!”

“到了!马上就到了!”

玄虚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眼睛却是一亮,扶了把墙壁,四肢并用快速向上爬。

“来来来……把手给我!”

玄虚爬进盗洞,伸手去拉被大和尚举上来的小和尚。

小和尚人不大,体重却不小,秤砣似的坠得玄虚胳膊一疼,险些拉不住。

蚁虫爬行的沙沙声逼近。

玄虚已经看见拐角处蔓延过来的黑潮了,忙一把将小和尚拽进来,又搭把手去拉大和尚。大和尚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没去接玄虚的手,反而在原地蹦了蹦,一脚点地跳了上来。

大和尚身体肥胖,一进来就将整个洞口堵了个严实。

“快走!”

大和尚催促着,推了玄虚和小和尚一把,将两人往盗洞内送了几分,然后立即反身抖开一卷闪着淡金光芒的经文,封在了洞口。

黑色的蚂蚁已经密密麻麻扑了上来,都是个头极大的食人蚁,使劲冲撞着那片经文。

玄虚见状,甩袖抛过去几点蓝色粉末,“走了!”

也是共处了一两日,彼此都有了默契。玄虚这一声一出口,大和尚立即向前爬,不再犹豫。

三人快速在盗洞内爬动,身后猛然一震,一声闷响传来,头顶沙石砸落,洞口也在这一声爆炸中被彻底堵死了。

盗洞幽暗狭长。

玄虚蜷缩着身体飞快向前爬,没多久就看到一点亮光,洞口也开阔了点。

但他没急着出去,而是在洞内打量了一会儿。免得再像方才一样,一出盗洞,还没走出几步,就被一大群虫子穷追不舍。

“没什么动静吧?”大和尚凑上来问道。

玄虚咂巴了下嘴,率先跳了出去。

这处墓道比较奇特。

与其说是墓道,不如说是桥。

一条又一条石桥交错纵横,底下是高大的石柱支撑,向下望,只有幽深无尽的漆黑,有丝丝寒意从下吹上来,刮得人脊背生凉。

桥面只有两尺宽,除此外就是万丈深渊,一掉下去,绝对粉身碎骨。

“这……往哪儿走啊?”

他们之前就是被机关送到这里,眼前迷宫一般的乱桥困了他们数个时辰,无论怎么走都是断路,无奈之下,他们选择才从盗洞去找另一条路的。

“山重水复疑无路,之后,便许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大和尚道,“玄虚道长,无须焦急,我等也是劳累到现在,不如静下心来先歇一歇,再从长计议。”

“也只能如此了。”玄虚无奈道。

大和尚带着小和尚在靠岩壁的背风一面坐下来,分吃干粮。玄虚就在他们旁边,很是臭讲究地用拂尘扫了扫地,慢腾腾坐下。

“道长,你们放心睡吧,”大和尚将自己的袈裟脱下来,盖在他沉默寡言的小徒弟身上,安抚般拍了拍他的头,道,“贫僧守着,过会儿再叫你们。”

一坐下来,玄虚才发觉自己累得真是几乎散架,疲惫上涌,便也没客气,点了点头:“等会儿大师你叫贫道,贫道起来守着。”

大和尚点了头,玄虚才放心地合上眼。

他心里不禁有几分庆幸。

自己运气还真是好。虽然制造爆炸的时候失误了,致使自己和顾惊寒容斐失散了,但至少没落到敌人手里去。看那几个满脸横肉的,就是不好相与的角色,铁定少不了一顿揍,还会被扔出去当炮灰。

而和这一大一小两个和尚在一起则不同了。

他们三人都不是什么争强好胜的贪婪性子,不拿东西不坏棺木,行事谨慎,绝不好奇。或许真是道祖佛祖保佑,进来到现在,最险的一次也不过是几张符就可以解决的一次诈尸。

这让玄虚产生了点疑惑,自家师叔算一卦都要身亡的岐山血墓,就这么简单?

心里含糊想着,玄虚脑袋昏沉,不由睡了过去。

深渊中而来的丰盛嘶吼呼啸。

玄虚睡了似乎没多久,心头却倏忽一紧,醒了。他没有立刻睁眼,而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

袖内烫得吓人,他悄悄挪动手指摸了摸,正是那块奉阳观的至宝定风波在发热。

是有什么大邪之物在附近吗?

玄虚小心翼翼睁开眼,正要伸手去摇离他不算太远的大和尚,却忽然发现,侧对着他坐着的大和尚似乎有些不对。

大和尚笑眯眯的面容有些僵硬,仿佛画上去一般,眼瞳的颜色晕染到了脸颊上,一片漆黑。他肥胖的身体在缓缓变瘦,或者说,他整个人是在慢慢变瘪。由一具浑圆而立体的人体,变成了一张单薄的画皮。

玄虚浑身僵成了石头,几乎面如土色。

若不是一直以来他也算是跟许多妖魔鬼怪打过交道,心里素质非同常人,恐怕当场就要吓得叫出声来。

眼前一幕着实诡异。

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张皮。而小和尚仍闭着眼,毫无所觉地依偎着这一张皮。玄虚头皮发麻,呼吸缓缓放轻,眼睛只留一道缝隙小心看着,手凑到小和尚身边,随时准备抄起小和尚就跑。

但下一刻,大和尚就又重新鼓了起来。只有数个呼吸,一具缓慢呼吸打坐的活生生的身体就又出现在了眼前。

若不是袖子里的定风波灼烫不消,玄虚甚至要以为刚才是自己做梦还没醒。

一直以来和善可亲的大和尚,竟是一张画皮妖物?怪不得他拒绝自己拉他,外貌可以变,重量却不能,一拉太轻,那不就是露了陷?

玄虚心里念头转着,却闭紧了眼,不敢再看。

自己的斤两自己清楚,单凭自己这三脚猫功夫,绝对拿不下这样的妖物,看来还是要尽快和顾天师会和才对。

这一念头刚落,身下突然传来剧烈的震动和轰鸣的巨响。

玄虚佯装被惊醒般,睁开眼飞快弹起身,“怎么了?!”

大和尚也拉起小和尚,就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四顾一番皱眉道:“贫僧也不知。不过这么大动静,似乎是从下方传来。这些石柱在晃动,恐怕支撑不了多久,我们要赶紧离开!”

小和尚抓紧了大和尚的袈裟,眼神胆怯。

“那怎么办?”地震越来越剧烈,玄虚不得不扶住岩壁。

他也感觉到了脚下的晃动,不远处已经有石柱开始坍塌了,桥面断裂,不断砸入深渊。

大和尚神色一肃,当即道:“回盗洞!”

然而已经迟了。

方才的震动已经让碎石落下,堵死了洞口,根本进不去。

无路可走。

玄虚下意识和大和尚对视一眼,看见那双黑色的眼睛便陡然想起刚才的画皮来,立刻转开了眼,飞快扫视一圈,一咬牙,冲上了交错的石桥。

他摸了摸袖内毫无动静的定风波,大喊道:“定风波有反应!这边!”

地动山摇。

整个岐山似乎都在震动,犹如一场席卷全城的地动。

老百姓们四处奔走,熟门熟路地蹲进自己家的防震小堡垒里。有颤巍巍的老人被搀进来,一边走一边回头望着不远处岐山的山顶,叹息道:“到今天,已经有一千年了吗……”

地下河底。

汉白玉石台纹丝不动,周遭的河水却在猛烈翻滚。

“怎么会这样?”

容斐眉头一压,捏紧了手里的木牌。

在他手里,本来普普通通的空白木牌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小篆“封”字,一笔一画落下,宛如有人隔空书就,黑墨凝然。

顾惊寒将他拉近,以防不测,道:“像是地动。或与这块木牌有关。”

容斐一怔:“那这……”

顾惊寒将那木牌接过来,篆字并未消失,周遭的震动越来越剧烈,也没有停止的迹象,证明这或许有关,但可能只是一个触动。

“你说你看不见旁边这一黑一白两具棺椁,只能看到这双悬空漂浮的绣花鞋?”

顾惊寒凝眉,他沉思片刻,突然道,“我想我明白了。是阴眼。”

容斐一点即透,恍然道:“是从调香师那儿找回来的那块骨头?那个大师非要执着于寻到阴眼,难道是进来血墓会有帮助?”

顾惊寒颔首,“能见他人所不能见。或是更多。”

方才容斐和顾惊寒已经互相交换了彼此这一段分散时间的经历,容斐自然也想起来之前顾惊寒经历的幻象。真或假,并不确定。

“那你能看见的这两具棺材,有什么异样?”容斐问。

顾惊寒摇摇头:“黑色是空的,有这块木牌,白色关着……”

视线随着话语转动,顾惊寒看向白木棺的刹那,声音戛然一止。

“别动!”

顾惊寒猛然抱住容斐,急速后退。

但就在同时,原本紧闭的白木棺咔咔一阵,轰然翻开。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中传来,完全是人力无法抵抗的,顾惊寒抱得容斐极紧,几乎要嵌进骨子里,但仍是被这股吸力拉开,先后吸了进去。

白木棺内如同一个无底洞,将两人吸走后,整个汉白玉撑起的法阵空间也被完全扭曲,轰然碎裂。

河水倒灌而入。

白木棺的吸力却渐渐减弱,掀开的棺材盖轰地一声,自己合上了。

震动慢慢停止,整个地下河却如同血管一般,汩汩泵动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然复活,正在苏醒。

冲撞与拉扯。

急速下坠中,容斐极力向后,妄图抵抗这股吸力,去抓住顾惊寒。才刚见面就又要分散,那可真是太操蛋了。

突然,无尽飞掠的黑暗中,一点金芒从容斐的胸前亮起,飞快抽成一根细长的金线,延伸向远处。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出现在金线的另一端。

呼啸的风拂开琐碎的发丝,将顾惊寒清冷俊逸的面容勾勒得凛冽逼人。他一把抓紧金线,顺势展臂,抱住了容斐。

容斐扣住他的肩背,狠狠用力在他的颈侧咬了一口。

吸力减弱。

眼前突然明亮,出现了无数交错纵横的茂密枝叶,和纠缠在枝桠上的苍绿藤蔓。

两人摔进树冠内,飞速下落。

顾惊寒眼疾手快,拽住一根婴儿手臂粗细的藤蔓,力图制止下落的趋势。容斐顺势在顾惊寒腰间旋身一转,脚蹬在一不同的粗壮的树干上,借力反震。

几次借力之后,两人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容斐踩上一处树枝,反手将顾惊寒拉过来,环顾四面,道:“这么大,这竟然还真是一棵树,要长多久才能长成这样?”

顾惊寒落脚,道:“五百年以上。”

此时他们所处,是一棵如高楼般巨大高耸的树木。

身在其中,被重重圆盘大小的碧叶和交错纵横的树枝遮挡着视线,他们看不真切具体的形貌,但也能发觉,这是一棵巨大无比的树,粗如摩天大厦,上望不到尽头,下模糊渺小。

容斐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个不到巴掌大的小望远镜。他端详了下,笑起来:“幸好没摔坏了,我看看。”

顾惊寒注视着他,微微颔首。

下落的过程中,脸上身上少不了一些划痕血迹,顾惊寒此时也完全没有半点贵公子风度,血痕纵横,显得有些狼狈。一道血色划过眉间,如同割裂打碎,让顾惊寒冷凝的眉目破开一丝凄厉妖异之色。

但容斐身上,却是毫发无损。

不过容斐现在看不见,顾惊寒巴不得他找点事,转移注意力。

“如何?”顾惊寒问道。

容斐向下望着,道:“底下看不清楚,但好像有很多棺材挂在下面一层的树枝上,用铁锁连着。地面能看到一些……那是个透明的玉棺?里面……有个人。”

容斐放下了望远镜,递给顾惊寒,皱眉道:“你看。”

顾惊寒摇头:“下去看看吧。这里应该就是血墓的主墓室。”

容斐诧异挑眉。

“正常的树木不可能毫无缺损地生长到这种年份,尤其是在这种本该寸草不生的至阴血墓里。唯一可以解释的,便是物极必反。”

顾惊寒道:“阴地不生草木,但极阴辅极阳,便有阴阳生气。血墓之中能是极阴的,必然是墓主人所在的主墓室。不管墓主人是谁,他将自己葬在这里,都不是为了安息,而是有朝一日,重新活过来。”

“那玉棺,应当就是寒玉棺,保肉身千年不腐。”

容斐微眯起桃花眼,弯唇笑道:“既然这样,我们就不该下去了。等那个真大师来了,他在明我们在暗,岂不是更好?”

他转头对顾惊寒眨了下眼,活像只摇着蓬松大尾巴的小狐狸。

顾惊寒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捏了下容少爷的手。

容少爷不甘示弱地反捏回去,继续道:“三方人收到匿名信和地图来到血墓,和那个大师装扮一模一样却完全不知道阴眼一事的假大师,狐妖苏清的活祭血咒,三块阴眼……究竟是不是那个大师?他又到底想要什么?”

“我将临字的三个骨灰盒都带来了,”顾惊寒道,“但他还在沉睡,叫不醒。但血契的联系告诉我,他想要来到这里。”

“那就等等看吧。”

容斐勾了下唇角,索性一屁股坐在了树枝上,还把顾惊寒拉下来,没骨头似的靠着。

顾惊寒揽着他,只觉只要那截细窄的腰还圈在手里,他的心就安定了,再没有半丝惶惑。

两人一靠,容少爷还要时不时仰着脸勾引顾大少接个湿软甘洌的吻,如此险地,竟硬生生让人有种悠闲度蜜月的错觉。

玄虚第一眼看见这一对狗男男时,就是这种错觉。

好不容易从不断塌断的石桥阵里窜出来,底牌尽出手段用尽气喘吁吁,玄虚看见顾惊寒和容斐的身影,就跟见了亲爹娘一样,差点没哭出来。

然而等看清那俩人比他爹娘还腻歪的动作后,玄虚的眼泪立刻一咽,变成了口唾沫,呸了一声。

脸上满是嫌弃,但没骨气的玄虚道长开口却喊道:“顾天师!容少!是我小虚啊!我在这儿呢——!”

容斐闻声转头,一眼望见了从岩壁上拽着藤蔓小心翼翼往这儿滑的玄虚。

“还活着呢,玄虚道长。恭喜了。”容斐戏谑道。

玄虚嘿嘿笑:“同喜同喜。”

容斐直起身,对顾惊寒道:“这是真的玄虚吗?怎么感觉傻了点?”

顾惊寒淡淡道:“一直如此。”

玄虚已经习惯了这毒舌二人组的打趣,反正不痛不痒,还是小命重要。而且也正因为这熟悉的调笑,玄虚才能肯定,眼前这两人是真的顾惊寒和容斐。

他转头看了看,见岩壁上的洞口没出现大和尚的身影,只有被他带出来的小和尚趴在那里不敢动,他便招了招手,“来,别害怕……爬过来我接着你!”

小和尚望着玄虚,眼神怯懦。

但在玄虚的鼓励下,他终于还是行动了,慢慢抱住那根藤蔓,向着玄虚爬过来。

容斐见状皱眉道:“怎么只有小和尚?至善大师呢?和你们分散了?”

玄虚终于接到了小和尚,一边往这根树枝滑动,一边大声道:“别提了!那老和尚吓死我了!他根本不是人,就是个画皮!我亲眼看见他身体都瘪成纸了,又鼓回来了,也就是贫道多年行走江湖,手段非凡,才能逃出来……”

人一安全,心里那根弦就慢慢松了,玄虚吹牛的特性又暴露出来,根本不记得自己方才的险象环生。

“画皮?”

顾惊寒皱眉,若是画皮这么普通的邪物,玄虚或许对付不了,但自己绝不会看不出来。曾经那般近距离的接触过,他可以肯定,至善绝对不是画皮。

“对啊,”玄虚道,“要不是定风波预警,我还真发现不了,道行肯定是高……”

“他身上的佛珠,带有佛性。”顾惊寒漠然道,“若是画皮,无法触碰。他碰过经文吗?施过法吗?”

玄虚趴在藤蔓上的身形一顿,震惊道:“是啊,他用过经文……竟然没有被灼伤,那是为何……”

“因为,他只是一张小纸人啊。”

一道低沉的男音在背上响起,玄虚猛然转头,正对上小和尚黑幽幽的一双眼,如临深渊。

第32章:帝王

“妈呀!”

玄虚一声尖叫,满脸惊恐就要从藤蔓上摔下去,正在这时,顾惊寒突然出手,唤雷符数道不要钱一般射了出去。

“几道符,又能奈我何?”

小和尚目露轻蔑,嘴角现出一丝阴冷的笑,整个人如同黏在玄虚背上一般,纹丝不动,双臂一张,数颗佛珠飞出,织成一张金色大网,将所有唤雷符招来的电闪雷鸣全部挡在了身前。

玄虚被劈个正着,忙甩出定风波来抵挡。

小和尚眼睛一亮,探手就要将飞出来的定风波抢来。

玄虚见状,匆忙道:“放了我,定风波你拿走!”

小和尚哂笑,劈手就夺,“天真!”

“若你半点没有发现,我还能姑且饶你一命,把你炼成傀儡,替我操纵定风波。毕竟定风波只认你们奉阳观传承。但现在,杀了你,我就不信我还制服不了一个死物!”

玄虚面色一厉,猛然大喝:“道爷和你拼了!风来!”

随着玄虚一句话,本来撑起光罩即将落入小和尚手里的定风波突然飞速旋转起来,四面风聚,一道小型龙卷风凭空出现,扑向小和尚。

距离实在太近,小和尚也有些躲闪不及,匆忙闪避,身形一歪,竟被玄虚一个鲤鱼打挺甩开了。

抓住藤蔓稳住身形,看见玄虚跌落下去,小和尚脸上露出一个阴狠的笑,正要射出一颗佛珠补上一刀,却见之前成群砸来的唤雷符中,竟然有两张符纸陡然飞出,正巧贴到了玄虚双脚下,将他托了起来。

“有点滑啊顾天师!救救救……救命!”玄虚踩不稳,身体摇晃着挣扎,汗都落下来了。

顾惊寒一道红绳甩出,将人拽到了树枝上。

“你们!”小和尚反应过来,怒不可遏。

他突然反手割断了藤蔓,身体一沉,随藤蔓晃荡而下,借力跳了下去,落在一具悬空挂在树枝间的棺材上。

那具棺材似乎不太一样,棺椁外层覆满铁甲,宛如一副战士的盔甲。

小和尚站稳后,身体突然一阵抖动震颤,整个人发出一阵骨骼崩裂的脆响。随着这阵声响,小和尚粉身碎骨一般,化作一堆血泥塌了下来。

宛如褪去一件衣服,里面露出一个半透明的魂魄。

这魂魄足够凝实,是一个三十岁上下身着长袍气度非凡的英俊男子。他五官端正,面带善相,但一双吊梢眼却射出一股阴邪狠戾的光,嘴角噙着森冷笑意,令人见之,心中生畏。

“怎么这么眼熟?”

玄虚脸着地,爬起来后正好目睹小和尚变身,恶寒之际,眼神却透出几分思索,“好像在哪儿见过……对了!画像!那间墓室里的画像,就长这个样!”

恍然大悟状,玄虚指着男子,脸色发青。

顾惊寒和容斐对视一眼,容斐拍了一下玄虚的肩膀,“什么画像,说清楚点。”

玄虚定下心神,飞快道:“我进来后一直跟着他和至善,一路都没遇上什么真正的危险,唯一一次就是在一间墓室里遇到诈尸的。那间墓室很是奢华,应该是一个重要的陪葬人物的墓室。里面有很多画像和雕像,都是……他这样,一模一样!”

“他是墓中人?”容斐诧异。

顾惊寒看到男子慢条斯理地将小和尚的血肉扔开,负手望来,低声道:“不止。”

垂眼,与男子视线相对,顾惊寒道:“你身上有一股奇怪的气息,似与这血墓大阵相连。你就是这血墓的主人吧。”

男子略感惊讶,微微一笑,一副好皮相,看来还真有几分君子之风:“朕第一眼见你,便知你才是这些人中道行最深,最棘手的那个。如今看来,果然如此。不错,朕就是这血墓之主,泯灭于历史之中的岐王朝的皇帝,陆沉渊。”

顾惊寒和容斐俱是神色一沉,玄虚面色发白,额上汗珠滚落。

“他要是墓主人,那咱们可不就必死无疑了?”玄虚真的发虚了,“墓内机关,多出来几个搞死咱们还是不成问题的吧,这真是……”

“如何?还要与朕作对吗?”

陆沉渊笑意不变,眉目却越显狰狞,“若是现下便跪地求饶,朕或许会动一动恻隐之心,饶你们一命,也说不准。”

顾惊寒面色冰冷,直接拿出千年桃木心,反扣手中。

陆沉渊目光微沉,神情却不变,正要再度出言讥讽,却听见一声不屑嗤笑。转眼看去,就见顾惊寒身边身姿挺拔,面容惊艳的青年正掂着一把桃木剑冷笑。

“饶我们一命?”

容斐冷哼,“我看该求饶的是你!你或许真的是墓主人,但你说你能调动墓内机关,却是假的。你要是真能掌控墓内的一切,还用得着借别人的身体回来,还东躲西藏的?古往今来,建造血墓,或机关重重的大墓,无非两个原因。”

“其一,保护墓葬,免除外人破坏,其二……则是为了困住墓主人,免得放他出去,祸害人间。”

容斐笑了笑,“我看你就是第二种吧。这血墓也好,大阵也罢,都只是为了困住你。”

“是吗?”

陆沉渊阴沉一笑,在脚下的棺木上猛然一跺,“那就来尝尝血墓大阵的厉害吧!”

他的魂魄倏忽飘远。

顾惊寒还来不及跟上,就听轰地一声巨响,所有悬在树上的棺木都如同被触动一般,尽皆炸开,数十具裹着厚重生锈的盔甲的高大尸体飞了出来。

巨树震动。

顾惊寒三人根本站不稳,容斐一把抱住顾惊寒,顾惊寒会意,拉住藤蔓飞快滑落,同时甩出一根藤蔓绑住玄虚,一同落下。

“我的脸——!”

玄虚一声惨叫,又是倒栽葱的姿势摔了下来。

不过在距离地面不到半米时被顾惊寒一把抓住背心,拎了起来。

三人落地的瞬间,头顶的盔甲尸体纷纷嘶吼着扑下,刀枪剑戟齐齐斩落。

“小心!”

三人散开,应对攻击。

“力气……怎么这么大?!”

玄虚以定风波相抗,一刀下去,他人没事,脸却憋红了,整个人似乎都在颤抖,差点就被压得跪地上了。

他勉强挡开,就地一滚,边跑边打,不断甩出他的符箓干扰盔甲尸体。

对比有些狼狈的玄虚,顾惊寒自然是最轻松的。

千年桃木心收了起来,他将一副五指套戒戴上,手掌呈现出一层缭绕黑气缠绕的模样,如同坚不可摧的钢铁,一掌击在盔甲尸体脑门,整具尸体都应声碎成灰土。

几乎没费多少功夫,顾惊寒便清理了大半盔甲尸体,来到容斐身边。

盔甲尸体到底是尸体,虽然力大无穷,但有些僵硬。容斐身形矫健灵活,几乎没受伤,桃木剑刺得也极为刁钻,专门从盔甲的缝隙插进尸体的头颅里。

“走!”

顾惊寒与容斐对视一眼,两人立刻杀开一条路,朝着陆沉渊飘去的方向追去。

但其实并不用追。

盔甲尸体溃败的道路尽头,有一座祭坛形状的汉白玉高台。台上如顾惊寒之前在河底所见一般,同样有一黑一白两副棺椁。

只是这两副棺椁,都是极为剔透的玉石打造,从外可见其内部。

白色玉棺内空无一人,仿佛是一具空棺。

而旁边并排躺着的黑色玉棺内,却是陆沉渊的肉身。

这肉身与他的魂魄一般无二,年轻英俊,眉目威严,身上穿着玄色绣金龙纹的龙袍,闭着眼,双手放在小腹上,却呈托举状,展开的掌心躺着一枚空白的木牌。

陆沉渊站在近前,看了一眼自己的肉身,眼神漠然,似乎是并不在意。但在看向旁边空荡的白玉棺时,神色却蓦地一变,竟有些温柔。

“子棋,你到底是输了。”

他颇有些得意地笑道:“整整一千年了,朕马上就要复活了。你的三块心头肋骨也在这里,你再也跑不了了……”

三块心头肋骨?他跟临字有什么关系?

顾惊寒眼神一变,看了容斐一眼,容斐正巧看过来,对他略一挑眉,微微颔首。

默然片刻,顾惊寒缓步上前,突然开口道:“你费尽心机,就是要逆天改命,重返阳间?”

陆沉渊被打断情绪,似乎有些不悦,虚伪的笑容也不愿维持了,直接转头,森然道:“那是自然。当年若非是朕对子棋心软,又怎会被他算计,在此地关了数百年,直到近几年才得以送出魂魄,筹谋破阵?”

“在找阴眼的那个大师,也是你?”顾惊寒问道。

“不过是个附身罢了。”陆沉渊道,“人心贪婪,欲望无尽。朕不过是略施小计,几个邪术,就换来了两块阴眼,三封信,便引来了足够的祭品。”

他弯起唇角,“其实原本活人的数目是不够的,但有你便无妨。你身上的气息可真是浓郁,活在阴阳边界你看见的世界跟朕,又有什么不同?你也看到了吧,人,都是丑恶的,可以被利用的。你们,不就是吗?”

顾惊寒却不理会这些煽动,漠然道:“几百年,血墓大阵松动,有盗墓贼潜入,你趁机附身,送出了自己的一魂。不断更换身份,寻找破开血墓大阵,复活的方法,可对?恐怕,真正的关键,是那三块阴眼吧。”

“不错。”

陆沉渊微抬起下颔,道,“你年纪轻轻修炼到如此地步,果然是个一顶一的聪明人。可惜,注定要死在这里。”

“当年子棋以身化厉鬼,将朕镇压于此。三块心头肋骨便是阵眼。如今,朕手中两块,我也知晓,你们有一块。三块齐聚,朕也不需全都拿在手里,只要在这墓中,便可破阵。”

陆沉渊笑了起来:“不然,朕又怎么会放心,把阴眼放在你们手中?你们,迟早是要进来送死的。”

一步一步,几乎是将所有素未谋面的人都算计在其中。

即便是见惯尔虞我诈的容斐,也不由感到一阵心惊。

他是怎么做到的?又怎会真有这样的人,可以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

“所以,你现在要杀了我们?”顾惊寒道。

陆沉渊目光幽沉,笑道:“自然。朕与你说这么多,知道你是在拖延时间,背水一战。但朕又何尝不是在拖延时间?若是你在最开始与朕开战,朕只有五成胜算。但眼下……方才的时间,朕已于与肉身重新建立了联系,彻底融合,你们……是注定要死了。”

语毕,陆沉渊的魂魄倏忽化为一缕青烟,钻进了黑玉棺中,几乎同时,棺材盖一震,缓缓挪开,其内的男子刹那睁开眼,目光如电。

顾惊寒当即一声厉喝:“动手!”

话音一落,黑玉棺陡然炸裂!

第33章:子棋

雷声轰鸣。

冷白粗壮的闪电自高远繁茂的巨树顶端悍然劈落,黑玉棺炸碎的玉石块迸溅,一道身影从其中站立起来,沐浴在雷光中,长发飞扬,姿态傲然。

“放肆!”

陆沉渊一手挥开玄虚扔出的一片符箓,威严沉怒,“既然你们这么想死,那朕就成全你们!”

说着,他反手一掌,蓦然拍碎了祭坛上的一颗硕大石龙头。

龙头破碎,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沙沙声。

顾惊寒抬头,只见巨树之上缠绕的诸多藤蔓竟如同活了过来一般,飞快向下游动,表面长出尖利的锐刺,微有幽蓝,似带着剧毒。

藤蔓垂落,如毒蛇一般飞速刺咬过来。

“玄虚!”容斐喊道。

定风波的防护结界应声撑起,无数藤蔓刺来,光罩上涟漪不断,轻微摇晃。

法力大量消耗,玄虚本来就虚,眼下更是脸色发白,身形晃荡,比这防护结界更加摇摇欲坠。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玄虚汗透背心,半跪在了地上,无比痛恨自己以往仗着天分高,不好好修炼,现下真是生死攸关,他可不指望陆沉渊这种心狠手辣的邪物会手软。

顾惊寒道:“缩小结界。”

话音落,他手握千年桃木心,直接踏出了结界。

容斐要跟上,却被顾惊寒一个眼神制止住。

他咬了咬牙,站在结界边缘,不断挥剑斩落藤蔓。藤蔓如钢铁般坚硬,要连续几下才能砍断,反震之力极大。

“你只会躲在后面吗?”

顾惊寒眉目冰冷,眼神锋利,单脚一点,冲上了祭坛高台。

“找死!”陆沉渊怒极反笑,赤手空拳挡住了顾惊寒斩来的千年桃木心。

一股青烟从掌心冒出。

陆沉渊甩手一挥,扔开顾惊寒的剑刃,瞳孔一缩:“千年桃木心?当世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好,好得很。怪不得你有这样的底气,那就让朕看看你的能耐吧!”

剑身翻转,再度刺出。

顾惊寒出剑,就如他这个人般,沉默而锋锐,干脆利落,一往无前,剑锋带出森然寒意,似覆冰溅雪。

陆沉渊闪身躲避,后退几步,突然从身后的一堆陪葬品中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龙头枪。

枪身极长,似有斑驳的蟠龙纹攀附。

龙头枪破空刺出,激荡出一串细小的闪电火花。

枪剑相撞。

顾惊寒手腕一沉,千年桃木心微微一震,不得不错开,闪避枪身上不断逼近的闪电火花。

“朕纵横沙场之时,你还不知在哪儿呢,”陆沉渊不屑扬眉,“此乃龙脉所成的神枪,区区千年桃木心,何能相抗?”

说话间,龙头枪招招砸落,气势凛冽。

顾惊寒手握千年桃木心抵抗,招式虽仍从容,但脚下却在不断后退,另一只戴着银色套戒的手不得不一同抬起握剑,消除反震之力,和龙头枪上的龙脉威慑。

“你竟然屠戮龙脉。”顾惊寒冷声道。

陆沉渊不以为意道:“天谴朕都受得,更何况是宰杀一两条小小龙脉?你若没什么其他本事,便乖乖受死吧!”

说罢,枪身突然分化为无数道残影,道道凌厉,或穿刺或劈斩,齐齐袭来。

一声龙吟震颤响起。

几道血色模糊的巨龙身影随着枪势出现,仰天嘶吼,呼啸扑上。

千年桃木心挥舞,剑丝成网,剑身剧烈震动,其上突兀出现一道裂痕。

顾惊寒见状,将千年桃木心往后一撤,手上套戒阴气大盛,与此同时他的手掌骤然探出,无比精准地一把擒住了一颗龙头,霍然甩了出去。

“开!”

更多的龙影缠绕撞击而来。

正分身乏术间,脚下又是一震。顾惊寒蓦然抬眼,只见陆沉渊不知何时到了三大龙头的第二个龙头前,一掌拍碎了第二颗龙头。

隐约猜到三大龙头对应主墓室内三大机关,顾惊寒心下一凛。

果然。

龙头碎后,巨树又是一颤,所有叶片陡然射出,密麻如雷霆大雨,毫不透风。

每片树叶射出之时,竟都在飞速翻转间凸现出一张狰狞鬼面。鬼面嘶吼,扑在定风波的结界上,不断撞击,结界更加摇摇欲坠,玄虚额头青筋暴起,勉力支撑着。

容斐见状,略微向外踏了半步,剑剑精准,挑开了无数鬼面树叶。

顾惊寒扫了一眼,见二人尚能应付,便回了神,继续与龙影缠斗,不着痕迹地逼近陆沉渊。

他看得出,陆沉渊说他的魂魄已与肉身完全融合,是夸张了。陆沉渊眼下虽能操纵肉身,但绝不是真正的复活了。刚才近身一战,顾惊寒感觉得到他身上死气仍然很重,他的复活必然还缺少关键步骤,莫非就是他们这几人的血祭?

“生死关头,竟也不能专心点吗?”

陆沉渊突然冷笑一声,身形一闪,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跟随龙影冲了上来。

他的指甲陡然抽长,如厉鬼一般泛着青黑,朝着顾惊寒的脑袋抓来。

双眼泛起淡淡金光,却在金光聚起来之前蓦然黑沉下去。顾惊寒眼神一凝,无法看清陆沉渊的动作,只能凭本能躲闪,稍慢一步,肩上衣物破碎,血肉飞溅,留下三道黑气萦绕血肉外翻的伤痕。

指尖在胸口封妖玦飞快一点,顾惊寒摊开手掌,半透明的断剑在他手中凝聚。与此同时,他猛然冲去,与陆沉渊短兵相接,擦身而过。

但也就是在这一刻,顾惊寒冷凝的神色突然破碎。

“……假的?”

他惊愕到甚至有些惊慌的眼神蓦然一转,毫不理会撞向身体的龙影,奋力扑向台下容斐。

“小心!”

与他擦肩的陆沉渊突然如虚影般碎裂,而台下,之前扑在结界上的鬼面树叶已然重重糊了一层,此刻所有鬼面突然张口,喷出一股股幽绿色的液体。

结界瞬间被腐蚀,变得千疮百孔。

还来不及撑起新的结界,一只手就已经伸了进来,一把掐住了容斐的脖子。

“血咒活祭开阵门,三颗阴骨锁阵眼,死气冲天夺造化,功德祭我升龙台。”

陆沉渊擒着容斐飞掠向后,大笑起来:“狐妖替朕开了阵门,你们送来了最后一块阴眼,开了阵眼。接下来,只要你死,放阴间之气,再佐以子棋转世之魂,朕便能重得自由,再临人间!”

“子棋,你当初狠心将朕封印,可想到会有今日?”陆沉渊转头看向手里的容斐,眼神阴狠却又带着诡异的温柔。

容斐动弹不得,脸却绿了。

子棋的转世之魂?怎么可能!他上辈子要是认识这等王八蛋,绝对打得他魂飞魄散,怎么会还让他有机会复活?

“眼瞎了?本少爷明明是你爷爷,哪来的子棋!”容斐毫不客气地冷嘲道。

陆沉渊脸上狰狞之色一闪而过,却强自按捺下去,笑容扭曲道:“子棋,你这一世的性子,可委实不怎么样。不过子棋就是子棋,世间又怎么找得出第二个能让宝珠发光的大功德之人?”

顾惊寒已经追到近前,却不敢轻举妄动。

龙影被他用断剑斩碎,但自身仍是受了伤,唇上血红,如涂了层胭脂一般,竟衬得他眉眼俊美似妖。

听见陆沉渊所言,顾惊寒却是眉头一皱,冷然道:“血墓大阵,须以布阵之人生魂活祭,百年内忍地狱十八层之苦,不得超脱,百年后魂飞魄散,再无转世。你所说的子棋若是布阵之人,此时早已灰飞烟灭,于世不存了,何来转世之说?”

陆沉渊扭曲的面色猛然一沉,“你从何处听来的胡言乱语?!”

顾惊寒不着痕迹地关注着容斐,眼角余光瞥到容斐对他轻轻眨了眨眼,当即心下微松,道:“是不是胡言乱语,你心里不清楚吗?”

陆沉渊神色一变。

顾惊寒继续道:“他应当是死在这白玉棺中,百年痛苦煎熬,你应当都看在眼里吧。你目睹了他灰飞烟灭,仍然不信吗?”

“他骗我……”陆沉渊眼神阴沉,“他告诉我破开最后一道封印,需他魂魄。但他却无魂可寻……子棋,你真的很好!”

声音一厉,陆沉渊手指骤然锁紧,就要直接掐死容斐。

就算手里人并非是子棋转世,陆沉渊也绝不会容下一个变数存在。大功德之人,即便是前世的,他也恨之入骨!

而且,若是顾惊寒诱导欺骗,他碎了手里人魂魄,那不就正好成功脱身了吗?

陆沉渊一手算盘打得绝不自亏。

但就在他即将用力掐断容斐咽喉时,一只冰凉的手却扼住了他的手腕,断了他的力道。

手掌一松,容斐落下,被顾惊寒稳稳接住。

两人对视一眼,容斐弯起唇角,微带喘息地亲了下顾惊寒的耳垂,低声道:“幸不辱命。”

无论是之前他和顾惊寒拖延时间,还是方才他困守结界,都是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想将临字唤醒。

毕竟听陆沉渊所言,临字似乎与陆沉渊、与这座血墓有些不同寻常的关系。而且单论法力,他们三人加起来也打不过一个临字,这场战斗的关键,就是唤醒临字。

顾惊寒不想容斐涉险,与陆沉渊正面相抗,便偷偷把临字给了容斐,让他用血契咒语不断呼唤,而自己则去吸引陆沉渊注意,争取时间。

而眼下,在顾惊寒打算拼死一搏之前,临字终于醒了。

一道半透明的虚影出现在陆沉渊身边,下半身是青烟,只有上半身轮廓清晰,是一个面目柔和,眉眼清正的年轻男子,一看便极为正经和善,与临字平日表现出来的不着调完全不同。

“子棋……”陆沉渊一怔,蓦地笑了,“你果然没有骗我……”

临字松开抓着陆沉渊的手,身影似乎又模糊了几分。

没有顾惊寒和容斐所想的那种反目成仇的旧情人相见的纠结和情思,临字神色严厉,目带斥责,直接喝道:“昏君,你还要执迷不悟?非要天下生灵涂炭,你才能悔过吗?!”

“天下生灵?”

陆沉渊讥讽笑道,“严子棋,你连你自己都救不了,还管什么天下生灵?可笑不可笑?收收你的善心吧,我的大功德人。你的血好喝,你的肉也好吃,可你还有吗?朕若还要将天下黎民啖肉喝血,眼下的你,又要拿什么来换?”

临字默然。

陆沉渊伸出手,扳起临字的下颔,阴声道:“怎么了,子棋,无话可说了?其实,说到底,你还是嫉妒朕的吧……若无当年一线之差,人人敬仰的国师大人,又怎会跌入泥尘,成了他人玩物?”

将临字拉近,半搂在怀中,陆沉渊暧昧地摩挲着临字的唇,低声道:“乖乖留在这儿,陪朕一段时间,说不准不要这血墓大阵,朕也不想出去了呢?魂魄相交,子棋的滋味……朕可是想了很久呢……”

他略微低头,双唇靠近。

临字木然被按着,仰头承接。

双唇相接的刹那,临字略有些呆滞的眼神终于微微一动,看向陆沉渊,射出一股骇人的锋芒:“陆沉渊,你、该、死!”

两块空白的木牌自他掌中射出,合二为一,一个硕大的封字出现,狠狠压在了陆沉渊身上。

刹那间,时空倒转,沧海沉落。

一双眼自天空睁开,望向尘世。

巍峨的宫阙内,一声悲痛疾呼传出:“皇上……驾崩了!”

“煦儿……记着,就是那个方向,城外十三里……有、有大功德之人……出生……能辅佐你……太、太平盛世……”

第34章:国师

回廊尽头,流风回雪。

身披缟素的清弱少年负手而立,眉目沉凝。细雪扑面,润湿眼睫,成一道落白的残影,描摹颊上。

脚步声自身后渐近。

来人呼吸略微急促,垂首低声道:“殿下,找到了。”

少年如被惊醒般,眼睫一颤,抿唇回身,“孟季,你真相信世间鬼神之说吗?皇爷爷驾崩前忽开天眼,见金光耀世,乃是大功德之贤臣出生,可真有半点可信之处?”

名叫孟季的男子抬起头来,面容英武,却板正严肃。

他面上不显,但心中却暗叹一口气。帝王自古多疑成性,哪怕是皇太孙只有十几岁,只是即将初登大宝,也不免于此。

“臣不知。”

孟季道:“不过昨日风云变色,天空突兀出现一双巨目,却是京中百姓亲眼目睹。钦天监若拿不出说法,怕要有流言蜚语,于殿下不利。”

“是啊,孤还只是殿下,不是陛下呢。”

皇太孙文煦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摆手道,“备马吧,孤与你一同……去看看咱们这位治世能臣,未来的国师大人。”

风雾满鞍,马蹄溅起点点雪泥。

大岐朝的皇太孙和威武将军带着一队轻骑,快马加鞭,按照老皇帝驾崩前的指示,来到了郊外一座别院。

郊外的别院是安阳侯的私产。

前几日,安阳侯举家来到这座温泉别庄,躲避暴雪。正巧昨日,安阳侯夫人生产,在老皇帝驾崩的那一刻左右之间,诞下了小世子。

“参见皇太孙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太孙的突然驾临,令惯来闲散安逸的安阳侯府不知所措。

文煦却不理那些,直接掀开帘子,看向被奶娘抱着沉睡的小世子,道:“这就是那孩子?”

“殿、殿下,”安阳侯胆战心惊,“这是犬子沉渊,不知殿下……”

文煦目光一转,淡淡落在安阳侯身上,他掩着嘴咳嗽了一声,脸色微白,似乎有些虚弱,但眉目却自带一股凌厉威严,压得安阳侯不禁低下头去。

“他叫陆沉渊?好名字。”文煦轻声道,“孩子满百日后,自会有人接他入宫。十年后,他会是下一任国师。”

所有人愕然抬头。

作为一个皇权神授的王朝,大岐的国师并不是一个只有名号的摆设,而是真正能左右朝廷与皇帝抉择的地位超凡的存在。这一任的大岐国师已做了数十年国师,却数十年如一日,容貌不改。百姓将他奉为神,地位远在皇帝之上。

但若他真是神,文煦忍也无妨。但他不是,他只是一个人。

“殿下,您真的要这么做吗?”

“孤想,这就是我文家历代,所期盼的。孤会将它完成。”

拉下高贵的神权,扶植自己的信仰。

就这样,文煦瞒着闭关数年的国师,在三个月后,将尚是婴孩的陆沉渊接进了皇宫,悉心培养。

也是在三个月前,天空巨目出现的那一刻。

安阳侯府别院不远的山坳里,一个妇人在雪地里挣扎前行,脚下血水蜿蜒。

她摔倒在地上,秀丽的眉眼扭曲而痛苦,婴儿的啼哭声惊破沉寂的苍雪天地,妇人咬住自己的手腕,咽下了所有声音。

“他给你取名……叫子棋。”

许久后,妇人挪开手腕,双唇满是血色,笑容却慢慢绽开。

她蜷缩在雪地里,声音虚弱,用破烂的小被子将红皱皱的婴儿裹紧。

“严子棋……”

她像每一个温柔的母亲一样抱着孩子,跪坐在大雪里,曼声轻笑,“真是个好名字。”

大雪纷扰,半里之隔,永生之差。

有一个娼女支出身的娘亲,严子棋的童年时期并不好过。

即便已然从良,严子棋的娘亲拂柔还总是因着容貌出众,而被村子里的地痞流氓骚扰,也有些村妇冷眼敌视,处处嚼舌根。

话语传进孩子们的耳朵里,严子棋便成了“小兔爷”,被欺凌孤立。

拂柔是个要强的女子。

她没日没夜做活儿,花大价钱将严子棋送进了学堂,盼着他如他父亲一般,考取功名,成为一个腹有诗书的正直之人。

严子棋也并没有辜负拂柔的期望。

他似乎生来就运气不好,但又似乎总能逢凶化吉。原本厌恶他的儿时伙伴,被他的真诚打动,渐渐成了朋友。因风言风语而远离他的同窗,在一同温书后,与他志同道合,结为知己。

他聪颖勤奋,正直善良,似乎毫无缺点。

尽管科举之路多有坎坷,但最后,他还是一举夺魁,成了会元,参加殿试。

“严兄可听说了?”

有一同赶考的好友凑到严子棋身边,蹙眉低声道,“明日殿试,新任国师好像也要前去监察考场。”

严子棋唇角的笑意一淡,目露担忧道:“皇上不退,国师不让,朝堂之上,恐怕已然不再安宁。”

好友压低声音,叹道:“有些话,我等可说不得。严兄,明日……还需谨言慎行啊。”

举子间的交谈讳莫如深,但当今朝政如何,人人却都是心中明了。

十八年前,先帝驾崩。临终之际,得天授神眼,窥得天机,见金光耀世,有神明转世而生,当立国师,以全天下之心。

新帝文煦寻得神明,为安阳侯之子陆沉渊。陆沉渊幼年即入宫,入钦天监修习道术,天资纵横,十岁祈雨免天下大旱,十五岁登天机台,取代当代国师行祭之礼。因前国师闭关悟道,不理凡俗,加之陆沉渊造福于民,功在社稷,遂被皇帝文煦奉为国师,去年寒食登位,入主天机台。

这些,都是寻常百姓眼中的一切。

但严子棋却很清楚。这与他年纪相当的陆沉渊世子,自始至终不过是新帝文煦的傀儡罢了。

神权凌驾于帝位之上,这是哪个皇帝可以忍的?说不定,就连老皇帝开神眼之说,也只是新帝所做的一个踏板,只为了大权在握,将国师之位,变成囊中傀儡。

可眼下看来,新帝或是作茧自缚了。

陆国师长大了,已然不是可任人摆布的傀儡,而是一头亮出了獠牙的狼。

金銮殿,今科殿试。

严子棋第一次见到那位传说中的陆国师。

他与他一般大的年纪,却看起来更加威严,更加有气势。他身披白色道袍,不显沧桑,却自有一股飘渺灵动之意,神色端肃,面容似乎总是笼在一层若有似无的烟雾之下,看不真切,但一双眼却黑沉沉的,令人望之心颤。

严子棋抬袖研墨,温和从容的眼神扫过四面,却蓦然一顿。

视线相对。

陆沉渊脸上的烟雾刹那散开,露出一张英俊而年少的脸,略带几分促狭的调笑,他对严子棋弯了弯唇角,黑沉神秘的眼瞳中金光一闪而没。

心神一颤,便陡然乱了。

严子棋看着那双眼,真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等到再见时,是天穹日朗,一声声传喊穿透辉煌的金銮殿与绵延的汉白玉阶。

“宣新科状元严子棋觐见——!”

常年病弱的帝王高坐龙椅,其旁珠帘垂坠,一座玉石堆砌的椅子隐在其内。一道出尘的身影若隐若现,有锋锐的视线射出来,压得严子棋心头微跳。

文煦掩着嘴咳嗽了几声,道:“严爱卿才学过人,不知……”

“陛下。”

珠帘微晃,里面的人肆无忌惮地打断了文煦的声音,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探出,掀开珠帘。

身着道袍的青年缓步走出,步步逼近严子棋身前,面目模糊,声音却冷漠而讥诮:“什么时候我大岐,娼女支的儿子也做得状元?”

严子棋蓦然抬头,脸色苍白。

冰凉的手捏住他的下颔,将他的脸硬生生扳了起来。

“国师!”文煦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他怒斥一声,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内侍忙上前搀扶,却忽地惊慌大喊:“陛、陛下……您吐血了!”

一时间,满朝惊惶。

皇帝重病,卧床不起,朝政由太子主理,太师辅佐。

山雨欲来风满楼,人人都嗅到了别样的气息,自危而难保。无人察觉到,这一切的内幕,新科状元郎严子棋,早便消失不见。

“子棋,你看。”

纱幔低垂,危楼高耸,四面的风声夹杂纷繁落花荡入白玉台上。

月光清泠,勾勒出两道纠缠交错的身影。

天机台卦盘破碎,黑白棋子零落满地。

一只手从后解开一段轻纱,令严子棋重见光明。

明亮的烛火晃了满眼,他被压在地上,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让他不得不仰起头,从天机台空无一物的顶端望向无垠星空。

“高高在上的地位,绝世无双的道法……”沉哑的男声压在严子棋的耳边,带着狠戾的意味,“这些都该是你的,我的大功德之人。但眼下,阴差阳错,它们却全都是我的。子棋,你恨吗?”

“国师大人……”

严子棋平复着喘息,艰难道,“这些都是你的。没人会抢,没人会质疑。你已经拥有凌驾于世间一切的地位,还不满足吗?迷途知返,为时未晚。”

“你可真蠢。”陆沉渊失望地叹了口气,慢慢退开。

严子棋半合的眼中飞快闪过一道微芒与喜意。

但没容得他的欣喜真正凝聚起来,一双手就掐住了他的腰,错落而疯狂的吻落下。

陆沉渊笑了起来:“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子棋,就算你真是个蠢货,就凭你是大功德之人,我也放不得你离开。若有人看出来了你的身份,那我这个国师当得岂不是名不正言不顺?这么大一个把柄,我当然是要放在自己手里,掐死……碾碎才对。”

他握过那只攥紧了纱幔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下,然后用力,一根一根,捏碎了严子棋的指骨。

“本座听说,要屠龙脉,须以大功德之人身魂活祭……子棋,你在发抖吗?别怕,本座怎么舍得你死呢?”

第35章:功德

大岐天机台,号称可窥天命,改国运。

如今,却沦为严子棋一人的牢笼。陆沉渊将通往天机台的九条天阶尽皆斩断,除了他,世间几乎无人可以登台。

轻纱曼舞,四顾清寒。

严子棋被囚的第三个月,陆沉渊再上天机台,已然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素净简单的白色道袍,而是一身玄金色的华贵祭天服。

他手执拂尘,却有酩酊醉意,单手搂住严子棋,将人拖到天机台边,身体几乎悬空。

“子棋,听。”

陆沉渊扼住他的手腕,在他耳边吹起熏然酒气,“是哀乐的声音……文煦熬不住了,他要死了。他驾崩了,皇位就是我的了。”

高处风声凛冽,衣袍猎猎而红。

严子棋青衣被血污染红,面色苍白地笑了下:“是吗?”

“你以为这就是本座想要的吗?”陆沉渊沉沉一笑,“远不止如此。四方龙脉我已困住三条,勉勉强强也算够了。等我登上帝位,便能借大岐龙脉宰杀其余两条,两败俱伤,我便可渔翁得利。”

严子棋眼神黯淡,神色却有些凝固:“你……为何如此固执于龙脉?”

陆沉渊摇头:“你不懂……蛇欲化龙,四贤献祭,龙脉注气,方能腾天而起。长生不死之术,古往今来多少前人追寻不得,我也是痴人,也想一试。这借来的二十年寿命,终归是别人的。”

严子棋听不懂他颠三倒四的话语。

陆沉渊似乎真是醉了,抱着他跌坐在断裂的天阶边缘。

“国师继承者……谁愿意当呢?”羽冠被随手甩开,陆沉渊将半张脸埋进严子棋的发间,低声道,“若是当年我可以选,或许……当一个闲散世子,是最不错。”

“子棋,你……你记着,文煦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信。”

陆沉渊伸出手,宽大的袍袖滑落,露出半截小臂。修长有力,伤痕错综,隐约有些深可见骨,竟是烫烙进去的。痕迹很久,当是有些年头了。

“子棋,我疼……”

腰身被一条手臂勒紧,严子棋注视着那些伤痕,慢慢闭了下眼。

真的有人生来便本性恶毒,不怀丝毫善意吗?那些隐没在皇家秘闻之中的,有关陆国师生不如死的幼年,以偿命锁换来的二十年傀儡残命,是否真的存在?

下意识地,严子棋睁开眼,抬起虚软的手,抚上了陆沉渊手臂上的伤痕。

但下一瞬,那条手臂就诡异地转了个弯,插进了严子棋的胸口,手掌一开,一把捏住了严子棋的心脏。

“你心软了,子棋……”

陆沉渊诡秘的笑声飘忽至耳,“你的心防竟然这般脆弱,真是好生无趣……本座听说,大功德之人挖了心也不会死,不知是不是谣传,今日……就姑且一试吧。”

幽冷的气息爬满四肢百骸。

严子棋眼神错愕,看着自己的心脏被慢条斯理地剖了出去。身体被亲密地拥着,鲜血却滚滚湿透衣襟。

“你果然不会死……”陆沉渊轻吻他冰冷的脸和唇,“这我可怎么舍得放你走?你们这些心善之人,不都是喜欢感化别人吗?子棋,你也暖暖我,可好?”

严子棋一巴掌甩开陆沉渊的手,仍在跳动的心脏滚落在地,裹满了灰尘。

自此之后,严子棋很久未曾见过陆沉渊。

他被一条锁链绑在柱子上,活动的范围只有半个天机台。不知是否是陆沉渊故意,严子棋可以随意翻看天机台的所有道法秘术和卷宗。

从卷宗中,严子棋隐约猜到了陆沉渊的真实境况。

那日那些话,并非全然作假。

陆沉渊在被接入皇宫后,曾被害死一次。文煦发现后,寻来了一把秘宝长命锁,又名偿命锁。文煦杀了自己的小儿子,将二十年寿命给了陆沉渊,陆沉渊也因此受制于他。

文煦的算盘打得很好。

利用陆沉渊卸下国师的神圣地位,将之拉入世俗,服从于皇权。而后,陆沉渊寿尽,正好在被榨干所有利用价值后暴毙身死,堪称完美。

但偏偏,在教授陆沉渊的同时,他的阴狠与毒辣,也都被陆沉渊继承了。

陆沉渊的心思,严子棋猜不到,也无法阻止。

又是三月,陆沉渊身上的道袍终于变成了帝王冕服。

比起一个仙风道骨的国师,他似乎更适合君临天下。

没有文煦的体弱多病,时常罢朝,陆沉渊勤勉政务,夙兴夜寐,俨然一副明君模样。

但严子棋却预感到了一股不祥的气息,潜藏在这盛世的四处,随时将会喷发,淹没一切。

严子棋的预感很快成真了。

陆沉渊再次主持了一场名为祭天,实则是为屠戮龙脉而办的杀戮盛宴。

万民血祭,流血成河。

痛苦的哀嚎声数日不绝,京城的上空黑云压顶,雷电劈斩在天机台上,陆沉渊含笑站在严子棋身侧,看他浑身抽搐,被雷霆鞭抽。

“恨我吗,子棋?”陆沉渊将严子棋抱起来,“明明做了恶事的是我,但受尽责罚的却是你。天道都是瞎眼的,看不见善,也看不见恶。像你这样心软心善的人,永远都是早死的那一个。”

严子棋张口,血涌不止。

他的声音嘶哑而含混,眼神却一扫往日的黯淡无光,变得明亮而锋利:“不恨。我从来没有恨过任何人。陆沉渊,你是不是想让我学会仇恨,污染功德金身,你好散了我的魂魄,取而代之?这很可笑。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恨,也永远学不会恨。”

陆沉渊向来喜怒无常的面容突然一沉,没有了任何表情。

严子棋戳中了真相。

“你让我看这些卷宗,这些道法,不就是为了让我知道这一点吗?”

严子棋将嘴里的血吐出去,突然变得咄咄逼人,“然后呢?于是呢?你想让我不甘,想让我痛恨,想让我变成第二个你?”

“天道不公,世事无常,”严子棋勾起带血的唇角,“但我为何要被你左右?你当你是谁?”

“严子棋!”

陆沉渊怒极反笑,一把掐住严子棋的脖颈,将人拖下天机台,“既然你不肯就范,那我留你也是无用……”

“你不想活了吗?”

严子棋冷然一笑,“你摆脱了文煦的控制,不就是用我的寿命替代的吗?你夺了我的身份,夺了我的寿命,夺了我的……心,你想让自己成就功德,但你造下的,却只有杀孽。”

“陆沉渊,你真的该死。”

千年前血色半染的清俊面容与眼前的虚影重叠,陆沉渊有一瞬的茫然,但很快,巨大的封字兜头落下,他猛然回神,一掌袭向临字,“严子棋!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

临字不避不闪,硬生生受了这一下,转头看向心神俱都沉浸在方才闪现的过往中的顾惊寒和容斐,厉喝道:“还等什么?封妖玦!”

顾惊寒和容斐神色一震。

顾惊寒立即出手,一把抱住容斐,将两人的胸口贴合一处。

金色的光芒从贴合处散发出来,越来越盛,直射两人头顶。

虚空中,金光褪去,一柄清光湛湛如冰似玉的长剑出现,剑势凝聚,蓦然一挥,将被封字压制得几乎动弹不得的陆沉渊笼罩在内。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陆沉渊的肉身寸寸溃散,化作飞灰而落。魂魄却脱离出来,被临字招手一捏,扔回了白玉棺中。

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便匆忙结束。

感觉是被掐断一般,是临字在故意隐瞒什么。

“你既然可以如此轻易收了他,为何要等到现在?”顾惊寒放开容斐,看向临字。

临字的身影几乎要散了,眉目都不再清晰。他似乎还在回忆方才陆沉渊那难以置信的一眼,和唇瓣翕动的无声的话语,脸上的得意未上,哀色便已满布。

“当年我也曾镇压了他。”

临字轻声道,“我在天机台自学道法三千,摊牌那日,更是以自身设下陷阱,诱他入套。但最终,我还是失败了。我又在天机台被锁了整整两年,直到他二十大限,阳寿难续,才与孟季将军合作,将他封在这座千年大墓之内。”

“千年大墓?”容斐皱眉,意识到不对。

临字颔首:“这是一座墓中墓。千年前,便已是一座陈旧古墓。我重置了一些阵法,布下重重杀机,只为阻止他复活重生。我本该身祭大阵,但这古墓却是诡异,我不仅没有魂飞魄散,反而修成了厉鬼,忘却前尘,只记得寻到三个阵眼,不被陆沉渊所得。”

顾惊寒不动声色,却轻轻捏了一下容斐的手。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顾惊寒却总觉得,似乎缺少些什么。

“今日若无你们,我必不能如此轻松将他战胜,恐怕还要两败俱伤,鱼死网破。”临字苦笑道,“眼下这样,他入业火,我就此封墓,倒也算得完满。”

顾惊寒忽然道:“这是你的魂魄,那你的功德肉身呢?还有,他为何要说能让宝珠发光之人,前世便是大功德之人?”

临字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你会知道,但绝非现在。”

说完,他不再看顾惊寒和容斐,近乎虚无的手掌轻抬,忽有四道流光自四个方向飞来。

落地后,咒怨祭墓门的苏清率先现出身形,鬼气萦身,跪到临字身前。

其后,顾惊寒在幻象中所见的美人蛇也游动过来,对着临字展颜一笑:“国师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说罢,她妙目一转,却是落在了容斐身上,眼神似乎一怔,就要开口。

却被临字一指堵住,退到了后面。

荀老大的身影紧跟在后,肩上坐着一个白骨小孩,空洞的眼眶里燃着两道幽绿的火焰,在转向临字时微微一闪。荀老大眼神发直,浑身散发着浓郁的死气,尸斑遍布,竟是已经死去数日的模样。

见顾惊寒看着荀老大,临字道:“他早就被陆沉渊杀了,不过是傀儡。”

最后从流光中走出的,是一双滴血的绣花鞋,伴随着诡异的童谣。

“此间事了,你们可从树顶离开。”

临字道,“顾小子,我这四分之一的寿命给了你,希望你能走到最后一步,迈出去。”

顾惊寒眸色一沉,心头微凛。

真的是……此间事了了吗?

“走。”顾惊寒道。

玄虚一怔,差点没哭了:“这、这就走了?累死累活敢情就看了个电影?我、我……”

“别废话,赶紧跟上。”容斐眉毛一扬,拖起还腿软的玄虚就走。

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

主墓室内,巨树苍碧,白玉无瑕,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临字的身影陡然泛起一阵涟漪,旋即寸寸消散,落入白玉棺中,与陆沉渊微弱的魂火凝为一体。

当年陆沉渊吃下了他的心脏,他的血肉,他早已没有了功德金身。只有他自身灰飞烟灭,才能永久地让陆沉渊消失人世。他不是什么大善人,贪恋这花花世界,在最后那一刻,没能狠下心来自毁。

所以如今的残局,都是他该得的。

一只手抓起了即将彻底消散的魂火,临字用尽最后的力气,看向那只手的主人:“我答应你的,都做到了。如若……他成功了,我们……真能有下辈子,就让陆沉渊那个狗东西……真做一条狗吧,让我也好好……收拾收拾他……”

魂火渐渐熄灭。

那只手慢慢握紧,掌心淌过一抹冰凉。

白玉棺内再无任何一丝气息,啪地一声,一块木牌砸落。其上封字已经黯淡,光芒消失,也因此,露出了被光芒掩盖的,牌尾的一行小字——

“九月十八,斐生辰,寒赠。”

从巨树上方爬出去,是一个极长的盗洞。

三人在盗洞绕了半晌,才终于找到了出口,扒拉开头顶碎石,钻出了血墓。

仿佛许久未见如此光明。

玄虚被刺得眼泪直流,一屁股坐在地上起不来,一副没出息的模样,估计奉阳观的道士看了能打烂他的屁股。

顾惊寒和容斐靠在树下。

三人都跟逃荒的难民一般,早没有半点形象可言。这样下山去,恐怕连容家人都要不认识他们的大少爷了。

用溪边的水简单擦洗了一下,三人又歇过片刻,才启程下山。

“顾天师,容少,我怎么觉着,这事有点虎头蛇尾的,不太对啊,”玄虚颠颠地凑过来,小声道,“那个美人蛇,还有那个小孩和荀老大……那都是什么?国师不是那个陆沉渊吗?怎么那美人蛇朝那个严子棋叫国师?”

“还有那个木牌,你们那个剑……”

“就你有嘴,整天叭叭叭的!”

容斐烦不胜烦,一个凌厉的眼刀刮过去,玄虚一激灵,立刻噤声缩了缩脖子。

容斐看向顾惊寒,顾惊寒却摇了摇头:“血契是真的断了,他这一份执念已解。其余的,等下一个骨灰盒苏醒,或许能问出一二。”

说着,他做了个手势。

话题到此为止。

既然活着出了血墓,就不要再回忆起那些噩梦。

三人都不再提及,脚程加快,很快就到了山下。

容家留下守着的汉子见到三人,差点没激动哭:“少爷,顾大少,玄虚道长,你们可出来了!这都一个多月了,你们要是再不出来,我们可就要炸墓了!”

“一个多月?”玄虚一愣,“我们明明就进去了一两天啊,怎么会……”

他转头看向顾惊寒,却见顾惊寒万年不变的冷脸上,头一次出现了天要塌了的表情。玄虚立刻就虚了,能让顾天师都露出这副表情,那还不真得是天要塌了?

“顾、顾天师……怎、怎么了?”玄虚小心翼翼道。

顾惊寒道:“我和容少的婚礼……好像过了。”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